《明日方舟:我是最会用铳的黎博利》 第1章 永烬 哥伦比亚的雨,总是这么不讲道理,冰冷刺骨,像是要把这座钢铁丛林的每一个缝隙都灌满绝望。 雨点砸在伊娜莉丝的战术风衣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却无法浸湿那经过特殊处理的布料。 她跨坐在改装过的重型机车上,引擎的低吼被雨声部分掩盖,只剩下一种压抑的震动。 这里是哥伦比亚的下城区,一个被钢铁与霓虹灯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地方。 头顶是纵横交错的管道和锈迹斑斑的金属天桥,两者合力将居民头顶的天空分割成不规则的几何图形。雨水正是从这些缝隙中滴落、流淌,在地面汇聚成肮脏的溪流,在坑洼不平的街道上蜿蜒,最后涌入说着要整改但好几年都没动静的下水道中。 远处的上城区灯火辉煌,如同海市蜃楼般漂浮在层层叠叠的建筑之上,与此处的阴暗潮湿形成鲜明对比。 伊娜莉丝摘下头盔,露出一头被雨水微微打湿的灰白带蓝色挑染的短发,几缕不羁地贴在额前,低马尾长辫搭在身后。那双锐利的蓝色眼眸扫过雇佣人刚给她的地点——一个废弃酒吧的后巷,空气中弥漫着金钱、劣质酒精和荷尔蒙混杂在一起的刺鼻气味。 “我到了。”她低声自语,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对她而言,时间就是金钱,浪费金钱等于浪费生命。 巷子深处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一个穿着廉价西装、体型臃肿的男人在两个打手的簇拥下走了出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 “永烬阁下,久等了,这该死的天气……”胖子搓着手,试图缓解紧张。 伊娜莉丝没有理会他的客套,伸出戴着合金利爪手套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做了个“拿来”的手势。 “东西呢?” 胖子脸上的笑容一僵,但很快又恢复过来:“阁下,这次的任务……难度比预想中要大,所以……” 伊娜莉丝的眉头微微蹙起,她讨厌这种拐弯抹角的说辞。 “所以,你想反悔?”她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那双蓝眸中却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胖子被她看得头皮发麻,连忙摆手:“不不不,当然不是!只是……这次的事情牵扯到了一些……嗯,大人物。我们希望永烬阁下能……” “闭嘴。”伊娜莉丝打断他,“如果你不按约定付钱,我就按约定送你一颗子弹。” 她的耐心正在迅速流失。 作为一名自由佣兵,她见惯了这种临时变卦、试图黑吃黑的委托方。 哥伦比亚的地下世界,规则就是没有规则,只有赤裸裸的利益。 胖子身后的一个乌萨斯打手似乎被伊娜莉丝这副态度激怒,上前一步,手已经按向腰间的短刀。 “该死的黎博利,你别太嚣张!你知道我们老板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只听“咻”的一声轻响,一道银光从伊娜莉丝腰间掠过。 那名打手闷哼一声,捂着手腕踉跄后退,一柄特制的飞刀深深扎进了他持枪的手背,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袖。 “老板是谁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你们老板跟我做生意。”伊娜莉丝甚至没有看他一眼,目光依旧锁定在胖子脸上,“我还是刚才那句话,要么付钱,要么……我亲自来取,不过那样的话,代价可能会高一点。” 她说话的同时,左手不经意地搭在了腰间另一侧的枪柄上。 那是一把经过改装的大口径手铳,冰冷的金属光泽在昏暗的巷子里若隐若现。 胖子吓得魂飞魄散,额头上的冷汗混着雨水一起滑落。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敢耍花样,下一秒躺在地上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给……这就给您!”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袋子,双手奉上,“永烬阁下,这是全款,一分不少!” 伊娜莉丝接过袋子,先是掂了掂分量,再打开看一眼。 崭新的哥伦比亚代金卷,还有几叠龙门币。 随手扔进了机车的储物格后,她重新戴上头盔,冰冷的护目镜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我知道你的名字,你的住址,你的家庭,如果这里面有假币的话……” “没有,绝对没有,都是从银行里取出来的……” “很好,记住下次找我的时候,提前准备好足够的诚意。” 说完,她发动了机车。引擎发出一声咆哮,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 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泥泞,机车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般冲出了巷子,汇入了下城区永不停歇的钢铁洪流之中。 胖子和剩下的那个打手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老板……这女人,太可怕了……”打手心有余悸地说道。 胖子擦了把脸上的雨水和冷汗,眼神怨毒:“哼,黎博利族的杂种……总有一天,我会让她付出代价!” 但他心里清楚,这种狠话也只能在背后说说而已。在哥伦比亚,像“永烬”这样的独行佣兵,每一个都是在刀尖上舔血的狠角色,不是他能轻易招惹的。 伊娜莉丝骑着机车穿梭在雨幕之中。 高腰裤上挂着的几枚备用弹链随着机车的颠簸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她短款的露脐上衣下,平坦的小腹上,一道狰狞的旧伤疤在霓虹灯光的映照下若隐若现,那是她某次“不那么愉快”的委托留下的纪念。 她在一个街角的报刊亭前停下,和老板寒暄后,买了一份最新的《哥伦比亚先驱报》,里面夹杂着一瓶没有标识的透明液体。 她拧开瓶盖猛喝了一口。 “慢点,这又不是酒。”老板有些无语,看起来长得怪好看的丫头,行事风格怎么比他这个老爷们还粗犷。 只能说不愧是是荒野上的孩子。 伊娜莉丝不知道老板的想法,她只知道,这次的药物口味……很独特。黎博利回味着口中的淡淡薄荷清凉感,两侧鬓角上的耳羽微微颤抖,冰蓝色的双眼像是通电的灯泡般猛地一亮。 “老板,今天的货不太一样啊?” “这批货可不是约翰老妈的东西,而是一个叫做罗德岛的医药集团的产品,这次算是产品推销?我也不是很懂这些商人的脑回路,反正就是白送的。” “哦哦,这样啊。”伊娜莉丝也没多想,医药集团有很多,虽然都说自己的药能抑制矿石病的扩散,但真正能做到的没几个,罗德岛这种听都没听过的公司……反正是白嫖的,想那么多干嘛? 伊娜莉丝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时候,报刊亭内的电视屏幕上,一则新闻吸引了她的注意。 “……本台最新消息,沙滩伞公司最新研发的‘清道夫’系列作战机甲已通过军方验收,首批订单将优先部署于铸铁城,参与一项重要的实战测试项目。据悉,该型号机甲在火力与防护方面均有突破性进展,将极大提升哥伦比亚联邦军在复杂环境下的作战能力……” 屏幕上,几台造型狰狞的重型机甲正在进行火力展示,炮火轰鸣,硝烟弥漫。 伊娜莉丝的目光在那“沙滩伞公司”的字样上停留了几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铸铁城……沙滩伞……”她低声念叨着,将剩下的抑制剂一饮而尽,薄荷的清凉散去后,苦涩的药味涌了上来,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轻微的灼烧感。 她将空瓶精准地扔进了路边的回收箱,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上面印着“沙滩伞公司业务代表,史密斯”的字样——这是她几个月前一次“脏活”的雇主,也是她那道腰腹伤疤的“馈赠者”。 伊娜莉丝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随手将名片甩入雨中。 棱角分明的卡片旋转着,在雨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最终一头扎进了街边浑浊的水渍中。 她吹了声口哨,然后走入雨中坐上机车。 “回头见!” “你这丫头,记得打伞啊!亏你还是黎博利……”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座城市彻底淹没。而伊娜莉丝,就像一道永不熄灭的火焰,消失在了哥伦比亚迷离的夜色之中。 第2章 新委托 雨势渐歇,但深秋的哥伦比亚的天空没那么容易放晴。阴沉的乌云,像是一块巨大的铅灰色幕布笼罩着新曼法斯特的下城区。 空气里,雨水带来的短暂清新很快被这里固有的铁锈、劣质燃料和生活废料的酸臭气味重新占据。 伊娜莉丝将机车停在一栋老旧的公寓楼下,上锁后,哼着塞壬音乐的最新小曲走上楼梯。 这栋楼和周围的建筑租金便宜的超乎想象,但代价是墙皮脱落,雨夜漏水,电力线路杂乱如蛛网,时不时还会因为电路老化引起火灾…… 但这些在租金的价格面前,都已经被伊娜莉丝成功克服,成为不是问题的问题。 她的落脚点在三楼,一个空间紧凑的单间,之所以不说是家,是因为这里在被她和那位‘勤劳’的房东改造过后,更多适用于完成她平日里突发奇想地小灵感。 房间内一张单人床,一张摆着些许改装工具和武器零件的工艺桌,墙角堆着几个半空的弹药箱,唯一有点生活气息的,大概是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多肉植物。 这便是她日常的基准线,所以说这里只能算是一个落脚点,称不上是家。 更何况她的家早就已经毁灭了。 伊娜莉丝脱下湿冷的外套,露出里面黑色的紧身作战背心,腰腹间那道狰狞的旧伤疤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清晰。 她从简陋的冰柜里拿出一支营养棒,面无表情地咀嚼着,目光投向窗外。雨后的城市,霓虹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漾开,模糊而迷离。 对她而言,每一次任务的结束,都只是下一次任务开始前的短暂喘息。 金钱是驱动她在这座冷酷城市生存下去的燃料,战斗是她试图摆脱某种过去的枷锁。 “咚咚咚——”突兀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个人时间。 伊娜莉丝警觉地眯起眼,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这个时间,会是谁? “喂喂喂,我看到你的车了!开门,开门!招财猫给你送温暖来咯!”一个略带戏谑,却又透着几分熟稔的幼稚童声从门外传来。 伊娜莉丝的眉头松了松,起身前去开门。 门外,一个穿着偶像应援服,耳朵尖尖,身后一条毛茸茸尾巴不时甩动的菲林族少女正趴在门框上,脸上挂着商人特有的狡黠笑容。 她的手里还提着一个印着“约翰老妈”甜甜圈标志的纸袋。 “呜哇,小莉丝,刚出完任务就吃这种干巴巴的东西?太对不起你那张漂亮的脸蛋了。”洛洛自顾自地走进房间,将手中纸袋放在桌上,眼神扫过房间,尾巴尖不耐烦地抽动了一下,“哎呀,我都说了,‘巢穴’还是老样子啊,明明是青春期的活力美少女,却从来都打扮房间,赚那么多钱,就不能换个带阳台能晒到太阳的地方?哦不对,你换地方了我就见不到你了,那还是保持现状比较好……” 又来了…… 伊娜莉丝没有理会她的调侃,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甜甜圈,咬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有话快说,我还想睡个觉。”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却已经能听出不耐烦的情绪。 “哼,和我这样的美少女一起聊天竟然还想睡觉,真是无趣的女人。”洛洛撇撇嘴,挺了挺身子,试图凸显出某些并不存在的东西,可惜黎博利小姐看都没看她一眼,眼见这位房东要耍赖留在这里,她二话不说伸手捏住对方命运的后脖颈,轻松的将她提溜起来。 “啊!别,别这样啊!” “没事别打扰我睡觉。” “我找你真的有事,还是天大的好事!” 似乎是看出伊娜莉丝真的想把她又一次丢出去,洛洛赶忙从怀里掏出一个数据终端,推到伊娜莉丝面前,“这次可是个大买卖,我好不容易从疤痕商场里跟那些魔族佬抢来的,做完这单,你的小目标也许就能实现喽,到时候去汐斯塔买海景别墅的可别忘了我,我也受够哥伦比亚的天气了,谁不想天天晒太阳数钱!” 洛洛的话成功勾起了伊娜莉丝的兴趣,黎博利转头将菲林美少女丢在床上不管不问,之后坐在房间内唯一的桌子前,打开数据终端。 “任务很简单吧,但是报酬却很丰厚哦!只是营救一个VIp而已,虽然是在铸铁城……”洛洛趴在伊娜莉丝的床上,冲她伸出三根手指,“预付款,都有这个数。那边说了,只要能把人带出来,事成之后,尾款是这个数的五倍。” 铸铁城……好耳熟啊。 伊娜莉丝像是想起来什么,打开房间里的挂壁电视。 “……最新消息,哥伦比亚工业重镇铸铁城于今日凌晨遭遇不明原因大规模地质灾害,初步判断为突发性天灾。城市大部分区域已启动紧急避难程序并成功转移,但据报,其核心工业区因突发连锁事故,未能及时脱离灾害波及范围,目前伤亡情况不明,通讯中断,联邦救援力量正紧急调派……” 新闻画面中,远景拍摄的铸铁城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即使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那股毁灭性的气息。 “这就是你说的,轻松任务?”伊娜莉丝白了一眼床上滚动着的菲林少女“从天灾中救出一名下落不明的VIp……你还真敢接。” 翻滚着的洛洛看着新闻,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呜呜,那怎么办,任务接都接了……只是增加一点点的任务难度而已。大不了,大不了我把我的提成跟你四六开!”她看向伊娜莉丝,还睁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伊娜莉丝,试图唤醒她的同情心。 但是和洛洛相处多年的黎博利早就看穿了这个粉切黑的小菲林,伸出两根手指。 “二八分。” “你比我还黑!五五开!” “三七。” “……呜……五五开!这是我的底线了!” “要不然就一九,要不然你找其他人。”伊娜莉丝起身作势又要去抓她命运的后脖颈。 “三七,三七!”洛洛举手投降。 伊娜莉丝嘴角上扬,收回伸向洛洛的手,又打开了那台数据终端。 “所以,VIp的资料有吗?” “恩,你要救的人,就在被天灾围困住的工业区,他是沙滩伞公司的研究主任,名字叫做德雷克。”洛洛凑到伊娜莉丝身边,开始为她介绍起这次的营救目标。 与此同时,移动中的黑钢国际巴伦平台基地。 作战指挥中心内的气氛凝重。 巨大的全息屏幕上,正显示着来自莱茵生命与天灾信使联盟联合发布的特级危机合约。 合约代号——“燃沙”。 各项任务内容都围绕着刚刚发出天灾通告的铸铁城展开。 “……根据初步勘测数据,铸铁城工业区能量读数存在异常,无人机检测到的源石密度远超正常水平,甚至都比一些高级天灾后残留水平还要夸张。情报部门怀疑为这是一次大规模人造源石泄露事件,而非只是政府通告的单纯灾害……” “珍妮弗的意见呢?”坐在主位上的克里夫看向那名正在汇报的黑钢干员。 “如果要接受这次委托,那就只能出动矿石病与生化威胁处置部门(b.p.R.S.)的精英小队,深入铸铁城工业区,查明事件的真相,重新评估污染等级。” “而且在必要时,要让bpRS自主决定下一步行动。” “芙兰卡怎么说?” “她已经在准备了。” “那就去吧,告诉信使联盟,让他们在灾区外围提供情报支持和撤离协助。” “明白。” 装备间内,芙兰卡正有条不紊地整理着自己的行装。 她将一管蓝色的源石抑制剂小心地放入腰间的医疗包,又检查了一遍手中的热熔剑。 作为黑钢国际b.p.R.S.的资深专员,处理这类棘手的源石污染事件本就是她的工作内容。 “芙兰卡,准备得怎么样了?”一个沉稳的女声传来,是她的直属上司。 “报告长官,一切就绪,随时可以出发。”芙兰卡转过身,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这次任务非同小可,铸铁城工业区内部情况不明,危险等级极高。”上司的语气严肃,“小队的任务是调查清楚源石泄露的真正原因,找到并控制住源头。记住,安全第一。” “明白。” 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巴伦平台的出发坪上,一架浮空载具已经待命。 引擎的轰鸣声预示着又一场艰险任务的开始。 芙兰卡戴上战术目镜,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了那架即将带她前往灾厄之地的载具。 两道身影,一个为了巨额财富,一个为了职责与真相,正从不同的方向,汇向同一个风暴的中心——铸铁城。 第3章 入城 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铸铁城的上空,仿佛下一秒就会倾塌下来将大地上的一切彻底摧毁。 远处这么一看,还真有点天灾刚刚消散后的样子,可空气中弥漫着却是大火燃烧后才会留下的焦糊味,伊娜莉丝有些奇怪,但已经能看到那座孤零零给停靠在荒野上的移动地块了,怎么说也要进去看一眼吧? 随着距离的拉近,身为黎博利的伊娜莉丝能逐渐感受到从那座工业地块里散发出的危险。 机车扬起的尘土消散于两名拦路的哥伦比亚联邦军士兵。 伊纳里斯配合的熄灭引擎,目光锐利地扫过站在铁丝网后,荷枪实弹的联邦士兵。 在她身边,穿梭着的几乎全部都是挂着哥伦比亚军方车牌的军用车辆,几公里外的工业地块上升腾不详的黑色浓烟,伊娜莉丝脑补了一下燃烧的城市构图,但觉得根据新闻上的描述,又不应该是自己想的那样。 洛洛那句“只是增加一点点的任务难度”在她脑海中回响,能让联邦军队这么严肃,怕增加的难度不是一点点,而是亿点点。 就在她准备上前交涉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鬼祟的身影。 在封锁线边缘一处巨岩阴影中,一个头戴兜帽的身影正盯着这边,就好像是不经意间看向这个方向一样。 趁着对方不经意间抬头观察时,伊娜莉丝也漫不经心的打量了一下对方——属于萨卡兹族的标志性尖角,以及一双在阴影中闪烁着幽光的眼眸,风衣下饱满的身躯证明对方是个女人。 “萨卡兹佣兵?”伊娜莉丝在心中低语,眉梢微挑。 这个节骨眼出现在这里,目标十有八九也是为了工业区内部的事。只是,她是来和自己抢生意的,还是另有图谋? 在对方察觉到自己的目光之前,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暂时将这个发现压在心底。 阴影中的阿斯卡纶看着那个站在士兵面前的黎博利,思考片刻,接着重新将身体隐入黑暗中。 “鬼鬼祟祟的黎博利,出示你的身份证明!”盯着伊娜莉丝的一名菲林士兵厉声喝道。 伊娜莉丝从战术腰包里取出洛洛出发前交给她的身份证明——一枚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金属徽章。 “我是沙滩伞公司的雇员,来见这里的负责人西蒙,他说这个可以充当身份证明。” 士兵在看到徽章的瞬间眼底闪过一缕惊讶的神色,接过徽章后果然收起了武器,从腰包里拿出一张访客卡在终端上扫描了一下,脸上的警惕略微放松,但能看出,这枚勋章并没有完全让对方信任她。 “拿好这个临时访客卡,跟我来,西蒙大人在等你。” 同时把徽章毕恭毕敬地交还给伊娜莉丝,就好像这东西对于他来说是可以和入伍宣誓效忠的祖国一样贵重的物品。 伊娜莉丝更好奇了,这个西蒙的身份,肯定不止是沙滩伞公司的研究主任这么简单。 穿过几道关卡,伊娜莉丝被带到了一座位于营地中心、戒备森严的指挥帐篷外。 领头的士兵进去通报后没几秒钟,一个穿着笔挺西装,头发有明显临时打理的痕迹,看上去梳得一丝不苟,但眼底却带着明显的疲惫与焦虑。 是很典型的哥伦比亚中年社畜形象走了出来。 他看到伊娜莉丝,努力挤出一个看上去没那么凄惨的笑容。 “你就是总部派来的支援吗?我是西蒙,这次发布雇佣的人,沙滩伞公司铸铁城分部的负责人。”西蒙伸出手,姿态放得很低。 伊娜莉丝象征性地与他握了一下,合金利爪手套的冰冷触感让西蒙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时间宝贵,西蒙先生。”伊娜莉丝开门见山,“说说任务细节。德雷克在哪,我要带出来的‘研究资料’是什么,还有你那个语焉不详的研究对象会不会对这次救援行动产生威胁……” 提到研究,西蒙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就像是英勇善战的战士来到了战场上一般,他没有立即回答伊娜莉丝的问题,而是先引着黎博利小姐走进帐篷。 这间帐篷看上去已经成了情报中心一点的地点,最引人注目的中央沙盘上正实时显示着铸铁城工业区的立体结构图,其中大片区域被标记为红色高危,几个蓝色光点正在深红色区域中移动,大概是沙滩伞派出的先遣小队? “德雷克主任是我们铸铁城分部最顶尖的源石应用科学家,根据信号显示,他最后失联的位置在底下的核心实验区。”西蒙指着全息沙盘深红色区域中的闪烁的黄点,“他的个人终端里储存着我们最新的研究成果,那些资料……对公司和哥伦比亚都很重要,必须完整带出来。” “多嘴问一句,德雷克还能活着吗?”伊娜莉丝虽然不知道全息沙盘上的深红色区域代表着什么,但肯定不会是像现在这样的正常环境。 “实验物质泄露的很迅速,活下来的机率……不大。”西蒙的眼神黯淡了下来,给伊娜莉丝的感觉就好像是…… 他亲手杀了德雷克一样。 “方便透露一下泄露的物质是什么吗?我没有打听公司机密的意思,只是作为即将深入到那种环境中的作战人员,了解行动时环境的危险,也是情报收集的一环。”伊娜莉丝沿着话题问。 “当然,那种物质我们还没有正式给它取名,但已知的效果是,能像钥匙一样,激发源石的活性,虽然我还没有发现它真正的用途,但已经得到的研究结论,足以支撑起我进行下一步的研究计划!可眼下却出了这种事……”提到研究产物,西蒙的脸色就变得红润起来,但说着说着,整个人又萎靡起来。 说句不合时宜的话,伊娜莉丝觉得西蒙好像有点回光返照的样子…… “好吧,高浓度活性源石环境,怪不得政府要在公告里把这件事定义为天灾……” “请注意你的言辞,小姐。”士兵喝止了伊娜莉丝,后者撇了撇嘴,看着对方手里的连射弓弩,保持明智的结束了这个话题。 “对了,有关可能对你行动造成威胁的研究对象……”西蒙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那是一件……非常特殊的物品。如果情况允许,我希望你能将它一并带回。当然,这是额外的工作量,我会付给你额外的酬金,价格绝对会让你满意。” 伊娜莉丝捕捉到了他话语中的闪烁的部分:“能造成威胁的特殊物品?有多特殊?” 西蒙擦了擦额角的汗,压低声音,看了一眼士兵,后者没有任何动作,像是默许了西蒙的做法,研究员这才敢开口。 “那件东西……出土自卡兹戴尔的一处古代萨卡兹遗迹中。它的研究价值……无可估量。” “卡兹戴尔的东西你们也敢拿……”伊娜莉丝的蓝眸中闪过一丝了然,“这就不奇怪了,萨卡兹的东西总是伴随着麻烦。” 她想起了刚才瞥见的那个萨卡兹女佣兵,心中有了猜测。 对方的目标就是这个所谓的“古老物件”。 “但是一切都要以德雷克必须活着,资料要完整为主要目标,萨卡兹的古物也没有那么重要?”伊娜莉丝总结道,接着打量了一下西蒙和那名士兵“说实话,我觉得你们俩的身份应该换一下,你压根不像是一个研究员。” 西蒙干咳一声,没有理会伊娜莉丝的话:“风险与收益并存,公司既然选择了你,那我也相信你的专业能力。不用担心外面那些联邦军……他们只负责外围封锁和后续对防线的封锁工作,并不会干涉你的行动。” “和‘大公司’合作就是好啊,总会为我打点好一切。”伊娜莉丝嘲弄地回应,重点强调了大公司这三个词。 她对这种大公司与军方之间的龌龊交易早已见怪不怪。 “预付款已经打到了你的账户里,尾款按合同,人出来之后立即结清。如果东西有损坏,价格另算。” “没有问题。”西蒙脸上的笑容也真诚了几分,仿佛已经看到了任务成功的曙光。 伊娜莉丝没有再多言,转身离开了指挥帐篷。 对她而言,雇主的动机和道德标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酬金是否到位,任务是否在她的能力范围之内。 至于那个萨卡兹遗迹的古物,如果真像西蒙说的那样特殊,或许能值个好价钱——无论是在黑市,还是卖给某些对古代技术有特殊兴趣的收藏家。 “‘家族’还要付出多少代价?第三批进去营救那个废物的人了。”伊娜莉丝走后,士兵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明明我们只要花更少的钱,就能动用军队……” “德雷克可不是废物,这次事情也没你想的那么简单,看起来你已经忘了为什么会被驱逐出家族……”西蒙的气质猛地一变,刚刚陪笑的研究员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名从上到下都透露着冷冽与严肃的成功人士。 “……如果这次还救不出来呢?” “那就是他没有继承家族的命。”西蒙没有否认中士的话。 “也就是说……” “你最好不要动歪脑筋,汉克。”西蒙看向中士,眼神带着凌厉的警告。 “当然,西蒙,我会遵守约定的,但只要德雷克死在铸铁城,你就必须让我回到家族!” “我会的……” 在帐篷外一名军官的带领下,伊娜莉丝一路来到了通往工业区的隔离闸门前。 临时建造的合金闸门上布满了刮痕与焦黑的印记,从装备部拿到的空气检测器显示,哪怕已经经过了气密闸的隔离,空气中源石浓度依旧超出了正常范围,好在还不足以影响人体健康,但闸门外都这样了,闸门里面又会是一副什么样的画面? 即使是她这种久经沙场的佣兵,面对这种未知的场景,也会情不自禁的感到不安。 “闸门开启后,你有三分钟时间通过。之后这里会彻底封闭,直到我们认为安全为止。”军官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知道了。”伊娜莉丝点了点头,只是检查了防护服的气密性和腰间的武器,右手习惯性地拂过合金利爪手套,却只摸到了厚重的防护手套。 目光穿透护目镜,望向缓缓打开的闸门,以及后面那片被浓烟与火光笼罩的城区。 “祝你好运,佣兵。”军官的声音带着怜悯,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刺耳的警报声响起,厚重的闸门在液压装置的驱动下缓缓开启,露出了通往地狱的入口。 第4章 源石的囚徒 闸门在身后带着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彻底闭合,将伊娜莉丝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暂时切断。 她站在原地,适应着经过过滤器过滤后仍旧略显浑浊的空气,防护服内的循环系统开始工作,机械运转,发出轻微的嗡鸣。 拿出检测器,空气中的源石浓度虽然偏高,却也远未达到新闻报道中那种“天灾”级别应有的恐怖数值 也可能是检测的时间还不够? 总是相当出乎意料,伊娜莉丝眼前并非她想象中满目疮痍、烈焰焚城的末日景象。 黄昏在层叠的建筑上扩散,天边的彩霞将铸铁城的而钢铁森林染上了一层朦胧,笔直的小路通往伊娜莉丝面前的黑暗中,四周宽阔的街道相对完整,两侧的建筑虽然门窗紧闭,但主体结构保存的相当完整,能分辨出曾经是商店、餐厅的招牌。 沿着最开始的几个街区前进,空荡荡的城镇带给伊娜莉丝的只是稍微的诧异。 但是当她来到第五个街道口的时候,一直连续的稍微诧异就自然而然的变成了强烈的震惊。 一个地块的人都死了,但是地块却保存的完好无损? 纵使伊娜莉丝经验丰富,她也没见过这种场景,虽说感染者死后并不会留下尸体,但衣服什么的会留下来吧?难道说这里的感染者全都死了,剩下的衣服也被风吹跑了?有点荒诞,但不是没可能。 好在工业区并不只有这一条道路,在加上这里本来就属于铸铁城的边缘地块,除了这条街道外,剩下的只有一些空旷的停车场,伊娜莉丝觉得,这里的人只是因为没法从连接处跑出去,所以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但一路走来,伊娜莉丝可以看出这里有很多家咖啡店和大众餐馆,以及一些只放映恐怖和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的黑色喜剧的影院——蓝卡坞在生活方面的影响在哥伦比亚无处不在。 这里应该是一个很受年轻人欢迎的地方,伊娜莉丝可以想象出在周末的晚上,这条街上几乎到处都是人的场景。 “呵,真是排外啊,连个欢迎的都没有。”伊娜莉丝低声自嘲,声音在此刻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有些突兀。 她活动了一下戴着防护手套的十指,冰蓝色的眼眸透过护目镜,扫视着四周。 离开这条街道,她转入另一条通往工业住宅区的道路,厚重的无声靴保证她在移动时不会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手里的连射弩箭上膛待命,随时能把出现在她面前的敌对单位射个透心凉。 但这种死寂的环境,让她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虽说自己并没有那种所谓的幽闭恐惧症,但多年的佣兵生涯让她明白一个道理。 越是平静的表面下,往往潜藏着越汹涌的暗流。 就在她走到一个街角,准备拐入另一条巷道时,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抹不协调的“色彩”。 那是一个“人”,或者说,是某种人形生物。 那家伙蜷缩在拐角阴影里的一堆废弃货箱旁,如果不是它微微抽动了一下,发出了声音,伊娜莉丝会以为那只是一堆被随意丢弃的垃圾。 但当他真的从货箱旁边站起来,来到了灯光下后,伊娜莉丝的瞳孔中闪过明显的惊讶。 它的身形极度扭曲,四肢都以一种非人的角度折叠着,衣服只剩下被撕裂后的碎条,看不出种族,也看不出性别,裸露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败,其上遍布着狰狞的源石结晶。 那些结晶仿佛是刺破了它的皮肤,从血肉中直接钻出来的一般。 脸上剩下的一对空洞,像是眼眶的结构,也捕捉到了伊娜莉丝的踪迹,死死地“盯”着她所在的方向。 是在判断同类吗? 伊娜莉丝心中闪过一丝荒诞的念头,但手中的弓弩已经悄然举起,瞄准了那个人。 她心里很清楚,这东西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这就是个被源石彻底侵蚀的感染生物。 几乎在她做出判断的同一瞬间,那个“本地人”猛地从灯光下跳扑出来!落地之后,直接切换成四肢爬行,动作快得惊人,似乎完全没有受到扭曲体型的影响,伊娜莉丝目测它所能爆发出的速度,足够媲美一般的雇佣兵。 感染生物利用四肢在地面上笨拙却迅猛地爬行,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直奔伊娜莉丝而来。 那双闪烁着红光的眼眶里,充满了莫名其妙的憎恶。 伊娜莉丝不退反进,侧身避开对方的扑击,交错身形的同时扣动了弓弩的扳机。 “咻!” 特制的合金弩矢带着破空声,精准地射入了“本地人”的胸口。 巨大的冲击力让它前冲的势头一滞,发出一声更为凄厉的尖啸,重重地撞在一旁废弃的金属车身上,发出一声巨响。 “……声音这么大啊……” 安静的环境下,突然发出这么一声巨响,如果没有东西听见,那才不正常…… 就比如刚才那声撞击,在这死寂的商业街上,显得格外刺耳。 “该死!”她暗骂一声。 果不其然,如同被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街道的四面八方,那些原本紧闭的店铺门后,阴暗的巷道深处,开始传来一阵阵悉悉索索的异响。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与先前那“本地人”别无二致的身影,从各个角落里涌了出来。 它们的数量远超伊娜莉丝的预料,转眼间,就有十几个这样的怪物出现在她的视野中,而且,似乎还有更多的正在赶来。 “本地人还真是热情……但我想要的不是这种热情啊!!!!”伊娜莉丝心中的轻松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大脑高速运转下释放出的肾上腺素所带来的兴奋。 最让她感觉到麻烦的是,那个被她射穿了胸口的家伙……还没死透! 伊娜莉丝一边后退一边不停地扣下弓弩的扳机,当弩身发出“咔嗒咔嗒”声时就换上一个新的,然后继续开火。 虽然合金箭头也能呼啸着撕开他们的肉体,但对方却一直凭借数量的优势在前进。 几个回合下来,弹药打了不少,但这种诡异生物的数量却没有丝毫减少的迹象,好在来路很长,她有充足的缓冲距离。 但一直跑也不是办法。 这些摇晃着扭曲身躯、口中发出嗬嗬低吼的家伙就像是被启动的机器,眼中闪烁着同样的红光,摇晃着身上的源石结晶紧追不舍。 空气中的活性源石浓度似乎也因为它们的存在,死亡而有所提升,伊娜莉丝觉得是时候使用新的方式开辟道路了。 伊娜莉丝猛地停下脚步转身,右手猛地抬起对准追击她的怪物们,戴着厚重防护手套的手掌张开。 下一刻,炙热的火焰以她的手掌为中心,向前轰然爆开! 纯粹的能量释放,带着焚尽一切的炽烈高温,却又被她精准地控制着向前释放,哪怕火焰看起来快要将她覆盖,但最后仍然没有伤及她身上那套能在这种环境下保护她安全的防护服。 “呼——!” 灼热的火浪如同怒放莲华般瞬间吞噬了那些试图靠近的本地人。 凄厉的尖啸声此起彼伏,那些被火焰包裹的怪物在地上痛苦地翻滚、挣扎,身上的源石结晶在高温下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接着一个接一个的发出空爆声。 仅仅数秒之后,火焰骤然收敛,重新没入伊娜莉丝的掌心。 她周围的地面上,只剩下几具焦黑的残骸,身前的空地上留下了一片高温,驱赶着那些剩余的本地人,不许他们靠近。 不知名的怪物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法术攻击逼退,虽然暂时拉开了距离,但它们眼中的凶光却丝毫未减,依旧虎视眈眈。 伊娜莉丝微微喘息,防护服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打湿了耳羽。 在穿着这身限制行动的防护服的情况下,一次性释放出这种程度的能量对她的消耗不小,但好在这里的源石浓度还够高,调动自身引导环境,比单纯的依靠自身带来的消耗要少得多,可她毕竟不是专业的术士,做不到那种挥手横扫一大片如同割草般的盛景。 前方的道路已经被这些东西彻底堵死,想要硬闯过去,必然要付出不小的代价,而且她也不知道这条商业街上到底还潜藏着多少这样的怪物。 她的目光转向旁边一条旁边相对狭窄的巷道。 虽然未知,但总比在这里和这些无穷无尽的怪物耗下去要强。 “只能换条路了。” 伊娜莉丝不再犹豫,转身便冲进了那条幽深的小巷。 身后,那些“本地人”似乎也反应了过来,发出一阵更为狂躁的嘶吼,但因为火墙的存在无法紧追,只能留在原地徒劳的无能狂怒。 狭窄的巷道内光线昏暗,堆满了各种废弃物,伊娜莉丝哪怕穿着防护服,也能凭借黎博利族矫健的身手快速穿梭。 她需要尽快找到通往核心实验区的安全路径。 德雷克和资料,可都在等着她呢。 第5章 芙兰卡 铸铁城的工业区现在就像是前段时间芙兰卡和雷蛇看过的炎国恐怖电影中描述过的鬼域一样。 几个小时前,她带着一支黑钢国际的武装小队来到这座灾后城市执行由信使联盟发布的危机合约. 官方将发生在铸铁城的事件定性为“天灾导致引发的源石灾害扩散事件”。 从踏上这座地块开始,芙兰卡和自己小队的成员们就一直在遭受着损失,如今小队成员又被刚刚那一波怪海冲散,最后芙兰卡孤身一人来到了靠近汇合点的街道上。 在这噩梦般的几个小时,她几乎是孤身一人从东往西穿越了整个地块,应该忙碌的小队通讯频道只剩下刺耳的雪花音,可芙兰卡也不敢丢掉耳机,生怕错过任何的通讯。 街道上空得可怕,没有行驶的车辆,没有营业的商店,甚至连源石路灯的光芒都透着一股惨淡的冷意。 空气质量相当糟糕,一股子过滤面罩也无法完全清除的怪异气味正在她的鼻腔里扩散,她第一次觉得沃尔珀灵敏的嗅觉不是什么好事。 离开街道钻入巷子,设定好能够发出声音的小机关后,芙兰卡才开始整理自己的装备——先是抹去热熔剑上残留的源石粘液,再踢开脚边刚脱下的半融化的防护服残骸,这东西在第一波接触的时候就被源石生物的尖锐利爪撕了个口子,能撑到晚上已经是雷神工业做工精湛的表现,腕甲上的屏幕破碎,唯一还能用的,大概就是脸上的遮住口鼻的防尘呼吸罩了。 那些奇怪的感染生物杀起来不是很费劲,可留在近战武器上的这些未知粘液却能对装备造成不可逆转的损伤,虽然已经让人将这个情况汇报上去,短时间内就算汇报上去也无法改变她眼下的作战环境。 还真是符合危机合约的作战环境。 最让她在意的,就是刚才目睹的那台行动诡异的机甲,正是那台机甲,才导致她与自己的小队,以及外围驻防的雷蛇小队之间通讯中断。 失去了通讯,就意味着芙兰卡和她的小队在这座被哥伦比亚政府封锁的灾区内失去了‘眼睛’。 她不是没来过铸铁城,芙兰卡熟悉的地方只有三十公里外的上城区,像工业区这样的下城区,她了解的还真不多。 可就算只有她自己,芙兰卡也没打算放弃任务。 沃尔珀靠在因为冰冷的巷子墙壁上,喘着气看向巷子口外死寂的街道。 自从见过那个会使用源石技艺的机甲后,她觉得这座城市再出现什么奇怪的东西她也不会惊讶了。 没有地图,没有支援,也没有补给。 白天的时候还能见到零星的幸存者在联邦军队的护送下撤离,夜幕降临后却连半点活人的踪迹都见不到——远处街角被风扬起的像是源石尘一样的物质在霓虹残光里飘浮着,仿佛在向她发出警告。 靠近就会死哦。 “这味道……”她低声咒骂,下意识地用手套拂去防护服下这套应对复杂作战环境而准备的连体作战服,在高浓度源石活性区域行动,如果不及时清理沾染的灰尘。哪怕黑钢的制式防护服在防御和机动性上无可挑剔,待久了也会让皮肤能感到刺痛。 好在经过几个小时行动,她已经距离出发前设定的汇合的坐标点非常近,再过两个路口?最多不超过三个。 就在这个时候,什么东西踩在木板上的嘎吱声打破了小巷中的安宁,芙兰卡本能地握紧剑柄,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几个摇摇晃晃的感染生物扭动着溃烂的肢体踩过她设置在巷子口的提醒装置,根本没注意到她。 芙兰卡松了口气,这次是没看到,那下一次呢? 看来留在这里不是个好的选择。 等到感染生物远去,简单休整后的芙兰卡提着合金剑快速穿过空旷的街道,钻入另一个巷子中,虽说入城前哥伦比亚政府已经告知工业区不会有任何人员活动,但光明正大的走在街道上肯定会遭到那些感染体的袭击,小心点总是没错。 穿过被撕成麻花的防暴合金栅栏,在一家亮着牌子的咖啡厅前,芙兰卡看到放在正门口的自动售货机被人为翻倒,破碎的玻璃前还有一滩发黑的血泊。 柜台后的24小时营业电子牌还在闪烁,隐约照出咖啡厅里的惨状。 不是所有人都坐以待毙,但那些反抗的人似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继续前进,这次的运气还算不错,一路上没有再碰到怪物。当她来到计划中的撤离点时,两只体型异常硕大、甲壳闪烁着不正常幽光的源石虫从路边倾倒的垃圾桶里惊慌窜出,接着消失在下水道口的位置。 \"源石虫都变得这么大了……香草如果在这里应该会很开心?\" 芙兰卡试图用玩笑冲淡心中的不安,但这里浓郁的腐臭味就好像是越过了面罩的过滤系统一样钻进她的鼻腔。她甚至都怀疑这东西是不是坏了,检查一下,确定只是这里的味道太过浓郁,已经超出了过滤器的承载上限后松了口气。 小心翼翼地走向在计划中被一家被他们小队设定为汇合点的,名为伯雷蒂诺的披萨店,这是一家在网络上评价还算不错的叙拉古披萨店,至少来这里的市民们没有吃到过那些叙拉古人的神秘小料理,把汇合点设定在这里,是因为这里是靠近工业区出口最近,也是最显眼的食品店。 芙兰卡看到了远处由哥伦比亚联邦军队设立的隔离气闸门,出发前驻守的军官说的很清楚——如果她们没有完成合约任务,气闸门是不会打开的。而哥伦比亚人一向说到做到,收了钱就要办事,完不成就算他们最后被堵死在这个地块里也没人会说什么。 靠近披萨店,从挂在店门上的招牌来看,这家店如果是在正常情况下,现在应该处于营业中的状态。 但芙兰卡透过布满灰尘和裂纹的强化玻璃窗看到的内部的景象,却让她悬着的心沉了下去。 里面的景象就像是被锈锤的人劫掠了一番,这个形容绝对不过分,可仔细看下来又不完全类似。 硬要用语言来描述的话,芙兰卡可能会在报告中把眼前的场景定义为……一场仓促之间发生的临时冲突,冲突双方使用的武器可能有些……过于血腥,才会留下这样混乱的痕迹。 这里发生了什么?这个地块到底经历了什么?真的只是天灾导致的源石泄露事故那么简单?她虽然一开始就怀疑哥伦比亚官方那套轻描淡写的说辞的真实性,但这几个小时的经历让她不由得再往更坏的局面联想……恐惧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职业素养又让她强行镇定。 就在这时,从吧台后方的厨房深处,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点像是像是人在撕扯布料,又像是……啮齿生物在咀嚼食物?同时伴随着的还有一种低沉的呻吟。 芙兰卡握剑的手瞬间收紧,心跳加快,来到吧台尽头和厨房连接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拨开门帘探头看向里面…… 一张惨败的人脸隔着拐角出现在芙兰卡的面前。 “啊啊啊啊啊啊!!!!!”哪怕是身经百战的bpRS专员,芙兰卡此刻依旧控制不住的尖叫出声。 女性尖锐的喊叫声盖住了厨房内低沉的呻吟,芙兰卡还没冷静下来,从厨房门帘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接着,一个穿着标准灰色工装裤和油腻围裙的壮硕丰蹄男人从厨房里冲了出来,手持一把血迹斑斑的斩骨刀,肩膀异常宽阔,上面还扛着什么东西…… 冷静下来的芙兰卡瞬间被丰蹄男人肩膀上的东西吸引——熟悉的制服款式,和她脚上同样的,沾满污渍的平底战术靴子,以及那耷拉着的手腕上熄灭的腕甲终端屏幕…… 是黑钢国际的成员。 丰蹄男人放下肩膀上的实力,冲芙兰卡举起手里的武器。 沃尔珀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绝对不是人类的眼睛!浑浊的、泛着死白色的眼球镶嵌在铁青色的脸上,皮肤布满紫黑色的坏死斑块。 诡异的源石结晶从太阳穴的位置破皮而出,丰蹄男人的嘴角咧开一个不自然的弧度,一直撕裂到耳根,露出染满黑红色血污和碎肉的牙齿。 无法过滤的浓烈腐臭正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更可怕的是,地面上的黑钢国际成员原本应该是头部的位置,只剩下一个血肉模糊、参差不齐的断颈,暗红色的血液和粘稠的组织液浸透了她的作战服衣领,依稀可见几缕染血的棕色头发黏连在破碎的皮肉和森白的骨茬上。 而在伤口深处,一些闪烁着细微源石光芒的晶簇,正在缓慢地从中生长出来! 被感染的丰蹄男人的浑浊眼珠死死锁定了芙兰卡,喉咙里发出贪婪的咆哮。它丢下肩膀上残缺的尸体后,立刻举着斩骨刀,迈着沉重蹒跚的步伐,向她逼近。 那庞大的身躯带来巨大的压迫感激发了她的肾上腺索,为同伴复仇的怒火占据了她的理性,合金剑燃起高温,芙兰卡正面冲了上去。 她低喝一声以惊人的速度向侧面滑步,险之又险地从畸变体挥来的巨爪下穿过!热熔剑顺势在它粗壮的手臂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滋滋作响的焦黑伤口,即便是这样的伤势也没能拦住它的动作,反而像是被小孩子挑衅的大人一般愤怒起来。 生气了,肯定是生气了吧?我的攻击果然有效…… 没给芙兰卡得意的时间,令人头皮发麻的低吼声从她来时的方向传来。 芙兰卡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她猛地回头,只见至少三个、不,五个扭曲的身影正挤在披萨店的玻璃窗外,腐烂的脸紧贴着玻璃,留下恶心的粘液。 它们有的手臂被源石异化成尖锐的骨刺,有的半边脸被源石覆盖,空洞的眼窝里闪烁着幽光。 其中一个甚至试图用变形的爪子抓挠强化玻璃,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噪音。 她毫不怀疑,更远处还有更多蹒跚的影子正从街角的阴影里摇晃着走出来。 再不出去,就要被他们围困在这里了…… 对了,这种餐饮店一般都会有给厨房丢垃圾的后门! 没有理会手臂被热熔剑划开一道口子的畸变体,芙兰卡在肾上腺素的帮助下拔腿冲刺,她是很想为同伴报仇,但她也知道如果死在这里那一切就都完了。 冲进厨房,无视了布满碎肉和血迹的砧板,芙兰卡果然找到了一个闪着绿色光芒的紧急出口。 举起热熔剑快速的在门上画了个x标志,普通的金属门无法阻挡,接着用力一踹,被切割开的大门飞出,落在外面的小巷里。 然而,早有人捕捉到了披萨店里的动静,并在这里为她准备了欢迎仪式。 迎接芙兰卡的并非自由的空气,而是一把散发着灼热气息的铳械!一双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冰冷、警惕和疲惫的深蓝色眼眸正在巷子灯光照射不到的地方盯着她。 芙兰卡瞬间僵住,全身肌肉紧绷,提着热熔剑的手停在半空,另一只手本能地举起示意。 巷子深处弥漫的源石浓雾遮蔽了来者的身形,只能看清那指向她眉心的枪口和持枪者模糊的轮廓。 “别动!”一个冷冽、带着明显哥伦比亚口音的女声响起。 第6章 脱险 冰冷的铳口对准了芙兰卡,持铳的主人是一名有着冰蓝色的眼眸的家伙,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女性,但却将容貌隐藏在那副兜帽之下,看着芙兰卡的眼神中不带丝毫情感,就好像芙兰卡在她心里,已经算不上是人类了。 芙兰卡的心沉了下去,对方随时可能会开枪,身体此时突然涌现出一抹无力,肩膀的位置上传来阵阵灼痛。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热熔剑柄,然后又松开。 她现在就像是砧板上的鳞兽,而对方就是手持菜刀的大厨,随时都能给她致命一击。 在这个距离,自己没有任何机会。 更糟的是,她感觉到身后有一只冰冷粘腻的手死死扣住了她的肩膀! 那畸变体追出来了。 “趴下!”对方突如其来的大喝让芙兰卡愣神了一下,接着毫不犹豫地矮身下蹲—— ——轰。 震耳欲聋的爆鸣擦着她的耳朵飞过,一股高度压缩的能量冲击波贴着她的头皮呼啸! 狂暴的气浪瞬间蒸发了巷中湿冷的雾气,空气中因此弥漫开一股略显怪异的焦糊味道。 紧接着的是沉闷的坠地声。 芙兰卡心有余悸地缓缓回头,那个杀害了自己小队成员的畸变体,整个臃肿的上半身已经不翼而飞! 仅剩的下半截残躯也在惯性下扑倒在她脚边。混合着融化液的暗红液体从缺口处汩汩涌出,接触地面竟然蒸腾起缕缕白烟。 残躯上的灼燃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如活物般贪婪地沿着那液体向四周蔓延,最后烧无可烧,自己熄灭。 整个过程只有短短数秒钟,但却让芙兰卡大为震撼。 “黑钢的人?”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芙兰卡低头看了看自己连体制服胸前上的黑钢国际徽记,对方既然认识黑钢,难道是圈里的某位人物? 确认暂时安全后,芙兰卡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对方的话,而是先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名救下自己的持铳人。 那人的身形比她高出不少。一身深色战斗装束却又大胆地裸露着腰腹——黑蓝交织的紧身露脐上衣勾勒出精悍的肌肉线条,高腰战术长裤搭配挡风后摆和及膝长靴。战术腰带上挂满实用装备,右侧大腿外侧的巨大枪套尤为醒目。她的左手握着那把造型奇特的沉重铳械。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右手——一只闪烁着金属寒光的狰狞仿生利爪手套,爪尖似乎还残留着微弱的火星。 整体装束看下来,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气质。 在一般地区也就算了,这里可是高危区域,还能穿的如此暴露?是真不怕感染矿石病? “看够了吗,我可是救了你的命,黑钢国际的家伙什么时候这么没礼貌了?”对方似乎并不介意芙兰卡对她身材的打量,嘴上说着不满,但语气却没有任何生气的意思,芙兰卡也不是那种不会看场景的楞直新人,更何况对方刚才的确是救下了自己…… “先站起来吧。”对方朝蹲伏在地的芙兰卡伸出手。 芙兰卡毫不扭捏,一把抓住对方伸来的手,利爪手套传来冰冷的金属触感,借力起身。 “黑钢国际bpRS行动专员,芙兰卡。”最后她选择坦诚相待,芙兰卡相信,无论何时,真诚都是最强的必杀技。 “原来是黑钢的高材生。”对方兜帽下的灰蓝眼眸掠过一丝了然,“那么,芙兰卡专员,你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里可不是一个度假的好地方。” “听起来好像你是被卷进来的倒霉蛋?那你的运气可太差了。”芙兰卡轻笑一声,刚刚的紧张感消散了一些“黑钢国际接了信使联盟发布的危机合约,我来这里是为了评估灾情,执行合约的任务。” 芙兰卡留了个心眼,没跟她透露出核心任务。 “我比较好奇,是谁救了我,就算你没打算露面,至少也要给我留个名字吧,不然我之后该怎么报答你?” “黑钢的人这么讲情义的吗?报答什么的大可不必,不过我们倒是可以在离开这座城市之前,达成简单的合作。”得益于芙兰卡的坦诚相待,伊娜莉丝也觉得没有隐瞒身份的必要,直接脱掉用于遮蔽身份的黑色兜帽,露出一头利落得过分的灰白短发。 发丝间隐约可见同色的毛茸茸尖耳,耳畔点缀着灰蓝色的耳羽。 一个黎博利?这下轮到芙兰卡惊讶了,倒不是她对黎博利有什么偏见,只是哥伦比亚的黎博利从事战斗行业的人员的确少得可怜…… 而且……这张脸年轻得过分!若非那双灰蓝眼眸中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锐利,如果是在其他地方,芙兰卡大概会以为这是特立独行的年轻女大学生。 “我好像……在哪见过你?”芙兰卡又一次上下打量这身打扮、发色和羽饰极具辨识度让她觉得对方和自己记忆中的某个角色有些类似。 但眼下队友惨死于畸变体的现实,让她一时无法清晰记起具体的内容。 “我的代号‘永烬’,一名普通的雇佣兵而已。”伊娜莉丝的目光扫过芙兰卡身上的黑钢国际制式装备,最终落在她被畸变体抓过的肩部。 连体作战服虽未被穿透,但凭伊娜莉丝在这座城市的经验,防护服下的皮肤恐怕已红肿发炎,只是肾上腺素还在支撑着眼前的沃尔珀,没让她感受到痛苦。 “永烬……永烬!”芙兰卡重复着这个佣兵界的传奇代号,脑中模糊的轮廓瞬间清晰,悄悄地瞟了眼对方那让人无法忽视那紧致的马甲线后缓缓开口“原来是你!怪不得……” 难怪刚才消灭畸变体的那一击威力如此骇人!对方竟是那位赫赫有名的“永烬”! 在哥伦比亚酒馆的传闻里,她一直是狠角色的代名词,只是没想到真人如此年轻,还是个黎博利姑娘。 有次和雷蛇闲聊,两人还打赌她是个沧桑的中年帅大叔呢。 “那么,容我多嘴问一句,你也是为了‘钥匙’来的?”双方坦诚相待后,伊娜莉丝直接抛出了问题。 和黑钢国际这种大型组织合作,要么你就别合作,要合作那就不能有任何的隐瞒,特别是在这种危机环境中,少许的信息差就足以让人送命。 她口中的“钥匙”,自然是指西蒙提到的那个能激发源石活性的研究物质。 芙兰卡心中一凛。对方果然知道黑钢不知道的内情! “钥匙?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决定先装傻,刺探对方的底细。黑钢的任务是调查源石泄露的真相,并控制源头,如果这“钥匙”就是源头,那她们的目标可能会产生冲突,佣兵的立场难料,说不准永烬为了消除未来的威胁,就在这里把她杀了也不是不可能。 “呵,”伊娜莉丝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那双锐利的蓝眸仿佛能看穿人心,“实话告诉你吧,现在铸铁城变成这副样子,全都是因为沙滩伞公司的那群蠢货搞砸了他们自己的一次实验。现在我跟你们黑钢,大概是被两拨人用不同理由派来处理这种烂摊子的专家。” 她顿了顿,向前逼近一步,合金利爪手套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寒光:“我不管你们黑钢的任务是什么,我要找沙滩伞公司一名叫做德雷克的研究员,还有他手上的研究资料。如果我们的目标一致,我不介意暂时合作。如果冲突……” 芙兰卡沉默了,永烬的情报显然比黑钢掌握的更加精准,和她暂时合作,对于完成芙兰卡的任务利大于弊。如果最后德雷克和研究资料能用来作为沙滩伞公司的犯罪证据的话…… “当然,正如你说,我们此刻的目标都是处理这座城市的烂摊子,合作可以事半功倍,为什么不呢?”芙兰卡选择了半真半假的说辞,至于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她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就在两人抽空闲聊的功夫,巷子两头的街道上,被刚刚伊娜莉丝弄出的爆炸声吸引来的扭曲身影嘶吼着逼近。 那些被腐肉堵塞的喉咙发出令人头皮炸裂的嚎叫。 “还能跑吗?”闲聊结束,伊娜莉丝瞥了眼巷口涌来的感染生物们。 芙兰卡活动了下筋骨:“当然!”开玩笑,这点场面就腿软,那她这黑钢专员趁早卷铺盖回家。 “接下来我来开路,跟紧了。”伊娜莉丝满意地点点头,左手旋转着给那把造型冷冽的铳械上膛,准备之余还不忘提醒芙兰卡“掉队了,可别指望我回头。” “放心,”芙兰卡微微一下,露出标志性的虎牙,“我还有大把带薪假没休,可不想留在这儿陪这些丑东西。” 伊娜莉丝的嘴角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呵”。 “记住了,出巷左拐,第三间卷闸门后是我清理的临时落脚点。” “明白。” 随着黎博利女佣兵手中那支枪管幽蓝的奇特铳械再次抬起。 枪口能量汇聚,随着扳机扣动轰然爆发! 围堵着的感染生物被高爆弹药瞬间清场!爆炸烟尘未散,芙兰卡已提剑杀入,热熔剑嗡鸣着亮起稳定红光,精准补刀残余,紧追前方那道深蓝身影。 冲出狭窄巷口,两人的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相对宽阔的工业运输道延伸开去,两侧是高耸的、布满锈蚀管线和斑驳涂鸦的工厂外墙。各式各样的废弃车辆胡乱停靠,昏暗的光线与摇曳的火焰无法触及的阴影里,十几道扭曲蹒跚的身影正被爆炸声与活人气息吸引,缓缓向她们聚拢。 更远处,还有更多摇晃的轮廓正在赶来加入这场狂欢派对。 “跟上。”伊娜莉丝头也不回,主动冲向拦路的尸群。 芙兰卡观察着她的战斗方式:动作带着黎博利特有的轻盈迅捷。面对普通感染生物,她并不浪费铳弹,而是以那只合金利爪撕裂空气,精准地撕碎结晶化感染生物的肢体关节。 “断肢可以限制她们的行动,没必要在它们身上浪费时间。”察觉到芙兰卡的目光,伊娜莉丝给出解释。 芙兰卡点头,学着用热熔剑斩向侧翼扑来的感染者。果然如其所言,这些怪物虽面目可怖,行动却迟缓笨拙。斩断大腿或手臂,它们便如断线木偶般失衡倒地,比彻底消灭省力得多。 然而街道上的感染生物越聚越多,芙兰卡不得不再次与伊娜莉丝背靠背。 “这数量……不对劲!” “刚才街上哪有这么多人?!” “落脚点去不成了,执行b计划。”伊娜莉丝的声音打断芙兰卡的惊疑。 “什么b计划?” 伊娜莉丝的铳口指向路边——一辆涂装斑驳、带有醒目沙滩伞公司后勤标志的重型卡车,厚重的装甲板和加固轮胎昭示着其征服荒野的强悍性能。 这辆可供两人逃出生天的关键道具正歪斜地停在一处下水道施工工地旁。 “黑钢的高材生,你应该会开车吧?”她看向芙兰卡。 芙兰卡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当然没问题。作为黑钢的专员,驾驶各种载具是必备技能。” “很好。”伊娜莉丝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我去吸引它们的注意力,你趁机去启动卡车。给你三十秒。” “我掩护,你去拿车!”伊娜莉丝的目光扫过芙兰卡手中的热熔剑,稍作权衡后下令。 这其实也是她对芙兰卡的一次测试,测试芙兰卡是否有资格成为她在这座死城中的临时搭档。 她赌这个黑钢专员不会像三流佣兵般独自逃命——即便真逃了,她自有办法继续任务,无非多费些手脚。 芙兰卡猛地顿住脚步。在物欲横流,背叛比喝水还常见的哥伦比亚里,伊娜莉丝这种初次见面的突如其来信任让她心头微动。即便是在黑钢国际内部,作为bpRS精英专员,她虽受尊重,但真心朋友寥寥,大企业的内部竞争远比外界想象的激烈。 不少人巴望着她出错,好抢走属于她的晋升机会。 “太危险了!”芙兰卡下意识地反对。这里的感染生物数量众多,一旦被缠住…… “高材生看不起我这个野路子?”伊娜莉丝冷笑着打断她“你的情况你自己还不清楚,刚才畸变体的那下攻击可不好受,拖时间长了,我都害怕你突然一剑把我捅个透心凉,别拖后腿。” 虽然话语刻薄,但芙兰卡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 “好吧……”芙兰卡也知道自己身体内那股灼热的来源可能是感染,正是她一直强迫自己不去面对罢了。 “十秒后我行动。”伊娜莉丝检查了一下手铳的弹药,又从战术腰带上取下几枚特制的爆裂弩箭,装填进手腕上的小型弩机。 芙兰卡将热熔剑插进剑鞘,挂在腰间,点了点头。 十秒倒数结束,伊娜莉丝如一道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手铳发出怒吼,切换成普通子弹精准地点射着那些试图靠近的感染生物四肢。同时,右手的利爪手套不断撕裂着靠近的感染生物,一时间还真让她请出了一块真空地带。 太强了,这是芙兰卡现在唯一的想法。 “就是现在!”伊娜莉丝的声音在远处响起。 芙兰卡不再犹豫,趁着大部分感染生物的注意力被伊娜莉丝吸引,立刻从掩体后冲出,以最快的速度奔向那辆运输卡车。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既因为紧张,也因为对那个黎博利佣兵的复杂情绪。 幸运的是,卡车的驾驶室门没有锁。 芙兰卡一个翻身跃进驾驶舱,重重摔上车门。接着熟练地在控制面板上操作起来。各大企业重卡车辆的启动程序大同小异,黑钢也有类似的运输车辆。 “嗡——嗡——” 引擎发出沉闷的嘶吼,仪表盘上故障灯狂闪,但最终,源石引擎稳定下来,发出低沉有力的咆哮! “好了!”芙兰卡探出头大喊。 “干得不错!”伊娜莉丝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许。接着以一个漂亮的翻滚,躲开一只畸变体扑击的同时,反手一枪将其爆头,随即迅速向卡车方向撤退。 她的作战服下摆在奔跑中扬起,腰腹间那道狰狞的旧伤疤在火光映照下一闪而过。 几只速度较快的感染生物已经追到了卡车近前,用它们锋利的爪子疯狂地拍打着车身。 “上车!”芙兰卡打开副驾驶的车门。 伊娜莉丝纵身一跃,冲到副驾旁,抓住外置栏杆利落翻入副驾驶,关上车门的瞬间,还不忘朝外面追来的怪物群中丢出了一枚闪光震撼弹。 “砰!” 剧烈的白光和刺耳的噪音让那些感染生物暂时陷入了混乱。 “坐稳了!”芙兰卡猛地一踩油门,重型卡车发出一声咆哮,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随即如同一头发狂的钢铁巨兽,冲破了怪物的包围,朝着地块居民区的方向疾驰而去。 伊娜莉丝紧紧抓住扶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残垣断壁和那些在烟尘中嘶吼追逐的感染生物,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她瞥了一眼身旁专注驾驶的芙兰卡,这位黑钢专员的侧脸在仪表盘幽幽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坚毅。 暂时……安全了。 第7章 初遇清道夫 重型卡车在充斥着杂物的运输道上横冲直撞,毫不留情地碾过任何阻拦在前的杂物和残骸,引擎的咆哮声在这座死寂的地块中回荡,像一头受伤后发狂怒的野兽。 芙兰卡紧握着方向盘,警惕地扫视着前方,副驾驶上的伊娜莉丝则是通过后视镜观察着后方越来越远的感染生物们。 但黎博利的眼角余光,已经瞟到了芙兰卡的糟糕情况——从刚才开始,她的呼吸就变得急促,额头上也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更是变得有些不正常。 “高材生,你看起来不太好。”伊娜莉丝瞥了她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她肩部被畸变体抓伤的地方,虽然作战服没有破损,但那种诡异的源石能量侵蚀,显然不是区区一件衣服就能容易抵挡的。 芙兰卡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只是……有点脱力。小伤,不碍事。” 她不想在这个刚认识的、实力深不可测的佣兵面前示弱。但话音未落,一股突如其来的剧烈眩晕感猛地袭向她的脑海,眼前景物开始旋转,耳边传来刺耳的嗡鸣。 “该死……”芙兰卡痛苦地低吟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瘫软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车窗上。 她感觉到体内的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躁动,灼热的痛楚从四肢百骸传来,视野迅速被黑暗吞噬。 “喂!”伊娜莉丝察觉到不对,急忙喊了一声。但芙兰卡已经失去了意识。 你别开车的时候搞这一出啊! 由于芙兰卡突然的昏迷,她的手臂自然无法控制这辆凶猛野兽的方向盘。重型卡车瞬间失控,猛地向右侧偏移,车身擦着一座废弃工厂的外墙刮出一长串刺眼的火花和震耳欲聋的金属摩擦声! 伊娜莉丝脸色一变,一把抓住方向盘猛打,试图稳住车身,巨大的惯性还是让卡车在一阵剧烈的颠簸后险些侧翻,最后还是被她救了回来。 “啧,本以为找了个帮手,没想到却是麻烦。”伊娜莉丝低骂一声,一手控制方向盘。 昏迷的芙兰卡自然无法继续保持踩油门的动作,车速逐渐降低,好在现在这里并不会有来往车辆,也不会有交警罚款,伊娜莉丝在扶正方向盘后,利索的将两人的位置调换,等到车辆几乎停下的时候,她已经给副驾驶上的芙兰卡扣好了安全带,以防止她进一步受伤。 “咚!咚!咚!” 还没等伊娜莉丝喘口气给自己系好安全带,车顶突然传来几声沉闷的巨响,仿佛有什么重物砸在了上面。 紧接着,是金属被撕裂的刺耳噪音! “不会吧……就停了这么一下……” 伊娜莉丝抬头,瞳孔猛地一缩。只见一道闪烁着幽绿光芒的、如同螳螂镰刀般的骨刃,竟硬生生刺穿了卡车驾驶室厚重的金属顶棚,带着一股腥臭的劲风,直插而下! 是没见过的畸变体! 伊娜莉丝来不及多想,身体极限侧闪,骨刀几乎是贴着她的耳羽划过,深深刺入了驾驶的座椅靠背中!如果她反应再慢半分,此刻恐怕已经被从上到下开膛破肚。 “阴魂不散的杂碎!”伊娜莉丝怒火中烧,迅速从大腿外侧的枪套中拔出那把特制的大口径手铳,对着车顶上方骨刀刺入的位置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轰!” 子弹带着强大的动能穿透车顶,在外面爆开一团火光。车顶上的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显然是被击中了。 但下一刻,骨刀又一次落下,根据铳械开火的位置调整,试图就这样连带着驾驶室一起将伊娜莉丝刺穿。 一时间,驾驶室中金属碎屑四处飞溅。 伊娜莉丝一边竭力操控着方向盘,躲避着致命的攻击,一边不断开火还击。手铳的后坐力此刻震得她手臂发麻,但她眼神依旧冰冷锐利。 一心二用之下,卡车的行驶轨迹愈发不稳。在躲避一次刺击的时候,不小心转弯角度过大,重卡像是进行一次紧急规避般,侧转,接着卡车右侧重重地撞上了路边一辆废弃的运输卡车! “哐当!” 剧烈的撞击让整个车身都跳了起来,伊娜莉丝的头狠狠磕在方向盘上,眼前一阵发黑。车顶的怪物似乎也受到了冲击,攻击的频率暂时缓和了下来。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旁边传来。 伊娜莉丝晃了晃昏沉的脑袋,惊喜地发现芙兰卡竟然醒了过来。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恢复了几分清明。 看来是矿石病的急性发作期过去了。 “发生什么……有东西还在上面?”芙兰卡捂着发痛的额角,看到支离破碎的车顶。 “嗯,一个难缠的家伙。”伊娜莉丝言简意赅。 芙兰卡她挣扎着坐直身体,从腰间拔出热熔剑“你来开车,我来处理!” “你能行吗?别逞强,高材生。”伊娜莉丝瞥了她一眼。 芙兰卡咬了咬牙,没有理会伊娜莉丝的激将法,只是冷哼一声:“看着吧,雇佣兵,让你见识一下黑钢bpRS专员的真正实力!” 她双手紧握热熔剑柄,剑刃上红光大盛,灼热的气息弥漫开来。 对方似乎也稳住了身形,又一次骨刀刺穿金属车顶袭来。 “喝!”芙兰卡娇喝一声,猛地将手中的热熔剑向上刺出! “噗嗤!” 滚烫的剑刃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车顶的金属板,深深刺入了上方怪物的身体。一阵嘶嘶的血肉灼烧声从头顶传来传来,伴随着怪物凄厉痛苦的嘶嚎。 芙兰卡抽回热熔剑,剑身上带着一股墨绿色的、带着强烈腐蚀性的液体,她对着车外甩了甩箭身,努力将这些不明液体清除干净。 怪物在车顶疯狂地扭动挣扎了几下,最终没了声息,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被甩掉了。 芙兰卡喘着粗气,拔出热熔剑。剑身上沾满了那种恶心的腐蚀性粘液,原本光洁的剑刃也变得有些暗淡。 “解决了……大概。” 伊娜莉丝看着她,眼神复杂。 “可以啊,高材生,小瞧你了。” 这个沃尔珀女人,还真有几分本事,那看来有必要维持一下她的战斗力……伊娜莉丝心里做好了新的打算。 “你现在的情况很糟糕,必须尽快找到抑制剂,不然急性矿石病的第二次发作就会要了你的命。”她看了一眼芙兰卡肩部作战服下隐约透出的红肿,以及她苍白的脸色,心中有了判断。 “我的包里有抑制剂……”芙兰卡缓缓开口,刚才那一下耗了她不少刚恢复的气力,整个人看起来相当萎靡不振。 “在哪呢?” “这里。”芙兰卡努力翘起身体,露出后腰上的小包。 “你也不嫌硌得慌。”伊娜莉丝腾出一只手,从里面拿出一根真空注射器。 “不愧是黑钢国际啊,用的都是高级货色。”伊娜莉丝抽空将注射器扎入芙兰卡的静脉之中,药剂自动推入,芙兰卡发出一声让伊娜莉丝都有些想入非非的呻吟,之后就没了动静,看起来是又陷入了昏睡之中。 “我记得地块里应该有一家大型的约翰老妈连锁商超,那里或许能找到应急的矿石病药物,先去看看吧。” 打定主意,伊娜莉丝拐了个弯,车辆驶入另一条大路。 然而,不出意外的话,她这次调转路线的行为就要发生意外了。 就在卡车重新驶上运输道,速度逐渐提起来的时候,车顶再次传来异动!那个被热熔剑捅穿了身体的畸变体,竟然还没死透!它仅剩的半截身躯拖着长长的肠子和破碎的内脏,这次直接从车顶破洞处探了下来,一只闪烁着疯狂绿光的独眼死死地盯住了驾驶室内的两人,锋利的骨爪带着呼啸的风声抓向伊娜莉丝的头颅! “还没完没了了!”伊娜莉丝眼中寒光一闪,不退反进,左手依旧紧握方向盘,右手的合金利爪手套猛地迎了上去! “铿锵!” 金属与骨骼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星四溅。 伊娜莉丝的合金利爪精准地扣住了畸变体的骨爪,手腕发力,硬生生将其攻势遏制住。同时,利爪手套掌心法术模型启动,喷射出高温火焰,灼烧着畸变体的手臂。 “吱嘎——!”畸变体发出痛苦的尖叫,手臂上传来焦臭味,又一次暂时被逼退。 “前面是死路!”不知道何时醒来的芙兰卡突然惊呼一声。 来不及了! 伊娜莉丝咬牙猛打方向盘,同时踩下刹车! “吱——嘎——!” 重型卡车在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中,车身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剧烈旋转!巨大的离心力将车顶上那只垂死挣扎的畸变体狠狠甩了出去,又在卡车失控撞向路边堆积的废弃集装箱时,被旋转的车身和沉重的集装箱死死压在了中间! “轰隆!” 一声巨响,卡车终于在漫天烟尘中停了下来。 驾驶室内一片狼藉,伊娜莉丝和芙兰卡都被撞得七荤八素。 “咳咳……结束了?”芙兰卡晃了晃脑袋,甩掉头上的碎玻璃。 伊娜莉丝喘着粗气,感受着车身下传来的最后几下微弱的震动,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这次……应该是真的结束了。” 如果那个难缠的畸变体,这样都没死,那她也没辙。 好在对方被她们所在的车辆彻底从3d变成了2d,不会再有复活的可能性了…… 两人刚松了一口气,准备下车检查情况,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车外浓密的烟尘中缓缓传来。 “咚……咚……咚……” 那声音越来越近,每一下都像重锤般敲击在她们的心头。 烟尘中,一个高大狰狞的金属身影出现在她们的视野中。 那是一台通体涂装着沙滩伞公司标志性暗绿色涂装的重型作战机甲,型号正是新闻中提到的“清道夫”!它那粗壮的机械足踩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印痕,肩部搭载的多联装导弹发射器和手臂上的大口径火神炮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充满了压迫感。 “是它!”芙兰卡看到那台机甲,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中充满了恐惧和愤怒,“就是这台机甲!它袭击了我的小队!是它……是它害我们失联的!”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紧紧握住了手中的热熔剑。 伊娜莉丝的眼神也凝重了起来。这台机甲散发出的危险气息,远超之前遇到的任何感染生物。看来,沙滩伞公司在这座铸铁城里,还隐藏了什么东西。 “待在车里,别出来!”伊娜莉丝低喝一声,猛地一脚踹开车门。 两个人都躲在卡车里无异于等死。 “你要干什么?那东西火力很猛!”芙兰卡焦急地喊道,她不想看到这个刚刚救了自己,又和自己并肩作战的佣兵也折在这里。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她踩着变形的卡车车头,纵身一跃,如同飞翔的羽兽一般,轻盈地落在了卡车侧面的顶上。 “喂,铁疙瘩!”伊娜莉丝朝着那台“清道夫”机甲勾了勾手指,脸上带着一丝狂傲不羁的笑容,“你就是沙滩伞养的看门狗吗?看起来不怎么结实啊!” “清道夫”机甲似乎没有搭载智能语音系统,或者说,它根本不屑于和眼前的“蝼蚁”对话。 它只是缓缓抬起了右臂上的六联装旋转机炮,将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伊娜莉丝。 就在六联装旋转机炮即将开火的瞬间,伊娜莉丝动了!她右脚猛地在车顶一踏,整个人如同炮弹般腾空而起,右手合金利爪手套上蓝色的火焰纹路骤然亮起,炙热的能量迅速汇聚! “尝尝这个!”伊娜莉丝在半空中发出一声清啸,右拳带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如同一颗小型陨石般,狠狠地砸向了“清道夫”机甲的头部! 芙兰卡趁着伊娜莉丝吸引机甲注意力的瞬间,也从副驾驶的车窗位置艰难地爬了出来。 她刚站稳脚跟,就看到了令她永生难忘的一幕—— “清道夫”机甲的头部装甲在伊娜莉丝那石破天惊的一拳下,竟然只是微微凹陷,迸射出几点火星!而机甲的反应更快,其顶部一个不起眼的发射口突然打开,一道比太阳还要刺眼的猩红色高热光线骤然射出,精准地命中了踩着它的肩膀后跳,尚在半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伊娜莉丝! “不要——!”芙兰卡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 高热光线看上去像是洞穿了伊娜莉丝的腹部,伊娜莉丝也配合的闷哼一声,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从半空中跌落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永烬!”芙兰卡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过去。 幸运的是,伊娜莉丝在最后关头似乎凭借着黎博利族惊人的反应速度和柔韧性,避开了这次的攻击。 她可不想再在腹部又一次留下了贯穿伤,躺在地上的伊娜莉丝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刚刚摔得这一下也足够要她的小命了,看到冲过来的芙兰卡,那张冷峻的脸上露出一抹疯狂的笑容。 她看了一眼机甲踩上一滩从被撞毁的卡车燃料箱里流出的液体,铳械对准,然后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再见了,铁疙瘩!” 下一刻,一道微弱的火线从她手中地铳械中射出,精准地落入了那滩燃料之中! “轰——!!!!” 剧烈的爆炸声震耳欲聋!狂暴的火焰冲天而起,形成一道巨大的火墙,瞬间将伊娜莉丝、芙兰卡与那台“清道夫”机甲隔开!炙热的气浪夹杂着金属碎片向四周席卷而去,一时间,整个区域都被浓烟和烈火所吞噬。 第8章 约翰老妈 高能源石燃料被引爆时产生的热浪将伊娜莉丝从地上吹飞,然后重重落地,火星落在她的眉毛上,传来一股不祥的焦糊味,吓得黎博利以为自己的眉毛要被烤焦了,好在是自己吓自己。 然而注意力刚转移,落地时被摔得七荤八素的后遗症通过神经传递到大脑,背上能感受到温热的液体沿着她的肌肉线条向下流淌,结合着灼热的空气呼吸进肺部的痛感…… 内外兼修,双管齐下,好悬没给她干晕过去。 “永烬!”好在芙兰卡的声音穿透火舌的噼啪声,带着焦急和担心将她从昏迷的边缘唤醒。 “我在这……” 烟熏火燎的沃尔珀循着声音冲了过来,伊娜莉丝看着这位精英干员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莫名有些想笑,可那双明亮眼睛眼睛中透露出得担忧神色让她止住了眼下不合时宜的想法。 芙兰卡一把抓住伊娜莉丝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将她从地上抽起来,然后把她的手越过自己的肩膀,用自己的身体给她提供一个支撑点。 “咳、咳……轻点。”伊娜莉丝被她拉得龇牙咧嘴,却还是硬撑着,“轻点儿,芙兰卡,我感觉你这么一弄,我都快散架了。” “你可真是个疯子。”芙兰卡听她这么说,更小心地搀住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后怕,“你刚才差点把自己也点着了知道吗?你们这帮佣兵怎么都这么玩命,才几个钱啊。” 伊娜莉丝被她的话呛到,连带着一波烟灰和沙砾混杂在空气里被她吸入,让她嗓子眼发痒连连咳嗽。 “这不是……咳……情况紧急嘛。”她站稳之后,目光第一时间投向火墙后方“但的确有效果不是吗?” 那台“清道夫”机甲在火焰的另一边笨拙地徘徊,金属外壳在火光映照下闪着不祥的光芒。好几次它试图冲过这道高热火墙,都被其中的高温逼退,那副犹豫不决的样子,就像是个怕烫的铁皮罐头人,而不是遵循程序运行的机械。 “你有没有觉得……它不像是个机器,像是个有生命的……生物?”伊娜莉丝看了一会机甲的动作,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 “可机器不就是机器,怎么可能会有灵魂这种东西……”芙兰卡觉得这台机甲的表现虽然很奇怪,但未必不可能是沙滩伞公司的代码员在设置时可能忽视了某种问题所形成的,毕竟机械拥有灵魂这种事……太过匪夷所思。 “是吗?”伊娜莉丝没什么文化,黑钢的高材生都这么说了她也没继续沿着这个思路继续想下去。 不过看到那台杀戮机器终于因为廉价的散热系统而放弃了跨越火墙的念头,开始缓缓后退,两人几乎同时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那玩意儿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真要再冲过来,她们俩今天怕是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总算消停了,看来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再追过来。”芙兰卡扶着伊娜莉丝,小心地避开她背部的伤口,将她往远离火场的方向带,“我们得赶紧离开这片开阔地。你背上怎么样了?” “大概是硌到石头擦破皮了。”作为活跃在荒野的佣兵,伊娜莉丝受过各种各样的伤,久病成良医,以至于现在她不需要诊断也能根据痛感判断出自己的伤势如何,但芙兰卡没有她这种丰富的受伤经验,听到伊娜莉丝这么说,未经允许就上手脱掉她那件马甲上衣的动作带出了黎博利额角的冷汗。 芙兰卡皱着眉,看着伊娜莉丝背上的血迹,其中有一部分甚至和衣物粘结在了一起,如果不处理的话,要是再深入到高浓度源石环境中,怕不是立刻就会急性矿石病发作,然后爆炸变做粉尘。 “小伤,别大惊小怪的。” “这可不是小伤。”芙兰卡不容分说,将她按坐在一块还算干净的马路边缘上,接着从腰包里拿出一个紧急医疗小包“别动,我给你简单处理一下,万一伤到骨头或者有源石碎片嵌进去就麻烦了。” 伊娜莉丝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芙兰卡那混合着担忧和固执的眼神,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没再反抗。 自从变成感染者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接受过其他人这样的好意了。 “好吧好吧,你动作快点,我们可没多少时间……嘶,痛!” 芙兰卡小心翼翼地处理着伊娜莉丝背后被烧破皮肤,用酒精棉签细心的将那些细碎的沙石和焦黑的布料边缘与粘连着血肉分开,简单处理后,几道深浅不一的口子狰狞地敞开,看上去有些骇人。 “嘶……还真有几块大的。”芙兰卡的声音有些发紧,她从医疗小包里翻找着什么,“你忍着点,我得先把这些弄出来,不然等下感染了更麻烦……” “没必要,我已经是感染者了。”伊娜莉丝闷哼一声,把脸埋进臂弯“就算不处理也没事,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不穿防护服在这里行动?” “我猜你是压根没想到这里会变成这样。”芙兰卡没把她的话当回事,继续在她倒吸凉气地声音里处理着伤口。 不得不说,高材生就是和她这种泥腿子佣兵不一样,简单的处理后,伊娜莉丝觉得后背上没那么痛了。 “还真有用……” 芙兰卡白了伊娜莉丝一眼,默默将染红地绷带丢进旁边燃烧地火焰之中。 重新穿好衣物,两人检查了一下武器,芙兰卡的热熔剑因为砍杀过多的感染生物,被它们体内的奇怪液体腐蚀了剑身,伊娜莉丝凭借老辣地眼神断定这把剑用不了多久,两人接下来的目标由逃出城市变成了收集一切可用的物资。 “接下来要去找点物资了,不然一直暴露在这种环境中,我们俩都要死。” “但我们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在哪,该往哪里去?”芙兰卡擦了擦脸上的灰,看向伊娜莉丝,声音因为烟熏火燎有些嘶哑。 在这个环境中,喘口气都要命,芙兰卡觉得自己的面罩已经不再生效了。 “当然。”伊娜莉丝哼了一声,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从腰包里摸索着掏出一份折叠得有些年头的纸质地图,“这是我遇到你之前收集到的地块地图,出版时间有点早,不过,总比咱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强。” 她展开地图,纸张边缘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留有几个伊娜莉丝标注为‘安全’的标识,以及一条被她标注出已探索的街道。 芙兰卡凑过去,看着那张过时的地图,上面的某些街区名称她听都没听过。 “1090年……这地图还能用吗?这都多少年了,城市规划局的人没把路重新修一遍?” “还真没有,铸铁城的主城区重建了很多次但工业区并不在重修的范围内,33号大道上有一家约翰老妈连锁百货,没有意外情况的话,应该不会轻易倒闭。”伊娜莉丝顿了顿,指着地图上的一个标记,然后又指着那条被她标注出已探索的街道“这是我们开车前所在的街道,我们来时一直往北,看看周围,大概是在这个位置。” 黎博利指向一个被标注为‘46号大道’的道路。 “继续往北,应该就能看到约翰老妈的商场标志。” “……能行吗?”芙兰卡有些怀疑。 “你有能确定我们为位置的方法吗?”伊娜莉丝反问。 芙兰卡摇了摇头。 “那就先走吧!”伊娜莉丝收起地图。 整理好装备,两人按照计划往北前进,在路边的街道牌上,的确标注着46号大道的字样,芙兰卡惊讶的看着伊娜莉丝,后者嘴角上扬。 终于让她在高材生面前装了一把,爽! 既然已经确定了位置,那寻找约翰老妈商场就很简单了,穿过一条消防小巷,处理掉里面游荡着的感染生物后,两人从巷子里拐出。 幸运的是,约翰老妈百货商场的招牌在夜色中依稀可辨,“John m m 's”几个字母现在还能亮着,简直就是个奇迹。 不幸的是,这座商场的主入口外惨不忍睹,先不提那些人类的残肢断骸,应该是大门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个夸张的缺口,金属门框和旁边的水泥都被某种暴力摧毁,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硬生生挤进这座商场一样。 “看起来好像已经有东西先入为主了。”芙兰卡看到这一幕,都打算放弃了,没想到伊娜莉丝却掏出了铳械,一副做好战斗准备的样子。 “你要干嘛?”芙兰卡有些疑惑。 “把里面的人干死然后占领他们的巢穴啊?”伊娜莉丝歪了歪头“拜托,我们可是能从感染生物群中杀出来的组合啊,一般人对付得了我们俩?” 她透露出的自信让芙兰卡有些恍惚。 不是,姐们,我们俩可都是缺少物资,还受伤的伤员啊?这么莽真的好吗?你到底是不是黎博利啊! 第9章 商场内的大奖 两人没有贸然进入这座约翰老妈百货商场,而是先谨慎的在它周围转了一圈,但从外围的情况来看,里面可能比预想的情况要糟糕几分。 南北两侧的主要入口处的玻璃门早就在某种巨大的力道下碎成了渣,堆积在她们面前的,只有扭曲的钢筋和因为承重被破坏而崩裂的破碎混凝土块。 芙兰卡踢开脚边一块碎玻璃:“这得是多大的力气才能撞成这样?” 伊娜莉丝指了指侧面:“消防通道也塌了,外面还有交火的痕迹,看来这里曾经经历过一场大战,大概是为了争夺灾后商场的控制权。” 她的目光落在旁边墙角上几个大小不一、边缘锐利的新破洞上。 “这些洞是刚形成的,边缘还很锐利,从里往外,看来有什么东西想从里面跑出来。” 芙兰卡有些惊讶伊娜莉丝的分析能力,她也能发现这些线索,但很难联想到她所说的这些内容。 伊娜莉丝没有在意芙兰卡的惊讶,专注的检查地面上那些像是巨大野生生物留下的活动痕迹痕迹,其中有几处明显的压痕,像是某种巨力被施加在很小的一部份区域后留下的样子。 “我有个猜测。”伊娜莉丝的冰蓝色眼眸里闪过一丝凝重。 “说说看?”芙兰卡双手环胸,充当一个称职的聆听者。 “体型巨大,破坏力惊人,可能是某种节肢生物,拥有很强的领地意识,这么看下来,这里的‘新主人’多半是感染后体型变大的大型源石虫。” 芙兰卡双手环胸,眉头微蹙:“源石虫能把钢筋混凝土墙壁当饼干啃?” 伊娜莉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还见过能把火山岩当饭后甜点吃的源石虫呢,源石感染是个随机性很强的过程,谁也不知道感染之后的变异方向会是体型变大还是多长出两只手,我指的是针对节肢生物的变异,别以为大体型的源石虫好对付,你跟它讲道理,它跟你讲物理。” 芙兰卡惊讶于伊娜莉丝的经历丰富,对她的说法也多了几分相信:“在怎么强也只是源石虫,只要别是什么莱塔尼亚佬搞出来的法术造物,我就烧高香了。” “哦?”伊娜莉丝挑了挑眉“你还真碰上过那种稀罕玩意儿?我以为那帮术士只在他们自家的高塔周围摆弄那些东西,最多在巡游的时候拉出来显摆显摆。你遇见的是会走路的石头人,还是天上飞的棺材板?” 芙兰卡撇了撇嘴:“是硬邦邦的石头人。黑钢国际之前在荒野上,跟一伙萨卡兹武装小队遭遇,队伍里有一个穿着防护服的萨卡兹人,就曾经召唤出几个大石块堆起来的法术造物。” 伊娜莉丝的表情严肃了些:“有多硬?爆破榴弹都解决不了?” 伊娜莉丝是个典型的火力信仰者,她没见过这种出产自莱塔尼亚的法术造物,觉得芙兰卡的描述有些夸张“你们当时没尝试集火打掉它的关节?” “那东西硬得出奇,穿甲弹打上去也就掉点石屑。几块圆滚滚的固态岩拼凑起来的东西,有关节这种精细结构吗?最麻烦的是,它被打掉的石块,竟然会自己飞回去重新填补到身上。”芙兰卡说着说着,露出无奈的表情“除非你能一口气把它炸成粉末……我们小队火力全开,弹药消耗了一大半,才勉强把它的一条胳膊打得暂时抬不起来。” 伊娜莉丝摸了摸下巴:“会自我修复的石头人……听起来就很有意思啊,最后怎么样了?” “我站在这里,肯定是我们活下来了啊。”芙兰卡白了她一眼“那个萨卡兹术士,好像也没打算跟我们死磕。战斗了一段时间后,他把那东西收了回去,然后他们就撤退了。不过说真的,那一次可比跟一大群没脑子的感染生物周旋要惊险多了。” “哈,有意思,莱塔尼亚吗?”伊娜莉丝的瞳孔闪烁,不知道在想什么。 “别浪费时间,我总感觉有什么人在看着我。”芙兰卡抽出腰间的热熔剑,驱动法术切开那些拦路的石块。 “你这东西还真是方便。”伊娜莉丝看着芙兰卡轻松切除一个豁口,掏出装载了普通弹药的铳械率先进入商场。 芙兰卡在后面环顾了一下四周,她的确感觉到有人在看着她,但一时半会却没发现任何人的踪迹…… 两人进入约翰老妈商场后,这条街道对面的楼顶上,一个手持重型铳械,穿戴着整套制式装备的菲林解除了他的隐匿装置,从空气中现身。 “威廉,我发现了两个幸存者,她们进入了33号大道被标注为高危的约翰老妈商场,需要我帮他们一把吗?其中有一人穿着黑钢国际的作战制服。” “大概是黑钢国际的bpRS小队成员吧,有机会去帮她们一下,黑钢国际对于我们来说,目前还是一把好用的刀。”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为参谋长联席会议那帮官老爷着想了?”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到我这个位置的时候也会这么想的。” 奥德里安结束了通讯,然后背起那把造型夸张的重型铳械,起身利用钩爪调整自己的位置。 “来吧,让我看看你们能不能从Z01手里逃脱……”奥德里安来到一处完美的狙击位置,重新架起武器,瞄准镜中,伊娜莉丝和芙兰卡正在小心翼翼地沿着一楼大厅的阴影探索。 整个商场内的像是经历了一场暴乱,一楼大厅的地面上随处可见凝固的血迹和散落的人类残骸,破碎的衣物和断裂的肢体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和尸体恶腐臭味。 那些曾经光鲜亮丽的店铺橱窗,如今没有一块是完整的,玻璃碎片铺满地面。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商场的应急电力系统似乎还在运作,天花板上幸存的灯管发出惨白的光芒,勉强驱散了部分黑暗,但不稳定的闪烁也让这如同修罗场般的景象更添了几分诡异。 “小心点。”伊娜莉丝低声说道,手中的特制手铳已经上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她们沿着一楼的边缘区域缓慢推进,并不着急直接穿过大厅前往对面,那些剩余的零星感染生物被两人轻松清理,它们反应迟钝构,动作更是像开了慢动作一般,对两人完全构不成威胁。 伊娜莉丝的合金利爪和芙兰卡的热熔剑配合默契,往往在它们发出嘶吼前就将其解决。 在一家被洗劫过的药店里,她们幸运地找到了一些被遗留下来的药物,包括抗感染喷雾、消毒酒精和几卷未拆封的真空包装绷带。芙兰卡还在打开的医疗包中幸运的找到了一支强效止痛剂。伊娜莉丝则是找到了一盒军用级的源石病急性抑制含片,虽然效果不如注射剂,但对于两人来说却是可以救命的东西。 百货超市的情况稍好一些,她们搜刮到了一些压缩饼干、能量棒和几瓶密封完好的饮用水。芙兰卡顺手拿了一个背包,将找到的所有物资都装了进去。 “嘿,看我找到了什么。”正在运动用品店里翻找的芙兰卡听到伊娜莉丝的呼喊,回头一看,黎博利手里正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物理学圣剑。 “你从哪找到的撬棍?”芙兰卡伸手,伊娜莉丝将这东西递给她。 “楼梯间的门上,看来有人想要撬门离开,但是没成功。 补充完必要的物资,两人沿着还算完好的扶梯来到二楼,继续向上搜索。 当她们来到三楼时,一家坍塌了一半的宠物店门头吸引了她们的注意。破碎的招牌上,一只卡通化的磐蟹图案还依稀可见,旁边用醒目的字体标注着:“本店新到一批观赏性宠物磐蟹,温顺可爱,居家旅行必备!” “什么人会养磐蟹当宠物?疯了吧。”伊娜莉丝看着那张幸存下来的海报,语气中充满了不解。 磐蟹这种感染生物,虽然在某些地区被人工驯化用于运输或开采,但作为宠物?她还是第一次听说。 “这可不好说,”芙兰卡耸了耸肩,想起了自己在黑钢的一位后辈,“我在黑钢有个后辈,代号叫香草,她很擅长养源石虫,还给每一只都取了名字呢。” 伊娜莉丝的嘴角抽了抽:“黑钢国际还真是……奇人辈出。” 就在这时,一股莫名的寒意从伊娜莉丝心底升起,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这种感觉她很熟悉,是危险降临前的预兆。 她的战斗直觉一向很准。 “不对劲。”伊娜莉丝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这里给我的感觉很不好,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芙兰卡虽然没有伊娜莉丝那种敏锐的直觉,但看到她凝重的表情,也知道事情不简单,立刻点头同意:“好,我们原路返回。” 两人不再犹豫,迅速从三楼撤离,沿着来时的扶梯向下。 然而,就在她们刚从二楼通往一楼的扶梯上下来,踏上坚实地面的那一刻—— “轰隆隆——!” 整个一楼的地面突然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头顶的应急灯疯狂闪烁,两旁商店里货架上的商品哗啦啦地掉落,灰尘和碎屑如下雨般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 “地震?还是……天灾的次生灾害?”芙兰卡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抓住旁边一根还算稳固的承重柱,试图稳住身形。 “不……这感觉不对!”伊娜莉丝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死死地盯着脚下不断震动的地面,一股更为强烈的危机感攫住了她的心脏,“是从下面来的!有什么东西……要从地下出来了!” 她的话音未落,只听“咔嚓——轰!”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她们面前不远处的一楼大厅中央,坚硬的水磨石地面如同脆弱的饼干般寸寸碎裂,猛地向上拱起! 紧接着,在一片漫天烟尘和碎石飞溅中,一只足足有两层楼高的、狰狞可怖的巨大磐蟹,缓缓地从崩裂的地面中“站”了起来! 它的甲壳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黑色,上面布满了尖锐的骨刺和虬结的源石结晶,闪烁着不祥的幽光。两只灯笼般大小的复眼,散发着猩红的光芒,死死地锁定了伊娜莉丝和芙兰卡这两个不速之客。 那对如同攻城锤般的巨大螯钳,每一次开合都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这时候两人才惊骇地发现,她们以为是商场一楼的坚实地面,竟然……竟然是这只巨大变异磐蟹背部的甲壳的一部分! 整个约翰老妈商场的一层中央,都是这个庞然大物的一部分。! “吼——!!!” 巨大磐蟹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波形成的冲击几乎要将两人的耳膜震裂。它猛地挥动一只巨螯,狠狠砸向两人刚刚逃离的扶梯口! “中大奖了!跑!”伊娜莉丝推开芙兰卡,两人分头沿着两侧的扶手电梯往上跑去。 “轰!”扶梯连同周围的墙体瞬间被砸得粉碎,彻底断绝了她们原路返回的可能。 与此同时,巨大磐蟹的口器中发出了一阵阵低沉而急促的“悉悉索索”声,像是在召唤着什么。 下一刻,从商场各处的阴暗角落、破碎的墙洞、甚至是一些通风管道里,涌出了一大群小一号的磐蟹!这些小磐蟹虽然体型远不如那只巨无霸,但数量众多,密密麻麻,如同潮水般朝着伊娜莉丝和芙兰卡包围过来,它们挥舞着小巧的螯钳,发出威胁的“咔咔”声。 第10章 变异磐蟹——代号Z01(上) “快走!”伊娜莉丝大喊一声,率先朝着通往二层的扶梯冲去。芙兰卡紧随其后,一前一后,沿着因为巨大磐蟹的破坏而导致停止运行的扶梯向上狂奔。 一层苏醒的巨大磐蟹,此刻正陷入一种狂暴的破坏欲之中。 它似乎并不急于追赶两人,而是享受着将眼前一切化为齑粉的快感。那对攻城锤般的巨螯每一次挥动,都必然伴随着地动山摇般的巨响和建筑结构扭曲的吱呀声。 整个一楼大厅在它的肆虐下迅速化为一片废墟,混凝土碎块和扭曲的钢筋如同冰雹般四散飞溅,砸在墙壁和残存的店铺地面上。 浓密的烟尘由下往上蔓延开来。 “小心上面!那些小的也来了!”芙兰卡抬头,眼尖地发现几只小号磐蟹正从天花板的破洞和通风管道中探出头来,她立刻拔出腰间的热熔剑,紧接着“嗤”的一声,赤红色的剑刃带着灼人的热浪将一只从天而降的小磐蟹凌空劈成两半,焦黑的残骸带着蛋白质烧焦的臭味落在两侧,引起其他磐蟹的争抢吞食。 伊娜莉丝趁机冲上二楼平台,黎博利看到黑压压的小型磐蟹如同潮水般从各个店铺的废墟中、楼梯的拐角处涌出,数量之多,足以堵死她们继续向上的通路。 伊娜莉丝没时间犹豫,右手掌心向前猛地一推,空气中源石技艺的波动骤然变得剧烈,一团炽热的火球呼啸而出,精准地砸进最密集的一处磐蟹堆中。 “轰!” 火焰爆裂,冲击波夹杂着火星向四周扩散,瞬间清空了一小片区域,被炸飞的磐蟹残肢断臂四处飞溅,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焦臭。 “这边!”这边上不去,伊娜莉丝当机立断,拉着芙兰卡冲向二楼通往三层的另一侧扶梯。 “我的老天,我知道磐蟹的繁殖能力很夸张,但这也太离谱了吧?它是把这里的尸体全都都吞了,然后生出这些小崽子吗?” “我觉得很有可能!”伊娜莉丝侧身躲过一只从侧面扑来的小磐蟹,左手手铳对准芙兰卡。 “低头!” 芙兰卡下意识地一矮身,只听“砰!”的一声枪响,一颗子弹擦着她的头顶飞过,精准地射爆了那只企图偷袭的小磐蟹。 “谢了!”芙兰卡心有余悸。 “算你在车里救我那次扯平了!” “这些小东西真够烦的!”芙兰卡挥舞着热熔剑,将一只或数只小磐蟹斩断,但随即就有一只新的补上。 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饶是伊娜莉丝的源石技艺和铳械火力全开,大杀四方,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将所有的磐蟹清空。 最后她只能维持周围一道短暂的火焰屏障,逼退那些试图靠近的小磐蟹。 高频率的施法,已经对她造成不小的负担,再加上刚才在逃避那台清道夫机甲的追击时所受的伤,已经让黎博利的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芙兰卡肉眼可见伊娜莉丝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你还撑得住吗?”芙兰卡有些担心。 “还行!”伊娜莉丝咬了咬牙,又是一发火球轰出,将几只试图从侧面货架残骸上爬过来的小磐蟹炸飞“它们想拖住我们!不能让它们得逞!” 凭借着伊娜莉丝近乎超负荷运转的法术矩阵和芙兰卡精准而致命的剑术掩护,两人硬生生在二层的磐蟹潮中杀出了一条通路,终于在又一波小磐蟹涌上前,险之又险地冲上了通往三楼的扶梯。 但三楼的磐蟹的数量似乎比二楼更多,两人背靠着背,已经无路可走。 “没办法了!”伊娜莉丝甩动手腕,手中的特制手铳不断发出怒吼,然后快速上膛,右手的合金利爪喷吐着火焰,偶尔还会化作致命的旋风,撕裂着靠近的磐蟹。 芙兰卡的热熔剑在她手中舞出一片赤红的光幕,高温剑刃过处,小磐蟹的甲壳纷纷熔化、然后爆裂。 “太多了!杀不完!”芙兰卡一剑将一只扑到近前的小磐蟹劈成两半,滚烫的体液溅了她一身,让她感到一阵恶心。 汗水已经浸透了她的作战服,短时间内消耗了大量的体力,让她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伊娜莉丝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的弹药在迅速消耗,每一次施展源石技艺都让她本就疲惫的身体雪上加霜。 她瞥了一眼下方,那只巨大的磐蟹似乎因为破坏得太过投入,大半个身子已经陷入了它自己砸开的、通往地下一层的巨大坑洞中,只有上半身和小半截肢体还露在外面,巨大的螯钳依旧在疯狂地挥舞,将一楼的残骸搅得天翻地覆。 “它们好像在把我们往平台上赶!”伊娜莉丝注意到了小磐蟹的行动规律,它们虽然攻势凶猛,却隐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将她们逼向三楼一处悬空的观景平台。那平台原本应该是供顾客休息远眺的地方,此刻却有可能成为两人的绝路。 伊娜莉丝盯着平台边缘,又飞快地扫了一眼下方那个半陷在坑洞里的巨大磐蟹。 它还在疯狂地挥舞螯钳,但明显下半身被卡住了,动弹不得。 这里距离一楼的大厅废墟大概有十米,不高,但也不低,中间还有可供落脚的缓冲点……。 “芙兰卡,我有个计划。”伊娜莉丝大喊,接着开始清理出一条通往三楼围栏边缘的路。 “什么计划?”芙兰卡一脚踹开一只已经搭上平台边缘的小磐蟹,另一只紧跟着就补了上来,好在她躲避的及时,磐蟹的爪子只抓到了金属栏杆上,刮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一个大胆的计划,与其和这些杂兵对抗,不如我们直接去做掉boSS。” “你是说?” “走!” “喂!你来真的啊?!” 没等芙兰卡把话说完,甚至没等她给她任何商量的余地,伊娜莉丝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以一个大得惊人的力道。拉着芙兰卡,猛地冲向平台边缘。 在无数小型磐蟹密集的复眼注视下,伊娜莉丝带着芙兰卡翻过了围栏,向下纵身一跃! “啊——!永烬!你这个疯子!”芙兰卡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夹杂着惊恐和怒火的沃尔珀尖叫,失重感便瞬间包裹了她。 她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睛。 完了,这下死定了。 风声在耳边呼啸,下方是狰狞扭曲的金属废墟和那个在视野中迅速放大的庞然大物。 伊娜莉丝在半空中强行调整姿态,单手死死扣着芙兰卡的手腕,目光锁定着下方一处相对平缓、由坍塌的二楼楼板形成的斜坡。 找准时机,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将芙兰卡往那个斜坡的方向奋力一推! “呃!” 她自己则利用这股反作用力,身体重重地撞向另一侧边缘凸起的一根扭曲钢筋。 后背和钢筋横面的撞击让她的眼前一黑,闷哼一声,肋骨像是断了几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翻滚着摔了下去,最终在一片冰冷的碎石瓦砾中停下,喉咙里一阵腥甜。 “咳咳……噗!”芙兰卡狼狈不堪地从斜坡上滑落,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虽然也摔得七荤八素,但比起伊娜莉丝硬生生用身体承受的那一下,显然要好上太多。 她甩了甩昏沉的脑袋,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检查自己有没有缺胳膊少腿,第一时间就踉跄着冲向不远处的伊娜莉丝:“你……你怎么样?说话啊!” “小心大家伙……”伊娜莉丝咳出一大口带着血丝的唾沫,撑着满是尘土的地面,晃晃悠悠地坐起身。 她甩了甩头,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只死死地盯着她们,又因为她们的突然出现而暂时停止了破坏的巨大磐蟹。 “你的计划就是给这家伙送外卖上门?”    “很显然,不把这个大家伙做掉,我们今天是没有机会活着离开这里的。” “……你在开玩笑对吗?”芙兰卡看着伊娜莉丝苍白的脸和嘴角的血迹,又看看那只光是螯钳就比她们俩加起来还粗的怪物,只觉得头皮发麻,“我们现在……拿什么对付它?” 巨大磐蟹显然也被这两个从天而降,还砸在它“家门口”的“小虫子”给彻底激怒了。 它那庞大的身躯在坑洞中挣扎着,发出一声足以震裂耳膜的咆哮,坑洞边缘的碎石簌簌落下。那对灯笼般的血红色复眼,死死锁定了伊娜莉丝和芙兰卡,充满了暴虐的杀意。 由于大半个身子依旧卡在自己刨出的大坑里,它的移动受到了极大的限制,但那对堪比攻城锤的巨大螯钳依旧能覆盖相当大的范围,每一次挥舞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第11章 变异磐蟹——代号Z01(下) “轰隆——!” 巨螯砸下的瞬间,震耳欲聋,碎石和金属碎片暴雨般四射。 “散开!”伊娜莉丝吼了一声,自己向左,芙兰卡则向右,险险避开了那能把人拍成肉饼的重击。 “‘哥伦比亚拓荒区粗话’,这壳子怎么这么硬?!”伊娜莉丝稳住身形,对着磐蟹那小山似的背甲又是两枪。“当!当!”普通子弹撞在上面,连个白点都没留下,只有几点微弱的火星一闪而逝。 这防御力,比上次任务遇到的那辆改装过的联邦军用卡车还离谱。 另一边,芙兰卡提着热熔剑,试图寻找磐蟹腿部关节的突破口,可她靠近一楼空洞边缘时才发现,这家伙的腿比她的腰都粗! “小心!”另一侧的伊娜莉丝喊出声。 磐蟹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巨大的身体猛地一旋,右侧那只磨盘大的巨螯带着尖啸的风声就扫向芙兰卡。 芙兰卡一个狼狈的后滚翻,灼热的剑刃在地上拖行出一道焦痕,堪堪躲过螯尖。 “呼……呼……”她撑着剑,胸口剧烈起伏,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 “这家伙……怎么回事?它知道我的剑有威胁?” 磐蟹根本不给她喘息和提问的机会,左螯紧跟着又是一个横扫,逼得芙兰卡只能再度闪避,几回合下来,她已经被逼到了几根断裂的承重柱旁边,退路越来越小。 “它好像在针对你!”伊娜莉丝也看出了不对劲,一边继续尝试用火力吸引磐蟹的注意力,一边大声提醒芙兰卡。 子弹打在磐蟹身上,依旧是那副不痛不痒的样子。 芙兰卡咬牙,躲过一次砸击后,瞅准一个极短的间隙,对着一只腿足的甲壳连接处狠狠一划! “嗤啦——” 一股焦臭味飘出,伴随着磐蟹一声近似于愤怒的尖啸。 “有效!”芙兰卡眼睛一亮。 但磐蟹的反应更快,吃痛之下,八条腿一阵乱蹬,整个购物中心残骸似乎都在震动。 它那对巨螯不再是胡乱挥舞,而是变得精准起来,接下来的每一次攻击都封死了芙兰卡可能的闪避方向,逼着她往死路中走。 “这家伙……像是有智慧!”芙兰卡被逼得手忙脚乱,汗水混着灰尘,在她脸上画出几道狼狈的痕迹,“永烬!想想办法!” 她感觉自己的体力正在飞速流逝,再这样下去,被砸中只是时间问题。 得益于磐蟹对芙兰卡的专注攻击,给了另一侧的伊娜莉丝观察机会。 。就在磐蟹再次发狂般跃起半个身子,那磨盘大的巨螯高高扬起,准备将芙兰卡连同她藏身的废墟一起砸个稀巴烂的瞬间—— “嗯?”伊娜莉丝的瞳孔骤然一缩,磐蟹那对凶器般的巨螯与身体连接的关节凹陷处,以及那六只堪比小型攻城锤的蟹腿与厚重几丁质甲壳的连接缝隙间,竟覆盖着一层……紫红色的东西! “那是……源石结晶?”伊娜莉丝差点以为自己因为紧张过度眼花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没错,是源石结晶,但颜色太诡异了,像是凝固的污血,又透着一种妖冶不祥的紫。 她以前在各种任务报告和黑市情报里见过不少形态的源石,从最常见的淡黄色到稀有的黑色,可这种紫红色,的确是闻所未闻。 那些结晶的形态也极为不规则,不像天然形成的矿物那样棱角分明,反而像一团团、一簇簇硬生生从血肉模糊的创口中挤压、绽放出来的恶性肿瘤,与周围坚不可摧、泛着金属冷光的灰黑色甲壳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它们在昏暗的购物中心残骸中,看起来远比那些甲壳要脆弱得多! “芙兰卡!”伊娜莉丝的声音压过了磐蟹沉重的脚步声和金属的摩擦声,她朝着另一边几乎快被逼到绝境的芙兰卡大吼,“看它关节连接处!有紫红色的源石结晶!那些鬼东西应该是它的要害!” 芙兰卡正被逼得险象环生,热熔剑在地上划出一道又一道焦痕,每一次狼狈的闪避都消耗着她本就不多的体力,肺部火辣辣地疼。 听到伊娜莉丝的喊声,她几乎是凭着战斗本能猛地侧头,眼角余光在千钧一发之际瞥向那巨兽疯狂挥舞的螯肢根部。 电光火石之间,她也捕捉到了一抹妖异刺眼的紫红。 “真的有!”芙兰卡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惊喜,“你那边也小心点。” “放心!”伊娜莉丝的声音透着一股子平日里少见的狠劲,“你专心找机会近身!我来吸引它的注意力,让它知道惹到永烬的下场只有一个!” 她话音未落,人已经飞快地从腰间那个鼓囊囊的战术包里掏出最后的高爆蚀刻子弹。 那小巧的弹头上闪烁着危险的暗红色光泽,清脆利落的子弹上膛声在混乱的战场中异常清晰,像是死神敲响的拜访门铃。 伊娜莉丝一边飞快地更换弹匣,重新校准瞄具,一边又低声爆了一句只有她自己才懂的、越来越长的粗话,顺便给磐蟹起了个听起来就很有食欲的新外号。 接着以一个利落至极的侧滚翻,敏捷地躲到一块摇摇欲坠的水泥断墙后面。 调整呼吸,左手紧握的铳械如同长在了手臂上一般稳定,金属准星锁定了磐蟹左前螯与身体连接处的那块最为显眼的紫红色源石结晶。 “就是你了,小可爱!”伊娜莉丝的唇角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希望,都仿佛随着这两发子弹一同凝聚、压缩,然后爆发。 没有丝毫犹豫,食指果断扣下扳机。 “咻!咻!” 双发模式下,两枚高爆蚀刻子弹几乎不分先后地脱膛而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锐呼啸,拖着淡淡的能量尾迹,以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姿态,精准无比地扑向那块在死亡边缘疯狂试探的紫红色! “吱嘎——!” 紫红色的结晶应声碎裂,簌簌掉落,几块大的碎片砸在地上发出闷响。巨大磐蟹被击中的关节猛地一抽,一股浓稠、近似黑色的液体从创口喷涌而出,带着一股铁锈和腐烂混合的恶臭,比之前芙兰卡划开甲壳时那股焦臭味要刺鼻百倍。 “呕……这味道可真够劲儿的。”伊娜莉丝飞快地向后跳开,躲避飞溅的污血。 巨大磐蟹显然没心情理会她的垃圾话。剧痛让它彻底疯狂,它放弃了对芙兰卡那边的压制,庞大到不成比例的身躯在购物中心本就狭窄的坑洞中笨拙却凶猛地转向。 那几只磨盘大的复眼,此刻闪烁着令人心悸的血色光芒,死死锁定了刚刚给它造成重创的伊娜莉丝。 “它冲你去了!伊娜莉丝,当心点!”芙兰卡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交给给你了!”伊娜莉丝向后跑去。 磐蟹那对堪比攻城锤的巨螯,不再是胡乱挥舞,而是带着万钧之势,如同两道灰黑色的闪电,一左一右,封死了伊娜莉丝所有可能的躲避路线。 “好机会!”芙兰卡见磐蟹的注意力完全被伊娜莉丝吸引,心中一动,原本因体力急剧消耗而有些沉重的身体仿佛又注入了新的力量。 她手中的热熔剑,再次炽烈起红光,冲向她这一侧的关节连接! 伊娜莉丝身形急转,一个近乎贴地的滑铲,险之又险地从一只巨螯下方掠过,螯钳边缘带起的碎石和风压还是让她感觉一阵气闷。 长时间的战斗和精神的高度集中,让她感到一阵阵难以抗拒的疲惫袭来,肾上腺素带来的亢奋感正在快速消退。视野的边缘甚至开始出现轻微的、水波纹似的模糊。 芙兰卡如同捕食的猎兽般从侧面猛冲向因受创而动作略显迟滞的磐蟹。 热熔剑在她手中红光大盛,剑尖直指被她发现的紫红色源石结晶处。 “就是这里!给我断——!”芙兰卡娇喝一声,将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到了手臂上,热熔剑带着足以熔化钢铁的灼热高温,狠狠地刺入了那布满裂纹的关节缝隙之中! “嗤啦——!”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都要刺耳的撕裂声响起。 一股更为浓烈的焦臭味混合着源石结晶特有的甜腥气味瞬间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磐蟹那庞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都要绝望的嘶吼。那声音不再仅仅是愤怒,更多的是一种无法掩饰的痛苦。 “厉害啊!高材生!”伊娜莉丝看着磐蟹失去身体平衡,那摇摇晃晃的样子,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一瞬。可稍微放松的结果就是涌上来的疲惫感。 好在手指抚摸上铳械火热的弹巢将她唤醒,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弹巢中只剩下两发高爆子弹,这两发,是她的底牌,得用在能真正要了这大家伙命的地方。 可一楼中央的那只巨大的磐蟹像是又退化成了最初的那种没有理智的野兽,被节肢腿破坏的盛怒驱使下,它挥舞起仅剩的完好螯钳,化作一阵小型龙卷风。 它的目标正是刚刚将那柄烧得通红的武器深深插进它关节中,让它品尝到钻心痛苦的沃尔珀人! “芙兰卡!”另一侧的伊娜莉丝眼睁睁看着那巨大的阴影当头罩下,却一时半会没有任何办法。 她努力将手中的左轮对准磐蟹那只完好螯钳与身体连接的关节处。 那里,那里一定也有弱点!就算没有紫红色的结晶,打烂了也能让它动作变形! “拜托了……这次一定要有用……”她无声地祈祷,手腕却不争气地开始颤抖,原本不应该出现在瞄准时的误差感又一次无比清晰的呈现,就像是有人在她视野里不停地晃动准星。 长时间的战斗让她的精神已经绷紧到了极限,每一次瞄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榨干她最后一点残存的精力。 瞄准镜里的景象都在打晃,磐蟹那狰狞的螯钳似乎在不断放大、缩小。 “稳住……稳住啊……伊娜莉丝……”她咬着牙,嘴唇都快被自己咬出血了,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 就在她即将扣下扳机的那个瞬间,眼前忽然一阵发黑,大脑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猛击了一下后脑勺。 一丝短暂的恍惚闪过脑海,身体的本能似乎在尖叫着抗议。 手臂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幅度极小,小到几乎无法察觉。 “‘维多利亚语粗口’!”她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感觉太熟悉了,是脱力前的征兆,是身体发出的最后警告。 “砰!” 子弹呼啸而出,带着她最后的希望,却因为这微乎其微的偏差,险险擦着磐蟹关节处那块不太显眼的源石结晶边缘飞了过去。 爆炸的火光的确摧毁了一小部分结晶,碎屑炸得四处飞溅,可螯钳下落的凶猛势头,根本没能得到有效的阻止。那玩意儿还是带着万钧之势,直挺挺地砸了下去! “芙兰卡!”伊娜莉丝狠狠一砸自己的大腿,枪口无力地垂下。 “我说了,我可没打算留在这里!” 然而对面的烟尘弥漫中,芙兰卡以连滚带爬的狼狈模样从那巨螯的死亡之吻下逃脱。 扶着肩膀的沃尔珀人感觉自己的肩胛骨处火辣辣地疼,刚刚对方砸地蹦出的飞溅的碎石砸中了她的肩膀,热熔剑脱手掉落在一边。 磐蟹一击落空,怒火更是烧穿了顶,那只砸在地上留下一个恐怖凹坑的巨螯只是顿了一下,紧接着就再次扬了起来,准备发动雷霆万钧的第二次攻击。 芙兰卡刚刚狼狈地躲开,还没完全调整好姿势,根本来不及应对这紧随而至的第二击! 伊娜莉丝看着芙兰卡现在的位置和姿态,根本不可能躲开!就算现在开枪,也打不中高速移动的关节了!除非……除非有奇迹。 不,不能指望奇迹。 伊娜莉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个疯狂的念头。 她收起那把此刻显得如此无力的铳械,甚至来不及仔细插回腰间,只是胡乱地别在腰带上。 腿部肌肉在一瞬间绷紧,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整个人如同被投石机甩出去的石块,踩着空洞边缘那些摇摇欲坠的废墟碎块,不退反进,竟然朝着磐蟹那庞大得如同小山一般的身躯,径直一跃而起! 她的目标,是磐蟹那相对平坦,但此刻也因为无法抑制的愤怒而剧烈起伏的背壳。 “给——我——停——下——来——啊!!!!”她人在半空,身体因为高速的移动而带起一阵风声,右手那副狰狞的合金利爪已经高高举过头顶,每一根指节都因用力而绷紧,对着下方那坚硬无比、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甲壳,猛然落下! 火焰攀上了合金利爪的外身,代表着伊娜莉丝这一击赌上了她目前的所有。 高强度合金利爪崩开了磐蟹的背壳,惊喜之余,伊娜莉丝另一只手逃出装填着最后一发高爆弹药的铳械中,然后将铳械塞入刚刚那道被利爪破开的缝隙之中。 “轰——!” 剧烈的爆炸声在伊娜莉丝的脚下爆发,冲击波将她掀飞出去,浓烟与灼热的气浪自那道被高爆蚀刻子弹扩大的裂缝中传来,她甚至能清晰的看到磐蟹甲壳下沸腾的血肉。 自己握着的铳械枪管彻底宣告报废,只剩下被炸得扭曲变形的碎片,崩坏的铳械碎片刮过她的手背,留下一道清晰的血痕。 没有料到甲壳被突破的磐蟹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接着用完好的巨螯凌空夹住了她的腰! “呃啊!” 伊娜莉丝被猛地从蟹壳上控制住,,磐蟹的复眼注视着她,像是炫耀战利品般将她高高举到半空中。 腰部传来的剧烈挤压感让她眼前阵阵发黑,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要被捏碎。 “放……放开我!你这该死的……怪物!”她用尽力气嘶吼,手脚并用地挣扎,合金利爪徒劳地在那坚硬的螯钳上刮擦,迸出几点火星,却连一道像样的划痕都留不下。左臂因为之前射击导致脱力,现在根本就使不上劲。 那冰冷坚硬的螯钳,像一把逐渐收紧的铁箍,一寸寸挤压着她的内脏和骨骼,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肋骨在呻吟。 “永烬!”芙兰卡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嘴角带着血丝,肩胛骨的剧痛让她动作有些变形,她看向不远处的那柄热熔剑,剑刃上红光闪烁不定,已经到达极限。 “啊!——!”她发出一声怒吼,不顾一切地再次冲向磐蟹。 磐蟹那对闪烁着凶光的复眼似乎瞥了芙兰卡一眼,只是略微偏了偏巨大的头颅,另一只已经残破不堪的螯钳勉强抬了起来,横扫着挡向芙兰卡。 “铿!” 热熔剑砍在残破的螯钳上,焦黑的甲壳碎片飞溅,留下一道更深的灼痕,甚至有源石液滴落,但那螯钳只是晃了晃,依旧死死挡住了芙兰卡的去路。 “可恶……给我……让开啊!”芙兰卡急得双眼通红,剑刃狂舞,却无法突破这最后的屏障。 “哈哈哈……咳……咳咳……”被高举着的伊娜莉丝,视野开始天旋地转,口中不断涌出腥甜的液体,她却神经质般地笑了起来,声音嘶哑而凄厉,“来啊……杀了我……”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飞速流逝,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眼前的景象也开始出现重影。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如此冰冷。 “芙兰卡……别……别管我……”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断断续续地喊,“快……快跑……” “闭嘴!”芙兰卡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说了……我不会丢下你!” 巨螯越收越紧,伊娜莉丝仿佛听到了自己腰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吧”声。 要死了吗? 死在这个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鬼地方,死在这只丑陋怪物的钳子下? 真是不甘心啊……任务还没完成……答应那家伙的酒还没喝……芙兰卡能安全回去吗…… 可恶……真的……好不甘心…… 视野边缘迅速被黑暗吞噬,耳边的厮杀声、咆哮声都渐渐远去,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 就在伊娜莉丝的意识即将被彻底拽入那无边黑暗的瞬间—— “咻——轰!!!” 一道带着炫目炽热尾迹的重型穿甲弹如同回应她祈祷的神明镰刀划破了黎明前的黑暗,从商场侧面的巨大破口中呼啸而出,接着精准无误地轰击在死死夹住伊娜莉丝的那只巨螯关节连接处! “咔嚓——砰!” 炸雷般的巨响中,那原本坚不可摧的关节连接处,连同覆盖其上、闪烁着不祥紫红色光芒的源石结晶,在穿甲弹蕴含的恐怖动能面前,瞬间炸裂。 “吱嘎——!!!”磐蟹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凄厉惨嚎,那声音似乎要撕裂伊娜莉丝的耳膜。 而夹住伊娜莉丝的巨螯骤然松开,直接将她甩飞出去。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和坚硬的地面来个亲密接触时,一双虽然沾满尘土却依旧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她。 “咳咳……咳……哈啊……”伊娜莉丝剧烈地咳嗽起来,肺部火烧火燎,她贪婪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每一口吸入的空气都带着浓郁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就差那么一点,真的就差那么一点点,她就要被那该死的钳子给挤成两段了。 “太好了……”芙兰卡的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她小心翼翼地将伊娜莉丝放下,让她靠着一块还算完整的断壁。 “……看来……神明回应了我。”伊娜莉丝勉强挤出几个字,只说几个字就感觉肋骨那儿疼得钻心。 一楼大厅中央,那只巨大磐蟹虽然失去了一只螯钳,和所有的节肢腿,但它显然还没死透。 此刻,它因为难以忍受的剧痛而陷入了彻底的疯狂,庞大的身躯在原本就巨大的坑洞中更加剧烈地扭动挣扎,碎石和泥土像雨点般被它甩向四周,看那架势,竟是想将整个身体都从地底的束缚中彻底解放出来。 “它快出来了!”芙兰卡惊呼,脸色又白了几分。 这东西要是完全爬出来,她们俩今天怕是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伊娜莉丝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她咬着牙,忍着全身散架般的剧痛,在芙兰卡的搀扶下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腰部的剧痛让她差点又跪下去。 “芙兰卡!听我的!用你的剑,攻击它的复眼!”伊娜莉丝嘶声喊道,声音因用力而有些变形,她用那只还能动弹的手指着磐蟹正面那些猩红的光点。 芙兰卡明白了她的意图。她走过去,捡起嗡鸣作响的热熔剑,剑刃上的红光因为能量的高度集中而显得格外刺眼。 “辛苦你了,老伙计。”她看着手中的剑刃,接着深吸一口气,朝着因为剧烈挣扎而暂时失去平衡、庞大身躯向一侧倾斜的巨大磐蟹,再次发起了冲锋! “给我……去死吧!!!”芙兰卡发出一声响彻废墟的怒吼,双腿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整个人高高跃起,手中的热熔剑在半空中化作一道赤红色的灼热流光,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狠狠地投向磐蟹的复眼。 “噗嗤——!” 这一次,再也没有坚硬甲壳能够阻挡阻碍。 滚烫的剑刃如同切入滚油的烙铁,毫无滞涩地轻松切开了那些碍事的源石结晶和其下的组织。 灼热的蒸汽伴随着焦臭味喷涌而出。 “吼——!!!”磐蟹发出了它生命中最后一声充满绝望与不甘的咆哮。 那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凶戾,反而带着一丝悲鸣。它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去骨架的烂肉,骤然向下方坠落。仅剩的那只螯钳还在半空中徒劳地抽搐了几下,甚至还想扒住坑洞的边缘,试图支撑起它那副已经失去控制的庞大身躯,但这只是徒劳。 很快,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然巨响,它那小山般的身躯彻底坠入了由它自己刨出来的、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之中。 地面都为之震颤了一下。 紧接着,那些原本还在外围蠢蠢欲动的小磐蟹们,仿佛收到了某种指令,如同退潮般迅速退去,消失在废墟的阴影之中。 在它们看来,这两个能够击杀它们老大的两脚生物,显然不是它们这些小喽啰能抗衡的存在。 喧嚣一时的废墟商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碎石滚落声。 “哈……哈……这就算,结束了?”伊娜莉丝再也支撑不住,脱力般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断墙,大口喘着气。 芙兰卡怀念了一下陪伴自己许久的老伙计热熔剑,接着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污渍,点点头:“应该是……吧?” 可就在两人神经稍微放松的刹那,一阵清晰的、不属于她们的脚步声,突兀地从不远处的阴影中响起。 “谁?!”芙兰卡猛地抓起热熔剑,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 “呵呵,真是精彩的战斗。竟然能正面击败代号Z01的变异体,不愧是黑钢国际的精英干员,和鼎鼎大名的佣兵‘永烬’,伊娜莉丝。” 一个略带磁性的男性声音响起,紧接着,奥德里安背着那把造型极其夸张的重型铳械,从一处倒塌店铺后的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莫测的笑容。 他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自己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是……联邦军队的人?”芙兰卡眯起眼睛,一眼就认出了对方肩章上那个熟悉的、代表着联邦机动骑兵队的徽记,“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第12章 合作 芙兰卡眯起眼睛,悄悄地将已经破损的热熔剑握在手里,她一眼就认出了对方肩章上那个由羽翼和闪电组成的徽记。 这支传说中的“特种部队”,其名声在佣兵和黑钢国际这种私人军事承包商的圈子里可算不上多好。 在战争时,他们是联邦最锋利的矛,可在非战时,他们也能成为各大企业最忠实的打手,以各种各样的高新科技装备为报酬,为企业执行各种任务。 联邦机动骑兵队可以说是哥伦比亚军队中最特殊,却又最不特殊的存在了。 “黑钢国际的芙兰卡专员,对吗?出发前,克里夫先生已经将你和你的小队资料通报给了我的队长,你是小队中最幸运的那个,因为你碰到了我。”奥德里安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自己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在芙兰卡和伊娜莉丝狼狈的模样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你们俩能干掉Z01确实出乎我的意料,不过看样子也快到极限了吧?如果没有补给和医疗,你们能在这座城里活到下一个天亮吗?” “Z01?是那个磐蟹的代号?你们知道铸铁城里会变成这样?”芙兰卡没怎么和机动骑兵队的人打过交道,之前她出入的多半是高危场所,这些装备精良的打手才不会把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所以她才会对于机动骑兵队的人出现在如今的铸铁城工业地块非常的惊讶,但听眼前这个菲林的说法,似乎他们早就知道了铸铁城会变成这样。 “你好像把我们当成了某种不合适的角色,专员小姐。”奥德里安纠正芙兰卡的错误想法“不是我们知道城里会变成这样,而是来到这里后,我们才知道这东西在沙滩伞公司的内部档案里被称作Zo1,与类似,还有Z02和Z03,他们都是以感染后可供变异的野生生物为实验对象的‘生物兵器’。” “就像乌萨斯军队中的战熊那样?”伊娜莉丝脑补了一下哥伦比亚军队和巨型磐蟹一同在战场上冲锋时的样子…… 怎么说呢,有种怪异的感觉? “永烬小姐也想买一只回去当宠物?我可以帮你联络沙滩伞公司。”奥德里安看向捂着腰的黎博利。 “大可不必。” 伊娜莉丝靠着墙,腰部的剧痛让她此时连站稳都有些艰难,每一次呼吸的动作都会牵扯到刚才战斗时断裂的肋骨,黎博利族较弱的身体素质完全做不到无视这种疼痛。 旁边芙兰卡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肩胛骨的伤势和持续的战斗让她体力严重透支,在奥德里安看不见的地方,握着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这里可不是个聊天的好地方,虽然Z01被你们消灭了,但它留下的子嗣可还在这里,我们小队在支撑层的中层区建立了一个临时据点,有药品、有食物,还有一个技术不错的军医。跟我走,你们能活下去。作为交换,我需要你们提供手头上已知的一些情报,有必要的话,我还能把你们送出这个地块。” 伊娜莉丝不得不承认,奥德里安的建议很有诱惑力,虽然洛洛之前提到,这次沙滩伞公司的报酬是一张可供自由书写金额的联邦银行支票,但如果她不能完整的完成任务,那张支票就是一张废纸,在铸铁城里活动的这一天下来,她已经隐约能猜出那名沙滩伞公司的VIp所处的环境之恶劣,本着有钱赚也要有命花的原则,她其实已经有了打退堂鼓的想法。 但现在的她不是一个人,虽然芙兰卡和她是临时的合作关系,但对方早已凭借优秀的战术素养和诚恳的相处方式赢得了她的尊敬,更何况对方还不止一次救了自己,于情于理,她都不会允许自己在这个时候主动选择离开。 “我没什么情报好说的。”芙兰卡摇了摇头,黑钢国际情报部门怎么可能能和联邦机动骑兵队的情报部门相比,说不定黑钢拿到手的情报,就是联邦机动骑兵队送给他们的呢。 芙兰卡这么说,一是不打算和这些军人有过多的接触,二来也是不相信他们会这么好心的建立一个据点。 “只要你能为我们俩提供支援,我可以和你共享情报。你想知道什么?”出乎芙兰卡意料的是,伊娜莉丝竟然选择主动开口提出合作。 沃尔珀人有些不解,作为佣兵,永烬理应比她更清楚联邦机动骑兵队的复杂性,这个时候和对方展开合作,难道不怕他们直接来一手黑吃黑? “这样我们就扯平了。”伊娜莉丝冲芙兰卡眨了眨眼。 芙兰卡意识到伊娜莉丝是在用她自己的资源换取自己活下去的机会,心里有些感动。 谁不想活下去?只是有些人愿意在人生的最后关头坚持自己的信条,而有的人为了活下去可以放弃一切。 “这就对了。”奥德里安脸上的笑容显得真诚了几分,“回据点再说吧,这里血腥味太重,说不定会吸引来其他的东西。” 在他的掩护下,两人先后走出这座大闹一番后更显破旧的约翰老妈商场,穿过满是源石虫的篮球场,钻入只剩下尸体的小巷,路上还见到了弥漫着尸体恶臭的公共汽车…… 如果是居住在这里的本地工人,那对于他们来说,这些可谓是一场噩梦。 双月高悬于天,远处时不时还会传来爆炸声,接着便是密集的感染生物咆哮,充满混乱和危险的从城市让芙兰卡和伊娜莉丝感觉到无力。 只靠她们俩,是拯救不了这座城市的。 在拐过一个堆满废弃车辆的街角后,奥德里安看似随意地开口了“黑钢的bpRS专员会因为信使联盟发布的危机合约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但你……” 奥德里安的双目盯着黎博利,菲林少尉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 “‘永烬’,你这样的独行佣兵,可不是为了区区危机合约那点赏金就会把命放在这么危险的环境中的人。沙滩伞公司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来趟这趟浑水?” 芙兰卡其实也很好奇,以永烬在佣兵界的赫赫威名,道上传说她接的任务酬金都是天价。 伊娜莉丝沉默了片刻。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在这种精明的联邦军人面前,谎言很容易被戳穿,既然对方已经点明了沙滩伞公司,说明他们掌握的情报可能和自己差不了多少。 “一张由我自由决定数目的支票,最多七位数龙门币,而我的任务,是营救沙滩伞公司的一位叫做德雷克的研究员。”她选择了半真半假的说辞,隐去了关于“研究资料”和那个“萨卡兹古物”的部分。 半真半假的故事是最难被拆穿的。 “德雷克?”奥德里安的眉毛挑了一下,似乎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有意思。半小时前,我们确实截获到一条加密求救信号,信号源就在核心实验区的方向。我们正准备派人去查探。” 这个消息让伊娜莉丝和芙兰卡的眼睛同时一亮。 “求救信号?”芙兰卡急切地追问,“能确定是谁发出的吗?我的小队也失联了!” “信号被严重干扰,我们也无法确定发信人的具体身份。”奥德里安摇了摇头,“不过,既然你们都很好奇发信人的身份,可以和我们合作,联邦机动骑兵队为你们提供后勤,你们为我们完成一些简单的任务,这是笔很划算的交易。” 伊娜莉丝没有立刻回答,她终于明白了奥德里安这一连串的行为到底是为什么。 这个菲林少尉看起来游刃有余,成竹在胸,信誓旦旦的样子,但事实可能跟他说的不太一样,联邦机动骑兵队恐怕也在这座城市里遇到了大麻烦,不然也不会选择建立据点,并吸收他们这样的‘无证队员’参与到正式行动中。 “可以,但如果我们之间的任务有冲突,我会以我的任务目标为优先,毕竟这可是一笔接近一千万的交易。” “可以理解,那你呢,专员小姐?”奥德里安看向芙兰卡。 “我无法代表黑钢国际,但眼下,我可以以自由人的身份参与到你们的任务中,以换取物资。” 芙兰卡在两人交流地全程中都没有开口,毕竟她的身份比伊娜莉丝的要复杂的多。 “当然,这样也是我们想看到的。” 三人继续前行,有了共同的目标,暂时的合作关系便建立了起来,气氛也缓和了不少。 奥德里安所说的据点位于生活层叫做工人公园的地下区域,那里原本市政厅规划的是一座大型天灾避难所,易守难攻,物资充沛,也是这个地块自扩散感染事件爆发以来,为数不多存活下来的幸存者营地。 可联邦机动骑兵队到来后,直接以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接管了营地。 然而,还没看见公园大门的轮廓,一枚拖着尾焰的火箭弹自街道高处射向三人中央的地面。 第13章 奥德里安的发现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身后炸响,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碎石和尘土,狠狠拍在三人背上。伊娜莉丝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袭来,整个人被掀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每根骨头都像是错了位,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挣扎着抬头,呛咳着吸入满是硝烟的空气,视野一片模糊。 “芙兰卡!”伊娜莉丝嘶声喊道,声音因剧痛而扭曲。 “咳咳……我没事……”芙兰卡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伊娜莉丝转过头去,沃尔珀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的防尘面罩已经震裂,几道狰狞的裂痕从边缘蔓延向中间,芙兰卡颤抖着将失去了防护作用的面罩扯下,丢在一边。 伊娜莉丝想要爬起来,但腰部和肋骨传来的剧痛让她浑身脱力,尝试了几次都只是徒劳地在地上扭动。 该死的,怎么这个时候动不了……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模糊,胸中的愤怒和不甘则是努力让她保持清醒。 不同于毫无防护的两人,奥德里安几乎没有在刚才的偷袭中受到影响,这多亏了他身上那件“c系列”骑兵动力装甲,雷神工业出品的优质产品为他抵挡了绝大部分冲击。 此刻作为三人中唯一还有战斗力的存在,奥德里安正看向街道拐角处,暗绿色的清道夫机甲,迈着沉重的步伐,从火焰中缓缓走出,金属装甲上不知何时增添的狰狞涂装结合着当下的环境,有一种从地狱归来的恶魔既视感。 它左肩上的蜂巢式火箭发射器,此刻正冒着发射后的余烟,证明刚才的偷袭正是出自它手。 “又是这东西。”艰难站起来的芙兰卡认出了这台阴魂不散的机甲,她不理解,为什么这东西要一直追杀她们?之前袭击了她小队,害得她们通讯中断,后来又追杀她和伊娜莉丝,虽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但芙兰卡此刻的身体状况却不足以支持她亲手完成复仇。 清道夫机甲的光学传感器扫视过在场的三人,完全无视了沃尔珀的愤怒,闪烁着红光的独眼传感器锁定在奥德里安的身上。下一刻,它右臂上一截封闭的装甲板缓缓滑开,露出了一个狰狞的六联装旋转源石机炮。 “这东西已经投入实战测试了吗?”奥德里安显然认识机甲上装载的武器,头盔下的眼神透露出前所未有的凝重。 那六联装机炮的炮口开始缓缓旋转,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同时左肩上蜂巢火箭发射口调整方向,锁定了奥德里安,显然打算直接凭借一轮火力压制将这个联邦机动骑兵队的精英灭杀在这里。 奥德里安背上那把造型夸张的重型铳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他手里重新完成了组装、菲林士兵举起、瞄准,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 在六联装机炮即将喷吐火舌的前一刹那,奥德里安扣动了扳机。 “轰!”特制的穿甲弹呼啸而出,精准地命中了“清道夫”左肩的火箭发射巢。 剧烈的爆炸将它整个发射模块炸得粉碎,左肩冒出了电火花影响了它一瞬间的锁定,等到机甲调整好,奥德里安丢出的烟雾弹也已经滚到了它的脚下爆开。 浓烈的热能烟雾瞬间弥漫开来,遮蔽了机甲的光学感应器,就算它切换成了热能视野,也只看到白茫茫的一片。 烟雾封锁机甲视野的工夫,奥德里安凭借动力装甲的辅助快速冲刺到伊娜莉丝和芙兰卡身边,一手一个,将失去行动能力的两人不算温柔地夹起,转身便冲进了工人公园中。 清道夫机甲走出烟雾后看到了奥德里安留下的残影,扩音器中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一边前进,一边利用预热成功后的六联装机炮无差别将阻拦视野一切事物摧毁,一时间工人公园碎屑横飞,昔日能为地块居民提供休憩的场所此刻化为了一片废墟。 奥德里安带着她们躲入一处由几块巨石形成的临时掩体,接着将他手中的重型铳械分解成一大一小两把造型不同的铳械。 随着机甲肩部的导弹和手臂上的机炮不断开火,爆炸声和枪声在公园内此起彼伏,同样也吸引了公园内那些原本潜伏在暗处的原住民注意——各种形态的感染生物从沉睡中苏醒,接着向噪音的发生地汇聚。 那些被巨大动静吸引过来的感染生物,在看到清道夫机甲时,行动明显迟缓了下来,眼中闪烁的凶光也减弱了几分,仿佛对这台钢铁巨兽有着某种莫名的敬畏。然而,机甲却对这些感染生物的示好毫不领情,被奥德里安戏耍的愤怒让它选择无差别撕碎任何靠近它的活物。 如果此刻有人能站在它面前观察的话,就会看到那些感染生物死亡后爆裂的源石粉尘,悄无声息的都被机甲所吸收,接着机甲身上的金属装甲上就会多出一截造型诡异的喷漆。 奥德里安完成准备后,重新检查了一下动力装甲的能源储备,芙兰卡喘着粗气,她的矿石病因为面罩的破碎又一次发作,不过这次因为注射抑制剂非常及时,所以并没有像上次那样疼昏过去,但她的腹部侧面已经能看到明显的源石结晶…… 奥德里安通过几块巨石的缝隙中,偶然瞥见了“清道夫”机甲背部上方,一个原本应该装载着高能源石燃料棒,此刻却空荡荡的卡槽。 他确定自己记得很清楚,沙滩伞公司为国防部提供的资料中明确提到了清道夫系列机甲的先进能源系统,为了追求极致的火力和续航,研究员们将最新型号的高浓缩源石燃料棒投入到了这台机甲上。这种最新的高能燃料棒足以支持机甲进行长时间的战斗,但只要耗尽,机甲应该会立刻停止运作才对。 可现在……那台机甲甚至都没有插入燃料棒,可它此刻却却依旧生龙活虎的将感染生物们撕成碎肉。 这对吗?这明显不对劲!有什么东西在给这台机甲提供活动的能量…… 这个时候,奥德里安想起了同样不需要能源,也能生龙活虎的在这片大地行走的梅兰德基金会高级特工。 难道说…… 奥德里安觉得有必要和那位大人联络一下,确定他的猜想,如果是真的,那么他在这里面对的就不是简单的失控战争机器那么简单…… 第14章 锡人 特里蒙的深夜,与铸铁城那令人窒息的混乱截然不同。 这座哥伦比亚的科技与文化中心,即使在夜幕下,也依旧散发着一种井然有序的活力。摩天大楼的灯光勾勒出城市冷硬的轮廓,悬浮车道上偶尔驶过几辆安静的车辆,留下一道道流光溢彩的尾迹。空气中没有刺鼻的硝烟与血腥,只有雨后特有的微凉与人工绿化带散发出的淡淡草木清香。 锡人此刻正坐在一处街心公园的长椅上,享受着难得的假期。他刚从附近一家口碑极佳的小店买到一份限量供应的烟熏鳞兽肉三明治,饱满的酱汁和焦香的肉片隔着纸袋都能闻到诱人的香气。对于他这种常年游走在灰色地带,精神时刻紧绷的梅兰德高级特工而言,这样平静的夜晚和一份美味的夜宵,已是难得的奢侈。 他刚撕开纸袋一角,准备咬下第一口,腰间特制的通讯器却不合时宜地发出急促的震动和提示音。锡人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动作停在半空。这通讯器是梅兰德基金会内部加密线路,会在这个时间响起,通常意味着有紧急且重要的事情。 犹豫了片刻,看着手中散发着诱人光泽的三明治,又感受着通讯器锲而不舍的震动,锡人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将三明治小心翼翼地放回纸袋,按下了接通键。 “奥德里安?”锡人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如果我没记错,你现在应该在铸铁城执行任务。这么晚给我打电话,我可不是你那个在纽莱堡的每次出去吃饭都要报备的菲林老婆。” 他瞥了一眼手腕上终端显示的时间,然后抬头看了看天,特里蒙此刻星空清朗。 通讯器那头传来了奥德里安的声音,背景音中夹杂着细微的电流声和隐约的爆炸回响,很显然,铸铁城那边正在进行着一场烟花表演。 如果不是烟花表演,那就是战况激烈,但战况激烈,奥德里安又怎么会有机会给自己打通讯? “锡人前辈,打扰了。铸铁城的情况比预想的要复杂得多,我遇到了一些棘手的麻烦,可能需要你的情报支持。”奥德里安的语速很快。 “哦?”锡人挑了挑眉,身体微微坐直,假期模式瞬间切换到工作状态,“联邦机动骑兵队的情报网都解决不了的麻烦,想来不会是什么小事。说吧,你想知道什么?如果只是些无关痛痒的琐事,我发誓,你一定会为你打扰我享用夜宵付出代价。” 他知道对方看不到自己的动作,却还是晃了晃手中装着三明治的纸袋,语气一如既往的半是认真半是调侃。 “沙滩伞公司在铸铁城进行的那些研究项目,你有相关的线索吗?”奥德里安直奔主题,“我们小队在这里发现了一些非常规的实验体,它们的表现和强度远超沙滩伞公司提交给军方的备案资料。” 锡人沉吟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椅面上敲击着。 梅兰德基金会的情报网络遍布哥伦比亚,对于各大企业的动向自然有所掌握。 “沙滩伞……”锡人回忆着脑海中的信息,“他们最近在源石生物武器化和单兵作战机甲领域投入巨大,军方似乎也对他们的某些成果很感兴趣,才会把铸铁城拨给他们作为实验基地之一,有点出格的惊喜倒也不算是意外。最近的话……我这边确实收到一些风声,他们似乎在尝试将某种特殊材料与现有技术结合,但具体是什么,还在调查。”他顿了顿,反问道:“你遇到了什么?让你这位联邦的精英都觉得棘手?” 奥德里安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我们遭遇了一台非常古怪的‘清道夫’系列作战机甲。它的行为模式,不像是单纯的程序控制,更像……”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语,“……更像是一个有自主意识的活物。” “有活物特征的机甲?”锡人来了兴趣,“沙滩伞公司的人工智能技术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还是说,他们也发现了某种古文明遗迹,从里面挖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没有那么简单,前辈,我怀疑它可能被某种东西……附体了。”奥德里安语出惊人,“前辈,你说……那台机甲,有没有可能变成了类似于你一样的存在?” 这话一出,即使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锡人,也不禁愣了一下。 他自己就是萨卡兹死魂灵寄宿于特制躯壳的特殊存在,而在梅兰德内部能知道这件事的也只有和他关系不错的‘同事’,奥德里安算是其中之一,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和一个死去几千年的魔族佬打交道,他自己深知死魂灵的诡异与强大。 但记忆中,不是所有的死魂灵都被‘引火者’关进卡兹戴尔的熔炉之中了吗?虽说也有少数像他这样的‘漏网之鱼’,可那些老家伙也不会主动钻进一台军事装甲中公然破坏城市,毕竟对于他们这种生物来说,杀戮已经不能再提供满足…… 可如果真如奥德里安所说,一个死魂灵附着在一台重型作战机甲上大肆破坏…… 那后果可能会走向最坏的结局。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奥德里安。这很重要。”锡人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好的,根据我的观察,这台机甲本应需要插入高能源石燃料棒驱动系统才能运行,可现在,它的燃料槽是空的。而且它似乎能通过吸收感染生物死亡后逸散的源石粉尘来强化自身,这种表现具体体现在它的装甲上,会随着吸收的粉尘数量,金属表面会浮现出一些非常奇特的涂装。”奥德里安一边说着,一边将一段战斗录像通过加密线路传送了过去。 锡人打开了手腕终端的投影,一段不算清晰但依旧能辨认出主体的高糊战斗影像出现在他眼前。 画面中,一台暗绿色的清道夫机甲正在单方面的用仿制拉特兰教宗骑士的六联装源石机炮屠杀公园中的感染生物。 然而,吸引锡人目光的,并非机甲的火力,而是它那随着战斗不断变化的、布满全身的诡异涂装。 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风格,扭曲的线条、血腥的色彩、充满了原始的野性和一种令人不安的……仪式感。 当镜头拉近,给到机甲一处破损的肩部装甲特写时,锡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出了这种独特的、狂放不羁中带着一丝神经质的笔触的风格,以及那种对火焰和熔岩元素的偏执。 “啪嗒。” 锡人手中的纸袋滑落,那份他期待已久的三明治滚落在地,沾上了夜露和尘土。但他此刻已经完全顾不上了。 “奥德里安……”锡人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这涂装……这种风格……错不了,这是‘焕日者’霸迩萨麾下那些炎魔巫术师惯用的战纹!而且是其中最疯狂、最嗜血的那一支才会使用的图案!” “焕日者?霸迩萨”奥德里安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 “你当然不会知道,因为他是几千年前的人物,传说中,霸迩萨是卡兹戴尔曾经的魔王,用萨卡兹们现在的概念来说,他就是历代炎魔王庭中最强大的王庭之主,他是一个将毁灭与复仇刻在骨子里的疯子!”锡人向自己这位看好的后辈描述着故事中的真正意义上的‘魔王’“如果这台机甲真的被与他相关的死魂灵碎片附体……那它就不是简单的‘像我’了,奥德里安。它比我更原始,更纯粹,也擅长制造毁灭与杀戮!别小瞧死魂灵的学习能力!” 锡人第一次觉得特里蒙深夜的凉风,竟有些刺骨,他明明没有加装温差系统才对。 “奥德里安,你听着,”锡人的声音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你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一台失控的战争机器,甚至可能是一个苏醒的远古灾厄。放弃你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带着你的人,立刻撤离铸铁城!这不是你们能处理的麻烦!我会立刻将情况上报给梅兰德总部,请求最高级别的应对!” 特里蒙的夜空依旧深邃,但锡人再也没有了享用夜宵的心情。 一场远超预期的风暴,似乎正在遥远的铸铁城上空酝酿成形。 第15章 阿斯卡纶 工人公园的石质长椅和精心修剪的灌木丛在“清道夫”机甲的无差别火力下,如同脆弱的积木般被轻易撕碎、掀飞。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混合着碎石与泥土,不断冲击着奥德里安临时找到的掩体。 哪怕此刻他背靠着一块相对厚重的花岗岩石碑,动力装甲的内置系统依旧孜孜不倦地发出警报,提示着可能对本体造成冲击的威胁。 “该死!”奥德里安低声咒骂,透过石碑的缝隙观察着那台正在公园内肆虐的钢铁怪物。 六联装源石机炮像是无限弹药般保持着扫射,持续多久了?一分钟,两分钟? 无论是感染生物还是公园的景观,在它面前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锡人的警告在他脑海中回荡——“你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一台失控的战争机器,甚至可能是一个苏醒的远古灾厄。” 古老炎魔的死魂灵吗…… 得到锡人的提醒后,他就不再将眼前的“清道夫”仅仅视为一台性能优越但程序错乱的机器,再进一步,假设锡人的猜测是真的,那这台机甲真的被死魂灵附体,那它现在的行动,表现出的那种近乎虐杀的“乐趣”,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萨卡兹对这片大地的复仇。 战胜它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奥德里安打起了退堂鼓,只要能撤退,将情报带回小队,然后等待梅兰德的支援…… 直到他看到了蜷缩在石碑另一侧的伊娜莉丝和芙兰卡。 伊娜莉丝紧咬着牙,额头上布满冷汗,每一次粗重的呼吸都牵动着她腰部和肋骨的伤势,让她发出压抑的闷哼。她那件露脐的作战上衣已经被汗水和尘土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因为痛苦而微微痉挛的腹部线条。 芙兰卡的情况更糟,肩胛骨的伤势让她无法有效使力,矿石病的急性发作虽然被抑制剂暂时压制,但破损的黑钢作战服下,裸露的腹部,已经能看到狰狞的源石结晶沿着皮肤蔓延。 这两个女人现在是名副其实的累赘。 奥德里安思考了一下,脑海里快速制定了一个简单的,利用她们作为诱饵,吸引机甲的注意力,从而让自己趁机突围,返回据点的计划。 将锡人传回的至关重要的情报带给小队,这无疑是最理性、最符合利益的选择。 联邦机动骑兵队的训练手册里,不乏类似的涉及道德伦理的非常规战术案例。 但计划是美好的,也有可能执行起来会出现问题。 奥德里安的目光投向那台疯狂的机甲。如果它真的被古老炎魔的死魂灵寄生,这种简单的诱饵战术能欺骗到它吗?万一它瞬间解决了这两个伤员,然后掉头追杀自己,自己所在的联邦机动骑兵队能挡住它吗? 他没有把握能从这种状态下的“清道夫”手中逃脱。锡人的话语中,对焕日者一族的炎魔忌惮是显而易见的。 “放弃你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带着你的人,立刻撤离铸铁城!” “带上她们,生还的几率或许更低。但如果抛下她们,我可能连把情报带出去的机会都没有。”奥德里安在心中快速权衡。他不是什么舍己为人的英雄,但也不是愚蠢到会主动选择死路的莽夫。 眼下,他需要时间,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能从这台被远古魔王意志污染的杀戮机器爪下逃生的计划。 “清道夫”似乎也察觉到了他们的藏匿之处,六联装机炮的炮口开始缓缓转向他们所在的方向。 扩音器中,似乎是因为补充了足够多的能量,传出了第一个清晰的、带着金属摩擦质感,却又充满了无尽恶意与嘲弄的声音:“躲藏的虫豸……你们以为,这伟大的炎魔没有发现你们?” 与此同时,铸铁城工业区地块的地下深层。 阿斯卡纶如同一道融入黑暗的幽影,悄无声息地穿行在迷宫般的金属通道中。她的脚步轻盈到这里听不见任何声音,与其说她是在走路,不如说她是在影子中瞬移——沙滩伞在这里配置了最先进的红外感应和声音探测装置,却根本捕捉不到她的行踪。 这是她源石技艺的独特之处——只要她不想被察觉,她对于外界而言,就是“不存在”的。 她来到这里并不是因为信使联盟的危机合约,而是追查一件从卡兹戴尔流出,据说与赦罪师有着莫大关联的萨卡兹古遗物。 自从伦蒂尼姆被军事委员会掌握后,阿斯卡纶一直潜伏在伦蒂尼姆收集情报,作为特雷西斯的左膀右臂,赦罪师的一举一动自然是她关注的重点,所以在得到了有关奎萨图什塔非常重视的一件萨卡兹遗物被寄存于卡兹戴尔的消息后,阿斯卡纶就开始沿着这条线索调查。 而根据她一路追查得到的情报显示,这件被奎萨图什塔十分看重的遗物因为她的介入,戏剧性的被沙滩伞公司获得,并运至铸铁城的这座秘密实验室进行研究。 而正是因为沙滩伞那些无知的研究员意外激活了遗物,才导致这座工业地块化为如今的人间炼狱。 阿斯卡纶在识别器上刷出刚刚拿到的身份验证卡,金属门打开,展现出实验室内部的一片狼藉。 这里经历过一场惨烈的战斗。破碎的实验器材、翻倒的桌椅、凝固的血迹旁还能看到被丢弃的铳械和弓弩,这里的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曾经发生的灾难。 但空气中却没有明显的血腥味,大概是被通风系统过滤掉了。 阿斯卡纶的感知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在错综复杂的地下结构中精准地标定出能量最浓郁的奇点。 她所追寻的目标位于实验室最深处,根据地图显示,那里有一间完全独立的强化隔离室。 厚重的合金大门上布满了狰狞的爪痕和能量冲击留下的焦黑熔融痕迹,门禁系统已经彻底报废,闪烁着代表故障的红色火花。 但大门的主体结构,竟然奇迹般地保持着完好。 阿斯卡纶没有丝毫大意,该说不愧是被奎萨图什塔看重的宝贝吗……闹出的动静可真不小。 她没有尝试暴力破解,只是伸出手,紫色手套下的指尖轻轻触摸着冰冷的金属门扉。下一刻,她的身体仿佛化作了无形的暗影粒子,没有一丝声息,轻易地穿透了那厚达半米的合金屏障,悄然进入了隔离室内部。 真正意义上的如影随形。 隔离室中央,一个巨大的实验平台上,只剩下一个空空如也的、被某种巨力从内部强行撕开的特制容器。容器周围散落着一些破碎的暗色遗物残片,上面还残留着微弱得几乎要消散的气息。 阿斯卡纶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缓步上前,拾起一片最大的残片。入手冰凉,质感非金非石。她稍一用力,那残片便在她指尖化作了齑粉。 遗物……被摧毁了? 不对。 不是这样。 残片上的气息已经衰弱到极致,仿佛是数个世纪前的余烬。 可这间隔离室里弥漫的、那股令人心悸的浓郁能量,却新鲜得像是刚刚才释放出来。 “气息还在,东西却没了……” 就在阿斯卡纶的思绪飞转之际,一股尖锐的、几乎要刺穿灵魂的危机感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她甚至来不及抬头,身体的本能已经驱使她向侧方扑出! 紧接着,一道巨大的、裹挟着浓郁到化为实质的黑暗能量的黑影,便从她身后的天花板阴影中猛扑而下! “轰——!” 那东西重重地砸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坚固的合金地板瞬间向下凹陷出一个可怕的深坑。 直到这时,那东西的全貌才展现在阿斯卡纶的眼前。 原来如此。 不是遗物被带走了。 是里面的东西……“活”了过来。 第16章 来自遥远过去的萨卡兹 在绝对的黑暗中现身,又从另一片阴影中滑出,阿斯卡纶的身影没有带起一丝风。兜帽的阴影遮蔽了她的表情,只有一双冰冷的眼睛,精准地锁定在房间中央那个巨大的身影上。 偷袭者终于露出了全貌。 一个菲林大汉,神民血脉的特征十分明显,这在泰拉人中可不多见。他身上那件白色的研究员大褂被虬结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彻底撕裂。 胸前的工作牌倒是还完好,上面印着一个名字和一张还算斯文的照片。 德雷克。 阿斯卡纶在脑中过了一遍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应该是沙滩伞公司里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但话说又回来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能是一个身高超过了两米三的菲林神民? 就算现在特雷西斯……不,曼弗雷德站在他的面前,可能都要显得娇小。 他皮肤下扭曲盘踞的青筋,散发着一种原始又野生的暴力感,这种感觉,阿斯卡纶只在某些身经百战的瓦伊凡佣兵身上见过。 “奎萨辛图塔什么时候对一个外族的神民感兴趣了?” 这不合逻辑。 德雷克的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粗重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那双赤红的眼眸里找不到任何属于智慧生物的清明,只有纯粹的、沸腾的破坏欲,此刻正死死地钉在阿斯卡纶身上。 “吼——!” 他喉咙里挤出不似人声的咆哮,与其说是威吓,更像是主人在表达一种身不由己的痛苦。 “德雷克研究员?”阿斯卡纶试探性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还能沟通吗?” 回应她的,是德雷克更加狂暴的嘶吼。他双腿微屈,脚下的合金地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整个人化作一颗白色的炮弹,朝着阿斯卡纶直冲而来! 这家伙的爆发力远超他的体型该有的水准。 阿斯卡纶没有硬接,身影再次变得模糊,原地只留下一个淡淡的残影。 “轰!” 德雷克的拳头砸在残影之上,狂暴的能量瞬间爆发,将她刚才站立的位置连同后方的墙壁一起轰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碎石和金属片四下飞溅。 “块头不小,速度不慢,不愧是神民血脉。” 阿斯卡纶的声音从德雷克的身后传来,她已经绕到了房间的另一头,与那头狂暴的野兽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 看来沟通是行不通了。任务目标从“回收遗物”,变成了“制服实验体”。 阿斯卡纶心中了然,视线在德雷克身上和他身后那个特制容器间逡巡,她刚才觉得遗物中的东西活了过来,的确是活了过来,但活过来的东西并没有实体,而是占据了眼前这个这个挂着德雷克胸牌的研究员身体。 麻烦。她最讨厌处理这种活蹦乱跳的目标了。 而有关她要找到遗物的真面目,阿斯卡纶看着德雷克的怪异样子,想起来在巴别塔的时候,特雷西娅曾经描述过的,一种充满暴戾与毁灭欲望的死魂灵。 此刻在德雷克身上的,就像是死魂灵的碎片一样。 阿斯卡纶感觉到,德雷克身上的这股气息虽然强大,却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破碎感,就像一件完整的东西被人用力打碎,你只能从其中一块碎片上窥见它曾经的辉煌,却无法凭借一块领略曾经的全貌。 奎萨辛图塔……赦罪师……特雷西斯,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吼——!” 阿斯卡纶的思考被打断。被死魂灵附身的德雷克显然没有给阿斯卡纶留下太多感慨的时间,这位来自遥远历史中的“先辈”,此刻根本就不会现代的交流方式。 但是他懂得如何宣泄自己的愤怒,神民喉咙中爆发的咆哮引动了空气震颤。 双腿猛地发力,那家伙脚下的合金地板,竟被他硬生生踩出了两个深坑! 他整个人像一块被投石机抛出的巨岩,撕裂空气发出尖啸,直扑阿斯卡纶! 那双铁拳,此刻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 阿斯卡纶毫不怀疑,这一击砸在任何一个国家的正面运输装甲上,都能留下一个难看的凹痕。 但只凭蛮力,是永远也碰不到她的。 阿斯卡纶不退反进。 就在对方的拳风即将触及她兜帽边缘的瞬间,她的身体突兀地变得模糊,像是投入水中的一滴墨,迅速扩散、变淡,最终化作了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 狂暴的拳头穿过影子,重重地砸在了她身后的墙壁上。 “轰隆——!” 又一个大洞。碎石和扭曲的钢筋暴露出来,烟尘弥漫。 “喂。” 清冷的声音在德雷克的背后响起,贴得很近。 “你占据这副身体,应该有段时间了吧?” 德雷克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他转身的速度快得惊人,带起的劲风吹开了阿斯卡纶兜帽的一角,露出了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了不起,这么快就能适应一个菲林神民的身体。你们那个年代的萨卡兹,都这么擅长夺舍吗?” 阿斯卡纶侧步滑开,轻松地避开了他狂怒下的一记扫拳。 她的话语像是一根根无形的针,刺向那具躯壳下的狂暴灵魂,揭露出它竭力想要隐藏的一面。 “还是说,你生前就是个废物,所以死了以后,只能靠抢别人的身体过活?” “吼!!” 德雷克的咆哮里第一次带上了明确的愤怒,而不是单纯的破坏欲。他赤红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滚。 有反应。 阿斯卡纶确认了这一点。这家伙……或者说它,能听懂。 “看来还没完全变成野兽。”她自言自语般地低语,“那事情就稍微简单一点了。” 似乎是听懂了阿斯卡纶的话,又或者是明白了自己只靠这副神民的躯体无法伤害到面前的萨卡兹,死魂灵放弃了战斗,它斟酌,犹豫,组织语言,然后从德雷克的喉咙里吐出古老的萨卡兹语—— “你是……萨卡兹人……” 一个不该属于人类喉咙的声音,从德雷克嘴里艰难地挤了出来。那感觉就像是有人在用一把生锈的锉刀来回拉扯他的声带,又像是两块金属在强行摩擦,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刮擦耳膜的质感,和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怨毒。 那双赤红的眼眸死死地盯在阿斯卡纶身上,里面翻涌的情绪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而是终于找到了不共戴天的仇敌。 “哦?” 阿斯卡纶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她停下了闪避,对方停止了攻击,彼此安静地站在房间中央,除开那股几乎要将她撕碎的视线外,阿斯卡纶觉得这家伙比她想象中的正常一些。 她切换成了带着古老口音的萨卡兹语:“我还以为你只会吼叫,告诉我,你是谁?” 用乡音去唤醒一个迷路的亡魂,有时比刀剑管用。 “我……不知道我是谁。” 对方的回答出乎意料。 一个不知道自己身份的死魂灵?阿斯卡纶心下了然,这果然只是个碎片。 一个只剩下仇恨和本能的碎片。 真可怜。 “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忘了的家伙。”阿斯卡纶同样用古萨卡兹语回应,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那你记得什么?只记得仇恨萨卡兹吗?” 死魂灵没有被激怒,它庞大的身躯反而微微放松了一些,似乎陷入了某种混乱的思索。 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翻滚的情绪平息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迷惘。 它没有理会阿斯卡纶的嘲讽,而是突兀地问出了一连串问题。 “现在的魔王是谁?” “青色怒火还在吗?” “萨卡兹人……后来怎么样了?” 青色怒火? 阿斯卡纶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自己能接触到的所有巴别塔机密档案。 没有这个名词。 这家伙……到底是从哪里被挖出来的? 她看着德雷克那张属于菲林族的脸上,露出明显的困惑与焦躁。 阿斯卡纶收起了袖剑,金属回鞘的轻响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现在的魔王……”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是个年轻的卡特斯少女。” 德雷克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显然,“卡特斯”这个词带给他的冲击力不小。 “上一任魔王将黑冠赠与了她,”阿斯卡纶继续说道,声音平稳,“她继承了殿下的理想,带着我们继续前进。” 她刻意没有说出特蕾西娅的名字,对于一个连自己都忘了的古人来说,名字没有意义,但“继承”和“前进”这两个词,或许能触动点什么。 “至于你问的青色怒火……我没听说过。” 最后,她看向那双依旧带着血色的眼睛。 “你想知道萨卡兹人怎么样了?”阿斯卡纶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奈何的事实,“也许你自己亲眼去看,会比我说上几千句都来得更准确。” 第17章 援军 阿斯卡纶静静地听着,兜帽下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这迷失的古老灵魂,或许真能被言语触动,哪怕只有一丝可能,她也愿意尝试。 毕竟,萨卡兹的仇恨已经在这片大地上燃烧了太久,久到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而燃烧。 “怎么样?”阿斯卡纶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耐心,她伸出手,做出了一个邀请的姿态,“跟我走,去看看现在的卡兹戴尔,看看那些继承了你的仇恨的后辈们,是在这片大地上的生活。也许你看完之后,会觉得自己的执念……也没那么重要。” 德雷克的头颅微微歪斜,那双赤红的眼睛盯着阿斯卡纶伸出的手,似乎在辨认那究竟是善意,还是另一个陷阱。 良久,它那破锣般的嗓音再次响起,却比之前要平稳许多。 “你……叫什么名字?” “阿斯卡纶。” “阿斯卡纶……”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舌尖品尝着什么,“一个陌生的名字。你……不属于任何我所知的氏族。” “时代变了,古老的亡魂。”阿斯卡纶的手依然悬在半空,“很多东西,和你那时候应该都不一样了。” “是啊……都不一样了……” 死魂灵低声呢喃,那庞大的身躯竟然真的随着这声叹息而松弛下来。它眼中的血色似乎也褪去了几分,流露出的迷惘与悲哀,几乎能让任何一个萨卡兹人感同身受。 然而,下一秒,死魂灵猛地抬起头。 那双赤红的眼眸中,伪装出来的迷惘与困惑被无尽的暴戾与狡黠取代!那根本不是一个迷路亡魂该有的眼神,而是一个在血海中沉浮了千年的阴谋家,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但我还是一样!” 它只是在拖延时间,用言语和伪装来麻痹她,好让这副属于神民的躯体恢复到足以支撑它行动的力量! “轰——!” 德雷克那魁梧的身躯爆发出与体型不相称的恐怖力量,双拳狠狠砸在脚下的合金地板上。坚固的地面应声碎裂,蛛网般的裂痕迅速蔓延,碎石与烟尘冲天而起,瞬间笼罩了整个隔离室! “奎隆和背叛者……都该死!” 沙哑、怨毒,充满了憎恨的声音从烟尘中传出,再也不复之前的迷茫。 该死,被耍了。 阿斯卡纶的身影瞬间融入阴影之中,试图穿透弥漫的尘埃捕捉对方的踪迹。她甚至没空去懊恼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天真的选择相信一个活了几百甚至上千年的老不死。 她也明白战场上最没用的情绪就是后悔,必须立即做出补救措施。 然而那股气息正在迅速离她远去。 “想跑?” 阿斯卡纶的身形从另一侧的阴影中穿出,正好挡在气息消失的方向。 可那里却空无一物。 只有墙壁上一个被强行熔穿的、边缘还在滴落着滚烫金属熔液的窟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像是某种源石技艺的粗暴显现。 一个声音,仿佛直接从那窟窿爬了上来,在隔离室里回荡。 “我们会再见面的,奎隆的萨卡兹……在你们的卡兹戴尔,在你们的尸骨上!” 阿斯卡纶的通讯器里传来急促的电流声,一个沉稳的女声切了进来:“阿斯卡纶队长,隔离室的生命体征消失!发生什么事了?” “清道夫,注意,目标脱逃。”阿斯卡纶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她走到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破洞旁,朝下望去。深不见底,这下面通往哪里,源石引擎废料排放口? “脱逃?怎么可能!那不是您亲自……” “他耍了个小花招。”阿斯卡纶打断了对方的惊愕,“我的问题。” 萨卡兹人甚至能想象出那个死魂灵在伪装时,内心是如何嘲笑她。 真是……给自己上了一课。 烟尘缓缓散去,露出了隔离室的全貌。满地狼藉,特制的拘束容器像是被从内部用蛮力撕开的罐头,金属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利用示弱来争取恢复的时间,顺便还能刺探一下情报。”阿斯卡纶低声自语,像是在复盘自己的失误,“老家伙,活得久就是不一样。” 她蹲下身,捻起一点地板上的灰烬。那股邪恶而古老的气息还未完全消散,正沿着地下结构向着某个方向高速移动。 “队长,需要继续追踪吗?”通讯器那头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紧张。 “封锁能拦住一个能熔穿合金墙壁的疯子吗?”阿斯卡纶反问。 “这……” “把结构图传给我,”阿斯卡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将情报传回主舰,奎萨辛图塔的目标是一个身份不明的古代萨卡兹死魂灵,年代大概与奎隆是一个时期,极度危险,非常狡猾。重点注意,不要尝试与他进行任何形式的交流。” 这东西,绝不能留存于世。它所展现出的狡猾与力量,一旦让它完全适应这具新的躯壳,或者找到其他所谓的“碎片”,卡兹戴尔恐怕又要多出一个天大的麻烦。 与此同时,铸铁城工人公园内。 吸收了足够源石粉尘的“清道夫”机甲,其暗绿色的涂装上,那些诡异的血色纹路仿佛活了过来一般,散发着不祥的幽光。它锁定了奥德里安三人藏身的石碑,庞大的金属身躯发出沉闷的轰鸣,如同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碾压着地面,直冲而来! “它发现我们了!”奥德里安虽然预料到这一幕迟早会发生,却没想到来的这么突然。 坐以待毙不是他的风格。动力装甲的推进器瞬间点火,蓝色的焰尾喷射而出,带着他从石碑后窜出。 “轰隆!” 石碑在巨力下四分五裂,碎石激射。跟奥德里安一起躲在石头后的另外两人连滚带爬地扑向另一侧。 奥德里安在半空中调整姿态,手中那把经过特殊改造、可分可合的重型铳械已经切换成双持模式,一大一小两把枪械同时喷吐出致命的火舌。 他怒吼着,将两手武器中的穿甲弹和高爆弹交错射向“清道夫”。 然而,让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子弹在靠近机甲周身半米范围时,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壁垒,纷纷爆开炫目的火花,但浓烟散去,却没有任何一发伤及分毫。 就像是有一层透明的能量护盾,不笼罩了机甲全身,为它拦下所有的攻击。 奥德里安的瞳孔猛地一缩。 就算重新将两手的武器拼接,其换成机枪模式,对着那层护盾疯狂扫射,结果只是在上面激起一圈又一圈徒劳的涟漪。 锡人的警告在奥德里安脑中炸响——“别小瞧死魂灵的学习能力!” 这才过了多久?从它附身这台破铜烂铁到现在,有半个小时吗?它不光学会了怎么开机甲,甚至还给它加装了一个闻所未闻的法术护盾?这东西的展现出来的能力是不是有点超纲了? 这题他不会做啊! “咯……咯吱……” “清道夫”机甲停下了冲锋,它那巨大的、如同昆虫复眼般的传感器阵列缓缓转动,锁定了奥德里安的位置。 突然,机甲的外部扩音器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 “太慢了……” “太弱了……” “这个时代的战士……就只会用这种玩具吗?” 果然有什么东西附着在了机甲上! 奥德里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它在嘲讽他们! 机甲没有动。它只是缓缓抬起了自己的一条机械臂,手臂前端的清扫铲开始发出刺眼的红光,构成铲头的合金材料在高温下熔化、扭曲,像一团红色的面泥,在一股无形力量的揉捏下,迅速变形、锐化。 几秒钟后,一把闪烁着暗红色光芒、长达三米的狰狞骨矛,取代了原本左臂上的拳头。 “它……它在改造自己的武器?!”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学习了,这是创造!一个千年之前的古老灵魂,正在将一台现代工业机甲,变成属于它自己的杀戮魔神! “清道夫”机甲的扩音器中传出冰冷的机械合成音:“目标锁定……清除威胁。” 右臂上那狰狞的六联装源石机炮炮口旋转加速,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对准了半空中的奥德里安。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深蓝色的身影,如同黑夜中的猎豹,借着机炮轰鸣声的掩护,悄无声息地从机甲后方的废墟阴影中猛扑而出! 是伊娜莉丝! 她手中紧握着芙兰卡那把剑刃已经布满裂痕、光芒黯淡的热熔剑。此刻,这位黎博利佣兵的脸上没有了平日的散漫与冷峭,只有一种豁出一切的疯狂与决绝。她的腰部和肋骨还在剧痛,但强烈的求生意志让她压榨出了身体内最后一丝潜能。 她不知道联邦的制式机甲有什么弱点,但她看过蓝卡坞的科幻电影,那些主角们攻击巨大的机器人时,总是会瞄准那些看起来像是能源核心的地方! “清道夫”机甲的背后,那个本应插入高能源石燃料棒的卡槽,此刻空空如也,像一个致命的破绽,赤裸裸地暴露在伊娜莉丝眼前! “就是这里了……赌一把!”伊娜莉丝在心中狂吼,黎博利族特有的敏捷与爆发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手中的热熔剑,带着她最后的希望,狠狠地刺向了那个空洞的燃料接口! “噗嗤——!” 高热剑尖没入,却并没有传来预想中破坏核心的触感,反而像刺入了一团坚韧的皮革,随即被卡住。 伊娜莉丝心中一沉,但她的偷袭并非毫无作用。 被刺中“要害”的“清道夫”机甲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六联装源石机炮的射击也戛然而止。 它那颗布满传感器的金属头颅,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咔”声,缓缓地、一格一格地转向身后。 猩红的独眼传感器锁定了正竭力想把热熔剑拔出来的伊娜莉丝。 机甲头顶那个不起眼的激光发射口再次亮起,比之前更为刺眼的高热光线开始汇聚,目标直指伊娜莉丝的头颅! “该死!”伊娜莉丝果断松开被卡住的热熔剑,不然她根本无法在激光发射前躲开! 高温射线擦着她的肩膀划过。 紧接着,公园四周的建筑物阴影中,突然爆发出密集的火力!数十道能量光束和实体弹丸,如同复仇的骤雨,从四面八方倾泻在“清道夫”机甲的能量护盾上,打出一片片炫目的涟漪。 紧接着,数道穿着与奥德里安同样制式“c系列”骑兵动力装甲的身影,如同从天而降的神兵,从各个方向包抄过来,将“清道夫”机甲团团围住。 一名领头的鲁珀骑兵队员,头盔侧面印着一只咆哮的荒野狼灵徽记,他手中一把特制的高周波战刃闪烁着寒光,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战场:“Echo小队!协同作战,清除敌对目标!” 联邦机动骑兵队,奥德里安的援军,终于赶到了! 第18章 街头激战 轰隆——! “清道夫”机甲侧翼,一栋还在燃烧的公寓楼二楼外墙,在一声巨响中被人暴力撞开,坚固的混泥土快炸成漫天碎屑,如同天女散花般洒向地面,从中降落的,还有一台突袭者R11动力装甲。 “Echo小队!确定目标,自由开火!” 发出命令对的正是这台出品自莱茵生命的动力装甲,里面的驾驶员正是奥德里安之前联系过的Echo小队队长。 “哐当!” 沉重的动力装甲砸在街道中央,缓冲装置发出液压排气声,莱茵生命出品的优秀缓冲系统让他没有感受到半点摇晃,以半蹲在地的姿势落地,看起来就像是蓝卡坞里最后出来救场的超级英雄。 他头盔侧面的荒野狼灵徽记在火光下若隐若现,手中的榴弹发射器直接对准了清道夫机甲的左臂关节。 “奥德里安!你这家伙每次都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队长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带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熟稔,“回去你欠我一顿酒!” “砰!砰!砰!” 根本不给清道夫机甲反应的时间,破甲榴弹三连速射,三道火光精准地钉在同一个关节连接处,炸开一团团刺目的电火花,也不知道清道夫机甲的护盾为什么只有正面,Echo小队队长的突袭成功让清道夫那并不厚重反应装甲宣告报废,破甲榴弹硬生生啃下一大块金属护板,露出里面闪烁着电弧的精密线路。 “清道夫”机甲的动作猛然一滞,显然这条胳膊暂时是不太灵光了。 还没等它调整姿态,街道另一端,一阵狂暴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哈哈!该老子了!我早就想试试这把雷神工业的新玩具了!” 一名身材魁梧的瓦伊凡队员狞笑着,正趴在一座临时架设好的炮台后。那玩意儿与其说是自动铳械,不如说是从某艘高速战舰上拆下来的小型护卫舰炮,经过雷神工业的改造后的这把40mm源石机炮上还印着Echo小队给它取得一个嚣张的代号——“碎岩者”。 装填了源石爆弹的碎岩者机炮在瓦伊凡的操纵下启动,以并不快的射出连续发出撕裂空气的尖啸,很快,一道由橙红色光弹组成的炽热火链,从预热完毕的炮口里狂喷而出,连续精准的命中了“清道夫”机甲右臂与肩部的连接处。 金属熔化的滋滋声、零件崩碎的脆响、源石弹药爆炸的闷响,混杂成一片毁灭的交响乐。 那条曾悬挂着六联装源石机炮的狰狞右臂,在持续不断的轰击下,连接处被烧得通红,装甲像蜡一样开始剥落、变形。 “保持压制!”鲁珀队长丢掉手里打空了的榴弹发射器,操纵着突袭者准备和那名手持高周波切割刀的鲁珀骑兵一同进入近战牵制对方。 看到克莱恩射出的高爆弹爆炸后升起的粉尘烟雾,队长立刻向命令后方的术士小组下达了做好防护的命令“壁垒!为友军张开护盾!” 他口中的友军,自然是指离战场核心太近,要被高爆源石弹药爆炸后的粉尘覆盖的奥德里安和伊娜莉丝。 小队后方的三名术士队员早已准备就绪,其中为首一人听到命令立刻做出回应:“收到!张开护盾!” 三人手中的施术单元同时亮起,三股源石能量在空中交汇、编织,光芒流转间,一道带着蜂窝状能量纹理的半透明护盾,瞬间在伊娜莉丝和奥德里安前方展开。 刚好一片从清道夫装甲上崩飞的滚烫装甲碎片打在护盾上,只激起一阵涟漪,便无力地坠落在地。 那些由高爆源石弹药产生的、足以污染身体的粉尘也被彻底隔绝在外。 护盾后面,奥德里安看着自己及时赶到的队友,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片刻。和伊娜莉丝撤出战场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后背的作战服都湿透了,脱掉头盔,整个人顺着墙壁滑坐下来,一点也不想动弹。 他转头看向同样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的伊娜莉丝。 “喂,佣兵,还活着吗?”奥德里安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没缺胳膊少腿吧?我看你刚才那一下,差点以为你要跟它同归于尽了。” 伊娜莉丝抬起头,那张沾着灰尘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她给了他一个“你再多说一句废话试试”的眼神。 “哇哦,别这么看我嘛。”奥德里安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说实话,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刚刚那一下偷袭很帅,真的,干净利落,像我们训练手册里的经典案例。下次有活儿,我第一个推荐你。” 伊娜莉丝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笑,但最后只是化作一声轻哼,算是接受了这个家伙不着调的夸奖。 “……钱到位就行。”她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又轻又哑。 也就在这时,战局突变。 从最初被偷袭的状态反应过来之后,附身在清道夫机甲上的死魂灵做出了回应。只听一声沉闷的嗡鸣,一道暗红色的能量屏障从机甲体表瞬间张开,形态竟和术士们张开的蜂窝护盾有几分相似,只是颜色更加不详。 “各小组注意,对方张开了法术护盾!”最近的鲁珀队长看到奥德里安和伊娜莉丝已经到了安全位置,下达新的命令“克莱恩,切换酸蚀弹链!打它的腰部枢纽!” 碎岩者机炮后的瓦伊凡大汉愣了一下,随即狞笑起来,“明白了,头!” 炽热的火链再次咆哮而出,这次是密集的墨绿色腐蚀弹疯狂地敲击在那层无形的壁垒上,每一发爆弹都在上面炸开一圈圈扩散的蛛网裂纹,却又在能量流转间瞬间愈合。 鲁珀队长同时启动自己动力装甲背后的微型推进器,随着推进器猛地喷出短促蓝焰,让他整个人如同炮弹般贴着地面以一个滑铲的动作冲向清道夫机甲的正下方。 手持切割刀的鲁珀骑兵已经砍上了对方的护盾。 队长选择的这个角度极其刁钻,但也很危险,成功了,他就能到达一个完全处于清道夫机甲的攻击死角的位置,对它唯一有威胁的,可能只有克莱恩射出的腐蚀弹药所迸溅的腐蚀溶液。 失败了……有可能会被直接踩成肉泥。 与此同时,清道夫机甲那只受伤左手猛地一甩,臂甲那把狰狞粗大的骨矛毫无预兆地将骨矛将前方的鲁珀骑兵击飞,接着抽向正朝它奔袭而来的突袭者装甲。 “队长!” 通讯频道里传来那名被抽飞的鲁珀骑兵的惊呼。 队长看着那根向自己面门直刺而来的骨矛,不闪不避,伸出双手稳稳握住由源石结晶和金属构成的骨矛。 “哐——!”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隔着头盔仿佛都能撕裂耳膜。 鲁珀队长的突袭者装甲双臂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滑铲的动作被迫中止,脚下的柏油路面被硬生生踩出两个凹陷的脚印。液压机械从排气孔喷出灼热的蒸汽。 他头盔的面板系统中,正传出过载的警报。 “双臂液压系统受损百分之十二……动力臂关节过载已启动……” “闭嘴。”鲁珀队长低声咒骂了一句,咬紧牙关,全身的肌肉都在对抗那股不似机械、更像是某种蛮荒巨兽的沛然巨力。 这家伙……力气也太大了吧?! 还没等他想出脱身之法,清道夫机甲的胸口处,装甲表面竟像活物般蠕动起来,一道由幽绿光线构成的荆棘王冠图样迅速烙印其上!紧接着,一团不祥的惨绿火焰从中轰然暴涨! “那是什么玩意儿?”通讯频道里,负责火力压制的克莱恩带着一丝错愕发出疑问。 没人能回答他。 清道夫那只被持续轰击的右臂,猛地朝向街道上虚空一握!下一秒,街道上那些散落的汽车残骸、扭曲的钢筋、甚至被连根拔起的路灯杆,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在一阵金属扭曲声中缓缓升空。 它们在清道夫机甲的周身盘旋、汇聚,眨眼间便化作一场致命的金属风暴,彻底阻绝了克莱恩的弹道。 风暴之中,更有无数尖锐的源石结晶闪烁着寒光。 “反击要来了!所有人,准备迎接冲击!”鲁珀队长见状,启动推进器反向喷射,拉开距离。 “织法者小组!看你们的了!” “交给我们!” 队伍后方,为首的术士干员低吼一声,他与另外两名同伴的动作整齐划一,手中的施术单元光芒大盛。 深奥的咒文在他们之间共鸣,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丝线被牵引、编织。一个巨大的、由纯粹能量构成的法术阵列在Echo小队所有人的头顶迅速成型。 “轰——!” 金属风暴到了! 无数碎片裹挟着毁灭的气息,狠狠砸在刚刚成型的护盾上。密集如雨的撞击声连成一片,护盾剧烈波动,光芒明灭不定,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碎。 “噗!”为首的术士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道血痕,但他脚下像是生了根,双臂依然稳定地向前平举。 “稳住能量矩阵,撑住!” “克莱恩!”鲁珀的声音再次在频道里炸响,“给我把天上的垃圾都打下来!保护术士组!” “收到!” 克莱恩咆哮着,碎岩者机炮的怒吼声调陡然一变,不再是持续的压制扫射,而是变成了短促而精准的点射。 炽热的弹链撕裂空气,精准地将一块块冲向术士们的金属碎片在半空中打成更碎的零件。即便如此,仍有几块穿透护盾边缘的尖锐碎片狠狠刮在克莱恩的重型装甲上,爆开一连串刺目的火花。 他却岿然不动,仿佛那些攻击只是恼人的飞虫。 “干得漂亮,大个子!”奥德里安在通讯里喊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克莱恩没空回应,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他狞笑着,将更多的弹药倾泻向那片正在减弱的死亡风暴。 炽热的弹链像是一条永不枯竭的火河,每一发子弹都带着他的怒火。碎岩者机炮的铳管已经红得发亮,仿佛下一秒就要融化。 “再多撑一会儿,宝贝儿!就一会儿!”他对着自己的武器嘟囔着。 终于,在最后一声不甘的嘶吼后,机炮哑了火,只剩下撞针空击的“咔哒”声,在战场上听着格外刺耳。 ‘萨尔贡粗口’ 克莱恩有些遗憾地拍了拍滚烫的武器外壳,“还没爽够啊。” 金属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狂暴的攻击骤然停歇,漫天飞舞的金属碎块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扬起的烟尘像一堵厚实的灰墙,瞬间遮蔽了所有人的视野。 此时的战场上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通讯频道里只剩下队员们粗重的喘息声。 “各单位报告情况!”鲁珀队长沉稳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术士组……还撑得住。”为首的术士声音有些发虚,“能量矩阵需要重启,给我们三十秒。” “收到。”鲁珀的目光紧紧锁定着前方的烟尘,“奥德里安和亚蒙(之前提到的鲁珀骑兵)看住术士组的侧翼。克莱恩,准备切换备用武器。” 他刚准备下令继续追击,烟尘之中,一个巨大的黑影毫无征兆地暴起! 那根由机械臂异化而成的骨矛,突然无声无息地撕开烟幕,直捅他的面门而来。 队长下意识地向侧后方猛地一撤,骨矛擦着他的面部装甲掠过,带起一串刺眼的火星。 他甚至都能感觉到那股劲风刮过面甲的冰冷触感。 还没等他站稳,那根和他擦肩而过,最后扎入地面的骨矛并没有收回,而是被主人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猛地向上一撬! “不好!”鲁珀眼睁睁看着自己脚下那片坚实的柏油路面,像是一块脆弱的饼干,被硬生生从中断裂、掀起! 连带着地下的泥土、纠缠的粗大线缆,还有几根明显是城市基础设施的金属管道,都被这股不讲道理的蛮力扯了出来,暴露在空气中。 其中一根管道的断口处,正发出“嘶嘶”的声响,一股无色的气体正在快速泄漏。 瓦斯管道! 鲁珀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正要开口提醒所有人,就看见清道夫机甲的胸口,那个幽绿的荆棘王冠图样上,迸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火星。 那点火星慢悠悠地飘落,像一只夏夜的萤火虫。 然后,它接触到了空气中弥漫的瓦斯。 轰——! 第19章 追击中 炼狱般的火海席卷了整个公园门前的街道,爆炸转瞬即逝,但轰鸣还在所有人的耳边回荡。被掀飞的瓦斯管道断口处喷出的火焰如同地狱中的恶魔挣扎着伸向大地的手臂,将安宁的夜空染成一片不祥的橘红色。 挡在鲁珀队长身前的能量护盾在冲击波的肆虐下,最终燃尽了所有,过载之后‘啪’的一声破碎。 “咳……咳咳……”三名构建护盾的术士组成员半跪在地,肺里火辣辣的疼痛,像是有什么人将一大口辣椒粉直接灌进他们的气管中。 鲁珀队长晃了晃嗡嗡作响的脑袋,试图把那种令人作呕的眩晕感甩出去。 朦胧的视野里,他隔着烟尘与烈火组建的帷幕望向那台“清道夫”机甲,它庞大的身影在这片街头燃起的烈焰中隐现。 那只由机械臂异化而成的骨矛已经收回不见,胸口那荆棘王冠图样光芒黯淡,显然刚才的爆炸,对它而言也并非毫无影响。 “医疗干员,检查术士小组的状态。”鲁珀队长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沉稳,“其他人,保持警戒。” 没人应声,但队员们已经开始自发地行动起来。这种默契,是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练出来的。 所有人都以为,也做好了准备,迎接接下来将是一场的血战。 鲁珀的手已经重新握紧了腰间的武器,肌肉绷紧,准备在对方发起冲锋的瞬间下达反击指令。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清道夫”机甲并没有继续战斗。 在大火隔绝双方之后,它那颗布满传感器的金属头颅缓缓转动,猩红的光线最后扫过场中的所有人,像是在宣告自己阶段性的胜利,又像是在记忆每一个敌人的面孔一般。 “……它在干什么?”奥德里安忍不住嘀咕。 “谁知道那铁罐头在想什么。”鲁珀骑兵亚夏撑着膝盖站起来,头盔打开下半部,接着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示威?不像啊……这感觉,真‘哥伦比亚俚语’的糟糕……” 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清道夫机甲最后只是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在一阵地动山摇的轰鸣声中,毫不留恋地退入了城市深处的黑暗里,消失在建筑物的阴影中。 机甲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 现场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队员们粗重的呼吸。 “……走了?” “就这么走了?” “耍我们呢?” 几秒钟的死寂后,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巨大的困惑同时涌上心头。有人放松了紧绷的肩膀,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人则依然紧握着武器,警惕地盯着那片黑暗,仿佛下一秒那台怪物就会从另一个街角冲出来。 鲁珀队长没有动,他只是看着机甲消失的方向。 它不是在撤退,也不是在逃跑。 它是在说:今天到此为止,但你们的脸,我记住了。 “它……跑了?”负责重火力压制的克莱恩看着机甲消失的方向,端着炮口还冒着青烟的武器,半天没回过神来。 “头儿?”奥德里安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滋啦作响,“我们追吗?” “追!”鲁珀队长低吼一声,一把抹掉头盔上的烟灰,一脚踹开一块挡路的、从清道夫机甲身上剥落的燃烧装甲碎片,“绝不能让它就这么跑了!这东西要是进了主城区,天知道会搞出什么更大的乱子!” 他环顾四周。 “亚夏!奥德里安!”鲁珀迅速做出决断,“你们两个,先去追击!给我死死咬住它!把它的位置实时传回来,拖延它的脚步,为大部队争取时间!” “收到。”鲁珀骑兵亚夏拍了拍动力装甲上的尘土,检查了一下腿部的辅助动力装置是否运行正常,确认无误后,抽出腰间的高周波切割刀做好了出击准备。 “明白。”奥德里安听到命令的瞬间就已经重新完成了自己那把重型铳械的组装,随着“咔哒”一声,他已经给自己的武器更换了新的弹夹,同样做好了出发准备。 “算我一个。” 一个沙哑却异常坚定的声音响起,打断了Echo小队队长做出的部署。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去。 伊娜莉丝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她的脸色白得像一张浸过水的纸,嘴角的血迹还没干,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却烧着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你是?永烬?”鲁珀队长皱起了眉,动力装甲头盔下的目光带着审视,“现在已经不是逞能的时候。你应该清楚你就算去了也只是累赘。” 伊娜莉丝没有理会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芙兰卡,沃尔珀人急性矿石病又一次发作,现在正痛苦地蜷缩着,身体不自觉地抽搐,脸上那份属于黑钢专员桀骜不驯早已被冷汗所取代。 “她需要医疗救助。” “我们不是救援队。” “我可以为你们工作,只要你们肯救她。” “……你想好了?” 伊娜莉丝抬起头,目光越过鲁珀,死死地盯着那片深邃的黑暗,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它差点杀了她。” 她顿了顿,像是在积蓄力气。 “这个‘代价’,我得替她收回来。”伊娜莉丝的视线终于落回鲁珀队长身上,冰冷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似乎笃定了鲁珀队长会接受她的提议“我需要一把铳。” 鲁珀队长陷入沉默。 他原本以为,作为佣兵的永烬应该是和自己一样的人,铁血,冷漠,只在乎业绩和结果,和那台强悍的机甲对抗明显不是她眼下的最优选择,可现在,他却从这个黎博利女人眼中,看到了和自己队员们不一样的东西。 他不再多言,只是朝重炮手克莱恩偏了偏头。 “嘿,有胆色。”克莱恩会意咧嘴一笑,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从腰间解下一把造型冷冽、枪身布满蓝色能量回路的重型手铳,随手抛了过去。 “拿着,小姑娘。雷神工业的‘迅雷VII’,最新的电磁弹射试验品,还没正式列装。这玩意儿后坐力可不小,别一枪把自己胳膊给震断了。看到侧面的能量槽了吗?满格,够你打十五发的,省着点用。” 伊娜莉丝抬手,稳稳接住。 那份沉甸甸的金属触感顺着掌心一路传到心里,让她安心了不少。 她只是冷冷地瞥了克莱恩一眼,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能量指示灯,又掂了掂分量,动作熟练,显然是个用铳的高手。 “管好你自己就行。” 枪柄上传来的冰冷质感,让她混乱的大脑清晰了几分。 这东西比她那把已经报废的老伙计带劲多了。 三人组成的临时追击小队,在补给完必备的物资后,一头扎进了那道尚有余温的火墙,追寻着清道夫机甲留下的痕迹,很快便消失在城市的废墟之中。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金属烧融后的怪味,混杂着尘土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停。” 作为尖兵的亚夏毫无征兆地停下脚步,抬起一只手。 他的侦察型动力装甲头盔正对着一条被瓦砾掩盖的小巷,面罩上的战术目镜闪烁着数据流。 “这边。”他言简意赅,指着那条黑黢黢的巷口,“它往这儿拐了。” “不是吧?”奥德里安端着他那把大得夸张的铳,枪口警惕地扫过周围高楼上每一个黑洞洞的窗口,“它这是在给我们留路标吗?这痕迹也太明显了,生怕我们跟丢了是怎么着?” “不像陷阱。”亚夏已经蹲了下去,指着一辆被整个踩成铁饼的汽车残骸,动力手甲的指尖在扭曲的金属上轻轻划过。“你看这个受力面,很均匀,没有滑动或者拖拽的痕迹,就是这条路。” 伊娜莉丝一言不发地跟在两人身后。 那把克莱恩塞给她的“迅雷VII”被她稳稳地握在右手中,枪口微微下斜,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这已经成了她的本能。 她的视线没有停留在地上的脚印,反而一直在打量那些被破坏的建筑。 “它在清扫障碍。”她冷不丁地开口,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街上却格外清晰。 “你说什么?”奥德里安回过头来。 “看那些倒塌的墙。”伊娜莉丝用枪管点了点前方,“还有那栋楼的承重柱。断口的方向和推挤的痕迹,都指向一个目的——它在给自己,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清理出一条足够宽敞的直线通道。” 亚夏站起身,他头盔下的视线也投向了伊娜莉丝所指的方向,几秒后,他赞同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却愈发凝重。“没错。这些瓦砾不是被随意踩碎的,而是被一股巨力……推到了两边。就像推土机干的活。” 奥德里安这下也看明白了:“它这么着急要去哪儿?赶着投胎吗?” “它没有往地块边缘跑。”亚夏从包里拿出区域地图,“这条路线路线,笔直地指向工业地块的中心。” “工业地块的中心……我记得……”奥德里安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喉咙里卡了块铁锈。他那把大得夸张的铳口不自觉地垂下几分。“沙滩伞公司在那有一座大型生化实验设施,它在往那跑?!” 他啐了一口,眼神下意识瞥向伊娜莉丝,但黎博利装作没有看到。 沙滩伞的研究设施? 那是不是自己要找的那个VIp就在那里?在奥德里安和亚夏看不到的角度,伊娜莉丝的嘴角轻轻上扬。 可算是让她找到线索了。 就在这个时候,巷子尽头的拐角处,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谁?!” 亚夏在黑影消失的同一瞬间,他整个人已经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动力装甲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他在Echo小队中的职责是尖兵,追猎可疑目标已经是他深入骨髓的本能。 “亚夏!保持队形!”奥德里安气急败坏地吼了一声,可通讯频道里只剩下亚夏急促的脚步声。 他根本没在听。 奥德里安没办法,只能咒骂着端起重铳,迈开沉重的步子跟上去。 伊娜莉丝却没动。 她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像,握着“迅雷VII”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她没有去看亚夏消失的拐角,也没有理会奥德里安的叫骂。 她的视线,正缓缓扫过周围死寂的建筑,扫过那些黑洞洞的窗户,扫过空无一物的街道。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一路上……那些感染生物呢? 这座废弃的城市,就像一个爬满了蛆虫的巨大尸体,他们走了这么久,除了那台机甲留下的破坏痕迹,竟然连一只最低等的源石虫都没碰到。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被人特意打扫过。 伊娜莉丝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让她背脊窜上一股凉意。它把所有“杂兵”都清理掉了,为的是什么? 为了给“主角”腾出舞台。 第20章 亚夏 “亚夏!” 通讯频道里传来奥德里安气急败坏的咆哮,混杂着动力甲奔跑时沉重的金属撞击声,但亚夏充耳不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战术目镜中那道不断延伸的红色轨迹线,这条线此刻像一条致命的导火索,吸引着他的全部注意力。 证明自己?或许吧。但他更享受这种追猎的快感,享受将速度和反应催逼到极限的感觉。 年轻人总得有点什么东西拿来跟人炫耀,不是吗? “别让他跑了……”亚夏的呼吸有些急促,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兴奋。 他腿部的辅助动力装置喷射出幽蓝色的光焰,整个人在狭窄的巷道中化作一道几乎无法捕捉的残影,两侧的墙壁飞速倒退。 巷子尽头的光亮越来越近。 就是现在! 亚夏的身体猛地压低,一个堪称完美的滑铲,动力靴底部的金属片在水泥地上摩擦出一长串耀眼的火花。他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精准地冲出巷口,在进入开阔地的瞬间单膝跪地,稳住身形,手中的高周波切割刀早已启动,嗡鸣的刀刃在昏暗中蓄势待发。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到极致。 然而,迎接他的,是一片死寂。 这里是一处废弃的露天停车场。 数据显示那个可疑的黑影最后的位置就在这里,目镜的广角视野里,除了几辆被压成铁饼的废弃车辆,和被残破建筑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月光,什么都没有。 空无一人。 “人呢?!”亚夏猛地站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 “亚夏!”奥德里安的通讯终于接通了,声音听起来就跟他的重铳一样憋着火,“你跑的太快了,我们追不上……” “闭嘴,奥德里安,”亚夏压低声音,视线快速扫过每一处可能的藏身之所,“目标消失了。” “消失了?什么叫消失了?” 亚夏没理会他的嘲讽,他调出刚才的追踪录像,数据流在眼前飞速回放。没错,轨迹线就是在这里,在停车场中央的位置……戛然而止。不是躲进了掩体,也不是速度快到脱离追踪,就是凭空,没了。 就像有人按下了删除键。 亚夏低声咒骂了一句,这种感觉糟透了,像是卯足了全力一拳打在棉花上。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我们快到了,你待在原地别动!”奥德里安的声音听起来近了不少,伴随着他那身动力装甲独有的、如同巨兽挪步的轰隆声。 亚夏没回话,他提着刀,一步步朝轨迹消失的中心点走去。 脚下的碎石发出“喀拉”的轻响,在这空旷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盯着自己。 “出来!”亚夏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带着不耐烦的挑衅。他环顾四周,动力装甲的传感器全功率运转,扫描着每一寸阴影,但反馈回来的数据只有一片冰冷的空白。 搞什么鬼? 就在他以为自己的传感器可能失灵的瞬间,一股如同实质般的杀意从头顶猛地压下! 紧接着他这身昂贵的“c系列”骑兵型动力装甲的战术计算机,用最尖锐的警报声直接在他耳边拉响了警报! 亚夏甚至来不及抬头确认那是什么,身体的本能已经接管了一切,驱使他向侧方狼狈地翻滚出去。 “轰——!” 一声巨响,仿佛一柄攻城锤砸在了地面上。 一个魁梧到夸张的身影重重地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坚硬的混凝土地面以落点为中心,蛛网般瞬间龟裂。烟尘弥漫中,一个足有两米三高的菲林神民壮汉缓缓直起身,他那身普通的白大褂下,是虬结到不似生物的恐怖肌肉。 一双燃烧着暴戾火焰的赤红色眼眸,正隔着尘埃,冷冷地注视着他。 “……你就是那东西在找的人吗?” 亚夏从地上一跃而起,伸手按在战术目镜侧面的按钮上,关掉了警报声。 年轻人的傲气让他觉得刚才的狼狈简直是种侮辱。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神民?连身像样的护甲都没有,靠偷袭砸了自己一下…… 肉体凡胎还能比得上这身哥伦比亚乃至整个泰拉最先进的动力甲? “举起双手,跪倒在地上!”亚夏没指望对方照着做,但他的行为是要被录像记录下来的,流程是一定要走的。 在哥伦比亚国内,这句话更像是一种开战宣言。 他举起了手中的高周波切割刀,随着能量注入,刀刃从沉寂的金属灰色变为半透明的炽白色,带起一阵低沉的嗡鸣,连周围的空气都开始微微扭曲。 “不会说话是吗?那我就当你没有回应了!” 话音未落,他腿部的辅助动力装置功率全开,整个人如同一道离弦之箭,直扑目标。 没有多余的招式,没有试探,一出手就是最狠的杀招——瞄准对方咽喉的致命直刺。 动力甲的辅助系统将他的动作修正到完美,这一刀的速度和角度,理论上没有任何生物能躲开。 “锵——!” 预想中切割血肉的触感没有传来,反倒是一阵尖锐到能刺穿耳膜的金属摩擦声,通过刀柄的骨传导,直冲亚夏的大脑。 火花在他眼前爆开,像一场小型的烟火表演。 怎么回事? 他的刀尖,被对方轻描淡写地抬起的左手给架住了。 不,准确地说,是被套在他左手指节上的一个……看似普普通通的黄铜指虎? 一个黑帮常见的指虎?! 亚夏的脑子有那么一瞬间是宕机的。 战术目镜的分析数据显示,他那足以切开坦克装甲的刀刃,正以每秒数万次的频率,徒劳地摩擦着那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黄铜。 数据流一片混乱,系统无法解析这种违反物理常识的现象。 “孱弱的……玩具。”那个菲林神民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一块在地面上拖行的墓碑。 随后,亚夏的目镜视野里,一只巨大的拳头急速放大。 “咚!” 那不是拳头打在金属上的声音,而是整座山砸下来的闷响。 亚夏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随着这股巨力向后撞在了动力甲的内衬上。胸口的复合装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肉眼可见地向内凹陷。 “警告!胸甲结构受损超过70%!” “警告!液压系统过载!” “警告!冲击吸收凝胶失效!” 一连串血红色的警报图标瞬间占满了他的整个视野,像一场绝望的红色暴雨。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比来时更快的速度,狠狠砸进数米外的地面,又在坚硬的水泥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系统重启的进度条在眼前缓慢加载,但敌人显然不会给他这个时间。 下一秒,一只脚重重地踩在他的手腕上,伴随着“咔嚓”一声脆响,那是他的腕骨和动力臂的连接结构一齐碎裂的声音。剧痛让他险些昏厥过去,高周波切割刀脱手而出,下一秒被对方稳稳地握在手中。 德雷克低头打量着这把还在嗡鸣的武器,像个刚得到新奇礼物的孩子。 他甚至饶有兴致地用指虎在那高速震动的刀刃上轻轻刮擦了一下。 “滋啦——” 刺耳的声音再度响起,但那黄铜指虎上,连一道白色的划痕都没留下。 “原来是这么用的……”德雷克自言自语,像是在确认说明书。 然后,他抬起了头,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举起了那把本属于亚夏的武器,对准了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亚夏,对准了他胸口那块已经凹陷下去的装甲。 不……不! 亚夏的瞳孔骤然紧缩,他想喊,想挣扎,但身体被死死地钉在破损的动力甲里,连根手指都动不了。 “噗嗤——” 高周波切割刀毫无阻碍地穿透了“c系列”骑兵型动力装甲引以为傲的复合胸甲,刺穿了冲击吸收凝胶,最后像热刀切黄油一样,没入亚夏的胸膛。 冰冷的刀锋从他的背后透体而出,将他连同这副昂贵的铁棺材,死死地钉在了地面上。 “呃……” 亚夏低下头,看着那截穿透自己身体、还在嗡嗡作响的刀刃,眼中只剩下无尽的茫然和荒谬。 动力甲的维生系统发出凄厉的尖叫,视野里所有的数据都融化成一片血红。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控制着还勉强能动弹的右手,狠狠一拳砸在了通讯器面板上那个硕大的红色紧急求救按钮上。 “亚夏!” 奥德里安的通讯器里只剩下一片嘈杂的电流声,连惨叫都没剩下。 菲林士兵失去战友的怒吼声在这条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他死了。”伊娜莉丝的声音打断了奥德里安的怒吼声,她侧头看了奥德里安一眼“一个典型的鲁珀,热血上头,忘了自己的脑袋不是铁做的。” 奥德里安猛地转头,动力甲的头盔发出轻微的转动声,怒视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他为自己的鲁莽付出了代价。”伊娜莉丝毫不退让,枪口稳稳地指着前方那条黑漆漆的巷道,“不过,这也是件好事,如果我们跟他一起行动,那可能我们三人都会死在那里……他最后还是把危险信号传出来了,不算死得毫无价值。” 那条巷子……几十秒前,亚夏就是从那里冲进去的。 奥德里安的动作一滞,怒火被一股更沉重的现实压了下去。 “‘哥伦比亚粗口’!你们这帮该死的佣兵都这么冷漠吗!”他低声咒骂了一句,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将沉重的铳枪从背后卸下,枪托“咔”的一声抵在肩窝,金属靴子踩在地面上,一步步走向那头吞噬了战友的野兽的巢穴。 “喂。”伊娜莉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不冷静点,到时候我可不想再对着一个死人喊话。” 奥德里安刚要回应伊娜莉丝,就在这时,传感器显示有什么东西撕裂了两人头顶的夜色落下! 那东西像一块从天灾的陨石,带着尖锐的呼啸,轰然砸在两人面前的水泥地上! “轰——!” 整条街道都震了一下,奥德里安下意识地举起手臂挡在面前,动力甲的关节发出“嘎吱”的抗议声,脚下的地面传来蛛网般龟裂的触感。 烟尘和碎石块像浪潮一样炸开,狠狠拍打在他的装甲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响声。 “什么东西?”奥德里安试图稳住身形。 烟尘中,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站直,那沉重的压迫感几乎让空气都凝固了。 他手里拎着亚夏那把高周波切割刀。刀刃上的炽白色光芒已经熄灭,只剩下金属原本的颜色,但上面沾染的鲜血,在街灯的映照下,红得发黑。 脖子上还挂着德雷克的名牌。 他歪了歪头,似乎在打量这两个新的对手。 然后,他将那把刀随手往地上一插。 “噗。” 刀尖轻易地没入了水泥地,就像插进一块豆腐里。 他抬起那双赤红色的眼睛,视线在奥德里安和伊娜莉丝之间扫过,那眼神不像是在看活物,更像是在肉铺里挑选下一块要处理的肉。 “你们……谁做下一个?” 伊娜莉丝打量着这个胸前挂着德雷克名牌的菲林神民,大脑飞速运转。 西蒙的委托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目标是一名普通的研究员,需要护送。普通?她看着眼前这个壮得能一拳打死两个自己的怪物,心里把西蒙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难道哥伦比亚的科学家都流行“我只是个科学家,没有安保人员那种保护他人的力量”然后一拳把袭击者脑浆都打出来的戏码吗?这算什么?这家伙有一点看上去需要护送的样子吗? “奥德里安,别冲动,情况不对……”她低声警告,枪口却已经悄然对准了德雷克的头部。 然而,她的话说晚了。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去死吧!” 奥德里安咆哮着扣动了扳机,手中的重铳发出怒吼,大口径的穿甲弹撕裂空气,咆哮而出。 枪口的火焰在一瞬间照亮了他的头盔。 第21章 反击 奥德里安的重型铳枪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枪托抵在肩铠上,传回的后坐力像是战友沉稳的拍击。 一切都和他在装甲内置系统中预演过的场景一样。 大口径的穿甲弹从射出,瞬间就能穿过他和菲林神民之间那段的距离。 弹道精准。时机完美。 他头盔的战术目镜里,象征着锁定的红色准星,在开火的那一刻,依然死死地套在对方的眉心。 然而…… 没有模拟中的血花飞溅。 也没有颅骨碎裂的闷响。 那名疑似德雷克的菲林神民,只是很随意地向左侧平移了一步。 奥德里安的动态视力甚至没能捕捉到他抬脚或屈膝的动作,那个人就像是平面上的图画一样生硬的平移了一步,那颗本应轰开它脑袋的子弹,就这么贴着边缘飞了过去,旋转的弹身刮擦德雷克耳边的鬓毛,带着尖锐的呼啸没入后方的建筑墙体,炸开一个狰狞的窟窿。 奥德里安还保持着射击的姿势,头盔下的瞳孔在对方躲避他这必中的一击后骤然收缩。 这是幻觉?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咒术? 他手里的“裁决者”3型铳枪,每一颗子弹的出膛速度和弹道轨迹都刻在他的脑子里。 在这个距离下,就算它是神民血脉的菲林,光靠神经反应速度也绝对不可能躲开…… 附身于这具神民躯壳中的死魂灵,甚至没有正眼看这个将自己全身埋在铁罐头里的年轻菲林。 它活得太久了,久到连自己的名字都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墨迹。 在那段漫长到遗忘一切的记忆中,只有“青色怒火”那种级别的战士,才配让它提起一丝兴致。 眼前这个……算什么东西? 一个把自己塞进铁壳子里,靠着齿轮和活塞才能挥动武器的家伙,在他看来,就是一个畏惧死亡的懦夫。 它能透过那厚重的装甲,听到里面那颗心脏因恐惧而加速的鼓动。 而懦夫的愤怒,毫无威胁。 反倒是那个一开始就沉默的、握着一把造型奇特铳械的黎博利女人,对它来说更有意思。 那个女人,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像个经验丰富的屠夫在打量案板上的肉,思考着从哪里下刀最合适。 “你……”奥德里安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羞辱和困惑在他的胸腔里掀起风暴。他的系统没有任何故障报告,他的判断也绝无失误。可现实……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安静点,小猫。” 德雷克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刺穿奥德里安的耳膜。 可他根本没看奥德里安,目光始终落在那个黎博利女人的身上。 “你的眼神不错。告诉我你的名字。” 这是何等的无视! “你这家伙——!” 奥德里安的怒火彻底压倒了理智,他刚想咆哮着抬起铳枪,德雷克的身影却在他眼前消失了。 不是快,是消失。 下一秒,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从侧面袭来。 奥德里安头盔内的警报系统瞬间被红色的警告刷屏,尖锐到失真的蜂鸣笼罩在整个系统界面。 他来不及转动他那沉重的武器,只能凭借动力甲的辅助系统,本能地抬起左臂护在身前。 “咚——!”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 德雷克的拳头,准确的说是那枚平平无奇的黄铜指虎,结结实实地轰击在奥德里安的动力臂上。 拳头与装甲接触的地方,空气都被瞬间抽空,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雷神工业引以为傲的复合装甲,在这瞬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接着以肉眼可见地夸张速度向内凹陷、变形、最终崩裂。 奥德里安只觉得一股无法抗衡的巨力透过装甲,蛮横地冲入他的身体。他第一次这么清晰地听到了自己骨头崩裂的声音,同时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在身体内搅动。 在伊娜莉丝地视野里,奥德里安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的破布娃娃,双脚离地,倒飞而出,在她视网膜上最后残留的,是德雷克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就像捏死一只小虫子一般轻松。 “轰隆!” 砖石和玻璃的碎片如雨点般落下,奥德里安的身体在外墙上留下一个人形的大洞,随即无力地滑落,陷在废墟之中。动力甲的关节处迸射出几点绝望的电火花,头盔的目镜闪烁了两下,便彻底黯淡下去。 德雷克收回拳头,甚至没回头看自己的战果。他轻轻吹了吹指虎上沾染的灰尘,再次将视线投向那个女人。 “好了,聒噪的虫豸已然消亡。现在,轮到你了。还是说,你也要用那个玩具?” 伊娜莉丝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眼前的一幕发生得太过突然,从奥德里安开枪,到他被一拳轰飞,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这期间,虽然她的手指一直搭在“迅雷7”的扳机上,却始终没有举起手铳的勇气。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奥德里安的“c系列”动力装甲有多强的防御力,她刚才在公园里亲眼见过,那足以硬抗爆炸的冲击。可现在,那身坚固的铁甲,在德雷克面前,却人就脆弱得像一层纸。 这不是联邦的精英太弱。 是这个被雇佣人说需要营救的研究员太强了。 伊娜莉丝握着“迅雷VII”的手心渗出了冷汗。那个Echo小队的瓦伊凡说这把实验性的电磁铳威力巨大,可她又怎么知道这东西能不能对眼前的德雷克造成有效的伤害? 如果一击不中,或者无法造成致命伤,那么下一个飞出去的,就是自己。 她有奥德里安那样的防御力吗?显然没有,甚至她现在还处于一个受伤的状态…… 但就这么灰溜溜的撤退? 德雷克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它看到了黎博利眼中的挣扎与犹豫。 有趣,实在是有趣。 这个黎博利女人,似乎认识这副身体原本的主人?否则,以她刚才表现出的那种果决,现在射出的子弹恐怕已经将这副身躯洞穿好几次了。 “我给你用小玩具向我射击的机会。” 以折磨弱者为乐,是铭刻在它灵魂碎片中最原始的本能之一。 伊娜莉丝无动于衷。 “怎么了?”德雷克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扭曲的笑容,“下不了手吗?还是说,你在害怕……会伤到你的‘朋友’?” 他一边说着,一边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伊娜莉丝走来。 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伊娜莉丝的心跳上,沉重,压抑。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只是将枪口压得更低,更稳。左手中传来的冰冷的金属质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平复。 有多长时间没有这种感觉了? 怕?她当然怕。 但怕的不是伤到德雷克,任务进行到现在,她已经觉得完成无望了,钱财已经不足以支持她继续这次的雇佣任务,她害怕的是,自己今天会死在这里,就像奥德里安那样死的毫无价值。 虽说一个佣兵对于这片大地来说本来就没有任何价值。 她深吸一口气,接着举起铳械,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准星和目标之间。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就在她即将下定决心开枪的瞬间,德雷克的身影突然模糊了。 不是消失,而是以一种违反视觉暂留定律的速度移动! 两人之间十几米的距离,在他脚下仿佛不存在一般。 伊娜莉丝的瞳孔中,只来得及倒映出那只急速放大的拳头,身体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地想要抬起右手格挡护住头部要害。 但德雷克拳头的目标,却不是她的脑袋,是她那件短款作战上衣下的旧日狰狞伤疤。 千钧一发之际,伊娜莉丝右手上那副狰狞的合金利爪猛然亮起,蓝色的火焰纹路瞬间被激活。 她放弃了格挡,也放弃了后退,而是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她拧腰,侧身,将自己受伤的右臂完全暴露在对方的攻击路线上,同时,激活了火焰的左手利爪,如同一道致命的弧光,狠狠地抓向德雷克那毫无防备的脖颈! 这是她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练出的、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战术。 面对伊娜莉丝这同归于尽般的打法,德雷克的脸上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惊讶,随即化为更加浓烈的戏谑。 他的拳势不减,只是在即将击中伊娜莉丝腹部的瞬间,手腕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一翻。 “砰!” 拳击变成一记肘击,没有砸在柔软的腹部,正面撞上了伊娜莉丝用来格挡的右臂合金利爪上。 “咔嚓!” 骨骼碎裂的清脆声响,在死寂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但德雷克却看到了伊娜莉丝嘴角上扬的动作。 第22章 伊娜莉丝的太阳 伊娜莉丝的右臂传来一阵足以让她眼前发黑的剧痛。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那么清脆,好像有人在她耳边现场直播怎么捏碎一块干枯的木柴。 大脑像是一台高性能处理器飞速运转,自动为她生成了一份简洁明了的伤情报告——整个右小臂完全断掉了。 嗯,断得很彻底的那种。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从肘关节往下,整条手臂都软塌塌地垂了下去,像一根煮烂的面条。 神经信号传输中断,那条手臂从她的大脑操作系统中强制下线,再也无法连接。 她却没有惨叫。 说起来挺可笑的,这种断手断脚的家常便饭,在她刚入行那会儿,简直是每次任务的固定体验项目。现在再经历一次,居然让她有些……怀念? 她忍不住笑了。 真奇怪,人怎么会怀念这种要命的疼法? 那笑容在外人看来,无疑是在极度痛苦和病态兴奋中扭曲出的产物,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就在刚刚,德雷克对她发动肘击的瞬间,她主动放弃了防御。 她用一条右臂,硬生生吃下了神民那足以砸穿钢板的全力一击,就为了换取那零点几秒的空隙。 而她做到了。 在手臂的知觉彻底消失前,她发出了最后一个指令。右手的合金利爪精准地刺入了德雷克那厚实的神民血肉之中! 爪尖没入,撕开皮肤,然后“嘎吱”一声,像是铁钩刮过岩石,死死扣住了他的肩胛骨。 合金利爪就像船锚,将两人蛮横地锁在了一起,谁也别想跑。 “呃……” 德雷克的身体猛地一僵,盘踞在他体内的古老意志,从苏醒到现在,第一次感觉到了威胁。 不是来自于那脆弱的利爪,而是来自于这个看起来有些疯狂,但眼神却极度冷静的黎博利女人。 “喂。” 伊娜莉丝咳出一口血沫,歪着头,用一种聊家常的语气开了口,仿佛刚刚断掉的不是自己的胳膊。 “你其实听得懂我说的话,对吧?” 她打量着德雷克那双赤红的眼睛,继续说道:“借来的东西,终归没有自己的好用,不是吗?” “……” “德雷克”的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咯咯声,眼神里的凶光却越来越盛。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伊娜莉丝的语气像是在催房租,“从这家伙的身体里滚出来,别耽误我赚钱。。” 她顿了顿,嘴角上扬勾起一抹弧度。 “不然,我就只好带你去看看地狱是什么样的了。” “……你……在……找……死……”一个干涩、重叠、仿佛由无数声音拼凑而成的词语,从德雷克的嘴里挤了出来。 “哦?你会说话了?”伊娜莉丝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具,“发音不太标准啊,是声带不兼容吗?” 她用完好的左手想要拍拍德雷克的脸颊,但却没有那个力气。 “看来你是不打算走了。也行,反正我的任务目标就是这个人……” 她眼中的疯狂再也无法掩饰,那是一种要把整个世界都拖下水的同归于尽。 “准备好了吗?免费的地狱单程票,不给差评哦。” “那……如果……我这样……呢?”德雷克的赤红眼神里透出的不是疑问,是宣判。 他毫不犹豫地挥动另一只完好的拳头,一拳又一拳,砸在伊娜莉丝的身上。 第一拳正中胸口。伊娜莉丝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像一袋被狠狠摔在地上的烂水果。她听见肋骨在呻吟,然后是短时间内第二次听到的清脆的断裂声。 扣住德雷克肩胛骨的合金爪子牢牢不动。 第二拳,直击腹部。 她的身体被打得向后对折,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起来。因为右臂还死死地连着德雷克,巨大的拉扯力让骨头断口处的皮肉“嘶啦”一声,彻底崩开一个血淋淋的口子。 视野开始天旋地转,黑色的斑点在眼前狂乱地跳舞。 第三拳。德雷克改变了目标,他看准了她那条已经废掉的右臂和肩膀的连接处。 这个该死的黎博利女人这样粘着他,那它索性就把这条胳膊整个扯下来! 伊娜莉丝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哥伦比亚粗口。看到对方伸手抓向她右大臂的瞬间,她就知道这家伙想干什么,但她此刻无力阻止。 意识在下沉,像掉进了一口没有底的深井。 不行……不能睡…… “……我还没拿到钱呢。”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念叨着,这成了她最后的清醒剂,“洛洛那家伙……芙兰卡……还有上次欠酒馆老板的钱……这笔要是收不到,我可不想睡大街……” 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这些庸俗又实在的理由,像几根细细的丝线,把她即将飘散的灵魂硬生生拽了回来。 强烈的求生意志,混杂着对任务失败的不甘,对芙兰卡安危的担忧,还有那份来自血脉深处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骄傲,在她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轰然引爆! 她忽然不动了。 在德雷克又一拳即将砸下时,伊娜莉丝抬起了头。血污糊住了她的脸,但那双被血色模糊的冰蓝色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干净得可怕。 不,那已经不是蓝色了,那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然后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喂,怪物……”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清晰地钻进了德雷克的耳朵里,“你有没有……近距离地……见过太阳?” 盘踞在德雷克体内的古老意志,那挥下的拳头猛地一滞。 它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让它灵魂相当熟悉的东西。 不是疯狂,不是仇恨,甚至不是战斗的意志 是……“燃烧”。 下一秒,伊娜莉丝的整个右臂如它所愿被彻底撕离身体。喷溅而出的鲜血却没有落在地上,它们在空中凝固,然后被点燃。 但燃起的不是火焰。 是光。 世界的声音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以伊娜莉丝右肩的断口为原点,一轮纯白色的太阳在两人之间轰然升起。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只有一片短暂的、吞噬一切的死寂。 一道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能量风暴席卷了周围三十米内的一切。 地面、废弃的车辆、残破的建筑……所有物质的存在,都在这纯粹的光芒中被瞬间分解、气化、熔毁,最终归于虚无。 光芒散尽。 世界恢复了原有的色彩,但又变得截然不同。 以伊娜莉丝为中心,一个半径三十米的、边缘光滑如镜的完美圆形深坑,出现在了原本的街道上。坑内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被高温熔融后又迅速冷却的、琉璃般的黑色地面。 伊娜莉丝就静静地站在这个圆形舞台的中央。 她身上所有的伤口都消失了,断裂的骨骼、内出血的脏器,仿佛都只是幻觉。作战服完好无损,甚至连一丝尘土都没有沾染。 她只是呆呆地站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失去了所有的神采,变得空洞而麻木。就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无比精致的人偶。 在离她不远处的深坑边缘,那具属于德雷克的、神民菲林的魁梧身躯,静静地躺在那里。 身上除了烧伤之外,看不出有任何其他的外伤。 “……有意思。” 死魂灵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废墟中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好奇。它打量着那个站在坑洞中央,如同人偶般的黎博利。 “啧,竟然还能在这种爆炸中保护住那个菲林吗……有意思。”它像是自言自语,无形的烟雾聚散又成一团,瞥了一眼远处那具强悍壮硕,但此刻黑的像是换了个物种的德雷克。 最后重新将“视线”聚焦在伊娜莉丝身上。 那具身体……比那个菲林神民的要好太多了。 不,岂止是好。简直是……为它量身定做的容器。 虽然看起来单薄,但内里蕴含的那股力量,那股能将存在本身都点燃的力量,对它而言,简直是完美的武器!更美妙的是,使用者似乎刚刚透支了自己,意识已经沉底,对于它这种精神体来说,几乎等于完全不设防。 “你的身体,归我了。” 黑烟没有丝毫犹豫,如同一道无声的黑色闪电,瞬间射向伊娜莉丝的眉心,没入其中。 下一秒,死魂灵的声音在伊娜莉丝的意识之海中响起,带着胜利者的傲慢:“这副身体已经无主,从现在开始……” 它的话还没说完,就戛然而止。 怎么回事? 它预想中的轻松接管并没有发生。 这里空空荡荡,女孩的意识确实像一盏熄灭的油灯,沉寂在最深处。但……那是什么? 在伊娜莉丝那片看似死寂的意识之海深处,一团永不熄灭的、无法用常理理解的金色火焰,正静静地燃烧着。 那火焰并不炽热,反而带着一种温暖而威严的气息,构建成了一道它无法逾越的屏障。 “……什么东西?” 死魂灵第一次感到了困惑。它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意识确实陷入了沉睡,但某种源自血脉的本能,却像一个忠诚的守卫,阻止着任何外来者的入侵,这种保护包括了物理和精神。 它调动起自己的意志,化作一根尖锐的黑刺,猛地撞向那道金色火焰构成的屏障。 没有声音,没有反震。但它的力量就像一滴墨水掉进了大海,瞬间被消弭于无形,甚至……被对方所吸收了? “不可能!” 它再次发起冲击,一次比一次更猛烈,但结果都一样。 那团金色火焰甚至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摇晃,它就那么安静地待在那里,仿佛在说:sorry啊,这里只许一方通行。 这不是能量,也不是某种精神力,更不是它所理解的任何一种防御手段。 这东西更像是一种……概念……一种规则。 它忽然冷静下来,这种程度的力量已经不是它一个碎片能考虑的了,既然她意识下沉的时候有这道保护伞,那她清醒的时候呢?也许自己可能通过另一种方式掌握这个黎博利的一切…… 这个小丫头身上藏着的秘密,已经勾起了它的兴趣。 “很好……很好。”死魂灵发出低沉的笑声,在伊娜莉丝的脑海里回荡,“我们有的是时间……” 主意识沉睡,死魂灵又操纵不了这副静静站在原地的躯体,就只能借助伊娜莉丝那副空洞的眼神“看”向外界。 除了一片被她制造出的废墟之外,在一处因为爆炸而坍塌的下水道出口处,一道穿着黑色风衣、戴着兜帽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巨石的缝隙中钻了出来。 是那个追杀它的萨卡兹女人!好像是叫……阿斯卡纶? 第23章 被压制的阿斯卡纶 阿斯卡纶从地下通道的破口中现身时,迎接她的是一个足以让她沉默的巨大坑洞。 倒不是说她没见过破坏,萨卡兹的过去总结下来就是一部破坏和重建交相辉映的历史。 但眼前这个…… 她不知道嘀咕了一声什么东西,从石缝里灵巧地翻身而出,黑色风衣的下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最后稳稳地落在了坑洞边缘。 此刻在她的脚下,是一个半径足有三十米,深度十七米左右的圆形深坑,边缘光滑得像是用某种工业机械丈量出来的。 坑底的土地一片漆黑,像是被某种力量将泥土和岩石直接熔炼成了源石结晶一样的物质,其中隐约还能看到未灭的暗红色余温在其中流淌。 “这种威力……”阿斯卡纶的视线扫过这片完美的圆形废墟,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种奇怪的,无法形容的味道。 视线划过享受安稳睡眠的德雷克,最终落在了坑洞的正中央站着的那个黎博利女子身上。 她身上穿着一件破烂得几乎看不出原样的作战服,大片大片暴露在外的皮肤,在焦黑背景的映衬下,白得有些晃眼,像是一件被随意丢弃在废墟里的精致瓷器。 阿斯卡纶皱了皱眉,她很清楚在这种能量爆发的中心,别说皮肤了,骨头渣子都不可能剩下。 可她……完好无损?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这里的一切,都是她的“杰作”。 一般人能引发这样的爆炸?阿斯卡纶目光扫过那个被死魂灵附体,如今却昏迷不醒的德雷克,心里有了个猜测。 “找到你了。”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那双眼睛上。 空洞,麻木,看不出任何属于活人的情绪。 就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人偶。 阿斯卡纶没有立刻上前。 眼前这个巨坑,连过去卡兹戴尔那些专精破坏的术师领主们都造不出来。可眼前这女孩能做到,还将能量控制得如此精准,把多余的能量全部压缩到了坑底,没让一丝一毫泄露到外面——那个昏迷的德雷克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已经不能划归到源石技艺的范畴里了。 但如果能好好利用,未必不能成为罗德岛今后所依仗的力量…… “喂。” 阿斯卡纶觉得有必要尝试一下,于是开声打破了此地的死寂。 她看到黎博利的手指动了一下,有反应就行。 “能听到我说话?” 她正准备接着试探,下一秒,站在坑洞中央的伊娜莉丝,像是被某个指令激活的机械,抬起了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直直地锁定了阿斯卡纶。 下一秒,伊娜莉丝脚下的琉璃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黎博利的身影在阿斯卡纶的视野里消失, 阿斯卡纶惊讶了一下,很快就根据环境留下的痕迹做出判断——那个身影并非“消失”,而是用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高速移动,原地留下了的气流残影就是证据。 阿斯卡纶没有后退。 在这种速度面前,后退等于把后背卖给敌人,那是新兵才会犯的错误。 她反而向着劲风袭来的侧前方踏出一步,压得身体,重心下沉,右手握住了风衣袖口内侧安装的袖剑。 袖剑出鞘的清鸣,与伊娜莉丝右臂上那不知是何种材质的利爪手套碰撞的瞬间,发出金铁交加的脆响。 力道大的出奇。 阿斯卡纶手腕一麻,借着碰撞的力道向后旋身,打算拉开距离。 黎博利的力量和速度都超出了她的预估,正面对抗绝不是明智之举。 她的身影在旋动中开始变得模糊,像一滴落入清水的墨,迅速变淡、散开。 这是她引以为傲的源石技艺,影化。只要她想,她就能化作一道无法被触及的影子,无视任何物理层面的攻击,轻松脱离战场,或是……在敌人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予致命一击。 然而,就在她的身体即将完全融入阴影的刹那—— “!” 一股无法忍受的灼热感,毫无征兆地在她的灵魂层面轰然引爆! 就像是有人用烧红的烙铁直烫她的灵魂,术士的烈焰在脚下熊熊燃烧…… 仿佛她“法术运行”的这个事实,被强行赋予了可燃性,接着被点燃,支撑她影化的源石技艺精密结构,在这股力量面前,瞬间就崩溃瓦解! “呃!” 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阿斯卡纶的身形被粗暴地从半虚化的状态逼回了现实。 她踉跄着后退了两大步,脚跟磕在碎石上才勉强站稳,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皮肤完好无损,连袖口都没有一丝焦痕。但那种仿佛连灵魂都被点燃、被灼伤的痛楚,却依然清晰无比地在她的认知里翻腾。 怎么可能? 这算什么?针对源石技艺的源石技艺?不对,这根本不是一个路数。就算是卡兹戴尔那些专精咒术的巫妖们使用的手段还在理解范围之内。 可眼前这个…… 她的源石技艺,第一次被人用如此不讲道理的方式破解了! 对面的黎博利,攻击却并未停歇。 她的膝盖弯曲,整个人像是一枚被弹射出去的炮弹,贴着琉璃化的地面冲了过来,破烂牛仔外套被风刮起的尖啸声。 “……有意思。” 阿斯卡纶嘴角上扬。 源石技艺被破解的时候 ,她的确是吃了一惊。 但那又如何? 她又不是只会玩法术的术士。 “锵!” 又是一声刺耳的交击。 这一次,阿斯卡纶没有选择硬抗,她在袖剑与利爪碰撞的前一刻,手腕猛地一卸,剑锋顺着对方的爪刃向下一滑,身体借着这股力道,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切入伊娜莉丝的侧翼。 然而,伊娜莉丝的反击来的更快。 她的左肘向后猛撞,动作简单粗暴,快得匪夷所思。阿斯卡纶只来得及将袖剑横在身前格挡。 “咚!” 沉闷的撞击声传来,阿斯卡纶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剑身涌向手臂,再传遍全身,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在地面上滚了好几圈才卸掉力道,半跪在地。 “哈……”阿斯卡纶甩了甩发麻的右手,低笑了一声,像是在赞赏她的表现。 与此同时,正通过伊娜莉丝那双眼睛像是看电影般看着这一切的死魂灵本体,此时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它原本以为自己附身的这个黎博利只是个能引爆能量的“一次性炸弹”,却没想到,她居然能把那个萨卡兹女人打得这么狼狈?其中固然有对方没有完全释放全力,以及这具身体的状态有些古怪的因素在,但——这都不重要! “上啊!对!就是这样!撕碎她!” 死魂灵在意识里疯狂地叫嚣着,兴奋得手舞足蹈。 “左勾拳,对对对,右勾拳!哎呀,可惜!哈哈哈哈,这脚踹的!” 它看着那个萨卡兹女人在黎博利的攻势下倒飞出去,然后重新站起来,萨卡兹女人的脸上虽然还挂着笑,但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玩闹时间结束了。”阿斯卡纶活动着手腕,目光在伊娜莉丝身上来回扫视。 话音未落,她主动发起了攻击。 既然速度和力量都处于劣势,那就只能用技巧和经验来弥补。 阿斯卡纶的身影在坑底的碎石间灵活地穿梭,不再寻求与对方正面碰撞,而是像一道游离的鬼影,不断试探、骚扰,寻找着那快到极致的攻击节奏中,可能存在的唯一破绽。 阿斯卡纶向左,她就向左。对方向右,她便向右。 黎博利所有的动作都只有一个目的——杀死眼前的‘敌人’。 死魂灵看得心花怒放。 这简直就是它梦寐以求的躯体!强大、纯粹、毫不拖泥带水!虽然比不上记忆中自己那副因为时间久远到已经模糊的原生本体。 等解决了这个萨卡兹,它就要用这具身体…… 等等。 死魂灵的狂喜忽然僵住了。 它发现了一个问题。 它好像……只能看。 它拼命地想要控制这具身体的手指动一下,哪怕只是弯曲一下也好,但身体的控制权,根本不在它这里。它就像一个被绑在椅子上,强制观看第一视角动作片的观众。 “动啊!你倒是动一下啊!” 它在意识里咆哮,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伊娜莉丝依然在用那套简单到堪称简陋的攻击方式,追着阿斯卡纶猛打。 第24章 炎魔初现 火焰在街道两旁贪婪地舔舐着废弃车辆的残骸,爆裂的轮胎和熔化的塑料散发出刺鼻的浓烟,将原本就昏暗的夜色搅得更加浑浊。 深坑中流淌的琉璃状物质,在火光映照下,将这片空间折射出一种略显诡异的美感。 一蓝一紫两道身影在火光中交错,金石铿锵声富有规律的响起,两把造型不同却都是短刃武器碰撞时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在这片废墟上谱写出一曲致命乐章。 阿斯卡纶忘了上一次自己进入这种专注状态是什么时候。 这种久违的感觉让她有种恍若隔世,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卡兹戴尔,又回到了面对那些自己面对过的敌人…… 不同的是,那些人对阿斯卡纶毫无威胁,但现在对面的黎博利可不会给她过多思考的时间,战士的本能驱使阿斯卡纶将手中的袖剑以刁钻的角度刺出,再用最省力的方式格挡开黎博利的爪击。 铛! 又一次格挡,震得手腕有些发麻。 她很快就摸清了对方的底细。这家伙的攻击毫无技巧,主打一个随心所欲。特别之处只有她本身那快到极致的速度,和不知道为什么能从那副柔弱身躯中迸发出的巨大力量。 简直像一头发狂的野兽。 不,野兽捕猎尚有章法,她连章法都没有。 又一次,利爪的攻击擦着阿斯卡纶的鼻尖划过,带起的劲风吹动了她的几缕发丝。 没有命中阿斯卡纶的爪刃在萨卡兹人身后一辆厢式货车的铁皮上留下了五道深深的凹痕。 阿斯卡纶抓住对方这一下发力过猛的空隙,半转身体,接力发出一脚蹬踹。 被踹飞的伊娜莉丝在空中调整身形,然后稳稳落地,黎博利人轻巧的身姿落地时悄无声息,连尘土都未曾扬起半分。 只是她的眼中依旧是一片空洞,好像刚才那一下对她毫无影响。 黎博利人一击落空,可却没有重整态势,而是直接再次袭来,她的身体以一个违反惯性的角度强行扭转,另一只完好的左手化掌为刀,带着破空声直切阿斯卡纶的脖颈。 阿斯卡纶脚尖在地面一块翘起的金属板上一点,身体向后猛退,同时手腕一抖,一把短刀从袖口旋转着飞出,直扑伊娜莉丝的面门。 这只是一个简单的佯攻,目的是为了创造一个极短的空隙,让她能重新调整节奏。 可伊娜莉丝的应对方式再次超出了她的预料。面对飞来的利刃,她不闪不避,只是微微偏头,任由那锋利的袖剑擦着她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与此同时,她的前冲之势丝毫不减,佩戴着利爪手套的右臂像一根沉重的铁鞭,狠狠地朝着阿斯卡纶的胸口横扫而来! 阿斯卡纶皱了皱眉,这家伙好像根本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受伤,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以伤换伤,以命换命…… 如果她是萨卡兹的话,阿斯卡纶甚至都要怀疑对方是不是炎魔或者歌利亚这种战斗狂人了。 伊娜莉丝袭来的当下,阿斯卡纶拧腰,左手在腰间抽出另一柄备用短刀,接着短刀和袖剑,交叉于胸前格挡。 “咚——!” 一股沛然巨力从剑身传来,阿斯卡纶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一辆早已烧成骨架的轿车上。扭曲的金属车架发出一阵呻吟,最终彻底散架。 “咳……”阿斯卡纶半跪在地,喉咙里一阵腥甜,她抬起头,看着那个一步步逼近的、如同杀戮人偶般的身影,眼神终于变得认真起来。 不能再放水了。再这么打下去,自己真的会死在这里。 阿斯卡纶缓缓站直了身体,她身上那股属于顶尖刺客的锐利杀气,一瞬间铺张开来。如果说之前的她是抱着评估的心态在战斗,那么现在,她只想让眼前这个不知好歹的黎博利人彻底歇菜。 伊娜莉丝那双空洞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她歪了歪头,像是在好奇眼前这个猎物为什么突然变了。 “你的确很强,但还不够。”阿斯卡纶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她双手反握袖剑,摆出了一个从未在人前展示过的起手式,“我不会倒在这里。” 伊娜莉丝的脚下的地面突然炸开一圈蛛网般的裂纹,整个人化作一道深蓝色的残影,瞬间跨越了十数米的距离。 但这一次,阿斯卡纶没有再选择闪避。 她向前踏出一步,身体如同陀螺般急速旋转起来,双手的袖剑在身前舞出一片密不透风的银色光幕,像一朵在烈焰中绽放的死亡莲华。 “锵!锵!锵!锵!” 一连串密集的、几乎连成一声的金属撞击声炸响。伊娜莉丝的每一次爪击,都被那片旋转的剑幕精准地格挡、卸开。火星四溅,如同节日的烟火。 伊娜莉丝的攻击越来越快,越来越猛,可她却再也无法突进分毫。她就像一头撞上了钢铁壁垒的蛮牛,除了徒劳地消耗体力,什么也做不到。 而在伊娜莉丝的意识之海深处,那个被困住的死魂灵急得快要发疯。 “蠢货!你在干什么!用刚才那个!把一切都烧掉的力量啊!”它在意识里疯狂地咆哮,拼命地想要将自己的意志传达出去。 它甚至试图将自己的灵魂碎片撞向那团守护着伊娜莉丝意识核心的金色火焰,想要通过自毁来引爆那股力量。 但那团火焰只是静静地燃烧着,将它的所有冲击都化为乌有,甚至还隐隐壮大了几分。 “该死的!这人到底是什么玩意!为什么我动不了这具身体!” 现实世界里的战局已然逆转。 阿斯卡纶脚尖在一根断裂的钢筋上轻点,身体瞬间拔高数米,不但躲开横扫的爪击,还顺带借助重力来了一记势大力沉的竖劈,伊娜莉丝则是凭借手肘在残破的墙壁上一撑,改变方向,躲避阿斯卡纶攻击的同时,从另一个的角度切入。 两人都没有留手,也都没有使用源石技艺,但很快伊娜莉丝的身上开始出现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染红了她破烂的作战服,就足以看出两人真正的差距。 但黎博利人的攻势却没有因为伤势而减弱,那些对常人来说致命的伤口好像根本影响不到她。 “……无视疼痛?快速愈合?还是?”阿斯卡纶的呼吸因为消耗体力过多开始变得有些急促。 对方的耐力和恢复力简直不像个黎博利。 就在两人拉开距离准备再次交手的时候—— 轰隆隆隆——!!!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爆炸都要沉闷、都要浩大的巨响,从城市深处的工业区中心传来。 整个地块都为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连街道两旁燃烧的火焰,都猛地向上一窜。 阿斯卡纶和伊娜莉丝的动作同时一滞,不约而同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那边的夜空中,一朵小型的橘红色蘑菇云正缓缓升起,将半个天空都映得亮如白昼。 紧接着,一道庞大的、笼罩在熊熊烈焰中的身影,迈着沉重到让大地都在呻吟的步伐,从那片爆炸的火光中,缓缓走了出来。 是那台清道夫机甲? 不,它已经不能称之为“清道夫”机甲了。 它原本属于工业造物的流畅线条,被彻底扭曲、重塑。 熔化的金属装甲如同凝固的岩浆,在其体表构成了狰狞而古老的纹路。它的双肩高高耸起,化作两只盘绕着火焰的巨大弯角;头部则变成了一个狰狞的、仿佛在无声咆哮着的萨卡兹,猩红的独眼在面甲下燃烧。它的双臂不再是机械,而是两柄由熔岩与骸骨构成的巨刃。 它就那么一步步地走着,每一步落下,脚下的地面都会随之熔化、焦黑。一股源自远古时期,充满了毁灭与硫磺气息的压迫感,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让阿斯卡纶都能感到一阵心悸。 那是一尊从地狱深渊中爬出的……炎魔。 第25章 阿斯卡纶的现场评测 熔融的金属装甲如同活化的肌肉,覆盖在清道夫机甲依稀可见的基础骨架上,暗红色的不祥光芒沿着盔甲下层流淌。高耸的双肩弯角顶部燃起亮光,好像是它从地狱归来时带出的火焰,头部被罩上了一个萨卡兹战盔,只是头盔下的不是人脸,而是机甲所用的光学传感扫描器。原本的机械臂,也被由熔岩与骸骨构成的巨刃所代替,每前进一步,脚下的地面都会随之熔化、焦黑。 高大身躯带来的那股灼热,仿佛一团火焰直接在灵魂面前燃烧。 不同于阿斯卡纶的警惕,在伊娜莉丝的意识之海深处,那片原本因为兴奋而躁动不安的黑暗,在感受到这股气息的瞬间,骤然沸腾了。 “找到了……哈哈……终于找到了!” 死魂灵的碎片在疯狂地尖叫,那是一种混杂着狂喜与贪婪的复杂情绪。 “是另一个本体的碎片!这种感觉……这种纯粹的力量!不会错的!” 它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台炎魔机甲的核心,跳动着与自己同源的力量。虽然同样是残缺的,但那股力量比它这一片要庞大、要纯粹得多。 当初那个该死的“引火者”……那个混账!他以为和青色怒火一同将本体杀死,再把灵魂敲成一堆破烂扔进熔炉,就能永绝后患? 他做梦! 看看这是什么?这么大一块核心碎片都逃了出来!甚至在不知道多少年后的现在,还给自己找了这么一副……嗯,虽然丑了点,但还算结实的“铠甲”。 可笑。真是可笑至极。 躲在一具破铜烂铁里,算什么本事?看看我,我找到了一个多么完美的宿主!一个活生生的、拥有无限可能的身体! 只要能把它吞噬掉…… 只要能将那份力量夺过来,重新拼合在一起…… 它就是新的本体!不,结合这个特殊的黎博利女人,它可能会成为超越本体的存在! 死魂灵的贪欲被瞬间点燃。它下意识地想要催动这具黎博利的身躯冲上去,将那个碎片从铁壳子里挖出来,据为己有。可它旋即又想起,自己根本没有操纵这副躯体的权限,以往附体的任何生物它都能随意操纵,唯独这副不行……就算能动,旁边还有一个更麻烦的萨卡兹女人。 它透过伊娜莉丝的眼睛,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阿斯卡纶。 这个女人很强,强得离谱。 如果被她抓住,如果被她带回她的老巢,最好的下场也是被重新封印,永世不得翻身……坏一点……可能被直接当作能量源泉使用,就像那些熔炉里的死魂灵一样…… 但,如果是这具身体的主人帮自己的话…… 死魂灵的思维飞速运转。这个黎博利女人,在失去意识的状态下,单凭本能就能和那个萨卡兹打得有来有回。她体内那股能将存在本身都点燃的力量,更是连它都感到畏惧。如果……如果自己能找到用一个理由让她去收集其他的碎片,自己坐收渔翁之利呢? 好像可行,但它需要制定详细的计划。 “这就是另一个碎片……” 阿斯卡纶抱着手臂,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冷哼。在地下研究所时她就隐约感觉不对劲,现在总算是亲眼证实了。 好消息,奎萨图什塔的计划,应该是泡汤了,毕竟灵魂这种概念,打碎和修复的难度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所以……”阿斯卡纶自言自语般地念叨着,视线在那台丑陋的机甲上扫了一圈,“该打烂了这家伙,把里面的碎片掏出来带回罗德岛?丢进引擎炉熔炉里?” 听起来……好像也不是不行。她甚至开始盘算起行动报告该怎么写了。 从始至终,她就没把这台机甲当回事。外面的样子再吓人,也改变不了它只是个碎片的事实,靠着外力堆砌起来的能量,终究成不了气候。 她真正的目标,是那个黎博利。 一个活生生的、潜力无穷的“奇迹”。 然而,阿斯卡纶这边刚盘算好后续工作,站在深坑中央的伊娜莉丝,却仿佛被什么东西拨动了开关。 在她意识深处,那片原本还在为“同类”的出现而狂喜的黑暗,瞬间捕捉到了宿主本能的变化。 对!就是这样! 那个铁罐头才是最大的威胁!快,撕碎它! 死魂灵的碎片在无声地呐喊,它能感觉到,伊娜莉丝那纯粹的战斗本能,正在为它代劳。 伊娜莉丝那双空洞的眼眸,缓缓地,一寸一寸地,从阿斯卡纶身上移开,最终定格在了那尊缓缓走来的炎魔机甲上。 这个浑身冒火的大块头,显然比那个看不出深浅,但对本体没有杀意的萨卡兹女人,是更优先需要处理的目标。 简单来说,它更“危险”。 伊娜莉丝甚至没有再回头多看阿斯卡纶一眼,身体猛地一沉,双腿肌肉绷紧,脚下的地面应声碎裂! 下一秒,她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笔直地冲向了那尊移动的熔岩发射器! “有意思。”阿斯卡纶抱着手臂,正好,她可以进一步现场评估黎博利人的综合水平,然后把数据变成一份人事档案。 炎魔机甲爆发出的怒吼,不是单纯的机械轰鸣,更像是怨魂被塞进一个铁皮罐头里,用烈火灼烧时发出的凄厉奏鸣。 “嗡——!” 庞大的机甲似乎被这个胆敢挑衅自己的渺小生物彻底激怒。 那由熔岩与骸骨拼凑成的巨刃被高高举起,刃身上流淌的岩浆滴落在地,将坚硬的岩石地面烫出一个个滋滋作响的坑洞。 下一秒,巨刃带着焚风的势头迎面斩下! 不讲道理的高温刀锋所过之处,空气被灼烧出肉眼可见的波纹,连光线都发生了扭曲。 “这一下要是砸在罗德岛上……估计这个季度的预算可就得重新审议了。”阿斯卡纶很少有时间会这么悠闲地分神思考着一些不着边际的问题。 伊娜莉丝根本没理会那足以蒸发钢铁的热浪。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头皮的刹那,她的身体以一个完全违背人体构造的姿态向侧面滑出。整个人几乎是平移着贴地飞过,动作流畅得不像个活物,反倒像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 滚烫的刀锋擦着她的发梢重重斩落。 轰隆!! 大地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在伊娜莉丝身后炸开,边缘的土壤被瞬间琉璃化,暗红色的岩浆在裂缝深处缓缓流淌,散发出刺鼻的硫磺味。 刀锋掀起的冲击波将无数碎石与尘土卷上高空。 伊娜莉丝不等身形站稳,左脚猛地踩在一块被气浪掀飞的、还在燃烧的岩石上。她就像一只最灵巧的羽兽,借着这股转瞬即逝的力道,身体违反重力般再次拔高,径直扑向炎魔机甲那还在滴淌着岩浆的粗壮小腿。 她体内的死魂灵兴奋得几乎要尖叫出声。 对!就是这样!撕碎它!把它的核心挖出来! 然而,下一秒传来的声音却让它的狂喜戛然而止。 “铿——!” 一阵令人让人头皮发麻的金属刮擦声。 伊娜莉丝右手附着着源石能量的利爪,在那滚烫厚重的装甲上划出了一长串刺眼的火花,却连一道像样的划痕都未能留下。 血肉之躯与战争机器的差距,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蠢货!用你的力量!用那种火焰!”死魂灵在她意识深处无能狂怒,“烧穿这层铁皮!” 可惜,它的呐喊注定是徒劳。 “果然,”阿斯卡纶撇了撇嘴,“光靠蛮力可不行啊。” 炎魔机甲那巨大的、如同熔炉般的头部缓缓转动,空洞的光学传感器中射出红光锁定了那个攀附在自己身上的渺小身影。 “你在给我挠痒吗?”机甲的扩音器中,传来一阵带着金属质感的嘲弄低语。 它根本没把伊娜莉丝的攻击放在眼里,只是猛地一抬腿,试图将这只烦人的“小虫”甩下去。 伊娜莉丝的身体随着机甲的动作剧烈晃动,但她的利爪死死地扣住了一块凸起的装甲缝隙。她整个人如同悬挂在悬崖边的登山者,随时都可能坠入下方那片熔岩。 她抬起头,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上,表情依旧麻木。 空洞的眼眸中,只有那尊炎魔机甲庞大的身躯。她将合金利爪插入机甲缝隙之中并非为了造成物理杀伤,而是给她所用的本源能量,提供一个顺着装甲上能量回路的切入口,而现在,在炎魔机甲毫无意识的当下,这副机甲内对的每一个结构接缝里都有她所释放的,向上追溯着,寻找核心的能量流。 她的视线最后落在了机甲的胸口处,那个由火焰组成的,类似荆棘王冠的图样上。 而炎魔机甲终于发现了它体内的异常,核心的光芒猛地一盛! 一股更为强大的能量从中涌出,瞬间流遍机甲全身。那些原本只是暗红色的熔岩纹路,此刻彻底变成了刺眼的亮橙色,连关节处都喷射出灼热的蒸汽。 “滚开!” 机甲的另一只手臂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对准了还在它腿上攀爬的伊娜莉丝。 一颗由高密度火焰与熔岩构成的能量球,正在飞速成型,发出低沉的嗡鸣。 周围的空气被抽空,光线扭曲,极致的毁灭气息扑面而来。 死亡的危机感,让伊娜莉丝体内的本能再次被触动。 “炸了它!炸了那个冠冕!那才是它的命门!”死魂灵在她意识深处嘶吼,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狂热与贪婪。 它能感觉到,伊娜莉丝的身体正在无意识地调动那股“燃烧”的力量,准备发动下一次自毁式的攻击来应对眼前的危机。 “就是这样!”意识之海深处,死魂灵发出一声狂喜的呐喊。 第26章 死魂灵 炎魔机甲掌心的能量球在短短几秒内膨胀到了一个足足有两米宽的骇人尺寸。它已不再是单纯的火焰,而是熔岩与源石能量在某种恐怖规则下压缩后形成的毁灭核心。 法术的光芒映亮了伊娜莉丝沾满血污的脸庞,可她那双空洞的眼眸,却连一丝一毫的波动都没有。 「炸了它!」 在她意识深处,那片被囚禁的黑暗中,死魂灵的碎片声嘶力竭地尖叫。 「就是那个王冠图案!就是它的心脏!把你的全部力量都灌进去!快!」 鬼使神差般,伊娜莉丝举起了手。 远在战场边缘的废墟阴影中,阿斯卡纶感觉到这里的环境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 阿斯卡纶试着去感受环境中的变化,空气中那些游离的源石能量分别以伊娜莉丝和炎魔机甲为中心,围绕着两人旋转,但在最后却都向着那个黎博利女孩的身体……不,是她的右手掌心处汇聚。 这不是在施展源石技艺,这种规模的能量调动……就像是她在号令能量这个概念本身。 阿斯卡纶的喉咙有些发干,对未知的恐惧固然让她警惕,但更多的是如获至宝的兴奋。 她想再多观察一秒,但身体的本能却在疯狂告诉她,呆在这里很危险。 随着汇聚在伊娜莉丝身边的风暴逐渐成形,这种危机感逐渐演变成一种让她汗毛倒竖的战栗感,从脊椎窜上天灵盖。 阿斯卡纶没有任何留恋这里的意思,脚尖在地面猛地一踏,整个人化作一道紫色的虚影消失在空气中。 被改造成炎魔盔甲的清道夫机甲……不,准确的说时附着在机甲体内的死魂灵,同样发现了伊娜莉丝身边逐渐汇聚的风暴,它的观感比阿斯卡纶来的更加强烈一些——因为它已经对手头上那个的那个熔岩法球失去了控制! 那个法术三秒钟前就应在砸在黎博利的脑袋上,把她变成一具焦尸,然而五秒钟过去了,这个法术已经完全脱离了它的掌握,但还在源源不断的从它的掌握下吸取能量。 高能源石环境让它失去了对机甲的掌握,死魂灵现在甚至连动一动手臂的权限都没有! 在它不甘心的嘶吼声中,那枚熔岩法球在伊娜莉丝手掌握拳的动作中。 猛然炸裂。 随后,这座移动地块,失去了声音。 一轮纯白色的光辉的太阳,以伊娜莉丝的身体为中心,轰然绽放。 光芒吞噬一切色彩。灼热熔化一切物质。 紧接着,一道由高能源石能量构成的、翼展超过百米的巨大羽兽,从那轮白日的核心中冲天而起! 它的羽翼燃烧着金色的光焰,每一次扇动,都洒落漫天光雨。 它的眼眸如同两轮微缩的恒星,威严,神圣,俯瞰着这片被灾难蹂躏的城市。 炎魔机甲最后的视野里,光学传感器记录下了倒映出那片遮蔽了整个夜空的金色羽翼。 盘踞在其中的死魂灵碎片,那份属于远古炎魔的暴戾与疯狂,在这一刻,被一种更为原始的、刻印在灵魂最深处的恐惧所取代。 它认得这种力量。 在那个早已被历史遗忘的时代,在最初的卡兹戴尔还未沦为废墟之前,那些自称为“神民”的天外来客们,和那些高高在上的“兽主”,就曾用这种力量,将无数萨卡兹人碾为尘埃。 它与这种力量战斗了一辈子,憎恨了一辈子,最终,却没能逃脱被这种力量终结的命运。 金色的羽兽没有给它更多感慨的时间。 它只是垂下高傲的头颅,张开鸟喙,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唳鸣。 下一秒,光,淹没了一切。 …… 当光芒散尽,世界重归寂静。 阿斯卡纶的身影自空气中重新出现。 她望着眼前这片被彻底重塑的地形,饶是见惯了各种大场面,也不禁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之前留存在这里的那个半径三十米的深坑,此刻扩大了数倍不止,中心被挖空,却又保留着足够一人躺着的地面,整条街道都像是画布上的铅笔画被橡皮擦抹去般干净,更不用提刚才的那台炎魔机甲了, 是被彻底地、从物理层面到概念层面,都抹去了存在的痕迹。 这里剩下的,只有那个静静地躺在深坑中央的黎博利女孩和不知何时被丢到安全距离外的沙滩伞研究院德雷克。 阿斯卡纶默默拿起自己那很少用到的通讯终端,拨通号码,滴的一声后,频道那头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 “我以为你还在伦蒂尼姆,有什么事吗?” “我发现了一个……很特殊的感染者,要不要带回主舰?” “有多特殊?” “她能……抹除物质。” 阿斯卡纶看着这片完全不符合逻辑的场景,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描述眼前的场面。 “……你在害怕?” “有吗?” “那就带来看看吧。” “好。” 坑洞边缘的不远处,阿斯卡纶因为被伊娜莉丝造成的破坏所震撼,并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这里还存着一点微弱的、几乎要消散的暗红色光点,这些光点正悬浮在半空中,上下翻动着朝向昏迷不醒的伊娜莉丝的方向,就像是在看着她一样。 这东西正是炎魔机甲被彻底抹去后,残留下来的死魂灵碎片的碎片。 将清道夫机甲改造成记忆中的样子耗费了它大部分的本源能量,如今炎魔机甲被抹除,连带着它也处于一种濒死的的状态。 就在死魂灵碎片的碎片准备离开这里,继续在大地上游荡的时候。 伊娜莉丝的身体,朝着那枚碎片,伸出了手。 那枚核心碎片似乎也感应到了同源的气息,它本能地想要逃离,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那枚核心碎片被无可抗拒地吸了过去,沿着她的右臂没入了黎博利的身体之中。 意识海中,兴奋的死魂灵碎片感受着那枚碎片的碎片所携带的残缺的画面和储存的知识,找回些许过去的感觉同时,也有一种从缺失某种东西的状态变得完整的感觉。 而随着碎片中力量和自身的完全融合,一个新的计划悄然成型。 “对了……兽主……那只金色的鸟……” 它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伪装,一个完美的骗局。 它将自己刚刚融合的、属于炎魔一族的暴戾气息尽数收敛,然后小心翼翼地模仿着那道金色火焰屏障给它的感觉——温暖、神圣、威严。 它要成为她的“兽主”,成为她所认为的血脉的源头,让她心甘情愿地,为自己去寻找散落在泰拉大地上的其他碎片,在完整之后 ,把她变成自己力量的一部分。 而当所有的碎片重新合而为一…… 它,将超越历史上那名被叫做“焕日者”的魔王,成为这片大地上,新的魔王! 第27章 意识海 根据莱茵生命的研究显示,人类的意识在通常情况下都像是一片沉寂的海洋,常年笼罩着黑暗与冰冷。那些高端的科研分子通常把这个无法被证明但却又客观存在于每个人体内的地方,称之为意识海。 但有正如前文说到的,莱茵生命的科学家认为人体内有意识海,但谁也无法证实,人体内的确有意识海这样抽象的东西。 伊娜莉丝不知道莱茵生命的研究,不然她肯定会想要为这份科研报告提供一份珍贵的样本。 因为她此刻就在这片海的中央漂浮着,她不止一次来到过这里,不同于一般人在意识海中没有方向,没有目的,甚至连上下左右都无法分辨的感觉。 她能在这里自由活动,而且苏醒后对这里发生的一切有着清晰的记忆。 但这一次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黎博利人从水面上坐起,茫然的环顾四周。 我是谁? 这是她冒出来的最初的想法,接着,整片海洋像是被旋风卷起波澜般暴躁起来,飞舞的海潮在她的面前汇聚成一个名字——伊娜莉丝。 黎博利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对,我叫伊娜莉丝。 然后呢?“伊娜莉丝”应该是什么样的?她应该在哪?在做什么?这里又是哪里? 一连串的问题没人能给她答案,海面又一次重归平静,伊娜莉丝站起身子,沿着一个方向迈开步子。 虽然除了自己的名字之外,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但停留在这里好像也无济于事…… 四处走走。 就这样,她静静地在波澜不惊的平面上行走着,直到…… 一个温暖、威严,仿佛能穿透一切黑暗的声音,在她的脑海深处响起。 “伊娜莉丝……” 紧接着,一点火星点燃了她眼前的黑暗。 她迈开步子,奔向熟悉的火星,没走多远,她就发现了火星的本质——那是一轮金色的、小小的太阳,它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温度,驱散了这里的冰冷。 伊娜莉丝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份温暖。 “你想起来了吗?”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悲悯。 伊娜莉丝抬起头,那轮小小的金色太阳就在她的指尖悬浮,像一颗温顺的宠物。 “想起什么?”黎博利人好奇的问。 “你的……故乡。” 话音落下的瞬间,金色的太阳轰然炸裂。 那不是一次爆炸,更像是一场话剧中,最高潮时所展开的一场盛大凋零。 金色太阳迸溅的碎片化作无数金色的丝线,将她眼前的黑暗彻底撕碎,紧接着重新编织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 伊娜莉丝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脚下却踩到了滚烫的石板路。 空气里全是松木燃烧的噼啪声,还有一种……像是烤肉,但又带着布料烧焦的刺鼻气味,两种气味混在一起,直冲脑门,让她一阵反胃。 远处凄厉的尖叫声还没传到她耳边,就被轰然炸响的烈焰吞了下去,一时间,她的周围只剩下火焰本身不知疲倦的怒吼。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看起来挺结实的皮裤,裤脚沾上了几点火星,却连个焦痕都没留下。 “假的……”伊娜莉丝喃喃自语,声音有些沙哑,“这里,不是真的火海。” 是了,这里是是意识海模拟出的场景。 可为什么……为什么胸口会这么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带着灼痛。 她想起来了。 这个被火焰舔舐的地方,是伊比利亚北部的一座小镇。一个在她过去无数个惊醒的午夜,在记忆的角落里被小心翼翼标注为“家”的地方。那个曾经有她、有姐姐、有温暖炉火的地方。 “为什么……”伊娜莉丝的目光死死盯住不远处一栋熟悉的二层小楼,火焰正从窗户里贪婪地喷涌而出。 那是她们的家。木头房梁在烈焰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扭曲,断裂,最终轰然坍塌,砸进火海,激起漫天火星,然后化为一地漆黑的碎炭。 “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她猛地抬起头,朝着那片被火光映成血色的天空,朝着那片吞噬一切的火焰,朝着那无处不在的绝望嘶吼,“是谁干的?!究竟是谁?!” 没有人回答。 但她想起来了。 自己的家……毁灭于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 火舌从地底钻出,陨石从天而降,整个世界都在燃烧。 大人们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惊恐,他们嘶喊着“神罚!是神罚降临了!”,声音扭曲而绝望,噗通噗通地跪倒在滚烫的石板路上,朝着并不存在的方向疯狂磕头,祈求着虚无缥缈的神明。 “神罚?”伊娜莉丝怔怔地看着这一幕,一股荒谬感涌上心头,“什么神……会用这种方式……开玩笑吗?” 她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在火场中跌跌撞撞,那是……那是年幼的自己。 然后,另一道身影冲进了火场,比她高一些,瘦弱的肩膀却异常坚定。 是姐姐。 姐姐把她从烧塌的屋梁下拉了出来,用身体护着她,冲出了那片火海。 她记得姐姐当时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声音很急。 说了什么呢? “活下去……” 对,是“活下去”。 然后呢?然后…… 场景再次切换,火光暗淡了许多,但那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却更加浓郁。 她看到一群人围在一起,气氛压抑。她从大人的腿缝里挤过去,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姐姐。 姐姐脸上盖着一块白色的抹布,那块布有些脏,边缘还有烧焦的痕迹。 “姐姐?”瘦小的黎博利伸出手,想把那块布揭开。 一只粗糙的大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很大。 “别看,伊娜莉丝。”一个沙哑的男声说。 “为什么不能看?姐姐只是睡着了吧?毕竟她太累了,对不对?”幼小的黎博利看向握住她手腕的年轻萨科塔人。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让幸存的居民把姐姐抬了起来,然后放进一个黑漆漆的洞里。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她和姐姐的最后一面。 画面定格,陷入黑暗。 火海和那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一起褪去了,她又回到了那片无边无际的虚无中。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孤单一人。 “感觉如何?重温旧梦的滋味。”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不带任何感情,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伊娜莉丝没有理会它。 她的周围,一个个模糊的、看不清面容的女性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般浮现。她们穿着各不相同的服饰,来自不同的时代,甚至是不同的种族,但所有人身上都散发着与她类似的同源气息。 “她们是谁?”伊娜莉丝问,声音里却没有带上任何戒备。 其中一个身影动了。 那是一个泰拉大陆上从未见过的种族,她手持一把断裂的长枪,独自面对着一头身形堪比移动山丘的狰狞巨兽。巨兽的每一次呼吸都卷起风沙,战友的尸体七零八落地散布在它脚下。 伊娜莉丝看见那个女人发出了一声无声的悲鸣,那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决绝。 下一秒,她的身体化作了一轮纯白色的太阳,光芒吞噬了一切,也包括那头巨兽。 画面一转,另一个身影出现在一片现代风格的城市废墟里。 她被无数萨卡兹佣兵包围,黑洞洞的远程武器和闪着寒光的刀刃从四面八方对准了她。 她看起来很累,但脸上却带着微笑。 然后,她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什么。 绚烂的光芒再次爆发,将所有人和她自己,一同化作了虚无。 一个又一个,她们的经历各不相同,战斗的理由也千差万别,但结局却惊人地相似——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选择用那种近乎自毁的方式,爆发出最璀璨的光芒。 她们的死像精心编排的烟花表演,只不过燃料是她们自己的命。 不过……为什么我会看到这些? 她们是谁?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无声的质问让源自灵魂深处的孤独感攫住了她。 至少在火场里,她还能想起姐姐,能想起那个虽然被烧毁,但确实存在过的家。那里的痛苦是真实的,是有温度的。 而在这里,她只看到了一群和她“同源”的陌生人,前赴后继地走向同一个结局。就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傀儡,演着一出又一出大同小异的悲剧。 “你看到了你的归宿。”那个冰冷的声音评价道。 “归宿?”伊娜莉丝差点笑出声,“我可不觉得同归于尽算是什么好归宿。” “这是荣耀。” “放屁。”伊娜莉丝冷冷地说,“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荣耀能让死人复活吗?” “别把我和她们混为一谈。她们是她们,我是我。” “你无法否认你们的联系。” “我能。”伊娜莉丝抬起头,尽管她不知道自己在看哪里,但她的目光锐利如刀,“我姐姐把我从火里拖出来,是为了让我活下去。不是为了让我找个风景不错的地方,把自己也变成一团火!” “你的迷惘毫无意义。醒来吧,伊娜莉丝。” 第28章 兽主 黑暗又被撕裂了。 不,不是撕裂。 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揭开破旧舞台上的黑色幕布。 无尽的金色光辉从幕布的豁口倾泻而下,那光芒带着温暖,带着某种澎湃的生命力,驱散了意识海中的冰冷与死寂。 伊娜莉丝下意识地抬手遮住眼睛,指缝间漏出的光线烫得她皮肤发麻。 她透过那片金色的瀑布,看到了一尊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伟岸存在。 那是一只巨大到足以遮蔽天空的羽兽。 它的双翼燃烧着永不熄灭的金色火焰,每一根羽毛都仿佛由最纯粹的光构成。 璀璨的光辉模糊了它的真容,让人看不清它的样貌,但那股温暖、神圣,又带着一丝熟悉的威严气息,却让伊娜莉丝感到莫名的亲切。 “你……是谁?” 她的声音在这片光辉的国度里显得有些微不足道,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 “连吾都认不出了么,孩子?” 那声音再次响起,直接在她的脑海中回荡,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辩驳的事实。 孩子?伊娜莉丝皱了皱眉。 “吾乃不死鸟,汝血脉之源头,汝力量之归宿。” 伊娜莉丝脑子有点懵。 “汝做得很好。”不死鸟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像是在评价一件与自己不太相干的作品,“以凡人之躯,竟能将那被不洁之物所侵占的钢铁造物彻底抹除,汝之勇气,值得赞许。” “钢铁造物……你是说那个大铁疙瘩?”伊娜莉丝脱口而出,“所以,它真的……没了?” “化为尘埃。” 伊娜莉丝松了口气,整个人都快虚脱了,差点一屁股坐到这片虚无的“地面”上。 “你一直在看着?”她忽然反应过来,语气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就干看着?” 巨兽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又或者,它根本不屑于解释。 “那是汝的试炼,亦是汝的宿命。吾若出手,意义何在?” “意义?”伊娜莉丝差点笑出声,“可我差点就死了……” “但最后汝并未死去,不是吗?”不死鸟的声音毫无波澜,“汝唤醒了吾,这便是结果。” 伊娜莉丝的脑海中闪过那尊炎魔机甲最后的狰狞模样,随后是芙兰卡那张沾满血污的脸。 “芙兰卡……她怎么样了?”她下意识地问。 “汝之同伴安然无恙。”不死鸟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这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邪灵并未被完全消灭。” “什么?” “邪灵过于强大与狡猾,即便是吾,也无法在不毁灭那座城市的前提下将其彻底净化。”不死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遗憾?不,更像是一种不耐烦的解释。“为绝后患,吾只能将其核心击碎。可未曾想,那些蕴含着它本源力量的碎片,在被毁灭的瞬间,逃逸四散,坠落于这片大地的各个角落。” 金色的羽翼缓缓扇动,光雨洒落。伊娜莉丝的面前,浮现出一幅泰拉大地的缩略图。 哥伦比亚的钢铁丛林、维多利亚的古老城堡、乌萨斯的冰封雪原、炎国的万里江山……一个个光点在地图上亮起,散发着不祥的暗红色光芒。 “这些碎片,是这片大地的脓疮,是足以毁灭世界的灾厄之源。它们会侵蚀生命,扭曲现实,所到之处,只会带来毁灭与死亡。”不死鸟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而你,伊娜莉丝,吾血脉的继承者,汝拥有将它们彻底‘燃烧’殆尽的力量。这是汝与生俱来的使命。” “我?”伊娜莉丝有些茫然。她只是一个为了钱在刀口舔血的佣兵,什么时候背负上这么沉重的使命了? “你在质疑吾的判断吗?”不死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不悦,那股温暖的气息瞬间变得有些灼人,“还是说,你忘了刚才看到的那些景象?那些和你一样,拥有‘燃血涅盘’之力的先辈们,她们的结局,你都看到了。” 伊娜莉丝的心猛地一沉。 “她们……都是因为这个?” “然也。”不死鸟冷哼一声,“她们的力量失控,最终被自己的火焰吞噬。她们是失败者。而你,不同。因为你遇到了吾。” 它那遮天蔽日的金色羽翼微微收拢,光芒不再那么刺眼,露出了光辉下一双如同熔金般的眼眸,那双眼睛俯瞰着伊娜莉丝,带着一种审视和……贪婪? 伊娜莉丝觉得有些奇怪,这种眼神,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更像是在打量一件价值连城的商品。但她没什么文化,更不知道传说中的兽主该是什么样子,或许,这些活了不知多少年的人物,都是这么看像她这样的人? “你的力量,源自于吾,却又因血脉而驳杂不纯。每一次动用‘燃血涅盘’,都是在向着毁灭迈出一步。”不死鸟的声音再次变得宏大而威严,仿佛刚才那丝异样的情绪只是伊娜莉丝的错觉,“但,吾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机会?” “去吧,去收集那些散落的邪灵碎片。每回收一块,用你的火焰将其净化,你的血脉就会随之精炼一分。你的力量,也会变得更强。” “当净化所有碎片之时,吾将亲自为你洗涤血脉,赐予你一份真正、纯粹的神民之血。届时,你将超越凡人的桎梏,成为和吾一样,行走于大地的神只,再也无需畏惧力量的反噬,也再也……不会重蹈那些失败者的覆辙。” 纯粹的神民血脉……行走于大地的神只…… 这些词汇对伊娜莉丝来说太过遥远,太过虚幻。她不懂这些,她只听懂了最后一句——再也不会重蹈覆辙。 她想起了被天灾吞噬的姐姐,想起了芙兰卡倒在血泊中的样子,想起了自己面对那台炎魔机甲时的无力。 她不想再经历那种眼睁睁看着重要之物在眼前毁灭,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了。 力量……她需要更强的力量。 “我……该怎么做?”伊娜莉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决然。 “很好。”不死鸟的声音里透出毫不掩饰的满意,“吾将赐予你指引。去感受,去寻找,那些碎片会像黑夜中的灯火,吸引着你。记住,你是吾的代行者,是这片大地的净化之火。” “净化它们,然后……变得更强。” 伊娜莉丝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迷惘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明白了。” “那么,去吧。” 金色的光辉再次暴涨,瞬间吞没了伊娜莉丝的意识。 只不过在意识之海的最深处,不死鸟光辉下的黑暗,却悄悄地发出了一阵无声的狂笑。 第29章 凯尔希 罗德岛医疗部的清晨,总是在宁静中宣告开始。走廊里的应急灯带投下柔和的光线,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熬夜之后干员们手中咖啡所混合的形成的一种独特地,令人安心的气味。 然而,这份宁静在今天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砰!” 医疗部总负责人办公室那扇象征着权威与秩序的合金门,被人粗暴地从外面推开。 “凯尔希!我听说阿斯卡纶带回来个很特别的感染者!” 一个娇小的身影旋风般冲了进来。来者有着一头白色长发,赤红的瞳孔和两侧尖耳这对在医疗部独一无二的标志代表她的身份。 罗德岛医疗部一人之下,万人……哦不,数十人之上的唯一。 华法琳医生。 这位血魔医生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的兴奋,再加上那副根本看不出来多少岁数的外貌,如果是不熟悉她的人看到眼前的一幕,还以为是不是那个女孩得到了心心念念的礼物。 至于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从她手里挥舞着的那份登舰口执勤干员简报就可想而知了。 “我从来没见过阿斯卡纶会捡人……哦不,带感染者回来,我一直以为这种事只会发生在你身上。”华法琳看到凯尔希抬眸的瞬间,立即切换了一个描述词,看到对方脸色变回正常之后,走到她旁边,单手撑住桌子,然后露出一个老友之间单独相处时才会露出的挑眉微笑表情“那可是能让阿斯卡纶亲自带回来的感染者!听说是个黎博利?让我来给她做全面检查,不,让我参与到会诊中就行……” 她自顾自地说着,但办公桌后的凯尔希没有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抬起头,听到最后,这位平日里情感波动几乎可恶意忽略不计的菲林医生默默伸手,华法琳十分狗腿的把桌上的咖啡递过去,凯尔希有些‘诧异’的看了看华法琳,端起咖啡轻抿了一口。 “凯尔希?”华法琳见她对自己准备已久的说辞没反应,不死心地又凑近了些,“就让我看看嘛!上次那个库兰塔你不让我看,这次的黎博利……实在不行,我,可以跟你签合同!大不了我接下来一年都不喝饮料了……” 凯尔希终于放下了咖啡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良久,她终于抬起头,可那双碧绿的眼眸里依旧没有丝毫波澜,就这么平静地看着华法琳,结果反倒是血魔医生没能抗住这种古井无波的目光。 “你……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之前也有类似感染者被救助上舰的情况,你的表现和这次完全不一样,为什么这次你这么积极?”凯尔希的语气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却让华法琳紧张的不行,哪怕昔日面对血魔大君的时候,都没有此刻菲林医生身上散发的压迫感让她亚历山大…… “哈哈……人总是会有……喂!别让那孩子出来啊!” 下一秒,华法琳感觉自己的后衣领一紧,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双脚离地。 一直与凯尔希相生相伴的巨大的脊骨造物,出现在她身后,尖爪轻松熟练的将她提溜了起来。 “mon3tr,好孩子,别听你妈的……我不是在骂凯尔希……“华法琳情急之下选择和mon3tr交流,但她和凯尔希相处这么长时间,自然知道这孩子的意志和凯尔希是高度统一的,mon3tr听到华法琳口不择言,发出一声生气的吼叫。 华法琳赶忙转向坐在办公桌后的凯尔希。 “凯尔希你这个没情趣的老女人!快让它放我下来!” 随着mon3tr毫不犹豫地将自己丢出办公室,凯尔希根本没打算给华法琳再多说一句的机会,而华法琳最后留下的话也从商量变成了好友间的‘亲密问候’。 mon3tr毫不留情地将她拎到走廊上,然后像丢垃圾一样,随手丢在了地上,自身化作光点消散。 “嘁,小气鬼。”华法琳从地上一跃而起,拍了拍白大褂上的灰尘,脸上却没有丝毫气馁,反而因为凯尔希这反常的举动而更加好奇了。 以她对凯尔希的了解,如果真是什么无关紧要的病人,那个女人根本懒得理会自己。 她越是阻拦,就说明……那个叫伊娜莉丝的黎博利,身上藏着越大的秘密。 “哼哼,早晚会落到我手里的。”华法琳理了理头发,转身朝着自己的实验室走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办公室里,因为华法琳的离去后,重新恢复了寂静。 “做的好。”凯尔希夸奖了一句mon3tr。 凯尔希的目光再次落向了桌上被压在笔记本下的体检报告上。 上面显示的,正是阿斯卡纶带回来的那名黎博利,姓名叫做伊娜莉丝的雇佣兵第一手体检报告。 “生命体征平稳,精神活跃度处于极低水平,pRtS判定为深度意识沉眠……” “体表无明显外伤,细胞活性远超同种族同龄感染者的平均水平……” “体内源石结晶密度……在临界点上下剧烈波动,却没有引发任何器官衰竭或组织崩溃的迹象……” 凯尔希的眉头,在看到最后一行数据时,才蹙了一下。 随后在桌上的终端中调出了阿斯卡纶在铸铁城记录下的那段模糊的战斗影像,以及事后由黑钢国际救援队的无人机所拍摄的现场照片。 根据现场的情况来看,那里曾经发生过足以将一支重装小队连同他们的载具都彻底气化的能量爆发。根据黑钢国际救援队提供的现场残留能量读数反推来看,当时爆发中心的能量强度,已经远远超出了目前罗德岛上精英干员所能达到的极限水平。 驱动这样的法术矩阵,所引发的能量反噬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承受,更别提施术者还是一个感染者,凯尔希根据数据反推的结果中,伊娜莉丝的身体在施术完成的瞬间就应该像一个被点燃的火药桶,从内部开始坍塌,在极短的时间内化作粉尘消散。 这才是最正常的情况。 那样的话,这份体检报告就不应该存在。 凯尔希的指尖翻到下一页,那是一张高精度的人体扫描图上。 根据阿斯卡纶收集到的情报,伊娜莉丝作为雇佣兵中的佼佼者,身体内部却看不到任何战斗而留下的陈旧性肌肉损伤,她仔细看了半天,就只发现了一些骨骼上微小的裂痕,可这种裂痕,也都呈现出一种正在被“修复”的迹象。 仿佛有一股力量,正在以一种远超现代医疗水平的效率,从最微观的层面,修复着这具本应破碎的躯体。 这已经不是“恢复疗愈系”源石技艺能解释的范畴了。 “兽主血脉的显性化?还是……某种从未见过的,源石与生命结合的全新形态?”凯尔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她见过长生者,见过能操控时间的怪物,甚至亲手解剖过所谓的“神”。 这片大地上的秘密,很少有能让她真正感到意外的。 但伊娜莉丝的存在,就像一个凭空出现的、无法用现有公式解开的难题。 “阿斯卡纶……”凯尔希睁开眼,碧绿的瞳孔中倒映着屏幕上那些闪烁的数据,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凝重。 “你这次,到底从外面带回来了个什么东西?” 第30章 华法琳 伊娜莉丝在意识模糊的时候,闻到了一种自己很少闻到的清凉味道。 那是一种冰冷、干净的气味,与她平日里生活的环境,和战场中混杂着血腥、硝烟和腐烂味道天差地别。 用她偏贫瘠的词汇量来描述的话,就像是初冬清晨,第一片雪花落在钢铁上的味道。 为了搞清楚这种她并不熟悉的味道,她缓缓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却不是记忆中熟悉的、布满裂纹和水渍的天花板,而是一片纯白的金属。柔和的光线从侧面内嵌的灯带中均匀地洒下,不刺眼,却能照亮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身下是柔软的床垫,盖在身上的是轻薄却异常保暖的被褥。 这里是……哪里? 伊娜莉莉丝的第一个念头,然后才想起来应该检查自己的身体。 在她记忆的最后,是被德雷克一拳打中身体时传来的骨骼断裂的剧痛,后续她模糊中感觉到了右臂被硬生生扯断,她以为自己醒不过来了,或者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某个肮脏的角落里,正在被铸铁城里的感染生物啃食。 但这里显然不是铸铁城,而且…… 她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五指灵活地张开、握紧。 皮肤光洁,看不到一丝伤痕,甚至她常年戴着手套战斗的老茧都消失不见。 她意识到了身体上的异常变化,猛地坐起身,左手一把抓住自己的右臂,从手腕到肩膀,一寸一寸地用力揉捏。 触感是温热,清晰的痛觉,证明这的确是属于她自己的血肉。 可那被扯断的记忆也的的确确是真实存在的,她现在还能感觉到骨头从关节里被撕开时传递过来的幻痛。 她又试着动了动腰,除了久卧后肌肉的些许酸软,再无半分痛楚。 难道那些断裂的骨骼、撕裂的肌肉、濒死的体验,都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伊娜莉丝满脸疑惑。 “你醒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房门不知何时被无声地推开。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红发沃尔珀女孩正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那里,看到她坐着,脸上带着明显的惊讶。 伊娜莉丝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视线如刀子般扫向对方。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陌生的沃尔珀女孩似乎没察觉到她的敌意,她将托盘放在床头的柜子上,拿起一个终端开始记录。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 “这里?这里是罗德岛的医疗部观察室哦。”红发沃尔珀女孩恍然大悟,才注意到伊娜莉丝眼中警惕的神情,连忙将自己的胸牌递给她,“我是罗德岛的医疗干员,代号末药,带你来的人说你应该伤得很重,所以我们……”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我们对你进行了紧急救治。” “我的伤?”伊娜莉丝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右臂,又摸了摸自己的腹部,那里原本应该存在的伤口此刻同样消失不见“是你们治好的?” 伊娜莉丝的这个问题让末药抬起了头,她的眼神有些古怪,先是看了一眼伊娜莉丝的胳膊,又低头看了看终端上的记录。 “不是……我们只对你进行了简单的外伤处理,你的生命体征非常稳定,如果有什么伤的话,应该都是靠身体的自愈能力吧?”沃尔珀医生似乎也不确定,嘴里嘟囔着伊娜莉丝听不懂的专业名词,“总之,你现在没事了,稍后凯尔希医生很快会过来为你做一次全面的检查。” 说完,她像是逃跑一样,记录了几个数据就退出了这间病房。 门再次合上,伊娜莉丝的疑问却不减反增。 那个医疗人员的反应,比任何解释都说明了问题。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她再次摊开自己的双手,仔细地看着。记忆中被撕碎的身体,和现在这具完好无损的躯体,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 伊娜莉丝的眼神暗了下去,这时候,她想起了在那片无边无际的意识之海中的经历,想起了那被火焰吞噬的故乡,想起了姐姐最后那句“活下去”的嘱托。 还有……那只自称为“不死鸟”的大家伙。 “收集碎片就能变得更强么……” 大块头的话语在她的脑海中回响。伊娜莉丝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拯救世界这种事,怎么会跟她这样一个在哥伦比亚的泥潭里为了几张钞票就能双手沾血的佣兵有关? 但这段过于真实的记忆,又让她觉得那些不是自己的幻觉,更何况……只要收集那个什么碎片变得更强,变得更强不就意味着能接更大的单子,赚更多的钱么? 收集碎片,听起来不像是什么难事,好像也不是不行。 就在她沉思之际,病房的门又一次被推开。 一个穿着标准罗德岛医疗干员制服的女性走了进来,她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个干练的马尾,脸上带着医生这个职业性的特有的温和微笑,但伊娜莉丝总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应该不是她表现出的这副样子才对。 “看来你恢复的不错,伊娜莉丝小姐。明明送来的时候生命体征已经微弱到几乎检测不到,但在没有任何外部治疗介入的情况下,却在三天内自行恢复到了最佳状态。这样的情况哪怕是在我们罗德岛这样的感染者治疗机构中,是前所未有的案例。” 说着,这位年轻女医生的眼神里流露出三分探究,三分兴奋,还有三分……渴望? 伊娜莉丝沉默了。 对方说起来像是那么回事,恰恰验证了她之前那些有些空洞的记忆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但她并不打算解释,她跟罗德岛又没有什么关系,要把这些秘密跟一群陌生人说? “你们……为什么要救我?”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伊娜莉丝反而提出自己的问题。 在哥伦比亚,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 罗德岛救了她,必然有所图谋。 “因为你是感染者,而罗德岛致力于为所有感染者提供庇护与治疗。”白发女医生的回答官方得像是在背诵宣传手册,“能看得出来你可能还不是很了解我们罗德岛,目前这艘舰船正在前往维多利亚东部的利浦市进行物资补给,等抵达后,你可以选择留下,也可以选择离开。” 伊娜莉丝面无表情,就在她准备再问些什么来试探对方底细的时候—— “砰——!” 病房的门又一次被粗暴地推开,力道之大,让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我听说那个超——有趣的实验……哦不,病人醒了?!” 一个娇小的身影旋风般冲了进来,白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飞舞,那双赤红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像是发现了什么绝世珍宝。 她甚至没看一旁的女医生,目光直勾勾地锁定在病床上的伊娜莉丝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嘴里还不断发出“啧啧”的惊叹声。 “完美……真是太完美了!这种细胞活性,这种能量波动……简直就是艺术品!” 来者正是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赶来的华法琳。她手里还捏着一份皱巴巴的简报,显然是从某个倒霉的执勤干员那里“借”来的。 “华法琳医生!”执勤的医疗干员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哎呀呀,别这么严肃嘛。”华法琳摆了摆手,自顾自地走到伊娜莉丝的床边,那双赤红的眼睛里闪烁着让伊娜莉丝感到一阵恶寒的光,“你好啊,伊娜莉丝小姐。初次见面,我是罗德岛的血液学专家,华法琳。介意我……取一点你宝贵的血液做个小小的研究吗?就一小管,绝对不疼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根空着的注射器,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伊娜莉丝的瞳孔猛地一缩,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我拒绝。”伊娜莉丝的声音义正言辞。 “别这么小气嘛。”华法琳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她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嘴唇,那副样子,像极了即将享用大餐的野兽,“你的血液里,一定藏着天大的秘密。只要让我研究一下,说不定……我能帮你彻底解决矿石病的问题哦?” “华法琳医生!”女医生加重了语气,但碍于对方在医疗部可以说是一手遮天的身份,也没什么好办法阻止她的出格行为。 因为华法琳根本不理她,也不在乎伊娜莉丝的态度。 血魔医生握着注射器,一步步逼近,那双赤红的眼眸里,充满了对未知事物最纯粹的探索欲和……占有欲。 “来吧,放轻松,一下子就好了……” 第31章 还是华法琳 “嘿嘿嘿……乖乖的哦,姐妹,你好香啊……姐姐就喝一口,绝对不多喝~” 华法琳的神志不清的呢喃声在这间医疗室里回荡,浑身上下都透露着黏腻又危险的气息。那双赤红色的眼眸里闪烁着的光芒,让一旁的白发女医生头皮发麻。 她有一种恍惚的感觉,感觉自己现在不是在罗德岛的医疗室,而是在某个疯癫科学家的地下研究所里,而她就是那个邪恶科学家的倒霉助手。 “华法琳医生!你醒醒啊!!” 白发女医生当机立断,从背后以一个标准的人体锁死死锁住了华法琳的脖子和手臂,此刻她万分感谢同部门的嘉维尔医生,如果不是她严格要求每个医生都要掌握这门萨尔贡擒拿术,恐怕她现在还真拿华法琳没什么办法。 但是,她都整个人挂在华法琳身上,双腿都盘了上去,使出了毕业考核时最优异的擒拿技巧了。 还是没用。 她感觉自己锁住的不是一个身材纤细的血魔,而是一块正在被磁铁吸引的钢锭,沉重又顽固,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势头向前挪动。 “想想你的执照!想想凯尔希医生!你这个月的绩效还要不要了?!”她只能扯着嗓子在华法琳耳边大喊,试图用罗德岛至高无上的规章制度唤醒眼前这位前辈那所剩无几的职业操守。 然而,她的警告对一个已经被香甜血液蛊惑的血魔来说,无异于林间的风声。华法琳甚至都懒得挣扎,就那么拖着一个一米六几的“人形挂件”,一步步蹭向病床。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伊娜莉丝那光洁手臂上,准确的说,是那根清晰可见的青色血管。 就好像那里面流淌的不是血液,是她梦寐以求的液体黄金。 “哎呀,别这么大声嘛,会吓到我们可爱的病人的。”华法t琳的语气还是那样轻佻,甚至还带着笑意,动作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而且你这个姿势不太对哦,手肘应该再收紧一点才能彻底锁死呼吸。要我教你吗?” “我不是在跟你切磋格斗技啊前辈!”白发女医生快哭了。 两人正拉扯着,病床上的伊娜莉丝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扭打在一起的两位医生,小声地问:“那个……医生?你们还好吗?需、需要我回避一下吗?” 这一声询问仿佛按下了什么开关。 华法琳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脸上瞬间挂上了营业式的、甜美又可靠的微笑,要不是她身后还挂着个龇牙咧嘴的同事,这幅画面堪称医患和谐的典范。 “没事的,小可爱。姐姐只是在和同事……嗯,进行一些有益身心的学术交流。”她说着,还腾出一只手拍了拍身后同事的背,力道大得让对方直咳嗽,“你看,她已经充分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咳、咳……我没有……” 华法琳无视了背后微弱的抗议,她的目光重新黏在了伊娜莉丝的手臂上,鼻子凑近了些,轻轻嗅了嗅。 “这个香气……成分太特殊了,绝对不是普通的血液能有的味道。伊娜莉丝小姐,你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源石制品?或者……去过什么古老的遗迹?”她的语气从刚才的轻佻变得严肃,这会倒是像一个学者了,“不不不,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必须提取一点样本进行研究,这是为了医学的进步!” 后知后觉的察觉到当下这有些怪异却又危机十足的一幕,白发女医生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她感觉自己的胳膊快要断了,这已经不是擒拿术的问题,这是种族之间的差距。 菲林怎么可能打得过血魔啊!!! 所以她松开了华法琳,然后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 她连滚带爬地冲向医疗室的大门,一把推开,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用尽毕生力气大喊。 “医疗车车小姐!十万火急!快去办公室请凯尔希佛祖……哦不,凯尔希主任过来一趟!” “收到!正在以最高时速前往凯尔希主任办公室!”走廊尽头,一台尽职的医疗小车闪着红蓝交替的灯光,以漂移的姿态拐过弯角,消失不见。 白发女医生瘫坐在门口,靠着冰凉的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搞定了。 凯尔希医生,我真的尽力了……这个月的奖金我不要了,您看着办吧…… 她甚至还有闲心想,那台医疗小车是新来的实习生负责保养的,底盘好像有点不稳,刚才拐弯的时候差点翻了,回头得提醒一下。 哦对了,记得关门…… 医疗室的门被她带上,发出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内外。 现在,这里只剩下两个人了。 被浓郁血香引诱的华法琳,嘴角那抹微笑再也不加掩饰。 她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衣领,仿佛刚才那个和同事扭打在一起的人不是她。然后,她迈着优雅的步子,一步步走向病床,用一种哄骗迷路孩子的语气,轻柔地说:“你看,现在没人打扰我们了。别怕,就一下,真的,一下子就好了……”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根崭新的采血针,在指尖俏皮地转了一圈。 病床上的黎博利下意识地向后缩着身体,直到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再也无路可退。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恰到好处的惊恐与无助,身体甚至在微微发抖,像一只被暴雨淋湿、无处可躲的幼鸟。 “医、医生……我……我有点怕打针……”她的声音又细又软,带着一丝哭腔。 大部分初到罗德岛的感染者,面对她这个血魔医生时都会有类似的表现。 华法琳对此早已习以为常,甚至觉得有些……可爱。 真是一成不变的反应啊,每次都这样,就不能来点新花样吗?但是我就喜欢这一套,哎嘿。 她的警惕心,在对方这教科书般的“受害者”表演中,被降到了最低点。 同时她也忘了,或者说,根本没想起来去查阅,这位“怕打针”的伊娜莉丝小姐,在她的个人档案“既往病史”那一栏之前,还有一长串密密麻麻的,代号为“永烬”的作战记录。 华法琳站在伊娜莉丝的病床旁,俯下身子,下意识地将自己的尖牙凑近黎博利的脖颈。 这小家伙身上的味道实在是太好闻了,光是靠近一点,就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欢呼雀跃。 研究,对,一切都是为了研究。 眼看对方没有任何反应,反而闭上眼露出那副任君采撷的表情,华法琳娇躯一震,这么说服了自己。 消毒酒精棉的气味和她自己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混在一起,钻入伊娜莉丝的鼻腔。但华法琳的视线早已被那截白皙诱人的手臂牢牢锁住,她甚至已经开始在脑中飞速构思接下来一百多项血液检测的实验步骤,但在完成这项研究之前…… 她准备小小的品鉴一下。 就在华法琳的尖齿即将触碰到伊娜莉丝皮肤的前一秒。 “医生。”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清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前一刻还像只受惊小鹿的伊娜莉丝,眼神中的怯懦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炼于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的绝对冷静。 她的身体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 华法琳只觉得眼前一花,手腕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她下意识地想要惨叫,却发现自己握着采血针的右手手腕,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然后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向外一拧。 这个手法……不是普通的擒拿。 “你……” “啪嗒。” 采血针脱手而出,在光洁的地板上弹跳了几下,滚进了床底的阴影里。 这还没完。 伊娜莉丝的动作行云流水,扣住对方手腕的同时,另一只手已经闪电般地扣住了华法琳的肩膀。借着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她轻轻向后一带,再顺势向前一压。 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演练了千百遍。 “我觉得我们还是需要保持一点安全的社交距离。”伊娜莉丝的声音平静,但动作却雷厉风行。 华法琳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巧力传来,身体的重心瞬间失控。她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整个人便向前扑去,视野一阵天旋地转。 “咚!” 一声闷响。 罗德岛医疗部血库的最高管理者,医学界负有盛名的“血先生”,数百岁的血魔贵族,此刻正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整个人脸朝下地,结结实实地被按在了病床上。 鼻子和床单来了个亲密接触,甚至能闻到消毒水残留的味道。 可恶,还是新换的床单,有点硬。 而伊娜莉丝,此刻正单膝跪在华法琳的背上,将她的双手反剪在身后,用一只手便轻而易举地压住。 “医生,现在您冷静下来了吗?” “放……放开!你知道我是谁吗!你这是袭击医护人员!”华法琳的声音从床垫里闷闷地传出来,听起来毫无威严可言。 “知道,华法琳医生。”伊娜莉丝回答得很快,“所以您更应该明白,强行对患者采血是不符合规定的,尤其是当患者明确表示拒绝的时候。” 两人的身体紧紧相贴,白色的医生大褂被压得皱巴巴,勾勒出底下身体被迫撅起的怪异弧度。如果那位白发女医生此刻还在,大概会惊得把下巴掉在地上。 这画面,怎么说呢,有点香艳,又有点滑稽。 “你……你到底是谁?”华法琳因为疼痛清醒了过来,试着挣扎了一下,却发现对方的手稳如泰山,施加的力道恰到好处,既让她动弹不得,又不会真的造成伤害。 这精准的力道控制,是高手。 “伊娜莉丝,医生。”伊娜莉丝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无辜,“你们的人把我带到这里,你却不知道我是谁?” 第32章 凯尔希,华法琳与伊娜莉丝 罗德岛医疗室的门外,走廊上安静得能听见灯带流动的微弱电流声。也正是因为这份寂静,才得以让门内传出的动静被放大了,清晰的传达到站在门前的两人耳朵里。 门前的两人分别是白发女医生和罗德岛医疗部主任凯尔希。 门里面传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对话。 “你……你轻点……好痛!” 是华法琳医生带着哭腔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委屈。 除了凯尔希医生还能有人让华法琳前辈发出这样的声音?!而且这种感觉…… 跟在凯尔希身后的白发女医生想到了什么画面,感觉一股热气“轰”地一下就冲上了头顶,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廓。 她只是去搬个救兵,怎么房间里的事态就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医生,是你自己先动手的。”另一个声音响起,清冷、平稳,像冬日结冰的湖面,“现在想求饶?晚了。” 白发女医生记得,这个声音属于那个叫伊娜莉丝的病人。 “我……我错了还不行吗……你放开我……”华法琳的声音彻底没了平时的从容,听起来无助又急促,“这个姿势……我快喘不过气了……” 话音未落,里面又传来几声让人头皮发麻的、短促的吸气声。 白发女医生已经彻底石化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她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万种那些来自哥伦比亚的限制级光碟中里才会出现的香艳画面。 然而,她身前的凯尔希只是静静地站着,一言不发。 那双碧绿的眼眸里,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在听到伊娜莉丝那个清冷声音的瞬间,她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这个声音…… “mon3tr。” 凯尔希没有再浪费时间,她保持着双手插兜的姿势,从唇间吐出了一个造物的名字。 她身后的空间泛起一阵涟漪,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 庞大的脊骨造物无声地浮现,带着超越物理法则的压迫感。 白发女医生只觉得周遭的空气的温度都降了下来,默默为华法琳医生祈福一句,接着将自己的呼吸调整了一下,免得触怒这位医疗部主任的怒火。 mon3tr没有发出任何咆哮,只是伸出一根尖锐的骨爪,轻轻搭在了医疗室的门锁上。 那由高强度合金打造的门锁,在骨爪的触碰下,没有发出刺耳的断裂声,反而像是被时间侵蚀的沙雕,无声地扭曲、分解、化为齑粉。 接着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向内推开。 白发女医生有想过不去看门内的景象,避免自己对华法琳前辈的印象崩塌——这里是可是罗德岛啊!但内心燃烧的八卦之魂让白发女医生决定悄悄地就看一眼…… 然而就是这一眼,让白发女医生感觉自己的脊椎骨仿佛发出“咯”地一声绷直了。 这这这……光天化日…… 病床内的场景的确有些让人遐想联翩,华法琳身上穿着的医生大褂被揉得不成样子,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而那个本该是病人的黎博利女孩,伊娜莉丝,正以一种绝对的压制姿态覆在她的身上。 两人额头对着额头,鼻尖几乎碰到鼻尖,谁看到这一幕都能会联想到呼吸交缠在了一起画面。更别提伊娜莉丝的一只手撑在华法琳的耳侧,将她禁锢在床铺与自己身体之间,而另一只手……正按在华法琳的腋下肋骨处牢牢卡住她的另一只手。 更要命的是华法琳那双光着的长腿,此刻正紧紧盘在伊娜莉丝的腰上。 这姿势怎么看怎么不对劲,亲昵得过头,暧昧得离谱。 白发女医生感觉自己的cpU快烧了。 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凝胶,把所有人都固定在了原地。 “凯……凯尔希?!” 最先从这凝胶里挣脱出来的是华法琳。 她的视线终于聚焦在门口那个清瘦而高大的身影上时,一声尖叫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变调的惊呼。 她像是被高压电流击中,不知从哪爆发出了一股惊人的力量,腰部猛地一弓,竟真的将压在她身上的伊娜莉丝给顶开了。 “唔。” 伊娜莉丝显然没料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被推得向后踉跄了一步,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闷哼。 但她很快就稳住了身形,脸上依旧是那副叫人看不透的平静。她只是有些诧异对的看着自己身上的病号服,伸手拉了拉被弄皱的衣角,然后才抬起头,目光越过惊魂未定的华法琳,直接落在了凯尔希的身上。 华法琳手忙脚乱地从床上滚下来,一边试图把自己皱成咸菜干的白大褂扯平整,一边慌乱地整理自己凌乱的白色长发,嘴里还在语无伦次地念叨着:“不、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是她!她先……” 话还没说完,凯尔希已经迈开脚步,走进了医疗室。 她没有看丑态百出的华法琳,也没有理会站在一旁、已经快要同手同脚的白发女医生。 她在病床前站定,碧绿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那个自始至终都异常镇定的病人。 “华法琳。” 凯尔希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自己的下属。 “你在对病人做什么?” “我……我只是想给她做检查!对,常规检查!”华法琳终于从一团乱麻的思绪里揪出了一句听上去还算正常的辩解,但她那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彻底出卖了她。 平日里那个敢当着全医疗部干员的面调侃凯尔希的血魔,此刻连和对方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这种纯粹源自羞耻与心虚的慌乱,在她身上简直是千年一遇的奇景。 可惜,这份奇景的唯一观众似乎并不感兴趣。 凯尔希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她身上停留超过半秒。 那双蕴含着无尽知识与岁月沉淀的碧绿眼眸,死死地锁定了伊娜莉丝。虽然她的脸上仍旧没有任何表情,但办公室的温度却仿佛骤然下降了好几度。 站在门口的白发女医生敏锐的捕捉了八卦的信息,但良知在告诉她,这个时候应该退场,不然可能会引发无妄之灾…… “凯尔希医生,我,我想起来还有事要去找苏苏洛医生,我就先走了。” 不等凯尔希回复,白发女医生立即撤出了三人的视野范围。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她想强行采我的血。”伊娜莉丝开口解释。 “我没有!”华法琳尖声反驳,听上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菲林,“是你先……唔!” 凯尔希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华法琳后半截话就自动咽了回去。 伊娜莉丝像是没听见华法琳的抗议,继续对着凯尔希说:“我看她情绪不太稳定,动作幅度也很大,担心她伤到自己。所以,我只是在让她冷静一下,医生。” 她特意在“医生”两个字上加重了读音,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她不认识眼前这个气场强大的菲林女人,但她能感觉到,这个人才是这里真正能做主的人。 她必须从一开始就摆出自己的态度:我不是任人宰割的实验品。 “冷静?”凯尔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但快到让人以为是错觉,“用那种姿势?” “嗯。”伊娜莉丝坦然地点头,“我看书上说,这是限制目标行动最有效,也是最节省体力的方式之一。有什么问题吗,医生?” 华法琳在心里倒抽一口凉气。我的老天,这是什么神仙对话?这家伙是在和凯尔希主任讨论擒拿技巧吗?还是在医疗室里,在当事人的面前? 华法琳的脸已经从红色变成了酱紫色,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凯尔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最后还是屈辱地闭上了。 她知道,现在她说什么都没用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停在伊娜莉丝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她看着眼前这个黎博利女孩。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清澈、坚定,带着一种未经打磨的野性,像一块尚未被文明驯化的顽石。 而这种眼神,这种在绝对劣势下依然毫不退缩的姿态,再次勾起了她脑海深处那丝熟悉的违和感。 太像了…… “你的身体很特别,伊娜莉丝小姐。你的自愈能力,你的细胞活性,都超出了我们已知的任何范畴。”凯尔希换了一种方式,试图从另一个角度展开对话,“华法琳医生的行为确实不妥,我代她向你道歉。但她的初衷,是为了解开你身上的谜团,这或许也能帮助你,甚至有机会让我们发现治愈矿石病的新方向……” “治愈矿石病?” 伊娜莉丝打断了她的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靠在床头,抱起了双臂,这个姿势让她单薄的病号服完美衬托出她的健硕身材。 “医生,我不是需要希望的矿石病晚期患者,我也不相信希望这个词。”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如果矿石病真的能被治愈,这片大地早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如果你真的需要我协助你完成那些徒劳无功的医学实验,那你就要拿出一个让我心动的条件。” 一旁的华法琳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疯了,这个黎博利绝对是疯了!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当着凯尔希的面质疑罗德岛的理念?这是活腻了吗?华法琳几乎能预见到自己接下来一个月都要面对凯尔希那张冰山脸,不,可能不止一个月。 她甚至不敢去看凯尔希的表情,只能低着头,用脚尖在地板上画着圈,祈祷自己能当场蒸发。 凯尔希却出奇地没有动怒,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伊娜莉丝,那双绿色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那你的条件呢?” “恩……啊?”伊娜莉丝没想到凯尔希会这样询问,难道她不应该义正言辞的劝说她为泰拉众生奉献吗?然后自己坦然地迎上她的目光,再冷嘲热讽…… “开玩笑的,我不想成为你们伟大事业里的一串数据,或是一份实验报告。如果你们不打算放我走,非要把我绑在实验台上,那还不如现在就给我个痛快。” 整个医疗室陷入了一片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尘埃都停止了浮动。 华法琳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她张了张嘴,想说句“你不能走,你的身体数据还没采完”,却被凯尔希一个冰冷的眼神硬生生给瞪了回去。 那个眼神仿佛在说:你再多说一个字试试。 凯尔希看着那个坐在床边,背影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露出无比倔强的黎博利,心中那股异样的熟悉感愈发强烈。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女孩产生的不满,或许并不仅仅是因为她打乱了自己的计划。 更深层的原因是,她从伊娜莉丝的身上,看到了一道她追寻了无数岁月的、早已消逝的影子。 凯尔希的思绪飘回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飘到了一个同样倔强的身影面前。 她记得那个人也曾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凯尔希,是你告诉我,别相信任何人画的大饼,怎么现在,你相信了那个萨卡兹的话?” “所谓的希望,不过是当权者用来束缚弱者的枷锁。” “如果我的生命注定要燃烧,我希望它能烧得更猛烈一些,而不是在某个实验室里变成一堆无聊的数据。” …… 记忆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涌来,又迅速退去。 凯尔希的眼神闪动了一下,她看着眼前的伊娜莉丝,一个荒谬却又挥之不去的念头在她心底升起。 她向前迈了一步,这个动作让华法琳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谁给你取的名字?” 第33章 提问 医疗室内的空气在凯尔希提问中陡然收紧,华法琳感觉到两人都像绷紧弦,似乎下一秒这间小屋里就会爆发意想不到的冲突。 然而那只是她的感觉,凯尔希双手插兜,那双碧绿的眼眸注视着伊娜莉丝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平静的目光却让伊娜莉丝感觉自己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谁给你取的名字?”凯尔希又重复了一遍。 “当然是我的父母。” “请问你父母的名字是?” 伊娜莉丝脸上的冰冷表情像被石子砸中的薄冰,出现了裂痕。 “……这很重要吗,凯尔希医生?”伊娜莉丝的声音有些发干,她试图用反问来夺回一丝主动权。 “很重要。”凯尔希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给她留下任何迂回的余地。“你的回答能证明我的猜测,不要试图欺骗,如果你想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的话。” 凯尔希的话促使她去探索那扇她记忆深处,已经许久不去触碰的大门。 大门推开,她本以为这扇门后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然而这里既没有温暖的回忆,也没有仇恨的火焰,剩下的只有一片被抽干了所有色彩的空洞废墟。 这里本该有什么,但现在却一无所有。 无数画面、声音、气味的碎片在废墟头顶的天空洪流中翻滚,她拼命伸手去捞,却什么也抓不住。 一张模糊的脸……是谁? 一双温暖的手……是谁? 一句温柔的呼唤……在叫谁? 这些碎片转瞬即逝,她越是想抓住,它们就消失得越快。 她记得那个被火焰吞噬的小镇,记得石板路的每一道裂缝,记得自家门前那棵歪脖子树的形状。她记得父亲宽厚的手掌,记得母亲哼唱的摇篮曲的旋律。她记得姐姐……她记得姐姐把她从燃烧的屋梁下拖出来时,那双瘦弱却异常有力的手臂,记得姐姐脸上混杂着烟灰与泪水的焦急。 可她们叫什么?那个小镇的名字是什么? 她拼命地想,想抓住那些在记忆边缘若隐若现的音节,可那些音节就像是握在手中的沙,越是用力,流逝得越快,最终只剩下一片虚无的空白。 没有名字。 只有“父亲”、“母亲”、“姐姐”这些冰冷的、不带任何个人印记的称呼。 甚至……那个小镇的名字,那个她称之为“家”的地方,在她的记忆里也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无法辨认的色块。 到最后,她的身边只剩下那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空白。 毫无疑问,她失败了。 伊娜莉丝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她眼中的锐利与戒备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与恐慌。刚刚还挂在脸上的对峙与戒备,此刻被凯尔希的一句话碎得一干二净。 她垂下头,视线落在洁白的床单上,凯尔希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这种沉默其实比任何审问都更具压迫感。 过了许久,久到伊娜莉丝以为自己快要被这片死寂吞噬时,凯尔希才再次开口。 “看来,你忘了。” 凯尔希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却让伊娜莉丝浑身一颤。 “想知道原因吗?” 伊娜莉丝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你的身体,是一座被过度开采的矿山。”凯尔希的视线从伊娜莉丝的脸上,缓缓移到她那只完好无损、甚至可以说光洁如新的右臂上,“我推测,你在铸铁城所使用的力量,已经远远超出了你这具躯体所能承受的极限。每一次动用那种力量,都是在燃烧你的‘存在’本身,罗德岛其实有这样的案例,但她的情况要比你复杂的多。” 一旁的华法琳早已收起了那副轻佻的模样,她呆呆地看着这两个人,大气都不敢喘。 她能感觉到,此刻的对话已经涉及到了某种她无法理解的领域。 “‘存在’指的就是你的记忆,尤其是与‘自我认知’相关的核心记忆,这些都是你作为一个人‘存在’的一部分。”凯尔希的话语精准的剖析着伊娜莉丝的异常,“当你的身体为了修复毁灭性的物理损伤而透支生命力时,它会本能地舍弃一些‘非必要’的部分作为代价。而那些与你过去紧密相连的名字,很不幸,就成了被抛弃的燃料,而且我估计,这不是第一批,也不会是最后一批,你还想起来什么吗?最好是小时候的。” 伊娜莉丝的身体晃了一下,脸色变得惨白。 小时候的记忆……空白…… 为什么成为佣兵……空白…… 她感觉自己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因为她的过去全是空白。 一股无法言喻的、冰冷的愤怒从心底升起,却又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所淹没。 “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更像是一种诅咒。”凯尔希叹了口气,“你用过去,换来了现在。” “如果你想找回那些被当作‘燃料’烧掉的东西,”凯尔希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让伊娜莉丝无法拒绝的诱饵,“罗德岛的图书馆,或许能帮到你。” “图书馆?” “那里收藏着泰拉有史以来几乎所有地区的文献资料,包括那些早已在地图上消失的国家和城镇的零星记载。你的家乡,你的家人,或许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留下了属于他们的痕迹。当然,这只是一个可能性,没人能保证你会找到,我也不能。”凯尔希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至于去不去,你自己决定。” 说完,她不再看伊娜莉丝,转身看向还僵在原地的华法琳。 “你,跟我出来。” “我……”华法琳刚想辩解,mon3tr那巨大的、带着骨质尖爪的身影已经无声地出现在她身后,一把抓住了她的后衣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宠物猫一样,轻松地将她提溜了起来。 “等等!凯尔希!我的研究!她的血液样本还没……” 凯尔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对那台一直停在角落、闪烁着蓝色待机灯的医疗小车说道:“通知工程部,来修门。” “指令已接收,正在联系工程部总工程师可露希尔女士。”医疗小车发出一声电子合成音,轮子转动,也驶离了现场。 华法琳的抗议声随着她被mon3tr拖出医疗室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整个房间,再次只剩下伊娜莉丝一个人。 她呆呆地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很干净,很有力,指节分明,掌心却空无一物。再也抓不住任何与过去有关的东西。 过去…… 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她完全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凯尔希那个女人,不过是危言耸听。佣兵的生活不需要过去,只需要一把好用的武器和足够支付下一顿酒钱的龙门币。 等赚够了钱,就在哥伦比亚的某个小镇买个庄园,雇两个仆人,安安静静地过完下半辈子。 谁会在乎一个无名佣兵的来历? 对,过去对她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可她还是想知道。 为什么? 她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执着于一堆被‘自己’当成“燃料”烧掉的垃圾。 或许……她只是想知道,究竟是谁把她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是她自己,还是别的什么? 伊娜莉丝的拳头在被单下悄然握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口。 “哎呀呀,就是这里吧?mon3tr每次都这么粗暴,维修费又要记在凯尔希的账上了……咦?病人还在?” 一个穿着工程部制服、头顶着一对黑色尖角的萨卡兹女性探头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看起来相当专业的工具箱。 她的视线在被暴力拆解的门框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床边的伊娜莉丝身上。 伊娜莉丝抬起头。 “哟,好凶的眼神。”来人一点也不怕,反而笑嘻嘻地走了进来,绕着那扇破门啧啧称奇,“这破坏力,不愧是那孩子啊。你好啊,我是工程部的可露希尔,看样子你就是凯尔希医生的新病人?或者是我们罗德岛潜在的新客户?”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商人的精明。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别这么紧张嘛。”可露希尔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放,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闪闪发光的卡片,递到伊娜莉丝面前,“我是可露希尔,罗德岛舰内商业系统的唯一指定负责人!简单来说,你在罗德岛想买任何东西,找我就对了!看你也是个爽快人,初次见面,给你打个九八折!” “我不需要。”伊娜莉丝的声音沙哑干涩。 “话别说这么满。”可露希尔收回卡片,一点也不尴尬,“我听说小车说,凯尔希推荐你去图书馆?那地方我熟啊,里面的自助查询终端还是我装的呢。不过嘛,进图书馆可是要办借阅证的,这个业务,也归我管。” 她冲伊娜莉丝挤了挤眼睛,一副“你懂的”表情。 “你……”伊娜莉丝的喉咙动了动,终于发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问题,“……怎么收费?” “哎!这就对路了嘛!” 第34章 在罗德岛 “借阅证的工本费,首次办理优惠价,只要五百龙门币。如果你想加急,今天办明天用,那得再加三百。当然,如果你选择我们的‘至尊会员’套餐,年费现在只需要五千哦,可以享受全年无限次借阅,附赠可露希尔精选商品九五折优惠券,以及每月一次的专属商品推荐服务……” 可露希尔滔滔不绝地介绍着自己的业务,那双闪着精明光芒的眼睛,像是在审视一头即将被送上流水线的、肥美的鳞兽。 伊娜莉丝沉默了。 她不是在思考哪个套餐更划算,而是在思考“龙门币”这个词汇对当下的她意味着什么。 “我没钱。”她回答得异常干脆,甚至理直气壮。 “哎呀,这可就难办了。”可露希尔脸上的笑容一僵,但立刻又恢复了那副商人本色,“但是没有关系!我们罗德岛可是充满了人文关怀的组织。看在你长得这么好看的份上,我可以先帮你垫付,给你开张欠条就行。”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那个万能的腰包里摸出了一张制式的欠款单和一支笔,刷刷刷地在上面写着什么。 “来,在这里签个字就行。”可露希尔把欠条和笔一起递到伊娜莉丝面前,接着像是想到了什么“你会写你的名字吗?” 伊娜莉丝脸色一黑,她没上过学,认识的字加起来也凑不齐一句话,签名这种事,自然是用代号来代替。 看着那张写满了文字的纸,又看了看可露希尔那张写满了“快签吧”的笑脸,最终还是接过了笔。 她只是在签名栏的位置,画了一个潦草的符号,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洛洛说,只要留下这个符号,别人就知道永烬造访过。 “哦……”可露希尔拖长了音调,看着那个符号,眼里的光芒更亮了。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欠条,飞快地在上面又加了几行小字,然后才撕下复写的那一联递给伊娜莉丝。 “喏,这是你的凭证,收好了。等你什么时候有钱了,或者想用劳务抵债,随时来工程部找我,稍后我会把凭证送到病房里,这段时间,我推荐你在船上逛逛哦。”可露希尔笑得像只偷到鸡的沃尔珀。 伊娜莉丝接过那张纸,折叠好后放在医疗室的桌子上。 修门的叮当声结束后,可露希尔收拾好工具箱,临走前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好心提醒道:“对了,你们这些被从外面捡回来的病人,随身物品一般都会被清理消毒后,存放在医疗部的保管室。你要是想换身衣服,或者拿回自己的武器,可以去那里找找。” 伊娜莉丝点了点头,却没有动。 等可露希尔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缓缓起身,走到了医疗室的窗边。窗外是罗德岛内部错综复杂的钢铁通道,穿着各色制服的干员们来来往往,偶尔还能看到几台慢悠悠滚过去的后勤机器人。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井然有序的“生活感”。 去拿回自己的装备吗?那身黑蓝色的作战服,那副狰狞的利爪手套,还有那把……她不知道是什么牌子,但用起来还算顺手的铳,如果它还在的话。 只要穿上那身行头,她就又是那个在哥伦比亚佣兵界凶名赫赫的“永烬”。 但……她现在不想做“永烬”。 她只是伊娜莉丝,一个连自己名字的来历都忘了的、穿着宽大病号服的感染者。 她想用这双还没沾上血的眼睛,看看这个叫罗德岛的地方,到底是不是像那个叫凯尔希的女人说的那样,是所有感染者的“应许之地”。 她推开那扇刚修好的门,走了出去。 罗德岛的舰内通道比她想象的要热闹得多。墙壁上贴着各种各样的海报,有“再来一杯”酒吧的本周特调推荐,有对电影“源石尘行动”感兴趣的小组招新传单,甚至还有一张手绘的、寻找走失的源石虫的“寻宠启事”。 来来往往中,一个戴着兜帽、身上有明显源石结晶的萨卡兹干员不小心撞到了她的肩膀,却在看清她身上的病号服后,立刻紧张地连连道歉,旁边路过的另一个菲林干员甚至还上来拍了拍她的肩膀,问她有没有事,眼神里没有丝毫对那个萨卡兹的排斥,也没有对她这个病人的怜悯,说的话也只是一些很平常的关心。 伊娜莉丝有些不适应。在哥伦比亚,别说撞一下,光是靠近一个感染者三米之内,都足以引发一场恐慌。 她继续往前走,路过一间半开放的休息室,里面几个不同种族的干员正围着一张桌子打牌,一个头上长着角的瓦伊凡女孩输了牌,正被同伴用马克笔在脸上画着滑稽的鬼脸,笑闹声隔着老远都能听到。他们之中,有一个鲁珀族的男孩,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边缘隐约能看到暗色的结晶,但他笑得比谁都开心。 这里……好像真的不一样。 伊娜莉丝心中的戒备和疑虑,像一块被投入温水的冰,正在一点点地、不受控制地融化。 就在她站在一个岔路口,犹豫着是该向左走还是向右走时,几个穿着罗德岛制服的年轻人朝她走了过来。 “你好,是新来的病人吗?”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很开朗的卡特斯女孩,她身后还跟着几个同伴,有萨卡兹,有菲林,甚至还有一个娇小的杜林。 伊娜莉丝点了点头。 “一个人吗?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食堂?听说今天厨房是雷姆必拓的夏洛特大姐掌勺,她的胡萝卜蜜饼可是一绝!”卡特斯女孩热情地发出了邀请。 另一个萨卡兹男孩也跟着附和:“是啊是啊,去晚了可就没了!话说回来,你这身打扮……是刚从医疗部溜出来的?胆子不小嘛。”他上下打量着伊娜莉丝的病号服,语气里带着一丝善意的调侃。 伊娜莉丝不喜欢这种自来熟的交流方式,刚想开口拒绝,那个卡特斯女孩却又凑了上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别理他,我跟你说,今天的蜜饼里加了新培育的甜味香料,错过真的会后悔一整年的!” 那副认真的模样,仿佛错过了这块饼,就错过了全世界。 伊娜莉丝看着他们脸上那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热情,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想看看,这种热情,到底能持续多久。 “……好。”她听见自己说。 然而,就在她迈开脚步,准备跟着这群“向导”去见识一下传说中的胡萝卜蜜饼时,一股若有若无的视线,像一根冰冷的针,轻轻刺了一下她的后颈。 很轻,很隐蔽,带着一种野兽观察猎物般的专注。 没有杀意,却也绝非善意。 伊娜莉丝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但脸上依旧保持着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她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那个卡特斯女孩叽叽喳喳地介绍着罗德岛的各种趣闻,一边用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身后的每一处角落。 有了。 在走廊拐角处的一根承重柱后面,一抹白色的发梢和半截红色的围巾,一闪而过。 是个高手。伊娜莉丝在心里下了判断。对方的跟踪技巧很专业,懂得利用视觉死角和人群作掩护,如果不是她这种在生死线上磨练出的直觉,根本不可能发现。 她不动声色,跟着那群热情的干员一路来到了食堂。食堂里人声鼎沸,食物的香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愉悦的暖意。卡特斯女孩果然没有骗她,那块金灿灿的胡萝卜蜜饼,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但伊娜莉丝没什么胃口。 她端着餐盘,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看似在专心对付眼前的食物,实则注意力高度集中,像一张铺开的网,捕捉着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 那道视线,还在。 它一直在不远不近地跟着,好像还没发现伊娜莉丝已经发现了她。 第35章 罗德岛图书馆 那道冰冷的视线如影随形,从食堂一直跟到走廊,不远不近,像一根悬在头顶的蛛丝,寻常人根本无法察觉,却足以让常年在刀尖上行走的佣兵浑身不自在。 伊娜莉丝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在拐过一个弯角,借着墙壁上宣传海报的遮挡,眼角的余光飞快地向后一瞥。 果然,那个穿着罗德岛制服的白色身影,在发现她回头时,又一次不着痕迹地融入了来往的人群。 换作在哥伦比亚,任何一个敢这么跟踪“永烬”的人,此刻应该已经在思考下辈子该如何做个好人了。但这里是罗德岛。 伊娜莉丝的脑海里浮现出凯尔希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是她派来的人吗? 这个念头一出现,之前那股被窥视的不悦感便迅速消退了。她忽然觉得这事儿合理得不能再合理。一个能凭一己之力抹平一条街区的“特殊感染者”,被允许在罗德岛这艘满载着感染者“希望”的方舟上自由活动,本身就是一件挑战安保逻辑的疯狂举动。 如果凯尔希真的对她不管不问,那才叫有问题。 监视吗?那就监视吧。 想通了这一点,伊娜莉丝心里那点最后的疙瘩也解开了。反正对方也没有恶意,更没有上前来打扰她。她不介意当自己身后多了条无声的尾巴。 这么一想,胃口都好了几分。之前那块胡萝卜蜜饼的味道似乎还萦绕在舌尖,甜而不腻,带着一种朴实的温暖。她甚至开始有些期待,下次厨房轮到那位雷姆必拓大姐掌勺,会是什么时候。 不再纠结于身后的视线,她想起了另一件事。凯尔希说的图书馆,还有可露希尔签下的那张“借阅证”。 既然钱都“花”了,不去看个究竟,岂不是亏了? 罗德岛的图书馆位于生活区三层,和伊娜莉丝想象中那种堆满故纸堆、散发着陈旧气味的地方完全不同。这里更像是一个全自动化的信息中心。厚重的隔音门无声地滑开,一股混杂着电子设备散热和空气净化剂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 内部空间宽敞明亮,一排排闪烁着金属光泽的书架整齐排列,但上面除了封存的实体书籍外,还有许多内嵌式的触控屏幕。柔和的光线从天花板的矩阵灯带中投下,将整个空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偶尔有几个穿着研究员制服的干员穿行其间,也都脚步匆匆,低声交谈,整个环境安静得近乎肃穆。 对于有文化的人来说,这里无疑是知识的殿堂。但对于伊娜含莉丝这种连自己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的乡野村姑,这里和一座冰冷的迷宫没什么区别。那些在屏幕上不断滚动的、她一个都不认识的文字,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无知。 她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目光在一排排查询终端上扫过,却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随便找个看起来面善的人问问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图书馆最深处的一个角落,华法琳医生正坐在一张独立的阅览桌前。她没有使用那些先进的触控终端,反而捧着一本厚重到可以当武器用的、用鳞兽皮包裹的古籍,神情专注得像是要把整本书都吃下去。她看得太入神,连伊娜莉丝走近了都没有察觉。 伊娜莉丝的脚步下意识地放轻了。 她对这个血魔医生的观感很复杂。一方面,对方那种毫不掩饰的、像是要把她拆开研究的眼神让她浑身不舒服;但另一方面,她又觉得这个医生……好像没什么坏心眼。就是单纯的,对未知事物充满了过分的、甚至有些病态的好奇心。 就在伊娜莉丝离她还有两步距离的时候,华法琳像是被惊动的野兽,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赤红色的眼眸,在对上伊娜莉丝视线的瞬间,骤然一缩。 一股莫名其妙的、几乎要冲垮理智的兴奋感再次涌上华法琳的心头。不是之前那种单纯对未知血液的渴望,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源自血脉的悸动。 她脑海里瞬间闪过不久前与那位同族前辈的通讯内容。 “……小华法琳,我查阅了族内的古老文献。你说的那种情况,历史上只出现过寥寥数次。通常,只有在面对某种……‘圣物’,或者说,与我们萨卡兹本源相关的存在时,才会产生这种不受控制的共鸣。你确定你没有直接接触到她的血液?” “没有!我发誓!” “那就更奇怪了……记住,离她远点。在搞清楚她到底是什么东西之前,别做任何多余的事。不然下次我可能就参加不了你的生日宴会了哦。” “没那么严重吧……” 前辈的警告言犹在耳,但此刻,华法琳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无辜的黎博利,只觉得前辈的话简直是废话。 搞清楚她是什么东西?这不就是她现在最想做的事吗! “是你啊。”华法琳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但尾音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啪”的一声合上手中厚重的古籍,书页撞击发出的闷响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 “那个……医生,”伊娜莉丝看着她那副略显僵硬的表情,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之前在医疗室的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哦?你还知道道歉?”华法琳挑了挑眉,总算找回了一点平时的节奏。她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着伊娜莉丝,“我还以为你们哥伦比亚的佣兵,都习惯用拳头解决问题呢。” 这句带着刺的话,伊娜莉丝没有接。她只是沉默地看着华法琳,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非常直接的露出了请求的意味。 “我需要你的帮助。” 华法琳愣了一下。 “帮什么?” “凯尔希医生说,这里或许能找到关于我过去的一些记录。”伊娜莉丝的声音很轻,“我想知道,伊比利亚北部,有没有一个……被天灾毁灭的小镇。很早以前的事了。” 华法琳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伊娜莉丝的过去,这正是她最想探究的秘密之一。现在,对方竟然主动把钥匙递到了她面前。 她几乎是立刻就想答应,但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她眼珠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属于血魔医生的“和善”微笑。 “帮你也不是不行。不过嘛,你也知道,我们医生都很忙的,查阅这些故纸堆可是很费时间的。而且……”她拖长了音调,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我因为某人的原因,精神受到了极大的创伤,现在还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呢……” 伊娜莉丝的脸黑了下去。 这句她听懂了,这是在敲竹杠。 “……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华法琳笑得像只狡猾的沃尔珀,“我帮你找资料。作为交换,你,配合我做一些……无伤大雅的身体检查。比如,一小管血液样本?” 伊娜莉丝的拳头悄悄握紧了。 她看着华法琳那双写满了“快答应我”的赤红色眼睛,又想了想凯尔希说的那些话,最终还是松开了拳头。 “……先找到再说。” “成交!”华法琳“啪”地一下打了个响指,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动作轻快得像个两百岁的小姑娘。 她拉着还有些不情愿的伊娜莉丝,走到了图书馆中央那台最大的查询终端前。 “伊比利亚北部,被天灾毁灭的小镇……”华法琳一边在虚拟键盘上飞快地输入关键词,一边头也不回地问,“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有没有更具体的特征?比如,小镇是靠海,还是在山里?” 伊娜莉丝沉默了。这些问题,她一个也答不上来。 华法琳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窘境,她回头看了一眼伊娜莉丝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叹了口气。 “好吧,看来只能大海捞针了。” 她熟练地调出伊比利亚地区的历史灾害记录,一排排密集的数据和地名瞬间占满了整个光幕。 那浩如烟海的信息,看得伊娜莉丝一阵头晕。 两人就这么一个输入关键词,一个靠着模糊的记忆筛选,在图书馆里开始了漫长的搜寻…… 第36章 华法琳的发现 罗德岛的图书馆封存着泰拉大地上无数个已然逝去的昨日,伊娜莉丝不知道是谁把这些东西记录保留在这里,在图书馆里泡了好几天后,伊娜莉丝觉得这里与其说是一个藏书之所,不如说是一座关于时间的巨大坟场。 她虽然不识字,但那些在光幕上的符号开始滚动的时候,她就觉得时间过得飞快。,但华法琳不一样,她时不时会用一种拉特兰人在朝圣时咏叹调般的语调,为她描述,翻译,呈现那些被尘封的书籍中的灾难。 “1082年,伊比利亚,朗顿郡的火龙卷天灾,烧毁了三个村庄。有记录称,火灾中心的火焰呈现出诡异的绿色。”华法琳的手指在虚拟光幕上轻快地滑动,调出一张模糊的现场照片。 伊娜莉丝盯着那片焦黑的土地,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烦躁:“没有。我记得的火……是红色的,很普通的那种。” “普通的红色……好吧。”华法琳耸了耸肩,继续在检索栏里输入新的关键词,“我们已经把近三十年来,伊比利亚有记录的天灾过了一遍,你确定一点印象都没有?” “没有。”伊娜莉丝的回答斩钉截铁。 这几天,她们就像两只在故纸堆里刨食的源石虫,把所有可能相关的记录都翻了个底朝天。然而,伊娜莉丝的记忆就像一口被盖得严严实实的深井,无论华法琳丢下去多少块石头,都听不见一丝回响。 这种感觉让黎博利和血魔都无比挫败。黎博利甚至开始怀疑凯尔希是不是在耍她,自己根本就没有那些所谓的“记忆”,那些不真实的幻境只是濒死时产生的幻觉。 “啧,这就麻烦了。”华法琳摸着下巴,那双赤红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思索的光芒。她倒不是为伊娜莉丝的过去感到担忧,而是为自己迟迟拿不到的血液样本感到焦虑。 没有线索,就意味着没有交易的筹码,那她的好奇心谁来满足? “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打个通讯。”华法琳说着,便转身走向图书馆一个僻静的角落的通讯室,那里是为需要通讯的干员设置的临时房间,拥有出色的隔音。 伊娜莉丝看着她的背影,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走到查询终端前,百无聊赖地看着上面那些天书般的文字。 图书馆的角落,光线略显昏暗。华法琳确认四周无人后,才从怀里拿出一个造型古朴的通讯器,那东西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精致的银质首饰盒。她用指尖在盒盖上轻轻敲击了三下,通讯器无声地开启,一道微弱的红光投射在空气中。 “前辈,是我。”华法琳压低了声音。 通讯那头传来一个慵懒的、带着笑意的男声:“哦?我亲爱的小华法琳,居然会主动联系我。是又闯了什么祸,需要我帮你跟凯尔希求情吗?还是说,你终于厌倦了罗德岛的清茶淡饭,想来我这儿喝一杯真正的‘佳酿’了?” “别开玩笑了,隐德莱希,你现在是在执行任务吗,怎么用的是男声?”华法琳的语气严肃了些,“我遇到了一个很棘手的病例,需要你的建议。” “嗯哼,我现在在维多利亚一个贵族的家里做客,是上次你说的那个病人吗?” “没错。” 华法琳言简意赅地将伊娜莉丝的情况描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那种近乎奇迹的自愈能力和与之相伴的、毁灭性的记忆丧失。 通讯那头的慵懒声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的静默。 过了许久,那个被称作隐德莱希的男人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彻底性的遗忘……真是有趣的‘诅咒’。你说的没错,这种情况,没有任何恢复的可能性。记忆的载体已经被她自己‘燃烧’掉了,就像被彻底删除的数据,你不可能从一片空白中找回任何东西。” “一点办法都没有?” “有啊,”隐德莱希轻笑一声,“把她带到我这里来。我有很多种方法可以让她‘想’起一些东西,虽然可能那些东西未必是她自己的。” “我拒绝。”华法琳想都没想就回绝了,“我还没沦落到需要用你的方式来做研究。” “真无情。你这样反而勾起了我对她的兴趣,小华法琳。” “凯尔希不会喜欢你这样说的。”华法琳轻笑一声“没什么事我挂了。” “好的,亲爱的,等你下次联络。” 结束通讯后,华法琳的心情并不像她表现出的那般轻松,反而有些沉重。 如果连隐德莱希都束手无策,那看来想通过正常的交易拿到血液样本,是没什么希望了。 难道要夜袭?但一想到对方的身手,那将自己控制住贴近的脸庞…… 华法琳觉得有些脸红。 不对啊,我可是血魔,怎么可能会被一个黎博利小姑娘弄脸红,一定是她的血液太有诱惑性了,恩,一定。 她有些沮丧地走回终端前,却发现伊娜莉丝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光幕,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混杂着恐惧与迷惘的神情。 华法琳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是她看错了吗?黎博利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怎么了?”华法琳下意识地凑过去,视线落在光幕上。 光幕的标题,用醒目的伊比利亚古体字写着——《论“大静谧”对伊比利亚航运业的毁灭性打击及后续影响》。 “‘大静谧’……”伊娜莉丝的声音像是在梦呓,“这个词……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那是伊比利亚的一场历史性灾难,发生在1038年,距今已经六十多年了。据说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海啸,淹没了伊比利亚近半的国土,无数城市沉入海底。”华法琳快速地解释着,但她的心却猛地提了起来,“你怎么会对这个有反应?你的年龄……” “我不知道……”伊娜莉丝抱着头,痛苦地蹲了下去,“我只是……看到这个词,就觉得……好冷……像是被泡在冰冷的海水里,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绝望……”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脸上血色尽失。 华法琳彻底愣住了。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怎么会对六十多年前的灾难产生如此真切的、仿佛亲身经历过一般的共鸣? 一个荒谬到让她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难道…… “走,我们回去。”华法琳当机立断,一把拉起还在颤抖的伊娜莉丝,不顾她微弱的反抗,强行将她带离了图书馆。 这件事,已经超出了她能处理的范畴。 她必须立刻、马上,把这个惊人的发现告诉凯尔希。 回到那间熟悉的医疗室,伊娜莉丝被华法琳按在床上,强行注射了一针镇定剂。 世界在她眼前旋转着,最终陷入一片昏沉的黑暗。 她又回到了那片意识之海。 但这一次,这里不再是空无一物。冰冷刺骨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咸腥味。她感觉自己的肺被灌满了,无法呼吸,只能无力地向下沉沦。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这片绝望的海洋彻底吞噬时,那个温暖而威严的声音,再次在她的脑海中响起。 “醒来,伊娜莉丝。” 一轮金色的太阳刺破了黑暗的海水,光芒所及之处,冰冷的海水瞬间被蒸发。 她又一次站在了那片虚无的黑暗中,面前是那尊自称为“不死鸟”的巨大羽兽。 “你能告诉我我身上发生了什么吗?”伊娜莉丝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抱歉。”不死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也无须为此恐慌。” “熟悉的感觉……那是我的记忆吗?” “或许是,或许不是。” 伊??莉丝沉默了。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位兽主的话。但这个解释,听上去似乎比“她其实是个活了六十多年但看起来只有二十岁这样的老怪物”要合理得多。 “不要再纠结于那些虚无的过去,孩子。”不死鸟的声音突然变得宏大,像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吾已为你指引了新的方向。去感受,去寻找,另一块更为强大的碎片,就在这艘钢铁方舟的深处。它在呼唤着你,也在……渴望着你。” “在这里?” “去吧,净化它,吞噬它。如此,你将离你的目标,更近一步。” 金色的光辉再次暴涨,将伊娜莉丝的意识包裹。 这一次,她没有再看到任何幻象。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已是深夜。 镇定剂的药效早已过去,但那种被海水淹没的窒息感,却依然残留在她的感知中。 第37章 替我跟访客说晚安 深夜的罗德岛非常安静,这头钢铁巨兽不像其他的移动舰船那样,总是在不分昼夜的移动,它有时候会在指挥的命令下会停泊在夜晚的荒野中——如果附近这段时间内不会出现天灾迹象,而且天气良好的话。 今天就这样的一天,舰船内似乎有什么活动在举行,傍晚的时候医疗区就已经看不见那些非执勤的干员们了,现在更是只剩下循环系统发出的低沉嗡鸣在空旷的通道内回响。 伊娜莉丝通过门上的窗口观察外面的动静,走廊的应急灯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冷清的光带。偶尔能听到医疗小车的轮胎慢悠悠地滑过金属地面的声音,还有刷子与地面摩擦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坐在病床边缘,有些烦躁地扯了扯病号服的领口。这衣服的料子硬邦邦的,磨得皮肤发痒。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好几天,身体的伤势早已痊愈,但在图书馆中所获得的精神上的疲惫,却不是单纯靠药物就能消除的。 就在她出神地抠着床单上的线头时,那个宏大而威严的声音,再次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中响起。 「伊娜莉丝。」 声音仿佛来自四面八方,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连带着胸腔都产生了共鸣。 伊娜莉丝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环顾四周,空荡荡的病房里除了她自己,连个鬼影都没有。 她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门外的医疗小车听到:“……嗯?” 她以为‘兽主’的声音只会在意识海中出现,没想到现实世界里也能听到。 “你怎么……你能在外面说话?”伊娜莉丝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惊讶,“别人能听见吗?” 这要是被人听见了,她恐怕就不是在这里养伤了。 「当然,为什么不能?」不死鸟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语气里的理所当然的态度显而易见。「凡人的听觉无法捕捉到吾的频率,不必为此担忧。」 听它这么一说,伊娜莉丝反而有点不爽,搞得好像是她在杞人忧天一样。 「这些都不重要。」不死鸟的话锋一转,变得严肃起来,「你感受到了么?那股熟悉的不洁气息。」 “不洁的气息?”伊娜莉丝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 她还特地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的病号服,虽然不好穿,但洗得很干净,有股消毒水的味道。 「……」不死鸟似乎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忍耐什么。 「是力量的气息,污浊、残缺、令人作呕的仿制品。」它最终还是忍住了,「这艘舰船的深处,藏着一块强大的碎片。」 伊娜莉丝的眉头下意识地蹙起。 这几天,她看到的、听到的,都与她过去二十年的佣兵生涯截然相反。 这里的人……友善的有些不太真实。 她想起昨天透过医疗部窗户,看到两个工程部的干员为了最后一罐可乐几乎要扭打在一起,结果五分钟后又勾肩搭背地去甲板上吹风。她还看到那个叫芙蓉的萨卡兹营养师,每天变着法地劝病人喝掉那碗颜色诡异的蔬菜汁,脸上的表情比病人还痛苦。 生活。 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冒了出来。这里的人,无论是感染者还是非感染者,脸上都带着一种她久违了的、名为“生活”的东西。 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有“足以毁灭世界的灾厄之源”? “你是不是关太久,把脑子关坏了?”伊娜莉丝没忍住,对着空无一人的病房小声嘀咕,“我闻到的只有消毒水和楼下食堂飘来的烤肉味,哪有什么不洁的气息?” 「你在质疑吾?」 不死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愠怒,那股原本环绕着她的温暖气息骤然变得灼人,仿佛有无形的火焰舔舐着她的皮肤。 「汝之所见,皆为表象!」声音陡然拔高,震得伊娜莉丝太阳穴突突直跳,「那邪灵的碎片善于伪装,它会侵蚀人心,扭曲现实,将一切生命力化作自身成长的养料!这艘船上的平和,不过是它进食前的假寐,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死寂!汝之使命,便是将这伪装撕破,将那脓疮彻底净化!」 “净化大地……”伊娜莉丝扯了扯嘴角,‘兽主’的这套说辞听上去就和哥伦比亚那些脑满肠肥的政客,在竞选时站在高台上,唾沫横飞地喊着“为了人民的福祉”的口号没什么区别,那些政客扭头就能为了一点蝇头小利把底层人民出卖,兽主呢? 它会不会也有其他的目的? 但她同样无法否认,在铸铁城,那种濒死的无力感。 那种眼睁睁看着芙兰卡被围困,自己却像个破烂的玩偶一样被钉在地上,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的愤怒和绝望。 她甚至还能回想起当时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和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还有芙兰卡在那种时候了,嘴里还在说着不着调的玩笑。 笑话不好笑,好笑的是她。 仿佛是窥探到了她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不死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怒火褪去,变得宏大而充满了难以抗拒的诱惑。 「感受那份无力了吗?憎恨那种感觉吗?」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但攥紧的拳头已经出卖了她的想法。 「那就对了。」不死鸟的声音带着一丝满意的轻哼,「净化它,然后吞噬它。将它的力量成为你的一部分,你骨骼中的骨骼,血肉中的血肉。」 「如此,你将离你的目标,更近一步。」 “……所我该怎么做?”伊娜莉丝最终还是做出了选择。 她靠着床头,盯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腕,‘兽主’提出的这笔交易听起来不错,虽然风险未知。不过,她在佣兵这一行学到的第一课就是,高回报永远伴随着高风险。 “我帮你净化这块什么‘碎片’,你给我力量,对吧?”她对着空气问,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晚餐菜单,“说好了,要是让我发现你跟那些只会放空炮的政客是一路货色……” 「吾,即是真理。」不死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汝只需服从。」 “行吧,真理女士。”伊娜莉丝撇了撇嘴。 「很好。」不死鸟的声音里透出毫不掩饰的满意,「吾将为你指引方向。但在此之前,先把跟在你身后的那只小狼处理掉。」 “小狼?” 「作为吾之代行者,汝的行踪,不应被凡人窥视。」 伊娜莉丝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这个时间点……那道视线还在? “有意思。” 伊娜莉丝悄无声息地滑下病床,赤着的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身宽松的病号服倒成了最好的掩护。 她推开门,门轴的轻微转动声被走廊尽头通风口的低鸣完美覆盖,整个人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在被灯光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阴影里。 罗德岛的夜晚比她想象的要安静,也更复杂。她凭借着这几天在舰内闲逛时记下的路线,刻意避开了那些二十四小时运转的监控摄像头。 这艘船的安保系统明明看起来很先进,为什么会漏洞百出? 她不知道其中的原因,但这的确是个好消息。 走了两步,果然正如‘兽主’所说,那道视线发现了离开医疗室的她,不远不近地跟着,就像她的影子一样。 对方的技巧很高明,总能利用视觉死角和环境音来掩盖自己的行踪。换做以前的她,或许真的就忽略过去了。但现在,有不死鸟这个“外挂”在,对方的存在就像黑夜里的探照灯一样清晰。 伊娜莉丝在一个岔路口停下,那里挂着一张巨大的舰内结构图,是个人来人往都会下意识看一眼的地方。她装作在费力地辨认上面的路线,身体看似完全放松,后背的肌肉群却已经蓄满了力量。 她能感觉到对方也停了下来,就在拐角之后,呼吸的频率甚至都没有一丝改变。 是个高手。 伊娜莉丝的指尖在地图上划过食堂的标志。 就是现在! 她猛地转身,向着斜后方一处维修通道的阴影扑了过去!那里现在空无一人,可她能感觉到,对方就在那里! 几乎在她动身的同一瞬间,那片阴影里,一道白色的身影以一种更快的速度向后退去,动作轻盈得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 但对方低估了伊娜莉丝,黎博利的袭击是带有预判性质的擒拿。 随着她的手掌在冰冷的墙壁上猛地一按,身体借力,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折向另一侧,正好在一个小岔路里堵住了对方所有的退路。 那个一直藏在暗处的“监视着”露出了真容。 一个身材娇小的鲁珀女孩,穿着红色的兜帽外套,帽子下是一头白色的短发,在下面是一双清澈中带着野性的眼眸。 被伊娜莉丝堵在岔路里,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警惕地盯着伊娜莉丝,像一头偶遇了更强捕食者的孤狼。 “你的技巧不错。”伊娜莉丝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显得有些突兀,“但跟得太紧了。” 「杀了她。」不死鸟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冰冷,不带任何情绪,「证明你的决心。」 杀了她?伊娜莉丝在心里冷笑一声。说得倒轻巧,这可是罗德岛,不是哥伦比亚的某个三不管地带。 鲁珀女孩没有回答,只是身体微微下沉,摆出了一个随时准备攻击或逃跑的姿态。 “我脸上是写着‘巨大威胁’还是‘移动源石’?需要你24小时不间断的盯着我?” 鲁珀女孩向后滑开,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一个微妙的范围。 “不说话?”伊娜莉丝歪了歪头,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清脆的响声,“凯尔希医生没教你们怎么跟人沟通吗?还是说,跟踪一个刚从病床上爬起来的伤员,就是你们的日常工作?” 她故意露出手腕上缠着的绷带,上面还渗着一点药膏的味道。 女孩的视线在绷带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又回到了她的脸上。依旧沉默。 这份沉默让伊娜莉丝有些不爽。 她最讨厌的就是这种闷葫芦,你永远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就像对着一堵墙演独角戏。 “行吧。”伊娜莉丝失去了耐心,“既然你不愿意开口,那就只好我亲自动手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花哨的动作,就是最简单直接的突进。地板被她的脚尖蹬出一个小小的凹痕,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鲁珀女孩的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伊娜莉丝发力的同时,她就向侧后方闪避,同时腰间寒光一闪,一把短小的战术匕首已经握在了手里,动作干净利落,直刺伊娜莉丝的肋下。 但伊娜莉丝更快,她的手腕以一个常人无法做到的角度翻转,精准地扣住了女孩持刀的手。 “抓到你了,小狼崽。” 她能感觉到女孩手腕上传来的剧烈挣扎,那股力量远超她这个体型该有的水平。 女孩另一只手成爪,毫不犹豫地抓向她的眼睛。 伊娜莉丝头一偏,避开这狠辣的一击,扣着对方手腕的五指猛然收紧。 “咔哒。” 那是骨节错位的声音。 女孩闷哼一声,匕首脱手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但她眼中的凶狠没有丝毫减弱,反而像被逼入绝境的野兽,更加致命。 “告诉我,”伊娜莉丝凑近了些,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是谁派你来的?罗德岛的领导人,还是那位绿头发的大家长?” 鲁珀女孩依旧沉默,那双眼睛里的凶光却没有丝毫收敛,反而像是被点燃的引线,随时会爆开。 “呵,嘴还挺严。”伊娜莉丝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能清晰地感觉到女孩手腕骨骼在自己指间的轮廓,“凯尔希医生给你发薪水的时候,也包括了让你当哑巴的费用吗?” 「她的骨头很脆,捏碎它。」不死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平静。 闭嘴。伊娜莉丝在心里骂了一句。 ‘兽主’意外的沉默了下来。 女孩似乎被“凯尔希”这个名字刺激到了,另一只空着的手猛地向上,五指并拢成刀,直插伊娜莉丝的喉咙。 速度极快,角度刁钻。 “啧,真不听话。” 伊娜莉丝脑袋一偏,那记手刀就擦着她的耳朵过去了。她顺势松开钳制,身体下潜,整个人像水一样贴着女孩滑到了她的身后。不等女孩反应,她的手臂已经缠上了对方的脖子,另一只手的手刀轻轻搭在了女孩的后颈上。 一个完美的裸绞起手式。 “现在呢?我们能好好聊聊了吗?”她压低了声音,温热的气息喷在女孩的耳廓上,“还是说,你更喜欢体验一下大脑缺氧的感觉?相信我,那滋味不太好受,而且对脑子不好,万一变笨了,你可能就完成不了凯尔希吩咐你的工作了。” 女孩的身体瞬间绷紧了,肌肉的每一丝纤维都在叫嚣着反抗,但喉咙上传来的压力让她无法做出任何有效的动作。她只能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嗬嗬声。 “看来你选了第二个。”伊娜莉丝叹了口气,像是有些失望,“真可惜。” 手刀落下,精准,而且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鲁珀女孩的身体软了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伊娜莉丝稳稳地接住她,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她把这个不省人事的“小尾巴”靠在墙上,开始在她身上摸索起来。 外套口袋,裤子口袋……动作熟练得像是干过几百次。 很快,一张硬质卡片被她摸了出来。 “罗德岛干员……红?”她借着通道里昏暗的光线辨认着卡片上的字样和照片,“啧,SwEEp小队?是罗德岛的精英干员吗?凯尔希还真的看得起我,用这样的人来跟踪我一个‘病号’。” 她把卡片在指尖转了一圈,塞进自己的口袋。然后,她扛起这个叫红的女孩,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去。 避开摄像区域一路回到自己的病房,伊娜莉丝把红丢在了自己的床上,还很“贴心”地帮她盖好了被子,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白色脑袋。从这个角度看,不开灯的话和自己还挺像。 “好好养伤。”伊娜莉丝拍了拍被子,像是医生在嘱咐一个听话的病人,“替我跟访客说晚安~” 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属于自己的那杯水,想了想,还是没动。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像一缕真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融进了门外的夜色里。 这一次,再也没有那道如影随形的视线了。 第38章 阿米娅 阿米娅伸出去拿睡衣的手又收了回来,她想起睡前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小兔子坐回房间里的那张桌子边,晃了晃最近写起来都不太顺畅的水笔,从已经处理完的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空白的卡片。 损坏物品编号:037 损坏物品名称:小提琴 想了想,她觉得自己应该再多描述下这把琴,如果这么普通,可能不会引起工程干员们的重视……可它确实再普通不过。 用雷姆必拓随处可见的瓶树木材做成的琴身,粗糙的手工琴弦,甚至来到了她手中的时候都没有经过正经音乐家的调音。 但它的制作人很特别。 这是妈妈送给她六岁的生日礼物,记忆中,那位总是带着阳光微笑的妈妈曾经手把手地教过她拉琴,甚至为了让她记住姿势,妈妈编了几条很有趣的口诀,可现在她都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妈妈说,拉琴不是按照曲谱指定的动作挪动琴弓,而是用琴弓将自己的情绪涂抹在琴弦上。 想着想着,阿米娅亲不自禁的拿起琴弦,架好琴身,可是这么做之后,提琴发出的并不是清晰可辨的音调,而是嘶吼与啼哭。 有一根琴弦猛烈地扭动起来,好像一个瑟缩着躲在入关检查队列里的人,忐忑不安地挤向人群深处,仿佛这样就可以躲开队列尽头那扇必然会发出尖啸的造影检测门;另一根琴弦开始急剧地收缩,好像一个被推搡着跌进矿工队伍的人,瑟瑟发抖地弓身蜷成一团,既是为了留住所剩无几的热气,也是为了离那条染血的鞭子稍远些。还有一根琴弦发疯似的颤抖着,在空气中闪闪发亮的活性源石粉尘加剧了废弃仓库里的血腥与腐臭,没有谁能忍受那样的气味。 最后一根琴弦,在尖锐的嘶鸣中呐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没有哪根琴弦能回答。 等阿米娅回过神来的时候,琴弦已经悉数绷断,琴身也印上了青黑色的灼痕。 果然……是被自己的怒火影响了吗? “还是……去拜托修理一下吧。”阿米娅放下提琴,将写好的卡片系在琴颈上,小心翼翼地让残破的提琴躺进箱子。 她最近的确有些生气,她也应该生气。 和罗德岛合作多年的一支莱塔尼亚商队的负责人,在新合同的签署时并未对合作条款提出异议,但在阿米娅带队前往签署的时候,他们的语气虽然很客气,但看向她,这个罗德岛领袖的时候的眼神时又冷又凶,阿米娅已经不是刚坐到会议桌上一脸懵逼不知所措的小女孩了,她不用法术也知道,对方不会全盘接受这份合作协议。 “虽然已经拜托了mantra的小队去监听他们,但还是让Logos先生抽空关注一下吧。”阿米娅拍了拍脸,这么想着,思绪不知不觉又转到了工作中。 “啊!现在是休息时间啊,凯尔希医生说最近不要让我过多被负面情绪影响……” 这个箱子里还躺着其他许多物件——记忆中那个人用旅途中抓来的源石虫的外壳做成的哨子、特蕾西娅小姐编织的扯一下就会发出滑稽声音的帽子、凯尔希医生特别为她刻印了动物图案的监测环......可现在这些无法使用的物件上都印着和提琴一样的青黑色灼痕。 它们都被她胸腔里翻涌的那股无名的怒火灼烧过。 那它们重见天日的那一天会到来吗?那又是什么时候?她有机会见到那一刻到来吗? 关上箱子前的最后一刻,阿米娅瞥见琴身侧面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小凹痕,那不是灼烧的痕迹,那是——阿米娅想起——那是她刚拿到这把琴不久,因为总是拉走音而生气,把琴弓摔在琴上留下的痕迹。 阿米娅笑了。 在她胸腔里翻涌的怒火纷乱无名,但记忆中的这株有些无理取闹的小小怒火,她再熟悉不过。 她能理清它,她能控制它。 阿米娅看到小小的自己,挺着胸膛骄傲地告诉妈妈,她知道生气是怎么回事了。生气就是搞不明白为什么事情总是和想象中不一样,为什么明明已经在心里听到了谱上的乐句,自己却只能拉成歪歪扭扭的模样。 所以,阿米娅要一遍又一遍地尝试,直到她再也不会拉错任何一个音,直到她再也不会因自己的笨拙而生气。小小的阿米娅向妈妈保证,自己不会再摔琴弓,因为那样什么都解决不了。 于是,阿米娅从箱子里取出了残破的提琴。或许明天,或许后天,她要修好这把琴,然后再一次尝试奏响它。 箱盖即将合拢的瞬间,阿米娅的耳朵捕捉到了门外传来的一丝异响。 那声音很轻,像是一片纸从门缝下塞了进来,又或者……是某个人正蹑手蹑脚地站在门外。 谁? 这么晚了,会是谁来找自己?紧急的作战任务简报?可那通常会通过终端直接发送。需要审批的假期申请?那也不至于这么偷偷摸摸的。 阿米娅的脑海里闪过几个身影,最后定格在凯尔希医生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不会吧? 她几乎能想象到凯尔希医生推门而入,用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绿色眼睛扫视一圈,然后开口:“你的心率波动异常,阿米娅。过来,做个检查。” 想到这里,阿米娅不禁有点头疼。她才刚刚理清自己的情绪,可不想立刻就变成一份冷冰冰的数据报告。 “但愿不是……”她小声念叨。 门外的人还是没有动静,既不敲门,也不说话,仿佛在犹豫着什么。 这倒有些奇怪。 不过,无论如何,这里是罗德岛。是她的家,也是她的堡垒。就算门外站着一个想搞恶作剧的顽皮干员——比如克洛丝?——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想到这,阿米娅反而坦然了。她没有起身,只是提高了些许音量,声音平稳地传了出去。 “门没锁,请进吧。” 她相信,无论门外是谁,带着何种目的,在这扇门之后,面对的都将是罗德岛的领袖。 第39章 阿米娅的法术 伊娜莉丝站在门外,手心因为门内传出的那道清脆、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稚气的声音而沁出了一层薄汗。 这声音和她想象中的任何一种都对不上号,反而让她没来由地一阵心慌。 「犹豫什么?」不死鸟的声音在脑海中带着威严作响,「作为吾之代行者,软弱是最大的原罪!」 “可……” 「没有可是!」那声音不容置喙,「你听到的都是祂想要你听到的!现在进去,然后,用火焰净化它!」 伊娜莉丝的指尖搭上冰冷的金属门面,合金感应门打开。 预想中阴暗潮湿、充满不洁气息的巢穴并未出现。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很普通的房间。 甚至可以说,这里充满了少女的青春气息。 门缝里最先看到的是一张书桌,桌角摆着几盆小巧可爱的多肉植物,叶片肥厚,绿得喜人。桌面上还摊着几本书,旁边是一盏造型简洁的台灯,只是堆积在书桌旁的不是什么青春恋爱文学,而是厚厚的像是工作文件一样的东西。 伊娜莉丝走进房间里。 整洁的床铺上,一只灰色长耳朵的兔子玩偶靠在枕头上,姿态安详。墙上贴着几张风景画,还有一张……好像是某个摇滚乐队的巡演海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纸张和墨水的馨香。 这里的一切,都与“邪恶”和“污秽”沾不上半点关系。 伊娜莉丝彻底呆住了,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该做什么。 她的目光越过书桌,终于看到了房间的主人。 那个被‘兽主’称作“碎片”的少女正面对着门坐在椅子上。她的身前是一个打开的箱子,手里……拿着一把残破的小提琴。 卡特斯少女抬起头,那是一双清澈的、像琉璃一样的眼睛。 她看着门口的伊娜莉丝,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反而微笑的问了一句。 “需要帮忙吗?” 她背靠着桌子,双手搭在膝盖上,坐姿乖巧得像个等待老师表扬的小学生。 这就是……能毁灭世界的灾厄之源? 伊娜莉丝的大脑有一瞬间的宕机。 “你好?” 阿米娅站起身,清脆的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声将伊娜莉丝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认出了伊娜莉丝身上那件标志性的病号服,脸上露出了关切的神情。 “你的脸色不太好,是发烧了吗?还是身体有哪里不舒服?需要我帮你联系医疗部的干员吗?”她走近了两步,声音很轻,很柔,充满了真诚。 这股真诚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伊娜莉丝浑身不自在。黎博利感觉自己像个偷偷摸摸闯进别人家花园,还打算放火的恶棍。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音节。 “我……走错了。” 她几乎是立刻转身,手已经摸向了门边的控制面板。 「站住!」不死鸟的声音在她脑中炸开,充满了被忤逆的暴怒,「你想逃去哪儿!」 伊娜莉丝的动作僵住了。 「你感受不到吗?就是她!那股令人作呕的、伪善的平和之下,隐藏着那股青色的怒火!虽然微弱,但本质不会错!」 “她只是个孩子。”伊娜莉丝在意识里反驳,声音冰冷。 「孩子?」不死鸟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阵刺耳的冷笑,「天真!你以为邪灵会挑选怎样的躯壳?越是纯洁无瑕的容器,越能承载最深沉的黑暗!」 「别忘了你在铸铁城的无力感!」不死鸟的声音化作最恶毒的引诱,「忘了那些被活活烧死的感染者了吗?忘了你是怎么跪在废墟里,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的吗?力量就在眼前,你又要当那个懦夫?」 铸铁城…… 那股混合着焦臭和血腥的气味仿佛又一次钻进了鼻腔。 伊娜莉丝的呼吸陡然急促,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 就在她们于意识海中激烈争执的瞬间,阿米娅脸上的微笑凝固了。 那份纯粹的关切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然后碎裂开来。 她那双美丽的眼眸微微睁大,透出难以置信的神情,视线越过了伊娜莉丝的肩膀,仿佛在看她身后某个并不存在的……东西。 “你……”阿米娅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你身体里……是什么?” 她能“看”到。就在她眼前,这个穿着病号服的黎博利的情绪色彩正在以一种堪称恐怖的方式剧烈翻滚。 前一秒,那还是代表着戒备与迷茫的、清冷的蓝色光晕。 下一秒,一股狂暴、阴冷,充满了毁灭欲望的黑色洪流,就从她灵魂深处毫无征兆地喷涌而出。那黑色浓稠得像是化不开的永夜,边缘还燃烧着不祥的金红色,几乎是瞬间就将属于女孩本人那点微弱的蓝色光芒彻底吞没、淹没、撕碎。 两个灵魂? 阿米娅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但立刻就被她否定了。 不,不对。 其中一个……那个黑色的……根本不是黎博利的灵魂,而是不如说是一头被囚禁了千年的萨卡兹,充满了对世界的暴戾与疯狂。 “你……”阿米娅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身体的反应快过了思考,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进入了战斗状态,“你身体里……” 「被发现了!」不死鸟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恼羞成怒的杀意,「该死!这个‘青色怒火’的继承者!竟然能窥探到吾的存在!不能让她活下去!」 它不再试图循循善诱地去说服伊娜莉丝,那太慢了。 它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 一股完全不属于伊娜莉丝的、蛮横霸道到不讲道理的力量,像决堤的洪水,在伊娜莉丝犹豫走神的瞬间冲垮了她对身体的控制权。 “等等!住手!” 伊娜莉丝在自己的意识中发出呐喊,她感觉自己像被关进了一个狭小的笼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脚不听使唤地动了起来。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法术的构造已经完成。 “伊娜莉丝”缓缓抬起右手,姿态优雅得如同在指挥一场盛大的交响乐。她的掌心之中,一团高度压缩的、散发着毁灭气息的橙红色火球凭空凝聚。 那不是伊娜莉丝平时使用的那种概念火焰,而是更加纯粹、更加暴虐的能量集合体。 整个房间的温度都在急剧攀升。 书桌上那几盆可爱的多肉植物,肥厚的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脱水、焦黑、蜷曲,最后化为一撮飞灰。墙上的海报也开始卷边,变黄。 空气被灼烧得发出“滋滋”的悲鸣,闻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烧着了。 夺回控制权只是一瞬间的事,就像在没顶的洪水中挣扎着探出头,吸到了唯一一口空气。可那已经被构筑完成的法术,是“它”留下的烙印,不知道构成模型的她无法取消。 伊娜莉丝只能用尽全力,对着那个还处在震惊中的卡特斯女孩,嘶哑地喊出两个字。 “快跑!” 可她能往哪里跑呢? 阿米娅在对方抬手的那一刻,就已经察觉到那股足以将这间小屋连同自己一起气化的恐怖能量。 ‘兽主’的法术锁定了她的存在,而不是她的位置。 强大的危机感让体内的力量自行沸腾。 黑色的源石技艺纹路从她的指尖的戒指蔓延开来,像有生命的藤蔓,迅速缠绕上她的手臂,散发出黑色的微光。 “……!” 没有咒语,甚至没有思考。她只是向前伸出了手。 一道无形的、由精神力量构筑的深紫色障壁,瞬间在她面前展开。那不是物理层面的防御,而是对灵魂与意志的直接干涉。 “轰——” 没有预想中惊天动地的巨响,当火球撞上那面紫色障壁时,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扯得无比缓慢。 伊娜莉丝能清晰地看到,那颗足以熔化钢铁的火球,在接触到障壁的瞬间,表面的烈焰剧烈地扭曲、摇曳,最终……被无声地撕碎、瓦解,化作漫天金红色的光点,然后被那片深紫尽数吞噬。 什么都没剩下。 法术的碰撞并未就此结束。 “呃啊——!” 不死鸟那尖锐刺耳的咆哮直接在脑海里炸开,那股精神冲击沿着施术的轨迹,狂暴地反噬而回,狠狠撞进了伊娜莉丝的意识之海。 与此同时,阿米娅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她的精神法术虽然粉碎了对方的攻击,但那股暴虐的意志也顺着精神连接倒灌而入,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有什么东西仿佛碎裂了。 更糟的是,为了彻底瓦解那股力量,她的法术在击溃目标后,竟被那股巨大的精神真空猛地一扯,瞬间失控。 阿米娅的视野扭曲,整个房间的景象被扯成旋转的色块,然后彻底归于黑暗。 意识仿佛被一个无形的漩涡卷了进去,天旋地转。 …… 当她再次恢复感知时,周围已经不再是自己那间温馨的小屋。 她正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如墨的海洋之上。海面平静得像一块黑色的镜子,倒映着上方那片同样没有星辰、没有光亮的虚无苍穹。 上下皆是虚空,让她一时间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站着,还是在下坠。 这里……是哪里? 就在她疑惑之际,不远处的海面上,一个身影缓缓浮现。 是那个穿着病号服的黎博利女孩。 她正抱着膝盖,蜷缩在黑色的海面上,身体不住地颤抖着,脸上写满了痛苦与茫然。 阿米娅明白了。 这里是……她的意识深处。 第40章 黎博利的怒火 漆黑的海面不起一丝波澜,如同一块被打磨至极致的黑曜石,倒映着头顶同样无星无月的虚无苍穹。 这里是意识的尽头,是灵魂的囚笼。 唯一的囚徒正蜷缩在这片冰冷的“海面”上,水……不,这不是水,这东西刺骨的寒意正透过脊背,试图冻结她最后一点思考的能力。 就这么睡过去,似乎也不错。 「愚蠢!软弱!不可救药!」 囚徒闭着眼睛,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宏大而威严的声音化作实质性的风暴,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掀起滔天巨浪。那声音不再带着任何温度,只剩下被忤逆后的暴怒与冰冷的失望。黑色的“海水”被卷上高天,又重重砸落,每一次拍击都像是要震碎伊娜莉丝的骨头。 「千载难逢的机会!那‘青色怒火’的继承者就站在你面前,毫无防备!毫无防备!」 声音的主人似乎对这四个字格外愤怒,又重复了一遍,仿佛一柄重锤。 「只要你伸出手,就能将祂彻底净化!永绝后患!而你!你都干了什么?你居然因为那可笑又幼稚的怜悯,选择了退缩!」 风暴的中心,囚徒被抛来荡去,却依旧一言不发。 吵死了。 伊娜莉丝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你为什么不说话!」那声音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沉默……不,更像是是敷衍。 「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吗?还是说,你觉得你做的是对的?」 「我给了你我的信任,我的力量,我的一切!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用一盆凉水浇灭我千年的期盼?」 囚徒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她艰难地在咆哮的浪涛中抬起头,抹了把脸上冰冷的液体。 「……吵。」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整个空间瞬间死寂。 风暴停了,巨浪也凝固在半空中。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久到囚徒以为对方终于被气走了。 然而,下一刻,一股更为恐怖的威压降临了。 「怜悯?你对一个怪物谈怜悯?」声音低沉下来,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你忘了祂们都做了什么?忘了那些在哀嚎中被吞噬的世界?忘了那些连灵魂都无法安息的亡者?」 「睁开你的眼睛看看!」 囚徒还没来得及反驳,眼前的景象就变了。 无数残破的城市,无数扭曲的哭嚎面孔,无数绝望伸出的手……它们从黑色的海面下浮现,密密麻麻,无边无际。 「……她不一样。」伊娜莉丝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声音沙哑得厉害。 「不一样?」 那声音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哈……哈哈哈哈!天真!何等的天真!你凭什么觉得她不一样?就凭她对你笑了笑?别忘了,毒蛇在捕猎时,也会展现出最完美无害的姿态!」 伊娜莉丝抬起头,脸上不再只有迷茫。 “怪物?你管那个叫怪物?” 听到‘兽主’的话,她像是被点燃了引线的炸药,迎着那股精神风暴,第一次发出了质问。 “我看见她了!我看见她还是个会摔坏的小提琴的孩子!” 伊娜莉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你告诉我,那样的存在,真的是你口中能毁灭大地的碎片之一吗?!” 「眼泪是凡人最廉价的伪装!」不死鸟的回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看穿世事的冷漠,「别被那种幼稚的表演蒙蔽了!吾能感受到!那平和的伪装之下,涌动的正是‘青色怒火’的气息!虽然微弱,但本质不会错!凡人的眼睛只能看见表象,而吾,洞悉根源!吾绝不会认错!」 “我不知道什么青色怒火,我也不管你发现了什么狗屁气息!”伊娜莉丝猛地从“海面”上站了起来,黑色的液体顺着她的衣角滑落。 她笔直地对上那无形的威压,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我只相信我看到的。我不会对一个孩子动手,这是我的底线。” 她停顿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眸里燃起一簇小小的、却异常明亮的火焰,仿佛要在无尽的黑暗中烧出个窟窿来。 “所以你听好了。如果你再敢不经我同意就控制我的身体,做出那样的事……”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我发誓,我会走遍泰拉的每一寸土地,从冰原到沙漠,从王都到废墟。我会去寻找每一个传说,翻遍每一本禁书,哪怕是去求那些我最厌恶的邪魔。” 她抬起眼,直视着空中的虚影。 “我会找到能彻底杀死你的方法。把你从我的灵魂里,一点一点地,连根拔起!” 「……」 死寂。 不死鸟沉默了。 这片意识之海中持续咆哮的狂风,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骤然停歇。那些被掀上高天、凝固在空中的巨浪,也像是失去了支撑,无声地、缓缓地归于平静。 那股几乎要将伊娜莉丝碾碎的威压,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是收敛,是溃散。 伊娜莉丝的威胁,正中要害。它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与这个凡人宿主之间的联系,那本应是绝对支配与服从的链条,出现了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痕。 它忽然意识到,纯粹的威逼和力量诱导,对这个骨子里比谁都犟的村姑,已经没用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的囚徒。 就在刚刚,她亲手为自己的灵魂,铸造了一把锁。 而钥匙,只在她自己手里。 「……孩子,你的愤怒,吾能理解。」 不死鸟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已经换上了一副截然不同的腔调。那股焚尽万物的怒火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得近乎虚伪的、充满包容的语调,仿佛刚才那个咆哮着要碾碎一切的恐怖存在,只是伊娜莉丝的一场幻觉。 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伊娜莉丝在心里冷哼了一声,连眼皮都懒得抬。 「是吾太心急了。」不死鸟自顾自地继续着它的表演,「吾只是……太憎恨那些将世界拖入深渊的存在。千年万载的战斗,让仇恨几乎成了吾的本能。但你说的对,我们不应该被仇恨蒙蔽双眼。」 “我们?” 伊娜莉丝终于开了口,重复了这个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她甚至没用质问的语气,只是平淡地陈述,却比任何咆哮都更有力。 不死鸟的声音一滞,似乎没想到她会抓着这个词不放。 「……对,我们。」它很快调整过来,语气变得更加循循善诱,「你我本为一体,孩子。你的眼睛就是我的眼睛,我的力量也是你的力量。或许,我们可以用更温和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它又开始了。又是那套自以为高明的话术,试图用伪装出的“理性”和“智慧”重新给伊娜莉丝套上枷锁,将她拉回自己的掌控之中。 然而这一次,它的宏伟蓝图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打断了。 因为,第三个人出现在了这片只属于她们两人的意识之海。 一抹柔和的、深紫色的光晕在不远处的“海面”上亮起,像是一滴颜料滴入了纯黑的墨池,漾开一圈圈温暖的涟漪。 那是什么?伊娜莉丝瞳孔一缩。 不死鸟也瞬间噤声,那伪装出的温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侵犯了领地的警惕和暴躁。 一个娇小的身影从光芒中缓缓走出,赤着脚,轻轻踏在这片漆黑如镜的海面上。她的脚步落下,没有声音,只有一圈圈紫色的光波随之扩散。 来者抬起头,露出一张平静而略带稚气的脸。她看着眼前迎风站立着的伊娜莉丝,又抬头望向那片虚无的苍穹中、因惊疑而重新凝聚起火光的虚影,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那双琉璃般的眼眸里,只有洞悉一切的平静。 不死鸟的咆哮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针对伊娜莉丝的威逼,而是纯粹的、夹杂着难以置信的惊怒。 「你怎么可能进到这里来?!」 这个不速之客,正是阿米娅。 她没有理会苍穹之上那暴怒的质问,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到伊娜莉丝身上,微微一笑,那笑容干净得像是能洗涤这片黑暗。 “你好,伊娜莉丝。”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一人一鸟的意识里,“还有……寄宿在她灵魂里的‘不死鸟’。”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伊娜莉丝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是她的意识,是她和这个怪物纠缠的囚笼,怎么会有第三个人……就这么光明正大的闯入其中? 「祂……祂竟然能闯进你的意识深处?!」苍穹之上,不死鸟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惊骇。但那惊骇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就被一种几乎要沸腾的狂热所取代,那癫狂的欣喜让整个意识之海都为之震颤。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刺耳的狂笑声回荡在空无一物的“天际”,震得伊娜莉丝耳膜发痛。 「真是天助我也!天助我也!‘青色怒火’的继承者,你自己走进了屠宰场!蠢货!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是吾的领域!」 不等伊娜莉丝从这突变中理清头绪,阿米娅已经开口了。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伊娜莉丝身上多做停留,而是越过她,径直望向那片虚空,声音清澈得像山涧的溪流,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你不是兽主。” 一句话。 仅仅一句话。 不死鸟那震耳欲聋的狂笑,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 “我曾有幸见过其他的兽主。”阿米娅继续说道,她的声音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在他们身上,我能闻到极北冰原凛冽的风,能闻到雨林深处湿润泥土的芬芳。他们的灵魂与这片大地同在,他们是自然的脉搏,是生命本身。” 她稍作停顿,那双琉璃般的眼眸中,平静被一种洞穿一切的锐利所取代。 “而你……” “我只能从你身上闻到一股腐朽的灰烬和烧焦的钢铁味。” 阿米娅的语气没有因为祂刚刚的威胁而有任何丝毫起伏,平静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的力量里,没有半分生命的气息。只有纯粹的、对一切活物的憎恨与毁灭欲。你甚至……都不是一个完整的‘存在’。” 「你——!」 虚空中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嘶吼,仿佛一头被精准刺中要害的野兽。 “伊娜莉丝,”阿米娅转过头,终于将目光落回那个一脸震惊的黎博利身上,“别被它骗了。”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无论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它都绝不是传说中那个浴火新生、带来希望的不死鸟。” 轰! 伊娜莉丝的脑子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骗局。 这两个字在她的意识里反复回荡,阿米娅的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她对‘兽主’的幻想。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么。 自己就像个提线木偶,被这个寄生虫玩弄于股掌之间。 「找死——!」 被彻底戳穿的“不死鸟”终于撕下了所有伪装。那神圣威严的声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到足以撕裂灵魂的咆哮,那声音里充满了金属摩擦的刺耳和腐朽的怨毒。 整片意识之海瞬间沸腾!漆黑的海水不再平静,它们翻滚着、咆哮着冲天而起,化作无数燃烧着不祥金红色火焰的利爪,从四面八方抓向那个敢于揭穿它的卡特斯女孩!每一只利爪都带着焚烧一切的恶意,所过之处,连这片虚无的空间都发出了被灼烧的“滋滋”声。 它要在这里,将这个宿敌的灵魂彻底撕碎、吞噬! 然而,就在它动手的瞬间,一股同样暴虐的、毫不讲理的火焰,却从它的背后,从它力量的源头,狠狠地刺了进来! 是伊娜莉丝! 她的眼中再无半分迷茫,只剩下被欺骗后滔天的怒火!她甚至没有去构筑任何繁复的法术,只是将自己最原始、最纯粹的愤怒,化作了一柄概念上的利刃,毫不犹豫地捅进了这个寄生于自己灵魂中的骗子体内! 这一击,快准狠,完全不讲道理。 虚空中的火焰巨影猛地一滞,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痛吼。 「只是一个容器,你……你竟敢?!」 “我说过,”伊娜莉丝的声音冰冷得像是能冻结灵魂,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不准对她动手!” “然后……滚出我的身体!” 与此同时,阿米娅也动了。 她向前踏出一步。那一步很轻,却仿佛踩在了整个意识空间的节点上。 她向前伸出手,指间的黑戒绽放出深邃的、几乎要将这片金红色火光全部吸进去的紫光。 一道纯粹由精神力量构筑的冲击波,如同一道紫色的闪电,无声无息地跨越了空间的距离,没有丝毫多余的能量逸散,精准地轰击在“不死鸟”力量的核心! “呃啊啊啊啊——!” 内外夹击之下,“不死鸟”发出了痛苦到极致的悲鸣。 它那伪装出的、由金色光辉构筑的庞大羽翼,如同被巨力砸碎的玻璃,寸寸碎裂!漫天金色的光点爆散开来,露出了隐藏在光芒之下的、它那丑陋而扭曲的真实面目—— 那根本不是什么神圣的巨兽。 那是一团由浓稠的黑暗、怨毒的灵魂碎片和燃烧的灰烬组成的、不断蠕动的混沌集合体。隐约能看到一个头生弯角、全身燃烧着烈焰的萨卡兹的轮廓,但那轮廓也残破不堪,充满了不甘与疯狂。 是死魂灵的碎片! 当伪装被彻底撕碎,死魂灵的力量急剧衰退,它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啸,化作一道黑烟就想逃向意识之海的深处。 “想跑?” 伊娜莉丝的怒火在这一刻攀至顶峰。 她死死盯着那团让她沦为笑柄、险些犯下滔天大错的污秽之物,感觉自己的血液、骨髓、灵魂,全都在燃烧。 她竟然被这么个东西骗得团团转。 “给我留下!” 一声怒喝,橙红色的火焰从她身上轰然喷涌,不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火球,而是化作数十条狰狞的、带着炙热锁链的火蛇!火蛇发出无声的咆哮,以一种不讲道理的速度追上了那道黑烟,瞬间将其死死缠绕、捆绑,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火焰囚笼! 「放开我!你这个愚蠢的黎博利!背叛者!」 被困住的死魂灵疯狂地挣扎,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那声音不再是咆哮,而是一种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的嘶鸣:「你以为这样就能摆脱我?我们已经连在一起了!烧死我,你也活不成!你这个蠢货!」 “闭嘴。”伊娜莉丝的声音冷得像冰,“垃圾。” 火焰囚笼猛地收缩,将它的力量一点点熔化、蒸发。 死魂灵的惨叫声变得更加凄厉。 “等等,伊娜莉丝!”阿米娅的声音急切地传来,“停下!快停下!” 她几步冲到近前,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焦急。 “我能感觉到!你们的灵魂……已经有一部分纠缠融合在了一起!你这样用源自灵魂的火焰灼烧它,你自己的‘存在’也会被一起烧掉的!” 伊娜莉丝回头看了一眼阿米娅。 她的脸上,竟然露出一个释然的、甚至带着一丝自嘲的微笑。 “那又怎么样?”她轻声说,仿佛在说什么无足轻重的小事,“总比被这么个恶心的东西当成木偶要好。”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自己承担后果。” 说完,她眼中的火焰最后一次暴涨,准备彻底收紧囚笼,将这团死魂灵连同自己那份被污染的灵魂,焚烧殆尽! 至少,把自己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不要!” 阿米娅从身后用尽全力地抱住了她,冰凉的指尖甚至有些颤抖。 这个拥抱并不温柔,更像是一种不顾一切的阻止,强行打断了伊娜莉丝与火焰的共鸣。 火焰囚笼的光芒,骤然一滞。 “我……我想和它谈谈。” 阿米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伊娜莉丝从未听过的、几乎可以说是脆弱的音色。她绕过伊娜莉丝的肩膀,目光直直地刺向那个在火焰中疯狂挣扎的萨卡兹轮廓。 她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为什么?” 阿米娅轻声问道,像是在问那个死魂灵,又像是在问自己。 “为什么……你对我有这么深的执念?” 第41章 霸迩萨 伊娜莉丝的意识之海,此刻正上演着三方对峙。 时间与空间在这里毫无意义,三方灵魂的意志在无声地碰撞。由黎博利的怒火所 组成的囚笼依旧在燃烧,但主人不再坚定后,它的光芒也变得有些犹豫不决。 阿米娅的问题,成了点燃了死魂灵最后理智的火星。 它在挣扎,它在愤怒,它在狂笑。 “阿米娅,你在干什么?”伊娜莉丝感觉到自己正在失去对囚笼的掌握,但她也是第一次使用这种法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操作,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也试图挣脱阿米娅的怀抱,但小兔子的力气出奇的大“别跟这东西废话!它在拖延时间!” “我想听听它怎么说。” 被火焰囚笼死死锁住的萨卡兹轮廓,在听到这句话后,那疯狂的挣扎竟然停了下来。 紧接着,一声低沉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气音响起。 呵。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最终汇成一阵癫狂到极致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撕裂了这片死寂,像一块被撕烂的破布在狂风中抽打,干涩,刺耳,又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腔调。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无尽的嘲弄与刻骨的悲凉。 被火焰灼烧的痛苦似乎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庞大的、源自存在本身的荒谬感。 它那由怨毒和灰烬构成的躯体,开始剧烈地扭曲、膨胀,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炸开。 「你问我为什么?」 死魂灵的笑声戛然而止,声音不再尖锐,反而沉淀下来,化作一种古老而沙哑的咆哮,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灼人的热浪。它“看”着阿米娅,那空洞的轮廓里仿佛射出了实质性的怨毒。 “你问我?”它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的可笑之处,“你,一个萨卡兹的魔王,竟然问我这个萨卡兹的亡魂……为什么会对你有这么大的执念?” 伊娜莉丝愣住了。 王?什么王?阿米娅是萨卡兹?她不是卡特斯吗? 「好!好极了!」死魂灵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团黑烟猛地撞向囚笼的边缘,激起一片橙红色的火星。「‘青色怒火’的继承者,你可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它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语调,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名号,但言辞之中充满了不屑。 「既然你主动走进了坟墓,那我就让你死个明白!」 “你干了什么?住手!”伊娜莉丝突兀地尖叫起来,她感觉像是有人把一根冰冷的管子插进了她的灵魂深处,正用一种野蛮的方式抽取着什么。 “从我身体里滚出去!” 死魂灵发出一声嗤笑,那笑声在意识之海里回荡「现在是我们的坟墓。」 它不再理会伊娜莉丝徒劳的挣扎,全部的意志都集中到了阿米娅身上。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魔王!」 它的声音落下,整片意识之海的“海面”不再是平静的黑色镜子。 “伊娜莉丝。”阿米娅的声音很近,也很稳,但这一次,却无法给伊娜莉丝带来任何安慰。 那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伊娜莉丝的灵魂深处被强行抽出,化作燃料。构成囚笼的火焰发出哀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扯成千万条纤细的火线,倒灌入下方的黑暗之中。 “我的……力量……”伊娜莉丝脱口而出,她感觉自己正在被掏空,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感攫住了她。 漆黑的海面剧烈翻滚,如同被煮沸的沥青,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一个气泡破裂,都带出一缕更深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虚无。那片黑暗向上蔓延,攀升,最终化作一块巨大的、无边无际的幕布,将她们三人笼罩其中。 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阿米娅的体温,火焰的灼热,死魂灵的咆哮,全都消失了。 伊娜莉丝感觉自己的视野被强行剥夺,又被赋予了全新的视角。她不再是她自己,而是变成了一个冰冷的、全知的“观察者”,被迫观看一场早已落幕的悲剧。她的意识像是被撕碎后又重新黏合起来,悬浮在这片新生成的、由她的力量构成的“历史”里。 她看见了。 看见了连绵的雪山,看见了被战火染红的天空,看见了一支望不到尽头的军队。 以及……军队最前方,那个黑色的身影。 光影扭转,一幕幕不属于她的记忆,如画卷般展开。 呈现在她面前地,是一座雄伟到令人窒息的城市。 不同于哥伦比亚那些冰冷而浮夸的钢铁丛林,这座城市是用最坚固的岩石与最深沉的信念筑成。 巨大的石翼魔雕像如守护神般矗立在城门两侧,每一块砖石上都铭刻着复杂文字。街道宽阔整洁,来来往往都是萨卡兹人——石翼魔、温迪戈、曼提柯,伊娜莉丝很难想象出,这些在泰拉被冠以魔族的人们也能安居乐业。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伊娜莉丝从未在任何一个萨卡兹脸上见过的表情。 走入城中,一个温迪戈铁匠在跟顾客讨价还价,唾沫横飞,最后却笑着抹掉了零头;几个萨卡兹孩童在街角追逐嬉闹,不小心撞在一个石翼魔卫兵的腿上,卫兵也只是无奈地摇摇头,把他们扶了起来。 希望。 这个词就这么跳进了伊娜莉丝的脑海。 「看!这就是第二卡兹戴尔!」死魂灵的声音化作旁白,那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炫耀,甚至有一丝几近哽咽的骄傲与怀念,「‘砌城匠’戈渎的杰作!我们萨卡兹千百年来,唯一一个可以被称之为‘家’的地方!」 “……这里……曾经真的存在过?”伊娜莉丝不由自主地问。 「当然!」 画面一转,三个年轻的萨卡兹并肩站在城墙之上,俯瞰着脚下繁荣的景象。左边那个身形魁梧、眼神坚毅的石翼魔,无疑就是“砌城匠”戈渎。他正指着远方的一处工地,兴奋地对身边的人说着什么。 “看,霸迩萨!引水渠的主体已经完工,再有三个月,西区的居民就能用上净水了!” 而站在他身边的,一个身材高大、眉宇间燃烧着火焰的炎魔,正是死魂灵生前的模样——霸迩萨。他拍了拍戈渎的肩膀,大笑道:“干得不错!但我们更需要的是更高的城墙,更锋利的武器!” 在他们身后,一个混血的、沉默寡言的萨卡兹护卫,眼神平静地注视着两位挚友,他的力量如深渊般内敛。 “青色怒火”奎隆。 「我们那时……多天真。」死魂灵的声音变得暴虐,将这片刻的温馨无情撕碎。「戈渎太软弱了!他只想着建造和守护!他忘了我们是被如何驱逐出故土的!他忘了神民与先民刻在我们骨头上的血债!」 “我们?你是那三个人其中之一?你是那个炎魔?” 没有回答,呈现的记忆的画面陡然浸满了血色。 燃烧的城市,被屠戮的萨卡兹平民,孩子们惊恐的哭嚎……一幕幕血淋淋的景象冲击着伊娜莉丝的感官。 一间议事厅里,霸迩萨将一份沾血的战报拍在桌上,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银顶村,三百一十四口人,一个都没剩下!戈渎!你还要我忍到什么时候?” 戈渎痛苦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疲惫:“复仇?然后呢?霸迩萨,你带着我们的战士去复仇,他们也会来报复我们!这场战争会把我们所有人拖进地狱!” “我们早就身在地狱了!”霸迩萨咆哮着,“躲在这座石头城里假装和平,不过是等死!他是我们复仇大业上最大的绊脚石!” 两人的分歧,奎隆的沉默,最终演变成了最彻底的背叛。 伊娜莉丝看到了,霸迩萨率领着和他一样仇恨的萨卡兹,对自己的挚友举起了屠刀。她看到戈渎在背叛与围攻下,没有去看那些刀剑,只是看着霸迩萨,那双坚毅的眼眸里最后闪过的,是难以置信的痛苦和失望。 他没有问“你们为什么要背叛我”,而是问了另一句话。 “我们的家……怎么办?” 然后,滔天的火焰升腾而起。 霸迩萨没有回答。 那座象征着希望与和平的第二卡兹戴尔,在霸迩萨的源石技艺下,被付之一炬。 “焚火之叛。” 死魂灵的声音为那场惨剧落下注脚,仿佛在吟诵一首壮丽的史诗。 “我踩着他的尸骨,加冕为王!号‘焕日者’!” 声音里那股狂热几乎要凝成实质,刺痛伊娜莉丝的耳膜。 王冠在哪?没有王冠。霸迩萨只是从灰烬里捡起一截烧断的石翼魔雕像的犄角,高高举起,宣告着一个新纪元的到来。他脚下,是戈渎未寒的血与第二卡兹戴尔滚烫的余温。 “我告诉他们,别再哭泣,别再祈祷!我们的眼泪只会滋养仇敌的土地,我们的神明早已死去!拿起武器,你们的王会带领你们,用火焰和刀剑,拿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我带领着萨卡兹的怒火,横扫大地!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民,那些自以为是的先民,在我的面前哀嚎、颤抖!我们萨卡兹,本该成为这片大地唯一的主人!” 可怖的远征画面一闪而过,乌萨斯人的先祖被迫北迁,莱塔尼亚的雏形在血与火中艰难诞生。 那是一段属于萨卡兹的、充满了毁灭与征服的“荣光”岁月。 霸迩萨的军队如同一场黑色的瘟疫,所到之处,城市化为焦土,文明退回蛮荒。 他甚至会饶有兴致地欣赏那些败者的表情。 “我记得一个乌萨斯酋长,跪在我面前,献上他部落所有的女人和黄金,只求我饶恕他的族人。”死魂灵的声音带着一种回味无穷的残忍,“你知道我怎么回答的吗?” 他自问自答,笑声在历史的空洞里回荡:“我对他说,你的族人将成为我军中最卑贱的奴隶,至于你……你将亲眼看着你的堡垒,被我用你子民的血肉砌成新的了望塔。” 伊娜莉丝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几乎要吐出来。这就是它所谓的“复兴”?建立在无数尸骨与废墟之上的霸权? “够了……”她忍不住出声。 “嗯?”死魂灵的狂热被打断,似乎有些不悦。 “这不是复兴,这是另一场地狱。”伊娜莉丝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你只是把戈渎守护的地狱,搬到了整个泰拉。” “地狱?哈哈哈!天真的小丫头,弱者的地狱,就是强者的天堂!” 阿米娅全程不语,在死魂灵和伊娜莉丝争辩的时候,她的目光,一直锁定在画面中的另一个人身上。 沉默的奎隆。 在挚友惨死、家园被焚之后,他选择了隐忍。 画面中,霸迩萨在庆功宴上狂饮,高声叫嚣着下一个要征服的目标。奎隆就站在他身后,一如既往地沉默,为他斟满酒杯。 他表面臣服于霸迩萨,暗中却在积蓄着力量。当其他萨卡兹军官沉浸在劫掠与杀戮的狂欢中时,他却在默默收拢那些对霸迩萨心怀不满的战士,尤其是那些曾经追随戈渎的旧部。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痛苦与矛盾,逐渐变得冰冷而坚定。 他会为霸迩萨挡下刺客的刀,也会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用那把刀,轻轻划过霸迩萨拂过的作战地图。 一次,霸迩萨醉醺醺地拍着他的肩膀,大笑着问:“奎隆,我的兄弟!为何你从不与我同饮?你在想什么?” 奎隆垂下眼帘,声音平静无波:“我在想,您的武勋,已超越古今任何一位魔王。” 霸迩萨满意地大笑离去,没有看见奎隆抬起头后,那双眼睛里映出的,是第二卡兹戴尔冲天的火光,和戈渎倒下时绝望的脸。 “然后,那个叛徒,我最信任的兄弟,奎隆!他也背叛了我。” 死魂灵的怒火攀升到了顶点,历史的画面扭曲成了愤怒的漩涡,但最后伊娜莉丝明显听到了他的笑声。 是嘲讽还是苦笑? 画面变成一片被血浸透的战场。 霸迩萨的黑甲军与另一支同样精锐的萨卡兹军队在厮杀,他的“焕日者”大旗被折断,在泥泞中燃烧。 这场叛乱来得如此突然,如此致命。 最后的画面,是在这场惊天动地的决战之后。霸迩萨浑身是血,单膝跪倒在地,用他的战斧支撑着身体。 他视为兄弟的奎隆,手持着一把断剑,一步步从尸体堆里向他走来。 那把剑,是霸迩萨在一次庆功宴上亲手赏赐给他的,也是曾经刺杀过他本人的武器。 “是你……我的兄弟……”霸迩萨咳出一口血沫,声音嘶哑地笑了起来,“为什么?” 奎隆没有回答。他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复仇的快感,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仿佛在执行一道天命。 “就为了那些该死的和平主义?为了那些只会摇尾乞怜的废物?”霸迩萨咆哮着,试图站起来,却又无力地跪下,“我给了萨卡兹荣耀!我让他们不再是奴隶!” “你的荣耀,是踩在戈渎的尸骨上,是建立在一座地狱之上。”奎隆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现在,该结束了。” “结束?”霸迩萨仰天狂笑,笑声里满是讥讽与不甘,“你杀了我,他们就会接纳你吗?那些神民,那些先民,他们会把你当成朋友?别做梦了,奎隆!你不过是……他们手上另一把好用的刀!” 奎隆的脚步停在了他的面前。 接着,持剑的萨卡兹毫不犹豫地将断剑送入了炎魔的咽喉。 “他杀死了萨卡兹的希望!他亲手终结了我们对神民与先民的复仇!” “就因为他那可笑的、想要重建秩序的念头!就因为他那不切实际的、想要和仇人和平共处的幻想!” 死魂灵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怨毒。 “他放逐了我的部族,那些追随我征服了这片大地的勇士!却宽恕了那些在我倒下后立刻向他献上忠诚的墙头草!他还带着剩下的蠢货,像一群丧家之犬一样向东迁徙,妄图在仇人的土地上寻找新的家园!” 伊娜莉丝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这个恶灵的怨念几乎让她窒息。 “结果呢?啊?结果呢?!”死魂灵像是质问着整个世界,“他死在了那些他妄图与之结盟的‘朋友’的背叛之下!就像路边的鬣犬!连个像样的坟墓都没有!” 所有的画面在此刻轰然破碎,意识之海再次恢复了那片死寂的漆黑。 火焰囚笼中的萨卡兹轮廓,那由怨恨构成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阿米娅,像是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现在,你明白了吗?‘青色怒火’的继承者!”它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萨卡兹之所以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之所以像一群无家可归的鬣犬一样在这片大地上流窜,向其他种族人乞求求生,全都是因为他!那个懦弱的叛徒,奎隆!” “而你!你继承了他的力量,继承了他的意志!甚至还延续他那可笑理念!” 它发出了一阵刺耳的、仿佛在嘲笑什么的笑声。 “那你有想过,如果萨卡兹人知道,萨卡兹的新任魔王,竟然是一只卡特斯!哈!哈哈哈哈!一只长耳朵的兔子!”它的声音里充满了荒谬绝伦的恶意,“这简直是……我们萨卡兹历史上最大的耻辱!是整个部族的耻辱!” 伊娜莉丝明白了。 原来它对阿米娅那莫名其妙的杀意,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憎恶,全都源于此。 源于这段被仇恨浸透,被它单方面扭曲了的历史。 那股怨念如有实质,沉重得像是要把人的骨头压断。她下意识地朝阿米娅那边挪了半步,手心冒汗,想说点什么,又怕激化矛盾。她担心这个看上去娇小的女孩会被这颠倒黑白的指控,这来自历史亡魂的诅咒所击溃。 毕竟,那可是萨卡兹曾经的魔王。 然而,阿米娅的脸上,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情绪。没有痛苦,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欠奉。 那双琉璃般的眼眸依旧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戏剧。她只是静静地听完,听完那段充满了咆哮与怨毒的独白,然后,在死魂灵最激昂的质问声中,轻轻地摇了摇头。 动作很小,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了那熊熊燃烧的怨火之上。 “我看完了。” 阿米娅开口了。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轻,却像一柄锋利到极致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死魂灵那层由“复仇大义”包裹的,血淋淋的内里。 死魂灵的怒火凝滞了一瞬,似乎没料到会是这样一句开场白。 “然后呢?”阿米娅又问,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仿佛真的在期待后续,“这就是你的全部故事了?由萨卡兹历史上最‘伟大’的魔王霸迩萨所主演的戏剧?” “你……” “一场因为友情破裂、理念不合而引发的内乱。”阿米耶没有理会它的错愕,自顾自地评价起来,像是在给一份报告做总结,“我只看到一个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不惜亲手杀死挚友、焚烧自己家园的疯子。还有一个……嗯,一个试图在废墟之上,重新捡起希望与秩序,却最终也失败了的可怜人。”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穿透了层层火焰,直视着囚笼中那暴怒扭曲的灵魂。 “这就是你所谓的‘真相’?真是……”阿米耶似乎在斟酌词句,最后像是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无聊透顶。” “你——说——什——么?!” 死魂灵的声音不再是咆哮,而是每一个字都从地狱深处碾磨出来的嘶吼。囚禁它的火焰轰然暴涨,整个意识之海都为之剧烈摇晃,空气中充满了焦炭与硫磺的气味。伊娜莉丝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这股威压下战栗。 可阿米娅只是站在那里,岿然不动。 “我说,”她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你所谓的复仇,不过是你宣泄破坏欲的借口。你根本不在乎萨卡兹的未来,你只是享受将一切美好事物,无论敌我,通通付之一炬的快感。” 她的话语变得犀利起来,一句接着一句,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余地。 “闭嘴!你这只该死的兔子!你懂什么!” “我懂,”阿米娅打断了它,“我懂你只是一个沉溺在过去、除了破坏什么都不会的……可悲的失败者。” 第42章 魔王的权柄 “失败者?” 死魂灵的怒火,在阿米娅吐出这三个字后,仿佛被投入了巨量的源石助燃剂,轰然爆发。整片意识之海彻底沸腾,漆黑的“海水”化作冲天的火柱,灼热的怨念几乎要将这片虚无的空间都烧出一个窟窿。 意识在尖啸,空间在震荡。 「你——」 霸迩萨的声音不再是咆哮,而是一种扭曲到极致的嘶吼,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磨碎的骨头里挤出来的。 「你这只在温室里长大的兔子!你怎会懂得我族!」 他似乎想用言语将阿米娅撕碎,用他所承受过的万分之一的痛苦,去碾压她那看似不堪一击的躯壳。 「你尝过混着雪水的泥土是什么味道吗?你见过自己的亲族像牲口一样被烙上滚烫的印记吗?你试过为了活下去,亲手埋葬昨天还在一起说笑的同伴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乱,像是要把积压了百年的愤恨在这一刻全部倾泻出来。 「你不配拥有这顶黑色的冠!你不配成为萨卡兹的魔王,你根本不了解我们是如何在仇恨的夹缝中求生!」 “我知道。” 阿米娅的回应平静让伊娜莉丝觉得这个小兔子非常可怕。 这片沸腾的火海,这能将钢铁都融化的怨念,在她面前仿佛不存在。 热浪依旧翻滚,却再也无法靠近她分毫。 霸迩萨碎片的嘶吼戛然而止。 他……听见了什么? “你说的这些,我都了解。”阿米娅重复了一遍。 「你……」霸迩萨一时间竟有些失语。 “在雪地里刨食冻死的野兽,用牙齿撕开它们坚硬的皮毛,满嘴都是血腥味和腐烂的味道。我知道。” 阿米娅的视线穿透了熊熊燃烧的黑色火焰,直视着那愤怒的源头。 “看着同伴的尸体被随意丢弃在路边,不能哭,甚至不能为他们收敛骸骨,因为下一个倒下的可能就是自己。我也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一下,又一下,砸在霸迩萨最狂躁的神经上。 “至于仇恨……” 阿米娅顿了顿,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当仇恨成为你呼吸的每一口空气,成为你活下去的唯一理由时,它也就不再是仇恨了。” “它变成了……日常。” 下一刻,她抬起了手。 不是为了攻击,只是轻轻向前一推,紧接着,仿佛推开了一扇他们看不见的门。 由霸迩萨怨念构筑的火海,翻滚咆哮的漆黑世界,开始发出玻璃碎裂般的脆响。 黑潮褪去,火焰崩塌。 大片大片的黑暗剥落下来,露出与它的愤怒截然不同的光景。 「谎言!全是谎言!」霸迩萨的嘶吼试图重新凝聚那些碎片,但无济于事。 第一缕光,刺破了虚假的苍穹。 光芒之下,是一间算不上宽敞,却很明亮的教室。几个不同种族的孩童挤在一起,跟着一个戴着眼镜的年长萨卡兹学者,用木尺学习黑板上的单词。 “不不不,阿戴尔,这个词的发音不是这样。”学者的声音温和而耐心,“来,跟我读,‘希望’。” 一个鲁珀族的小女孩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然后一字一顿地跟着念:“希……望……”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孩子们专注的脸上,也照亮了萨卡兹学者眼角的皱纹。 「用敌人的文字,学习敌人的词语?这就是你所谓的希望?可笑!」霸迩萨的怒吼在新的世界里显得格外刺耳,却空洞无力,像个无人理睬的疯子。 阿米娅没有理他。画面流转,教室的喧闹被消毒水的味道取代。 一间整洁的诊室里,一个感染了矿石病的萨卡兹佣兵,浑身肌肉虬结,此刻却别扭地伸出胳膊,任由一个菲林医生为他处理伤口。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让你按时回来换药,你当耳旁风是不是?”菲林医生一边用镊子夹着棉球,一边数落他,“你这胳膊不想要了?再拖两天,这块肉就得给你整个剜掉!到时候别哭着喊着来找我!”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得像我那个三百岁的老妈。”佣兵嘴上骂骂咧咧,眼神却瞟向别处,没敢躲。 “嘿,我这是为你好!” 「施舍!这是敌人的施舍!」霸迩?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用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善意,就想收买我们萨卡兹的尊严?」 伊娜莉丝在一旁看着,她能感觉到,霸迩萨那焚尽万物的怨念,正在被这些太过“日常”的画面一点点地消解。就像用温水去融化一块千年的寒冰,缓慢,却不可逆转。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一座移动城市的甲板上。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一个卡特斯女孩,有些腼腆地将一杯热饮,递给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萨卡兹老人。老人的一条腿空荡荡的,另一只手布满了伤疤。 两人都没有说话。女孩只是默默地站在旁边,老人则低头看着杯中升腾起的热气,许久,才轻轻点了点头。他们一同望着远方城市的璀璨灯火,脸上带着洗不去的疲惫,却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 这些画面,琐碎,平凡,没有任何波澜壮阔可言。 “看到了吗?”阿米娅的声音在伊娜莉丝耳边响起,轻柔,却带着足以撼动山峦的重量,“这就是特蕾西娅殿下,为萨卡兹选择的另一条路。” 她终于转向那团在火焰囚笼中彻底沉默下来的黑影。 “不是乞求,不是施舍。而是用我们的双手,去一点点地,重新构筑信任,赢回尊重。” “你将仇恨当做武器,以为能砸碎一切。可你的武器,除了毁灭,还能做什么?”阿米娅向前走了一步,那双不知何时变成金色的眼瞳里,倒映着那些平凡的景象。 “它能建起一间给孩子读书的教室吗?” “它能缝合一道让同胞不再痛苦的伤口吗?” “它能换来一杯,在寒夜里温暖双手的热饮吗?” “你什么都做不到。”阿米娅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除了拖着所有人,沉溺于过去,然后一同烧成灰烬。” “我们在‘建造’。而你,只会‘毁灭’。” 短暂的沉默后,霸迩萨的狂笑声再次响起。 那笑声干涩、刺耳,像是生锈的绞链在摩擦,充满了对阿米娅描述中那个未来无情的荒谬与嘲弄。 「哈哈哈哈!这就是你的答案?这就是前任魔王选择的道路?真是……真是可笑至极!」他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建造?你在说什么梦话?在一群随时会从背后捅你一刀的‘朋友’的土地上建造一座属于萨卡兹的城市?」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冰冷的断言:「那个菲林医生?说不定下一秒就往药里下毒!那个卡特斯女孩?她递过来的热饮里,或许就掺着能让你睡过去再也醒不来的东西!信任?你跟那些恨不得将我们挫骨扬灰的种族谈信任?」 「收起你那天真的幻想吧,小兔子!萨卡兹的未来,从古至今,都只有一条路!那就是用敌人的尸骨铺平我们的王座,用他们的鲜血浇灌我们的土地!除此之外,皆为死路!」 「特蕾西娅那个女人,她不懂!她和你一样,都是被和平的假象蒙蔽了双眼的蠢货!」 “住口。” 阿米娅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所有的温度。 那不是愤怒的咆哮,而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不容置喙的命令。 伊娜莉丝甚至感觉周遭的空气都凝固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音本身,似乎都被这股意志扭曲。 一直以来,无论面对多大的恶意,多深的误解,阿米娅始终保持着那份包容与温和。但此刻,在霸迩萨用那种轻佻鄙夷的语气提及特蕾西娅的瞬间,某种东西……在她心里彻底断裂了。 伊娜莉丝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她看见阿米娅的身体周围,深紫色的光芒不再是柔和的光晕,而是化作了实质化的阴影,像活物一样盘踞、升腾。那不是光,更像是某种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空气中凭空出现了细密的黑色裂痕,噼啪作响。 她那双琉璃般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醒了过来。那里面不再有悲悯,不再有犹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寂静的寒渊。 那是魔王的威严,不容任何宵小之辈玷污。 “你没有资格……” 阿米娅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霸迩萨的怨念核心上。 “……用你那张被仇恨的污秽浸透的嘴,提起她的名字。” 她从不是一个会轻易动怒的人,但霸迩萨,用他自己的愚蠢,精准地踩中了她唯一的逆鳞。也是这片大地上,最不该被触碰的逆鳞。 「哈!被我说中痛处了?」霸迩萨的语气愈发嚣张,「怎么?那个死去的女人,就是你的神吗?可惜啊,你的神救不了你,也救不了萨卡兹!」 “伊娜莉丝小姐!”阿米娅的声音唤醒了处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伊娜莉丝。 “我在!”伊娜莉丝几乎是下意识地应道。她甚至没去思考为什么,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这个小个子的卡特斯,此刻身上爆发出的气势,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心安与信服。 “别被它的胡言乱语动摇,它在惧怕。”阿米娅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来压制它的意识,剥离它和你的意识海之间的连接。你用火焰,烧掉它用来构筑这里的所有力量!” “这个我擅长!”伊娜莉丝嘴角上扬! 被一个恶心的寄生虫欺骗、玩弄,还差点把自己的命搭进去,这笔账,她早就想算了! “你这坨该死的、发臭的垃圾!”伊娜莉丝的怒火在这一刻尽数引爆,橙红色的火焰从她身上冲天而起,“‘哥伦比亚拓荒区粗口’给我闭嘴!” 她向前猛地一踏,双手虚握,那原本已经有些不稳的火焰囚笼,瞬间得到了无穷的燃料!火焰不再是锁链,而是化作一只巨大的、燃烧的利爪,从天而降,狠狠地抓向霸迩萨的灵魂核心! 「两个不知死活的蠢货!以为这样就能赢我?」霸迩萨发出一声怒吼,那团黑烟猛地膨胀,竟是化作一个手持战斧的炎魔虚影,体型比之前庞大数倍,咆哮着迎向火焰利爪,「就凭你们两个?一个天真的蠢货,一个被利用的废物!」 但就在它动身的瞬间,无数道深紫色的锁链凭空出现,如同从虚空中生长出的荆棘,瞬间缠绕上了它的四肢和躯干! 「什么?!」霸迩萨的动作猛地一滞。 这不是法术。 法术有轨迹,有源石技艺的波动。但这东西……这东西就像是这片空间的意志本身突然变成了它的敌人,凭空生出,不讲道理地将它禁锢!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志正在被一股更强大的、更纯粹的精神力强行压制、禁锢! 「精神枷锁?!不……这是……权柄?!」 他惊怒地看向阿米娅,却见对方指间的黑戒正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不是能量的汇聚,而是权柄的直接体现!是萨卡兹血脉中至高无上的君王,对叛逆者的绝对压制! “就是现在!”阿米娅喊道,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伊娜莉丝的火焰利爪,在这一刻精准地抓住了被禁锢的炎魔虚影。 “给我——燃尽!” “滋啦——” 刺耳的、如同滚油浇在烙铁上的声音响起。 构成这片历史幻境的力量被火焰疯狂地吞噬、蒸发。远方的城市灯火,街边的老人与女孩,温暖的热饮,所有美好的景象都在火焰中扭曲、哀嚎,然后化为飞灰。 霸迩萨发出了痛苦到极致的咆哮,那咆哮不再是出于愤怒,而是源自灵魂被一寸寸灼烧的纯粹痛楚。 「啊啊啊啊——!你们会后悔的!和平的路是错的!你们……」 他的诅咒没能说完。 伊娜莉丝的火焰与阿米娅的精神枷锁死死地将它压制,那庞大的炎魔虚影,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地缩小、坍塌。 最终,所有的幻象都如潮水般退去。意识之海再次恢复了那片死寂的黑暗。 只是这一次,那团代表着霸迩萨的黑烟,被一道紫色的精神牢笼和橙红色的火焰锁链死死地捆成一团,悬浮在半空中,再也无法动弹分毫。它还在不甘地扭动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像一块被死死摁在琥珀里的虫子。 第43章 苏醒 意识之海的崩塌转瞬之间到来,仿佛事情的发生就在记忆的上一秒,当伊娜莉丝再次睁开眼时,先前那片无尽黑暗中灼热的火焰已经被视野中一片柔和的纯白所取代。 一股味道蛮横地钻入她的鼻腔,是消毒水,又混杂着几种不同的香水。 这古怪的气味组合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许,可胃里还是一阵翻腾。 头好重,眼皮也重,像挂了两块铅。 “醒了!” 一个清脆的少女声音响起,带着如释重负的喜悦。 伊娜莉丝费力地张开眼皮,视野从模糊的色块慢慢对焦,最终凝固成一圈……形态各异人头。 她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好多人。 为首的正是那个叫阿米娅的卡特斯女孩,她正一脸关切地俯视着她,那双琉璃般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担忧。 “伊娜莉丝?你感觉怎么样?能听见我说话吗?” 伊娜莉丝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别急着让她问话,阿米娅。”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让她先缓一缓。不过……她的生命体征还真是一如刚来的时候,健康得不像是个病人。” 说话的人是那位血魔医生华法琳。这位血魔一改往日的跳脱,眉头紧锁,神情是少有的严肃。 她终于完成了自己的愿望,提取了伊娜莉丝的血液完成了一次检测,此刻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手指在上面飞快地划动着。 “目测来看,恢复力不错。”一个低沉的女声响起,“华法琳,你的数据里应该加上骨骼密度和肌肉强度,我上次就给你提过建议。” “我听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嘉维尔。” “嗯哼~” “嘉维尔医生的诊断还是这么有特点……”阿米娅虽然这么吐槽,但脸上的笑容却很安心。 伊娜莉丝的视线转向声音的来源。那是一个身材高大、肌肉结实的,她不知道什么种族的女性,俯身凑近的姿势能让她看清对方那双金色的竖瞳里的好奇,只不过她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在评估一头刚捕获的稀有野兽,而不是在看一个病人。 这个肌肉壮硕的能一拳打死十个她的大尾巴女人真的是个医生吗,怎么感觉比黑钢的近卫还能打…… 被阿米娅叫做嘉维尔的医生伸出手,捏了捏伊娜莉丝的手臂,小臂上传来的力道不小。 “唔……”伊娜莉丝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骨头很结实,肌肉也没萎缩,你能听到我说话吧?动动手指。” 伊娜莉丝虽然有些腹诽,但还是按照她的说法这么做了,不然她感觉对方可能会随手抄起斧子或者锤子什么东西砸上来。好在,十根手指都能活动,指尖皮肤的知觉也还在。 “手指还挺灵活,看来没什么大碍。”那阿达克利斯女性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身体底子真不错,根本不像是娇弱多病的黎博利,死魂灵还有改造身体素质的能力?” “你想多了,嘉维尔,死魂灵除了会让你心灵变得浑浊之外,其他什么也不会给你。”华法琳的声音尖锐了些许,接着不满地推开嘉维尔,但退了半天对方动都没动,索性只能从她旁边绕一下“数据板显示她的大脑皮层还有异常放电情况,也许需要观察……” “那是因为意识活动过于活跃导致的残余现象,凯尔希医生之前上课的时候有说过,你不会没听吧?”嘉维尔抱起双臂,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然后转头看向伊娜莉丝“黎博利,相信我,明天……哦不,今天下午你就能下地打拳了。” “打拳?跟谁,跟你吗?你是想要了她的命吗?” “适当的活动有助于病情恢复。” “你……” 阿米娅夹在两人中间,左右为难,只能徒劳地劝着:“那个……嘉维尔医生,华法琳医生,伊娜莉丝小姐才刚醒……” “好了,都出去吧。” 清冷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切断了病房里所有的嘈杂。 凯尔希。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人群后面。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嘉维尔和华法琳,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同时闭上了嘴。 原本围在床边的人群,自动地、迅速地分开了一条路,气氛为之一肃。 凯尔希迈着平稳的步子走了过来,她的表情没有丝毫波澜。 “凯尔希医生?”阿米娅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其他病房的病人还需要你们,去忙吧。”凯尔希的视线扫过每一个人,那目光让人无法反驳。她走到病床边,平静地看着伊娜莉丝,“阿米娅,你也出去。之后我会把诊断报告发给你。” “可是……”阿米娅还想说些什么。 “相信我。” 阿米娅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她转身前,给了伊娜莉丝一个安抚的眼神,那眼神仿佛在说“别怕,我们就在外面”。 随后,她带着一群表情各异的“医生”和干员离开了病房。嘉维尔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伊娜莉丝做了个“加油”的口型,显得不伦不类。 门被轻轻关上,世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房间里,只剩下伊娜莉丝和凯尔希两个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 嘉维尔她们留下的喧闹余温,被门后那片死寂迅速吞噬冷却。 凯尔希没有说话,也没有拿出任何医疗器械。 她只是站在那里,但那双碧绿眼眸仿佛拥有洞穿血肉的能力,伊娜莉丝能感觉到对方上下审查自己的眼神。 太有压迫感了。 凯尔希的目光不像嘉维尔那种纯粹的、对健壮肉体的欣赏,也不同于华法琳那种学究式的好奇。这是一种更本质的审视,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要将她的皮肤、血肉、骨骼层层剥开,直视她灵魂最深处的秘密。 伊娜莉丝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了一般。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后,凯尔希终于缓缓抬起了手。 “mon3tr。” 她身后的空间像是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无声的涟漪。一个庞大的、由纯粹的源石能量与未知物质构成的脊骨造物无声地浮现。那巨大的阴影笼罩了整个病房,尖锐的骨爪闪烁着危险的寒光。 空气的温度骤然下降,连光线似乎都被那庞然大物吞噬了。 伊娜莉丝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不认识这东西,但她能感觉到,那上面传来的,是足以将她瞬间撕成碎片的、纯粹的物理层面的威胁。 “别紧张,”凯尔希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身后站着的不是一头能拆掉大楼的巨兽,而是一盆无害的盆栽,“我只是需要一个参照物。” 参照物?什么东西需要拿这东西当参照物? 伊娜莉丝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凯尔希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你的精神阈值很不稳定,死魂灵对你的侵蚀超出了常规范围。语言描述在这种情况下会失真。”她的视线在伊娜莉丝和mon3tr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 “所以,现在告诉我,”凯尔希向前微倾身体,指着被叫做mon3tr的源石生物。 “它的威胁,和‘它’留在你脑海里的低语……哪一个,更让你恐惧?” 第44章 凯尔希的邀请 病房内,空气仿佛被凯尔希召唤出来的类脊骨造物身上散发的冷冽所冻结一般,变得稀薄起来。窗外的阳光在mon3tr那副有些狰狞的骨骼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每一根骨刺的尖端都闪烁着危险的寒光,像一座苏醒过来的,只存在于神话故事中的凶兽雕塑。 伊娜莉丝第一次直面这种东西,源自心底深处的恐惧让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她能感觉到mon3tr身上传来的威胁,只要凯尔希一声令下,它就会瞬间把自己撕成碎片,甚至可能直接从物理层面抹消…… 这种恐惧感与霸迩萨那恶毒的精神低语截然不同。 “……”伊娜莉丝沉默了片刻,然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有些虚弱的、却带着十足嘲讽的笑容,“如果我说脑袋里的那个家伙更让我恐惧,这家伙会不会直接撕碎我?” 她没有直接作答似乎也在凯尔希的意料之中。 “还有心情开这种无聊的玩笑,看来你的精神状态很好。”凯尔希点了点头,她身后的mon3tr无声地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随之褪去。 “阿米娅已经把在意识之海里发生的事情都告诉我了。”凯尔希拉过一张椅子,在病床边坐下,这个动作让她看上去终于有了一点“医生”的样子,“包括她用魔王的权柄,强行将你和那个死魂灵的灵魂链接融合到了一起。” “融合?”伊娜莉丝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她宁可把那东西烧成灰,也不想和那种垃圾融合。 “别露出那种表情,这是当时唯一能救你的办法。”凯尔希的语气依旧平淡,“如果任由你的火焰烧下去,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你和它同归于尽。阿米娅在最关键的时候,用自己的力量强行中断了这个过程,代价就是,你们的灵魂被拧在了一起,像一根打结的绳子,再也无法彻底分开。” “那你的意思是,”伊娜莉丝的声音冷了下去,“我就得一辈子带着这么个恶心的玩意儿?” “我说了,这是唯一的办法。”凯尔希的视线落在伊娜莉丝的手臂上,“不过,凡事都有两面性。你无法摆脱它,但或许……你可以试着去利用它。” 凯尔希的话像一颗石子,在伊娜莉丝死水般的心里激起了一圈涟漪。 “利用它?” “那个死魂灵,霸迩萨,生前是萨卡兹的炎魔君王,对火焰的操控能力远在你之上。虽然现在只是个残缺的碎片,但它的知识和经验并不会因为它是碎片而消失。”凯尔希站起身,双手插回白大褂的口袋里,恢复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萨卡兹这个种族的秘密还有很多,多到就连我也不完全清楚,而你所拥有的,能将存在本身都‘燃烧’的力量,虽然强大,但在那些术士大师们看来,技巧粗糙得像刚被工人挖出来的粗矿源石。所以每一次失控,才会对你造成巨大消耗。但如果你能掌握它,或者将它作为引导,也许你能摆脱使用力量所付出的高昂代价,能更熟练的控制这股力量,最后,将它变成一把你真正可以掌握的武器。” “可这家伙昨天还打算弄死我跟阿米娅。”伊娜莉丝觉得凯尔希的设想简直是天方夜谭,“你确定你不是在开玩笑吗,医生?” “我从来不开玩笑。”凯尔希双手环胸,“这是一个尝试性的治疗方案。如果不试试,难道你会就此退出佣兵界,做一个在阴暗角落里等死的感染者吗?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在罗德岛上为你提供一处学习的场地,甚至可以为你指派一名教官。作为代价……” 伊娜莉丝很清楚,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在罗德岛需要的时候,为我们提供三次,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的帮助。”凯尔希的条件听上去简单。 伊娜莉丝沉默了。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想起了在铸铁城濒死时的无力,想起了面对阿米娅时,自己被霸迩萨操控身体的屈辱。 力量……她比任何时候都更渴望力量。 这次不是为了什么净化大地,只是为了不再成为那个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的、无能为力的自己。 “我怎么相信,我学会了之后,那东西不会反过来吞了我?” “那取决于你自己的意志。”凯尔希留下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转身走向门口,“决定了,就来办公室找我。你的‘教官’,应该会很乐意见到你。” 门被关上,病房再次恢复了安静。伊娜莉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 同一时间,黑钢国际,巴伦平台总部。 医疗部的灯光永远是那么冰冷而刺眼,空气里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味,让芙兰卡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过去。 她曾经无数次来到这里看望战友,如今自己也成了这里的一员。 她平静地看着终端屏幕上跳出的体检报告,指尖在那一行醒目的红色诊断结论上轻轻划过。 【诊断结论:感染者(初期)】 【源石结晶分布:腹部左侧,呈放射状蔓延。】 【细胞源石融合率:3.12%】 果然。芙兰卡关掉屏幕,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脸上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略带轻浮的笑容,但那双金色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无人能看透的平静。 从铸铁城回来之后,她就察觉到了身体的异常。那种时不时从腹部传来的、针扎般的刺痛,还有愈发频繁的疲惫感,都指向了这个她最不愿面对的结果。 现在,不过是得到了一个官方的认证而已。 她该怎么跟雷蛇说? 她能想象到那个一板一眼的瓦伊凡女人在看到这份报告时的表情。先是震惊,然后是担忧,最后会变成一种让她喘不过气的、充满了规章制度的“关心”。 “芙兰卡,根据黑钢雇员手册第十七章第四条,感染者干员必须……” “芙兰卡,你的抑制剂有按时服用吗?下次任务的风险评估需要重新调整……” “芙兰卡,别再吃那些垃圾食品了!对你的病情没好处!” 光是想想,芙兰卡就觉得头疼。她烦躁地抓了抓自己那头蓬松的长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落在了桌面上另一份未归档的任务报告上。 【任务代号:燃沙】 【任务地点:哥伦比亚,铸铁城工业区】 【伤亡报告:……Echo小队成员亚夏,阵亡……黑钢国际b.p.R.S.外派小队,除专员芙兰卡外,全员失联……】 【关联人员:哥伦比亚注册佣兵,代号“永烬”,于区域中心能量爆发后失踪,生还可能性为零。】 生还可能性为零。 芙兰卡的指尖抚过“永烬”那个代号,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黎博利的身影。 那个在绝境中依旧眼神明亮的佣兵,那个一边跟她斗嘴一边又毫不犹豫地将后背交给她的临时搭档,那个在爆炸的火光中,冲她喊着“坐稳了”的疯子。 真的……就这么死了吗? 芙兰卡不信。 她回忆起两人并肩作战的短暂画面,回忆起伊娜莉丝身上那种强悍到不讲道理的生命力。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地死在一场爆炸里? 或许……她只是需要给自己找一个理由,一个暂时逃离眼下这一切的理由。 “喂,雷蛇。”芙兰卡拨通了内部通讯。 “芙兰卡?你的体检报告出来了吗?我正准备……” “我准备休个假。”芙兰卡打断了她的话,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周末去哪里逛街,“最近加班太多,感觉身体被掏空了。老板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去哪儿?” 芙兰卡走到窗边,看着巴伦平台外那片一望无际的荒野,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略带狡黠的弧度。 “随便走走,或许……去萨尔贡看看沙海?” 第45章 在罗德岛上的学习日子 罗德岛的医疗部病房,暂时成为了束缚伊娜莉丝的囚笼。 安全,舒适,甚至还有末药送来的一日三餐,可伊娜莉丝觉得这里比萨尔贡的沙牢还让人窒息。 在这里的两天,她的脑子里像是有两支军队在打仗,日夜不休,吵得她不得安宁。 一边是凯尔希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她那句冰冷的断言——“你用过去,换来了现在。” 另一边,是那个阴魂不散的死魂灵,在意识深处留下的低语。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伊娜莉丝,像条被拔了牙的沙地狼。” “力量就在你身体里,为什么要怕它?接受它,撕碎那些想控制你的人……” 她确实渴望力量。谁不渴望?在荒野上,弱者和死亡是一样的词语。 但她不是那种为了力量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的人。 凯尔希说她用过去换来了现在……说得轻巧。 我的过去是什么? 她努力去想,但记忆就像被戳了个大洞的沙袋,除了流沙什么也剩不下。 偶尔,脑子里会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 漫天的黄沙,爆炸的火光,还有一个……还有一个絮絮叨叨的菲林,金色的眼睛,笑起来像只狡猾的狐狸,嘴巴刻薄得要命,却总是在她背后不到半米的地方。 是谁? 想不起来。越想,脑袋就越疼。 “烦死了!” 伊娜莉丝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扯掉了手背上输液的针头。 她受够了这种被关在笼子里的感觉。 不管是那个叫凯尔希的绿头发女人,还是那个该死的死魂灵。 她自己的命,得自己说了算。 伊娜莉丝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一把拉开病房的门。 凯尔希就站在门口,好像已经等了很久,又好像只是恰好路过。 “想通了?”凯尔希问,碧绿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不想再这样了。”伊娜莉丝靠在门框上,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你想把我怎么样?切片研究?还是直接送上战场?” 凯尔希似乎完全没接受到她的挑衅。 “在你正式开始学习如何使用你的力量之前,我需要你去学习一些基础知识。” “基础知识?”伊娜莉丝皱眉,“打靶?格斗?我闭着眼睛都——” “你需要先学会认字。”凯尔希打断了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至少,能看懂罗德岛的行动准则和安全条例。你的档案上写着,文化水平,嗯……‘极具可塑性’。” 伊娜莉丝骂了句脏话,凯尔希就当没听见。 ——村姑正在学习文字中—— 接下来一个月的生活,对伊娜莉丝而言,比在萨尔贡的雨林里跟源石虫玩捉迷藏还要煎熬。 “……因此,我们可以将施术单元视为一个被动的‘概念容器’,它本身不产生能量,而是为操作者的精神意志提供一个标准化的塑形框架……” 讲台上,那个叫pith的女性黎博利推了推眼镜,声音平稳得像一杯温水。 伊娜莉丝趴在桌子上,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被煮成一锅浆糊。 第一天上课,她就被凯尔希塞进了一间正在上课的教室。没错,罗德岛这鬼地方居然还有学校,从识字班到博士后一应俱全,而她,大名鼎鼎的雇佣兵“永烬”,就这么和一群毛都没长齐的小鬼成了同学。 坐在她旁边的是个紫发萨卡兹,看人的眼神跟她一样凶,代号叫炎熔。她上课比谁都认真,pith每说一个词,她都听得两眼放光,笔记本上画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符号,看着比pith讲的还像天书。 另一边是个年轻的沃尔珀,叫史都华德,据说是从谢拉格来的。每次上课都坐得笔直,神情严肃得像是在参加什么国家典礼。 伊娜莉丝有次打瞌睡差点栽到地上,他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至于伊娜莉丝本人……她宁愿去跟十只沙地巨兽肉搏。 “烦死了。”这是她这一个月来每天上课时的第一句自言自语。 但就算这样,伊娜莉丝也不得不承认,pith是个好老师。她并不是真的讨厌学习,只是讨厌这种被摁着头灌输的感觉。随着时间推移,她开始在课堂上提出一些在旁人看来纯属找茬的问题。 “老师,既然是‘概念容器’,那如果我的概念是‘炸掉这个容器’呢?”有一次她这么问。 全班鸦雀无声。炎熔看她的眼神像是看一个英雄,史都华德则皱起了眉。 pith居然没生气,只是停顿了一下。“很好的问题,这涉及到框架的稳定阈值和能量反冲,我们下节课会讲到。现在,请先把‘塑形’这个概念记下来。” 不知道是凯尔希提前打过招呼,还是pith脾气就是这么好,她甚至会用些蠢得要命的比喻来尽可能地简化伊娜莉丝对专业术语的理解。 某天课间,pith走到了她的桌前。 “伊娜莉丝,我看你好像有话想说?” “我就想知道,学这些到底有什么用?”伊娜莉丝抬起头,毫不客气,“在荒野上跟人拼命,敌人可不会等你慢悠悠地‘分析耦合性’,一刀捅穿喉咙才是真的。” “说得对。”pith居然点了点头,“生死关头,最直接的手段最有效。但一个只知道踩油门却不知道方向盘和刹车在哪里的司机,你觉得他能开多远?” 伊娜莉丝噎住了,这比喻……真形象。 “课后来我办公室一趟。”pith说完就走开了,留下她一个人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犹豫了半天,在炎熔的注视下,她还是去了。 pith的办公室里堆满了各种零件和书籍,空气中有一股金属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 “坐。”pith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递给她一杯水,“你的情况很特殊。” “有多特殊?不就是能放个大点的火球吗?”伊娜莉丝靠在椅背上,一脸无所谓。 “不。”pith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很认真,“别人是抱着一壶水,需要的时候倒一点出来。而你,伊娜莉丝,你天生就抱着一个装满了源石燃料的炸药桶。你很会点火,用的是最爆裂的方式,但你从不知道怎么控制火势,也不知道这个桶什么时候会连着你自己一起炸上天。” 伊娜莉丝没吭声。炸药桶……这形容可真不怎么好听,但她居然没法反驳。这就是文化人的杀伤力吗?骂人都不带脏字。 “凯尔希医生说,你失忆了。”pith继续说,“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她拿起桌上的一个金属核心,那东西内部似乎有微光在流动。 “把每一次战斗都想象成交易。你想要压倒性的力量,就需要付出对等的代价。而你,伊娜莉丝,你用来交易的‘货币’,是你自己的灵魂和记忆。” pith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砸在伊娜莉丝心口。 “你所谓的‘燃血涅盘’,不是什么天赋,而是在透支。每一次都从你的灵魂上剥下一块,扔进火里,让火焰烧得更旺。火是旺了,可被烧掉的东西呢?”pith看着她,“再也回不来了。” 一阵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 那个金色的菲林,那个絮絮叨叨的家伙……是不是也被她这么烧掉了? 前所未有的恐惧,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清醒。 “罗德岛现在要做的,就是教你怎么给那个炸药桶装上阀门和压力表,让你别再把自己当柴火烧了。你明白了吗?” 从那天起,伊娜莉丝变了。她不再捣乱,而是努力让自己理解那些拗口的理论,字不认识,她就去找炎熔,找史都华德,找任何一个能帮助她的人,然后把这些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在她那本空荡荡的笔记上。 也正是这样,她逐渐开始理解,为什么自己能轻易点燃空气,因为她是在用最蛮横的方式强行赋予“能量”本身“燃烧”的概念;她也开始理解,为什么力量会失控,因为她从没想过要去疏导,只会引爆。 一个月后,在术师训练场。 伊娜莉丝面前悬浮着三块材质不同的施术单元,她的指尖萦绕着淡红色的光芒。 “合金钢的传导效率最稳定,但上限低,过载后会直接碎裂,像个玻璃杯。”她抬起手,光芒注入,金属单元发出轻微的嗡鸣,表面出现一丝裂纹,她立刻切断了能量。 “黑曜石能承受更高的能量冲击,但有百分之三左右的能量逸散,不适合精细操作,打出去的火球可能会歪。”她说着,又试了试第二块。 “至于这个……”她看向最后那块由至纯源石打磨的单元,“像个无底洞,有多少它吃多少,但对精神力的负荷也最大,用不好……会反噬。” pith在一旁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你已经不是那个只想踩油门的司机了。” 伊娜莉丝没说话,只是收回了力量。 就在这时,训练场的门开了。 凯尔希走了进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训练场的空气都安静了。 她丢过来一份评估报告,伊娜莉丝下意识接住,翻开全是她看不懂的图表和数据。 “基础打得还算扎实。”凯尔希的目光从她脸上一扫而过,没什么温度,“跟我来,见见你真正的教官。” 真正的教官? 伊娜莉丝跟着凯尔希,穿过熟悉的舰内通道,来到了一处全新的办公场所——旁边是工程部的装备测试间,在往前,是罗德岛核心战力部门,精英干员们的办公场所…… 这里位于罗德岛舰船的中层,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古老的、类似陈旧书卷和燃香混合的味道。四周的墙壁不再是单纯的冰冷金属,上面附着着某种黝黑的、铭刻着复杂符文的像是岩石一样的东西。 怎么说呢,这里像是一座被硬生生塞进钢铁方舟里的古老神殿。 凯尔希走进这里的一个房间,在房间中央,伊娜莉丝看到到了一个穿着黑色罗德岛风格长袍的男人正背对着她们坐着,头上看起来像是耳羽,但和伊娜莉丝的耳羽完全不同。 像是在写字的“沙沙声”回荡在这片小空间里,听到两人进屋的动静,男人转过身,冷漠的脸庞下,是握着一支看起来像是用骨头制成的笔的右手,转身的片刻,伊娜莉丝看到他在一卷铺开的羊皮纸上书写着什么。 “这位是逻各斯,罗德岛的精英干员,也是你接下来课程的教官。”凯尔希开口介绍。 男人放下笔,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年轻到让伊娜莉丝有些惊讶的脸。 深灰色的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不羁地垂在脸侧。而那双眼睛……是一对纯粹的、仿佛燃烧着火焰的红色眼眸。他头上的那对耳羽,以及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属于上位者的威压,都在昭示着他的身份绝不简单。 “你也是黎博利?”伊娜莉丝忍不住提问。 “我是女妖。”逻各斯回答的很干脆“你就是凯尔希提到的,那个异数?” 逻各斯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慢条斯理的优雅。 异数?什么异数?果然凯尔希这女人瞒了自己什么事! 凯尔希冲逻各斯点了点头,然后离开了这个房间。 我该干什么?行拜师礼吗?萨卡兹一族的拜师礼是什么样的?炎熔没说过,要跪下来吗? 就在伊娜莉丝的大脑疯狂运转,但没给她开口的机会,两个不速之客从阴影里钻了出来。 “我说什么来着?我就知道他会用这种腔调说话。”一个浑身挂满了各种精密工具和外接设备的埃拉菲亚男人从逻各斯身后的房间里走了出来,他旁边还跟着一个身材高大、带着帽子和口罩的男性萨卡兹。 “逻各斯,我听说你特地从女妖河谷赶回来,就是为了教一个非罗德岛干员的病人?”那个叫mechanist的男人绕着逻各斯转了一圈,啧啧称奇,“这可不像你啊。我还以为能让你离开你那些故纸堆的,只有凯尔希的强制命令和远古遗迹的发掘报告呢。” “闭嘴,mechanist。”另一个一直沉默的萨卡兹开口,他的声音像他的人一样沉稳,“别打扰逻各斯的工作。” “你们两个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打扰。”逻各斯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红色的眼眸始终落在伊娜莉丝身上,“你们的好奇心,就和这艘船上的通风系统一样,无处不在,且毫无意义。” 他转向伊娜莉丝,无视了身后两个活宝的插科打诨。 “凯尔希说,你的身体里,现在寄宿着一个属于古老炎魔一族的灵魂碎片。”逻各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可他本人却站的很远“而你,想学会如何驾驭它,而不是被它吞噬。” 伊娜莉丝点了点头。 “那么,向我展示一下。”逻各斯用那支骨笔的末端,轻轻点了点面前的空地,“让我看看,你是如何‘点燃’你的怒火的。” 伊娜莉丝深吸一口气。她闭上眼,不再去想那些复杂的理论,而是回想在pith课堂上学到的最基础的东西——感受、引导、释放。 一小簇橙红色的火焰,在她掌心凭空燃起。 火焰很小,很稳定,带着一丝暖意。 这一个月,她已经能做到最基础的控制了。 然而,逻各斯只是看了一眼,便轻轻地摇了摇头。 “很拙劣的模仿。”他评价道,语气平静,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伊娜莉丝心头,“你只是在用你的意志,强行扭曲能量的形态。你不是在‘创造’火焰,你是在‘命令’它出现。这其中的区别,就像工匠与暴君。” 伊娜莉丝皱起了眉。 “那个死魂灵,对你而言,不是敌人,也不是寄生虫。”逻各斯的话语,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巨石,“它只是你的‘燃料’。一种……非常优质,但极不稳定的燃料。” “你现在所做的,就像是抱着一桶高纯度的源石燃料,却只懂得用打火石去点燃它表面的挥发气体。你所能展现的,不过是它真正力量的万分之一。而每一次点火,都在消耗你自己这根‘火柴’。” “你的身体,你的灵魂,就是你现在唯一的施术单元。”逻各斯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这很危险,也很愚蠢。你每一次动用它的力量,都是在燃烧你自己的生命。长此以往,不等你学会控制它,你就会先被它烧成灰烬。” 伊娜莉丝的心沉了下去。凯尔希也说过类似的话,但远没有逻各斯说得这么直白,这么……令人绝望。 “那我该怎么办?”她终于问出了口。 “你需要一个‘容器’,一个‘管道’,一个能让你安全地抽取‘燃料’,并将其转化为稳定输出的工具。”逻各斯用骨笔在空中轻轻一划,一道由能量构成的、繁复的法术阵列图凭空出现,“通俗点说,你需要一根足够强大的法杖。” “法杖?”一旁的mechanist和Scout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太老土了,逻各斯。”mechanist走了过来,从腰间的一个数据终端上调出了一份全息投影。 那是一把……铳? 它的外形兼具了现代工业的凌厉线条与古典武器的优雅弧度。枪身主体呈暗色,上面却铭刻着如同电路板般精密的、闪烁着微光的蓝色符文。它看起来既像一件致命的杀戮凶器,又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我和Scout最近在研究如何将拉特兰的铳械技术和萨卡兹的咒术进行‘语义’上的结合。这是我们的最新设计方案。”mechanist的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我们称之为‘铳型施术单元’。它的核心理论,就是将施术者的精神力作为‘扳机’,将特定的咒文固化为‘弹药’,但我们一直卡在能源模块上,找不到能驱动这么复杂咒文模型的稳定能源……” 他的话说到一半,和Scout一起,将目光投向了伊娜莉丝。 逻各斯的眼中也闪过一丝了然。他伸手在全息投影上轻轻一点,那把铳械的设计图瞬间被分解成无数个零件。 “理论上可行。”他评价道,“以死魂灵作为核心能源,以你的意志作为激发指令,以固化咒文作为攻击形态……这东西如果能造出来,它将不再是一把铳,也不再是一根法杖。” 他看向伊娜莉丝,那双红色的眼眸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兴趣。 “它将成为你手臂的延伸,你意志的具现。它叫什么?” “‘烬风’。”mechanist回答,“Emberwind。” 逻各斯点了点头,关闭了全息投影。 “那么,伊娜莉丝。”他将那支骨笔收回袖中,“你的第一个课题,就是在罗德岛上,找到一个能将这张图纸,变成现实的工匠。” 第46章 可露希尔 伊娜莉丝离开逻各斯的办公室时,手心正攥着那枚数据芯片。 她第一次觉得希望原来可以是这么具体的东西。 沿着罗德岛清冷的合金走廊向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环境里被放大了,一下,又一下,敲打着她有些混乱的思绪。 这里是罗德岛,一艘巨大的陆行舰船,一座移动的堡垒。 如果是在哥伦比亚,事情反倒简单了。她脑中能立刻列出至少五个顶尖工作室的名字,甚至知道该如何通过中间人联系上那些从不抛头露面的工匠。 伊娜莉丝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把那枚芯片举到眼前。 要不去任务发布版上挂个悬赏?好像也不是不行,但是自己能提供什么报酬?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视线重新落回芯片上。 全息投影里那把铳的模样,又一次在她脑海里浮现。那凌厉的线条,那精密的符文,还有……还有当时那两个人的声音。 “我和Scout最近在研究如何将拉特兰的铳械技术和萨卡兹的咒术进行‘语义’上的结合……” “我们称之为‘铳型施术单元’……” “我们一直卡在能源模块上……” 等等。 等等! 伊娜莉丝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她的大脑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瞬间驱散了所有迷雾。 她刚才在想什么?找一个“工匠”? 她为什么要去找一个素不相识的“工匠”?! 那个叫mechanist的家伙,那个一脸兴奋、滔滔不绝地介绍着这个疯狂设计的家伙!还有他旁边那个看起来不太爱说话,但眼神同样狂热的Scout! “设计方案是我们俩的……” “理论上可行……” 他们不就是这张图纸的亲爹吗?! 自己居然还在这里发愁要去哪里找人,简直是把答案扔在一边,满世界地去找题目! “我真是个笨蛋……”伊娜莉丝哭笑不得地用空着的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结果最关键的人物,从一开始就在她面前。 现在,问题变简单了。 她拦住了一位路过的、看起来很干练的菲林族干员。 “你好,请问一下,工程部的mechanist干员的工坊在哪儿吗?” mechanist的个人工作室和逻各斯那间办公室简直是两个极端。 这里没有古卷和燃香,只有一股浓烈的机油和金属切割后散热的味道,呛得伊娜莉丝差点咳嗽出来。各种拆解到一半的工程零件和叫不出名字的工具散落在工作台上,几块全息屏幕悬浮在半空中,上面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和结构图。 “我说,这个偏转角度再减零点零二,你尔多隆吗?不按照图纸哎,过载的时候第一个炸的就是能量管线!”戴着护目镜的埃拉菲亚男人正冲着通信终端大喊着,似乎另外一头的某个人并没有按照他的设计图纸来制造。 “什么?再减就会影响射速,你要的到底是足够威力的铳械还是糖豆发射器……” “不可理喻!你们这些叙拉古人……” 伊娜莉丝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像个闯入别人吵架现场的倒霉蛋。 她是不是该晚点再来? “那个……打扰一下?”她试探着开口。 mechanist停下争吵,转过头来,看到是伊娜莉丝,把护目镜往额头上一推,露出一张意外年轻而且充满活力的脸。 “哟,这不是逻各斯先生那边的小学徒吗?怎么有空来找我?铳械制造遇到困难了?” “……”伊娜莉丝嘴角挑了挑,露出一个你明明知道还在这里装傻是要干什么的表情,走上前将数据芯片放在一张还算干净的桌面上,“逻各斯先生让我找一个工匠制造,我捉摸着,你作为设计者,肯定知道怎么制造吧?” 黎博利脸上还挂着得意的笑容,似乎对于自己的奇思妙想非常满意。 工作室里安静了足足三秒。 “哈!”mechanist先是愣住,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你说……让我来造这个?哈哈,这位黎博利小姐,你是不是对‘工匠’这个词有什么天大的误解?” mechanist拿起扳手,对着某个部件敲了敲,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口罩下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被彻底打败的滑稽感:“我说,黎博利小姐,我是个机械师,兼职设计师,主要负责调校和维护。你让我设计,没问题,我可以给你画出一百种方案,每一种都比上一种更疯狂,更强大。” 他把扳手往背后金属架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但你让我造?从冶炼提纯到锻压成型?那不是机械师的活儿,那是铸造师,是工匠。在铳械这个领域,尤其是我这种‘铳型施术单元’,完全是两码事。你这就相当于在问一个写菜谱的,会不会自己下地种菜,上山打猎,再顺手盖个新厨房啊!” “什么意思?”伊娜莉丝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刚刚燃起的希望被这盆冷水浇得透心凉,“可这是你和Scout设计的……” “当然是我们设计的!”一提到这个,mechanist又来了精神,他把烬风的设计图纸拉到伊娜莉丝面前,指着上面一处复杂的结构,唾沫横飞,“你看这里!这个能量传导路径,我专门为萨卡兹咒术的能量特性设计的,能减少百分之十七的传导损耗!还有这个扳机组,它的反馈力度可以精确到微克!只要有人能用符合标准的材料和工艺把它造出来,我保证!我能把它的弹道误差给你调校到微米级别!” 他激情澎湃地挥舞着手臂,仿佛已经看到了成品。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把源石锭,变成这个形状的能量核心。”他话锋一转,两手一摊,脸上挂着一个“我也很无奈”的表情,“我甚至不知道上哪儿去找能承受这种能量冲击的合金。” 伊娜莉丝彻底说不出话了。她以为自己找到了答案,结果只是找到了另一个更大的问题。 搞了半天,这张图纸可能真的只是一张……图纸而已。 “那……”她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东西……就只能是图纸了?” “也不是。”mechanist似乎终于察觉到了她的窘迫,他摸着下巴,在工作室里踱了两步,像是想起了什么。 “逻各斯那家伙,让你去找‘工匠’,对吧?”他停下来,看着伊娜莉丝,“他没说错,只是你找错人了。你不该来我这儿,你应该去一个真正能把‘理论’变成‘现实’的地方。” “工程部,”他一字一顿地说,“b座底层,重型设备铸造车间。那里有整个泰拉最顶尖的设备,还有一群能把废铁变成艺术品的疯子。罗德岛上什么最不缺?怪物。什么第二不缺?怪才。如果你真想把这东西从图纸里抠出来,去找他们,是你唯一的选择。”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补充道:“不过我得提醒你,那群家伙可不好说话,尤其是他们的那个主管。能不能说服他们帮你这个忙,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说完,他冲伊娜莉丝摆了摆手,示意谈话结束。 他甚至没等伊娜莉丝回话,就重新抓起通讯器,转过身去,音量又提了八度。 “喂!你个叙拉古蠢蛋!我说了是零点零二,不是零点二!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你想让推进器在战场上变成一个大号烟花吗?!” 争吵声再次充满了整个工坊,仿佛刚才那段关乎伊娜莉丝任务成败的对话,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罗德岛工程部。 当伊娜莉丝踏入这片区域时,一股混杂着臭氧、滚烫金属和源石能量的灼热空气扑面而来,呛得她差点咳出来。这里像一座永不停歇的钢铁心脏,巨大的机械臂在头顶缓缓移动,发出沉重的液压声。穿着各色工装的干员行色匆匆,偶尔有几台负责运输小车发出“工业车辆运输中,请让行”的警告声,从她身边飞速驶过。 这里和罗德岛其他部门,像是两个世界。 “哎呀呀,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大名鼎鼎的‘永烬’小姐吗?”一个过分热情的、带着精明腔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伊娜莉丝转过头,可露希尔正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笑吟吟地看着她,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看见了行走的龙门币时的光芒。 她不像是碰巧路过,倒像是在这里等了很久。 “可露希尔……”伊娜莉丝想起来了这个血魔丫头,还有在病房时两人之间的那个图书馆借阅协议……伊娜莉丝还欠她五百块龙门币来着。 “记着我呢!真荣幸。”可露希尔迈着优雅的步子走了过来,绕着伊娜莉丝转了一圈,目光在那张数据芯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回到伊娜莉丝身上,“我听说,你在找一个手艺高超的工匠,想打造一件独一无二的武器?这活我熟啊!” 伊娜莉丝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这艘船上的人,难道都装了什么她不知道的情报共享系统吗? “哦,别这么看着我。”可露希尔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捂着嘴轻笑起来,“mechanist那个大嘴巴,拿到新设计图,不第一个跑来我这里挥舞着图纸,大喊着‘划时代的创举’‘技术力的巅峰’,然后提交一份能买下一座小型哥伦比亚移动城市的预算申请……” 她试图模仿着mechanist手舞足蹈的样子,却根本模仿不出来那种灵魂。 伊娜莉丝抓住了重点:“所以你拒绝了?” “当然。”可露希尔一摊手,表情无辜又理所当然,“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不,重点不是钱。重点是,他清单上那些材料,什么‘高纯度异铁源岩结晶’‘咒术蚀刻骨骼’,我翻遍了罗德岛的仓库清单,连个影子都找不到。我总不能凭空变出来吧?”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 “除非……” “除非什么?”伊娜莉丝的心又被吊了起来。 “除非,有人能把它们从该在的地方,带回来。”可露希尔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预算办公室可以批外勤探索的经费,我本人是很鼓励这种寻宝活动,前提是真的有得赚。” 伊娜莉丝沉默了。 她现在彻底明白了。逻各斯把她推给mechanist,mechanist把她推到工程部,现在,这位工程部的大总管,要把她送到罗德岛外面去。 闹了半天,原来她才是那个免费的劳动力。 “那我需要去哪里,才能找到这些材料?” “上道,我就喜欢你这样爽快的。”可露希尔像是等待这句话等了很久,兴奋地一拍手,从手腕的终端上调出一份清单,展示在伊娜莉丝面前,“我已经帮你整理出了一份‘高价值材料潜在出没区域’的参考列表。” 清单上罗列着一连串地名,每一个都散发着不祥的气息:废弃的乌萨斯帝国前哨站,被天灾摧毁的矿业城市遗址,甚至还有某个被标记为“极度危险”的萨尔贡沙海。 “顺带一提,萨尔贡那里存在的可能性最高哦”可露希尔脸上挂着轻松愉快的笑容,仿佛在邀请她去维多利亚公园野餐,“顺便,记得签一份免责协议,你不是罗德岛干员,这是必要的流程。” 第47章 准备工作 “死魂灵拘束单元,高能效传导合金,还有这个……神经链接骨架。” 可露希尔的手指在数据板上轻快地敲击着,每念出一个名字,那一行字符就随之放大、高亮,仿佛是什么值得裱起来的丰功伟绩。 “这就是你要找的三样关键材料哦。” 伊娜莉丝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这些个分开一起她能听懂,但连在一起之后……这都是些啥? “说人话。”黎博利觉得可露希尔是在鄙视自己。 “哎呀,不用知道的这么清楚啦。”可露希尔把数据板往她面前一推,脸上的表情兴奋得像是在推销什么划时代的理财产品,“简单来说,这是制造‘烬风’必须的三样核心组件,缺一不可。技术细节你不用懂,你只需要知道,它们很厉害,很稀有,也很……” 奸商说到最后一个词的时候,特意拖长了音调,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伊娜莉丝再熟悉不过的光。 哦……很贵重是吧?可恶的奸商。 “我需要做什么?”伊娜莉丝懒得跟她绕圈子。 “聪明!”可露希尔拍了拍手,“你看,这三样东西,搞到手都不容易。但为了表达我的诚意,也为了咱们未来的长期合作。只要你能把那个“死魂灵拘束单元”搞到手,剩下的两样,我来帮你解决,结算的时候给你用贵宾价九五折~“ “你会这么好心?”伊娜莉丝眉头一皱。 “一分钱一分货嘛,伊娜莉丝小姐。我提供的可是全罗德岛最顶级的服务,品质保证,童叟无欺。” 这话听着真耳熟。哥伦比亚的军火贩子、黑市商人、乃至新曼法斯特街头那些卖假证的,都爱用这套说辞。 “我可是帮你解决了百分之八十的难题,你只需要付出百分之二十的努力,就能拿到百分之百的结果,你赚麻了知道吗!” 现在这一幕就像是伊娜莉丝听说过的哥伦比亚电子游戏里的经典桥段——一位英勇的冒险者,为了锻造传说中的圣剑,必须先踏上寻找三件传说材料的旅途。 只不过,她这个“冒险者”非但没有新手村村长赠送的初始装备和金币,反而还欠了新手村村长一屁股债。 从工程部离开的时候,来时双手空空的伊娜莉丝多了一张薄薄的,但写满了各种免责条款的协议书,现在读起来,上面的每一行字都像是可露希尔那个奸商脸上露出的尖牙。 “上当了。”后知后觉的伊娜莉丝觉得可露希尔肯定有什么能操纵其他人精神的源石技艺,不然她怎么会没有签字时的记忆? 被资本做局了,任务还没开始,可露希尔就成了伊娜莉丝的债主,这也给黎博利小姐下定了决心,远离罗德岛和可露希尔的决心。 她走在工程部那条嘈杂混乱的走廊上,一个推着满载金属零件小车的工程部干员从她身边经过,急匆匆说了句抱歉,还在咒骂可露希尔的伊娜莉丝默默侧身让开。 在罗德岛学习的这段时间,她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景。 在这艘巨大的陆行舰上,每个人都像是一个上紧了发条的零件,精准、高效,朝着既定的目标飞速运转。 只有她,像个多余的幽魂。 “死魂灵拘束单元,这到底是个啥?”她低声自语,声音小到被噪音吞没,“这玩意儿听起来就不像能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捡到的东西啊。” 她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又把那份协议展开看了一遍。 从凯尔希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到逻各斯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法术,再到刚刚那个满嘴跑火车的可露希尔……每个人都像是在下一盘大棋。 棋盘上刻着她的名字,而她,就是上面唯一一枚被拨来拨去的棋子。 真‘哥伦比亚粗口’的让人不爽。 但她同样无法否认,这一次,棋盘的终点摆着她最渴望的东西——力量。 她用力攥紧了手里的协议书,纸张被捏得变了形。 嘈杂的轰鸣声仿佛在为她的某种决心伴奏。 可这个“死魂灵拘束单元”,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去哪儿找? 哦,可露希尔说让她去萨尔贡的沙海里碰碰运气。 碰运气?这东西是碰运气能找到的吗? 伊娜莉丝差点没气笑出声。萨尔贡可不是什么好地方,除了沙子和能把人活活烤成肉干的毒太阳,瓦伊凡和当地人的倒是对她这种佣兵情有独钟——外地人来到萨尔贡时遭遇的第一个萨尔贡人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当地的沙匪,其余的,可能就是某个脾气暴躁的部落军阀。 他们就算有,估计也不会因为你的一句话就乖乖交出来,还是要自己去拿。 “啧,还是先回落脚点看看,洛洛那边能不能找到些线索吧。”伊娜莉丝打定主意,等罗德岛停靠后,先回一趟哥伦比亚,然后再做打算,逻各斯没有给她这个课题下定期限,但拖时间长了对她也没什么好处。 就在这时,一阵明显不符合罗德岛安全规范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灌入她的耳朵! 那声音尖锐得盖过了周围所有机械的嘈杂。 “呜——嗡——!” 伊娜莉丝甚至来不及抬头,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一道银白色的影子,正以一种堪称狂暴的速度,贴着走廊的地面……不,可以说是悬浮在地面上,直挺挺地朝她冲了过来! 那是一台……被魔改到面目全非的工程小车? 它的车身上加装了两个看起来就很危险的喷气式推进器,车尾拖着长长的、妖异的蓝色焰火,所过之处,坚固的合金地板上都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灼痕。 “小心!” 一声警告从远处传来。 伊娜莉丝的身体几乎是在听到声音的同时,就已经向侧面猛地扑了出去,以一个利落的翻滚躲开了小车的冲击。 疯狂的小车几乎是擦着她的衣角飞驰而过,带起的狂风吹得她头发一阵乱舞。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台小车最终还是没能逃脱物理定律的制裁,一头撞在了走廊尽头的墙壁里。车头的合金明显比不上舰体金属,直接因为这次碰撞瘪进去一大块,两个推进器也彻底熄了火,冒着滚滚黑烟,发出一阵不甘的“噼啪”声。 一股刺鼻的金属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我的宝贝儿!”一个凄厉的喊声紧随其后。 伊娜莉丝从地上爬起来,面无表情地拍了拍黑色外套上的灰尘,看清了追着小车跑过来的“肇事者”。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鲁珀,留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脸上还沾着几块油污,此刻正扑到那堆冒烟的废铁上,发出的哀嚎闻者伤心。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穿着连帽衫、同样是鲁珀族的男孩,他双手叉腰,正气喘吁吁地数落着那个红发青年:“贾维!我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别把推进器的功率调到最大!你看!现在好了吧!差点撞到人!” 最后面那个,是一个身材异常高大、肌肉虬结的黑色菲林,他穿着一件无袖的工装背心,只是沉默地站着,环抱着双臂,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一言不发。 “我的心肝宝贝儿!” 领头的红发鲁珀扑到那堆废铁前,发出的哀嚎简直闻者伤心,见者落泪。他抱着那台报废小车还在冒烟的车身,心疼地抚摸着,那表情像是在看自己刚从战场上抬下来的、只剩一口气的亲儿子。 “你还哭!”那个叫奥斯塔的男孩气喘吁吁地跟上来,双手叉腰,对着红发青年的后脑勺就是一通数落,“我都说了别把功率开到‘狂暴模式’!你非不听!你看,这下好了,先不说差点把人撞进医疗部,就这面墙,我们要干多长时间的活才能赔给罗德岛?” 一直沉默的黑色菲林,布洛卡,只是走上前,面无表情地捡起一块被撞飞的零件,掂了掂,又随手扔回废铁堆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哐当”声。 “啊!”那个叫贾维的红发青年终于想起了还有个受害者,他猛地转过头,看到还站在原地的伊娜莉丝,脸上立刻堆满了歉意的笑容,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过来,“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叫贾维,刚才没吓到你吧?有没有哪里伤到?要不要去医疗部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鞠躬。 伊娜莉丝打量着眼前这个自称贾维的家伙。他脸上那种纯粹的、不含杂质的热情和活力,让她感到一阵久违的……不适应。 在哥伦比亚,这么跟你笑的人,下一秒可能就会把刀捅进你的后腰。 “我没事。”她摇了摇头。 “他叫贾维,我叫奥斯塔,那边那个不习惯说话的是布洛卡。”旁边的奥斯塔也走了过来,看了一眼伊娜莉丝,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我们是这里的……嗯,临时员工?贾维,人事部的干员们是这样说的吗?总之真的很抱歉,贾维他就是喜欢乱搞这些东西,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要炸点什么。” 罗德岛的临时员工啊…… “其实我们主要的业务是给 外勤部门修理载具,这里的人说话都超好听,我超喜欢这里的。”贾维立刻骄傲地挺起胸膛,随即又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那堆冒烟的残骸,刚刚挺起的胸膛瞬间又蔫了下去,“只是我的第9527次改装又失败了……” “没有那么多次吧!”奥斯塔吐槽。 伊娜莉丝顺着他的目光指了指那台还在冒烟的小车。 “哎,这些都是小问题!我只需要略微出手,修修就好了!”提到改装,贾维立刻收起了那副死了儿子的表情,摆了摆手,似乎对这种事故早已习以为常。 他的视线落在伊娜莉丝手里的那份文件上,虽然看不清楚具体内容,但他眼睛尖得很。 “咦?你要出外勤任务吗?萨尔贡?去那么远?”他好奇地凑近了些。 伊娜莉丝下意识地把协议书往回撤了撤。这家伙的眼神也太好了点吧。 “话说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你肯定需要一辆好用的载具吧?”贾维的眼睛里像是点着了两簇火苗,他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用一种分享惊天大秘密的语气说道,“我这里有一台真正的大家伙!我管它叫‘狂飙骑士’!经过我的独家改装,V8引擎,氮气加速,防弹装甲!从这里到萨尔贡,最多三天,车前头我还加了两个钻头,萨尔贡沙漠里那些大虫子,一脚油门过去就给它们开膛破肚!” 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它的座椅是我从报废的重装干员盾牌上拆下来的,谈不上舒适,但绝对安全!” “贾维!”奥斯塔的惊叫声几乎要把工程部的天花板掀翻,“你疯了吗?!工程部的人说那玩意儿就是个移动棺材,你怎么还到处跟人推销!上次是开着它掉进雷姆必拓的矿坑里的事你是一点都不长记性啊!要不是布洛卡把你拽出来,你现在坟头草都三米高了!” “意外!那只是个小小的意外!”贾维梗着脖子反驳,“导航系统的一点点小瑕疵而已!而且我已经把它修好了!性能比以前更强!我还给它加装了全新的索敌雷达和……嗯,和一个车载烤箱,你想想,在沙漠里一边飙车一边吃烤肉,多带劲!” 他完全无视了奥斯塔那副“要跟你绝交”的表情,转头继续对伊娜莉丝进行着热情推销:“怎么样?考虑一下?看在咱们这么有缘的份上,我免费借给你!就当是我的赔礼了!绝对物超所值!” 伊娜莉丝看着眼前这堪称活宝的三人组,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现在,有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热血青年,要把一辆听上去就极度危险、甚至还能烤肉的改装车借给她。 她看着贾维那张写满了“快用它”的真诚脸庞,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气得快要跳起来、却又无可奈何的奥斯塔,还有那个从头到尾都像座雕塑一样、只是在听到“车载烤箱”时眼角明显抽搐了一下的大块头布洛卡。 这场景荒诞得有些好笑。 在哥伦比亚,有人这么热情地给你东西,要么是想让你当替死鬼,要么就是东西本身是个炸弹。而眼前这个叫贾维的家伙,好像真的只是单纯想把自己的“宝贝”借出去显摆一下。 “那辆车……”伊娜莉丝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东西,“……真的能给我开吗?” 第48章 黎博利小姐撤回了对罗德岛的友好标签 “为什么?”她的声音很平,带着一种佣兵特有的审视,“你把一辆费了这么多心思改装的车,就这么轻易地借给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你甚至不知道我开出去之后,还能不能把它开回来。” 伊娜莉丝的问题让贾维愣住了,他挠了挠自己那头乱糟糟的红发,好像在消化一个什么世纪难题,眉头都皱到了一起。旁边的奥斯塔发出了一声长长的、饱含绝望的呻吟,用手捂住了脸,似乎已经预见到了接下来的发展。 “为什么?”贾维重复了一遍,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干净得像萨尔贡沙漠里正午的太阳。 “这还用问?车造出来,不就是让人开的吗?” 他一脚踢开脚边一块烧焦的零件,指着不远处那堆还在冒烟的小车残骸。 “如果一辆车,不管它有多厉害,多坚固,只能停在车库里等人给它擦灰,那它跟这堆废铁有什么区别?它的灵魂早就死了!” 贾维的眼神很亮,那是一种伊娜莉丝只在那些最偏执的工匠眼中才见过的光芒。 “你把它开出去,让它在荒野上狂飙,让它的引擎对着那些沙虫咆哮,让它的钻头尝尝血肉的滋味!那才算是活着!就算最后真的报废在哪个沙丘里,也比在车库里慢慢锈穿了底盘要强一万倍!” 他的这番说辞,伊娜莉丝居然没法反驳。 她看着贾维那张写满了“快认同我”的真诚脸庞,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已经放弃治疗、开始研究天花板纹路的奥斯塔,还有那个从头到尾都像座雕塑一样、只是在听到“车载烤箱”时眼角明显抽搐了一下的大块头布洛卡。 她想说点什么,比如“你这种天真的家伙在哥伦比亚活不过三天”,可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她能感觉到,贾维是真的喜欢那辆狂飙骑士,提到它德时候,贾维整个都像是在发光,而借给你的人说这种伤人德话,似乎不太合适? 如果华法琳看到这一幕,她肯定会泪目——伊娜莉丝终于有了那么一点点情商。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谢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不客气!”贾维得到了肯定,立刻满血复活,兴奋地一拍巴掌,“我就知道你是个识货的!”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关键问题,“车是有了,你自己的装备呢?总不能就穿着这身……嗯,这身衣服去闯荡萨尔贡吧?”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伊娜莉丝的病号服,露出了一个明显的嫌弃表情。 一句话提醒了伊娜莉丝。 她那身黑蓝色的作战服,那副狰狞的利爪手套……按照可露希尔的说法,应该在医疗部的保管室里。 “保管室的话,你可以去找whitesmith。”奥斯塔总算从自闭状态里恢复过来,有气无力地补充了一句。 贾维他们给的路线不算复杂,在成功绕过了三个飘着可疑气味的舱室和一名推着医疗小车的菲林干员后,伊娜莉丝找到了地方。 工坊的门虚掩着,和mechanist的工坊不同,这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净的金属抛光剂和机油混合的味道。这里的主人正背对着她,低头打磨着一个金属零件。 动作专注,富有节奏,与其说是在工作,更像是在进行某种艺术创作。 “你就是伊娜莉丝?” 那个人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的岩石。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这算是默认。 她手里的活没停,只是用空着的另一只手,从旁边的工作台上拿起一样东西,向后递了过来。 “你的东西。” 结果一看,是她那只戴在右手上的仿生利爪手套。 伊娜莉丝伸手接过,指尖触碰到手套的瞬间,她就察觉到了不对。 原本在铸铁城爆炸中受损的部位,被替换成了更精密的合金结构;手套内侧增加了柔软却坚韧的缓冲衬垫;而那些原本只是装饰用的蓝色纹路,此刻正闪烁着微弱的、如同呼吸般的幽光。重量没变,但握在手里,感觉像是活了过来,成了她手臂的延伸。 “你把它修好了?” “不止。”whitesmith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零件,转过身来。 “我用了一些罗德岛的材料和技术,对它进行了升级。能量传导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十二,结构强度增加了百分之二十。现在,它更能承受你那不讲道理的源石技艺了。” 伊娜莉丝眉梢动了一下,原来罗德岛是这么评价她的战斗方式的。 whitesmith似乎没兴趣解读她的表情,又指了指旁边长凳上的一个标准外勤装备包。 “还有这些。” 伊娜莉丝走过去拉开拉链。 里面有一套全新的、深色系的作战服,材质坚韧,在关键部位缝入了轻便的防护插板。腰带上挂着制式通讯器,背包里有小型紧急医疗包、一小袋高热量压缩食品、野外露营睡袋……甚至还有两瓶水和一小盒净水片。 准备得也太周全了。 “这些……也是给我的?” “凯尔希医生的吩咐。”whitesmith言简意赅。 又是凯尔希。 伊娜莉丝感觉自己在这艘船上,永远也绕不开那个绿头发的女人。 她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提前安排好了,就像一个看不见的棋手,而自己和其他人,都只是她棋盘上的子。 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但……她又不得不承认,对方的安排确实无可挑剔。 她没再说什么,拎着装备包走进角落里一个简易的隔间。 几分钟后,当她再走出来时,身上那件代表着虚弱和被动的病号服已经不见了。崭新的作战服贴合着身体的每一寸,坚韧的布料和防护插板带来了一种久违的安全感。 她活动了一下肩膀,将那副新手套戴上,五指缓缓收拢,握成拳头。幽蓝色的光芒随着她的动作亮了一下,仿佛在低声咆哮。 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谢谢。” whitesmith摆摆手,示意她要继续工作了。 离开工坊的伊娜莉丝没有第一时间去找贾维提车。 萨尔贡固然是要去的,但不是现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崭新的手套,幽蓝色的光芒在指缝间一闪而过。在出发之前,得先回一趟哥伦比亚。 一来,铸铁城那笔单子还没收尾。还有洛洛那个小丫头不知道怎么样了,总得去看看。 二来,那个所谓的“死魂灵拘束单元”,光听名字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凯尔希似乎是知道,但凯尔希并不想告诉她。这点也许能在洛洛她手中的情报网里挖出点什么。 计划刚在脑子里成型,腰间的通讯器就“滋啦”一声响了,贾维的大嗓门吓了她一跳。 “伊娜莉丝!听得到吗!‘狂飙骑士’已经准备就绪!” “……”伊娜莉丝默默把音量调低了一格,“我听得到,不用喊。” “哈哈!我太兴奋了嘛!”通讯器那头的贾维听起来像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孩子,“就在b6装卸区!快去看!指挥中心那边我也帮你打过招呼了,随时可以出发!” 伊娜莉丝问:“还真叫这个名字?” “那当然!这么酷的车,必须得有个配得上它的名字!”贾维的声音里满是骄傲,“哦对了,车里的源石燃料是我刚加满的,不过离开罗德岛之后,补给就得靠你自己想办法咯!祝你好运!” 通讯挂断。 伊娜莉丝捏着那只小小的通讯器,琢磨了一下那个有点傻气的名字。 狂飙骑士? 她居然不觉得讨厌。 b6装卸区位于罗德岛舰船的底层,这里是真正的重工业区,和楼上那些窗明几净的区域完全是两个世界。巨大的龙门吊在头顶缓缓移动,发出沉重迟缓的轰鸣,空气中满是源石引擎那股特有的、带着灼热感的甜腥气。 这里没有闲人,只有穿着厚重工作服、行色匆匆的工程部干员。伊娜莉丝一身劲装走在这里,反倒显得格格不入。 她绕过一个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集装箱,然后,第一眼就被眼前的“大家伙”攫住了全部心神。 那是一头蓄势待发的钢铁野兽。 它就停在一片空地的正中央,周围所有的庞杂设备都成了它的背景板。车身是哑光黑色,线条粗犷、棱角分明,每一寸都透着不加掩饰的攻击性。加固的车架、外露的引擎结构、比普通越野车粗壮一倍的越野轮胎,上面还带着深得夸张的胎纹。 这东西不是为公路设计的,它是为了碾过废墟、冲上沙丘、撞开一切障碍物而生的。 贾维那家伙……还真有点本事。 伊娜莉丝走上前,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车身。座位是单人的,用一块坚韧的合成皮革包裹,后面还有一个小小的、刚好能固定住她那个装备包的货架。 她几乎能想象出自己骑着它在萨尔贡的沙海里狂奔的样子。 “狂飙骑士……”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了一下。 “酷吧?” 贾维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像只炫耀羽毛的孔雀,得意地拍了拍车身装甲,“这可是我的心血结晶。上车体验一下?” 伊娜莉丝没理会他的洋洋得意,拉开那扇分量不轻的车门,坐进了驾驶室。 内饰同样是硬核的工业风,没有一块多余的装饰。座椅的包裹性极强,几乎是将她整个人嵌了进去,带着一套复杂的四点式安全带。她花了几秒钟才把那几条带子扣好,手握上方向盘,冰冷的金属和粗糙的防滑纹路带来一种踏实的触感。 “点火试试。”贾维在外面敲了敲窗户。 伊娜莉丝按下启动按钮。 仪表盘瞬间亮起,幽蓝色的数据流一闪而过。她还没来得及看清,一声低沉雄浑的咆哮就从车底传来,整个驾驶室都随之轻微震动。这引擎的声音,比她听过的任何改装车都要狂野。 “奥斯塔,引导她到位置上去!”贾维冲着不远处一个戴着耳麦的干员喊道。 “收到。”奥斯塔点了点头,对伊娜莉丝打了个手势,“跟我来。” 伊娜莉丝轻踩油门,这头钢铁猛兽平稳地滑了出去,跟随奥斯塔的引导开到了装卸区的正中央。在这条路的甲板尽头,一个临时架设的、角度刁钻的金属跳板已经安装完毕。 她面前,是一扇巨大的合金舱门。 “什么意思?”伊娜莉丝皱眉。 “在你面前的是侧舷上预留的大型工程车辆出入口,”贾维的声音从窗户外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疯狂,“接下来你就要从这里离舰!” 伊娜莉丝的动作停住了。她扭头看了一眼墙壁上的舰船信息屏,上面清晰地显示着——当前速度:75km\/h。 这艘船不是正在高速移动中吗? 她怎么离开?跳船?在这种速度下? “你们疯了?” “做好准备好——布洛卡,打开舱门!”贾维完全无视了她的质问。 话音落下的瞬间,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装卸区。 伊娜莉丝面前那扇巨大的合金舱门,在液压杆沉重的呻吟声中,缓缓向上下两端分开。 门外,不再是平稳的地面,而是飞速倒退的、被狂风撕扯得模糊不清的荒野大地! 凛冽的狂风瞬间倒灌进来,夹杂着沙石,狠狠拍在“狂飙骑士”的挡风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车身都因为这股突如其来的气流而轻微摇晃。 伊娜莉丝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贾维他们竟然在罗德岛保持高速移动的状态下,直接打开了舱门! 她还没从这惊世骇俗的操作中回过神来,就感觉到车身猛地一震。她下意识地看向后方,只见一个巨大的液压平台,正从地面下缓缓升起,精准地抵住了“狂飙骑士”的车尾。 这帮家伙……是认真的? “抓稳了!”贾维发出一声兴奋的大吼,他脸上的护目镜都挡不住那股狂热,“记得踩满油门!倒计时!三!” “等等,我还没准备……” 这简直是谋杀! “二!” 伊娜莉丝认命了,她抓紧方向盘,右脚直接踩在了油门踏板上。 罗德岛上这群疯子! “一!” 奥斯塔面无表情地按下了他面前控制台上的弹射按钮。 “轰——!” 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的推力从车尾传来。伊娜莉丝的后背被死死地压在座椅上,视野中的一切都被拉扯成了扭曲的光线。那台液压弹射装置,伴随着轮胎摩擦甲板发出的尖叫和引擎全开的咆哮,以一种最粗暴、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将这头数吨重的钢铁猛兽,从时速七十多公里的移动堡垒上,直接“发射”了出去! “我‘哥伦比亚粗口’——!” 伊娜莉丝的怒骂,被“狂飙骑士”引擎震耳欲聋的咆哮和轮胎与大地摩擦发出的尖啸,彻底淹没在了舰船外的狂风之中。 “你真是疯了!”奥斯塔看着外面那道绝尘而去的黑影,还是没忍住扶了扶额头。 “放心,我计算过弹道和落地缓冲,狂飙骑士可没那么脆弱!”贾维冲着远方比起大拇指,咧嘴一笑,“任务圆满成功!” 第49章 冒充者 “狂飙骑士”的引擎在哥伦比亚的荒原上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卷起的沙尘在车后形成一道昏黄的小型龙卷。伊娜莉丝欢呼着,双手死抓着方向盘,呼啸的狂风和引擎的轰鸣带来一种粗暴的反馈,这比她开着重型机车在哥伦比亚的城市中飞驰更能让她感到自己还活着。 自由。这才是她想要的感觉。 没有凯尔希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没有术士课堂上那些学起来头大的理论,更没有那个伪装成兽主的死魂灵在她脑子里喋喋不休。 一切好像回到了从前,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自由佣兵。 她开始琢磨怎么从贾维手上把这车扣下来了。 几天后,新曼法斯特那她所熟悉的、由钢铁与霓虹灯构成的轮廓线重新出现在视野尽头的地平线上。 这座城市一如既往像匍匐在荒原上的巨兽,白日里沉睡,夜晚则会亮起无数诱惑的光,吸引那些无知的人们落入它的陷阱中。 她把车开进城外一处隐蔽的废弃仓库,这里是她长期租下来用作安全屋的据点。 熄火,拔下钥匙,喧嚣的世界安静下来,剩下的只有几粒沙子从车顶滑落的细微声响。 她最后拍了拍“狂飙骑士”冰冷的金属外壳,像是安抚一头暂时沉睡的野兽。 贴心用一块巨大的防雨布将车盖得严严实实,她这才转身从角落里拖出自己的装备包。换下那身沾满了沙尘的罗德岛外套,重新换上一身具有永烬风格装束,把几件习惯使用的工具和武器塞进战术腰带后,她离开了这处安全屋。 伊娜莉丝没有直接回自己的落脚点。下城区这些盘根错节的小巷是她最好的掩护,七拐八绕之后,她推开了一扇吱呀作响的铁皮门。 一股浓重的机油混合着铁锈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是“老爹”汉斯的武器店。 “哟,这不是‘永烬’吗?”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零件堆里传来,“我还以为你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尸体都让沙地兽啃干净了。” 汉斯,一个瘸腿的沃尔珀,哥伦比亚独立战争留下的老兵,也是下城区最好的地下武器改装师。 他正低头用一块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看上去八成新的铳枪,头也没抬。 “你这破店都还没塌,我怎么会死。”伊娜莉丝熟门熟路地靠在满是划痕的柜台上,将一小袋叮当作响的地下交易才能用到的金币推了过去。这老东西的嘴巴还是这么毒,但不可否认,他的手艺确实是整个下城区最牢靠的。 “搞把铳械,顺便帮我看看这个。”她把那副沾着些许沙土的利爪手套摘下来,往柜台上一放。 “嚯,这手工。”汉斯看了一眼,笑了一声,抬起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浑浊的眼珠在手套上扫了一眼,然后定住了。他放下手里的活,拿起手套,手指在上面细细摩挲着,像是抚摸情人的皮肤。 “啧,这做工……你什么时候攀上黑钢国际的高枝了?瞧瞧这能量线路的排布,还有这爪刃的材质……比你上次带来的那个强多了。” 伊娜莉丝正想随便编个理由搪塞过去,汉斯却话锋一转。 “不过话说回来,你之前用的那个才换了没多久吧?我还记得帮你把里面乱七八糟的线路重新规整了一下,这么快又换了?” 汉斯的语气稀松平常,但伊娜莉丝搭在柜台上的手指,却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她的大脑像是被瞬间抽空了,周围的空气好像也凝固了。 汉斯还在那喋喋不休的声音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水。 “我上次过来……是什么时候?”她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有些不正常。 “就上周吧。”汉斯放下手套,在柜台后搜寻伊娜莉丝需要的铳械,“怎么,出去接个单子就把脑子跑丢了?我记得清清楚楚。你还问我有没有办法搞到萨卡兹术士的施术单元,说想给你这宝贝再升个级。” 上周。 上周她还在罗德岛的教室里,对着“塑形框架”和“能量反冲”这些天书一样的理论打瞌睡。 萨卡兹术士的施术单元?她是疯了才会想把那玩意儿装在自己手上吧? “这样吗……哈哈。” “你怎么回事?”汉斯把雷神工业出品的手铳和几个弹夹丢回柜台上,一脸“你是不是傻了”的表情看着她,“难道我上次见的是你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姐妹?” 他开了个蹩脚的玩笑。 但伊娜莉丝没笑。 她只是把东西慢慢收回来,重新戴好手套。 “再帮我准备点特制的铳弹呗,老规矩,下次来给你结钱。” “哦?”汉斯挑了挑眉,“你这是惹上麻烦了?” “算是吧。”伊娜莉丝活动了一下戴着手套的五指,冰冷的金属关节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汉斯武器店的铁门在她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汉斯那老东西的嘟囔。伊娜莉丝径直走进另一条巷子。将新到手的弹夹插入战术腰带。 离开汉斯的武器店,伊娜莉丝拐进另一条巷子,这里比刚才那条更加潮湿,墙壁上渗出的水渍带着一股苔藓的腥味。她没有停顿,熟练地绕过几个堆满垃圾的铁桶,推开一扇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的暗门。 门内是一家情报贩子的店,柜台后坐着一个代号“暹罗”的菲林老女人。 她正用一把锃亮的军用匕首慢条斯理地修着自己的指甲,听见门响,眼皮都没抬一下。 “哟,这是哪阵风把我们的大红人吹回来了?”暹罗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腔调,“怎么,不去伺候你那个叫洛洛的小宝贝,又想起我这朵老残花了?” 暹罗和洛洛是死对头。在洛洛出现前,伊娜莉丝是暹罗手下最利索的“腿”,后来不知道洛洛许了什么好处,伊娜莉丝跳了槽,这事让暹罗记恨到现在。 “萨尔贡的风沙太大,吹得眼睛疼。”伊娜莉丝随口应付着,拉过旁边一张吱呀作响的铁椅子,反着身坐了上去,“还是你这地方清静。” “哼。”暹罗吹了吹指甲上的碎屑,匕首尖在木质桌面上划出一道细长的白痕,“有事快说。我这里的规矩你懂,拿消息换,或者拿钱买。看在旧日的情分上,给你打个九折。” 她终于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在伊娜莉丝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她腰间的战术带上。 “新家伙?雷神工业的货,那个小丫头片子倒是舍得给你下本钱。” “找你打听个事。”伊娜莉丝没接她的话茬,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说。” “前段时间,铸铁城那单活儿,沙滩伞发布的那个营救委托,后来怎么样了?” 暹罗手里的匕首停住了。 她把匕首“啪”地一下拍在桌子上,身体前倾,那双竖瞳眯了起来,死死地盯着伊娜莉丝。店里原本慵懒的气氛瞬间绷紧了。 “你问我?”她的声音不再懒散,变得尖锐,“那活不是你自己接的吗?你不比我清楚?” “沙滩伞家大业大,又不止找了我一个。”伊娜莉丝的语速依旧平稳,但敲击椅背的手指停了。 “少他妈放屁!”暹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那把匕首跳了一下,“你当我第一天干这行?任务失败,目标人物被关进了监狱,是你亲口告诉我的!你还说要去萨尔贡躲一阵子,免得被沙滩伞的人找麻烦。怎么,这才几天?去萨尔贡的时候不小心把脑子落在那里了?” 暹罗凑得更近了,鼻子几乎要贴到伊娜莉丝脸上,她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问。 “伊娜莉丝,你有点不对劲啊,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伊娜莉丝没有动,甚至没有眨眼。她的目光越过暹罗的肩膀,定在墙上一块发霉的污渍上。那块污渍的形状,有点像萨尔贡的地图。 “你以前从不问已经结束的委托。”暹罗的声音像砂纸一样摩擦着她的神经。 “……” “还有你那身怪味儿。”暹罗的鼻子抽了抽,退开半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怎么回事?转投洛洛门下,连品味都跟她一样了?一股消毒水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怪味。你以前用的那种廉价香水呢?” 廉价香水。 洛洛硬塞给她,说能盖住硝烟味的那瓶。她嫌味道太冲,一直扔在宿舍的抽屉里。 一个荒谬的、却又唯一合理的猜测浮现在她脑海里。 有人在冒充她。 而且这个人,不仅知道她的习惯,了解她的关系网,甚至还能惟妙惟肖地模仿她的行事风格。 “呵。” 伊娜莉丝突然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店里格外刺耳。她猛地站起身,反坐的铁椅子被她带得向后一倒,发出一声尖锐的刮擦声。 暹罗被她这一下惊得后退了一步,手下意识地摸向桌上的匕首。 “谢了,老太婆。” 伊娜莉丝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你他妈——” “哐当”一声,暗门关上了,把暹罗的咒骂和那把被重新攥紧的匕首一同关在里面。 伊娜莉丝的脚步越来越快,穿过下城区那些肮脏混乱、终年不见阳光的小巷。空气中混杂着劣质酒精、呕吐物和源石引擎废气的味道,这里是新曼法斯特的底裤,藏污纳垢,也最适合藏匿秘密。 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张张脸,那些有过节的仇家,还是某个想借她名头办事的同行? 不对。 没人能模仿得这么像,连暹罗和老汉斯这种人精都骗过去了。 谁? 为什么? 第50章 变形者 新曼法斯特的下城区。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前几天的雨水还没干透,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积成一个个浑浊的水坑。两边的小摊主人用各自狡猾的目光盯着来往的行人,像盯着一块块会走路的肥肉。 这里的每一条巷子都长得一模一样,对陌生人而言是足以吞噬方向感的迷宫。 但伊娜莉丝不是陌生人。 “小姐,瞧瞧这个,刚到的好货,维多利亚的古董。”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凑上来,手里举着个锈迹斑斑的铜盘。 伊娜莉丝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从他身边走过。那人不死心,伊娜莉丝的装束在下城区实在太过扎眼,他还想跟上来,却被黎博利回头的一瞥钉在原地。 那眼神让他想起了屠宰场里,等待开膛破肚的牲口才能看到的阴冷眼神。 “‘维多利亚粗口’,好凶的黎博利……”男人打了个冷战,放弃了继续跟上来的想法,引来周围小摊的冷笑。 “竟然敢搭讪永烬,你小子真是活腻歪了。” “我听说永烬不是被沙滩伞的人列成悬赏目标了吗,她怎么还敢回来?” “雇佣兵的事你少打听,不然小心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这么恐怖?” “包的,兄弟。” 伊娜莉丝在小贩的讨论声中穿过集市,她能感觉自己的心跳得比平时要快,不是因为那些小摊的议论,而是因为老汉斯和暹罗在面对她时表现出的疑惑。 有人在扮演她。 一个骗过了所有人的“永烬”。 伊娜莉丝第一反应——这会是罗德岛的阴谋吗? 派人取代她,抹掉她存在的痕迹,好让她心甘情愿地成为他们手中的“武器”?这听起来像是企业会干的事。 但她仔细琢磨了下,觉得应该不是。 她想起阿米娅。 那个卡特斯小姑娘把一份热牛奶推到她面前时,眼神干净得像块晶莹剔透的水晶。 “我们会尊重每一位感染者的选择,伊娜莉丝小姐。” 这句话可不是说说而已,伊娜莉丝在罗德岛上见到的那些干员,很少有因为自身处境而愁眉苦脸的,这证明罗德岛和阿米娅说的没有两样。 那会是谁? 过去那些仇家?脑子里闪过几张脸,又被她迅速划掉。那几个家伙,有这本事还用得着冒充她? “永烬”这个名字是挺好用,但还没好用到能让人心甘情愿去扛“沙滩伞”的雷。 上次的沙滩伞的任务失败,这种黑锅可不是谁都能背的。 那么,“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伊娜莉丝,你有点不对劲啊。” 暹罗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一股消毒水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怪味。” 对,就是这个。 消毒水和铁锈……洛洛。那个情报贩子,她整天抱着工具箱,身上就是这个味儿。 有了线索的伊娜莉丝穿过小巷,那座不起眼的公寓楼就在眼前,当她的手搭上公寓房门那冰冷的金属把手时,一种强烈的违和感攫住了她。 门把手是新的,有人换了锁? 伊娜莉丝的瞳孔猛地一缩。她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随即又以更快的速度奔涌起来,将一股灼人的怒意送到四肢百骸。、她后退半步,右脚抬起,用一种最直接的方式开门。 “哐——!” 高强度的合金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向内凹陷出一个狰狞的脚印。门内的锁芯结构瞬间崩坏,整扇门被一股巨力向内荡开,重重地撞在墙壁上。 房间里的一切,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角落里堆着几个空的压缩食品包装袋,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依旧顽强地挺立着,空气中弥漫着她自己那身作战服上常年残留的、淡淡的硝烟味。 以及……另一个她。 那个人就坐在房间里唯一的椅子上,背对着门,手上拿着一包伊娜莉丝绝对不会吃的黄瓜味薯片,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僵住,回头的动作像是机械一般僵硬。 她穿着一件和伊娜莉丝身上一模一样的黑色作战背心,甚至还保留着她去铸铁城之前腰腹间的那道狰狞的旧伤疤。 老汉斯和暹罗说的没错,这是一张和伊娜莉丝一样伟大的脸(黎博利这么想的),一样的冰蓝色眼眸,甚至连那眼神里惯有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你回……” “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话只说了一半。在看清门口站着的、那个货真价实的伊娜莉丝时,“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冷漠被一种来不及掩饰的惊慌与错愕所取代。 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凝胶,将这两个一模一样的人都固定在了原地。 “你,”伊娜莉丝面色冷了下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冰冷的怒火,“是谁?” 只见“她”的身体开始像信号不良的全息影像一样剧烈地闪烁、扭曲。那张属于伊娜莉丝的脸孔,如同被水浸湿的画作,五官开始模糊、融化、重组。 皮肤的纹理在变化,骨骼的轮廓在收缩。 整个过程没有声音,却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心惊。 最终,那高挑的身形在一阵光影的变幻中,迅速“萎缩”成一个娇小的、穿着偶像应援服的菲林族少女。尖尖的耳朵不安地抖动着,那条毛茸茸的尾巴无力地垂在身后,一双大眼睛里盛满了被当场抓包的恐慌与无措。 伊娜莉丝呆住了,她没想到这个伪装者竟然是洛洛。 “小……小莉丝?”洛洛的声音都在发抖,脸上那商人特有的狡黠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小动物般的惊惶,“你……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 她所有的愤怒,在看到洛洛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时,都化作了一股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原来是她。 “所以,汉斯和暹罗他们见到的,一直都是你?”伊娜莉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洛洛的身体猛地一颤,她紧紧地咬着下唇,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 “我……我……”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铸铁城那单生意黄了后,你又下落不明,之前的那些仇家一个一个的上门,你可能不知道永烬这个名字对于我的重要性……但这就是我模仿你样子的原因……” 她话没说完,但脸色很红。 伊娜莉丝皱眉,她不理解的问题不是这个,而是洛洛是怎么做到的?。 “你是怎么做到的?”伊娜莉丝直言不讳。 “我……”洛洛低下头,不敢看伊娜莉丝的眼睛,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是变形者……” 变形者?变形者是什么?伊娜莉丝缩成豆豆眼,露出不解的表情,好在这一幕没有被低头的洛洛看到。 小菲林越说声音越小,身后的尾巴尖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着圈。 她知道,自己的种族对于泰拉大多数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怪物、欺骗、不祥。 她能想象到伊娜莉丝接下来的反应。厌恶、警惕、甚至是……拔出武器。 她见过太多次了。每一次当她的身份暴露,那些曾经对她笑脸相迎的人,都会用同一种眼神看她,然后她不得不换一个身份,换一个国家继续生活。 “你……”洛洛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直视着伊娜莉丝,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你想骂就骂吧。怪物,骗子……我听得多了,不差你这一个。” 她已经做好了被推开,被隔绝,被当成异类看待的准备。 这是她们变形者一族的宿命。 然而,预想中的咒骂和冰冷的武器都没有出现。 伊娜莉丝只是沉默地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伸出手,用一种笨拙的动作,擦掉了洛洛眼角那滴尚未滚落下来的泪珠。 “白痴。” 伊娜莉丝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甚至还有点嫌弃。 洛洛彻底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伊娜莉丝,忘了流泪,也忘了呼吸。 “你……不觉得我恶心吗?”她傻傻地问,“我……我是变形者……” “我知道。”伊娜莉丝收回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又怎么样,你不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洛洛吗?是菲林还是变形者,重要吗?” 她的话像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洛洛所有的心理防线。 “呜……”洛洛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一把抱住了伊娜莉丝的腿,“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理我了……” 伊娜莉丝的身体僵了一下。她不习惯这种亲密的接触,下意识地想把这个挂件从自己腿上撕下去。但感受到腿边传来的、那带着哭腔的微微颤抖,她伸出去的手,最终还是落在了洛洛那头柔软的头发上,轻轻地、有些生硬地拍了拍。 “行了,别哭了,吵死了。”她的声音依旧不耐烦,“鼻涕都蹭我裤子上了。” 嘴上这么说着,她却没有真的推开她。 洛洛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抬起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仰头看着伊娜莉丝,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小莉丝……你真的……一点都不怕我?” “我为什么要怕你?”伊娜莉丝反问,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傻了”的理所当然,“你打得过我吗?” 这个问题让洛洛噎住了。 “那……那你不会觉得我是怪物吗?” “你当然是怪物。”伊娜莉丝回答得斩钉截铁。 洛洛的心又沉了下去。 “但你也是我的情报贩子。”伊娜莉丝补充了一句,“你要是跑了,我去哪儿找这么好用还便宜的线人?” “你才便宜!我收费很贵的!”洛洛下意识地反驳,随即才反应过来,伊娜莉丝话里的重点根本不在这里。 她不是怪物,她是“她的”情报贩子。 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的喜悦和温暖,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心脏。 原来……原来真的有人,不会因为她的种族而推开她。原来真的有人,在意的只是“洛洛”这个人本身。 她抱得更紧了,把脸埋在伊娜莉丝的作战裤上,闷闷地说了一句:“笨蛋小莉丝……” “松手。” “不松!” “我数三声。” “就不!” 伊娜莉丝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放弃了。她就这么任由这个小丫头挂在自己腿上,目光扫过这间被“另一个自己”占据了许久的房间。 第51章 黑钢国际的委托 伊娜莉丝的身体此刻僵硬得像一块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冻肉。 她不习惯这种湿乎乎的、带着体温的亲密接触,尤其是对方还把眼泪和鼻涕毫不客气地往她那条刚换上没多久的作战裤上蹭。 她几次抬起手,想把这个挂件从自己腿上撕下去,但看着洛洛那还在微微抽动的肩膀,最后却只是悬在半空中,然后像是泄气的气球般垂了下来。 “行了,别哭了。”她又一次扼住洛洛命运的后脖颈“你又不是真的小女孩,你不觉得这样很吵吗?” 洛洛跟她简单介绍了一下变形者,太多的伊娜莉丝也没记住,唯一记住的就是,她活了很久。 洛洛的哭声小了些,但还是死死抱着不松手,把脸埋得更深了,闷闷的声音从裤腿边传来:“小莉丝……你真的……不生我的气?” “你十分钟问了五遍。”伊娜莉丝反问,“我为什么要生气?工作中你又没少付我钱,生活中还给我租这么便宜的房子,虽然平时里抠门的吓人……” 这个回答很“永烬”,成功地让洛洛的哭声变成了一声噗嗤的轻笑。 她总算松开了手,抬起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红着眼睛看着伊娜莉丝,像只被雨淋湿的菲林。 “起来,”伊娜莉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鼻涕擦干净,我们谈正事。” “哦……”洛洛抽了抽鼻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胡乱在脸上一通擦拭。当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时,那个惊慌失措的小女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新曼法斯特下城区最精明的情报贩子。 她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尾巴在身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眼神恢复了惯有的狡黠。 “说吧,我的依仗。刚从罗德岛回来就找我谈正事,铸铁城的事还没完,你又准备干活了?”她冲伊娜莉丝挤了挤眼睛,试图用这种方式掩盖刚才的失态。 伊娜莉丝无视了她的调侃,直接切入主题。 “你知道死魂灵拘束单元这东西吗?”她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名词。 洛洛脸上那副商人式的笑容,在听到这个词的瞬间露出明显的疑惑。 死魂灵她知道,拘束这个词她也知道,但连在一起…… “那是个什么东西?”她声音里的疑惑不像是装出来的,看到她这副反应,伊娜莉丝的心沉了下去。 “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洛洛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在自嘲的干笑,“死魂灵和变形者一样,都是在萨卡兹中不受待见的分支,虽然都有王庭的席位,但因为自身的长寿,所以 对其他萨卡兹口中的复兴都没什么兴趣,不过……你为什么打算拘束一个死魂灵?要知道它们可都是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而且没一个是善茬。” 伊娜莉丝把在罗德岛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洛洛,小菲林听到后面,眼神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你是说,你现在身体里有一个萨卡兹前任魔王的死魂灵碎片?还被现任魔王用法术捆绑在了一起?‘晦涩难懂的古萨卡兹语’,你这段时间的经历……很丰富啊。” 说着,洛洛的眼神下意识地扫过伊娜莉丝的腰线,原本应该存在的那道狰狞伤口不见踪影,大概也是这个原因?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洛洛似乎从她的沉默中读懂了什么,她脸上的表情变成了惊讶“我懂了,你该不会是想……你想用这个死魂灵拘束单元来控制你身体里的死魂灵?” “逻各斯先生说能行。”伊娜莉丝的声音很平静。 “逻各斯?他是?” ”罗德岛的精英干员,好像还是个女妖……“ 洛洛的脸色又变了,这次不再紧张,而是舒缓。 “哦,那个年轻的小男孩啊……”洛洛重新坐回椅子上“他说能行,没准还真行,不过这东西,我暂时也没线索。一般的情报网里不可能有它的消息,我得动用一些老关系。这需要时间。” “我能等。” “行吧。”洛洛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这次会比做十单生意还累,“上次铸铁城的事情,沙滩伞不见得会放过你,要不你出去躲躲?” “那你怎么办?” “你要我找的东西啊,我肯定不在哥伦比亚,再说我也不会用现在这个样子……” “你还能变成其他人?” “当然,你有兴趣和之前非常红的影视巨星玛丽安娜共度良宵吗?” “……没兴趣。” “真扫兴。” “行了,我走了。”洛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轻响,“我不在的时候,记得想我。当然,想也没用,出门我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她冲伊娜莉丝挤了挤眼睛,那点刚才哭过的痕迹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 “注意安全。”洛洛没事后,伊娜莉丝的注意力就放在了装备上,她离开的时候黎博利正在检查老汉斯提供的铳械和弹药。 “放心,这新曼法斯特还没人能抓住我的尾巴,”洛洛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得意的狡黠,“除非,是我自己想让他抓。” 说完,她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门后。 伊娜莉丝把弹匣重新装好,发出清脆的“咔嗒”一声。 她把几件换洗的衣服叠好,又清点了一遍医疗包里的东西,罗德岛就是专业啊,针剂,绷带,止血粉……每一样都摆放得井井有条。 她的手无意识地抚过腰侧,那里的皮肤光滑平整,可她总觉得那道狰狞的伤口还在,但摸到的却只有光滑的皮肤。 伊娜莉丝想要的平静,仅仅持续了一天。 第二天清晨,当新曼法斯特的阳光费力地穿透层层叠叠的建筑,给这个肮脏的下城区镀上一层虚假的金色时,一阵急促而用力的敲门声,打破了房间的宁静。 “谁啊……”沙发上传来洛洛含混不清的抱怨,她把自己埋在毯子里,只露出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昨天整理东西到半夜,思考了几秒钟后,她还是决定来伊娜莉丝这里睡觉。 没办法,黎博利的胸怀太温暖了。 “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伊娜莉丝,你订了早餐?送餐员也太没礼貌了!给他差评。” 伊娜莉丝却在第一声响起时就已翻身坐起,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的手已经握住了枕下的铳。 她从来不定外卖,都是自己到店去取,这大清早的时间点,会是谁? 沙滩伞? 她冲沙发那边比了个安静的手势。 洛洛坐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的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伊娜莉丝已经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移动到了门边。 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凑到门上的猫眼上,向外看去。 门外,站着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人。 不,不止是意想不到。 那是一个身材高挑的沃尔珀,一头蓬松的金色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她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墙上,指尖夹着一根棒棒糖,百无聊赖地看着天花板上因为电路老化大白天忽明忽暗的灯管,似乎在研究上面有多少只死掉的飞虫。 就在伊娜莉丝惊讶的瞬间,沃尔珀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她转过头,视线精准地锁定在了猫眼的位置。 嘴角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熟悉笑容。 是芙兰卡。 她甚至还冲着猫眼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挥了挥手里的棒棒糖,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开门。 伊娜莉丝:“……” 背后,洛洛已经彻底醒了,她看着伊娜莉丝僵硬的背影,紧张地小声问:“谁啊?沙滩伞的人?” 伊娜莉丝没回头,只是把枕下的铳插回后腰,用衣摆盖住,然后拉开了门。 “哟,”芙兰卡的声音带着她特有的、略显轻浮的腔调,她探头进来,视线在伊娜莉丝脸上转了一圈,“我还以为要再多等一会儿,等你画好出门的妆呢。” 她说着,很自然地侧身挤了进来,视线越过伊娜莉丝,看到了沙发上一脸警惕的洛洛。 她停下脚步,挑了挑眉。 “哇哦。”芙兰卡吹了声口哨,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我说怎么一股信息素的味道。” 洛洛的眼神瞬间变得不善。 芙兰卡完全无视了她的目光,转头看向伊娜莉丝,脸上的笑容更深了:“金屋藏娇?‘永烬’小姐,你的生活,可比我想象的要精彩得多啊。” “永烬”两个字一出口,沙发上的洛洛表情凝固了。 “这位小姐是从哪个夜总会刚下班吗?”洛洛的声音凉了下来,她抱起手臂,上下打量着芙兰卡,“一大早就吃糖,当心蛀牙。” “小猫咪还挺辣。”芙兰卡笑了起来,从善如流地把棒棒糖收回口袋,“没办法,工作需要,总得提提神。” 她没再理会洛洛,径直走到桌边,自己拉开椅子坐下,两条长腿交叠在一起,动作熟练得像是回自己家。 “所以呢?”伊娜莉丝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黑钢国际的精英干员,跑到新曼法斯特的下水道里,就为了跟我说早上好?” “怎么会,”芙兰卡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质地精良的黑色名片,指尖夹着它丢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伊娜莉丝伸手,不偏不倚的夹住名片,“顺路来给你送个邀请。” “邀请?”沙发上的洛洛嗤笑一声,抱紧了怀里的毯子,仿佛那是她的盔甲,“我看是通缉令吧?黑钢国际是什么好地方吗?把人骗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芙兰卡侧过头,对着洛洛眨了眨眼,语气亲昵得像是哄不听话的宠物。 “小猫咪,大人谈正事呢。不过你这么关心她,我就破例让你听听。”她视线转回伊娜莉丝脸上,笑容收敛了些,“我老板,想委托你护送一支拉特兰商队去萨尔贡。”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老旧电路发出的滋滋声。 洛洛的脸色有些发白,她忍不住开口:“去萨尔贡?你们疯了?那条路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们不知道吗?遍地都是沙盗和感染生物,更何况还是拉特兰的商队?你知道现在一支拉特兰的商队有多少萨卡兹佣兵盯着吗?对他们来说,那就是移动的金库。” “哦?你知道的还不少嘛。”芙兰卡似乎真的有些意外,她换了个姿势,长腿交叠,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所以才需要专业人士。比如……‘永烬’。” 伊娜莉丝看了看那张名片,是黑钢国际的公司名片,没有姓名,只有黑钢的标志。 “我暂时不缺钱。”伊娜莉丝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不缺钱,”芙兰卡笑了起来,“所以报酬不是钱。这不止是一份工作,还是一个身份。一个能让你暂时摆脱沙滩伞纠缠的身份。” 她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任务完成,你就可以直接加入黑钢国际。老板说了,你的能力当个外勤干员绰绰有余,如果这次生意做得好,也许能直接跟我平级。怎么样?这个条件,够有诚意了吧?” 芙兰卡往椅背上一靠,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看似稳如老狗,实则慌得一笔。 毕竟,永烬的名号,在圈子里可太响亮了。 “沙滩伞那次,虽然最后算搞砸了,但知情人都知道不是你的问题。人,你的的确确是毫发无伤地带出来了,谁能想到那个德雷克是个化名的通缉犯呢。” “就你在灾后现场展现出的本事,我老板很欣赏。”芙兰卡笑眯眯的看着伊娜莉丝。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视线在伊娜莉丝和洛洛之间来回扫视。 “哦对了,这次我也会一同担任护卫哦。” 第52章 正在前往:沁礁黑市 芙兰卡的话音落下,房间里再度陷入了那种令人心烦的寂静,只有老旧电路持续不断地发出滋滋的抗议声。 伊娜莉丝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张名片,冰凉的触感,硬挺的质地。她没有看芙兰卡,也没有看洛洛,目光只是落在那枚简洁而充满力量感的黑钢标志上。 一个身份。 一个能摆脱沙滩伞的身份。 “我答应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小莉丝!”洛洛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怀里的毯子滑落在地。 芙兰卡翘起嘴角,刚想说点什么俏皮话,伊娜莉丝却先一步抬起了头。 “但是我有条件。” 她的视线越过桌子,直直钉在芙兰卡脸上。 芙兰卡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正经起来,她坐直了身体,那副散漫的样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请说。” “我要有绝对的自由。”伊娜莉丝的语气不容置喙,她的目光转向一旁泫然欲泣的洛洛,又转回来,“任务之外,我的时间、我的行动,黑钢无权干涉。因为我还有人要照顾。” “你……”洛洛的眼圈红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芙兰卡看着伊娜莉丝,又瞥了一眼旁边那个快要哭出来的小姑娘,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松了口气,重新靠回椅背上,又变回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当然可以。”她冲伊娜莉丝眨了眨眼,带着几分狡黠,“老板也说了,只有高难度任务才会找到你,平时你想去维多利亚喂鸽子都没人管。至于薪水,按任务结算,保证是让你满意的数字。” 芙兰卡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哦,对了。小猫咪要是愿意,也可以作为家属登记在案,黑钢的医疗福利可是顶级的。” 这话是对着伊娜莉丝说的,眼神却瞟着洛洛。 伊娜莉丝点了点头,冰蓝色的眼眸里是一片平静。 “什么时候出发?” “商队已经出发了,如果你有交通工具的话,我们还能赶上去。” “正好,我有。”伊娜莉丝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已经预见到了芙兰卡坐在狂飙骑士上的场景。 ——沃尔珀与黎博利飙车时间—— 萨尔贡的烈日,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悬在赤黄色的沙海之上。空气被烤得扭曲,视线所及之处,除了单调的黄,和偶尔一闪而过的枯萎雨林,再无其他任何生命的迹象。 一支由十数辆大型沙地车组成的商队,正像一群渺小的甲虫,在这片无垠的画布上缓慢爬行。 “我说,这就是你的‘狂飙骑士’?”芙兰卡坐在副驾驶上,左右扭动着丰满的身子,语气里带着毫不掩掩饰的嫌弃,“才离开营地多久?三个小时?我感觉我的腰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 伊娜莉丝开着那辆被贾维戏称为“狂飙骑士”的后驱越野车,行驶在商队的最前方。她的手稳稳搭在方向盘上,与这头不断发出抗议声的钢铁巨兽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说……”芙兰卡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她像条没骨头的狐狸一样陷在副驾驶座上,“我们能不能商量一下,下次出任务换一辆车?” 伊娜莉丝目不斜视,“这辆车能跑,能拉货,还能防身,有什么不好?” “有什么不好?”芙兰卡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她伸手“啪”的一声拍在仪表台上。高温立刻烫得她“嘶”地一下缩回手,使劲甩了甩。 “你看!它连仪表台都能煎蛋!还有这个坐垫,比萨尔贡的石头还硬!减震系统?它有那东西吗?我感觉我的尾巴骨都要被颠成八瓣了!” 她一边抱怨,一边用力地捶了捶自己的后腰。 “最关键的是,为什么车里有个烤炉?我感觉整个后背都在滋滋冒油!你闻闻,是不是已经有焦香味了?再过一个小时,你就得给我翻个面了!” 伊娜莉丝的嘴角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眼神依旧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 “你闻到的香味是我在营地里烤的驼兽肉。” 芙兰卡嚷嚷的动作一顿,整个人都僵住了,过了两秒,她才慢慢地、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调问:“……你说什么?” “驼兽肉,直接用和发动机连接在一起的烤肉架加热,省时省力。”伊娜莉丝撇了撇嘴角,“你要吃点吗?” 芙兰卡沉默了。 她扭头看看伊娜莉丝平静的侧脸,又低头闻了闻空气中确实存在的肉香,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有调料吗?” “手套箱里,自己拿。” “好嘞!” 前一秒还生无可恋的沃尔珀瞬间满血复活,她麻利地打开手套箱,从一堆扳手和备用弹匣里翻出一个小小的调料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期待。 伊娜莉丝瞥了她一眼,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了敲。 这样好像还不错? “领队,这里是头车,我们距离目标地点还有多远?”伊娜莉丝的声音被风沙吹得有些失真。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滋滋的电流声,一个沙哑的男声混在其中。 “滋……头车,这里是领队。按照现在的速度,天黑前能到沁礁黑市的外围补给点。继续前进,佣兵,注意周围,情报显示,几天前有几支萨卡兹佣兵团在这里活动。” “收到。” 伊娜莉丝关掉了通讯,领队的话让她打起十二分精神,从刚才起就有些心神不宁。一种毫无来由的烦躁感,像沙子钻进了作战靴里,甩不掉,也抠不出来。 旁边的芙兰卡倒是悠然自得。她已经心满意足地吃完了最后一块驼兽肉,此刻正从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摸出一面小圆镜,接着又掏出一支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润唇膏,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涂抹起来。 “我说,在这种鬼地方,你还讲究这个?”伊娜莉丝瞥了她一眼。 “生活品质,懂吗?”芙兰卡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满意地咂了咂嘴,“越是恶劣的环境,越要保持优雅。这是我们沃尔珀的生存哲学。” 话音未落,车身猛地向左一甩! 一个急促而流畅的漂移,轮胎在沙砾上发出刺耳的尖啸,险之又险地绕过了一片被流沙半掩的尖锐岩区。 芙兰卡整个人像个沙包一样被甩向车门,刚涂好的润唇膏在脸上划出了一道亮晶晶的油痕,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 她僵住了,愣愣地看着镜子里那个滑稽的自己。 一秒后。 “伊娜莉丝!我的脸!我的润唇膏,你知道这一支要多少钱吗!”芙兰卡手忙脚乱地去擦,嘴里尖叫起来,“你是非要把这堆废铁开散架才甘心吗?” 伊娜莉丝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感,忽然就消散了大半。她努力绷着脸,不让自己笑出来,语气却是一本正经:“不怪我啊,前面刚刚有岩石。” “有岩石你就不能提前减速吗?!非要玩这种杂耍!”芙兰卡总算把自己收拾干净了,她泄愤似的抬脚踢向车底的工具箱,结果只听“哐当”一声闷响,伴随着她自己的痛呼。 “嗷!我的脚!” 她抱着自己的脚在座位上缩成一团,疼得龇牙咧嘴。 伊娜莉丝没理会她的耍宝,目光却落在了挂在通讯器旁边的一个小小的,用彩色绳子编织的平安结上。那是临行前,洛洛塞给她的,绳子编得歪歪扭扭,却很结实。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离开了方向盘,轻轻碰了碰那个平安结。 芙兰卡注意到了她的视线,也安静了下来。 她揉着自己被硌疼的脚,收起了那副夸张的腔调,重新陷进座椅里,眼神透过挡风玻璃望向无尽的黄沙。 “怎么?想你家小猫咪了?”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放回了方向盘上。 “放心吧,”芙兰卡的声音难得地正经起来,“这趟护送任务不是轻松愉快吗?一路上我们都没遇到什么难题,等我们把这批货送到萨尔贡就可以结单,然后我们在当地逛逛买点土特产,快快乐乐的回去。” 她顿了顿,又懒洋洋地补充道:“对了,回去正好给你介绍一下我的一个萨尔贡朋友。” 伊娜莉丝没有回头,只是冰蓝色的眼眸里,那片如冰川般亘古不变的平静,似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 “芙兰卡,做好准备。”黎博利的声音比刚才冷硬了几分,“前面有情况。” 第53章 伏击与商队 车队在进入阿卡胡拉雨林边缘之前停下,领队建立起临时驻扎地,让所有人休息。 目的地近在眼前。 伊娜莉丝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水囊的皮塞子,又把它塞了回去。 这鬼地方,除了沙子、烈日和一些脑子里都塞满了沙子的人傻钱多部落军阀,实在算不上什么贸易天堂。瓦伊凡联盟又在闹暴乱,脑子正常的商人都绕着萨尔贡走,怎么就这支商队非要头铁往里冲? 图什么?体验异域风情? 她偷偷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在换防的护卫。 除了她和芙兰卡之外,这支商队还雇佣了不少其他种族的人,黎博利,鲁珀,佩洛,菲林,甚至还有几个萨科塔人。 让伊娜莉丝在意的时,除了她和芙兰卡外,其他人交接时的口令和手势,相当简洁利落,这可不是东拼西凑的佣兵团能有的默契,倒像是从哪个正规军的绞肉机里爬出来的精锐小队,而她们两个来自黑钢的’专业人士‘,反而像是异类。 “嘿,歇会儿?”她挪到车队里一个叫巴德的护卫身边,这小伙子是全队里唯一一个看起来没那么像“生人勿近”的。 巴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水囊,没接。“谢谢,我们有配给。” “别这么见外嘛,咱们好歹也算同生共死一路了。”伊娜莉丝自顾自地坐下,学着他的样子靠在车轮上,“说真的,你们老板可真大方,瞧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国领导人出巡呢。” “我们只负责护送货物。”巴德的回答还是这么滴水不漏,眼睛始终盯着远处沙丘的轮廓。 “货物?”伊娜莉丝笑了,用脚尖踢了踢车轮,“这车轻飘飘的,拉的到底是金子还是羽毛啊?用得着你们这群大神来看?” 她这是故意在诈他。从车辙的深度判断,车里装的东西分量绝不算重。 巴德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换了个更警惕的姿势,仿佛伊娜莉丝是什么危险的源头。 “问问而已,这么紧张干什么。”伊娜莉丝撇撇嘴,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土,“搞得神神秘秘的。” 她走开了,心里的那点疑惑却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护卫比货物值钱?那商人靠什么赚钱?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除非……这根本就不是生意。 这些人押运的或许不是“货物”,而是“某样东西”,或者,“某个人”。 这东西价值连城,却又不能用金钱衡量,甚至可能根本就不重。 伊娜莉丝为数不多的脑细胞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运转,各种离谱的猜测在她脑海里疯狂上演。 难道车里拉的是某个大人物见不得光的情人?还是某个部落首领离家出走的儿子? 又或者……是什么威力巨大的源石武器? 想到这,她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算了算了,不想了,脑子疼。反正只要他们按时付钱,管他们是去抢劫还是去相亲。 话是这么说,但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辆被护卫围得最严实、盖着三层厚重篷布的货车。 车队休整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伊娜莉丝就被芙兰卡用手肘捅醒了。 “醒醒,大小姐,准备进地狱了。” “哈?” “是当地人向导口中的地狱丛林啦。” “哦。” 伊娜莉丝哼唧了一声,把从硬邦邦的帆布上坐起来,感觉自己的脑浆都要被这里的湿气泡发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土腥和腐烂叶子的味道,和昨天沙子的味道截然不同。 “你才是大小姐,你全家都是大小姐。”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伸手去够自己的水囊,却发现那些护卫已经悄无声息地收拾好了营地,动作整齐划一,像一群上了发条的锡兵。 她和芙兰卡开车跟着商队向导的头车,车轮碾过松软的腐殖土,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周围的地貌也从一望无际的沙海,逐渐被一片片顽强扎根的枯萎雨林所取代。 空气变得潮湿闷热,形态扭曲的巨大植物遮天蔽日,将毒辣的阳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我昨天去套那个叫巴德的小子的话了。”伊娜莉丝压低了声音,眼睛却盯着前方领队的身影。 “结果呢?”芙兰卡正在检查自己那把全新的热熔剑,头也不抬地问。 “他嘴还挺紧,”伊娜莉丝撇撇嘴,“我诈他说车里装的货很轻,他当时那表情……啧,就跟踩了电门似的。你说,这帮人到底在搞什么鬼?神神秘秘的。” 芙兰卡把弹匣推进伊娜莉丝的手铳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然后将它塞到黎博利的战术腰带上,接着抬眼扫了后视镜中车上那些沉默的护卫。 “你怎么比菲林还好奇?只要他们钱给够就不就行。”芙兰卡说得轻松,但手指却无意识地在剑柄的护圈上摩挲,“不过……这帮人确实有点邪门。你发现没,进了林子,他们连呼吸的节奏都好像统一了。” 伊娜莉丝当然发现了。这已经不是纪律严明能解释的了,这是一种浸入骨髓的本能。一种在无数次生死边缘徘徊后,才能磨砺出的野兽般的直觉。 这里是萨尔贡的阿卡胡拉雨林边缘,一个比沙漠更危险的地方。 “w,你就不能把你的小玩具埋得再深一点?”一个带着几分不耐的女人声音,从一棵巨树的枝干上传来,“你想让对方的探测术士隔着两公里就感应到你那廉价炸药的源石波动,然后告诉对方我们就在这里等他们吗?” 树下,红白发色的萨卡兹女孩正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她把一颗造型独特的源石地雷塞进腐殖土里,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仿佛在安抚什么宠物。 听到树上的声音,她头也不抬:“别这么紧张嘛,伊内丝。爆炸也是一门艺术,出场当然要华丽一点。再说了,就算发现了又怎么样,这本来就是吸引他们注意力的头盘菜啊。” “你最好别把这次伏击搞砸,”被称为伊内丝的黑发女人从树上一跃而下,动作轻盈,落地无声,“不然,接下来的乌萨斯之旅,你就可以留守了。” 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紧身作战服,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一双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林间闪烁着冰冷的光。 “那种事情不要啊!”w夸张地叫了一声,随即又做了个鬼脸,“才怪,你以为我稀罕去那个冰天雪地的鬼地方?。” 伊内丝懒得理她的疯言疯语,她正要再警告两句,前方的丛林里,空气的流动出现了一丝不自然的扭曲。 一股微弱但清晰的萨卡兹咒术波动,像投入池塘的石子,荡开了涟漪。 “赫德雷,哨兵传回消息了,他们来了。”伊内丝的声线没有再理会w,而是转向不远处一个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的男人。 赫德雷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神平静,却像深不见底的湖泊,仿佛刚才周围的一切嘈杂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整个林子因为他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都安静了半分。 w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舔了舔嘴唇,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兴奋:“来了来了,是正餐吗?我闻到灰尘和铁锈味了。” “一个术士在探路,很谨慎。”伊内丝侧耳倾听着常人无法察觉的动静,“车队跟在后面,一共十一辆车,护卫人数……三十左右。和情报一致。” 她顿了顿,补充道:“那辆盖着三层篷布的货车,在队伍正中间。” “商队的影子看起来怎么样?”他问。 “很怪。”伊内丝眯起金色的眼睛,像是要把几公里外层层叠叠的枝叶看穿,“太整齐了,死气沉沉的整齐。车与车的间距,轮胎压过地面的深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而且……”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车队中有个怪物。它的影子里全是狂躁的火焰和蛮不讲理的钢铁咆哮,像一头被强行塞进铁笼子里的野兽,每一秒都在嘶吼着要挣脱出来。” “哦?”w埋好最后一颗地雷,拍了拍手上的土,像只闻到血腥味的牙兽一样凑了过来,“什么大家伙?我新调的源石炸药够不够它喝一壶?要不要再加点猛料,把它炸成一朵绚烂的烟花,保证每一块碎片都能均匀地挂在周围的树梢上?” “闭嘴。” “够了,w。” 伊内丝和赫德雷几乎同时开口,一个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一个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切,真没意思。”w无趣地撇了撇嘴,没再大声嚷嚷,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遥控引爆器,用指尖在几个按钮上爱不释手地来回滑过,嘴里还小声嘀咕着,“你们才是,不懂得欣赏瞬间的美学……” 赫德雷没理会她的碎碎念,他站直了身体,目光却落在伊内丝身上:“那个‘怪物’,再说具体点。” “不是生物,”伊内丝回答得很快,似乎还在回味刚才的感知,“至少不完全是。影子里没有生命该有的杂乱和温暖,只有一种东西……冰冷的钢铁,和被压抑到极致的、即将喷发的愤怒。它像个活的锅炉,被人用符文和锁链强行钉死在一个铁壳子里。我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赫德雷沉默了片刻,从怀里取出一张老旧的地图在地上摊开。 粗糙的羊皮纸上,用几种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着萨尔贡错综复杂的地形和势力范围。 “一支来自拉特兰的走私商队,护卫是黑钢国际的人……”他的指尖在地图上那条蜿蜒的河谷上划过,“这两个名字凑在一起,可不是为了运几箱萨尔贡的水晶或者香料。” “这组合听着就值钱。所以,我们这次的雇主是想黑吃黑?”w眼睛亮了一下,她把引爆器收回口袋,又凑了过来,蹲在地图边上,好奇地戳了戳上面画的路线。 “他们知道会有人来。”伊内丝的声音冷了下来,她瞬间明白了赫德雷的意思,“这条路线,这份情报……是个诱饵。” “也许吧。”赫德雷的指尖停在了一个标注着“枯朽河床”的地方,“但我们也不是只会咬钩的鳞兽。” 他抬起眼,看向车队驶来的方向,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意外,仿佛这张地图上早已画出了所有的可能性。 “诱饵,是为了钓鱼。可谁是鱼,谁又在钓鱼,那就要看谁的钩子更硬,谁的网更大了。” 赫德雷的手指在粗糙的羊皮纸地图上点了两下,一次在入口,一次在河谷拐弯前的窄道上。 “w。” “在呢在呢!”w竖起了耳朵。 “A区和c区的炸药,听我指令引爆。”赫德雷的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异常清晰,“先动A区,把他们的头车掀了,让他们乱起来。等他们下意识地想加速冲过前面的窄道时……” “就在c区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w抢着把话说完,兴奋得脸颊都有些发红,“把他们像一群没头苍蝇一样,全都轰进那条干巴巴的河谷里去!妙啊!太妙了!” 赫德雷没理会她的喝彩,继续说:“我要他们连人带车被气浪掀翻,阵型必须打乱,一个都不能跑掉。” “好嘞~”w做了个夸张的oK手势,又把那个小巧的引爆器拿出来,像抚摸情人一样在按钮上滑来滑去,“保证完成任务!我的小宝贝们已经等不及要开一场盛大的派对了!到时候,保证他们连车轱辘都找不着一块完整的!” 她又嘀咕了一句:“最好把那个也铁罐头交给我,我要看看是它的壳硬,还是我的炸药够劲……” 赫德雷的视线从地图上移开,转向那片更深的,光线无法穿透的阴影。 “伊内丝。” 黑色的影子晃动了一下,一双金色的竖瞳在昏暗中亮起,像是林间潜伏的野兽。 “你去把他们的‘眼睛’处理掉。”赫德雷的声音冷了几分,“那个探路的术士,是他们的耳朵。w这边的动静瞒不过他。我要你在他把‘看到’或‘听到’的东西传回去之前,让他变成一个死人。” 他顿了顿,强调道:“别留下任何能被追查的法术痕迹。” “他的影子很微弱,但足够了。”伊内丝的声音轻得像风,听不出任何情绪,“他不会有机会开口的。” 就在她出发之前,伊内丝却皱起了眉,她依旧盯着远方,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等等……车队里那个怪物的影子……”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 “怎么了?”赫德雷问。 “……有点眼熟。”伊内丝的声音有些发干,像是在确认一个荒谬的猜测。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充满了横冲直撞意味的影子,以及影子里那个同样简单粗暴的灵魂轮廓。那股子不讲道理的、仿佛要把油门踩穿的莽劲儿,她这辈子都不会忘。 “是那个白痴黎博利。”伊内丝最终恨恨地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w擦拭遥控器的动作停住了,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瞬间燃起了名为“乐子”的火焰。 “哦?就是你上次在卡兹戴尔没舍得下杀手,还亲自帮她包扎伤口的那只小鸟?” “你再胡说八道,我现在就把你这张嘴撕烂。”伊内丝的眼神冷得像刀,金色的瞳孔里杀气四溢。 “啧啧,恼羞成怒了呢。”w笑得更开心了,她把遥控器往空中抛了抛又接住,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赫德雷,你看,这下有趣了。我们的老朋友也来了,要不要打个招呼?还是说,某人下不去手了?” 赫德雷没有理会她们的斗嘴,他的眉头也微微蹙起。 永烬,伊娜莉丝?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为什么会在这?”赫德雷的声音打断了w的嘲讽,他看着伊内丝,“黑钢国际的人护送她?” “我怎么知道那个白痴在想什么。”伊内丝的声音依旧冰冷,但明显带上了一股烦躁。 “那就是说,她很可能是这次护送的目标之一咯?”w舔了舔嘴唇,兴奋地搓了搓手,“太棒了!这不就是个移动的、会喷火的大号炸药桶吗!赫德雷,我的c区炸药正好能覆盖车队中段,只要我多加点料,保证能把那个铁罐头和这只小火鸟一起送上天!” 她转头看向伊内丝,笑容里满是挑衅:“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跟你的老朋友‘叙叙旧’?保证热烈又难忘。” “你敢动她一下试试。”伊内丝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哈,我就知道。”w抱着胳膊,笑得前仰后合,“赫德雷,听见没?这任务没法做了,我们的影子杀手要保护目标了。” 赫德雷的指尖在地图上那个标注着“c区”的位置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没看斗嘴的两人,视线依旧落在远方扬起的尘土上。 “计划不变。你先去处理那个探路的术士。”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之后,我要你盯死那个黎博利。别让她靠近w的活动区,也别让她有机会把这里点着。用你的方式……让她‘安静’下来。能做到吗?” 伊内丝的金瞳闪烁了一下。让她安静下来?对那个浑身是火的疯子? 她没有回答,只是黑色的影子在林地间一闪而过,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更深的黑暗里。 第54章 诱饵车队 车队最终还是在雨林的边缘停了下来。 萨尔贡的雨林,与它的沙海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地方。沙海用炙烤抽干你的水分,雨林用潮湿折磨你的身躯,如果你没能够在这里活下来,唯一的结局就是在无声的窒息中腐烂。 伊娜莉丝下车的时候,空气里不再是干燥的沙尘,而是混杂着腐烂植被和湿润泥土的腥甜气味,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让人喘不过气。 巨大的蕨类植物遮天蔽日,将毒辣的阳光切割成破碎的光斑,投在泥泞的道路上,形成一个个明暗不定的陷阱。 “不能再往前开了。”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干瘦的萨弗拉向导从最前方的侦察车上跳下来,他用当地的土话跟商队领队比划着,脸上满是凝重,“前面的路,我们叫它‘蕨绿地狱’。那些沙盗和佣兵,最喜欢在这种地方设埋伏。车队的目标太大了,开进去就是活靶子。” 商队领队是一位来自拉特兰的萨科塔,他从出发时就穿着的那身轻便护甲,如今上面已经沾了不少露水,头顶的光环在林间的阴影里散发着柔和的光。 他皱着眉,审视着眼前这条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雨林,沉默不语。 “那你的建议是?” 向导咧开嘴,露出一口被某种植物染黄的牙齿。“建议?我的建议是掉头回家,在沙子里晒太阳都比在这喂虫子强。” 他踢了一脚路边的烂泥,一小团黑色的飞虫嗡地一声炸开。 “可你们付了钱,不是让我说丧气话的。”向导的语气一转,变得务实起来,“所以,第二个建议是,把这些铁壳子扔在这儿。”他拍了拍身后的运输车,发出沉闷的“邦邦”声,“我们走另一条路,一条只有脚才能走的路。” “另一条路?”萨科塔领队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对,穿过那片沼泽,沿着西边那条小河走。路难走,到处是烂泥和吸血的玩意儿,但至少比这条路安全。那些强盗懒得很,他们才不愿意把脚弄得太脏。” 向导说着,又指了指密林深处,“而且,林子里的声音能盖住我们的脚步声。这铁家伙一响,十里外都听得一清二楚。” 伊娜莉丝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她注意到,不仅是她,车队里其他几个护卫的表情也变得不大好看。放弃车辆,意味着放弃大部分补给和重型武器,还要把货物扛在自己身上。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你确定那条路安全?”一个抱着铳械的萨科塔护卫忍不住插话,“沼泽里的东西,不见得比沙盗好对付。” “当然不安全。”向导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只盯着萨科塔领队,“萨尔贡没有安全的路,只有‘死得快’和‘死得慢’的区别。你们选哪条?” 好一个直接的选择题。 萨科塔领队的光环似乎都暗淡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伊娜莉丝和芙兰卡,似乎在征求她的意见,但眼神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东西。 伊娜莉丝没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好吧,”领队终于开口“罗杰,清点货物,把最重要的东西带上。商队分一半人准备徒步,另一半劳烦黑钢的两位带队从大路前往沁礁黑市。” 一个经典的诱饵战术。 伊娜莉丝在心里冷哼了一声,这种套路,她在哥伦比亚的佣兵生涯里见过不下百次。每一次,都意味着诱饵小队九死一生。 萨科塔领队的视线扫过整支队伍,最后落在了伊娜莉丝和芙兰卡身上。“黑钢的两位,诱饵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了。你们的车最坚固,是最好的人选。事成之后,额外的报酬会直接打到黑钢的账户上。” 他补充的后半句,像是在给这个九死一生的任务包上一层薄薄的糖衣。 “哎呀,真是看得起我们呢。”芙兰卡嘴上说着俏皮话,手却下意识地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神里没什么笑意,“您还真是慷慨。” 领队没理会她话里的刺,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命令下达。 伊娜莉丝没说什么,只是转身上车,拧动钥匙。 狂暴的轰鸣声在寂静的雨林里显得格外突兀,震得人耳膜发麻,惊起一片不知名的飞鸟。这声音,既是回应,也是宣告。 剩下的几名商队护卫面面相觑,一个年轻的黎博利人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敢出声,默默地爬上了另一辆运输车。 他们的命运,现在和这两位黑钢的干员绑在了一起。 领队带着一小队精锐护卫,在那个萨弗拉向导的带领下,很快就消失在了那片浓绿的密林深处。 剩下的车队重新启动,以一种更加警惕的姿态,正式驶入了这条被称作“蕨绿地狱”的雨林小径。 “狂飙骑士”再次领跑在最前方,只是这一次,伊娜莉丝把车速压得很低,引擎的低吼听起来像某种野兽在压抑着怒火。 车厢里颠簸得厉害,芙兰卡被晃得东倒西歪,她干脆放弃了维持仪态,整个人瘫在副驾座位上。 “你说,”她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沉闷,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手指敲着窗框,“我们这位拉特兰来的领队,是不是觉得我们俩特别命硬?” “不。”伊娜莉丝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道路两侧的每一处可疑的土坡和树丛,“他觉得我们很廉价,死了不用心疼。” “哈,真精辟。”芙兰卡被逗乐了,从口袋里摸出那根棒棒糖,撕开糖纸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钱再多也得有命花啊。不过话说回来,你这辆宝贝疙瘩虽然坐着能把人颠散架,但安全感确实是足。” “贾维要是听到你这么夸他,尾巴能翘到天上去。”伊娜莉丝难得地接了句玩笑话。 两人的话音刚落,车身猛地一震,停了下来。 “怎么了?”芙兰卡立刻坐直了身体,嘴里的糖都忘了嚼。 伊娜莉丝没回答,只是用下巴朝正前方点了点。 就在车头灯光所及之处,一棵需要三四人合抱的巨树拦住了去路。断口处翻着新鲜的木茬和汁液,显然不是什么自然倒塌的杰作。 “哦豁,”芙兰卡吹了声口哨,把脸凑到挡风玻璃前,“这招待可真够‘隆重’的。哪个好心人怕我们开太快,特意给设了个路障?” “好心人用的可不是源石爆破物。”伊娜莉丝的声音很冷,她指了指树干底部焦黑的痕迹。 “好吧,看来不是好心人,是贴心人。”芙兰卡懒洋洋地靠回椅背,“连死法都替我们想好了。” 伊娜莉丝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勾了一下,刚想说点什么,瞳孔却猛地一缩!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方向盘往右打死! 几乎在同一瞬间,左前方的地面轰然炸开!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要把人的灵魂都从躯壳里掀出来。冲天的火光和泥土狠狠砸在“狂飙骑士”的左侧车身上,这头钢铁猛兽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金属悲鸣,整辆车被巨大的冲击波推得向右侧滑出去。轮胎在湿滑的泥地上犁出两道又深又长的沟壑,车身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险之又险地擦着爆炸的核心区边缘滑停。 车厢内,芙兰卡整个人被甩到了伊娜莉丝身上,嘴里的棒棒糖“啪”地一声撞碎在牙齿上。 伊娜莉丝听到她骂了一句自己听不懂的话,接着芙兰卡顾不上满嘴的甜味和碎片,第一时间稳住身形。 通讯器里炸开了锅,全是后方车辆传来的惊恐叫喊和杂乱的电流声。 “敌袭!敌袭!” “一号车!黑钢的两位!你们怎么样?!” “是地雷!妈的,路被埋了——啊!” 一声惨叫过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接连不断的爆炸,彻底淹没了通讯频道里的一切声音。 根本不用回头看,伊娜莉丝已经能想象到后面的惨状。 道路两侧的密林像是活了过来,无数穿着萨卡兹制式装备的佣兵从阴影里涌出。他们的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手里的武器闪着冰冷的微光,像一群早已锁定猎物的牙兽。 默契地分割、包围,瞬间将整个诱饵车队拖入了死亡的泥潭。 “啧,阵仗不小啊。”芙兰卡吐掉嘴里的糖渣,脸上那副慵懒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顶尖战士的冷冽,“那位领队先生是把整个萨尔贡的萨卡兹佣兵都引来当沙盗了吗?魅力可真够大的啊。” “抱紧我。” 芙兰卡干脆抱紧了伊娜莉丝的腰。 黎博利一脚将油门踩到底。 “狂飙骑士”压抑已久的引擎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车轮疯狂空转,将泥浆甩起数米之高,随即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犀牛,不退反进,朝着那棵横倒的巨木和它后方若隐若现的敌人,狠狠撞了过去。 “坐稳了。” 伊娜莉丝只说了三个字。 “你要干什么?!”芙兰卡话音未落,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力死死按在了座位上,她下意识地抱紧了伊娜莉丝的腰,“别告诉我你要硬闯!” 伊娜莉丝脚下已经将油门踩到了底。 “狂飙骑士”压抑已久的引擎骤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四个车轮在炸出来的泥地里疯狂空转,甩起的泥浆混合着草根,像霰弹一样拍打在车身和后方的车辆上。下一秒,这头钢铁巨兽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犀牛,不退反进,以一种决绝的姿态,朝着那棵横倒的巨木和它后方影影绰绰的人影,狠狠撞了过去。 车头与巨木接触的瞬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但预想中惨烈的翻车并未发生。“狂飙骑士”只是猛地一沉,特制的前保险杠深深嵌入木头里,然后,在引擎持续的轰鸣中,硬生生将那棵巨木顶得向前滑动! 木屑横飞,泥土翻涌。 “还真让你给撞开了……”芙兰卡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翻滚,但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 也就在这时,一道身影鬼魅般地从侧方爆炸的火光中穿出,快得像一道红白相间的闪电。 她似乎完全无视了正在冲撞路障的“狂飙骑士”,目标明确地扑向了车队里残存的护卫。 一名护卫刚刚举起手中的铳,还没来得及瞄准,那道身影已经贴到了他的面前。他只看到一头蓬松的、红白相间的长发,和一张挂着病态笑容的脸。 接着,他感到胸口一凉。 他低头时看见一把造型奇特的萨卡兹军刀已经捅穿了他的胸甲。 “噗嗤。” 血花溅在那女孩的脸上,让她那癫狂的笑容显得更加妖异。 她看都没看那名正在软倒的护卫,反手从腰间摸出一枚小巧的源石炸弹,以一种近乎舞蹈般的优雅动作,在躲开另一名护卫劈砍的同时,将炸弹“啪”地一下,贴在了对方的背上。 那个护卫全身一僵。 “送你的礼物,”女孩的声音像情人间的呢喃,带着一股甜腻的疯狂,“不用谢哦。” 她轻笑着,一脚将那名护卫踹向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然后,带着欣赏艺术品的神情,轻轻按下了手中的遥控器。 “轰!” 又一团血肉与火焰组成的烟花,在阴沉的雨林里绚烂绽放。 “……”芙兰卡透过满是泥浆的侧窗看到了这一幕,忍不住骂了一句,“这是哪个精神病院跑出来的?” 第55章 新的W “开快点!你想让我们所有人都死在这儿吗!” 副驾上的男人歇斯底里地咆哮,唾沫星子喷了司机一脸。 被吓傻了的司机没空去擦,只是更用力地踩下油门,然而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吸引了萨卡兹雇佣兵的注意力,随着一声爆炸,车身在空中翻滚720°后,最终落在了坑洼不平的地面上。 雨林的空气被源石炸药的硫磺味和烧焦的血肉味彻底污染。 每一声爆炸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幸存者的耳膜上。嗡鸣声经久不绝,震得人头晕眼花。 撞开拦路树木的伊娜莉丝用余光瞥见了那道在混乱中起舞的、红白相间的身影。 简直像个疯子。 她手中的军刀薄得不像凶器,却总能从最不可思议的角度切开护甲和骨头。而她随手丢出的那些小巧的“玩具”,则会绽放出最绚烂的、由血肉与火焰构成的烟花。 还有那把榴弹发射器……伊娜莉丝记得很清楚,它的主人应该是个凶残的男性萨卡兹才对。 代号是……w? 对,就是w。 这个代号在佣兵圈子里凶名赫赫,比永烬还要活跃得久。但所有故事里,w的活动范围都只在卡兹戴尔周边,什么时候跑到萨尔贡的雨林里来了? 更重要的是,w应该是个男人。一个高大的,壮得像头乌萨斯战熊的萨卡兹男人。 可眼前这个身材纤细、脸上挂着病态笑容的女人,为什么会有w的武器?她杀了w?还是说……w从来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代号?谁拥有那把武器,谁就能叫w? 伊娜莉丝的脑子有点乱。 “喂!发什么呆呢!”芙兰卡的吼声里带着哭腔,“再不走,我们就要跟那辆破车一起变成废铁被炸上天了!你想什么呢你!” 伊娜莉丝回过神来,利落地解开安全带,看都没看那扇已经变形的车门。 “门打不开了!卡住了!”芙兰卡在那边疯狂地摇着门把手,声音都变了调,“我们会被堵死在里面的!” “谁说要走门了?” 伊娜莉丝的声音冷得像冰,她抬腿,军靴的后跟结结实实地踹向身侧的车窗。 “哗啦——!” “你疯了?!” 在芙兰卡见鬼了似的尖叫声中,伊娜莉丝已经从那狭小的窗口灵巧地钻了出去,在湿滑黏腻的泥地里滚了一圈,卸掉冲力后才单膝跪地稳住身形。 碎玻璃渣混着泥水溅了她一身,但她毫不在意。 双脚刚沾到地,一股恶风就从侧面袭来。 一名挥舞着弯刀的萨卡兹佣兵已经咆哮着冲到了“狂飙骑士”的旁边,那把刀的目标很明确,是车里那个还在跟车门较劲的芙兰卡。 “芙兰卡,趴下!” 伊娜莉丝吼了一声,看都没看那个冲过来的佣兵,身体顺着落地的惯性猛地一矮,右腿像一条绷紧的钢索,贴着地面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狠狠抽出! “砰!” 一声钝器砸进肉里的闷响。那个萨卡兹佣兵的身体像是被攻城锤正面砸中,整个人以一个违反物理常识的角度横着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旁边一棵能有三人合抱的巨树树干上。他像一滩烂泥一样滑落下来,胸骨塌陷成一个诡异的弧度,再没了声息。 “哈?”芙兰卡刚从座位上抬起头,话还没说完。 几乎在伊娜莉丝右腿落地的同一瞬间,另一道黑影已经悄无声息地从她的背后摸了过来,手中的短刃上闪烁着淬毒的幽绿光芒,毒蛇吐信一般,直刺她的后心。 偷袭? 伊娜莉丝仿佛背后长了第三只眼睛,她头也不回,左手向后猛地一撑地面,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后仰、翻转。戴着合金利爪的右手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蓝色弧线。 “嗤啦——” 利爪从右往左,干脆利落地撕开了那名偷袭者的喉咙。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她满脸。那佣兵脸上的错愕还没来得及褪去,就捂着脖子,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无力地跪倒在地。 整个过程快到芙兰卡只觉得眼前一花,仿佛只看到两个模糊的影子闪过,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这就是“永烬”,在战场上,她就是最高效、最冷酷的杀戮机器。 “还愣着干嘛?等他们把你从车里拖出来切成片吗?”伊娜莉丝抹了一把溅在脸颊上的温热血液,甩了甩手,血珠混着泥水飞溅出去。 芙兰卡还在车里和那扇变形的门较劲,闻言气得吼了回来:“废话!你以为我不想出来吗?它卡死了!” 伊娜莉丝没再说话,只是走到芙兰卡那一侧,右手利爪钩住扭曲的车门上框,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声响起,车门的连接处迸出火星,在伊娜莉丝的蛮力下,整扇门被硬生生从车身上撕扯了下来。 她随手将那块废铁扔到一边,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现在呢?”她侧过头,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车里目瞪口呆的芙兰卡,“需要我铺条红毯请你下来吗?” 话说完伊娜莉丝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她身上了。 她的目光穿过混乱的战场,越过那些嘶吼着冲锋的萨卡兹佣兵,再次锁定了那个身影。 那个在不远处,像个指挥家一样,沉迷于自己“创作”的血肉交响乐中的w。 同行见同行,不需要任何言语。 空气里弥漫的,只有最纯粹、最原始的杀意。 w似乎也察觉到了这道几乎要将空气点燃的视线。 她停下了手中抛玩的炸弹,施施然转过头来,那双赤红色的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感兴趣的神色。她冲着伊娜莉丝咧嘴一笑,笑容天真烂漫,又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残忍。 她甚至还好奇地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出土的、结构精巧的古代玩具。 “那个疯女人……她看上你了。”芙兰卡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伊娜莉丝动了。 没有任何战术手势,没有任何提醒。 她脚尖在泥泞的地面上猛地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离弦的黑色箭矢,以一种完全不讲道理的直线,朝着w冲了过去。 “喂!永烬!”芙兰卡的声音被她远远甩在身后。 沿途试图阻拦她的佣兵,甚至没能看清她的动作。 一个挡在前面的,被她用肩膀狠狠撞在胸口,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另一个从侧面挥刀砍来,她头也不偏,左手的合金利爪顺势一挥,不是为了杀伤,而是精准地格开对方的武器,借力一推,让那个佣兵踉跄着撞向了自己的同伴。 她的眼里没有这些杂兵,她的目标只有一个。 w看着笔直冲来的伊娜莉丝,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她没有后退,甚至没有摆出任何防御的姿态,就那么俏生生地站在原地,饶有兴致地看着,仿佛在等待一只飞蛾,主动扑向那朵最艳丽的火焰。 越来越近了。 三十米。 “喂!永烬!别上了她的当!”芙兰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那个疯子在笑!她在等你过去!” 可伊娜莉丝听不见。 或者说,她听见了,但毫不在意。 风声、吼叫声、金属碰撞声,所有的一切都在迅速远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越来越清晰的目标。 二十米。 她能看到w那双赤红色的眸子里倒映出的,自己急速冲锋的身影。那是一种看待猎物落入陷阱的眼神,充满了愉悦和期待。 这女人……有恃无恐。 为什么? 十米。 伊娜莉丝甚至能看清w脸上那因为兴奋而泛起的病态红晕,以及她嘴角勾起的那抹天真又残忍的弧度。 陷阱?不存在的。在绝对的速度和力量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只是笑话。 就是现在! 伊娜莉丝的身体猛地一沉,重心压低,右手的合金利爪已经举起,幽蓝色的能量在爪刃上流转,蓄势待发,就要发动那撕裂一切的致命一击。 然而,w却比她更快。 不,不是更快,是她根本就没打算躲。 她只是轻轻抬起了左手,露出了那个一直藏在掌心里,小巧得像个玩具般的遥控器。 然后,用一种近乎顽童炫耀新玩具般的得意神情,拇指毫不犹豫地,按下了那个鲜红色的按钮。 “轰——!!!” 爆炸点就在w自己所站的那片区域! 冲天的火光混合着黑色的泥土,像一头苏醒的巨兽,张开血盆大口,瞬间吞噬了w和伊娜莉丝的身影。紧随而至的,是狂暴得足以扭曲空气的冲击波,如同一堵无形的墙,狠狠拍在刚刚冲到近前的芙兰卡身上! “什么?!” 伊娜莉丝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一股难以置信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个疯子!她竟然用她自己当诱饵! 芙兰卡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轰鸣,她咳出满嘴的泥沙,挣扎着抬头,视野里只有一片呛人的滚滚浓烟。 “永烬……咳咳……那个混蛋!” 烟雾像是被人用手粗暴地拨开,一个身影从中跳了出来,动作轻盈得像只黑猫。 w站在爆炸坑的边缘,拍了拍自己身上沾染的灰尘,精致的战术外套上被划开了几道口子。她皱着眉,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像是在嫌弃自己精心准备的舞台剧被什么东西弄脏了。 “啧,真没劲。”她百无聊赖地踢开脚边一块烧焦的土块,“还以为能看到什么漂亮的烟花呢,结果只是个闷炮。” 她扫视着烟雾,似乎在寻找什么战利品。 “尸体呢?连块完整的都留不下吗?太弱了吧……” 话音未落。 烟尘的核心处,传来一声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像是有人硬生生将一块钢板撕成了两半。 一道黑影以一种更加狂暴的姿态,猛冲而出! 是伊娜莉丝! 她左臂上坚固的护甲被炸得翻卷开来,边缘还在冒着青烟,露出底下白皙得过分的肌肤。 那致命的爆炸,竟似乎没能真正伤到她。 只有那头被气浪吹得乱七八糟的灰白短发,在风中狂舞,透着一股子狼狈的杀气。 她右手合金利爪的尖端,正滴着血,分不清是她自己的,还是刚才哪个倒霉蛋的。 冲出烟雾的时候,她的左手还握着一面焦黑破损的防爆盾,正是这东西在最后关头保了她一命。冲出烟雾后,她反手就将这块彻底报废的铁板朝着侧面几个试图围上来的佣兵甩了过去。 沉重的盾牌带着风声,砸得两个佣兵人仰马翻。 清空了杂兵,她动作行云流水,抽出腰间的手铳,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对准了w。 “哦?” w转过头,那双赤红的眸子再次亮了起来,之前那点百无聊赖的厌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病态、更加兴奋的光彩。她看着伊娜莉丝身上破损的护甲,就像是看到了什么绝妙的艺术品。 “居然还活着?不愧是永烬。”她笑嘻嘻地问,甚至还带着几分小孩子的好奇,“用那个铁皮罐头挡住的?真没意思,我还以为你的身体能硬扛呢。”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 回答她的是一声枪响。 “砰!” 蚀刻子弹呼啸而出。 w顺势一个后空翻,子弹几乎是擦着她的鼻尖飞了过去。 轻巧落地,脸上还挂着那种天真无邪的笑容。 “这么着急干什么?” 她说话的同时,手腕一抖,两枚黑乎乎的投掷物就朝着伊娜莉丝的脚边丢了过来。 不是炸弹,是烟幕弹。 嗤—— 浓烟瞬间炸开,伊娜莉丝快速闪身,视野被遮蔽的前一秒,她看见w又从背后掏出了个什么东西。 一个又粗又长的玩意儿。 那把不知道藏在哪里的榴弹发射器! 这疯子身上到底藏了多少东西?军火库吗?! “‘哥伦比亚粗口’!” 伊娜莉丝低声咒骂了一句,想也不想,整个人朝着侧面飞扑翻滚出去。 “第二回合开始了哦~” w带着吟唱般的语调,扣下扳机。 “轰!” 一枚榴弹在她刚刚站立的地方轰然炸开,泥土和碎石劈头盖脸地砸下,热浪燎过她的后背。 第56章 伊娜莉丝的新技能 伊娜莉丝从翻滚的姿态中恢复,半跪在泥泞里,甩了甩被震得有些发麻的脑袋。 耳鸣。 该死的耳鸣声尖锐得像是有几百只蝉在脑子里同时鸣叫。 她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穿透呛人的硝烟,再次锁定了那个在不远处欣赏着自己“杰作”的红白身影。w正站在那里,一手悠闲地搭着那把夸张的榴弹发射器,另一只手甚至还对着爆炸的中心挥了挥,像是在驱散什么恼人的飞虫。 这疯子……真的只是在玩。 “喂!永烬!”芙兰卡连滚带爬地从硝烟里冲了出来,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污,咳出几口黑烟,大声喊道,“听得见吗?!她的目标根本不是货物!是你!她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你来的!” 伊娜莉丝的视线没有离开w,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应:“知道。” 还用得着你说。 从那家伙一开场就精准地找到自己位置的时候,她就该想到了。 “那你还——” “后面交给你了!”伊娜莉丝头也不回地打断了她。 她没再给芙兰卡任何反应的时间,脚尖在湿滑的地面上猛地一踏,泥水四溅。整个人再次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不是冲向w,而是侧身扑进了旁边那片深不见底的、如同巨兽之口的雨林深处。 枝叶晃动,转瞬间就吞没了她的身影。 “哈?”芙兰卡愣在原地,嘴巴半张着,大脑一时没能跟上这急转直下的剧情。 她看着伊娜莉丝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个舔着嘴唇、脸上露出“发现新玩具”般兴奋表情的w,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这两个人,好像都很享受这个过程啊? “真是两个疯子……”她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赶紧转身组织剩下的人手,“都愣着干什么!保护你们的货物啊!” w当然也看懂了。 她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那是一种找到了同类的、病态的喜悦。 “哦?要玩捉迷藏吗?”她偏了偏头,自言自语道,“我最喜欢了。” 她甚至没有再看一眼那些还在苟延残喘的商队护卫,那些不过是开胃的点心,连塞牙缝都不够。 真正的正餐,已经主动跑进了厨房。 她将榴弹发射器轻松地往肩上一扛,迈开步子,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也跟着一头扎进了那片幽暗的雨林。 “我来找你咯~” 下午的雨林里光线意外的昏暗,那些奇形怪状的巨型植物投下的影子在地上交错,像无数扭曲的手臂。伊娜莉丝在其中高速穿行,身形敏捷得像是这里的原住民,耳边一时间只剩下风声和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 可她能感觉到,w就在后面。 “跑的真快,但是到这里为止了!” w那带着病态愉悦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音调甚至有些上扬,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趣事。 紧接着,就是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伊娜莉丝不用回头,身体已经凭着千锤百炼的本能向侧面猛地一扑,整个人贴着一棵布满苔藓的巨树树干滑了出去。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枚榴弹在她刚刚经过的位置轰然炸开! “轰!” 灼热的气浪夹杂着腐烂的落叶和湿泥,像一场肮脏的暴雨劈头盖脸地砸来。伊娜莉丝在翻滚中稳住身形,碎石和木屑划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道细小的血痕。她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冲。 “哎呀,这都没中?”w的声音更近了,带着一丝故作夸张的惋惜,“真没意思。我还以为你能用脸接住呢。” 又是一声轻微的、金属落地的“咔哒”声。 伊娜莉丝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不起眼的小圆盘滚到了脚边的树根下。 飞盘炸药? 她想也不想,猛地蹬住身侧的树干,改变了奔跑的轨迹,整个人几乎是横着荡了出去。 “砰!” 那不是剧烈的爆炸,而是一股强劲的冲击波,伴随着无数钢珠四散飞溅。 钢珠“咄咄咄”地钉满了她刚才倚靠的那棵巨树,打得树皮翻飞。 这疯女人的火力也太猛了,她到底是怎么把一整个军火库藏在身上的?萨卡兹人都是空间大师吗? “喂!你喜欢我的‘惊喜’吗?我还有很多哦!”w在后面大笑起来,“要不要猜猜下一个是什么?是会发出甜美味道的,还是会把你黏在树上的?” 接下来的追逐,彻底成了一场单方面的火力秀。 w就像一个拥有无限玩具的顽童,肆意地将爆炸的艺术倾泻在这片古老的雨林里。榴弹、会跳的源石地雷、还有各种伊娜莉丝叫不出名字的、会发出古怪声响的“小玩意儿”,在她身后接二连三地炸开。 “左边?不对。右边?猜错了!就在你头顶哦!” 伊娜莉丝狼狈地向前一个飞扑,一团黏稠的、散发着恶臭的液体就在她刚刚站立的地方炸开,将一棵倒霉的植物腐蚀得滋滋作响。 爆炸声此起彼伏,惊得林中栖息的生物四散奔逃。 有好几次,伊娜莉丝都感觉灼热的气浪燎过了她的后颈,碎石擦着她的作战服飞过,留下几道白痕。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她身上这件由whitesmith特制的作战服固然坚固,但也不至于能硬抗榴弹。 这些爆炸,声势浩大,可真正对她造成的伤害却有限得可笑。她甚至怀疑,那飞溅的弹片是不是都长了眼睛,刻意避开了自己。 是她的源石技艺在无意识地保护自己?还是说…… 那个叫w的女人,压根就没想真的杀了她。 她在玩? 当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时,伊娜莉丝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猛地停下了脚步。泥水从她脚下溅开,在身后划出一道弧线。 她不跑了。 这里远离了车队,地势也足够开阔,是个不错的坟场。 “哎?怎么不跑了?” w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伊娜莉丝抬头,看见她正坐在一棵巨树的枝干上,两条腿晃荡着,像个在公园里看风景的小女孩。她扛着那把与自己纤细身形完全不符的榴弹发射器,歪着头,一脸纯真的好奇。 “体力到极限了?真没劲,我还以为你能陪我多玩一会儿呢。”w轻盈地从树上跳了下来,落在湿软的泥地上,甚至没发出什么声音,“你刚才那个躲地雷的姿势不错,可以再来一次吗?” 伊娜莉丝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任由泥水顺着发梢滴落。 “怎么了?吓傻了?”w一步步走近,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还是在想什么感人的遗言?说来听听,如果足够有趣,我说不定会给你留个全尸哦。” 伊娜莉丝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她闭上眼。 那些让她头疼的理论、那些复杂的公式,此刻都像潮水一样退去。 pith那粗声粗气的话在耳边响起。 “你天生就抱着一个装满了源石燃料的炸药桶。你很会点火,用的是最爆裂的方式……” 凯尔希那冰冷的诊断,不带一丝感情。 “死魂灵对你而言,不是敌人……它可以是你的‘燃料’。” 还有逻各斯那一针见血的评价。 “你只是在‘命令’它出现……” 命令……吗? 伊娜莉丝睁开眼,眼中的冰蓝色被一抹炽热的橙红所取代。她看着w,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某种近似于对方的表情,冰冷中带着几分残忍。 “游戏结束。” “现在,换我了。” 她的话音落下,没有吟唱,没有手势,只是一个纯粹的念头。 w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是第一次从“猎物”身上感觉到了某种危险的气息。 就在她与伊娜莉丝之间的空地上,空气毫无征兆地剧烈扭曲,一个点,一个肉眼可见的、光线被吸入其中的点凭空出现。 随即,一团人头大小的、高度压缩的火球凝聚、引爆! “轰——!” 这声爆炸,无论是声响、威力,还是那独特的、带着硫磺气息的灼热感,都与w刚才射出的榴弹别无二致! w下意识地后跳一步,爆炸卷起的气浪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看着地面上那个焦黑的弹坑,又看了看毫发无伤、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的伊娜莉丝,脸上的表情第一次从玩味变成了真正的错愕。 “……哦?” w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是真的消失了。 她靠着多年摸爬滚打养成的直觉,在爆炸发生的前一刻向后猛地跃开。即便如此,那股狂暴得不讲道理的气浪依旧将她掀了个趔趄,脚下湿滑的泥土让她差点摔倒。 硫磺和某种化学助燃剂的刺鼻气味……这味道,她再熟悉不过。 “这是……”她稳住身形,那把巨大的榴弹发射器被她随意地拄在地上。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爆炸中心那个还在冒着青烟的焦黑土坑,又抬头看了看站在原地,连发丝都没有多乱一根的伊娜莉丝。 “塑能系源石技艺?不对,没有施术单元,连点源石技艺发动的能量波动都没有……”w自言自语,像是遇到了什么世纪难题,她甚至凑近了那个弹坑嗅了嗅,“喂喂,这可太过分了啊,连爆炸残留物的成分都一模一样。你是怎么做到的?你身上藏了我的炸弹?” 她歪着头,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第一次褪去了戏弄,换上了一种更纯粹的东西——好奇。就像一个拆解玩具的孩子,忽然发现玩具内部的构造远比想象中更复杂、更有趣。 “你猜?”伊娜莉丝的回答,几乎是把w刚才的话原封不动地奉还。 她感觉好极了。 前所未有的好。 体内的那个死魂灵碎片,不再是灼烧理智的毒药,也不是需要费力压制的猛兽。它就像一个无穷无尽的燃料库,温顺、高效,正源源不断地输送着能量。她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空气中残留的、属于w的那些爆炸物的构成。 然后,一个念头。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完美复现。 原来……这么简单吗? 看着w那张写满了惊疑的脸,伊娜莉丝忽然觉得,这个疯女人,确实是个绝佳的、用来测试新“玩具”的对象。 “猜不出来。”w很光棍地承认了,她甚至还饶有兴致地绕着伊娜莉丝走了两步,像是在打量什么稀有的战利品,“你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还要有意思。伊内丝把你藏得那么好,果然是有道理的。” 她停在伊娜莉丝面前,两人相距不过几步。 “再来一次怎么样?”w提议道,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灿烂,但这次,里面多了几分狂热,“就用刚才那一招,对着我的脸来一下。我想近距离看看。” “你确定?” “当然!”w拍了拍胸口,发出砰砰的响声。 伊娜莉丝没说话。 她只是抬起左手,在两人之间的半空中,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没有爆炸。 只有一朵微缩的、由纯粹的能量构成的、和w腰间挂着的地雷一模一样的橙红色小花,在空气中悄然绽放,又在下一秒无声凋零,化作点点光斑。 这是一个精准到极致的、毫无杀伤力的“表演”。 w脸上的笑容,第二次凝固了。 她甚至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触碰那些正在消散的光点,指尖却只捞到一片湿冷的空气。 “喂……这又是什么花样?新的源石技艺?不对,你不是个战士吗?难道你也是个术士?” 伊娜莉丝没有理会她的自言自语,一步一步向她逼近。 她缓缓抬起手中的武器,铳口锁定了w。 “你手里的这把铳,”伊娜莉丝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w的耳膜上,“为什么会在你手上?” “这个?”w瞥了一眼那把铳,回答得轻飘飘的,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残酷,“捡来的。” 她似乎刚从震惊中恢复过来,脸上重新变得饶有兴致,甚至还有闲心补充细节:“一个死人,留着它也没用,不是吗?总不能让好东西跟着一起烂在地里。怎么?看上这把老古董了?还是说……你认识它之前那个倒霉蛋主人?” w歪着头,像是真的在努力回忆:“他叫什么来着……嗯……忘了。” 话音未落,伊娜莉丝已经扣动了扳机。 “砰!” 又一声爆炸在w的脚边响起,泥土和碎石飞溅。这一次,w早有准备,一个轻巧的侧翻就躲了过去,动作流畅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w在翻滚中稳住身形,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炸药包,却摸了个空。 她的特制炸药快用完了。 这场原本以为是猫捉老鼠的狩猎,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预估。眼前的这个黎博利,不仅是个打不死的怪物,现在还展露出这种不讲道理的招数。 麻烦了。 不能再跟她耗下去了。 w打定了主意,在起身的同时,连续三枚烟幕弹呈品字形丢向了自己和伊娜莉丝之间。 “嗤——” 浓重的、带着刺鼻气味的灰色烟雾瞬间笼罩了整片空地,彻底隔绝了伊娜莉丝的视线。 烟雾中传来w带着笑意的声音:“不跟你玩了,小怪物。下次见面,我会带够玩具的。” 想跑? 伊娜莉丝在心里冷笑。她甚至没有去尝试用感知锁定对方的位置,那太慢了,也太无趣了。她将体内的“燃料”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催动起来,那种力量在四肢百骸中涌动的感觉,让她产生了一种自己无所不能的错觉。 她对着烟雾弥漫的方向,伸出了手,五指张开。 谁允许你跑了? “我说过,换我了。” 话音刚落,那团足以遮蔽一切的浓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猛地向内收缩、挤压!原本四散弥漫的烟雾,此刻剧烈地扭曲、盘旋,竟被硬生生压缩成了一个高速旋转的灰色球体,悬停在半空中。 烟雾散尽的空地上,w保持着向前奔跑的姿势,僵在原地。 她脸上的表情,是第三次,也是最彻底的一次错愕。 下一秒,整片烟雾区域,被一连串更加狂暴、更加密集的连锁爆炸彻底吞没! 第57章 匆匆再见 轰——! 爆炸声连成了一片,这一次不是点对点的爆破,而是整片区域的殉爆。 地面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狂暴的气浪如同一堵无形的墙,将一道身影从火光与浓烟中狠狠地推了出来。 “砰!” w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一棵烧得焦黑的树干上,才算止住了去势。 “咳、咳咳……”她佝偻着身子,咳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血沫,混着黑色的烟灰,在地上印出一个肮脏的斑点。 真该死。 她看了一眼自己被炸得破破烂烂的战术外套,左边的袖子已经不见了,露出底下被熏得漆黑的皮肤。那件可是限量款,她还挺喜欢的。 腿上的连裤袜也遭了殃,破开好几个大洞,露出附着在大腿上的黑色结晶体。那些不祥的矿石病变,在摇曳的火光下,反射着一种冷硬的光。 她狼狈地撑着树干,强迫自己回头去看。 身后的空地,已经不能称之为空地了,那是一片翻腾的火海。热浪扑面而来,燎得她脸颊生疼。 这是什么鬼东西? 她完全想不明白,那团烟雾是怎么被压缩,又是怎么被引爆的。这不合常理。 就在她失神的瞬间,一个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幽幽响起。那声音很轻,气息却像冬夜的寒风,钻进她的骨头缝里。 “抓到你了。” w的瞳孔骤然缩成一个针尖。 身体的求生本能先于大脑的指令,她想也不想,就要向旁边扑倒闪避。 晚了。 一只戴着合金利爪的手,毫无征兆地出现,精准地扼住了她纤细的脖颈。那只手比铁钳更稳,比机器更冷,上面传来的力量,让她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下一秒,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将她整个人从地面上硬生生提了起来! “呃——嗬!” 双脚离地的失重感和喉咙被死死掐住的窒息感,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她双手徒劳地抓挠着那只手臂,指甲在坚硬的合金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却无法撼动其分毫。 伊娜莉丝就这么面无表情地单手举着她,另一只手里的铳,那冰冷的铳口缓缓上移,最终,不轻不重地抵在了w的下巴上。 “你……”w从喉咙里挤出沙哑的音节,“……到底……是什么怪物……” “你刚刚说,”伊娜莉丝终于开口了,声音平直得像一条拉到极致的线,“你捡来的?” 冰冷的铳口向上顶了顶,强迫w的视线与她交汇。 “还说……他叫什么来着,忘了?” w的脸上第一次失去了所有表情,只剩下因缺氧而泛起的青紫。 “没关系,”伊娜莉丝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死人,不需要记性太好。” 只要她动动手指,这颗蚀刻子弹就会从下巴钻进去,把这个萨卡兹疯子的颅腔,搅成一团谁也认不出来的烂泥。 扳机只差分毫就要压下。 而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一股阴冷诡谲的气息,毫无征兆地从她脚下蔓延开来。 伊娜莉丝脚下的影子,那片被火光拉长的黑暗,像是被泼了浓硫酸一样,剧烈地翻滚、沸腾!它活了过来,如同一头贪婪的野兽,张开无形的大口,要将她整个人拖进一片永无天日的黑暗里去。 “呃!” 伊娜莉丝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哼,手上的力道不由自主地一松。掐着w脖颈的指爪,第一次出现了不应有的颤抖。 她体内的霸迩萨死魂灵,那头被阿米娅封印,又依靠自己意志强行压制的猛兽,在此刻像是嗅到了同类的腥臭气息般苏醒,又像是领地受到了最蛮横的挑衅,瞬间暴动!那股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怨毒与疯狂,像是决堤的洪水,找到了一个宣泄的缺口,沿着她与影子的诡异连接,疯狂地反噬着她的意志! w的求生本能比她的脑子快了一万倍。 她抓住这几乎不存在的空隙,腰腹猛地发力,整个人在半空中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拧动,像一条濒死的鳞兽,用尽最后的气力,硬生生从那铁钳的钳制中滑了出来。 “砰!” 她毫无形象地摔在地上,碎石和炭灰硌得她生疼。她甚至来不及咳嗽,就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手脚并用地蹭出了十几米的距离,直到后背再次撞上一棵树,才狼狈停下。 “咳、咳咳……‘萨卡兹粗口’!”w扶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部像是被灌了一肚子火,火辣辣地疼。 她惊魂未定地抬头,看向那个让她险些见了先祖的女人。 然后,她看到了让她目瞪口呆的一幕。 伊娜莉丝身后的那片影子,已经不再是光的缺席,它变成了一扇门。 一个黑色的身影,就这么从门里走了出来,悄无声息,仿佛她本就该在那里。 但那暴虐的力量似乎也波及到了她。 她刚一现身,身形就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抑制的痛苦。 是伊内丝。 w沙哑着嗓子,却忍不住咧开一个血迹和灰尘混杂的笑容,“你们怪物之间……也流行内讧的吗?” 伊内丝没有理会她的挑衅,只是扶着额头,看向伊娜莉丝,声音里带着疲惫与警告。 “……控制住。那东西快要出来了。” 伊娜莉丝缓缓转过半张脸,眼底猩红一片,其中翻涌着压抑的怒火。 “快走。”伊内丝的声音有些干涩,她看着w脖子上那圈骇人的青紫色指印,眉头紧锁。 “还死不了。”w咳了两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嘶哑,“不过,你要是再晚来一步,就真得给我收尸了。”她扶着树干勉强站稳,扯了扯嘴角,露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怎么,你们这种怪物……也流行内讧?” “我再说一次,闭嘴,后退。”伊内丝的声音冷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切。”w撇了撇嘴,到底没再多话。她不是傻子,眼前这情况明显不对劲。她拖着发软的双腿又向后蹭了十几步,靠在另一棵树上,警惕地盯着那两个女人。 这算什么?神仙打架? 伊内丝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试探着开口:“伊娜莉丝?” 没有回应。 黎博利还保持着单手前伸的姿势,仿佛手里还掐着看不见的猎物。 她一动不动,只有脚下的影子在不安地翻涌、蠕动,像一块活过来的,渴望血肉的烂泥。 伊内丝能感觉到,那股暴戾的力量正在失控,像是被关了太久的猎犬挣断了锁链,随时准备把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撕成碎片。 而这一切的源头,伊娜莉丝,此刻就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只有那双眼睛,原本冰蓝的颜色正在与一种暗红反复交战、拉锯,混乱的色块在其中翻滚,那是她意志尚存的唯一证明。 “喂,”w扶着树,试探着出声,声音依旧破得像个漏风的匣子,“她这是……坏掉了?” “不想死就闭嘴。”伊内丝头也没回,声音里压着无法掩饰的疲惫。 w撇了撇嘴,还真就听话地没再开口。 她只是靠着树干,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可比马戏团的表演有意思多了。一个差点掐死自己的疯子,一个从影子里钻出来的怪胎。现在,疯子好像宕机了,怪胎看起来也快撑不住了。 她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坐收渔翁之利?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伊内丝又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一个微妙的距离,既能观察情况,又不至于被那失控的力量立刻卷进去。她看着那双交织着红与蓝的眼睛,低声唤道:“伊娜莉丝?” 没有回应。 w的耳朵尖动了动,默默记下永烬的名字。 “走了。”伊内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警告w,“等她体内的东西彻底接管了她,我们两个……都会变成她脚下影子里的一部分。” w被拽得一个踉跄,回头看了一眼。 就在这一瞬间,伊娜莉丝脚下的影子猛地向外扩张了一圈,一股纯粹的恶意和疯狂扑面而来,让她浑身的寒毛都炸了起来。 她立刻闭上了嘴,任由伊内丝拖着她,远离那个恐怖的中心。 开玩笑,她还有事没做完呢。 第58章 炎魔与过去 “撤退。”伊内丝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哈?!”w刚把榴弹发射器从背上卸下来,闻言动作僵在半空。她不敢置信地扭过头,像是要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你在开什么玩笑?” 她用枪口朝伊娜莉丝的方向点了点:“机会这么好,你不也说她很危险?危险的东西就该在冒头的时候一脚踩死,这道理你会不懂?” “赫德雷的命令。”伊内丝没有多做解释,甚至没有看w一眼。说话的同时,她的身影已经开始向后退去,脚底像是墨汁一样无声地融入了阴影中。 “又是赫德雷?”w嗤笑一声,声音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他躲在哪个安全的地洞里发号施令?他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什么吗?我只要一发……就一发,把她脑袋轰上天,赫德雷还能吃了我?” “服从命令,除非你想自己单干。”伊内丝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冷得像块冰,“我们只需要执行。” “执行个屁!”w低声咒骂了一句,暴躁地抓了抓头发,“我们费了这么大劲才把她堵在这里,现在就这么走了?伊内丝,你是不是……” 伊内丝的身影停顿了一下。 “如果你想被即将赶来的萨科塔人开膛破肚,那你可以留下。”她的声音毫无波澜,“还是说,你对自己的肠子挂在树上的样子很感兴趣?祈祷你跑的速度和拉特兰的铳一样快,你敢赌吗?” w的表情扭曲了一瞬。她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伊娜莉丝,对方平静地站在那里,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这种平静更让她火大。 “切。” w恨恨地朝着地上啐了一口,似乎是想将这张脸刻在自己的记忆中。那把巨大的榴弹发射器被她粗暴地甩回身后,金属撞击发出沉闷的声响,动作间带着一股子被扫了兴致的暴躁。 消失在丛林之前,她还不忘冲着伊娜莉丝遥遥地比了个泰拉国际友好手势,笑容又变得充满挑衅。 “算你走运!下次见面,我保证会让你变成一朵漂亮的烟花!” 她的声音还在林子里回荡,身影却已经消失不见。林间只剩下那疯狂的笑声,久久不散。 车队现场,那些原本还试图再一次发起攻击的萨卡兹佣兵,在哨兵收到了某种指令后,动作整齐划一地切换成交替掩护的姿态,迅速脱离了战斗。 芙兰卡和商队护卫没有贸然追击,分出哨兵的同时,开始整理起现场。 “这就……结束了?”一个年轻的护卫看着满地的弹坑和同伴的尸体,声音都在发抖。 “都别傻站着!”巴德,那个在队长阵亡后被临时推举出来的菲林男人,朝着那年轻护卫的后脑勺不轻不重地来了一下。他自己脸色也苍白得厉害,但声音却异常洪亮,仿佛是想用音量盖过自己内心的恐惧,“检查伤员!清点物资!警戒!都把眼睛放亮点,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卷土重来!” 幸存的护卫们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开始行动。 空气中,硝烟与血腥味混杂着雨林特有的潮湿腐臭,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芙兰卡没有理会身后的混乱,她从腰间抽出一块还算干净的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热熔剑上沾染的血污。 “芙兰卡专员!”巴德走了过来,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你们那个同伴……” “她死不了。”芙兰卡头也没抬,将擦拭干净的热熔剑重新归鞘,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响,“这里交给你们了,我去把她找回来。” 说完,她甚至没等巴德回应,便转身,毫不犹豫地走进了那片刚刚吞噬了两个疯子的雨林。 ——这不是分界线—— 伊娜莉丝的意识海。 这里不再是之前那片翻涌着仇恨与疯狂的黑色汪洋。 当伊娜莉丝的意识再次回到这里时,她发现自己的意识海像是被火焰蒸发殆尽一样,举目四眺,看到的只有一片灰白色的余烬。 脚下的灰烬很厚,很软,踩上去没有声音,像是踩在堆积了千年的积雪上。 空气里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死寂。 刚刚,她能感觉到,那条由阿米娅用魔王权柄强行构筑的、连接着她和霸迩萨的灵魂锁链,在伊内丝的诡异力量的干涉下,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她能感觉到,霸迩萨的气息还在这里。 那股怨毒和疯狂虽然变得极为微弱,却像扎进肉里的无法轻易剥离的毒刺,依旧盘踞在她灵魂的最深处。 伊娜莉丝全神戒备,一旦那头野兽缓过气来,等待她的,将是更疯狂、更彻底的反噬。 她循着那丝微弱的气息,在这片灰白的世界里跋涉。 走了不知多久,她终于看到了。 在一个由巨大骸骨堆砌成的、如同王座般的废墟下,蜷缩着一个娇小的身影。 伊娜莉丝的脚步停住了,瞳孔因为眼前的景象而猛地一缩。 那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形态的炎魔。 而是一个…… 小女孩? 一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萨卡兹女孩,头上长着一对小巧精致的、如同黑曜石般的弯角。她身上裹着一件破破烂烂的、明显不合身的黑色袍子,袍子的边缘还残留着被火焰灼烧过的痕迹,像是从什么古代战场上扒下来的。 女孩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灰烬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在微微发抖。 伊娜莉丝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狠狠地敲了一下,嗡嗡作响。 这……这是霸迩萨?那个叫嚣着要用火焰焚尽大地、用仇敌的尸骨铺平王座的炎魔君王?那个不久之前还在她脑子里疯狂咆哮,恨不得将她连同整个世界一起撕碎的死魂灵? 开什么玩笑!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谨慎,右手下意识地抬起,合金利爪的尖端萦绕着危险的幽光。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靠近,那个小小的身影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沾着灰烬的小脸,和一双……大得有些过分的、水汪汪的红色眼眸。 那双眼睛里,没有伊娜莉丝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情绪。 没有怨毒,没有疯狂,没有仇恨。 只有纯粹的、像初生鳞兽般的迷茫与恐惧。 “你……你是谁?”女孩的声音怯生生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在这片死寂的世界里显得格外清晰,“这里……是哪里?我……我好怕……” 伊娜莉丝彻底僵在了原地。 她看着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又想了想之前那个顶天立地的炎魔虚影,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席卷了她的全身。 阿米娅当初到底干了什么? 她看起来不只是将她和霸迩萨彻底融合,难道同时也把霸迩萨那积攒了千年的怨念和记忆,连同他的力量一同打碎杂糅进她的灵魂中? 那现在剩下的,是不是一个失去了所有记忆、所有力量,甚至连性别都因为和她牵扯过深而发生了某种不可预知改变的……全新的死魂灵? 一个初生的炎魔? “你……”伊娜莉丝的喉咙有些发干,她试探着开口,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声音竟然不自觉地放柔了许多,“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茫然地摇了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看着伊娜莉丝,那双红色的眼睛里充满了依赖与不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你能带我离开这里吗?这里好冷……” 伊娜莉丝沉默了。 她看着这个自称什么都不知道的炎魔小姑娘,心里五味杂陈。 就在她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一股来自外界的、温柔而熟悉的力量,像一根无形的线,轻轻拉扯着她的意识。 是芙兰卡在叫她。 “待在这里,别乱跑。”伊娜莉丝几乎是下意识地对着那个小女孩说了一句,语气生硬,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等我回来。” 说完,她的意识便如潮水般退去。 只留下那个娇小的萨卡兹萝莉,独自坐在这片灰白的废墟之上,呆呆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嘴里无意识地念着:“等……你……回来……” ——差点就要人工呼吸的分界线—— “喂!永烬!你总算醒了!” 一双带着皮革手套的手,正用力地拍打着她的脸颊。 伊娜莉丝猛地睁开眼,刺眼的阳光让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一张放大的、沾着泥污和血迹的漂亮脸蛋,正悬在她的正上方。 “再不醒我可要给你做人工呼吸了,”芙兰卡见她醒来,松了口气,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腔调,嘴角挂着一丝坏笑,“虽然我也不介意就是了。” 伊娜莉丝坐起身,感觉脑袋像是被几十头沙地兽踩过一样,又沉又痛。 “我……昏过去多久了?” “没多久,也就够我把周围那些没死透的杂兵补个刀的时间。”芙兰卡说着,从怀里掏出水囊递给她,“那两个带头的疯子呢?跑了?” 伊娜莉丝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总算浇灭了心头那股邪火。“跑了。” 她环顾四周,那片被她和w当成战场的林间空地,此刻已经彻底看不出原样了。 烧焦的树木,翻起的泥土,还有空气中那尚未散尽的硝烟味,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战斗的惨烈。 “话说回来,”芙兰卡靠了过来,用手肘捅了捅她,那双金色的眼眸里闪烁着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那个拿榴弹发射器的疯女人,她好像特别针对你。你们以前……有过节?” 伊娜莉丝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看着远方那片被战火染黑的林地,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有过节谈不上,”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不过,我认识她手里的那把武器,或者说,我跟那把武器原来的主人关系……还算不错?”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介意说说吗?”芙兰卡直接坐在伊娜莉丝旁边,丝毫不介意这里刚刚被她的火焰烧过。 “那还是在卡兹戴尔的时候,我跟着一个佣兵团混饭吃。那时候的w,还是个高大的萨卡兹男人,沉默寡言,但下手比谁都狠。他就是用那把榴弹发射器,在那个战火的国度大杀四方……” 第59章 年 1092年,卡兹戴尔。 这里的天空永远是战火熏出的铅灰色,空气里永远弥漫着那股子味道。源石引擎的废气、劣质燃料的呛鼻味,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三种味道搅和在一起,闻久了,甚至会觉得有点亲切。 至少对伊娜莉丝来说是这样。 那时候,她也没有什么太过响亮的名头。在名为“灰刃”佣兵团里,大伙都管她叫“蓝羽”,因为她那身行头和灰白加蓝的耳羽。没什么文化的雇佣兵都这样,用一个简单又直接的外号代替整个人。 “蓝羽!跟上!那家伙的赏金够我们快活一个月!”队长粗着嗓子在通讯器里吼,背景是嘈杂的爆炸声。 “那你可别死在下一秒,不然买卖就不划算了。”伊娜莉丝在嘀咕了一句,脚下却没停,像一道蓝色的影子,紧紧咬在那名逃窜的敌人身后。 她第一次让别人记住,靠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战绩,而是在那次追杀中表现出的……该怎么说呢,不像人的地方。 穿过倒塌的建筑群,前面那家伙显然对地形很熟,七拐八绕,好几次都差点甩掉“灰刃”的大部队。 “妈的,他要进下水道了!堵住他!” 伊娜莉丝没理会队长的命令,她从刚才开始就没走大路,而是直接攀上了旁边一栋半塌的居民楼。脚下的预制板在她踩过之后才哗啦啦地往下掉,她看都没看一眼。 视野就是最好的武器。 她看见了,悬赏目标在一处废料堆前停了一下,似乎在启动什么装置。 是陷阱。 “别追了!有……” 轰隆—— 巴别塔留下的陷阱生效了,超过一半的灰刃成员被爆炸范围覆盖。 伊娜莉丝直接从三楼的缺口一跃而下,半空中张开双臂,对准目标后,膝盖狠狠地撞在目标的后心。那个萨卡兹男人闷哼一声,像个破麻袋一样向前扑倒,手里的引爆器滚到了一边。 他还没死透,挣扎着翻过身,看着从尘土中站起的伊娜莉丝,脸上居然挤出一个笑容。 “饶我一命,我会给你钱,给你很多的钱……” 伊娜莉丝走到他面前,捡起了那个引爆器,在他眼前捏成了碎片。 “你看,我不喜欢别人跟我谈价钱。” 她的刀干净利落地划过。 当“灰刃”的其他人气喘吁吁地赶到时,只看到伊娜莉丝正用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擦拭着刀刃,仿佛刚刚只是宰了只碍事的鸡。 “你……你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一个年轻的队友看着地上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声音都在发抖。 伊娜莉丝没搭理他,她只是觉得有点烦。那家伙的血溅到了她的靴子上,黏糊糊的,不好清理。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旁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背着一把巨大得有些夸张的榴弹发射器,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那个高大的萨卡兹只是沉默地看着,像一尊石像。他背上那把夸张的榴弹发射器,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凶恶的冷光。 伊娜莉丝感觉到了那道视线,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估量一件工具的优劣。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她停下擦拭铳械的手,回望过去。 男人没有躲闪,甚至还朝她这边微微抬了抬下巴,一个在雇佣兵之间算得上是打招呼的动作。 奇怪的家伙。 伊娜莉丝在心里给他打上标签,便不再理会。 “蓝羽!听着!”队长的大嗓门把她从思绪里拽了出来,“收拾一下,我们有新活了。” 幸存的几个佣兵拖着疲惫的身体围了过来,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 “去哪儿,队长?回维多利亚休整?”那个被吓破胆的年轻佣兵问,声音还有点抖。 “休整个屁!”队长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去卡兹戴尔腹地。” 空气瞬间凝固了。 “开什么玩笑?去打那群魔族佬?” “就是,那鬼地方进去就是九死一生!” 队长一摆手,压下了嘈杂的议论。“这次不一样。我们帮魔族佬打仗。” 伊娜莉丝眉毛都没动一下。 “军事委员会。”队长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眼神里是贪婪的光,“他们给的钱……多到我们干完这一票,就能去哥伦比亚买块地,天天躺着数钱,再也不用闻这鬼味儿了!” “哇哦。”有人发出了夸张的感叹,但更多的是怀疑。 这种画大饼的话,他们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但每次队长画的大饼他们还是吃的津津有味。 伊娜莉丝没说话,她只是低头看了看靴子上那块怎么也擦不掉的血污。 …… 几天后,“灰刃”佣兵团抵达了任务地点。一片还在冒着烟的森林。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木头、金属和血肉混合在一起的恶臭。这里显然刚经历过一场惨烈的战斗,地上到处都是弹坑和烧得焦黑的尸体,分不清是哪一方的。 “都他妈打起精神来!前面就是巴别塔的前进营地了!”队长压低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吼着,他自己比谁都紧张。 伊娜莉丝跟在队伍末尾,心不在焉地拨开一根挡路的、烧焦的树枝。 “敌袭!” 通讯频道里炸开一声尖叫,然后就是一长串电流的杂音。 伊娜莉丝第一时间躲在一棵被拦腰烧断的黑树后面,耳机里临时队长嘶哑的指令失真得厉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三号地区……术士火力点……蓝羽,听到没有!给我端了它,为近卫开路!” “收到。” 她半蹲着,手里的铳械稳定得像焊在手臂上。透过枝丫的缝隙,她看见三个身影正在摇曳的火光中吟唱着什么。 三道火舌连着喷出,几乎没有间隔。远处的吟唱声戛然而止,三个沉闷的倒地声很快就被战场上震耳欲聋的爆炸和喊杀声彻底淹没了。 任务完成,下一个。 她脚尖发力,整个人像没有重量的影子,贴着地面在断壁残垣间高速穿行。一枚榴弹呼啸着从她头顶飞过,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建筑上炸开,碎石和烟尘劈头盖脸地扑了她一身。 她头也不回,只是把身形压得更低。 这炮弹打得……太讲究了,不是为了杀伤,是为了把她往开阔地赶。 转过一个街角,她停下了。 那个高大的萨卡兹男人。果然是他。 萨卡兹男人正靠在一堵塌了一半的墙后,慢条斯理地给那把标志性的榴弹发射器更换弹药,动作沉稳,仿佛这里不是战场,而是他家的后院。 “我就知道是你,蓝羽。”萨卡兹男人的声音像他的人一样,沉闷,没什么起伏,他甚至没抬头,“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 “那你在这儿等我?”伊娜莉丝没有放松警惕,右手戴着的合金利爪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幽的寒光,“我不认识你吧?” 萨卡兹男人把最后一发榴弹推进发射器,咔哒一声,清脆又致命。 “这不是私人恩怨,我们都只是拿钱办事而已。”他终于把那东西扛上肩,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看向她。 “那倒也是。” 两人之间再无废话。空气仿佛凝固了,下一秒,又被狂暴的源石技艺彻底撕碎。 萨卡兹男人的第一发榴弹就轰在她左侧的墙壁上,爆炸的气浪和碎石精准地将她逼向另一侧。 对付他这种重火力手,一旦被拉开距离,就只有被动挨打的份。 必须近身! “轰!” 又一发榴弹在她预判的路线上炸开。 这家伙,不只是个傻大个。 伊娜莉丝不再闪避,反而迎着下一发榴弹的轨迹猛地向前一扑,在爆炸的气浪掀起的前一刻,借着那股向上的推力,整个人在空中翻滚,瞬间跨越了那段致命的距离,硬生生砸到了w的身前五米之内。 萨卡兹男人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丢掉手中的发射器,反手抽出腰间的军刀,交叉在胸前格挡。 这个动作快得不像他这种体型的人能做出来的。 “铛——!” 伊娜莉丝的利爪狠狠地抓在刀身上,迸出一串刺眼的火星。角力的瞬间,她能感觉到对方传来的巨大力道。另一只手的手肘则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狠狠撞向萨卡兹男人的肋下。 萨卡兹男人闷哼一声,脚下踉跄,格挡的姿势出现了刹那的松动。 伊娜莉丝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破绽,欺身而上,合金利爪在空中划过一道致命的蓝色弧线。 “嗤啦——” 温热的鲜血溅了她满脸。 萨卡兹男人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庞大的身躯晃了晃,最终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血沫从他嘴里涌出来,他看着伊娜莉丝,眼神里居然没什么恨意。 “咳……干净利落。” “你的代号。”伊娜莉丝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她只是站在安全距离外,静静地看着他。 “呵……拿我的人头,去换后半辈子的安稳吗?”萨卡兹男人费力地扯出一个笑容,“佣兵……都这么想。” “疤痕商场有悬赏,就算你不说,只要我交出你的武器,他们自然会告诉我。” “……是吗。”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又咳出一口血,“w……他们都叫我w。” 他那双眼睛还睁着,直勾勾地看着头顶被浓烟染成灰黄色的天空,好像在透过那片污浊,看什么别的东西。然后,那点光就彻底熄灭了。 “蓝羽!蓝羽!妈的,回话!你还活着吗?!” 通讯器里队长的声音尖锐得像要刺破她的耳膜。 伊娜莉丝抬手,用手背抹掉脸上温热的血,那股铁锈味让她有点反胃。 “我杀了w,火力点清除了。”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狂喜的吼叫。 “w?!哪个w?!是那个背着一把榴弹发射器的w吗?!‘萨尔贡方言粗口’!蓝羽!发财了!我们都发财了!我说了什么来着!我说过我们能天天躺着数钱的!” 伊娜莉丝没说话,直接掐断了通讯。 她喘着粗气,看着倒在血泊里的男人,还有他身边那把大家伙。 发财?或许吧。 她一步步走上前,弯腰,准备捡起那把沾着血污和尘土的榴弹发射器。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冷的金属时,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从脊背窜了上来。 不是声音,也不是视线。 是气息。 她猛地抬头,周围的断壁上、废墟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站了十几个黑影。他们就像是这片废墟的一部分,安静得像墓碑。 他们的站位很有讲究,封死了所有退路。 这不是佣兵,佣兵没这么好的纪律。 伊娜莉丝在心里骂了一句。她看了一眼地上的榴弹发射器,又看了看那些黑影。 她放弃了那笔能让她“躺着数钱”的横财,转身毫不留恋地消失在了迷宫般的废墟深处。 她和那支神秘的小队离开后不久,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响起。 一道红白相间的娇小身影从另一侧的阴影里钻了出来,她好奇地歪着头,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那把被遗弃的武器。 “哎呀。”她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w还没凉透的脸颊,“真惨。” 然后她站起来,毫不费力地把那把沉重的榴弹发射器扛到肩上,掂了掂分量。 “不过嘛,好东西可不能浪费了。” 她舔了舔嘴唇,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一蹦一跳地走向了战场的另一端。 那时的伊娜莉丝还不知道,这场看似寻常的遭遇战,会开启一段怎样扭曲的因缘。 虽然没能带回w的武器作为证明,疤痕商场依然有自己的渠道确认战果。赏金到账的那天,灰刃的老队长堵在了她的门口,嘴里叼着半截劣质烟卷。 “你真要走?蓝羽,为了那点破事?” “钱我留下了,我的那份,还有阵亡兄弟的抚恤,一分不少。”伊娜莉丝甚至没看他,只是整理着自己那套磨损严重的作战装备。 “我说的是钱吗!”老队长把烟卷狠狠摔在地上,“下一个任务的赏金能让我们所有人提前退休!你说走就走,其他人怎么办?” 伊娜莉丝停下手里的动作,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只想着退休,我还没活够。” 她说完,背起行囊,与他擦肩而过。身后再没有传来声音。 那之后,她用那笔钱,加上自己所有的积蓄,成立了“炽风”。虽然成员不多,但都是她在刀口上舔血的日子里,信得过的狠角色。 不久之后,凭借着在战场上展现出的、那种不讲道理的战斗直觉和杀戮效率,她打出了“永烬”的名号,也开始接取军事委员会的委托。 军事委员会的任务一个接一个,难度越来越高,赏金也越来越丰厚。 代价是,小队里的面孔换得越来越快。 上一秒还在跟你吹嘘自己家乡姑娘有多水灵的爆破手,下一秒就可能被炸成一团模糊的血肉。 伊娜莉丝已经习惯在任务报告的阵亡名单上签字,只是偶尔,在擦拭武器的时候,会想起某个已经记不清面孔的同伴讲过的冷笑话。 “头儿,又在想你的老情人?”新来的侦察兵,一个话痨的菲林族小子,凑过来嬉皮笑脸。 伊娜莉丝头也不抬,把弹匣“咔哒”一声推进步枪:“想好你的墓志铭刻什么字了吗?” “别啊头儿,我还没活够呢。” 是啊,谁又活够了呢。 直到那一天,她们接到了一个截杀任务。目标,是巴别塔一支由名为赫德雷率领的佣兵团所护送的巴别塔的“超级武器”。 “超级武器?军事委员会的人脑子里装的都是这个吗?”菲林小子一边校准着瞄具,一边吐槽,“上次那个‘末日核心’,结果是个大号充电宝。” “闭嘴,专心干活。”伊娜莉丝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冰冷,不带一丝情绪。 赫德雷本人为了吸引主力,带着大部队走了另一条路。 而‘炽风’的目标,是负责押运核心部件的侧翼小队。 “就是现在。”伊娜莉丝趴在制高点上,通过瞄准镜冷冷地看着下方陷入包围圈的萨卡兹小队,下达了攻击指令。 战斗的过程没有任何悬念。“炽风”就像一群配合默契的狼,精准地撕扯着猎物的阵型。那个在情报里 被叫做伊内丝的女人,虽然凭借她的能力在战场上穿梭,好几次都险些突破“炽风”的侧翼防线,但在永烬出手后,她也只剩下败退这一种结局。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周密的战术部署面前,他们的挣扎只是徒劳。 伊娜莉丝甚至能看到伊内丝那张沾着血污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绝望。那种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末日降临的表情。 她抬起手,正准备下达全歼的命令。 然而,就在这一刻,一股毫无征兆的、阴冷的杀意从背后袭来。 “队长,那个叫赫德雷的家伙突然出现在了包围圈外围,已经突破防线!” 赫德雷竟然来了?! 伊娜莉丝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她想也不想,甚至来不及思考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猛地向侧方翻滚。 即便如此,依旧慢了一瞬。 萨卡兹手中的巨剑擦着她的腰腹划过,布料无声地裂开,紧接着是皮肉被撕裂的闷响。一种灼烧般的剧痛混杂着麻痹感,瞬间传遍全身。 “队长!” 第60章 过去 “头儿!” 通讯频道里传来菲林小子的尖叫,紧接着是密集的枪声。 跟随赫德雷一同杀入的,还有一支装备精良的巴别塔小队,他们的出现彻底扭转了战局。 “撤退!”伊娜莉丝捂着腰侧的伤口,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但声音依旧没有半分颤抖。 炽风的成员没有丝毫犹豫,交替掩护,火力精准地压制着试图追击的敌人,朝着预设的路线撤离。那个叫w的萨卡兹女人像疯了一样试图冲破防线,却被炽风的爆破手用一枚早就埋好的炸弹掀翻在地,不省人事。 即便是撤退,炽风也像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冷静地带走了数名巴别塔成员的性命。 那一战,没有赢家。 疤痕商场。 这里的空气永远是老样子,麦酒的酸腐味、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还有源石粉尘那独特的甜腻,混在一起,呛得人脑子发昏。 伊娜莉丝被留在了这里养伤,炽风的其他人,带着新补充的装备和人员,继续去为军事委员会卖命。 “头儿,真不跟我们一起去?听说这次的目标是个肥羊。”还是那个菲林小子,临走前一步三回头。 “记得晚上回来吃饭。”伊娜莉丝靠在墙边,擦着一把新的战术匕首,头也不抬。 “嘿嘿,那感情好,我跟兄弟们走了啊。” “去吧。” 菲林小子缩了缩脖子,一溜烟跑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腰上的伤疤慢慢愈合,留下了一道狰狞的印记。 卡兹戴尔的内战也像这道伤疤一样,不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炽风的名号越来越响,赏金越来越高,抚恤金的名单也越来越长。 直到又一份阵亡名单送到她手上。 这一次,上面有那个菲林小子的名字。 伊娜莉丝沉默地看着名单上那个熟悉的代号,许久,她站起身,走出了这个让她待了一年的休整点。 军事委员会的联络点里,那个满脸横肉的萨卡兹联络人正把玩着一枚金币,对站在面前的伊娜莉丝视若无睹。 伊娜莉丝将一份沾着干涸血迹的战后报告拍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力道之大,让桌上的酒杯都晃了晃。 “三个人。”她的声音很平静,“情报说目标只有一个小队护卫,我们遭遇的,是一个加强连外加两个精英术师。你不觉得这情报有点问题吗?” 萨卡兹联络人终于抬起眼皮,瞥了一眼报告上的血污,又瞥了一眼伊娜莉丝。 “所以呢?” “我要一笔额外的抚恤金。”伊娜莉丝盯着他的眼睛,“为我的兄弟们。” “抚恤金?”萨卡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夸张地笑了起来,肥肉在脸上抖动。他拿起那份报告,随手扔在脚下,还用靴子踩了踩。 “永烬小姐,你是不是在疤痕商场里待久了,把脑子待傻了?”他的声音充满了嘲讽,“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可能存在着情报误差,后果也需要你们佣兵团自行承担。这是规矩。”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看热闹的萨卡兹佣兵,声音更大了。 “再说了,你一个黎博利,跑来我们萨卡兹的地盘上赚钱,死了几个外人,还想跟我们要钱?” “你觉得,这合理吗?” 周围的萨卡兹佣兵们爆发出哄堂大笑,笑声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恶意和排外。 伊娜莉丝的怒火在那一刻彻底被点燃。 “砰!” 一声巨响,实木桌子连带着上面的酒杯、金币和那份沾血的报告,被她一脚踹翻在地。酒液四溅,碎玻璃渣混着萨卡兹联络官的惊愕,在地上铺开一幅狼藉的画卷。 “你他妈的……”联络官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刚想发作,一个阴沉的声音就从人群后方传来。 “怎么,永烬小姐,是军事委员会的桌子不结实,还是你觉得我疤痕商场的规矩是摆设?”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一个独眼萨卡兹走了出来,他就是这片无法地带的主人,“疤眼”。他那只独眼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伊娜莉丝,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格。他早就听说了“炽风”的名号,也知道这支棘手的佣兵团的头领目前正在疤痕商场养伤。 “疤眼老大。”那个联络官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嘴脸,指着伊娜莉丝,“这个黎博利娘们在这儿闹事!” 疤眼没理他,只是对伊娜莉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你的小队没了,我很难过。不过,你是个好打手,跟着我干怎么样?我给你双倍的价钱,只要你肯把‘炽风’的名号,改成我的。” 伊娜莉丝没说话。她只是笑了。 腹部的伤口像是有根烧红的铁棍在里面搅动,剧痛让她几乎站不稳,只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数十名手持武器的萨卡兹佣兵将她团团围住,空气里弥漫着恶意和贪婪,比麦酒的酸腐味更令人作呕。 “看来是谈不拢了。”疤眼耸了耸肩,独眼里闪过一丝惋惜。 “做梦去吧你。” 下一秒,滔天的火焰以伊娜莉丝为中心,轰然爆发。 没有预兆,没有吟唱,只有纯粹的愤怒和毁灭。最靠近的几个佣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烧成了焦炭。整个联络点陷入一片火海和混乱。 “杀了她!”疤眼的吼声被爆炸的轰鸣淹没。 愤怒的佣兵们从四面八方扑上来,术师的法术光芒和刀剑的寒光交织成一张绝命之网。伊娜莉丝的源石技艺消耗巨大,伤口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动作也开始迟滞。 就在一把砍刀即将劈中她的脖颈时,一道黑影闪过。 “当!”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伊娜莉丝恍惚间,看见了一名有些熟悉的人影挡在自己身前。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手里是一把细剑,架住了那致命的一击之后,甚至没有回头看伊娜莉丝一眼。 疤眼的独眼眯了起来:“巴别塔的人?这不关你们的事。” “从现在起,关了。”伊内丝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嘈杂的空间都安静了几分。“靶眼,我给你一句忠告,阿斯卡纶在找你。” 就这么一句话。 那些刚才还像疯狗一样扑上来的佣兵,竟然真的停住了脚步,面面相觑。 疤眼的脸色很难看。他认得伊内丝,或者说,他认得伊内丝所代表的势力。权衡利弊只是一瞬间的事。 “……行。今天我给殿下面子。”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带她滚。” 后来,在一个白桦林深处的隐秘据点里,伊内丝给她处理了伤口。 火焰灼烧的剧痛和刀伤混在一起,疼得伊娜莉丝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她靠在简陋的木床上,看着这个之前还和自己在战场上拼个你死我活的女人,沉默地为她清洗、上药、重新包扎。 她想不通。她以为自己会被绑起来,送回巴别塔邀功,或者干脆被扔在哪个角落里自生自灭。 “为什么?”她终于还是问出了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伊内丝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战场上是敌人。但在这里不是。” “……什么意思?” 伊内丝终于包扎好了最后一个结,抬起头看着她。“你的火焰,不该为特雷西斯那种人燃烧。特蕾西娅殿下很欣赏你,有机会你该去见见她。” 伊娜莉丝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嘲讽,没有怜悯,也没有任何她所熟悉的情绪。 只有一种……一种她无法理解的东西。干净得不像一个萨卡兹该有的眼神。 她不知所措,只能沉默。 伊内丝似乎看出了她的茫然,没有再强求。她站起身,将一碗水和一些食物放在床边,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你的火焰,不该为特雷西斯那种人燃烧。特蕾西娅殿下很欣赏你,有机会你该去见见她。” “见她?然后呢?跟你们一样,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想到处送死?”伊娜莉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 伊内丝只是摇了摇头,没再解释。 “好好养伤,等你想通了,就来找我们。” 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房门被轻轻带上,整个世界又只剩下伊娜莉丝一个人,和窗外白桦林被风吹过的沙沙声。 想通?想通什么? 伊娜莉丝盯着天花板,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想不通,一个萨卡兹,为什么会有那样干净的眼神。她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拧断她的脖子。 食物她还是吃了。没什么味道,但她需要活下去。至少要活到……活到能找到小队其他人的下落。 然而,伊娜莉丝还没来得及想通任何事,甚至还没能等到伤口完全愈合,卡兹戴尔的天就变了。 消息是另一个路过据点的巴别塔的成员带来的,一个年轻的信使,他进门的时候,脸上满是泪水和绝望。 “殿下……特蕾西娅殿下遇刺了!” “什么?” “巴别塔完了……全完了!摄政王赢了!” 战争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匆匆落幕。 伊内丝再也没有出现过,仿佛连同那个白桦林一起,蒸发在了卡兹戴尔的血色黄昏里。 伊娜莉丝的“炽风”小队,也再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如同石沉大海。 她一个人,拖着还没好利索的身体,离开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国度。 她去了哥伦比亚。哪里有钱,有机会,也足够冷漠。 她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赚钱,然后作为一个感染者,默默等死。 故事讲完了。 伊娜莉丝看着远方的沙海,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然后散开。 “……”芙兰卡呆呆地看着她。她感觉自己好像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女人。那个在战场上冷酷高效的“永烬”,那个沉默寡言的搭档,她的身体里,竟然还有这样的经历。 “所以……那个叫伊内丝的,后来你就再也没见过?” “没有。”伊娜莉丝回答得很快,“或许死了,或许换了个身份活着,谁知道呢。” “那你……”芙兰卡想问什么,又觉得不合时宜,最后还是问了出来,“你恨她吗?我是说,她把你救了,又把你一个人扔在那儿。” 伊娜莉丝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谈不上恨。”她转过头,看着芙兰卡,“只是觉得有点可笑。他们总说要带来希望,可最后,连自己都消失在了黑暗里。” 第61章 商队与劫匪 伊娜莉丝和芙兰卡一深一浅地踩在爆炸后形成的泥泞里,回到了那片刚刚经历过洗礼的临时营地。空气里还弥漫着硝烟和泥土混合的腥味,芙兰卡用脚尖踢开一块烧焦的木头,啧了一声。 “这鬼地方,我的靴子算是报废了。” “你们回来了。”巴德迎了上来。 这个年轻的菲林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污和灰尘,在队长阵亡后,幸存的护卫们将他当成了主心骨。他的脸色苍白,嘴唇有些干裂,但眼神里已经没了先前的慌乱,只剩下一潭死水般的疲惫。 “伤员已经处理好,阵亡的兄弟……也已经安顿了。医疗队已经从最近的移动城市出发,但我们不等了,得继续前进。” “效率不错嘛,临时队长先生。”芙兰卡懒洋洋地靠在一辆满是弹孔的运输车上,用她那惯有的腔调说道,“我还以为你们会垂头丧气,然后商量着怎么分行李跑路呢。” “哭也算时间的,芙兰卡小姐。”巴德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显然这个沃尔珀并不知道他和商队的具体合约内容,“死人不会因为我们哭就活过来,但活人会因为我们耽误时间而死。” 他看了一眼那片被战火犁过一遍的林地,眼神黯淡了一瞬。 “我刚刚从领队那边收到消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必须在两天内赶到沁礁黑市,错过交易时间,卖家不会等我们。” 那地方伊娜莉丝有所耳闻,一个三不管的法外之地,聚集着全泰拉的亡命徒和疯子。 到底是什么样的“卖家”,会把交易地点定在那种龙蛇混杂的地方?又是什么样的“货物”,值得他们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好奇归好奇,但她什么都没问。 佣兵的准则第一条,就是别问多余的问题。 知道得太多,死得也快。她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了。 芙兰卡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那对耳朵轻轻抖了抖,刚想开口问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瞥了一眼身边的伊娜莉丝,对方已经面无表情地开始检查自己武器的弹药了。 芙兰卡耸了耸肩,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行啊,沁礁黑市,我早就想去见识见识了,听说那儿的酒不错。”她冲巴德眨了眨眼,“我们现在就走?” 巴德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沉默着等待指令的护卫,他吸了口气,挺直了背。 “所有人!检查装备,准备出发!十分钟!” 伊娜莉丝拉上了作战服的拉链,将那段关于白桦林和干净眼神的记忆,连同卡兹戴尔的血色黄昏一起,锁进了无人知晓的角落。 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冰冷的扳机和子弹,要可靠多了。 六小时后。 夜色像一块巨大的黑布,将这片伤痕累累的雨林彻底笼罩。 另一处临时营地里,篝火烧得噼啪作响,驱散着林间的湿气和不知名的虫豸。脸上打了个绷带的w正坐在火边,用一块鹿皮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把巨大的榴弹发射器,每一个零件都被她拆开,擦得锃亮,再重新组装。 火光跳跃在她那张沾着些许灰尘的脸上,映出一双毫无波澜的赤色眼睛。 她脑子里还在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白天的战斗,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动作,都像被刻下来一样清晰。 那个黎博利女人的动作太快了,像一阵捉摸不定的风。 “就差一点……”她停下手中的动作,对着冰冷的枪身自言自语,“再近一点,只要再近一点点……” 她对那批货物已经没什么兴趣了,萨卡兹的好奇心一旦被点燃,就会变成偏执的火焰。她现在只想把那个黎博利女人按倒在地上逼问出她到底是怎么做到凭空复制自己的炸药的。 可硬碰硬,她没把握。那女人简直就是为了战斗而生的怪物。 “啧。” w把从榴弹发射器上拆下来的最后一个零件装了回去,发出清脆的“咔”一声。 一个念头在她脑中成形。她需要一个舞台,一个由她亲手布置好的,布满了陷阱和炸药的舞台。 然后,再想办法把那位高傲的鸟儿‘请’上台来。 这个想法让她嘴唇无声地咧开。 萨卡兹悄无声息地站起身,将擦拭干净的武器重新背好,像一头准备夜猎的野兽,无声地融入了营地外的黑暗中。 她没注意到的是,组装完成后的榴弹发射器竟然剩下了一颗螺丝。 树梢的阴影里,伊内丝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金色的瞳孔在夜色中微微闪烁。 “就让她这么走了?”赫德雷从她身后的阴影中现身,嘴里叼着一根草茎。 “不然呢?把她绑起来?”伊内丝头也不回,“你比我更清楚她的性格,不是吗?不让她去撞个头破血流,她永远学不乖。” “那倒也是。”赫德雷吐掉草茎,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靠在树干上,“说点正事,我收到了最新的情报,拉特兰的那帮家伙已经到了前面的小镇。” “萨科塔?”伊内丝终于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嘲弄,“他们终于发现雨林里的水果比自家甜品店的点心更有趣了?” “差不多,不过他们感兴趣的不是水果,是石头。”赫德雷说,“一支萨科塔商队,护卫是公证所的人。他们准备用一批最新的铳械,和本地的王酋交换一个造型诡异的雕像。” “用机械换石头?他们疯了?”伊内丝皱起眉。 “我本来也这么想。”赫德雷的声音低了下去,“直到我看见情报附带的那张照片,以及照片下面的一行备注。” “什么备注?” “雕像底座上刻着一行古通用语,看起来只有一个词,别这么看着我,我的文化也只限于能教佣兵识字班的水平,古代文化我可是一窍不通。”赫德雷摊手。 第62章 失窃的货物 在蕨绿地狱里穿行的一整天,是对一个人生理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伊娜莉丝亲身经历彻底证明了萨尔贡人为什么会把这样一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雨林称为地狱。 刚进入雨林,黏腻的湿气就会瞬间像一件脱不掉的、浸满水的皮衣,紧紧地裹住你的身体,再然后,你在这里的每一次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一股子动植物尸体腐烂的味道,如果要问这种味道怎么描述……伊娜莉丝的文化并不足以形容这种感觉,但她告诉芙兰卡,自己的肺像是要长出蘑菇。 比起这些,更让她感到惊异的,是这片雨林本身的怪异的生命活性。 她亲眼看到一只体型堪比小型运输车的甲虫,从泥沼中轰然钻出,用它那巨大的口器,硬生生将一棵挡路的铁木撕成了两半。也看到过成群的、拳头大小的飞虫,像一团移动的乌云,所过之处,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萨尔贡人能在这种环境下活下来,甚至建立起部落和文明,这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伊娜莉丝想起在哥伦比亚的拓荒区,那些所谓的“拓荒者”穿着昂贵的防护服,开着全地形车,却还是会在一场小小的酸雨后哭天喊地。相比之下,萨尔贡人的坚韧,让她这个在刀口上舔血的佣兵都感到几分敬佩。 当车队终于冲出那片令人窒息的绿色,重新回到相对开阔的荒地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夜幕降临,临时营地里的篝火烧得很旺,驱散了些许寒意。几张疲惫的脸孔在火光下忽明忽暗,大家都很默契的保持了沉默,不去提起在蕨绿地狱中的经历,篝火旁除了咀嚼压缩饼干的声音,没人说话。 伊娜莉丝正用一块油布擦拭着她那把不知道砍了多少奇怪生物的战术匕首,刀刃在火光下反射出冰冷的碎光。 巴德找了一圈,最后坐在她旁边,把一个硬邦邦的罐头递给她。 “喏,约翰老妈出品的驼兽肉罐头,最后一个了。” 他刚从加密通讯器旁走开,脸上的疲惫又加深了几分,眼眶下面挂着两道浓重的阴影。 这一路,巴德又折损了两个兄弟。 一个叫阿克的,被一条只有手指粗的青绿色毒蛇咬了脚踝,前后不到五分钟,人就没了,身体僵得像块木头。另一个叫山姆的,在清理一处拦路巨木的时候,被一只巨虫砸断了腿,哀嚎声凄厉得不像人。 队伍没有条件带上他,只能留下一支手枪和两发子弹。 巴德烦躁地揉了揉脸。 “阿克的血还没凉透……” “这就是诱饵啊,朋友。”伊娜莉丝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把匕首插回鞘里。“对方咬钩了,我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一半。至于诱饵的死活……没人在乎。” 她刚说话,一个年轻的佣兵扭扭捏捏地凑了过来,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惊恐。 “巴德老大,领队传来消息,他要求我们明天再提速……” “知道了,告诉所有人,原地休息四个小时,安排好值夜的兄弟,天亮前出发。” “是。” 伊娜莉丝没说话,只是拧开罐头,用匕首的尖端挑起一块冰冷的、凝固着油脂的肥美驼兽肉,不得不说约翰老妈这个罐头品质确实可以,之前还有报道说他们是用的合成肉,伊娜莉丝看完就退订了这家新闻。 几块钱(哥伦比亚代金券)就想吃到真正的驼兽肉,这帮记者真的是为底层平民考虑的吗? 冷掉的熟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味道还行,没坏。 她看着跳动的火焰,火苗在她瞳孔里拉长、变形,像某种发出挣扎的生物。 芙兰卡早早就躺下休息了,白天的战斗对她来说消耗不小,沃尔珀人躺在伊娜莉丝的腿边,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无意识的,她的手一直在试图摸上黎博利的大腿,伊娜莉丝决定如果芙兰卡的手再不老实,她就用匕首帮她修修她的美甲。 但萨尔贡的丛林从来不会给人安宁的时间。 营地后方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就是护卫们的尖叫。 “敌袭!!!” “是那个萨卡兹女人!有炸弹!” “散开,都散开!” 混乱中,一个声音劈开了其他所有的杂音。 “货!货物不见了!” 赶到现场的巴德感觉自己的心脏突然被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那辆被重点保护的运输车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与不可思议,像是大白天见了鬼。 “怎么回事?!”巴德扒开两个挡路的护卫,吼声嘶哑。 一个护卫的声音都在发抖:“老大……我们……我们一直盯着这里,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另一个指着车厢,结结巴巴地说:“锁……锁完好无损,您看,绳结……绳结都没动过!” 巴德的视线死死钉在那把黄铜大锁上,没错,完好无损。他亲自检查过的篷布绳结,还是他习惯的那个死扣,没有丝毫被动过的痕迹。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给自己壮胆,伸手一把扯开了厚重的篷布。 里面,空空如也。 那个用特制合金箱装着的、他们用两个兄弟的命护送了一路的“零件”,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风卷起篷布的一角,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刺耳。 “这……这怎么可能?!” “是巫术吗?萨卡兹的巫术?” “那家伙刚才用爆炸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 巴德的视线在空荡荡的车厢里来回扫视,最终,定格在车厢底板的正中央。 那里,用某种黑色的、像是炭笔一样的东西,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简笔画。 一个圆滚滚的、长着两只小眼睛和一撇微笑嘴巴的土豆,头上还滑稽地冒着一根点燃了火花的引线。 那副天真又欠揍的模样,在此刻却像一个最恶毒的嘲讽。 伊娜莉丝和芙兰卡是被巴德近乎崩溃的吼声叫过去的。芙兰卡还在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抱怨:“大半夜的搞什么摇滚现场……” 黎博利默默拿开她放在自己大腿上的手,然后在她没有清醒过来的时候把战术匕首插进大腿上的鞘中。 “发生什么事了。” “好像是货物丢了。”伊娜莉丝回答。 “哟。”芙兰卡瞬间清醒了,她饶有兴致地吹了声口哨,“这么多人看着都能丢,难道萨尔贡也有怪盗?” 伊娜莉丝没理会她的胡言乱语,她起身,芙兰卡失去依靠侧歪着倒下,黎博利穿过人群,目光越过空荡荡的车厢,直接落在了那个涂鸦上。 她蹲下身,伸出戴着战术手套的左手食指,在那黑色的线条上轻轻蹭了一下。 不是炭笔。 “是爆炸残留的灰烬,”她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的灰,“混了某种粘合剂。” 巴德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一拳砸在运输车的金属车身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果然是那个萨卡兹……”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她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货物!” “在这里冲着黑漆漆的林子骂她,能把东西骂回来吗?”芙兰卡懒洋洋地靠在车边,掏了掏耳朵,“还是说,你想让她听见你的声音,好知道我们都聚在这儿,方便她再丢个炸弹下来?” 伊娜莉丝瞥了她一眼,又看向巴德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最后将视线投向了营地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个萨卡兹女人此刻是不是就站在某棵树的树顶上,正用望远镜看着他们这群丢了东西又气急败坏的傻瓜,然后无声地咧嘴大笑。 巴德没心情理会芙兰卡的调侃,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双手捧着那块画着简笔画的篷布碎片,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两位……黑钢的专员,你们见多识广……这,这鬼画符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股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混杂着硫磺和某种特殊化学制剂的味道,从那块布片上钻进了伊娜莉丝的鼻腔。 这个味道…… “是她。”伊娜莉丝的声音很冷,像萨尔贡深夜里灌进骨头缝的风。 “谁?”巴德追问道。 芙兰卡脸上的懒散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直起身子,没好气地替伊娜莉丝回答了这个问题:“还能是谁?白天那个追着我们屁股丢炸弹的疯子。” 她从巴德手里扯过那块布片,看了一眼那个欠揍的土豆,然后像是丢垃圾一样把它扔回了空荡荡的车厢。 “好了,现在,我们需要搞清楚一件事,我们临时的护卫头子先生。”芙兰卡转过身,金色的眼眸在火光下闪烁着锐利的光。 她向前逼近一步,双手抱胸,看着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巴德。 “那个疯子,她到底是单纯冲着你们这批货来的,还是……”芙兰卡用下巴朝身后沉默不语的伊娜莉丝点了点,“……想用这玩意儿,把她引过去。” 巴德张了张嘴,眼神躲闪,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回答我。”芙兰卡的语气不重,却像鞭子一样抽在他神经上,“这很重要。” “如果是前者,那我们现在就可以拍拍屁股散伙了。”她伸出两根手指,在巴德眼前晃了晃,“我们可以省点力气,找个地方猫起来,祈祷她拿到东西后心情好,懒得回来把我们这些目击者也做成烟花。然后考虑怎么活着回去,跟你们老板解释这笔烂账。” 她顿了顿,收回手,环顾了一下周围那些同样惊恐的护卫。 “但如果是后者……如果她只是想用这东西当个诱饵,逼我的搭档陪她玩一场她那套无聊又恶心的狩猎游戏……”芙兰卡的嘴角勾起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那我们,或许还有一丁点机会,把东西拿回来。” “所以,现在告诉我,”芙兰卡的指尖在自己的手臂上轻轻敲击着,不急不缓,一下,又一下,像是在为巴德脆弱的心理防线倒计时,“你们拼了两个兄弟的命,也要送到沁礁黑市的那个‘零件’,到底是个什么金贵的玩意儿?” 第63章 P.F.C.U 商队营地不远处的雨林中,w正靠在一棵根系盘虬卧龙般的不知名古树下,百无聊赖地用随身的军刀隔空修剪着指甲。 这鬼地方的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 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萨尔贡的雨林和沙漠简直是两个世界,一个热得人脱水,一个潮得人发霉。 她还是更喜欢卡兹戴尔,至少那里的风是干的,血也是干的。 远处时不时传来几声令人头皮发麻的生物叫,w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反正,只要不是冲着她来的,叫破喉咙也跟她没关系。如果是冲着她来的……那更好,正好给这片安静得过分的林子添点乐子。她已经把这里布置成了一个完美的舞台,就等主角登场,然后当那个无知的黎博利踏上舞台的第一步…… 轰—— 啊~多么美妙的交响乐。 至于那个被她从商队里“借”来的箱子,就被她随手扔在脚边。 一开始w还很好奇,这样一个看起来颇为精致的、带有明显拉特兰修道院风格花纹的行李箱,里面装的会是什么? 一把铳械,一道手谕,还是拉特兰人的美食?听说他们把甜点看的比命还重要,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w看不懂箱体的材料,感觉和赫德雷身上的那种不知名的白色合金没什么区别,边缘还用拉特兰文刻着一圈繁复的图案,感觉像是萨科塔的的……那个什么来着?她想不起来了。 “哦对,祷文。”w用刀尖刮了刮上面的刻痕,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这些文字念给这林子里的蚊子听,它们就不会叮你了吗?可笑。” 她收回刀,抬脚踢了踢箱子。 “就这么个破玩意儿,值得死那么多人?” 她想起白天的战斗,那些守卫在她的火力下发出的声嘶力竭的吼叫。 真可笑。 她等了很久,久到林间的夜风都带上了几分寒意。 但那个该死的黎博利女人,还是没有出现。 “喂——” w冲着营地的方向,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喊了一句,像是在叫一只不听话的宠物。 “长翅膀的,再不来,你的宝贝疙瘩我可就带走了?” 林子里只有风声回应她。 “胆小鬼。”她撇了撇嘴,感觉有些困了。 她想起自己丢下的那块篷布,上面画的那个土豆人,还有她即兴发挥添上的“w”签名。不知道那群傻瓜看懂了没有?尤其是那个咋咋呼呼的沃尔珀,她会不会气坏?哈哈,想想就有意思。 一想到她们可能会气到扭曲的脸,w就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但这并不能缓解眼下的无聊。 赫德雷那家伙,就知道接这种无聊的差事。 这箱子里的“零件”最好真的值这个价,不然…… “算了。”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爆响。 “狩猎宣告失败,猎物拒绝出场。”她拎起地上的箱子,像是拎着一袋不值钱的土豆,随意地甩到肩上,“回去就跟赫德雷说,目标是个缩头乌龟,不值得浪费炸药。” 她最后看了一眼营地方向那团微弱的火光。 “真没劲。” 下次,可就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就在这时,她拎着的那个白色行李箱,毫无征兆的亮了。 不是那种炸弹引信的红点,也不是什么法术的荧光。 一道柔和的白光,从箱体严丝合缝的缝隙中透出,将周围的蕨类植物都照出一片惨绿。 “什么东西?” w的困意瞬间烟消云散。她那双赤红色的眼眸在暗夜中亮得惊人,像是发现了新猎物的野兽。她重新蹲下身,好奇心压倒了不耐烦,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开始“装神弄鬼”的玩具。 光芒的源头似乎是箱子正面的一个圆形徽记,一个由铳和十字架组成的复杂的精致图案。 “有意思。”w喃喃自语,伸出食指。 她想看看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构造,是不是一按就会“砰”地一下,给她个惊喜。 当她的指尖轻轻触碰到那个看起来像是把手的金属扣时,箱子散发的白光猛地一闪,瞬间转变成了刺眼的、充满警告意味的猩红色! “搞什么鬼?” w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下,下意识地就要后退。 一阵精密的、令人牙酸的机械运转声,那个行李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拆解开来,在她眼前迅速地展开、重组。金属片滑动的声音,齿轮咬合的脆响,听起来比她最精密的引爆装置还要复杂一百倍。 几秒钟之内,一个原本平平无奇的箱子,就变成了一台充满了未来科技感的、结构复杂的便携式终端。 一块幽蓝色的光幕在终端上方“唰”地一下亮起,上面飞快地滚动着w一个字都看不懂的拉特兰文字。 “我‘萨卡兹粗口’……”w目瞪口呆,忍不住骂了一句。她炸过各式各样的东西,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离谱的箱子。 这玩意儿是赫德雷说的“零件”?这是个活的吧? 她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终端顶端一个类似摄像头的装置忽然亮起红光,一道同样是红色的扫描光束从上到下,将她整个笼罩其中。 【欢迎使用「便携式终末告解装置」 (portable Final confessional Unit - p.F.c.U.)】 【正在进行身份验证……面部轮廓不匹配……虹膜数据错误……光环连接失败……】 一连串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电子合成音响起。虽然用的是她听不太懂的拉特兰语,但那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味道,她还是能感觉到的。 “哈?”w皱起眉,非但没退,反而向前凑了凑,对着那个摄像头一样的玩意儿扯了扯嘴角,“你说什么鸟语呢?再看,再看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正在进行二次验证……失败……警告,检测到非萨科塔族生命体特征……】 终端的声音毫无波澜,继续用那种古板的调调汇报着。 【正在进行三次验证……失败……】 终端的语气忽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得轻快起来,甚至还带了点欢快的调子。 w的眼皮猛地一跳。 【检测到设备被非授权人员违规解锁,正在启动“净化模式”。】 终端发出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w明白了这个词语的意义,萨卡兹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什么叫“净化”?这帮萨科塔想“净化”谁?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 她脑子里甚至来不及形成一个完整的念头,危机促使身体本能接管了四肢。 她想也不想,转身就跑! 然而,她身后的那台终端,在一阵密集得像是有一百个工匠在同时敲打铁砧的声音中再次变形! w在林间亡命飞奔的间隙,回头瞥了一眼,那一眼让她差点被脚下的树根绊倒。 那根本不是什么终端! 原本平整的机体两侧,像毒蛇吐信一样滑出两挺黑洞洞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自动铳械,枪口在伸出的瞬间就锁定了她的背影。下方更是“哐”的一声,伸出了两条隐藏在底部下方的履带,将整个机体从地面抬升起来,稳稳地支撑住。 一个伪装成行李箱的工业小车!不,是拉特兰的杀戮机器! “我‘萨卡兹粗口’!”w一边在树干之间狼狈地蛇形走位,一边忍不住又骂了一句。 这算什么“零件”?这是要把她也一起拆成零件! 她反手从腰间的战术包里摸出两枚自己最得意的特制源石炸弹,这是她闲暇时捣鼓出来的杰作,算得上是她的心肝宝贝,威力足够掀翻一辆轻型装甲车。 她没时间回头精确瞄准,亲吻了一下爆炸物后,全凭感觉和经验,朝着身后那个越来越近的铁疙瘩丢了过去。 “宝贝儿,去吧!” 轰!轰! 两团巨大的火球接连爆开,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几乎要把她的头发点着。冲击波将周围的灌木丛都压得向外倒伏,爆炸的火光一瞬间照亮了她因为惊愕和愤怒而几乎扭曲的脸。 总该停下了吧?这点距离,就算是个重装也该趴窝了。 她借着一个翻滚的势头卸掉力道,半跪在地,迅速回头望去。 烟雾和尘土中,那个履带式的武装小车,依旧毫发无损地站在原地。 不,连外壳上那层碍眼的白漆都没掉一块。 就在爆炸发生的一刹那,它甚至连晃都没有晃一下,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能量护盾在它周围荡开一圈淡蓝色的涟漪,随即隐没。 w的动作僵住了。 【检测到恶意攻击行为……威胁等级提升……】 那毫无感情的电子音再次响起,冰冷得像墓碑上的刻字。 “哦?生气了?”w非但不怕,反而觉得有点好笑,她冲着那个铁疙瘩挑衅地吹了声口哨,“你再叫一声听听?” 回应她的,是更加冷酷的宣判。 【协议启动:清除所有非授权目标。】 “清除?”w低声重复了一遍,觉得这词用得真他妈的傲慢,说得跟拍死一只苍蝇似的。 话音未落,那台杀戮机器上的两挺自动六管转轮大口径铳械,发出了某种令人牙根发酸的高频蜂鸣,像是成千上万只金属蚊子在同时振翅。枪管开始高速旋转预热,带起一阵尖啸。 “哒哒哒哒哒——!” 下一秒,w的整个世界都被枪声填满了。 那不是枪声,那是钢铁的暴风,是死亡的洪流。子弹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带起的灼热劲风刮得她皮肤刺痛。她刚才站立的地方,瞬间被犁出了一片扇形的焦黑弹坑,一人粗的树木像是被无形的巨兽狠狠啃了一口,在一阵令人心悸的“咔嚓”声中应声而倒,泥土和木屑被狂暴的弹雨搅得漫天飞舞。 w在枪林弹雨中狼狈地翻滚、扑倒,身体的反应甚至比大脑还要快。这是她在无数次生死之间锻炼出的直觉。 一发子弹几乎是贴着她的头皮飞过,她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那股子弹头摩擦空气产生的焦糊味。 她引以为傲的爆破艺术,在这台不讲道理的拉特兰小车面前,就像小孩子的玩具一样可笑。 “没完了是吧!” w终于找到一棵足够粗的巨树作为掩体,她整个人像块湿抹布一样死死贴在树干背面。子弹击中树干另一侧时传来的沉重震动,根本不是什么攻城锤,倒像是有人在用她的脊椎骨当鼓面,不知疲倦地猛敲。 震得她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树皮的碎屑像下雨一样“簌簌”地落在她头上、钻进她的衣领里,又痒又麻。她烦躁地晃了晃脑袋,试图把那些恼人的木屑甩出去。 “混蛋东西。” 她飞快地探头瞥了一眼,心脏猛地一沉。 那个武装小车凭借履带追击w,移动过程中,上半身的炮台却始终稳定得可怕,枪口牢牢地锁定着她藏身的这棵树。 它一边走,一边用密集的火力进行无差别覆盖式射击。 哪个混蛋工程师设计的这套稳定系统?如果w能回去高低得给他颁个奖,奖品就用他自己的脑浆。 它的射击模式很有讲究。左边扫射一阵,封住她向西的退路;然后是短暂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停顿,刚好够她产生“可以跑”的错觉;紧接着,右侧的弹雨又泼洒过来,断绝她向东的可能。 这鬼东西不是在瞎打。它在用拉特兰教科书般的精确战术,把她当成那些在笼子里供人观赏的猎兽耍。 它在把她往绝路上逼! 这样下去不行。这棵树再粗,也经不住这么啃,迟早会被活生生打断。到时候她就不是被堵死,而是被压死,变成一块萨卡兹风味儿的奶酪饼。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战术包里剩下的几样“玩具”,又看了看自己前方不远处,那个为某个倒霉的黎博利精心准备的舞台。那些地雷,那些定向炸药……她本来打算用一场华丽的爆炸艺术,送那个让人生气的小鸟上路的。 现在看来,首演的观众要换了。 真是可惜了。 w的眼神暗了下来,那是一种混杂着恼怒和肉痛的情绪。为了这么个破铜烂铁,浪费她的杰作? “你这个拉特兰造出的怪物。”她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忽然抬高了音量,朝着枪声的方向吼了一嗓子。 “你过来啊!” 那台机器像是听懂了她的挑衅,履带转动的声音更响了。它碾断了一根碗口粗的树根,发出一声清脆的“咯嘣”声。在这片被枪火声统治的林地里,这一下轻响,显得格外刺耳。 就是现在! w不再犹豫。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巧的遥控器,上面只有一个红色的按钮,简单又致命,像她本人一样。 接着她的拇指重重地按了下去。 “早点休息,你这个不老实的铁罐头。” 预先埋设在那片区域的地雷,在她按下开关的下一秒,应声爆开。 轰——! 大地像是被一只巨手猛地掀了一下,w脚下的地面都跟着颤了三颤。爆炸掀起的冲击波裹挟着泥土和火焰,形成一道滚烫的浪潮,猛地拍打在她藏身的树干上。她听到了金属护盾被撕扯时发出的尖锐悲鸣,那声音在她听起来,悦耳得像是情人的赞美。 总算安静了。 她这么想着,一边伸手抹掉脸上被震落的碎树皮。 然而,烟雾和尘埃还没散尽,一个钢铁的轮廓就顽强地从中冲了出来。能量护盾像风中残烛一样剧烈闪烁,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但它居然还没碎! w的瞳孔缩了一下。 就在她准备把身上最后几颗压箱底的宝贝全丢出去,来个鱼死网破的时候,头顶的空气被什么东西划破了。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一只收拢了翅膀的夜枭,从她头顶茂密的树冠上悄无声息地落下。 来者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在半空中舒展四肢,以一种近乎不可能的协调性调整着姿态,紧接着对着那台还在冒烟的武装小车,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不是爆鸣,而是三声沉闷、凝练的敲击。 三发闪烁着橙红色光芒的子弹,在空中划出三道几乎重叠的死亡弧线,以一种毫无人性的精准度,命中了小车能量护盾上同一个点!就是刚才被w的炸药炸出的最脆弱的那一点! “嗡——!” 能量护盾终于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像个被打碎的灯泡一样,闪烁了几下,彻底碎裂成漫天飞舞的蓝色光斑。 【护盾受损百分之一百……警告!检测到高能源石技艺攻击!】 【正在重新计算目标威胁等级……】 那个黑影在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后,以一个潇洒利落的后空翻稳稳落地。 她手中的铳口还冒着袅袅青烟,一双冰蓝色的眼眸,隔着朦胧的硝烟,冷冷地注视着前方那个将炮口重新对准了她的武装小车。 【威胁等级:极高。】 【清除协议变更:优先清除最高威胁目标。】 小车那两挺自动铳械发出“咔咔”的机械转动声,黑洞洞的枪口调转方向,齐刷刷地锁定了那个新来的不速之客。 w靠在树后,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神兵天降的一幕,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喂。”w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冲着那个背影喊了一声,嗓子干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耍什么帅,我就要把这家伙打趴下了……” 伊娜莉丝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清冷得像她眼里的冰。 “真的吗?我怎么看你被它追的抱头鼠窜?” “……”w被噎了一下,一股无名火窜了上来。她刚想骂回去,却见对方已经再次举起了铳。 好吧。w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又咽了回去,重新把自己贴回树干上。 行,你厉害,你说了算。 她咧了咧嘴,露出一丝混合着恼火和好奇的笑。 “不过你来得还挺是时候。” 第64章 W与伊娜莉丝 林间的硝烟还未散尽,那台拉特兰的杀戮机器已经重新锁定了它的首要目标。两挺六管转轮铳械发出的高频蜂鸣声再次响起,像哥伦比亚恐怖电影中代表死神的电锯,嗡鸣声钻进耳朵,顺着脊椎一路往下传,搅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发麻。 “哒哒哒哒哒——!” 钢铁的风暴再次席卷而来。 伊娜莉丝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几乎是凭借本能,在弹雨覆盖过来的前一刻,朝着侧后方一处由倒塌巨木形成的掩体扑了过去。动作很流畅,但肩胛骨撞在粗糙树皮也的确很痛。 子弹“咄咄咄”地钉在她刚刚站立的地面上,留下一个个冒着青烟的小孔。泥土和碎石被搅得漫天飞舞,像是下了一场肮脏的冰雹,几颗滚烫的石子甚至越过掩体崩溅到了她的腿上。 “啧。”伊娜莉丝半跪在掩体后,甩了甩被磕得有些发麻的手臂。她探头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个小车正用它那对冰冷的光学传感器分析着战场。 真是一点美感都没有,拉特兰人就喜欢造这种方方正正的铁棺材吗? 铳械喷射出的火力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随着视野中丢失目标,小车非常智能的转变为了交替射击模式,一左一右,像两个经验老道的猎手,精准地封死了黎博利所有可能从掩体后冲出去的路线。 伊娜莉丝半跪在掩体后,肩膀还在隐隐作痛。她能感觉到子弹在掩体上犁出的沟壑,泥土和木屑噼里啪啦地砸在头顶,有些甚至顺着衣领钻了进去,硌得她脖子发痒。 “永烬,你那边什么情况?”耳机里芙兰卡的声音传来。 “正在跟拉特兰产的明星产品联络感情。只不过它好像不太喜欢我。”伊娜莉丝压着嗓子,话语里带着点压不住的火气。这破机器,火力压制得她连头都抬不起来。 “扑哧,如果你头上有萨科塔的光环,说不定会好一点。”芙兰卡笑了一声,听筒里甚至能听到她轻轻拍打掌心的声音,像是正在看戏。 “别贫了,找到解决办法了吗?”伊娜莉丝没好气地问。她可没心情听冷笑话,这会儿她只想着怎么把这台铁疙瘩拆成零件。 “我暂时不知道,巴德说要找到领队才行。” “那这现在怎么办?”伊娜莉丝的眉毛拧成一团,她感觉自己快要气笑了。 “我也不知道,也许你能用你的源石技艺让它歇菜一段时间?”芙兰卡的声音里带着点试探。 “…………6嗷。”伊娜莉丝嘴角的肌肉抽了抽。她的优势在于近身格斗的爆发力,源石技艺也是为近战服务的。可现在,对方不但是钢铁之躯,还拥有用纯粹的火力压制,让她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这玩意儿压根不跟你玩近战,怎么办? 她抬起手,黑洞洞的枪口从掩体上方探出,对着那台小车扣动了扳机。这是她能远程造成伤害的手段。 “砰!” 一发被赋予了“爆炸”概念的子弹呼啸而出,精准地命中了小车的正面装甲。 “轰!” 爆炸的火光短暂地照亮了她略显苍白的脸,也照亮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期盼。但结果却让伊娜莉丝的心沉了下去。烟雾散去,那台小车的外壳上,除了多了一块无伤大雅的焦黑印记,连一道像样的划痕都没有。 那对红色的光学传感器甚至闪烁了两下,像是在表达一种无声的……嘲讽?仿佛在说:就这? “……没用。”耳机那头的声音也变得凝重起来,没了之前的轻松。 “看到了。”伊娜莉丝把枪收了回来,靠着树干,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她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那台小车会因为某种原因,突然自己爆炸。可惜,拉特兰的工业产品,从不会让人失望——除了敌人。 【目标威胁行为模式已记录……】 【正在调整战术,敌对目标规避路线预测中……下次攻击……成功率98.7%……】 断断续续的冰冷电子音,像是从地狱传来的信号,这台拉特兰产的铁棺材,像个冷酷到极致的教官,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你的小把戏,我看穿了。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伊娜莉丝嘟囔着,从掩体后探出头,在小车射出的子弹打中自己前缩了回来。 突然,小车停止了射击。 高频蜂鸣声戛然而止,这种突如其来的寂静,比狂风暴雨般的扫射更让人心悸。战场上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的燃烧声。 伊娜莉丝屏住呼吸,战场突然安静下来绝对不是什么对方在释放出善意的信号。 很显然,这台小车在琢磨着一个坏点子。 “喂,我说你行不行啊?” w那幸灾乐祸的声音从不远处一棵相对完好的树后传来。伊娜莉丝她探出半个脑袋,对着自己挥了挥手,像个在安全区看戏的观众。 “要不要我帮你一把?我的出场费可是很贵的哦,看在咱们这么有缘的份上,给你打个八折怎么样?” 伊娜莉丝咬着后槽牙,没理她。 下一秒,那台小车动了。 “吱嘎——” 不是移动,而是又一次变形。 它上半身那严丝合缝的装甲从正中裂开一道直线,一个黑洞洞的炮口,带着液压杆运作的低沉嘶声,从中缓缓升起,然后锁定了伊娜莉丝所在的方向。 那是什么东西?没看错的话,是一门小型源石炮? 她藏身的这截烂木头,挡挡子弹还行,想挡源石炮? “芙兰卡!它换武器了!”她对着领口的麦克风低吼。 “什么?是什么样的?”耳机里芙兰卡的声音愣了一下。 “能把我连同这棵树一起轰上天的那种!” 话音刚落,一声沉闷的轰鸣就灌满了她的耳朵。 伊娜莉丝想都没想,以一个战术翻滚的姿态向右侧扑了出去。然而,那枚炮弹的目标根本不是她刚刚藏身的掩体,而是她右侧方一片空无一物的林地! 这是……预判射击?! 它算准了自己会向右侧闪避! 她已经来不及再改变方向,唯一的选择,就是在半空中,把那玩意儿打下来! 她从翻滚中强行扭转身体,腰腹发力,整个人在半空中舒展开来。手中的铳械在同一时间举起,枪口死死对准了那枚呼啸而来的死亡弹头。 时间好像被按下了慢放。 她能看清炮弹上旋转的纹路,能感觉到它划破空气时带来的灼热气流,甚至能闻到一股硝石和硫磺的味道。 “砰!” 一声枪响。 被赋予了“爆炸”概念的子弹,精准地撞上了那枚源石炮弹。 “轰——!!!” 比之前任何一次爆炸都要剧烈的火光,在半空中轰然炸开,形成一个巨大的、炽热的火球。狂暴的冲击波如同一堵看不见的墙,狠狠地拍在了伊娜莉丝的身上。 “唔!” 她发出一声闷哼,气管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飞了出去,在地上连着翻滚了好几圈才撞在一棵树上停下。喉咙一甜,一口血涌了上来,又被她强行咽了回去。 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天旋地转。 “哇哦。” w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为黎博利的精彩表现吹了声口哨。 接着她从树后走了出来,拍了拍手,为她献上自己的掌声。 “空中打靶?帅啊。”w踢开脚边一块炮弹爆炸后剩下的金属片,发出“哐啷”一声脆响。 她走到和伊娜莉丝保持一个安全距离的地方蹲下来,两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狼狈的样子。 “啧啧,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肺是不是都给震得想咳出来了?感觉怎么样?骨头断了几根?需不需要我帮你诊断一下?” 伊娜莉丝撑着地面的手在发抖,她咬着牙,把喉咙里的腥甜味又咽了回去,感觉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动一个破风箱。 她晃了晃脑袋,试图把那阵天旋地转的晕眩感甩出去,然后借着树干的力道,一点点把自己撑了起来。 全身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抗议。 她死死地盯着那台发射口并未的小车,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还行。”她咧了咧嘴,冲着w的方向扯出一个全是血腥味的笑,“你怎么舍得从你的龟壳里跳出来了?。” w愣了一下,好像没料到她还能这么嘴硬,随即笑得更开心了,甚至拍了拍手:“还有心情嘲讽我,我喜欢。决定了,等那铁罐头把你碾成一摊肉泥,我可以帮你收尸。” “但是……”她顿了顿,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你最好不要被它炸成碎片,你知道把人从土里一块块捡出来再拼好有多麻烦吗?” “是吗?”伊娜莉丝喘着粗气,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死死锁定着那台小车的位置,一边飞快地思考着对策。 硬拼肯定不行,这铁疙瘩的装甲太厚了,自己的子弹打上去跟挠痒痒没区别。 【目标规避动作已学习……重新构建预测模型……重新修正威胁等级……】 那台小车冰冷的电子音在战场上响起,紧接着,它再次举起了那个黑洞洞的炮口。 伊娜莉丝的眼神一凝。 它在学习我的战斗方式,预测我的闪避路线。所以刚才那一炮,不是打歪了,是它算准了我会往右边滚…… 如果……如果战场上出现一个它无法预测的变量呢?一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 她的目光,猛地从机器转向了还在那儿看戏的w。 有了。 “喂,你是叫w吧?”她忽然朝着w的方向大喊了一声。 “你想干什么?”w下意识地回了一句,眉头都皱了起来。 “想不想看点更刺激的?”伊娜莉丝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和w如出一辙的疯狂笑容。 w的眼皮猛地一跳,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这女人的表情……怎么跟自己照镜子似的? “你想干——” 她话还没说完,伊娜莉丝已经动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朝着w的方向笔直地冲了过去! 【目标移动轨迹确认……发射!】 那台小车毫不犹豫地开火了。 一枚源石炮弹拖着长长的尾焰,紧紧地跟在伊娜莉丝身后,像一条闻到血腥味的牙兽。 “你他妈疯了?!别过来!”w的脸都绿了。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黎博利女人像个引着炸弹的疯子一样朝自己冲来,大脑一片空白。 伊娜莉丝的速度太快了。就在w转身准备逃跑的瞬间,伊娜莉丝已经冲到了她面前,然后,以一个极其灵巧的侧身翻滚,从她身边擦了过去。 然后……那枚紧追不舍的炮弹落在了w的旁边。 w只觉得背后一股灼热的劲风袭来,她甚至来不及回头骂一句脏话,整个人就被爆炸的气浪掀飞了出去。 “轰——!” “我‘萨卡兹粗口’——!”w的尖叫声被爆炸的轰鸣彻底淹没。 她像个被踢飞的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最后“噗通”一声,脸朝下地摔进了不远处一个泥坑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咳……呸呸呸!”w从泥里抬起头,吐出满嘴的烂泥和草根,那头漂亮的红白长发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泥巴的颜色,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狼狈得像只刚从烟囱里钻出来的菲林。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感觉自己的后背火辣辣地疼。 w猛地转过头,那双赤红色的眼眸里,燃烧着几乎要将这片雨林都点燃的怒火。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和她攻守互换,弯腰微笑的黎博利。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w的声音尖锐得像是要划破人的耳膜,她反手从背后抽出那把巨大的榴弹发射器,动作粗暴得像是要把它捏碎,“等我把这个小车炸了,就把你也送上天。” 她不再废话,抬手就是一发榴弹,不是射向伊娜莉丝,而是精准地轰向了那台刚刚调转炮口,准备再次锁定伊娜莉丝的小车。 “轰!” 榴弹在小车的侧面炸开,虽然依旧没能破开它的装甲,却成功地让它的动作顿了一下。 第65章 就决定是你了,W “我以为我是疯子,你比我还过分?!”w扶着树干,声音嘶哑地吼道,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腥味。 “看戏看够了吧。”伊娜莉丝没有完全转过身,只是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她一眼,“我这是向你发出邀请。” “一起把它拆成零件?” w看着伊娜莉丝那双燃烧着战意的冰蓝色眼眸,又看了看不远处那台已经将炮口重新对准她们的杀戮机器。 那东西的金属外壳上还挂着刚才爆炸留下的焦黑藤蔓,像个拙劣又致命的装饰品。 一种比刚才被追杀时更强烈的、名为“兴奋”的情绪,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 这家伙……难不成跟自己一样? w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混杂着血污和泥土的、癫狂的笑容。 “可以啊。”她说,“不过,你要是做不到,我就把你拆成零件。”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伊娜莉丝彻底转了过来,双手抱在胸前,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最好是!” 话音未落,w已经将那把巨大的榴弹发射器重新扛上了肩。那沉重的金属武器在她手里轻得像个玩具。她没有瞄准那台机器,而是朝着天空就是一炮! “轰!” 榴弹在林冠上方炸开,耀眼的火光和冲击波将那些碍事的枝叶清空了一大片。橘红色的光芒短暂地撕裂了昏暗,将地面上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色彩。这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为了制造混乱,吸引火力,顺便……看看这个新“盟友”的反应。 “它在重新计算弹道。你有三秒钟时间移动到九点钟方向那块岩石后面。”伊娜莉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切开了噪音,“然后,再来一发,瞄准打它的左侧履带连接处。” w的动作顿了一下,扭头看她:“你在指挥我?” “记得接入语音频道。”伊娜莉丝指了指耳麦。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有那种东西?”w拖长了音调,语气带着嘲讽。 伊娜莉丝倒是被她这么一说愣了一下,拿出自己的备用耳麦丢给w。 “会用吗?” “瞧不起谁呢!” w戴好耳麦后,把她那把榴弹发射器重新背好,接着扑向那块岩石。沉重的武器丝毫没有影响她的速度,反而像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就在她整个人缩进岩石后阴影的瞬间,一排炙热的金属弹流擦着她的后脑勺飞了过去。 “哒哒哒哒哒——!” 子弹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犁开了一道深沟,泥土和草屑被高速掀飞,溅得她满头满脸。几发流弹甚至啃掉了岩石的一角,崩起的碎石打在她的作战服上噼啪作响。 “哈哈,还真行。”她非但没有恐惧,喉咙里反而涌上一股按捺不住的痒意。 “铁皮罐头,我在这儿呢!”w猛地从岩石后探出半个身子,冲着那台小车就是一发榴弹。她没怎么瞄准,这一炮纯粹是为了挑衅。 炮弹呼啸而出,砸在杀戮机器前方的地面上,炸起一大团泥土和火焰。w根本没看战果,扣下扳机后立刻矮身,朝着与伊娜莉丝相反的方向狂奔出去。 那台拉特兰小车的光学传感器红光闪烁,似乎在为这两个猎物突然开始的“合作”而进行着短暂的逻辑运算。它的处理器没卡壳太久,嗡鸣声中,一半的火力被立刻分了出来。机身上两挺六管转轮铳械中的一挺,嘶吼着调转枪口,朝着w逃窜的方向泼洒出一片死亡的弹雨。 混杂在实弹中的曳光弹在昏暗的林间织成一张致命的网。 在小车分化火力的瞬间,伊娜莉丝动了。 她贴着地面滑行,那些足以撕碎钢铁的子弹,像是故意躲开她一般在她周围呼啸而过。 黎博利的目标不是小车厚重的装甲,而是它转向时必然会暴露的履带连接处——有经验的佣兵的知道,对付小车最好的办法就是拆了他们的‘腿’。 此刻小车正在调转姿态向w开火,另一挺六管铳械虽然对准了自己这边,但枪管还在预热的嗡鸣中,尚未达到启动的射速。 还有时间。 伊娜莉丝的身形在一次翻滚后猛然停住,手中的铳械稳得像焊在岩石上。 “砰!砰!” 两声清脆的枪响,与w那边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形成了鲜明对比。 两发被她赋予了“穿透”概念的蚀刻子弹,在空中划出两道微不可见的细线,精准无误地钻进了履带与驱动轮咬合的缝隙之中。 子弹没有被弹开,甚至没有发出多大的撞击声,就像两滴水融入了滚烫的金属。 伊娜莉丝眼中蓝光一闪,一个念头在脑中炸开。 “给我爆!” 她切换了子弹上早已准备好的第二个法术模型。 穿透失效,爆炸生成。 “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悲鸣从小车内部传出。它前进的动作猛地一滞,左侧的履带迸发出一串刺眼的电火花,一个驱动轮直接从内部被炸裂,整条履带松垮地耷拉下来。小车向左侧倾斜,前进的姿态变得一瘸一拐,速度骤降。 【警告!驱动系统受损!正在准备自我修复……】 “哈!断腿了吧!”w在另一头的树后看到这一幕,发出了癫狂的大笑声。她重新装填,接着又是一发榴弹轰在小车的侧面。 虽然这一击依旧没能破开装甲,但巨大的爆炸声和冲击力,成功地将那台机器刚刚转向伊娜莉丝的传感器,又给吸引了回来。 有了w的火力牵制,伊娜莉丝的压力骤减。 “你的枪法不错啊。”w的声音在耳麦里炸开,带着电流的杂音和她毫不掩饰的兴奋,“但你那是什么子弹?软趴趴的,打上去都没个响儿。” “能用就行。”伊娜莉丝冷静地回应,同时更换了弹匣。 她从掩体后探出半只眼睛,观察着那台陷入困境的小车。 原本一边倒的屠杀,竟然硬生生被她们扭转成了势均力敌的对峙。 这感觉有点……奇妙。她甚至觉得,如果这个萨卡兹能一直这么听话,或许真的能毫发无伤地解决掉这个铁疙瘩。 可惜,拉特兰的杀戮机器,显然不准备陪她们玩这种低效率的狩猎游戏。 【战术模式切换中……】 冰冷的电子音再次响起,小车又一次停下了所有攻击动作,原本还在旋转的枪管也骤然静止。它身上那闪烁的红色光学传感器,像是断电了一样,暗了下去。林 间一时间只剩下风声和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怎么了?没电了?”w吹了声口哨,从树干后站直了身体,似乎想走过去踹上一脚。 “别动!”伊娜莉丝喝止了她。 就在这时,小车机体两侧的装甲板无声地滑开,两台造型光滑的无人机从中飞出,悬停在半空中。无人机上亮起的红光后,一阵高频尖锐的嗡鸣声开始在林间回荡,像是无数只蚊子在两人耳边振翅。 “这什么鬼动静”w停下脚步,把榴弹发射器扛在肩上,警惕地看着那两架无人机。 伊娜莉丝却没心情开玩笑,她的心猛地一沉,一种源自战斗本能的强烈危机感攫住了她的神经。 “快趴下!” 她话音未落,一股无形的、肉眼不可见的能量脉冲,如同水面的涟漪,以那台小车为中心,瞬间扫过整片战场! 嗡—— w耳中的耳麦发出一声尖锐到能刺穿鼓膜的爆鸣,这种突如其来的刺耳声音让两人同时把那耳麦从耳朵里扯出来扔在地上。 紧接着,两人手中的铳械分别发出“滋啦”的悲鸣,枪身上用于辅助瞄准的微光像被人泼了冷水的炭火,剧烈地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 致命的是,伊娜莉丝右手那副利爪手套上的蓝色幽光也随之消失,原本作为她施术媒介的装置,此刻成了禁锢她五指的累赘。 那台小车释放的脉冲,把伊娜莉丝和w身上所有的源石装备全部变成了废铁! “喂,永烬!”w甩了甩晕乎乎的脑袋,一脚踹在自己的榴弹发射器上,那东西毫无反应。她又试着扣动扳机,只有空洞的“咔哒”声。 w把发射器往地上一砸,“这铁罐头还会玩阴的?不讲武德啊!” “一种针对源石技艺的干扰脉冲。”伊娜莉丝迅速做出判断,视线死死锁住那台再次开始移动的杀戮机器。 失去了远程火力和施术能力,她们就像被拔了牙的猛兽,而那台小车似乎完全不受脉冲的影响,它那黑洞洞的六管铳械,已经再次对准了她们藏身的方向,枪管旋转的嗡鸣声重新响起。 这一次,她们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 “这边!” 伊娜莉丝脑中警铃大作,再也顾不上解释,一个箭步冲向还在和自己武器较劲的w。她想也不想,拽住w那件破破烂烂的外套,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整个人都拖拽着,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狠狠扑进了旁边一个被源石炮炸出的巨大弹坑里。 两人滚作一团,最后“噗通”一声砸在坑底,溅起一片冰冷的泥浆。 “你有病啊!”w被摔得七荤八素,刚想破口大骂,一阵密集的弹雨就擦着弹坑的边缘扫了过去,削掉了半截焦黑的树桩,碎木和泥土劈头盖脸地落了她们一身。 w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弹坑上方,小车履带碾过地面的“嘎吱”声越来越近,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她们的心脏上。那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机械特有的、毫无人性的压迫感,一下,又一下,清晰地宣告着她们的死期。 “现在我们是两个拿着小刀的步兵,要去挑战一辆重型坦克。有什么好点子吗,爆破专家?” “有啊。”确定自己暂时不会有危险的w有一次发挥出她乐天派的特质,咧开嘴露出在绝境中才会见到的疯狂笑容,“我的源石技艺,是把东西活化成炸药。现在我身上没别的了,但有这个。” 她指了指自己大腿上那些因为裤袜破碎而暴露出的黑色结晶。 “我可以把它,或者把你身上的,变成一颗足够劲儿的炸弹。”她的眼神亮得吓人,“我们俩一起冲过去,总有一个能把它一起带走。怎么样?想不想看看自己变成烟花的样子?” 伊娜莉丝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你的脑子被刚才的脉冲烧坏了?” “切,没劲。”w撇了撇嘴,还以为这样就能忽悠黎博利跟她一起自爆。 伊娜莉丝没再理她,她的视线在坑壁上来回扫视,最终定格在w的脸上。“它在开火前,是不是有个扫描的动作?” “好像是吧。”w想了想,“那个红色的摄像头会亮一下,像是在确认目标。怎么了?” “你去吸引它的注意力。”伊娜莉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我找机会,从侧面冲上去,用你的刀,把它的‘眼睛’挖出来!” w的笑容凝固了。她盯着伊娜莉丝,像是在看一个比自己还疯的疯子。 “哈?你让我去送死?你是不是想借刀杀人?” “你还知道借刀杀人?”伊娜莉丝转过头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坑底,死死地盯着w的眼睛“如果我想杀你,你活不到现在。” 空气瞬间安静了。 w张了张嘴,那些刻薄的、嘲讽的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能感觉到,对方不是在说大话。那眼神里的绝对自信,是建立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之上的铁律。在卡兹戴尔是,现在也是。 她又想起了伊内丝。想起了那个女人在提到“永烬”时,那复杂的、混杂着戒备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眼神。 “‘萨卡兹粗口’。”w低声咒骂了一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行!” 她不是相信眼前这个疯子,她只是相信,伊内丝看人的眼光。 “不过我话说在前面,”w抽出萨卡兹军刀丢给伊娜莉丝,刀锋在坑底微弱的光线下划过一道冷光,“你要是敢耍花样,就算我变成鬼,也会天天晚上蹲在你床头,给你唱卡兹戴尔的摇篮曲。” “对不起哦,我这里住客已经满员了,你要是死了还是赶紧轮回吧。”伊娜莉丝接过军刀冲她微笑。 第66章 重生的火焰 “我需要十秒。”伊娜莉丝的声音在狭小的弹坑里显得异常清晰,她没有看w,目光死死锁定着坑外那台正在重新校准火力的杀戮机器。 “十秒?”w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从伊娜莉丝的脸上没看出玩笑的意思后,她真的笑出了声,“你是不是对时间有什么误解?还是说你觉得我能在这种火力下活十秒?” 她伸出五根手指,在伊娜莉丝眼前晃了晃。 “五秒。这是我的极限。”w的表情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我可不管什么狗屁的最佳时机,五秒之后,不管你有没有得手,我都会跑路。想让我给你陪葬?下辈子吧。” “成交。” 伊娜莉丝的回答干脆得让w都愣了一下。她还准备了一大堆诸如“你行你上”、“别拿我的命不当命”之类的刻薄话,结果全堵在了喉咙里。 这个疯子…… 口头预定达成,w活动了一下四肢,深吸一口气后,出发前最后看了一眼伊娜莉丝。 “你害怕了?”伊娜莉丝挑了挑眉。 “我会害怕?好好看,好好学。” w冷笑一声,跃出弹坑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仿佛刚才那个斤斤计较的人不是她。 从泥坑中一跃而出后,伊娜莉丝看到w那略显沉重的脚步踩在焦土上,然后丢出一枚不知道被她藏在身上哪个地方的炸药,生怕那个铁罐头看不见自己。 “嘿!铁皮棺材!”她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疯劲儿,“我在这儿呢!看这边,你瞎了吗?!” 【检测到敌对目标……威胁等级:低。行为分析:无意义挑衅。】 拉特兰小车冰冷的电子音毫无波澜,但它的战术逻辑不容许任何潜在威胁的存在。 顶上的红色光学传感器闪烁了一下,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犹豫,最终还是选择分出了一半火力对付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萨卡兹。 “记得你说的话!”w跑起来之前撂下这么一句话。 嗡—— 一挺六管铳械的枪管开始旋转,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下一瞬,密集的火线瞬间撕裂空气,朝着w刚才落地的位置泼洒而去。 就是现在! 在w将小车的火力吸引过去的瞬间,伊娜莉丝从弹坑的另一侧翻出,拖着萨卡兹军刀冲向小车的另一边。 她像一道贴着地面滑行的黑色闪电,躲过小车的源石炮攻击,接着一个滑铲让小车射出的子弹跟在自己身后吃灰,烟尘弥漫中,她猛然冲出,此时她和小车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了不少,那台杀戮机器似乎也终于意识到了真正的威胁在何处,剩下的那挺铳械和刚刚升起的源石炮口开始疯狂地调转方向。 但已经晚了。 伊娜莉丝的速度超出了它处理器的预估,在炮口完成锁定的前一刻,她已经冲到了小车的侧面。 黎博利人没有丝毫犹豫,将手中那把属于w的萨卡兹军刀,狠狠地刺向了小车厚重的装甲。 没有预想中金属碰撞的巨响,那坚固得能硬抗榴弹的合金装甲,在被赋予了“穿透”概念的军刀面前,脆弱得像一块湿透了的硬纸板。 刀刃悄无声息地没入其中,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成功了! 可下一秒,伊娜莉丝的脸色就变了。 刀是进去了,但也被卡住了。那台小车内部精密的机械结构,像无数只恶毒的小手,死死咬住了刀身,让她抽不出来。 【警告!外壳受损!内部结构受侵入!】 小车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整个机体都剧烈地颤抖起来,像一头被刺痛的野兽。它放弃了对w的火力压制,所有的武器系统都开始疯狂地转向近在咫尺的伊娜莉丝。 伊娜莉丝暗骂一声,手腕用力,试图将刀拔出。可刀身像是被焊死在小车内部一样纹丝不动。 她当机立断,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 左手在小车冰冷的外壳上猛地一撑,借着那股反作用力翻身而起,整个人异常灵巧地跃上了小车的顶部。 “可以啊。”远处的w吹了声口哨,声音不大,但在炮火的间歇中足够清晰,“身手不错嘛,黎博利。你要是去哪个剧团应聘,记得跟我说一声,我肯定买第一排的票来嘲讽你。杂技表演的票可不便宜,你最好给我演得精彩点!” 伊娜莉丝没空搭理她的风凉话。 她半跪在剧烈晃动不止的车顶上,右手那副因为脉冲而失效的合金利爪,此刻却成了她最可靠的武器。她看准了小车右侧那挺正在转向的六管铳械的连接处,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巨大的反震力顺着手臂传遍全身,震得她骨头都在发麻。 一次不成,再来一次。 她调整姿势,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右拳上。 “砰!” 这次的声音清脆了不少,合金与合金的碰撞迸发出一串刺眼的蓝白色电弧,舔舐着她的手套。 “砰!砰!砰!” 她像是不知疲倦,也不知疼痛,一拳接着一拳,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捶打着这件来自拉特兰的精密造物。拳头下的金属外壳开始变形、凹陷。 在连续十几次毫无花哨的重击之下,那根连接着铳械的机械臂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嘎吱——” 连接处的一根线路被彻底砸断,迸射出耀眼的电火花。 整挺铳械无力地垂了下去,像一条断了筋的胳膊,枪口在地上划出一道焦黑的印记。 【警告!武器系统离线!右侧铳械无法响应!】 【逻辑模块错误!威胁评估失败!】 【核心单元受损!驱动系统过载!启动紧急……紧急撤离协议!】 冰冷的电子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数据错乱般的慌乱。 这台杀戮机器,竟然作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逃跑。 它那条唯一完好的履带开始疯狂转动,带着这副破破烂烂的躯壳,拖着那条断掉的履带,以一种一瘸一拐却快得惊人的速度,朝着雨林的深处冲了过去。 “喂!” 这突如其来的加速让伊娜莉丝重心不稳,整个人被甩得一个踉跄,差点从车顶上滚下去。她眼疾手快,死死地抓住了被自己砸坏的那个炮管,整个人像一面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被挂在了飞驰的小车上。 “我的刀!”w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丝气急败坏,“喂!疯子!我的刀还在上面呢!” w追在后面,一时间竟忘了开火,也忘了自己肩上还扛着个大家伙。 她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那台一边冒着黑烟一边闪着电火花的小车,像个被醉汉踩满油门的重卡,拖着伊娜莉丝一路火花带闪电地冲进了雨林深处,最后消失不见。 “……哈?” w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算什么? 比起黎博利的死活,她显然更关心自己那把萨卡兹军刀的归属问题。 战场安静下来,一直被肾上腺素驱动的w被疲惫感袭来,她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刚经历过一场怎样的战斗。 沉重的武器随着她奔跑的动作剧烈地上下晃动,每一次颠簸都像是在嘲笑她的狼狈。 “妈的……” 就跑了那么两步,挂着武器的肩带毫无征兆地一滑。 “哐当!” 大家伙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地上,溅起一圈泥土。 w心疼得倒抽一口气,赶紧弯腰去捡,嘴里还念叨着:“磕坏了没有,让我看看……” 然而,她的手刚碰到冰冷的枪身,就停住了。 不对劲。 这个触感……太松了。 她想起来了。 就在不久前,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亲手拆解、擦拭、又重新组装了这把心爱的“大家伙”。 也想起来了,当时因为想着别的事情走了神,有一颗怎么看怎么多余的固定螺丝,被她当成工厂流水线上的失误,随手扔进了工具箱的角落里。 好巧不巧,榴弹发射器刚刚落地时,磕到的正是那个因为缺了一颗螺丝而变得异常脆弱的击发装置。 “咔。” 一声轻微得几乎被风声盖过的声响。 w捡起武器的动作僵住了。 她缓缓地,用一种脖子生锈了似的姿态低下头,目光落在了枪膛里。 那枚填装好的榴弹,尾部的引信上,一个平日里绝不会亮起的小红点,正在安静地闪烁。 一下,两下,三下。 像死神的倒计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真是个天才。 轰——! ——被炸成向日葵的w小姐正在生闷气—— 和w不一样,伊娜莉丝此刻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被甩出来了。 这台破烂小车跑起来像一头发了疯的受惊驼兽,在崎岖的雨林里横冲直撞,好几次伊娜莉丝都以为自己的胳膊要被硬生生扯断。风声在耳边呼啸,潮湿的树叶和泥水劈头盖脸地打过来,她只能死死闭着眼睛,把最后的劲儿都用在了扒住车体这个动作上。 “‘哥伦比亚拓荒区方言俚语’停下啊!” 再这么颠下去,不用敌人动手,她自己就要散架了。 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另一只手艰难地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 等等。 她忽然想起w那把还插在车身上的军刀。 这台机器一直在释放一种古怪的干扰波,压制着她的施术能力。就像把一个游泳好手扔进了一锅沸腾的糖浆里,浑身都是力气,却使不出来。 但现在,这台机器本身也已经濒临极限。 核心单元受损,干扰波的强度时断时续。 伊娜莉丝杨静一辆。她将自己那已经被干扰到近乎失灵的利爪手套对准了车身内部一处暴露出来的线路——那是她刚刚用拳头砸出来的战果。 “给、我、烧!” 她调动起源石技艺,惊喜的发现竟然还能用,虽然过程异常痛苦,像是在用生锈的锉刀打磨自己的神经。但利爪手套指尖的合金却也闪过几丝微弱的电火花。在伊娜莉丝继续施法的动作中,“噗”地一声,一缕极细,却凝练得如同实质的火焰喷射而出,精准地舔上了那根还在疯狂转动的传动轴。 高强度合金在超高温下迅速变红、软化,发出清晰的融毁声。 “嘎——吱——!” 狂奔的钢铁野兽终于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悲鸣,动力彻底中断,巨大的惯性带着它一头撞在了前方一片巨大的岩壁上。 “咚!” 整辆车都嵌进了石头里,彻底没了动静。 伊娜莉丝被这一下撞得七荤八素,再也抓不住,整个人从车顶上滑了下来,后背重重地靠在冰冷的岩石上,摔得她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 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拆开又胡乱拼凑回去一样,没有一处不疼。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撑着地面坐起来,看着眼前这堆冒着黑烟和电火花的废铁,心里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 拉特兰人到底是怎么造出这种怪物的?纯粹的机械造物,没有任何源石技艺的痕迹,却比大多数术师都难缠。要是这东西再多几台……她不敢想下去。 她站起身,晃晃悠悠地走到废铁旁边,抬脚踹了一下已经变形的车体。 就在她好奇地想撬开一块外壳,看看这台机器的内部构造时,目光被车身上插着的一抹寒光吸引了。 是w的刀。 她走过去,费了点劲才把刀拔出来,刀身上还沾着机油和电火花的焦痕。 她掂了掂,撇了撇嘴。 “那家伙要是看到自己的刀变成这样,表情一定很精彩。” 大概又会骂骂咧咧地擦上三天三夜吧。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她右手那副一直毫无反应的合金利爪,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时灵时不灵的微光,而是…… 幽蓝色的光芒在指缝间疯狂流转,形成一道道清晰可见的能量回路,光芒之盛,甚至盖过了周围迸射的电火花。 这股力量不再是被动的防御或是微弱的攻击。 它像一头饿了千年的野兽,从她的指尖苏醒,带着一种蛮不讲理的贪婪,开始主动从眼前这堆拉特兰废铁中汲取着什么。 “搞什么鬼?” 伊娜莉丝想把手抽回来,却发现自己的右臂僵硬得像是焊死在了半空。那股幽蓝色的光芒顺着她的手臂向上蔓延,皮肤下的血管都透出诡异的亮光。 她甚至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通过她的利爪手套,源源不断地涌进她的身体,然后又以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被转化。 “停下!快给我停下!” 她冲着自己的手吼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回答她的,是一股猛然从掌心喷涌而出的、炽热到扭曲空气的烈焰! 那火焰不是她所熟悉的橙红色,而是一种带着不祥气息的暗金色。 它没有寻常火焰的爆裂声,只有一种仿佛能吞噬一切的、令人心悸的低沉嘶吼。 火焰像一条活过来的毒蛇,瞬间缠绕上了那台已经报废的小车。 “滋啦——” 那声音,根本不是金属融化的声音。 更像是……某种生物被活生生撕开皮肉的惨叫。 坚固的合金外壳,在接触到暗金色火焰的瞬间,竟像纸片一样蜷曲、剥落。金属结构在哀嚎,内部的线路和零件发出刺眼的光芒,随即被火焰整个吞噬。一切都在那诡异的火焰中,被还原成了最原始的流体形态。 伊娜莉丝的大脑几乎被眼前这堪称神迹的一幕烧到宕机。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融化的金属液体并没有滴落,反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开始重新汇聚、凝结。 那台杀戮机器,在她的火焰中,被“重塑”了。 原本方正狰狞的机体,所有的棱角和炮管都在融化中变得圆润,最终收缩成一个巨大的、由纯黑色金属构成的……卵。 表面光滑得不可思议,甚至能倒映出她那张写满了惊骇的脸。 当最后一丝暗金色的火焰被吸回她的掌心,周围瞬间陷入了死寂。 那个黑色的金属巨卵静静地悬停在离地半尺的空中,散发着一股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生命气息? 对,是生命气息。 它在“呼吸”。 表面正随着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一起一伏。 伊娜莉丝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右臂的控制权终于回来了。她惊魂未定地举起自己的手,那副利爪手套已经恢复了平平无奇的金属质感,仿佛刚刚的一切都只是她精神错乱后的幻觉。 可那个悬浮在眼前的黑色巨蛋,却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 不是幻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东西……是我造出来的?用我的力量? 开什么玩笑! 第67章 全新小车 林间的硝烟与尘埃渐渐沉降,只剩下烧焦的树木还在固执地冒着袅袅青烟。空气里那股硫磺和源石混合的刺鼻味道,钻进伊娜莉丝的鼻腔,呛得她肺里一阵灼痛。她靠着冰冷的岩壁,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全身的伤痛,像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在肌肉里搅动。 这鬼地方,连空气都想杀了她。 她的视线无法从眼前那个悬浮的黑色巨卵上移开。 它就那么静静地飘着,表面光滑得像黑曜石,却又透着一种古怪的、仿佛活物般的质感。明明是死物,她却感觉它在呼吸。 更要命的是,她能感觉到,自己和那个黑色的卵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微弱的、难以言喻的联系。那感觉太熟悉了……就像她和体内那个该死的死魂灵碎片之间的感觉。 等等……死魂灵…… 伊娜莉丝的意识猛地沉入那片熟悉的、属于自己的精神囚笼。 没有预想中那狂暴的黑色汪洋,也没有那顶天立地的炎魔虚影。这里只剩下一片死寂。脚下是厚厚一层灰白色的余烬,踩上去柔软无声,像踩在积了千年的雪上。举目四望,天地间一片灰白,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安静得……让人心慌。 死魂灵消失这件事让她莫名地烦躁起来,这本应该是件好事,她不用和那只知道暴力和杀戮的老混蛋共处一个空间了,但现在她居然有了种怀念的感觉。 她还要不要做逻各斯安排的任务了?碎片都不在了,她做出来又有什么用? 当伊娜莉丝再次睁开眼时,第一时间扭头看向刚才那个黑色巨卵悬浮的位置。 那里空空如也。 伊娜莉丝的心猛地一沉。 回个意识海的功夫就没了? 她踉跄着走了两步,伸手想去触摸那片虚空,却只捞到一把混着硫磺味的灼热空气。 就在她试图用一般人的思维理解目前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一个怯生生,还带着几分电子合成质感的女童音,在她身后响起。 “那个……你是在找我吗?” 伊娜莉丝的脊背瞬间绷紧,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猛地转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循声望去,发出声音的正是那台应该已经损毁了的拉特兰小车,但它此刻却以一种全新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 它的体型比之前那台拉特兰杀戮机器小了一圈,原本方正狰狞的线条变得圆润流畅,通体漆黑,表面铭刻着暗金色的、如同火焰燃烧般的纹路。因为履带的传承轴被烧毁的原因,小车此刻是以悬浮的姿态位于离地半尺的空中,两挺六管铳械达拉在机体两侧,像是人类垂在身边的手臂,整体造型在没有启动的情况下没什么威胁,可那熟悉的制式和枪口……不能说毫无攻击性吧,只能说一出手就能看出这东西出品自拉特兰。 它头顶那个原本是红色光学传感器的地方,此刻正亮着一圈柔和的、和霸迩萨那双眼睛一模一样的红色光晕。 光晕闪烁了两下,像是在眨眼。 伊娜莉丝盯着它,刀柄上的手没有松开,大脑几乎要被眼前这堪称神迹的一幕烧到宕机。 “你是……那个小姑娘?”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难以置信。 “应该……是吧?”小车的光环又闪烁了两下,像是在害羞,“我……我能感觉到,我们之间有种很奇怪的联系。是你……把我从那个又冷又黑的壳子里放出来的吗?” “壳子?你是说那个蛋?” “嗯!就是那个!”小车的声音听起来高兴了一点,“里面好黑,好冷,什么都没有。” 伊娜莉丝沉默了。 所以,炎魔没了,死魂灵碎片没了,最后就从一个蛋里孵出来这么个玩意儿? 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你还不是霸迩萨吗?那个炎魔君王?” “霸迩萨?”小车歪了歪“脑袋”,那个名字对它来说似乎很陌生,“我不知道……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熟悉。但在我的逻辑库里,并没有任何与之有关的数据。” “哈?”伊娜莉丝追问,“那你的意思是,你不是霸迩萨?” “嗯……”小车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头顶的光环明暗不定,“我不是。” 它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但是,”它话锋一转,“但是,我能感觉到,在最深处,有一种很古老的力量……那是你说的东西吗?” 这些对于伊娜莉丝来说暂时都不重要,她现在更像个被好奇心折磨的猫,爪子不停地挠着心里的毛线团——为什么萨卡兹一族的死魂灵能钻进拉特兰制造的小车里?这俩死对头种族之间,难道不该有什么类似防火墙之类的玩意儿吗?几百年的血海深仇,难道是一场大型家庭伦理剧,打打闹闹最后还能凑合着过? 对方说自己不是霸迩萨,伊娜莉丝不信,也不全不信。 “所以我们之间的联系是怎么回事?你感觉到了吧?” “能……” 小车沉默了。它看着眼前这个大脑明显已经过载的黎博利,把自己的数据库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但它觉得自己有必要对伊娜莉丝那被反复敲碎又胡乱黏合的世界观负起责任。 “谢谢你,”小车头顶不知何时冒出一个红色的光环,此刻正愉快地闪烁着,“给了我新生。” “所以?” “作为报答,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小车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兮兮的味道,“一个……关于为什么会有一支拉特兰商队,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伊娜莉丝眯了眯眼。 行吧,想不通的事情就先放着,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她现在只想听听这台刚‘诞生’的小车能说出什么秘密来。 “在最底层的核心逻辑库里,有一道被加密的最高指令。” “什么指令?” 炎魔小车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调取那段被深埋的数据,头顶的光环都停止了闪烁。 “净化。” “净化?”伊娜莉丝皱起了眉,这个词从拉特兰人的嘴里说出来,总让她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净化所有进入指定区域的、非萨科塔生命体。” 伊娜莉丝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刚才被炮弹追着炸时还要冷。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像生了锈的齿轮在转动。 “这支商队,从一开始就不是来做生意的。”小车的声音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伊娜莉丝的认知上,“它是一支移动的、伪装起来的行刑队。” “拉特兰的教宗骑士团,想要用一种全新的、更‘高效’的方式,来处理他们眼中的‘异端’和‘麻烦’。”小车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冰冷的嘲讽,“不需要审判,不需要关押,只需要一场看起来像是意外的、由‘失控的机器’造成的……屠杀。” 伊娜莉丝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想起了领队那个平静得过分的眼神,想起了那些护卫整齐划一得像死人一样的动作,想起了那辆轻飘飘的、却被重兵把守的货车。 所以……他们一路护送的,根本不是什么该死的零件。 他们护送的,是屠夫手里的刀。 而她和芙兰卡,这两个被蒙在鼓里的“专业人士”,就是为了让这场屠杀看起来更像“意外”而雇来的……背景板和替罪羊。一旦出了事,黑锅就顺理成章地扣在她们这些“不可靠的雇佣兵”头上。 “他们的目标是谁?”伊娜莉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炎魔小车没有立刻回答。它机体上的暗金色纹路骤然亮起,一道全息光幕在它面前展开,上面是一幅复杂的、标注着萨尔贡语和拉特兰文的地图。 光幕上,一个红色的、不断闪烁的坐标点被迅速放大。 “根据数据,最终的‘净化’地点,是——” “沁礁黑市。” 第68章 消失的芙兰卡 “拉特兰要净化一座萨尔贡的城市?”伊娜莉丝舌尖尝到了一股铁锈般的苦涩。她看着眼前这个由拉特兰杀戮机器重塑而成的黑色悬浮体,感觉自己前半辈子形成的世界观正在被一柄看不见的大锤,反复敲打,直至碎裂。 原来拉特兰……并不是只会中立的啊…… “从现在的诸多情况分析来看,是的。”小车头顶那圈代表着“眼睛”的红色光晕闪烁了一下,声音依旧是那种天真无邪的童音,内容却冰冷得像是从极北冰原吹来的风,“当‘货物’抵达目的地的时候,商队领队会依照预设代码启动它,然后抹除所有范围内所有非萨科塔的存在,以便于回收‘失落的圣物’。” “失落的圣物吗……萨科塔的圣物会是什么?一尊雕像?一把铳械?”伊娜莉丝扯了扯嘴角,发出一个单音节的气声,也不知是在笑还是在抽搐,“这么重要的东西竟然丢在萨尔贡的黑市里了?拉特兰的教宗是干什么吃的?” 与此同时,远在拉特兰城中,正在品尝仙人掌海皇菠萝冰淇凌圣代的某个老头突然打了个喷嚏。 “帕特里尼,我是不是感冒了?” “教宗阁下,也许是你昨天睡觉没盖好被子。” “是吗,我还以为是谁在背后蛐蛐我……” 视线回到萨尔贡的雨林中,炎魔小车没有回答伊娜莉丝的疑问,黎博利的问题在她的数据库中没有答案。 “你提出的问题我无法解答,但我可以为你提供圣物的坐标。”那圈红色的光晕晃了晃,像是在歪头思考,“顺带一提,有关‘我’是为什么会诞生,也许‘长生种’可能会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什么意思?长生种指谁?”伊娜莉丝觉得问题越来越多。 “……”小车第一次陷入了沉默。 “……看来你也不知道,现在你到底是死魂灵,还是拉特兰的杀戮兵器?” “两者似乎并不冲突,小姐。”小车用了一个相当优雅的称呼“不管它们之前是什么,现在在这里,它们就像两组完全不同,却又能完美咬合的齿轮。”小车的声音里带上了新生儿特有的好奇“一个提供燃料,一个构筑框架,然后合并在一起构成了‘我’,这么说可能难以理解,但‘我’感觉,这一切好像本来就该是一体。” 本就是一体? 伊娜莉丝的脑子嗡的一声。 萨卡兹和萨科塔…… 她想起了在罗德岛图书馆里,华法琳医生神神叨叨地给她念过的那些语焉不详的历史片段。分裂,背叛,两个种族长达千年的仇视与战争。每一笔记录,都在强调着这两个种族是如何的水火不容。 那都是假的? 可小车的的确确存在于她的面前,如果它们本就是一体呢? 那这场延续了千年的战争,只是一场自相残杀的、盛大又荒唐的闹剧吗? “喂——!你在跟谁说悄悄话呢?!” 一个嘶哑、愤怒,还带着几分狼狈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伊娜莉丝的思绪。w拖着那把炸膛的榴弹发射器,一瘸一拐地从雨林中蹿了出来。她那身原本还算有型的作战服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乞丐装,漂亮的红白长发上挂着烂泥和草根,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看起来就像刚从爆炸现场的烟囱里钻出来,又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她略显诧异的看着伊娜莉丝,随后看到悬浮在她身边那个造型诡异的黑色小车,眼神里充满了被戏耍后的暴怒。 “这家伙是什么东西?它把拉特兰的小车干掉了?” 伊娜莉丝还没来得及开口,她身边的小车却先一步发出了声音,那圈红色的光晕愉快地闪烁着,像是在跟主人邀功。 “报告小姐,根据情况分析,这名萨卡兹身上的伤口,应该是被自身携带的、因非标准安装流程而导致结构不稳的爆炸物,进行了有效范围杀伤……” “……”伊娜莉丝强忍笑意。 “……”w面露凶狠。 空气瞬间凝固了。w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错愕,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一片空白。她缓缓地,用一种脖子生锈了似的姿态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还在冒着青烟的、确实少了一颗螺丝的“大家伙”。 “我……‘萨卡兹粗口’!它怎么会知道!明明没有人看到……”w的尖叫声几乎要掀翻这片雨林的顶盖。她猛地把手里的武器往地上一砸,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像是要跟全世界宣告自己的愚蠢。 伊娜莉丝看着她这副气急败败的模样,心里那股子因为“净化协议”而升起的寒意,竟然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大半。 她有点想笑。 w在原地暴跳如雷地骂了好几句脏话,最后终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认命般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她喘着粗气,抬起那张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死死地盯着那个悬浮在伊娜莉丝身边的小车,那双赤红色的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某种近乎贪婪的光芒。 “喂,黎博利。”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认真,“这玩意儿是你的吗?开个价。我买了。” “哈?先不说是不是我的,你一个穷的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萨卡兹佣兵还会有钱买这东西?” “瞧不起谁呢!”w指着那台小车,眼神灼热得像是在看一件绝世珍宝,“就算我之前没有,我从现在开始攒钱。十年,二十年,你说个数,我肯定凑齐了给你。这东西太酷了!比我那个老掉牙的榴弹发射器炫酷了不知道多少倍,它能战斗吗?” “当然能,你以为两边的转轮铳械是玩具吗?” “哇哦,你竟然还随身带着这样的东西,你这是从哥伦比亚买的?” 伊娜莉丝很想说这不是自己的,但她看着w略显狂热的眼神,如果此刻她说小车不是自己的,那小车肯定被她带走,那萨卡兹和萨科塔可能是同一种族的猜想也许就会流传出去,w也许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恩,这都是为了保护w,我这人真是心善。 “呵呵。”伊娜莉丝最终只是冷笑了一声,算是回答。 “切,小气鬼。”w撇了撇嘴,似乎也知道这事儿没戏。她从地上爬起来,一脚踢开一块挡路的石头,动作对比刚才已经利索了不少。“行了,不说这个。那个拉特兰的铁棺材呢?你没把它留下来当个战利品?” 伊娜莉丝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她下意识侧头看了看身边这个已经“焕然一新”的小车,又迎上w那双疑惑的赤红色眼睛。 “跑了。”伊娜莉丝的语气带上了一点不耐烦“我和我的小车一起出手,那东西就感受到了威胁,然后就跑了。” “啧,真没用。”w嘴角抽了抽,明显没有相信,但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失望,“我还想把它拆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构造呢。看看哥伦比亚的小车和拉特兰的小车有什么不一样。” 她骂骂咧咧地把那把让她颜面尽失的榴弹发射器重新扛回肩上,动作间带着一股子要把这破烂玩意儿就地拆解的烦躁。 “行了,我得回去找赫德雷他们了,这趟买卖亏到伊内丝他妈家了,连根毛都没捞着,还把我的刀搭进去了。”她嘟囔着,转身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回头,那双红眼睛在伊娜莉丝身上扫了扫。“你不走?准备在这雨林里过夜,跟虫子作伴?” “我还有事。”伊娜莉丝摇了摇头。她看着w的背影,忽然开口:“w。” “干嘛?想通了要把小车卖我了?” 伊娜莉丝没理会她。 “你那把刀,不错。” w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把沾着血污和泥浆的战斗匕首,然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嗤笑了一声。 她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随意地向后摆了摆。 “算你有眼光。”w的声音从雨林深处传来,带着一丝懒洋洋的腔调,“下次见面,给我准备一把更好的,我会亲自找你拿回来的。” 她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那片浓绿的、深不见底的雨林中。 伊娜莉丝看着消失的w,还没来得及说话,身边的小车忽然动了。 “小姐,我们也该走了。”炎魔小车在她身边轻轻晃了晃,那圈红色的光晕像是心跳一样闪烁着,“根据数据显示,您的个人通讯终端在过去的五分三十七秒内,被同一识别码呼叫了十二次。来电人备注:芙兰卡。呼叫频率呈递增趋势,建议您立刻回应。” 忘了!那个家伙还在跟商队那群护卫对峙! 伊娜莉丝脑子里嗡的一声,来不及去思考这台小车为什么会知道自己通讯终端情况,转身就朝着营地的方向狂奔而去。 雨林里的路泥泞难行,但伊娜莉丝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快。 当她拨开最后一丛挡路的巨大蕨叶,重新回到那片不久前还算热闹的营地时,一股浓重得几乎让人窒息的血腥味,混杂着某种源石技艺特有的焦糊气,狠狠地撞进了她的鼻腔。 营地里一片死寂。 太安静了。连虫鸣声都消失了。 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几缕湿冷的青烟,顽固地贴着地面飘散。那些幸存的商队护卫,此刻都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倒在地上。有的还保持着举杯的动作,有的手刚伸向烤肉,有的则靠在货箱上,像是睡着了。 但真实的情况是……他们都死了。 每个人的脸上都凝固着一种混杂着惊恐与不解的表情,眼睛瞪得老大,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 可他们的身上,没有任何明显的致命外伤。没有刀伤,没有弹孔,什么都没有。 有人袭击了商队?是谁? 伊娜莉丝的心脏像是被人用冰水浇透,一点点沉了下去。她的目光疯狂地在那些僵硬的尸体间来回搜寻。 没有……没有……那个熟悉的、有着一头蓬松长发的沃尔珀。 芙兰卡呢? 芙兰卡在哪儿?! 第69章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小姐,很遗憾,营地内没有搜索到任何生命信号。” 炎魔小车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残酷的真相在它嘴里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这片死寂。 “根据热成像扫描,所有目标体温已低于环境温度。” 伊娜莉丝没有回头,她当然知道他们死了。 “根据现场残留的源石技艺痕迹分析……”小车的声音还在继续,它顶部的红色光晕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个是在发出警告,“这里不久前曾有过一次大规模、高强度的精神类法术波动。作用方式未知,数据库内无匹配范例。” 它从核心机体上伸出几个微型探头,发出的扫描光束像幽灵的触手,收集着这片死亡现场的每一个细节。 “未知?”伊娜莉丝终于出声,嗓子干得像砂纸,“你的意思是,你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准确地说,是无法理解。从生理层面,他们的大脑活动被瞬间强制终止了。”小车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打个比方,就像有人直接按下了他们生命的‘关机’键,如果人类也有的话。” 这个比方一点也不好笑。 “芙兰卡呢?”伊娜莉丝打断了它,“你扫到她了吗?” “未检测到符合‘沃尔珀’生物特征的个体。” 伊娜莉丝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但是,”小车话锋一转,“在三号运输车的车辙下,发现了微弱的能量残留,不属于营地内的任何人。此外,营地西侧三十米处的灌木丛有被重物拖拽的痕迹,指向雨林深处。” 被拖走了? 那是不是意味着……还活着? “我还检测到了一个仍处于待机状态的通讯终端,”小车补充道,“就在您三点钟方向的草丛中。” 伊娜莉丝顺着找去,在灌木丛中发现了巴德的尸体,在他已经冰冷的手边,静静地躺着一部黑色的、沾着泥污的通讯器。 这不是芙兰卡的通讯器。她对那个毛茸茸的沃尔珀的品味再了解不过了,她的东西永远是亮闪闪、毛茸茸,还挂着一堆没用的小挂件。 她蹲下身捡起它,机身带着一点残存的、不属于尸体的温度。 屏幕亮着,上面只有一个界面。一个已经输入完毕的号码,和一个硕大的、散发着绿色荧光的“拨通”键。 “这是……”伊娜莉丝的声音沙哑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一个陷阱。”小车回答得斩钉截铁,“根据情境模型推演,此为陷阱的概率为百分之八十七点三。” “那剩下那百分之十二点七呢?”伊娜莉丝盯着那个绿色的按钮,反问。 “是您找到芙兰卡小姐的唯一机会。” 伊娜莉丝忽然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说得倒好听。” 她没有再犹豫,拇指重重地按了下去。 通讯几乎是在瞬间就被接通。 没有电流的杂音,没有等待的忙音,仿佛对方不是在接听了通讯,而是向伊娜莉丝打开一扇通往未知空间的门。 他们笃定了自己会打过来? “……” 那头的人不说话,伊娜莉丝也没那个耐心。 “芙兰卡在哪里?。”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笑,像是金属摩擦刮过电路板,声音带着明显经过处理的刺耳和失真。 “看来你很关心你的朋友。她在我们这里做客,一切都好。”对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恶意。 “你们是谁?想要什么?” “我们是谁不重要,永烬小姐。” “我们只是想拿回一件属于我们的东西。一件……被你从我们眼皮子底下偷走的,非常重要,而且很吵闹的小东西。” 伊娜莉丝的目光下意识地移向身边的炎魔小车。小车顶部的红光恰好闪烁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抗议这个形容词。 “带着那台‘机器’,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对方的声音里透出不容拒绝的命令意味,“来沁礁黑市的这个地址,自己一个人来。到了那里,你会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滴”的一声轻响,一条附带着精确坐标的加密信息,发送到了那块小小的屏幕上。 “我怎么知道她还活着?” “你可以选择不信。”对方的声音冷了下来,之前那点伪装出来的兴致荡然无存,“但你没得选,不是吗?你可以赌一下,赌我们是不是那种会因为谈判破裂,就把客人零零碎碎打包寄回黑钢国际的文明人。” 通讯器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像是手术刀划过金属托盘的锐响。 “当然,前提是,我们能为她找到一具完整的尸体。” 话音未落,对方干脆地挂断了通讯。 忙音都没有,只有一片虚无的寂静重新笼罩下来。 “小姐,”炎魔小车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打破了这片死寂,“根据对方的声纹及用词分析,其威胁的可信度为百分之九十四点二。” 伊娜莉丝没理它。 “沁礁黑市……”她低声念着这个地名,像是在咀嚼一块淬了毒的玻璃渣,“我好像听巴德那个老酒鬼提起过。” “是的,小姐。”小车立刻调出资料,“沁礁黑市,位于管制区外,一个三教九流汇集的灰色地带。以无法无天和……价格公道着称。” “你倒是准备得挺快。” “为您的决策提供数据支持,是我的核心职能之一。” 伊娜莉丝看着手中断开通讯的设备,忽然把它抛给了小车。 “分析一下,看看能不能追踪到源头。” “正在分析……信号经过多次跳转和加密,源头已在挂断瞬间自毁。无法追踪。” 伊娜莉丝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坐标,手上下意识加大的力气几乎要将那台小小的通讯器捏碎。 “帮我导航。” “导航模块已更新,预计抵达时间为四小时十七分钟。小姐,”小车的声音顿了一下,不知何时,它对伊娜莉丝的称呼已经变成了敬称,“您打算一个人去?” “不然呢?把你交出去?”伊娜莉丝反问,话语里带着冰冷的自嘲,“他们想要的就是你。给了,芙兰卡或许能活。你和那里的人肯定没。我也活不了。这笔账,我还是会算的。” “根据我的情感模块模拟,您此刻的决策并非基于纯粹的利益计算。” “少废话。”伊娜莉丝打断了它“一台小车而已,别跟人一样想那些多余的东西,现在我帮的是我自己。” “基于对方已设下陷阱的前提,您单枪匹马闯入,成功营救芙兰卡小姐并全身而退的概率,无限接近于零。”小车的声音毫无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常数。 伊娜莉丝环顾着这片死寂的营地,巴德冰冷的尸体就在不远处提醒着她失败的代价,“那我就需要帮手。一群……足够疯,也足够强的帮手。” “收到指令。正在基于现有情报网络筛选符合条件的协助者……筛选条件:位于沁礁地区或附近;具备高强度作战能力;非黑钢国际或任何与您有直接利益冲突的组织成员;合作可能性高于百分之五……” 小车的红色光环快速闪烁,像是在进行某种高速运算。 “这也能搜索?” “为避免您在寻求合作的过程中浪费宝贵时间,甚至遭遇二次背叛。” 几秒钟后,光环稳定了下来。 “筛选完毕。最优选已锁定。” “谁?” “我们刚刚见过的那名萨卡兹雇佣兵,代号,w以及她所在的佣兵团。” 伊娜莉丝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死寂。 比刚才那通电话挂断后还要彻底的死寂。 片刻之后,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干涩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的笑声。 “w?你再说一遍?” “萨卡兹雇佣兵,w。”小车尽职尽责地重复。 “哈!”伊娜莉丝这次真的笑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荒谬和难以置信,“你管那个疯子叫帮手?她不从背后给我一刀,都算是奇迹了!” “根据记录,w小姐在执行合约期间,主动背叛雇主的概率为百分之四十二。” “你看!都快一半了!” “但,”小车继续用它那毫无起伏的语调陈述,“在面对共同且明确的敌人时,她的任务完成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八。她对沁礁黑市的熟悉程度。符合条件,并且,是目前状况下唯一可行的选择。” 伊娜莉丝沉默了,可找她帮忙,无异于引爆一颗就在自己身边的炸弹,赌它的冲击波会先吹向敌人。 “就没有别人了?随便一个赏金猎人,哪怕是个认钱不认人的混蛋也行。” “已检索。其他潜在合作者,无法在四小时内完成接触与谈判。对方给出的时限很可能已经包含了您寻找外援的时间。w是唯一的变数,也是最大的变数。” 伊娜莉丝沉默了。 她踢开脚边的一块石子,望向雨林深处那无边的黑暗。 那里,仿佛正有一个挂着嘲弄笑容的魔鬼,在等着她主动走进另一张网里。 …… 另一处临时营地。 w踏进这片小小的空地,泥水溅上了裤腿也毫不在意。她本以为会迎上赫德雷的质问,或是伊内丝那能把人冻成冰雕的眼神,再不济也该有点紧张的气氛。 结果什么都没有。 迎接她的,是赫德雷头也不抬丢过来的一只水囊。 “动作快点,收拾东西,我们马上走。”赫德雷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他正低头用一把小刀在地图上刮着什么,旁边还摊着几份看起来就很重要的文件。 “走?去哪儿?”w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结果呛得惊天动地地咳了起来,差点把肺都咳出来,“咳咳……咳!就这么算了?我们忙活半天,那箱子里的东西……不要了?” “计划有变。”一旁的伊内丝言简意赅,她正在将那把细长的剑擦拭干净,缓缓插回腰间的皮鞘里。她的动作总是有种精准而致命的韵律感。 “特雷西斯有新的命令。”赫德雷终于抬起了头,他把地图卷了起来,塞进一个防水筒里,“要我们立刻动身,前往乌萨斯,支援那里的整合运动。” “乌萨斯?”w的脸瞬间皱成了一团,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难听的笑话,“去那个冰天雪地的鬼地方?开什么玩笑?跟一群连明天在哪儿都不知道的感染者泥腿子搅和在一起?赫德雷,你是不是发烧了?我们是佣兵,拿钱办事的佣兵,不是什么解放世界的英雄。” “这是命令,w。”赫德雷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可以选择留下,自己跟摄政王解释。” “好啊,你告诉我他现在在哪儿?我马上去。”w梗着脖子。 赫德雷沉默了。 伊内丝瞥了赫德雷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又忘了这家伙的德性了? w的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像是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她把剩下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转而嘟囔道:“去就去……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不情不愿地走到自己的背包旁,一脚踢开,开始往里胡乱塞着东西。 “整合运动能付得起我们的价钱吗?别告诉我这次的报酬是‘萨卡兹的未来’或者‘革命友谊’之类的屁话。”她一边收拾一边没好气地问。 “报酬会直接由卡兹戴尔支付。”赫德雷回答,他正在检查自己的装备,动作一丝不苟,“特雷西斯认为,他们的行动有利用价值。” “利用价值……说得真好听。”w把酒瓶塞进最深处,用衣服裹好,“就是一群好用的炮灰呗。” 就在这时,营地外围负责警戒的哨兵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警报。 赫德雷和伊内丝的动作瞬间停滞,几乎在同一时间,两人的手都按在了各自的武器上。 w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脸上那种不耐烦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兴奋的笑容。 “哦?又有乐子了?” 那名负责警戒的萨卡兹佣兵连滚带爬地起身,指着营地入口的方向,话都说不利索:“团、团长,有个黎博利……我拦不住她!” 他的话音未落,一道黑色的身影,带着一个造型诡异的悬浮机械,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营地的中央。 泥泞的地面没能让来人的靴子染上一点污渍。 w看到来人,非但不紧张,反而咧嘴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哟,这不是永烬吗?怎么,现在要来收税了?” 伊娜莉丝没有理会w那充满挑衅的目光,她的视线越过所有人,最终落在了赫德雷身上。 “我要雇佣你们。”她的声音在安静的营地里显得格外清晰,“帮我做一件事。” 赫德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却没抬头,只是用小刀的刀尖在地图上轻轻点了点,仿佛那比眼前的活人重要得多。伊内丝则抱着手臂,靠在一棵树上,眼神冷淡地审视着这个不速之客。 “拉特兰的一支秘密部队,想在沁礁黑市,进行一场屠杀。我要你们帮我,阻止他们。”伊娜莉丝的语气平铺直叙,像是在谈一笔最寻常不过的生意。 w夸张地“哇哦”了一声,“听起来好厉害。所以呢?拉特兰人杀人,关我们萨卡兹什么事?” 赫德雷和伊内丝对视了一眼,后者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抱歉,”赫德雷终于开口,声音没有任何温度,他重新低下头,继续整理着他的地图,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个无聊的插曲,“我们有别的任务,没时间陪你玩过家家。” “我的一个同伴被他们抓了。”伊娜莉丝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尾音里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那是你的事。”赫德雷头也不抬,干脆利落。 w在一旁咯咯地笑,“听见没,小鸟?我们可忙着去乌萨斯跟泥腿子搅和呢。倒是你,怎么沦落到找我们这群疯子帮忙了?你的那些正义伙伴呢?都死光了?” 伊娜莉丝沉默了片刻,营地里只剩下雨滴落在装备上的啪嗒声,和w用靴子尖不耐烦地碾着泥巴的细碎声响。 “我会提供报酬。”她终于再次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沉重的石子,砸在死寂的空气里,“就是这台机器里,储存的,关于拉特兰教宗骑士团最高行动协议的全部内容。” 她话音刚落,身旁那台悬浮的黑色机械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机体侧面展开,一束微光投射在泥泞的地面上,瞬间显现出一片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数据流和结构图。 w往前探了探头,又嫌恶地缩了回去,“什么玩意儿?鬼画符?赫德雷,你看得懂?这东西能换几个子儿?” 没人理她。 赫德雷那把一直在地图上游走的小刀,停住了。伊内丝一直抱在胸前的手臂也放了下来,她向前走了半步,眼神像是要把那片光影看穿。 “你怎么弄到这个的?”伊内丝的声音很冷,似乎完全无视了两人之前的关系。 “这不重要。”伊娜莉丝回答,“重要的是,它是真的,并且在交易完成前,这片大地看过这些东西的不会超过十个人,它的价值不用我多说。” 赫德雷缓缓地,用一块布把小刀擦拭干净,然后“咔哒”一声收回刀鞘。这个动作像是某种仪式的结束。他终于抬起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感兴趣的神色。他的目光越过伊娜莉丝,死死地锁定了她身后那台安静悬浮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造物。 “成交。” w怪叫一声:“喂!这就成交了?乌萨斯那帮泥腿子怎么办?特雷西斯那边你怎么说?告诉他我们路上遇到个小鸟,觉得她比整合运动更好玩?” 赫德雷完全没理会w的叫嚷,他站起身,径直走到伊娜莉丝面前,凭借身高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也让那台悬浮机械发出的低频嗡鸣显得格外清晰。 “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他看着伊娜莉丝,眼神深不见底。 伊娜莉丝的身体有了一瞬间的僵硬,但她没有后退。 “你说。” 第70章 黑市 当“狂飙骑士”那身哑光黑的车体出现在黑市入口时,时间已是黄昏。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烤肉的焦香与劣质酒精的酸腐,混杂着狂飙骑士源石引擎的废气,让伊娜莉丝有种回到新曼法斯特的错觉。 啊,错不了,这里也是个和新曼法斯特一样的地方。 混乱、肮脏,却又勃勃生机。 “瞧瞧,又来了两个想发横财的外乡傻鸟。”街道入口处,一个裹着头巾的萨尔贡商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浑浊的眼睛在“狂飙骑士”那明显经过暴力改装的车身上来回打量。 他身旁一个更年轻些的,贪婪地盯着车门:“头儿,这车可真带劲。那两个妞看起来也不像什么硬茬,说不定……” “闭嘴,阿米尔,你想被挂在城门上风干吗?”年长的商人压低了声音,“前天那支维多利亚探险队怎么没的?就因为他们也觉得‘沙蝎’的人不像硬茬。” 车门打开,w从车上跳下来,嫌恶地踢开脚边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出来的沙兽。 “哈,黑市,和疤痕商场一样的烂地方。”她夸张地捏着鼻子,“这地方的空气,闻起来就像把一百个萨卡兹佣兵的臭袜子塞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罐子里,然后发酵了一百年。” “这就是w的奇妙比喻吗?有机会你真该出本书的。”伊娜莉丝也下了车,靠在车门上。 “那我要把‘杀了你’这句话写在第一页上。”w微笑,伊娜莉丝注意到此时的w笑起来相当天真无邪,如果她手里没有拿着她那把炸了膛的榴弹发射器的话。 “别啊,我的挚友,”伊娜莉丝也笑,“那多没创意,你应该写,‘谨以此书献给我最亲爱的’。” w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扛起发射器,用炮口不轻不重地顶了顶伊娜莉丝的肩膀:“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们该进去了,”伊娜莉丝推开炮口,朝那几个商人扬了扬下巴,“你看,我们的‘向导’已经等不及了。” 那个叫阿米尔的年轻人果然按捺不住,搓着手上前,挤出他自认为最和善的笑容:“两位小姐,第一次来沁礁?这里可乱得很,一不小心就会被坑得血本无归。需要向导吗?我最公道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却一直往“狂飙骑士”的驾驶舱里瞟。 “公道?”w歪了歪头,把玩着手里的大家伙,“有多公道?” “当然是……” 阿米尔的话没能说完。 w忽然把发射器往地上一顿,金属炮筒和碎石地面撞出“哐”的一声闷响,震得那商人脚底发麻。 “我的意思是,”w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这片沙地上的所有公道,有我手里的这东西公道吗?” 阿米尔的脸刷一下就白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旁边那个年长的商人立刻把他拽了回去,对着两人连连鞠躬,随后拖着阿米尔消失在了小巷深处。 “你看,把人吓跑了。”伊娜莉丝说。 “是他自己胆子小。”w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重新扛起她的宝贝,“走了,去找个赫德雷说的那个地方。” 赫德雷和伊内丝并没有跟来。严格来说,按照赫德雷制定的计划,大部队需要从另一条路进入黑市,沿途他会整合情报,顺便看看能不能联系上其他在附近活动的“朋友”。 至于w……伊娜莉丝至今还记得伊内丝临走前的原话:“让她跟着你,至少能让你把注意力从思考怎么送死上,转移到思考怎么让她闭嘴上。” 真是个贴心的建议,谢谢你啊,伊内丝。 伊娜莉丝腹诽着,跟在w身后。那家伙扛着她那门炸了膛的榴弹发射器,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像个要去收保护费的地头蛇。 拥挤的人群自动为她分出一条路,毕竟没几个人想和一个拥有榴弹发射器的萨卡兹人离得太近。 各种肤色和种族的人在这里摩肩接踵,叫卖声、争吵声、还有酒馆里传出的跑调歌声混杂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 “啧,闻到了吗?”w忽然停下脚步,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嗅,“一股穷酸又自大的味道。” 伊娜莉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在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人群中,总有一些眼神锐利、站位刁钻的家伙。他们或靠在墙角,或坐在货箱上,看似在闲逛,实则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黑市。 “那是‘眼睛’,”伊娜莉丝说,“每个黑市都有的规则维护者。或者说,是某个大佬的私人武装。” “哦?那他们的眼睛可真够瞎的,放我们两个进来了。”w咧嘴一笑,扛着炮管继续往前走。 赫德雷的朋友开的武器店,位于黑市最深处的一条小巷里。店面不大,门口挂着一个用源石虫甲壳做成的、歪歪扭扭的招牌,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铁砧图案。 “就这?”w用炮口戳了戳那个招牌,“赫德雷的朋友品味不怎么样啊,我还以为会是个金碧辉煌的杀人宫殿呢。” “你对一个武器贩子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伊娜莉丝白了她一眼,正要掀开门帘,里面就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这不是黑钢的铳!”一个沙哑的嗓音吼道,充满了被欺骗的愤怒。 紧接着是另一个沉稳但毫不退让的声音:“得了吧,我上哪儿给你搞那么多黑钢的铳?就为了你这批货,我们折进去一个人!你知道现在从哥伦比亚边境运东西有多难吗?” “我只要能用的铳!这些破烂玩意儿拿在手里还不如我腰上的刀好用!” 伊娜莉丝和w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麻烦,以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伊娜莉丝掀开厚重的皮质门帘,一股浓烈的枪油味和金属锈味扑面而来。 店里,一个身材高大的瓦伊凡男人正站在柜台后,脸色铁青,他身后还站着几个同样壮硕的瓦伊凡,个个抱着胳膊,眼神不善。而在柜台对面,一个独角萨卡兹商人正用手指着一堆散落在柜台上的长铳,唾沫横飞。 “看看这膛线!再看看这击锤!做工粗糙得像是我侄子用泥巴捏的!”萨卡兹商人抓起一把铳,重重地拍在柜台上,“开两枪就卡壳,这东西是想让我的弟兄们在战场上送死吗?” 瓦伊凡老板冷笑一声,伸出粗壮的手指,把那把铳推了回去:“不会用源石技艺辅助射击,就别碰这些改装货。这批铳是给懂行的人准备的,不是给你这种只会扣扳机的蠢货。爱要不要,订金不退。” “你说谁是蠢货?”萨卡兹商人勃然大怒,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他身后的几个同伴也“唰”地一声,纷纷拔出武器,店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不会吧,刚来就遇到火拼?这么刺激? “哇哦,”w在我耳边吹了声口哨,那声音里全是看好戏的愉悦,“赫德雷这朋友生意做得不错嘛,仇家都直接堵门了。” “看戏。”伊娜莉丝压低声音,心里却跟她想得差不多。 就在两人以为下一秒就要血溅当场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不大,但清清楚楚地盖过了屋里的火药味。 “老板,消消气。”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的瓦伊凡男性慢吞吞地走了出来。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红发,表情有些木讷,身形单薄得像根豆芽菜,跟店里那几个壮得像堵墙的同族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走到柜台前,看了一眼那堆废铁,又看了看两边剑拔弩张的人,开口道:“这个,我会修。我还可以把这批铳都改成能稳定击发的型号,报酬,就要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 这个出价低得离谱,像是在开玩笑。瓦伊凡老板和萨卡兹商人都愣住了,互相交换了一个“这小子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的眼神,但现场的僵局确实需要一个台阶下。 “你?”萨卡兹商人上下打量他,“就凭你?” 红发瓦伊凡没理他,径直从那堆废铜烂铁里挑出一支,随手从腰间挂着的工具包里摸出几个奇形怪状的工具。 下一秒,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那支结构复杂的长铳在他手里,像是活了过来。零件被一一卸下,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但整个过程流畅得不可思议。他的动作其实并不快,甚至有些慢条斯理,可就是没人能看清他到底做了什么。那双手与其说是在拆解,不如说是在与零件共舞,每一个细小的部件都在他的指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然后又以一种全新的、更加和谐的方式重新组合。 伊娜莉丝倒是看得清楚,但她没理解任何一个步骤,w就更不用提了,看没看懂都不重要,她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件事。 “这家伙……”她捅了捅伊娜莉丝的腰,声音兴奋得发颤,“他能修好我的宝贝!” 黎博利点了点头,她毫不怀疑w如果不是想要看戏的话,现在就能把那门炸膛的榴弹发射器塞到那个红发瓦伊凡的怀里。 前后不过一分钟,一把崭新的长铳就出现在柜台上。 年轻人把它递给瓦伊凡老板。老板将信将疑地接过,那沉甸甸的手感和刚才完全不同,他谨慎地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弹仓,然后走到门口,对着天花板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清脆响亮的枪响,震得整个房间里都安静了下来。 “只能打一发,”年轻人收回工具,语气平淡,“枪管材质太差,膛线也磨损了。要想改得完全能用,我得拿回我的工作室。” 刚才还要拼个你死我活的众人,此刻达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锁定在那个红发年轻人身上,那眼神里的贪婪和炙热,仿佛看到了比黄金和源石更宝贵的东西。 “小子,”瓦伊凡老板率先发难,一把按住年轻人的肩膀,壮硕的身躯投下巨大的阴影,“你刚才……是怎么做到的?” 萨卡兹商人也围了上来,舔了舔嘴唇:“别紧张,小兄弟。把你的手艺教给我们,价钱好商量。” 他们一步步逼近,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面对这种阵仗,那个年轻人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哈!愚蠢!太愚蠢了!”他指着周围的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热与鄙夷,“凭你们这群只认得铜臭和铁锈的庸人,也妄图窥探造物的真理?告诉你们吧,武器是有生命的!是有灵魂的!你们只懂得扣动扳机,却听不到它们的哭泣,感受不到它们的脉搏!只有真正的智慧者、高尚者,才能与它们共鸣!” 混乱的场面,因为他这番中气十足的疯话,再度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疯子。”萨卡兹商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是个疯子,我喜欢。”w咧了咧嘴角。 伊娜莉丝挑了挑眉。 这年头,疯子都这么厉害吗? 第71章 武器店 萨卡兹商人没再继续纠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带着他那几个同样灰头土脸的伙计骂骂咧咧地离开了。临走前,他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剜了一眼瓦伊凡老板,像是在说“这笔账,我记下了”。 “啧。”w在伊娜莉丝耳边发出一声响亮的咂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这就完了?我还以为能看到血溅当场呢,真没劲。” 武器店老板显然也听到了,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抽动了一下,活像吞了只苍蝇。 他没好气地朝着门口的方向吼了一句:“看够了就滚!本店不做看戏的生意!” w非但不恼,反而笑嘻嘻地凑了过去,用她那把炸膛的榴弹发射器,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柜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老板,火气别这么大嘛,”她拖长了调子,听起来格外欠揍,“你这儿的生意,我们还真就做定了。你看,你这儿需要大主顾,我呢,需要个能工巧匠。这不巧了吗?” 瓦伊凡老板的视线,从w身上刮到伊娜莉丝身上。当他看清伊娜莉丝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以及那身无论如何都无法错认的作战服时,原本暴躁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警惕所取代。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永烬’?”他低声吐出这个代号,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金属,“你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伊娜莉丝毫不意外老板认识自己:“赫德雷让我来的。” “赫德雷”这个名字,像一句拥有魔力的咒语,瞬间抽干了周遭剑拔弩张的空气。瓦伊凡老板脸上的警惕和敌意,肉眼可见地消退了。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泄掉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都垮了下来,靠在身后的货架上,发出一阵金属零件碰撞的杂乱声响。 “那个混蛋……”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赫德雷,还是在骂自己这该死的运气,“行吧,跟我来。” “喂!那我呢?”w不干了,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个还在低头摆弄铳械零件、对周围一切恍若未闻的红发瓦伊凡,“我的宝贝儿还没人管呢!” 出乎意料的是,那个红发年轻人像是听到了“宝贝儿”这个词,终于从零件的世界里抬起了头。他的目光越过柜台,精准地落在那把结构凄惨的榴弹发射器上,那双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一簇火苗,与他发色如出一辙。 w捕捉到了那个眼神,她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像只找到了同类的野兽。“嘿,看来我的宝贝儿找到知音了。” 老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指了指那个红发年轻人:“让他给你看!看完等着!”说完,便头也不回地领着伊娜莉丝走进了店铺那扇挂着厚重帘子的里门。 里屋和外面那片混乱不同,虽然同样堆满了零件,但一切都摆放得井井有条,空气里也只有一股干净的机油味,闻着倒比外头那股混着血腥味的尘土气要舒服。 “坐。” 瓦伊凡老板言简意赅地指了指一张由货箱搭成的“凳子”,自己则转身从一个满是划痕的冰柜里翻找起来。片刻后,他拿出两瓶叫不出牌子的麦酒,也没看伊娜莉丝,随手向后一抛。 伊娜莉丝稳稳接住,冰凉的瓶身让她手指的关节动了动。 老板自己拧开瓶盖,仰头就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呵。”他放下酒瓶,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酒沫,“赫德雷让你来,肯定不是为了叙旧。那家伙,除了麻烦什么都不会带来。” 伊娜莉丝没反驳,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说吧,什么事?” “我的朋友,被绑架了,她是黑钢的专员。” 老板正要再喝一口,动作停在了半空。“谁?……黑钢的专员也能被绑?”他把酒瓶重重地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对方来头不小啊。” “可能是拉特兰的某支秘密部队。” “什么?!”老板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了下去,他左右看了一眼,好像这屋里还藏着其他人似的,“拉特兰?那帮背着鸟翅膀的疯子,终于要把手伸到萨尔贡的黑市里来了?他们想干什么?这鬼地方有什么值得他们传教的,一堆疯子和老油条……” “我也不知道,非常神秘,但对方要求我到沁礁黑市来换人。”伊娜莉丝补充道。 老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坐回自己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你知道些什么?”伊娜莉丝问。 “知道的不多。”老板摇了摇头,拿起酒瓶又灌了一口,这次喝得又急又快,“最近黑市里不太平,来了不少生面孔,一个个都跟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似的,出手倒是阔绰,就是打听的东西……都挺邪门。” “比如?” “几十年前的商队路线,废弃的矿坑,还有什么……所谓‘神明留下的遗迹’之类的,净是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他撇了撇嘴,“前两天,一支维多利亚的探险队在西边的沙海里,好像就挖出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老板又灌了一口酒,眼神有些飘忽,“我只知道,他们挖出东西的第二天,整个营地就没了。” 伊娜莉丝的身体微微前倾。 “炸了?” “炸了。”老板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源石技艺,我见过那玩意儿留下的痕迹。这次……干净得很。太干净了,连块像样的尸首都找不到,就好像被什么东西从地上一整个抹掉了。” 伊娜莉丝的心沉了下去。 “那帮闻着味儿赶来的秃鹫,一下子就老实了。”老板冷笑一声,给自己又倒了半杯酒,这次没喝,只是晃着杯子看里面的泡沫,“都怕自己是下一个被‘清理’掉的。老山羊那个蠢货,就因为多问了一句关于沙海遗迹的事,第二天他常去的那个酒馆就塌了半边墙。巧合?鬼才信。”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顿,琥珀色的酒液溅出几滴。 “所以,最近黑市里人多得要命,却安静得像个坟场。没人敢乱动,没人敢多说话,生怕哪句就触了霉头。” 伊娜莉丝沉默了。 这盘棋,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拉特兰人,w他们,还有这些藏在暗处的寻宝者…… “至于你说的那个沃尔珀,”老板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没人看到。这几天进出黑市的人太多了,长毛的短毛的,戴兜帽的蒙脸的,谁也不会注意一个毛茸茸的妞。哪怕她是黑钢的人。” “我需要你的帮助。”伊娜莉丝看着他,“情报,补给,一个能落脚的地方。” “看在赫德雷的面子上,可以。”老板的回答很干脆,他从腰上解下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丢在桌上,“店后面的仓库空着,给你们住。武器和吃的,货架上自己拿,记个账就行。但是,”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是要把人戳穿,“我丑话说在前面,别把我的招牌砸了。你们要是闹得太大,惊动了黑市背后那几位,我第一个跟你们撇清关系。这里的规矩,你应该懂。” “我懂。” 从里屋出来时,w已经不见了。 柜台后面空空如也,那个红头发的瓦伊凡也不知去向。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火药和金属混合的味道。 “w?” 没人回应。 她绕过柜台,顺着一阵压抑着的、古怪的兴奋呢喃声,推开了通往店铺后方仓库的大门。 眼前的景象让她停住了脚步。 w正坐在一张巨大的工作台边上,两眼放光地盯着那个红发瓦伊凡,嘴里念念有词,像个在神龛前祈祷的狂信徒。而那个年轻人,已经将w那把可怜的榴弹发射器大卸八块,上百个细小的零件被他用一种近乎偏执的整齐,分门别类地摆放在一块绒布上。 “……哦,天哪,你看到了吗?这个膛线磨损!这简直是战斗过的勋章!太美了……还有这个击发机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它能改成两段式!你简直是……是铳械之神派来的使者!” 慑砂头都没抬,只是用镊子夹起一根比牙签还细的弹簧,对着灯光看了看,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在念说明书:“复进簧的张力系数偏低,长期高强度使用有百分之七的概率会导致卡壳。可以更换成维多利亚皇家炮兵特供的双股弹簧,提高复进稳定性和射速。” “我就知道你懂!”w激动得差点把脸贴到零件堆里去,“我就说我的宝贝儿还有潜力!他们那帮蠢货只会叫我换新的!” 伊娜莉丝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w像是才发现她的存在,猛地回过头,脸上带着一种狂热的、找到同类的喜悦:“伊娜莉丝!快来看!我的宝贝儿要重生了!他是个天才!真正的艺术家!” 伊娜莉丝的目光从w那张兴奋到扭曲的脸上,移到专心致志摆弄零件的慑砂身上,最后落在那堆被拆得七零八落、仿佛再也拼不回去的“宝贝儿”上。 她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一夜,仓库里叮叮当当的细碎声响就没停过。 第二天清晨,伊娜莉丝被生物钟唤醒时,w已经神采奕奕地堵在了门口,一夜没睡精神头还好得不像话。 她怀里抱着那把被修复一新的榴弹发射器,擦得锃亮,枪身上那些原本的划痕和焦黑都被细心处理掉了,甚至还多了一些伊娜莉丝看不懂的、由那个被w叫做慑砂的瓦伊凡年轻人后刻上去的强化纹路。 “看看!”w把她的宝贝疙瘩举到伊娜莉丝面前,动作幅度大得像是要表演什么杂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慑砂那小子,真是个天才!你敢信吗?他不但把它修好了,还给加了个保险!” 伊娜莉丝的动作停住了,她正在往手腕上缠绷带,闻言抬起头。 w完全没注意到,自顾自地继续炫耀:“他说,只要我不把这个能量稳定栓拔了,这玩意儿就算从天上掉下来,都不会走火!”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 “所以……”伊娜莉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以前一直带着一个没有保险的炸弹,在我身边到处跑?” “你不懂!那是艺术家的偏执!”w一脸“你根本不懂行”的表情,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冰冷的枪身,那神情,比看情人还要专注,“以前那叫野性难驯,现在这叫优雅致命。完全是两个境界。” “是吗。”伊娜莉丝把绷带末端咬在嘴里,用力一扯,系紧了,“我倒觉得是‘随时报销’和‘暂时安全’两个境界。” “走了走了!我已经等不及要试试它的新威力了!”w直接无视了她的吐槽,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急不可耐的躁动,“希望那帮绑匪的骨头够硬,别让我太失望。” 伊娜莉丝瞥了一眼仓库里面,慑砂正靠在一堆空箱子上睡觉,身上盖着块防尘布,看来是熬了个通宵。 工作台上,除了他的工具,还放着一杯冷掉的茶和半块干面包。 “你没付钱?”伊娜莉丝问。 “付什么钱?”w理直气壮地回头,“这是艺术的交流!是灵魂的碰撞!谈钱多俗气!我答应他,下次搞到维多利亚皇家炮兵试验场的内部蓝图,给他抄一份。” 伊娜莉丝没再说话,只是伸手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两罐肉罐头和一包压缩饼干,走到工作台边,轻轻放在了那杯冷茶旁边。 第72章 最后的疯狂 沁礁黑市有一片被当地人经常挂在嘴边的废弃城区。 这里曾经是当地的源石加工区,原本这里应该成为移动城市重要的工业区之一,但在移动城市被帕夏抛弃后,这里也就成为无人问津的废弃区域,时间一长,这里就变成了交易人活跃的区域——毕竟这里属于三不管地带,就算想要黑吃黑,那也要看自己的本事。 穿过这里入口处的金属障碍物,空气中那股子铁锈和煤灰的味道,和外面就像是两个世界。吸入呼吸道之后就死死地压在人的肺叶上,在之后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一把滚烫的沙砾。 在这里的一条巷子尽头的废弃仓库内,萨科塔人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座古早版本用来熔铸武器的源石熔炉,他们甚至还点燃了这个老东西,此刻它的炉口大张着,里面翻滚着暗红色的、不知是什么成分的粘稠液体,时不时冒出一两个气泡,破裂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嘟”声,将灼热的、带着硫磺味的气浪喷吐出来。 芙兰卡就被吊在这台熔炉张开的血盆大口上方。 粗糙的绳索深深勒进她手腕的皮肉里,。耳塞隔绝了外界的嘈杂,眼罩剥夺了她的视觉,嘴上的胶带让她无法发出声音。 炉子下方传来的热浪一阵阵烘烤着她的后背,让她感觉自己像条被挂起来风干的腊肉。 说真的,这滋味可不怎么好受。 但她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喂,我说,这都多久了?那个佣兵真会来?别是咱们抓错了人,白费力气。”一个听起来相当年轻,还带着点焦躁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声音透过耳塞变得模糊不清,但那股子不耐烦的劲儿,芙兰卡还是能感觉到的。 另一个声音要沉稳些,也更冷酷:“闭嘴。枢……领队都说了永烬已经答应了要来,佣兵也是要脸的。” “我就是有种不祥的预感。” “胆子比老鼠还小。再废话,我先把你扔下去。” 之后就是一阵沉默。 芙兰卡试着扯了扯嘴角,胶带紧紧地绷着,但这不妨碍她无声地嘲笑。 她对永烬有信心。 这信心毫无道理可言,就像她也说不清,当初在铸铁城,那个浑身是血的女人是怎么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战胜那个清道夫然后把自己救出来的。 这是一种比任何合同都更牢靠的信任。 她晃了晃身子,绳索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 手腕疼得厉害,长时间被这样吊着,让她的胳膊开始发麻了。 她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等会儿永烬把自己放下来之后,是先去敲诈那个绑了自己的家伙一笔医药费呢,还是先去跟黎博利去吃一顿热乎的晚餐? 嗯……也许是早餐或者午餐,这都不重要,芙兰卡觉得吃饭比较重要,毕竟饿着肚子可没力气敲诈。 相比于芙兰卡的从容,熔炉边那个来回踱步的萨科塔男人,就显得焦躁不安了。 他穿着一身拉特兰制式的轻便护甲,头顶那圈本该圣洁的光环,在熔炉火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像个接触不良的劣质灯泡。 他就是那支商队的领队,一位来自拉特兰第十三厅的枢机。 他本不该在这里。 “枢机大人。”那个声音沉稳的下属走了过来,微微躬身,“需要给您拿点水吗?这地方太燥了。” 枢机停下脚步,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摆了摆手。水?他现在只想喝一杯拉特兰的冰酿菲诺。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这趟又脏又累的苦差事,本该是另一位枢机的,但那位大人临时被调去抓捕一个从拉特兰叛逃的要犯,这个烂摊子就砸到了他头上。 该死的,凭什么?就因为那个要犯更重要? 从四季如春、空气中都弥漫着甜点香气的拉特兰,来到这片除了沙子就是虫子的萨尔贡,已经足够让他崩溃了。更要命的是,他还把那件“能给萨尔贡人带去福祉”的告解小车给弄丢了! 一想到上司那张严肃到能冻结空气的脸,枢机就觉得自己的光环都快要熄灭了。 他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头顶那圈光环,触感温热,但那闪烁的频率似乎更快了。 “大人,那个佣兵……真的会为了一个黑钢的人冒这么大的风险?”下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虑。 “她会的。”枢机几乎是咬着牙说出的这几个字“她必须会。” 他本来以为,用一个黑钢的专员做人质,就能让那个叫“永烬”的黎博利乖乖把东西送回来。毕竟,黑钢国际在他看来,不过是一群窃取了拉特含铳械技术的盗贼,而佣兵,更是毫无信义可言的鬣狗。用鬣狗的朋友去威胁鬣狗,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话一说出口,他就后悔了。 因为他意识到这样做无疑是把自己放到了一个被动的位置上,主动权完全交到了对方手里。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这种感觉,让他这个习惯了发号施令的枢机感到无比屈辱和愤怒。 “那个黎博利要是敢耍花招……” “她不敢。”枢机打断了下属的话,语气冰冷,“她要是敢,我就把上面这个女人一节一节地剁碎了,扔进炉子里去。” 他说着,抬头看了一眼被吊在半空的芙兰卡,炉口的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跳动着。 “可是,大人,这么做不符合……” “闭嘴。”枢机烦躁地喝止了他,“在这里,我就是规矩。你觉得拉特兰的律法,还能管到这里来?” 下属不再言语,默默地退到了一边。 枢机重新开始踱步,脚步比之前更快了。他开始盘算,如果那个叫永烬的佣兵真的把东西送回来了,自己该怎么处置她?直接杀了?还是……不,不能再节外生枝了。 拿回东西,完成任务,然后立刻返回拉特兰。 正如这名枢机所料,永烬的确来了。 但她来的方式似乎与他预料中的有些不同,或者说他还是对佣兵的交流方式不太熟悉。 伊娜莉丝可不是个喜欢敲门拜访的客人。 轰——!!! 厚重的合金大门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尖叫,以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姿态向内凹陷,门轴崩断,螺栓齐齐爆裂。整扇门像是被巨人的手掌拍飞的铁饼,旋转着、呼啸着砸了进来,将一个躲闪不及的护卫连人带骨头一起拍在了墙上,连哼都没哼一声。 气浪裹挟着灼热的尘土与铁屑,瞬间吞没了整个空间。 被吊在半空的芙兰卡只觉得身下的绳索猛地一荡,整个人差点被甩出去撞在墙上。她被呛得眼泪直流,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来了。 “咳、咳咳!敌袭!” “从正门进来了!!” 熔炉边的护卫们乱成一团,有人试图举起铳,却发现眼前除了滚滚的浓烟什么都看不见。 枢机被那股气浪掀得一个踉跄,还没站稳,就看见烟尘中有三个不起眼的小东西,呈品字形划出三道弧线,不快不慢地落向他们中间。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属于拉特兰公证所的战斗本能压过了所有的愤怒和屈辱。 “闪光弹!闭眼!” 他声嘶力竭地吼着,同时狼狈地扭过头,用手臂死死捂住自己的眼睛。 可他的提醒,对于早已被巨响震得七荤八素的下属们来说,慢了不止一步。 下一秒,三颗小太阳在室内同时升起。 世界又一次被白光充斥,听觉和触觉也被短暂的夺走。 目之所及,只剩下一片烧灼视网膜的亮白色。 “啊——!我的眼睛!” “听不见……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惨叫声和因为失去平衡而跌倒的闷响混杂在一起。枢机死死地捂着眼睛,可那白光仿佛无孔不入,连眼皮都挡不住。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白色的光斑和嗡嗡的噪音,那圈原本只是接触不良的光环,此刻疯狂闪烁,像个随时都会爆掉的灯泡。 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视野和听觉被剥夺的这短短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手下那几个训练有素的护卫发出的闷哼声,还有某种沉重的钝器击打在**上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干脆利落,像是在敲碎几个熟透的西瓜。 当那阵能烧穿视网膜的白光终于开始消退,枢机的视野也从大片大片顽固的黑色光斑开始恢复。他用力地眨了眨眼,那股因为耳膜震荡而产生的眩晕感还没过去,世界像是泡在水里,晃晃悠悠。 他摇晃着站稳,视野从模糊的色块中重新聚焦。 然后,他看见了他的那些手下,那些来自拉特兰公证所、足以在任何一场局部冲突中作为中坚力量的精英,此刻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姿势扭曲,像是被随意丢弃的破烂玩偶,个个不省人事。 而在那扇彻底报废的大门处,两个身影逆着熔炉的火光,静静地站在那里。 一个肩上扛着一把与她身形完全不符的巨大榴弹发射器。那张脸上是看好戏的癫狂笑容,仿佛眼前这片狼藉只是她随手涂鸦的一幅杰作。 “哟,枢机大人,醒了?”扛着炮筒的女人开了口,声音清脆,带着一股子戏谑,“睡得还好吗?我们动静是不是有点大?” 枢机没有回答。他的呼吸都停了。 他的视线越过那个疯子,死死地钉在另一个人身上。 那人更高一些,一身黑蓝色的劲装,勾勒出矫健的轮廓。她手里握着一把还在冒着青烟的手铳,枪口微微下垂。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隔着朦胧的烟尘,冷冷地注视着他,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片纯粹的、无机质的冰冷。 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体。 枢机的血液在这一刻几乎要凝固。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战术,所有的预案,在对方这种不讲道理的、纯粹的暴力面前,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佣兵?这他妈是佣兵该有的样子?这分明是…… 但求生的本能,或者说,属于拉特兰枢机的、那种根植于骨子里的傲慢与偏执,让他做出了一个最快,也最疯狂的决定。 他脸上残存的恐惧瞬间被一种扭曲的亢奋所取代。 他没有去拔枪对准那两个煞星,而是反手抽出腰间那把造型典雅的铳刀,刀锋在熔炉火光的映照下,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他的目标,是悬吊着芙兰卡的那根绳索! “你们不是来救她的吗?”枢机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变得有些嘶哑,他死死地盯着那个沉默的、叫“永烬”的黎博利,脸上露出一种病态的狞笑,“既然你们不在乎她的命,那她留着还有什么用!” 一声清脆的“唰”响。 挂着芙兰卡的绳索,应声而断。 第73章 准备行动 ——根据w小姐的行为模式进行推演,若采用强攻方案,以上为最高概率发生事件。芙兰卡小姐生还率为百分之零点零一。” 那个不带任何感情的电子童音,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w刚刚燃起的、名为“大干一场”的狂热火焰上。 伊娜莉丝的手指已经戳在了w的脑门上,一下,又一下,乐此不疲的戳着,似乎是把她那颗萨卡兹脑袋当成了某种劣质的摇头娃娃。 “小车酱刚才说的你听见没有?”伊娜莉丝的声音非常不友善,她还是低估了w的下限,“百分之零点零一!你是要去救人,还是去收尸?” “别碰我!”w一把拍开她的手,揉着自己被戳得发红的额头,脸上满是“你东阁毛”的愤愤不平。 “我的计划怎么了?简单!直接!高效!把他们连同那个破仓库一起炸上天!世界清静了,我们再进去把人捞出来,多完美?” “完美个屁!”伊娜莉丝的声音陡然拔高,“不是都说了,那地方有个熔炉!你是不是嫌那些拉特兰人动手太慢,想直接帮他们把芙兰卡烤熟了端上来?” “我要的是她活着回来,!不是一捧混着铁锈和混凝土的骨灰!你故意找茬是不是?”伊娜莉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w撇了撇嘴,把那把修复好的榴弹发射器往肩上随意一扛,发出“哐”的一声闷响,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看得伊娜莉丝眼角直抽。 “行行行,你是牢大,你说了算。”w拖长了调子,语气里全是敷衍,“那你有什么高见啊,永烬小姐?总不能真像那些无聊的电影一样,让你一个人走进去,摆个造型,然后跟他们说——” 她清了清嗓子,捏着腔调,学着某种贵族说话的做作姿态:“‘各位先生日安,我是来谈判的。请把我的朋友放了,条件你们开。哦对了,等交易完成,我再把你们一个不留地全部杀光,可以吗?’” w自己说完都乐了。 “如果我会让小车变回那个行李箱的样子,然后我一个人提着它过去呢?” w脸上的表情凝固了。那是一种混杂着“我听见了什么”和“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的,极其复杂的呆滞。她下意识地扭头看了看旁边闪着红光,似乎正在分析的小车,接着又把视线转回伊娜莉丝那张过分冷静的脸上。 “你没开玩笑吧?” “别说废话。”伊娜莉丝白了w一眼“我提着箱子,去跟他们‘谈判’。在他们检查货物,确认芙兰卡的位置。然后你负责解决掉那些可能威胁到她安全的人。” “最后,我会给小车下达指令,在确认芙兰卡被你带走的瞬间,武装展开。然后——” 伊娜莉丝说着,抬起手,食指和拇指比成一个歪歪扭扭的铳械姿势,对着空气,嘴里轻巧地发出一连串拟声词。 “砰。砰砰砰。把里面剩下的人,全突突了。” 空气里死一样的寂静持续了三秒。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w终于绷不住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从她胸腔里爆发出来,笑得她前仰后合,整个人像只煮熟的虾米一样弓着,眼泪都快飙出来了。她手里的榴弹发射器随着她的动作在她背上“哐当”“哐当”地乱响,像是在为这场荒诞剧伴奏。 “我的天……永烬,你比我想的还要……幼稚。” 她好不容易收住笑,抹了抹眼角,但脸上的表情却比刚才的愤怒更具嘲讽意味。 “停,停一下,让我捋捋。”w伸出一只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你是说,你要一个人,提着一个……一个会变形的杀人机器,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那群拉特兰疯子的老巢里?” 她像是被这个想法本身逗乐了,又笑了一声。 “你以为他们吃甜点长大,就真的是一帮傻子吗?萨科塔从来不相信任何其他种族的人,包括那些跟他们一起生活的黎博利,你不会以为自己黎博利的身份能让他们放松警惕吧,拜托,你可是从他们那拿走东西的人啊。” “他们会的。”伊娜莉丝打断了她的狂轰滥炸,语气平淡。 w的嘲讽卡在了喉咙里。 “……哈?” “因为那个箱子,是他们的‘货物’。”伊娜莉丝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他们要的就在里面。” “你真要这么干?这感觉比我的好不了多少,只是风险从那个沃尔珀转移到了你的身上。” “没事,我擅长处理风险。” 小车没有发表意见,算是默认?w略带玩味的看着伊娜莉丝,最后也没说什么。 “行,那就这么办,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行动?” “尽快把,首先是……” 伊娜莉丝的话没说完,一个并不该在此时出现在这里的声音突然在仓库里响起。 “那个……你们说的那个废弃仓库……” 慑砂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他正坐在那堆零件中间,手里拿着一块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根刚刚打磨好的铳管。 “你什么时候在这里的?”伊娜莉丝的眉头拧了起来。 慑砂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没什么精神的眼睛看了看伊娜莉丝,又看了看w,最后落在了两人中间那片空地上。 “我一直都在,只是你们讨论的太激烈没注意到我。”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关于你们说的废弃城区,我知道一条几乎没人走的小路。” w的眼睛瞬间亮了,她一把丢开伊娜莉丝,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慑砂面前,蹲下身,双手撑着膝盖,那张沾着灰的脸几乎要贴到慑砂的脸上:“小路?通到哪儿的?能绕到他们屁股后面去吗?能不能让我把炸弹直接塞进那个熔炉里?” 面对w那堪称骚扰的距离和连珠炮似的问题,慑砂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向后缩了缩,脸上露出紧张。 “……可以。”他思考了片刻,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复,“那条路以前是用来偷运源石废料的,出口就在熔炉正下方的排风管道口。很隐蔽,从外面看,只有一个不到半米宽的栅格。足够你们安装源石炸药……” 一听有东西可以炸,w就又兴奋起来。 “那我们还等什么?走吧!” 第74章 突击进行前 伊娜莉丝,w和被‘临时征调’加入这支临时小队的慑砂三人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为了防止被那些萨科塔人雇佣的眼线发现,他们按照慑砂的提示,从武器店那扇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后门溜进了沁礁黑市每个店铺几乎都会有的地下坑道。 “……所以,如果你把这根稳定栓的材质换成哥伦比亚军工用的那种记忆合金,它就能在过热前自动弹出。”慑砂的声音在狭窄的坑道里嗡嗡作响,带着一种技术人员特有的狂热,“理论上能把射速再提升百分之三。” 他补充了一句:“当然,后坐力也会变得更像一头发情的驼兽,但你肯定不在乎,对吧?” “何止是不在乎!我爱死那种感觉了!”w跟在他身边,眼睛亮得吓人,她那把刚刚经历过“灵魂升华”的榴弹发射器被她像婴儿一样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上次我们从维多利亚那帮倒霉蛋手里缴获的蚀刻弹头,能不能……比如说,在里面加点乐子?我想看它们炸开的时候是紫色的。” “颜色可以调。” “说真的,你来我们佣兵团吧,我们就缺你这样的!” “……我不喜欢打打杀杀。” 两人的交谈声在前面飘着,充满了对“艺术”和“暴力美学”的疯癫探讨。 伊娜莉丝拖着那个变形成行李箱的小车,沉默地走在最后。箱子的滚轮在崎岖不平的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颠了一下,差点翻倒。 她并不关心w的武器能提升几个百分点,她只关心,等会儿这家伙别又在关键时刻掉链子,把她自己炸飞。 当一股混杂着煤灰和焦土味道的微风从前方出口灌入时,三人都停下了脚步。 “到了。”慑砂的声音压得很低。 然而,当他们从一处废弃管道的出口重新回到地面时,眼前的一切,让w那喋喋不休的兴奋戛然而止。 这里本该是一片废弃的工业区,断壁残垣,杂草丛生。 可现在,它变成了一座壁垒森严的军事要塞。 破旧的铁丝网墙高高耸立,上面还挂着“有电危险”的警告牌。 更远处,几个位于混凝土草草修复的废弃厂房上的射击口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开什么玩笑。”w的声音干巴巴的,她吹了个不成调的口哨,“慑砂,你们萨尔贡的废弃工业区,挺别致啊。” “我的情报绝不可能出错!”慑砂的脸涨红了,他扶着管道边缘,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这里一周前还是……还是一片垃圾场!这些东西……这些东西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看起来像是某种整装式防御工事,哥伦比亚军方也有这种玩意儿。”伊娜莉丝的眼睛眯了起来,刚才的错愕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危险光芒。 “萨科塔人真舍得下本钱啊。瞧瞧那些炮塔,居然还是带独立能源的。他们这是打算在这里建国吗?” 原本破败的厂房高处,架设起了临时的哨塔,戴着制式头盔的萨科塔哨兵如同雕像般立在上面,手中铳械的反光镜在昏黄的天色下,像一颗颗冰冷的星。 街道上,原本随处可见的垃圾和废料被清理一空,取而代之的是用合金板临时搭建的掩体和拒马。几具早已僵硬的尸体被随意地丢弃在路边,从他们那身混搭的佣兵装备来看,显然是在伊娜莉丝她们之前,试图闯入这片禁区的倒霉蛋。 “我‘萨卡兹粗口’……”w吹了声口哨,脸上的兴奋被一种更浓烈的、名为“暴躁”的情绪所取代,“这帮长翅膀的家伙,是把整个公证所都搬过来了吗?他们已经不装了,这是要跟整个黑市开战?” 她将怀里的宝贝疙瘩往肩上一扛,那双赤红色的眼眸里燃起了跃跃欲试的火焰。 “要我说,还是我们直接杀进去把这地方夷为平地比较好,我的弹药在渴望那些萨科塔人的鲜血。” “然后呢?”伊娜莉丝的声音很冷,她甚至没有看w,目光只是扫过那些高处的哨塔和暗处的阴影,“让他们在爆炸的瞬间,把芙兰卡丢进熔炉里,给她办一场最华丽的火葬?” w被噎了一下,梗着脖子反驳:“那你一个人走进去跟送死有什么两样?” “我的命,我自己负责。但芙兰卡的命,现在握在我们手里。”伊娜莉丝终于转过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退让,“如果你非要现在就开火,我不会拦你。但芙兰卡要是死了,我会亲手拧断你的脖子。我说到做到。” “……”w的嘴角抽了抽,她看着伊娜莉丝那张不像是开玩笑的脸,最后烦躁地“啧”了一声,“行!你说了算!但要是你那套可笑的‘谈判’失败了,别怪我的炮弹不长眼睛!” “放心。” 慑砂自始至终没有参与两人的争吵,他只是从怀里掏出几块看起来就威力不俗的源石炸药,递给了w。 “这是我按照你武器的数据调配的,定向爆破,威力可控。排风管道的栅格很脆弱,这点东西足够了。” w接过炸药,掂了掂,脸上终于又露出了那种熟悉的、疯狂的笑容。 “谢了。等这事儿完了,我请你喝一杯,我珍藏的卡兹戴尔特产。” “我拒绝。”慑砂头也不抬地转身,带着w重新钻进了那片黑暗的地下坑道,“我讨厌酒精。” 看着两人消失在管道口,伊娜莉丝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那股硫磺的味道,仿佛已经提前预告了接下来的血腥。 她拖着那个伪装成行李箱的小车,从掩体后走了出去。 几乎是在她鞋跟落地的同一秒,巷口两侧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不是一声,而是两声几乎重叠的、金属机件上膛的脆响。 “站住!” “身份!” 两名戴着白色面罩、手持制式长铳的萨科塔护卫,如同两片从墙上剥落的影子,滑了出来,一左一右,将她堵在巷口。黑洞洞的枪口,一个指着她的眉心,一个对着她的心脏。 “放下你手里的东西,双手抱头!”其中一名护卫厉声喝道,声音里有种拉特兰人特有的骨子里的傲慢。 伊娜莉丝停下脚步,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目光越过他们的枪口,望向了更深处的建筑。“我找你们管事的。你们两个,还不够格跟我谈。” 她抬脚,用鞋尖轻轻点了点身旁的行李箱,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或者,你们想赌一赌?”她终于把视线落在了两人身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赌是你们的子弹快,还是我手里的开关快。当然,前提是你们不介意我把这箱子里的东西送上天。” 两名护卫的枪口纹丝不动,但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眼前这个黎博利女人的代号,他们早就从枢机大人口中听过。 他们毫不怀疑,她真的敢。 “看起来你们知道这东西的重要性,比我还紧张,”伊娜莉丝笑了笑,“我只是来送个东西,顺便接个人。没必要搞得这么僵。” 僵持并未持续太久,右边那名护卫的耳麦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电流声。他微微侧头,听了片刻,脸上的表情似乎松动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冰冷。他最终还是放下了枪口,动作有些不情不愿。 “……枢机大人让你进去。” “早说嘛。”伊娜莉丝扯了扯嘴角,拖着箱子就想往前走。 “但是,”另一名护卫立刻横过枪身拦住她,语气依旧不善,“你必须把所有武器,都暴露在我们的视线里。任何我们看不见的小动作,都会被视为敌对行为。” “可以。”伊娜莉丝挑了挑眉,算是同意了。 她当着两人的面,慢条斯理地将一直戴在左手的利爪手套摘下,换到了更显眼的右手上,五根闪着寒光的金属指尖活动了一下,发出悦耳的摩擦声。然后,她伸手探入右侧大腿内侧,在护卫骤然绷紧的注视下,抽出了一把战术匕首,移到了外侧的绑带上,还特意拍了拍,确保它足够牢固。最后,她反手从左腰后方摸出那把紧凑型手铳,拿在手里转了半圈,才不紧不慢地插进了右侧腰间的快拔枪套里。 每一个动作,都慢得像是在故意展示,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挑衅。 你们要看,我就给你们看个够。 在两名护卫一前一后的“护送”下,伊娜莉丝拖着箱子,走进了这座由废墟改造而成的临时堡垒。 越往里走,她心里那点侥幸就越往下沉。w那套“直接杀进去夷为平地”的计划,现在看来,简直就是个笑话。何止是找死,简直是花钱上门请人把自己做成烟花。 沿途那些交叉火力点的布置,专业得不像话。墙壁拐角处那些不起眼的金属球,是带热感应的自动机枪塔。还有那些在建筑顶部一闪而过的反光……狙击手。 不止一个,至少有四个。 这里已经不是什么临时据点,而是一座名副其实的杀戮场。 别说她们三个人,就是赫德雷带着他那支精锐小队亲至……也许有机会,如果他们有重型武器的话。 最终,她被带到了一座最大的废弃仓库前。这里似乎被改造成了他们的临时情报中心,门口甚至还站着四名全副武装的护卫,站姿如同雕塑,连枪口角度都一模一样。 其中一人上前,没有盘问,没有警告,只是用眼神示意她身边的哨兵,然后拉开那扇死沉的铁门。 萨科塔人都不用交流?共感这么方便?伊娜莉丝看着萨科塔们的光环这么想着。 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 一股灼热的气浪夹杂着刺鼻的硫磺味扑面而来,像是地狱开了条门缝。 仓库内部,数十块全息光幕悬浮在半空中,幽蓝色的光芒映在每个人的脸上,上面滚动着伊娜莉丝看不懂的数据流和战术地图。十几个穿着同样制服的萨科塔人正在各自的终端前忙碌着,除了敲击键盘的声音和机器的嗡鸣,再无半点杂音。 高效,冰冷,安静,这里就像是一个运转精密的蚁巢。 而在整个仓库的正中央,那个通过电话向她发出交易邀请的人,正背对着门口。 他站在一座巨大的、正在熊熊燃烧的源石熔炉前。那身剪裁合体的枢机长袍,在这片工业废墟中显得格格不入,仿佛一场拙劣的舞台剧中,衣着华丽的演员。 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戏剧性的登场。 伊娜莉丝的视线越过他,落在了熔炉的上方。 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那里,一道熟悉的身影被粗大的锁链捆绑着,高高吊在翻滚着暗红色铁水的熔炉正上方。锁链的一端,连接着一个看起来相当复杂的机械绞盘。 那头蓬松的、极具标志性的沃尔珀长发无力地垂下,遮住了她的脸。 熔炉的热气炙烤着她,连空气都因为高温而扭曲,让她悬挂的身影看起来有些模糊。 穿着华贵衣袍的萨科塔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被光幕映得忽明忽暗的脸。 那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萨科塔人,脸上挂着一种近乎于虔诚的、令人极度不适的微笑。 “永烬,你的代号很有意思。”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布道,“燃烧殆尽,归于永恒的灰烬。你看,这里不就是你最好的归宿吗?” 他摊开手,像是要拥抱这整个空间,拥抱那座随时能吞噬生命的熔炉。 “你把芙兰卡怎么样了?”伊娜莉丝没有理会他的疯话,只是吐出了一个名字。 “哦,她?”枢机像是才想起头顶上还吊着个人,他抬头看了一眼,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她只是睡着了。不过嘛,这里的空气不太好,睡太久,可能会脱水。你知道的,沃尔珀的毛发虽然漂亮,但也确实不怎么耐高温。” 他向前走了两步,停在伊娜莉丝面前五米远的地方,这个距离,刚好在她的利爪和匕首都够不着,却又在他的护卫能瞬间反应过来的范围之内。 “所以,”他的目光落在了伊娜莉丝脚边的行李箱上,“我要的东西,你带来了吗?” 第75章 徒有其表的萨科塔 伊娜莉丝没有理会他语气中的异常,只是用鞋尖将脚边的行李箱向前一推。 箱子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滑行,发出“沙——”的一声,那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刺耳,最终停在枢机面前不远的地方。 “你要的东西。”伊娜莉丝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我的人呢?” 枢机似乎这才想起来还有件事没办。 他略显夸张地“哦?”了一声,抬起头,看向高悬在房梁下的那个身影。 “她好好的。”他摊开手,语气轻松“不过嘛,这仓库里的空气可不怎么流通。你知道的,沃尔珀人漂亮的毛发,在高温下会怎么样?会脱水,会……枯萎。就像一朵被遗忘在窗台上的花。”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很满意自己的说辞,然后向前走了两步。 不远,不近,刚好五米。 这个距离,伊娜莉丝的利爪够不着,匕首也只是徒劳,而他身边的护卫却能在眨眼间将她射成筛子。 他宽大的教袍下摆微微晃动,那只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手,在触摸到箱子的那一刻,终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松开了。 枢机自以为掩饰得天衣无缝。 可那股卸下千斤重担的狂喜,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轻松感,根本不需要通过表情或动作来传达。 对于在场的萨科塔人来说,这就像一道无形的电波,瞬间击中了每一个同族的神经末梢。 原本那些站得像石雕一样的护卫,呼吸几乎同时乱了一拍。一个男人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站得发麻的脚踝,发出了轻微的骨节脆响。 另一个护卫握着铳的手臂,不受控制地向下沉了几公分,铳口从伊娜莉丝的心脏偏移到了地面。 甚至有人没忍住,用手背蹭了蹭发痒的鼻子。 整个仓库里那股凝固如铁的杀意,就这么被他一个人的情绪给戳破了。 像个漏气的气球,无声无息,却又无可挽回。 伊娜莉丝的眼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算什么?陷阱? 她认识的那些执行者,哪个不是把情绪藏得像保险柜里的机密文件。 眼前这个……怕不是个管后勤的吧? “枢机大人。” 伊娜莉丝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在空旷的仓库里荡开一圈回音。 “您不打算先把我的人放下来吗?” 枢机头也不抬,像是没听见后半句的威胁,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急什么。”他嘴里嘟囔着,全部心神都落在了那只箱子上,“我还没看看到底是不是 我要的东西……” 蠢货。 不过蠢货有蠢货的好处。 伊娜莉丝压下心头那丝异样,将全部的注意力重新聚焦到熔炉上方那道悬挂的身影上。芙兰卡长发已经没了光泽,像一蓬被暴晒过的枯草。她似乎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微弱的、类似呜咽的声音。 而枢机,他已经蹲了下去,华贵的教袍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拖开一片狼藉。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 他甚至没让护卫检查箱子,就要自己亲手打开。 他低声念叨着什么,听不清,像是某种祷文,又像是在呼唤爱人的名字。 他的手指终于碰到了箱子的锁扣。 “咔哒。” 锁扣轻响。 就是现在。 在枢机那张老脸上绽开贪婪笑容的千分之一个刹那,伊娜莉丝动了。 她像一只被压紧到极限的弹簧,骤然绷直。脚下的尘土“噗”地一下炸开,整个人化作一道贴地的黑蓝色影子,可目标却不是五米外的枢机,而是仓库另一头那座巨大的熔炉! 枢机脸上的狂喜凝固了,随即被一种滑稽的惊恐所取代。 “拦住她!”他根本没反应过来黎博利的目标不是自己,他甚至还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指着伊娜莉丝的背影大喊。 那些护卫,那些刚刚才把铳口垂到地上的“精锐”,彻底乱了套。 “目标移动!” “开火!快开火!” “她去哪了?我看不见!” 他们慌乱地转身,举起武器,却只能捕捉到一道在视野里急速拉长的残影。一个护卫匆忙间甚至把铳口对准了尖叫的枢机,被同伴一巴掌拍开。另一个想也不想就扣动扳机,子弹“砰”地一声打在远处的墙壁上,崩下一片水泥碎屑。 一团糟。 这帮人连哥伦比亚的城防卫队新兵都不如。 伊娜莉丝对身边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 风声,热浪,还有身后那群蠢货乱七八糟的叫喊。 她一脚踏上一个废弃的工具箱,金属箱体被踩得向内凹陷,发出刺耳的悲鸣。借着这股力,她拔地而起,人在空中,大腿外侧的战术匕首已经滑入掌心。 刀锋出鞘,那抹寒光比下方翻滚的铁水更加刺眼。 “唰——!” 捆着芙兰卡的粗大锁链,应声而断。 在赋予了‘切割’概念之后的冷兵器,斩断钢索比切奶酪还轻松。 重力抓住了芙兰卡,她像一片枯叶般坠向那片足以将万物熔化的赤红。 “啊……” 一声微弱的呼唤,气若游丝。 下一秒,一个坚实的怀抱接住了她。伊娜莉丝将她柔软得不像话的身体揽进怀里,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汗水与阳光味道的气息涌入鼻腔,让她几乎要暴走的心跳平复了一瞬。 她单手抱着芙兰卡,另一只手闪电般抓住那截断裂的锁链。腰腹猛然发力,手臂的肌肉绷紧。 “都给我开火!”枢机已经气急败坏地站了起来,华贵的教袍下摆沾满了灰,“对着上面!把她们打下来!” 子弹呼啸着从她们下方飞过。 伊娜莉丝根本没理会,身体在空中荡开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向侧面一座堆满货箱的高台。 作战靴稳稳落地,激起一片尘埃。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像一场幻觉。从她发动突袭到救下人质,前后不过三秒。 “她、她在上面!”一个护卫终于找准了方向,用发颤的手指着高台。可然后呢?没人动。 他们仰着头,看着那个几乎融入阴影里的身影,黎博利矫健的动作已经击碎了他们的信心。 “一群废物!”枢机怒吼,声音因恐惧而变了调,“给我把她打下来!把她射成筛子!” 伊娜莉丝根本没理会下方的混乱。她将昏迷的芙兰卡轻轻靠在货箱上,仔细检查了一下对方的颈动脉,又探了探鼻息。确认她只是被某种强效镇静剂迷晕了之后,才缓缓站起身。 “喂,”她居高临下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枢机的咆哮,“枢机大人。我听说,拉特兰的城防卫队招新标准是十秒内打空一个弹匣,并且全部命中靶心。你这几位……是去应聘过伙夫吗?” 一个护卫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手里的铳下意识地抬高了一寸。 “别动。”伊娜莉丝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那名护卫就像被冰水浇了个透心凉,手臂僵在了半空。 她单手举起那把还在冒着青烟的手铳,冰冷的枪口,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遥遥锁定了被一群废物拱卫在中间,脸色煞白的枢机。 “交易?”伊娜莉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仿佛在请教什么深奥的学术问题,“可我现在不想跟你做交易了,你知道哥伦比亚那么多佣兵里,谁的信誉最好吗?” 一个护卫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握着铳的手心全是汗。 “是我。”伊娜莉丝笑了笑“但现在这个记录就不是我的了。” “箱子!我的箱子!启动箱子,杀了这个黎博利!”枢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起来,华贵的教袍因为他的激动而上下起伏。 “好啊。”伊娜莉丝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懒洋洋的劲儿,她已经看穿了这些萨科塔人徒有其表“我来为你启动它。” 她的话音带着一丝古怪的预兆,让枢机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黎博利人伸手打了个响指。 那只静静躺在场地中央的黑色行李箱,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忽然发出了一阵细微的机械运转声。 箱体上那些原本黯淡的纹路,在这一刻,骤然亮起暗金色的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和拉特兰风格完全不同的感觉,随着行李箱的打开,光芒又由暗金色转为赤红色。 将整个仓库映照成一片诡异的琥珀色,把每个护卫惊恐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哎?上面完事儿了?” 一个闷闷的声音,突兀地从枢机脚下的地面传来。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脖子像生了锈的齿轮一样,一格一格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昂贵的、一尘不染的皮鞋。 “慑砂,搞快点。”另一个同样发闷的女声响起,听起来极不耐烦,“我收到上面那个老鸟的消息了。” “我正在找!这下面黑漆漆的,全是管子……跟迷宫似的。” “萨卡兹,你找到那个红色的东西了吗?” “哦!是这个红色的按钮吗?上面还画了个可爱的骷髅头?” “对,就是它。” 枢机听着从自己脚底下传来的对话,大脑有一瞬间是空白的。 这坚实的水泥地下面,怎么会有人说话? 他还没来得及理解发生了什么,脚边不到三米处的水泥地面,就毫无征兆地向上鼓起一个狰狞的土包。 裂纹像蛛网般瞬间爬满,灰尘簌簌落下。 轰——! 巨响吞噬了一切。 气浪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将周围的一切都掀飞出去。 一个离得最近的护卫下意识地将枢机扑倒在地,用身体为他挡住了大部分冲击和飞溅的碎石。饶是如此,枢机还是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移了位,耳边只剩下尖锐的嗡鸣。 他被护卫拖着向后滚了好几圈,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等他晕头转向地抬起头,只看到原地腾起一团夹杂着火光的浓厚烟雾。爆炸的威力远超想象,地面被炸开一个不规则的大坑,边缘还在往下掉着焦黑的土块。 w为这些自视甚高的萨科塔人,准备了相当“热情”的见面礼。 整个仓库的空气都弥漫着一股硝烟和臭氧的味道。 “咳、咳咳……”一个身影从那个还在冒着黑烟的坑里慢悠悠地爬了出来,她甩了甩头上暗红色的短发,满不在乎地拍掉身上的灰尘,“慑砂,你这引爆器的延迟是不是调太短了?差点把我也给埋了。” 紧接着,另一个戴着防风镜的瓦伊凡男人也探出头来,他扶了扶自己的帽子,语气里满是无辜:“是你叫我快点的,w。” 第76章 哥伦比亚点子王发力了 爆炸的余波持续了大概三十秒,伊娜莉丝从高处跳下的时候,浓烟仍在仓库里回荡,被震动引起的灰尘呛得人喘不过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硝石和金属烧融合在一起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掉进了那台熔炉之中? 伊娜莉丝从十几米高的高台上轻巧落地,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寻找到落脚点并不容易。 烟中的景象,比她预想中还要夸张。w和慑砂弄出的这次爆炸,从外围一直炸到了房间里,沿途的那些萨科塔护卫,光房间里的就东倒西歪躺了一地,像是维多利亚田野上被狂风扫过的麦子,绝大多数萨科塔从他们头顶闪烁的光环来看,大概已经昏死过去,距离爆炸点近的几个家伙身上还冒着细微的青烟,估计九死一生。 走了两步,伊娜莉丝发现这次爆炸的始作俑者也没能幸免于难。 w呈一个“大”字型趴在离爆炸中心不远的地方,脸朝下,身体一动不动,手指伸过头顶指向前方。伊娜莉丝顺着w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的一堆坍塌的货箱下面,一只手伸了出来,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啧。” 伊娜莉丝嘴角抽了抽,抬手搬开那些坍塌的货箱,下面压着的正是慑砂,虽然这小子看起来比一般的瓦伊凡要瘦弱一些,但毕竟是瓦伊凡,几乎是在伊娜莉丝搬开那些东西没几秒种,红发瓦伊凡就醒了过来。 “谢了。”慑砂挠了挠头,然后看向四周,目光落在那些萨科塔人脱手的铳械上。 慑砂醒过来了,那w呢? “啪!” 一声响亮得有些过分的耳光,在寂静的仓库里突兀地炸开。 慑砂的脖子一僵,循声望去。只见那个黎博利正半蹲在萨卡兹身边,一只手还保持着刚刚挥出的姿势,另一只手则撑着膝盖,姿态悠闲得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拍蚊子。 这……也太不讲究了吧?好歹是个女士。 慑砂眼皮跳了跳,默默地转过身,假装对地上一支造型独特的铳械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嘴里小声嘀咕:“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伊娜莉丝甩了甩手,手心还残留着一点温热和酥麻的触感。她有些惊奇地看着自己掌心沾上的黑灰,又看了看w那张印上了一个模糊掌印的侧脸。 手感真不错,皮肤又韧又滑,就是灰太多了。 要不要……为了对称,再来一下? 这个诱人的念头刚冒出来,地上的萨卡兹就没给她这个机会。 “唔……” 一声痛苦的呻吟,w的身体猛地一弹,四肢僵硬地撑了一下,又重重地摔了回去,像条被扔上岸的鳞兽,折腾了半天才勉强用胳膊肘把自己撑起来。 她晕乎乎地甩了甩头,黑红相间的长发跟着乱晃,把脸上的烟尘甩得到处都是,活像个刚从烟囱里钻出来的飞天大盗。萨卡兹茫然地眨了眨眼,好半天才聚焦,她感觉到脸颊上一阵火辣辣的疼,下意识伸手摸了摸。 “嘶……好疼……谁打我?”w的声音又哑又干,她抬起头,血红的眼睛里满是刚睡醒的迷茫和被打扰的起床气,“是不是你?” “醒了?”伊娜莉丝站起身,微笑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反应还不算慢。再不起来,我还以为要给你做人工呼吸了呢。” “你——”w的怒气瞬间点燃,刚要发作,视线总算越过了伊娜莉丝,看清了周围的景象。 她看到了扭曲的钢架,看到了坍塌的货箱,看到了满地翻滚的空弹壳,更看到了那些横七竖八、不省人事的萨科塔护卫。 空气中硝石与金属的余味,此刻在她闻起来是那么的芬芳。 w脸上的怒气和眩晕,在短短一秒内,被一种病态的、狂热的兴奋所取代。她甚至咧开嘴,露出了一个被煤灰衬得雪白的笑容,那双赤红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哇哦。”她吹了声口哨,不再纠结伊娜莉丝如何唤醒的自己,“这威力真大。”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片由她亲手造就的废墟。 “我可太喜欢了!慑砂,一定要给我你的配方。” “没有下次了。”慑砂直接抬手拒绝,w耸了耸肩,暗道可惜。 三人在这片狼藉中对视一眼。 “打扫一下吧,这里太乱了。”伊娜莉丝发话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晚饭吃什么”。 “好嘞!”w应得最快,她一脚踹开旁边一个半塌的铁皮箱,从里面翻出几卷闪着金属光泽的缆绳,吹了声口哨,“瞧瞧我找到了什么好东西,特制的合金索,够结实。” 她拎着缆绳,迈着轻快的步子,开始在昏迷的人堆里穿梭,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卡兹戴尔小曲,歌词大概是“一二三四五,捆个萨科塔,五四三二一,真呀真有趣”。她手上的动作麻利得不像话,三下五除二就把一个护卫捆得结结实实,像个待发的鱼雷。 “哎,我说你这扣子还挺好看,等会儿我撬下来。”她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那个护卫的脸,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慑砂对那边的闹剧充耳不闻,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在说“我跟她不是一伙的”。下一秒,他的全部心神都被地上的“宝藏”吸走了。 他快步走到一支造型独特的铳械旁,小心翼翼地蹲下,那神情,仿佛面对的不是武器,而是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品。 “拉特兰的工艺……就是死板了点。”他伸出手指,轻轻划过冰冷的枪身,像是在安抚一头烈马。 他的工具箱“咔哒”一声打开,各种精密的小零件铺了一地。 “让我看看……新一代的制式铳?不对,扳机结构改了……哈!居然还有‘裁决’的实验型号?这趟可真没白来!”他兴奋地嘀咕着,眼睛里放着光,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叮叮当当的拆解声在仓库里奏响了另一首独特的乐曲。 伊娜莉丝没理会那两个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家伙。她走到墙角,那个之前被捆成第一个麻花的拉特兰枢机正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看到伊娜莉丝走近,枢机大人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他头顶的光环剧烈地闪烁着,像个接触不良的灯泡。 “你……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他声音发颤,却还想维持最后的尊严,“教皇厅不会放过你们的!” 伊娜莉丝停下脚步,歪了歪头,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哦?那得看他们找不找得到你了。”她说着,伸手指了指他头顶,“你的光好像不太稳定,需要我帮你拍拍吗?就像刚才那样。” 枢机猛地一缩,想起了刚才那记响亮的耳光,顿时噤声。 伊娜莉丝不再多话,俯身抓住他华贵但已满是尘土的袍子,像拖一条破麻袋一样,把他拖到了仓库一个没被爆炸波及的角落,随手一扔。 “完了……”枢机大人瘫在地上,嘴里发出绝望的呢喃,“全完了……” “好好配合我的问话,我考虑放你回去。”伊娜莉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情报!”枢机誓死不从,接着把头扭到一边,选择了沉默。 一种属于拉特兰上层阶级的、即便沦为阶下囚也丝毫不减的傲慢,让他摆出了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 伊娜莉丝没再追问。她只是侧过头,对着身后那个静静悬浮的黑色机械体。 “小车酱,攻击他最脆弱的地方。” “指令已接收。”小车那特有的电子童音响起,顶部的红色光晕闪烁了一下,一道微光从机体射出,精准地投射在枢机那张写满了抗拒的脸上。 “正在扫描……身份识别中……目标:菲利普·安杰洛,拉特兰教皇厅第十三厅枢机,序列号734。于泰拉历1094年上任后,多次利用职务身份在拉特兰中央商业街‘甜蜜时光’甜品店,消费大量‘七层霜糖彩虹蛋糕’,均未支付费用。” “你、你怎么会知道?!” 枢机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张原本还保持着最后尊严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他瞪大了眼睛,像见了鬼一样看着那个悬浮的小车,声音都变了调。 “你是拉特兰的小车!你为什么要帮这个异族女!?” 伊娜莉丝愣了一下。她设想过无数种让对方开口的方法,威逼,利诱,甚至动用一些不那么光彩的手段。唯独没想到,压垮这位枢机心理防线的,竟然是靠没给钱的蛋糕? 拉特兰人对“规矩”的执着,已经到了这种病态的地步了吗? “我……我那是忘了!对,忘了!”枢机语无伦次地辩解着,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我会补上的!回去就补上!” “好了,枢机大人,前提是你有机会回去。”伊娜莉丝抽出匕首打断了他,“我不知道没在蛋糕店付钱对你们萨科塔意味着什么,但接下来你如果不配合我,我就让你直接去见你们那掌管死亡的神。” 近在咫尺的刀锋和远在天边的信念,让这名欺软怕硬的枢机做出了选择。 “我……我们是来和一位萨尔贡的帕夏做交易的,但交易只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在交易完成后,利用“米迦狄娜”……对,就是那个失踪了的小车,那里面有教皇厅设置的执行计划,我的任务只是把米迦狄娜送到帕夏面前,然后用我的权限启动它……” “为什么要杀一个萨尔贡的帕夏?他和拉特兰有仇?”伊娜莉丝追问。 “我……我不知道!”枢机抱住头,声音里带着哭腔,“这是教宗冕下亲自下达的最高密令!我们只负责执行!我只知道,那个帕夏手里,有一件……一件从维多利亚的古迹里流出来的‘圣物’,必须回收。” “圣物?”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真的不知道!” 伊.娜莉丝看着他这副样子,知道再也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她从枢机口中确认了小车原本的代号确实是“米迦狄娜”后,便不再理会这个精神已经崩溃的萨科塔人,转身走向仓库的另一头。 w正百无聊赖地蹲在一排“虫茧”前,用手指挨个戳着那些萨科塔人头顶的光环,嘴里还念念有词:“单数,双数,单数……啧,又错了。” 看到伊娜莉丝过来,她抬起头,那双红眼睛里闪着不怀好意的光:“问出什么来了?那帮长翅膀的家伙,是不是打算在这里开个分教会,卖赎罪券?” “差远了。”伊娜莉丝走到她身边,看着那群被捆得结结实实,至今还没醒过来的萨科塔人,“拉特兰人要杀这里的帕夏,你想不想知道,他们到底要跟那个帕夏‘交易’什么?” w的耳朵动了一下,显然是被勾起了兴趣。“哦?你好像有计划了?” 伊娜莉丝没理会她的垃圾话,只是看向不知何时已经飘到她身边的米迦狄娜。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她脑海里逐渐成型。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在熔炉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危险。 “w,”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w的脊背莫名一寒,“我想请你,帮我演一场戏。” “演戏?我可不会那些哭哭啼啼的玩意儿。” “不,”伊娜莉丝摇了摇头,她的目光在w那身破破烂烂却依旧难掩嚣张气焰的作战服上扫过,最后落在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涨红的脸上,“我要你,假扮成拉特兰的枢机。” w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而我,”伊娜莉丝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远处还在昏迷的芙兰卡和专心拆铳的慑砂,“还有他们,就是你这位新任枢机大人,在萨尔贡雇来的保镖。” 仓库里死一般的寂静。 w愣愣地看着伊娜莉丝,仿佛在确认眼前这个黎博利是不是被刚才的爆炸震坏了脑子。 让她,一个萨卡兹,去扮演一个萨科塔的枢机?这比让她去甜品店戒糖还要离谱! 然而,当她的视线对上伊娜莉丝那双冰蓝色的、燃烧着某种疯狂计划的眼眸时,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这事儿……好像还挺刺激? 第77章 伪装 “你要我,”w伸出一根手指着自己的鼻尖,那双赤红色的眼眸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一个萨卡兹,”她示意自己身后那条不安分地甩来甩去的尾巴,像是在展示什么稀世珍宝,“去扮演一个长着光圈和翅膀的萨科塔还是拉特兰的枢机?” 她的声音在重归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荒谬绝伦的质感。 “是的。”伊娜莉丝的回答干脆利落,脸上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她甚至还上下打量了w一番,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倒像是在评估一件即将被改造的武器。 “那我问你。”w像是被这个眼神彻底点燃了,她先是低低地笑了一声,随即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近乎癫狂的大笑,笑得她抱着肚子弯下了腰,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你是不是被刚才的爆炸把脑子震坏了?还是说,你觉得在我的头上放个发光的盘子,再在我背后插两根羽毛,我就能变成那些吃甜点长大的鸟人了?有没有搞错,你把别人当傻子,还是把我当傻子?” 她直起身,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指着远处那个昏迷不醒的真枢机:“你让我学他?学什么?见到谁都先念叨两句‘愿拉特兰的荣光忽悠你’吗?” w学着萨科塔人那种温和而神圣的腔调,但从她嘴里说出来,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要把人拖进地狱的邪气。 “到时候我是不是还得一手拿着你们那可笑的守护铳,一手拿着甜甜圈,跟帕夏说,‘放下圣物,接受圣城给你打折的赎罪券’?” 她越说越来劲,自顾自地演了起来,只是那双红眼睛里的恶意都快溢出来了。 伊娜莉丝静静地看着她表演,不打断,也不反驳。 直到w自己觉得没趣,停了下来。 “说完了?”伊娜莉丝问。 “说完了,”w没好气地回答,“除非你想听我用卡兹戴尔方骂人。” “那倒无所谓,我反正也听不懂,你们萨卡兹的语言真的很怪。”伊娜莉丝摇了摇头,“长袍可以遮住尾巴,至于其他的……总有办法。” “哈,办法?什么办法?” “理论上可行。”一个毫无感情的电子童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仓库里瞬间安静了。 w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嘲讽和癫狂瞬间凝固,她猛地扭过头,死死地盯着那个悬浮在伊娜莉丝身边的黑色机械体,那眼神,像是要把这个不合时宜插嘴的铁疙瘩当场拆成一堆废铜烂铁。 米迦狄娜似乎完全没感受到那股能将人冻结的杀意,它机体上的红色光晕闪烁了一下,一道全息光幕在它面前展开。 一个精巧的环形装置三维结构图被迅速构建出来,每一个零件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连螺丝的尺寸都精确到了微米。 “原型已构建。基于萨科塔光环的能量波动频率,可以反向工程模拟出一种类似的设备。”电子童音平铺直叙,依旧没有丝毫的迟疑或情感,“能量源可以采用小型高能源石电池。只要能在沁礁黑市找到类似的能源核心,我就可以对其输出模式进行改造,模拟出真实光环基于情绪波动的光影变化。” “情绪波动?”w敏锐地抓住了这几个字,她的声音像是淬了冰,“什么意思?我发火的时候这玩意儿会变成红色?那我一刀捅进别人肚子里的时候,它是不是还要给我闪个七彩霓虹灯助助兴?” 米迦狄娜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进行补充说明,光幕上的模型随之旋转,展示出内部的能量流向图:“理论上,剧烈的情绪,如愤怒或杀意,会引发高频能量输出,导致光环亮度与闪烁频率急剧增加。至于颜色……可以根据w小姐的喜好进行预设。您是喜欢彩虹色吗?” “我喜欢把你涂成彩虹色然后炸上天!”w白了小车一眼,她真想现在就把这个铁罐头拆开,看看里面的线路是不是被源石虫啃过了。 “真可惜,我的外壳是特殊合金,抗涂料也抗爆炸。”米迦狄娜的红色光晕平静地闪烁着,“不过,您的建议已被记录,将在后续升级中评估‘迷彩伪装’功能的可行性。” “你……” “光翼呢?”伊娜莉丝无视了w即将爆发的怒火,也无视了那个诡异的升级建议,直接问出了下一个关键问题,“总不能也用电池吧?那得背多大一块才能飞起来?” “飞行功能不在本次模拟的范畴内。拉特兰的枢机也不会飞。”米迦狄娜迅速给出了方案,“我们只需要视觉效果。答案是投影。” 又一道光幕展开,这次是w的背部轮廓,两对由无数光点构成的翅膀从她肩胛骨的位置伸展开来,看起来和那些萨科塔也没什么区别,毕竟每个萨科塔的翅膀都不一样。 “只需要一对微型高清单向投影仪的镜头就能做到,可以植入枢机长袍的肩部衬垫里连接上小型电池使用。”米迦狄娜解释道,“我们不需要太长的时间,只要保证开启后,可以在身后投射出任意形态的光翼就行。数据库内现有高达三十七种标准萨科塔光翼模板。如果您有特殊需求,也可以自行绘制上传。比如……恶魔翅膀的形态?” w看着那个背着光翼的自己,气得差点又笑出声来:“你是认真的?让我背着两个手电筒去跟帕夏谈判?万一打起来,别人一枪打在我背上,我的翅膀是不是就当场黑了?” “投影仪可以内置在防弹衬垫后方。”米迦狄娜回答问题,“除非对方用的是破甲弹,否则不用担心。” “那可真是谢谢你的体贴了!”w双手抱在胸前,冷眼看着这一人一机的完美配合,“还有什么是我需要注意的?我是不是还得学学怎么烤小甜饼?” “不行。”然而一个沙哑的声音否决了这个提议。 两人一车循声望去,慑砂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手里的宝贝铳械,走到了光幕前。 他皱着眉,眼神里是技术人员特有的挑剔和严谨。 “投影太容易被识破了。”他指着光幕上那对虚幻的光翼,“任何稍微强一点的能量干扰,甚至是一阵夹着沙尘的风,都能让它现出原形。帕夏身边可不缺术师,万一他们察觉到异常,随便放个干扰法术都能让这翅膀变成一堆马赛克怎么办?这漏洞太大了。” “情报更新,感谢慑砂先生的提醒,正在重新设计方案……” 慑砂此刻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被迫”加入的处境。 “那你说怎么办?”w开口寻求答案,“总不能直接从哪个倒霉蛋萨科塔身上拔一对下来给我粘上?” 慑砂没理她,他绕着光幕走了半圈,像是在审视一件不完美的艺术品。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全是些w听不懂的材料学和力学名词。 “萨科塔的光翼没有实体,也没人会无聊到去碰一个枢机的翅膀。”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灵感,“所以,问题不在于触感,而在于形态的稳定……我们可以把它做成穿戴式的。用轻质合金打造一副可折叠的外骨骼支架,藏在教袍下面。伪装成羽翼的部分用小型无人机,只要数量够多,就能模拟出那种飘浮的效果。” 他越说越兴奋,干脆直接上手,在光幕上飞快地勾勒出另一幅更加复杂的结构图。 “米迦狄娜……是叫米迦狄娜吧?光效和形态交给她就行。让它把翅膀的光影搞成和你的光环同步的款式,根据w的情绪波动一起变化。这样一来,从外表看,她就是一个活脱脱的……喜怒无常的萨科塔。” w盯着光幕上那副越来越复杂的机械翅膀,又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身后那条灵活的尾巴,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等一下。”她打断了慑砂的激情演讲,“你的意思是,我要背着这么个玩意儿到处跑?这东西看起来比我这辈子拆过的所有炸弹加起来都复杂。”她指着那堆结构图,“这要是哪个零件坏了怎么办?半路上翅膀掉了一只?我得自己扛着它去废品站卖掉吗?” “不知道啊,谁知道会出什么问题,以前也没有萨卡兹冒充萨科塔这种事情吧?”慑砂想都没想就回答,甚至还挺认真地补充了一句,“如果真做出来了,我会给你写一份三百页的维修手册,图文并茂,包教包会。” “我可去你的包教包会!”w终于忍不住了,她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你们是不是疯了?先是投影仪,现在是机械翅膀,下一个是什么?直接给我做个全身义体改造,把我变成人形蒸汽骑士?” “解决了外形,还有身份。”伊娜莉丝没有搭理w,继续自己的计划,“这点上,我觉得你不需要扮演别人,w,你只需要扮演你自己。” “哈?” “我们会为你伪造一个身份。”伊娜莉丝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一个极度神秘的枢机。代号‘异端裁决者’,或者‘沉默净化者’,你喜欢哪个?” “听起来都挺蠢的。”w撇了撇嘴。 “这个身份的背景,是长期在拉特兰境外执行最肮脏、最血腥的秘密任务。从不参加任何公开活动,直接对教皇厅的最高层负责。见过你真面目的人,要么死了,要么就是你的同级。”伊娜莉丝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这个疯狂计划的地基里,“所以,没人认识你,没人敢质疑你。你的疯癫,你的神经质,你对爆炸的狂热……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被解释为——” “长期执行‘净化’任务后,精神受到高压影响而产生的扭曲。” 伊娜莉丝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你的疯狂,将是你最好的伪装。一个对‘净化’有着艺术般狂热追求的枢机,一个以爆炸来洗礼异端的裁决者。这种人,反而才会被派来执行这次任务,不是吗?那个帕夏只会觉得,拉特兰终于派了个懂行的来,而不是一群满脑子甜点的傻瓜。” w彻底愣住了。她看着伊娜莉丝,那双赤红色的眼眸里,第一次闪烁起了名为“心动”的光芒。 这听起来……比把一整个仓库炸上天,还要刺激一万倍! “那‘共感’呢?”w还是提出了最后一个疑问,“萨科塔之间不是能互相感应吗?我一个萨卡兹,走过去不就直接暴露了?” “独行。”伊娜莉丝言简意赅,“你这个身份的枢机,孤僻、冷漠、厌恶与任何人产生不必要的接触。任何试图靠近你、跟你‘共感’的萨科塔,都会被你用最冰冷、最不耐烦的态度赶走。相信我,w,这方面你绝对是天才。” “切。”w虽然嘴上不屑,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好了,计划就是这样。”伊娜莉丝环顾众人,“现在,投票表决,要加入的举手。” 她举手的同时看向慑砂。 红发瓦伊凡立刻摇摆双手,连连后退:“我反对!这太疯狂了!我只是个工匠的,帮你们到这里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要我去算计这里的帕夏,我还能在这里混吗?不干不干,我带着我的宝贝们先走了。” 他转身就想开溜,然而,两道冰冷的触感,一左一右,同时抵在了他的太阳穴两侧上。 “哎呀,知道这么多事情就想跑?你知道我这把铳叫什么吗?我这把叫‘不讲道理’。”w的声音幽幽地从他左边传来,那把刚刚“重生”的榴弹发射器,正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我这把叫‘效率至上’。”伊娜莉丝的声音从他耳边响起。 正前方,米迦狄娜两侧黑洞洞的六管铳械,已经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 慑砂的身体僵住了。 “……我忽然觉得,”他缓缓地,用一种脖子生锈了的姿态转过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个计划充满了艺术性和创造性,是天才的构想。我愿意为这伟大的事业,贡献我微不足道的力量。” “很好。”伊娜莉丝满意地点了点头,“全票通过。” 她看着眼前这个由疯子、技术宅和一台超级电脑组成的临时小队,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干过的,最不靠谱,也最刺激的一件事了。 第78章 大礼 计划已定,但眼下还有一个棘手的问题摆在了他们面前:这满仓库哼哼唧唧的萨科塔人该怎么处理? “要我说,就地解决最省事。”w用她那双军靴的脚尖捅了捅地上一个还在装死的护卫,那人触电般地抖了一下,最后还是选择继续装死。 慑砂的脸白了。他下意识地看了看伊娜莉丝,又看了看旁边那台嗡鸣声都透着杀气的米迦狄娜,觉得自己的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不行。”伊娜莉丝否决得干脆利落,她虽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但也不想节外生枝,“杀了他们,血腥味会引来巡逻队。而且,里面有个枢机,拉特兰那边不可能不追查。到时候麻烦事一堆。” 慑砂:So,我已经不是无关人等了是吗? “切。”w撇了撇嘴,她原地踱了两步,忽然眼睛一亮,像是难得动用了一下她的超级智力。 “有了!把他们交给赫德雷怎么样?” 伊娜莉丝皱起了眉。 慑砂的眉毛则直接拧成了一团,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赫德雷?是你们之前提到过的那帮萨卡兹佣兵?你确定这不是在给他们送餐后甜点?” 慑砂作为一名铳械工匠,没少见过萨卡兹拿着从刚死的萨科塔手里夺来的铳械上门,尤其这里面还有一个身份尊贵的枢机,送给那帮刀口舔血的萨卡兹?这跟直接“就地解决”有什么区别? “喂,红头发的瓦伊凡,你懂什么?”w斜了他一眼,“赫德雷不会杀他们的。” “真的?”慑砂差点笑出声,“这话你自己信不信?” “你懂个屁,他有自己那套怪了吧唧的规矩。”w难得耐心地解释起来,虽然那语气听起来更像是在炫耀自己对同类的了解,“你别看那家伙整天板着个脸,跟谁都欠他八百万似的。他觉得活着的筹码比死的尸体有用得多。把一个活蹦乱跳的枢机关在他的地盘上,这事儿本身就比一枪崩了他更能恶心拉特兰。他喜欢这种恶心人的方式。” 伊娜莉丝沉默地看着她。 w的保证能信吗?这疯子的可信度大概和街边醉汉的誓言差不多。 但她说的……似乎又有点道理。对于某些人来说,精神上的折磨和羞辱,的确比肉体上的毁灭更具快感。 “你还有更好的选择?”w摊了摊手,一脸“信不信由你”的表情,“要不还是听我的,直接送他们去见拉特兰的神比较好。” “好。”对比w的直接处决,伊娜莉丝选择相信赫德雷,但她觉得w不会这么轻易的放过这些萨科塔“你留下来给赫德雷留下信号。我和慑砂先回去准备。” “没问题,交给我了。”w笑嘻嘻地挥了挥手。 可这笑容却让慑砂下意识地、动作幅度极大地往伊娜莉丝身后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身躯完全藏起来。 “那个……伊娜莉丝女士,”他几乎是贴着伊娜莉丝的后背小声说,“我们走的时候,是不是您走前面比较安全?” 伊娜莉丝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你别忘了,w是在后面。” “那还是我走前面吧。” 伊娜莉丝和慑砂的脚步声一消失,仓库里就只剩下w哼着不成调的卡兹戴尔小曲,和满地萨科塔人微弱的呻吟。 “一、二、三、四、五……”w像个清点货物的工头,用脚尖挨个戳着那些昏迷的护卫。 到最后她懒得一个个拖,干脆揪住其中一人的脚踝,像拖一只麻袋,将他拽到仓库中央的旧熔炉边上。然后是下一个,再下一个。她把他们摆成一个面朝熔炉的圆圈,姿势虔诚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开始什么古老的献祭仪式。 这活儿有点无聊。 w中途停下来,搜了搜一个护卫的口袋,摸出来一本皱巴巴的祷告书。她翻了两页,上面的经文看得她头疼。 “什么玩意儿。”她随手把书扔进了冰冷的熔炉里。 最后,她晃悠到了那位从头到尾都在装死的枢机面前。 “嘿,别装了,枢机大人。”w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他苍白的脸颊,“眼睫毛都抖成筛子了,演技太差。” 枢机猛地睁开眼,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和恐惧。他看着眼前这张带着煤灰和癫狂笑意的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就对了嘛,多交流,多沟通,别那么紧张。”w的声音温柔得像是情人间的呢喃,“我又不吃人……至少今天不吃。” 她从腰间解下一枚造型精巧的源石手雷,在枢机眼前晃了晃,像是在展示一件漂亮的珠宝。 “好看吗?我亲手做的,独家定制款。” 枢机瞳孔骤缩,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别怕,我不是要炸你。”w笑得更开心了,“我只是……想请你帮我保管一下。” 她说着,麻利地将枢机反剪在身后的双手用绳子重新捆紧,然后拉开了手雷的保险环。那清脆的“咔哒”声在死寂的仓库里,比任何尖叫都更刺耳。 她将那枚冰冷的、正在嘶嘶作响的杀器,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枢机的手心里。 “听好了。”w贴近他的耳朵,温热的气息混杂着硝烟的味道,像蛇一样钻进他的耳廓,“这小东西的压感装置很灵敏。你得用尽全身力气握紧它,千万,千万别松手。手要是麻了,或者哪个不长眼的同伴撞了你一下……” 她顿了顿,似乎在思考用什么词来形容那样的场面。 “‘boom’的一声,”她模仿着爆炸的音效,脸上是孩子般的、纯粹的兴奋,“整个拉特兰都能听到你忏悔的声音。这是我给你的承诺,枢~机~大~人~。” 她站起身,退后两步,像是在欣赏一幅完美的画作,脸上是心满意足的笑容。 背后传来枢机压抑到极致的、像是被扼住喉咙的呜咽,以及其他清醒过来的萨科塔人惊恐的咒骂。 w全当没听见,她迈着轻快的步子,转身走出了仓库,嘴里的小调又哼了起来。 仓库门口,伊娜莉丝靠在墙边,米迦狄娜变成的黑色行李箱安静地立在她脚边。 “你比我预想的要慢。”伊娜莉丝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朦胧的城市轮廓上。 “跟他们聊了会儿天。”w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我跟他们说好了,就在这儿乖乖等赫德雷来接。他们可高兴了,那位枢机还说要亲自为我祈祷,祝我早日升天呢。” “是吗。”伊娜莉丝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你没给赫德雷留下什么‘惊喜’吧?” “怎么会?”w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我是那种人吗?我只是拜托那位枢机大人帮我看管一件小小的、亮晶晶的‘信物’,确保赫德雷的人一来就能看到。” 伊娜莉丝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w口中的“信物”是什么。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是和这个疯子打交道的基本准则。 “走了,”她转过身,“我们没多少时间浪费。” “别那么严肃嘛。”w跟了上去,嬉皮笑脸地凑到她旁边,“赫德雷会感谢我的。我帮他省了不少审问的力气,不是吗?”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w还在哼着那不成调的卡兹戴尔小曲,调子在沁礁黑市边缘错综复杂的巷道里绕来绕去,像一只找不到巢的蝙蝠。伊娜莉丝始终一言不发,米迦狄娜所化的黑色行李箱在她手中,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突然。 在她们身后极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声音被距离和建筑削弱了太多,传到这里时,更像是一场迟来的、毫无气势的雷鸣。 伊娜莉丝的脚步停顿了一瞬。 w也停了下来,侧耳倾听,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扩大,最后变成了一个心满意足的咧嘴笑。她甚至还煞有介事地闭上眼睛品了品。 “听见了?” “……”伊娜莉丝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前方巷口的微光。 两天后。 武器店的后方工坊里,充满了机油、焊料和一股淡淡的源石能量味道。 慑砂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脸上却带着一种艺术家完成杰作后的满足感。 他和米迦狄娜,一个工匠,一台超级电脑,在这两天里几乎没合眼。 “好了。”慑砂放下手里的微型焊枪,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工坊里间的门帘被掀开,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伊娜莉丝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走出来的是w。 或者说,是一个看起来像w的……萨科塔。 第79章 维尔苏什 两天后,武器店的后方仓库里。 “吱嘎——” 沉重的铁门从内侧被推开,刺耳的摩擦声惊醒了靠在货架上打盹的伊娜莉丝。她旁边的黎博利也抬起头,下意识地眯起眼,似乎在努力适应门缝里泄出的那股并不刺眼,却异常纯粹的光。 那光线仿佛有生命,将满是机油和金属碎屑的空气都净化了几分。 一个身影裹挟着一股神圣的气息,从门内缓缓走了出来。 那气息与这间工坊格格不入,就像一滴净水落入了油污之中,泾渭分明,又带着某种威严。 “泰拉诸神在上……”伊娜莉丝无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嘴巴微张“希望那位教宗知道这件事后别把我列成所有萨科塔的公敌。” 来人穿着一身黑白主色调的拉特兰枢机长袍,剪裁得体,线条流畅。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轮廓分明的下巴和一抹弧度冰冷的唇。长袍的下摆垂落,几乎触及地面,让她走动时悄无声息,仿佛在地面上滑行。 有那么一瞬间,伊娜莉丝还真的以为是一位拉特兰枢机来到了这里。 不过和一般萨科塔人不同的是,她头顶悬浮的光环并没有因为兜帽的原因有所变化,始终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白光,没有任何的闪烁。 在她身后,一对由纯粹光粒子构成的、略显虚幻的翅膀安静地收拢着,随着她呼吸的节奏,光翼的边缘会泛起微不可察的涟漪。 伊娜莉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抬头看了看那身一尘不染的长袍。 “按照拉特兰的礼仪,我现在是不是该做些什么?跪下亲吻你的袍角吗,枢机大人?”她抱起胳膊,重新靠回货架上,语气里的那点敬畏瞬间被揶揄取代。 兜帽下的人影顿了顿,似乎对这个称呼和提议都兴致缺缺。 她抬起手,动作利落地将宽大的兜帽向后掀开,露出一张伊娜莉丝再熟悉不过的脸。 “省省吧,”w的左右扭了扭身子,这身衣服穿在身上总让她有种怪怪的感觉“你谄媚的样子让我恶心。” 伊娜莉丝翻了个白眼:“最有文化的一集哈?” “这套行头,那个吹毛求字的瓦伊凡花了整整四十六个小时才搞定。”w抬起手,展示了一下袖口精致的银线刺绣和头顶的光圈“为了适配这东西,我可是学习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是吹毛求疵吧?”伊娜莉丝凑上前,好奇地伸出手,想摸一摸那对光翼。 w敏捷地侧身躲开,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别碰!他说这翅膀的粒子序列很脆弱,沾上一点机油都可能导致能量回路短路,到时候直接在我背上炸开。” “这么危险?”伊娜莉丝啧啧称奇,绕着w走了一圈,“他这是给你做了件法衣,还是做了个炸弹背心?” “谁知道呢。”w没搭理她的吐槽,自顾自地转了个身,长袍的下摆划出一个优雅的弧度。“不过那个小车倒是没说谎,它给光环设定了三种亮度模式,还真的能支持光环亮度跟我的情绪对接,就是附着在皮肤上的机械让我有些别扭。” 伊娜莉丝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顶着圣洁光环的萨科塔疯子在战场上狂笑,身后还跟着一对发光的翅膀……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别说,效果真不错。你现在走出去,随便找个十字路口一站,说自己是来普渡众生的萨科塔,绝对有人信。” “普渡众生?我用榴弹发射器送他们上路还差不多。”w活动了一下肩膀,枢机衣物昂贵的布料摩擦着,发出细微的声响,这身行头带来的束缚感让她浑身不自在。“其他东西呢?都准备好了?” “当然。” 伊娜莉丝话音刚落,他们身后的那扇门又开了。 这次走出来的是慑砂,瓦伊凡人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写满了“燃尽”两个字,眼眶乌青,脚步虚浮,像是刚从哪个矿场里被解救出来的乌萨斯感染者奴工。 他身后,小车形态的米迦狄娜安静地悬浮着跟了出来,车身擦得锃亮,与慑砂的狼狈样形成了鲜明对比。 “辛苦了。”w冲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我现在……只想睡觉……”慑砂的声音气若游丝,仿佛下一秒就要随风散去。 “慑砂先生,很高兴能和你一同完成这次伟大的工程。”米迦狄娜的电子音适时响起,“我检测到您体内已经积累了远超正常水平的疲劳,为了您的健康,我会建议伊娜莉丝小姐批准您至少三十六个小时的强制休眠。” 伊娜莉丝挑了挑眉:“喂,我可就在这儿呢,用不着你建议。” 慑砂显然已经听不见任何对话了,他晃悠到仓库角落的一张行军床边,一头栽了上去,两秒钟后,均匀的鼾声就响了起来。 “这东西,”黎博利凑了过来,她伸手敲了敲w背上光翼和衣物连接的那个小巧的金属基座,发出清脆的响声,“会不会打到一半自己掉下来?” “请放心,小姐。”米迦狄娜滑到她脚边,“所有连接处都经过了三重机械结构与能量力场加固,除非遭遇九级以上的天灾,否则绝无脱落可能。至于能量……内置的源石矩阵足以支撑十二个小时的高强度‘情绪波动’。” “高强度情绪波动?”w听到了关键词,脸上的表情瞬间就生动了起来,那是一种混合了好奇与狂热的笑容,“也就是说,我可以尽情地发疯,这翅膀还会跟着我一起发光?” 她说着,故意咧开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头顶的光环果然应景地爆闪了两下,光芒瞬间变得刺眼,连带着身后的光翼都翕张开来,边缘的光粒子剧烈地抖动着,仿佛在呼应她高昂的情绪。 “行了行了,别玩了。”伊娜莉丝头疼地打断了她的自娱自乐,“省点电,万一到时候真需要你‘情绪高涨’的时候没电了怎么办?” 她清了清嗓子,表情严肃起来:“都记好了。从现在开始,你,”她指着w,“名字叫维尔苏什,代号‘沉默颂唱者’,拉特兰教皇厅秘密派遣来萨尔贡的特使。而我,”她又指了指自己,“是你花大价钱从哥伦比亚雇来的保镖,代号不变,还是永烬。” “维尔苏什?”w皱起眉,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嚼,一脸嫌弃,“真绕口。”她又瞟了一眼睡得跟驼兽一样死的慑砂,“那他呢?演一具尸体?” “他是另一个保镖,”伊娜莉丝面不改色,“负责技术支援和……搬运行李。” “哈!”w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与此同时,无人察觉的角落,米迦狄娜内部的逻辑核心里,一段新的数据流正在悄然形成。 它趁这段时间已经完成了对小车内部数据库的完全掌握,并试图寻找出伊娜莉丝的弱点——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明明她和伊娜莉丝的关系还不错,这种异样的数据流让米迦狄娜感到不解,在她试图思考出答案的时候,内部信息的对比就已经完成了。 【相似度:78.4%……】 【目标特征:能量概念修改,重生……】 【匹配项:兽主‘不死鸟’菲尼斯……】 【结论:个体‘伊娜莉丝’的种族档案或存在重大错误。建议启动深度基因序列扫描……】 【将此发现列为最高优先级观察项目。】 这些内部的演算,伊娜莉丝一无所知。 黎博利现在只想着,如何让眼前这个由疯子、技术宅和一台超级电脑组成的草台班子,去骗过萨尔贡最精明的政客之一。 第80章 一场大戏 他们要去见的这位帕夏,其实并不算是沁礁黑市本地的管理者,相比于那位敢于用源石技艺直面天灾的梦魇,这位菲林帕夏更像是一名商人。 她投资,她占据,她收回。 就是这样一位帕夏,投资了那支维多利亚探险队,从而得到了这次探险的全部资产。不过遗憾的是,大部分的资产都被一名拉特兰特工引爆炸药埋藏在了地下深处。如果不是一名帕夏的亲信侥幸拼命地提前带回一座雕像,这次她的投资怕不是要血本无归。 也正是这名逃出来的亲信,放出的消息才引来了拉特兰的注意。 沁礁黑市的中心区,这里有一片被规划出来、却又巧妙地与周围隔离开来的住宅区。 高大的沙色围墙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没有拉特兰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反而透着一股萨尔贡式的、厚重而威严的气息。 “呵,倒是比拉特兰的白墙看着顺眼。” 当自称“维尔苏丽枢机”的w带着她的两名“随从”出现在门口时,她盯着那些藤蔓嘀咕了一句。她身后的男人紧张地四下张望,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腰间,那里什么都没有。 “放松点,我们是‘信使’,又不是来收债的。”w头也不回,“还是说,你觉得一位枢机拜访客人的时候携带武器?” 另一位随从,那个始终沉默的女人,轻轻碰了一下男人的胳膊。 男人这才僵硬地放下手。 他们并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门口甚至连个像样的守卫都没有,仿佛这就是一处寻常富商的宅邸。但那两扇厚重的木门背后,天知道藏着多少双眼睛。 帕夏的仆人收到消息后早已等候在此,他没有多看w那身在萨尔贡显得格格不入的拉特兰服饰,只是恭敬地弯腰,伸手示意。 “枢机大人,这边请,帕夏正在等您。” w迈步跟上,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孤单的声响。 “你们的主人对拉特兰的客人,总是这么……不设防吗?”她随口问道,像是在聊家常。 领路的仆人步子都没乱一下,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微笑:“帕夏常说,朋友临门,何须刀剑相向?况且,能穿过整个沁礁黑市来到这里,本身就证明了您的诚意。” “说得好听。”w心里嗤笑一声。 这话说得,好像她能站在这儿,是得了这位帕夏的许可一样。 穿过前庭,绕过一座雕刻着无名巨兽的喷泉,空气里的燥热被庭院里的水汽和植物阴影冲淡了不少。 “这地方可真够大的,她得卖多少东西才能置办下这么个家当?”紧张的男随从忍不住小声说。 “或许是卖人呢。”w的声音更轻,带着一点笑意。 男随从的脸白了白,不再说话。 他们被领到一栋建筑的主厅前,仆人再次躬身行礼,便退到了一旁,并未跟着进去。 “帕夏就在里面等您。” w抬眼看了看那扇半开的门,里面光线幽暗,什么也看不清。 她理了理衣领,那身属于别人的衣服让她浑身不自在。 “走吧,让我们去见见这位亏了本的‘好商人’。” 会面的地点不在华丽的会客厅,而是在一处视野开阔的露台上。 萨尔贡的烈日被一张巨大的遮阳棚滤去毒辣,只剩下明亮的光线。 年轻的帕夏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萨尔贡传统服饰,正靠在铺着柔软毯子的躺椅上,悠闲地品尝着一杯色泽艳丽的果汁。她的身形并不高大,甚至可以说有些纤细,但那双金色的眼眸里,却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锐利与精明。 “枢机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帕夏放下了手中的杯子,却没有起身的意思。她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目光在w那身行头和她头顶的光环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落在了她身后的两人身上。 那目光在慑砂紧绷的身体上扫过,又在伊娜莉丝那过分平静的脸上稍作停留。 “这护卫……是雇佣兵吗?我还以为枢机大人会带着两名执行者前来。”帕夏觉得伊娜莉丝有些眼熟。 “如果来的是公证处的执行者,我们就不会有这种坐下来谈谈的机会了。”w模仿着之前那个真枢机的语调,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她径直走到帕夏对面的座位上坐下,动作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 帕夏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无礼,反而轻笑了一声:“在萨尔贡,只有弱者才会行色匆匆。强者,永远有时间享受阳光和美酒。” 她挥了挥手,一旁的侍女立刻端上了三杯同样的果汁,放在w三人面前。 慑砂的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眼睛瞟向那杯看起来冰凉解渴的饮料。 “看来强者的‘美酒’,也是用血换来的。”w的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味道如何?” 帕夏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金色的眸子眯了起来,过了几秒,她才将那杯果汁一饮而尽。“味道……当然是苦的。毕竟,这是一笔赔钱的买卖。我很少赔钱。” 她把空杯子放回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就说正事吧。”w没有碰那杯果汁,“我的时间很宝贵,和你一样,没办法随便挥霍。” “好吧。”帕夏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轻轻拍了拍手。 两名身材高大的阿达克利斯护卫抬着一个被黑布覆盖的箱子,走了上来,重重地放在两人中间的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那两个护卫站立在箱子两侧,纹丝不动,像两座沉默的石雕。 “拉特兰想要的东西,就在这里。”帕夏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但我很好奇,一件来自维多利亚的古老‘圣物’,为何会让教皇厅如此大动干戈?甚至派一位枢机……亲自前来?” “你是个商人。”w的视线从那两个护卫身上移开,重新落回帕夏脸上,“商人应该明白,打听货物的来历和去向,不是个好习惯。尤其是在这笔生意能让你挽回所有损失的时候。” “好吧。”帕夏耸了耸肩,那姿态仿佛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答案,“那我们来谈谈我的条件。” 她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我不要你们的赤金,也不要那些华而不实的铳械。我要的,”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像是在描绘一件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事情,“是拉特兰建造修道院的技术。” 这个条件,让一直扮演着合格保镖的伊娜莉丝都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w的反应倒是很快,她几乎要笑出声,头顶的光环闪烁了一下,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嘲弄:“怎么,沁礁的沙子还不够你玩的?” 帕夏对她的讽刺置若罔闻。 “我要建一座城。”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掷地有声,“一座真正属于萨尔贡的移动城邦。”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映着萨尔贡的烈日,也映着不加掩饰的野心。 “空头支票而已,答应她。我们的目标是东西。”伊娜莉丝的声音通过微型耳麦,清晰地传到w的耳朵里。 w的嘴角向上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她想,有些人还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拿教会的技术去造移动城邦?真敢想。 “可以。”她学着真正枢机会有的那种恩赐般的口吻,“只要东西是真的,拉特兰的荣耀,可以与你共享。” “共享”这个词,说得尤其傲慢。 帕夏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精明被一种胜利的喜悦所取代。她抬起手,正要示意护卫揭开那块碍眼的黑布。 异变陡生。 一道红色的影子,如同一道撕裂空间的闪电,毫无征兆地从露台的上方的死角处爆射而出! 空气仿佛被这道影子撕开了一道灼热的口子。 红色影子在空中划过一道不可思议的弧线,卷起的劲风将桌上的空杯子都震得跳了一下,接着一枚烟雾弹被丢到人群中央,烟雾弥漫的时候,所有人都意识到了对方的目标——石桌上的那个箱子! w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的本能已经发出了攻击指令,肌肉绷紧,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却只摸到了一片空荡荡的布料。她硬生生将那股杀意按了回去,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还记得自己现在是“枢机大人”。 伊娜莉丝的身体也像是瞬间被拉满的弓,但她只是微微沉肩,双脚在地面上极其细微地调整了站位,整个人进入了一种蓄势待发却又引而不发的状态。 她的视线死死锁住那道红影,像是在分析它的每一个动作。 唯一符合“正常人”反应的是慑砂,他发出一声不成调的抽气,整个人像被吓破了胆的兔子一样向后踉跄,结果一屁股撞翻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拦住她!” 帕夏的吼声几乎和椅子倒地的声音混在了一起,她脸上悠闲的神情早已被震怒与惊骇所取代。 两名阿达克利斯护卫的反应不可谓不快,拔刀的金属摩擦声尖锐而急促。 但一切都晚了。 他们的刀才出鞘一半,那道红色的影子已经越过了他们,纤细的手指马上就要触碰到覆盖着箱子的黑布。 那个红色的身影,在触碰到箱子的瞬间,以一个常人无法理解的角度猛然折向,轻巧地避开了所有仓促的攻击,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了府邸错综复杂的建筑群中,只留下一句带着几分戏谑的轻笑声在空中回荡。 烟雾散去,桌上空空如也。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露台上一片死寂。帕夏的脸色铁青,那些护卫则是一脸的惊骇与羞愧。 “……娜仁图亚!”帕夏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她猛地一拳砸在石桌上,震得杯盘作响,“这个该死的盗匪!” 她转过头,看向面无表情的w和伊娜莉丝,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歉意与愤怒:“非常抱歉,枢机大人。这是我的疏忽。那个叫娜仁图亚的梦魇,一直与我作对。只是我没想到,她竟然敢如此猖狂!” “你的意思是,我们白来一趟?”w的声音冷了下来。 “当然不。”帕夏深吸一口气,迅速恢复了镇定,“请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一定把东西追回来,亲自送到您的手上。” 离开帕夏府邸的路上,w冷笑着说道。 “喂,老鸟,你看出来了吗?这明显就是这帮萨尔贡人故意的啊。”她一边走,一边伸手扯了扯身上那件象征枢机身份的白色长袍,动作里满是不耐烦,“我敢打赌,那个红毛就是帕夏的人。演这么一出,是想干什么?黑吃黑?既想从我们这儿骗技术,又想把那箱子留在自己手里?她当拉特兰真是一帮大善人?” 伊娜莉丝没说话,只是抬手极轻地碰了一下耳廓。 【小姐,根据对帕夏微表情和心率波动的监测,她在‘被盗’后的愤怒情绪,伪装成分高达百分之九十二。其余百分之八为箱子脱离掌控的瞬间应激。结论:她与盗匪娜仁图亚为合作关系,但盗走箱子的举动出乎她的意料,推测两人之间并非完全信任。】 米迦狄娜的分析,与w的猜测不谋而合。 三人穿过几条尘土飞扬的小巷,在一处堆满废弃货箱的死角里停下,慑砂在外面望风,两人在里面换装。 w迫不及待地将那身碍事的袍子和装备扒下来,装进慑砂的背包里,又从背包里拿出自己的作战服和武器。当她重新将那把造型狰狞的榴弹发射器扛在肩上时,整个人都舒展了,仿佛终于挣脱了无形的枷锁。 “还是这样自在。”她扭了扭脖子,骨节咔吧作响,“现在怎么办?回去把那个女人的露台轰上天?” “没必要,箱子既然不在她手里,那我们应该先去找那个抢走箱子的人。”伊娜莉丝同样换好了装束。 “你知道他在哪?” “帕夏给了我们一个名字不是吗。”伊娜莉丝看着巷口外那片熙熙攘攘的人流,眼神深邃,“她把‘盗匪’推到我们面前,就是想让我们把怒火对准她。那我们就顺着她的意,先看看,这位‘盗匪’,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w咂了咂嘴,没再反驳。虽然不爽,但她承认伊娜莉丝说得对。 走出巷子,重新汇入黑市那嘈杂的人潮中。空气里混杂着香料、烤肉和汗水的味道,叫卖声和佣兵们的吹牛声此起彼伏。 刚一拐过街角,w的脚步就猛地钉在了原地,肩上的榴弹发射器都差点滑下来。 她身后的伊娜莉丝几乎同时停步,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瞳孔在那一瞬间凝固。 就在不远处的街边,那个刚刚在帕夏府邸上演了一出惊天劫案的红色身影,那个被帕夏称为“心腹大患”的盗匪娜仁图亚,此刻正大摇大摆地走在人群中。 她甚至没有做任何伪装,那头惹眼的红发在萨尔贡的烈日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她熟练地跟路过的每一个人打着招呼,时而重重拍一下某个独眼佣兵的肩膀,引来对方一句笑骂;时而从一个卖水果的小孩手里顺走一串糖葫芦,又在对方眼泪汪汪地要哭出来之前,弯下腰,变戏法似的塞给他一枚亮闪闪的金币,菲林小孩顿时破涕为笑。 “这就是她口中的心腹大患?”w简直要被气笑了。 娜仁图亚脸上的笑容灿烂而真实,和周围那些小贩、工匠、流浪汉们熟络得,仿佛她就是从这条街的沙子里土生土长出来的,是这里的一部分。 第81章 娜仁图亚 “她还真就打算在这儿站一天?”w看着那个正和一个卖香料的萨弗拉商人讨价还价的娜仁图亚,“为了一小袋孜然跟人吵半天,帕夏要是知道她‘心腹大患’的日常就是这个,会不会气得当场脑溢血?” 两个人观察了一阵子,发现娜仁图亚在那个香料摊子前站了挺长时间。 “她好像是在等人?”伊娜莉丝有了猜测,“你看那个商人,虽然两人看上去像在争吵,但眼角是带笑的。这证明他们很熟。” “那能说明什么?”w哼了一声,把榴弹发射器从右肩换到左肩,“我们就这么干看着?” 话音未落,那个还在为半枚代币的归属权与老板谈笑风生的娜仁图亚,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下了所有动作。 她甚至没回头,只是唾沫横飞的争论声戛然而止。那股子鲜活的、市井的热闹劲儿,在她身上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她像一头在水边饮水时,突然听见草丛异动的野兽,整个身体的肌肉都在一瞬间绷紧了。 娜仁图亚脸上的笑容敛去了半分,那双如同琥珀般的眼眸微微一转,隔着嘈杂的人群和扬起的尘土,精准无比地,与伊娜莉丝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娜仁图亚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有过微不可察的收缩。 这张脸……她认得。在帕夏府邸的露台上,像个影子一样跟在那个枢机身后的女人。虽然换了身衣服,但那双冰蓝色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和那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气质,根本不可能认错。 她的目光随即又扫向伊娜莉丝身边的w。这个扛着巨大榴弹发射器的萨卡兹……那头标志性的红白长发,还有那副天不怕地不怕、唯恐天下不乱的架势……一种毛骨悚然的熟悉感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她想不起来具体在哪见过,但她知道,这种人走到哪里,哪里就会变成一片废墟。 “她认出我了。”伊娜莉丝轻声说,手已经自然地滑向后腰,指尖搭上了铳械冰凉的握把。 “别这么自恋,”w嗤笑一声,故意把榴弹发射器扛得更高了些,金属外壳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我猜我肩上这个大家伙,比你那张几百年都不化的冰块脸更让人印象深刻。” 她还故意拍了拍,沉重的闷响让旁边一个刚要挤过来的佣兵浑身一僵,默默地、非常识趣地挪开了两步。 娜仁图亚没有立刻逃跑,甚至没有流露出半点惊慌。 她反而冲那个萨弗拉商人咧嘴一笑,牙齿在沙尘中显得又白又亮。一枚代币从她指间弹出,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精准地落进商人摊开的手掌里。“算了,今天我心情好,这半枚代币就当请你喝一杯!” 话音未落,她猛地一矮身。那动作快得像一阵风,甚至没人看清她是怎么把摊子上的货物卷进怀里的。 她连句再见都没说,一头扎进了身边最密集、最混乱的人堆里,瞬间消失不见。 周遭的小贩和顾客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一个人影闪了过去。 “喂,她跑了。”w咂了咂嘴,脸上的表情非但没有半分懊恼,反而被一种猎人终于惊起猎物的兴奋所取代。她伸出舌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这才有意思嘛,我还以为她要站那儿跟人聊到太阳下山呢。” 伊娜莉丝没有答话。 在娜仁图亚转身的同一秒,她已经动了。没有多余的动作,像一支离弦的箭,悄无声息地切开了熙攘的人流。 “等等我!”w反应也不慢,但还是扭头冲着身后还在发愣的两个家伙吼了一嗓子,“慑砂,你带着小车回你们那破武器店去,等我们消息!” 慑砂张了张嘴,似乎想问点什么,但w已经扛着她那把“心爱宝贝”,用一种与伊娜莉丝截然不同的、野蛮粗暴的方式,硬生生在人群里挤开一条道,紧跟着追了上去。 “搞什么啊……”慑砂看着她们消失的方向,小声嘟囔了一句。 三道身影,瞬间在这片混乱的黑市街头,展开了一场毫无预警的追逐。 “我的饼!” 一个包着头巾的胖老板发出惨叫,看着他刚出炉的烤饼骨碌碌滚了一地,又被后面奔跑的脚步踩进了尘土里。w的榴弹发射器边缘刚刚就从他摊子上扫了过去。 “回头找帕夏报销!”w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嗓子。 鬼才会报销。 沁礁黑市的街道,与其说是街道,不如说是由无数摊位、临时建筑和拥挤人流硬生生挤出来的缝隙。娜仁图亚像一条滑不溜丢的沙蛇,在这里游刃有余。她对这里的每一条小路,每一个可以借力的货箱,甚至每一个摊贩老板的脾气都了如指掌。 “嘿!老阿曼!借个道!”她笑着从一个卖烤沙地兽肉串的摊位上一跃而过,动作轻盈得像只跳羚。她甚至没忘了顺手抓走一串滋滋冒油的烤肉,留下那个杜林老板在原地笑骂。 “臭丫头!” 紧接着,她一脚踹翻一个堆满空酒瓶的木箱。玻璃碎裂的清脆声响混杂着酒液的酸臭味炸开,几个刚喝上头的佣兵被溅了一身,骂骂咧咧地就站了起来,正好挡住了去路。 “我‘萨卡兹粗口’!”w被一个横出来的醉汉挡了一下,她毫不客气地用枪托把对方顶开,看着娜仁图亚那越来越远的背影,暴躁地骂了一句,“这家伙属鳞兽的吗?滑得跟抹了油一样!” 她简直怀疑娜仁图亚后脑勺上也长了眼睛,总能在她们即将追上的时候,用最恶心人的方式制造障碍。 “就不能站着让我们打一顿吗?非要跑!” “别抱怨了,跟上!”伊娜莉丝的声音从她前方稍高处传来。 w一抬头,才发现伊娜莉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踩着一个货摊的遮阳棚边缘,几个轻巧的起落,身形几乎没有一丝摇晃,像只在屋檐上散步的狸兽。 “喂!走上面犯规了吧!”w冲着房顶上那个轻盈得不像话的影子喊了一嗓子,手下却没停,直接一脚踹飞一个挡路的空木箱,铁皮箱子在地上翻滚着,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吓得旁边几个赌徒一哄而散。 . 房顶上的路可没有w想的那么平坦。烧烤架上凝固的油脂散发着古怪的焦糊味,不知是哪种生物啃剩下的骨头和生锈的金属构件纠缠在一起,像现代艺术品一样堆得每个屋顶上都是。 下方的w显然也注意到了伊娜莉丝的窘境,她咧嘴一笑,赤红色的眼眸里燃起了某种纯粹的好胜心。 跑在最前面的娜仁图亚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她在一处油腻的屋顶边缘,突然纤腰一拧,足尖在石板上灵巧一点,整个人如同没有重量般腾空而起,旋过半条堆满了香料麻袋的楼顶,然后抬脚踹下一堆用于阻拦地面上的w。 下方追击的w根本来不及停步,一头撞进了被娜仁图亚带落下来的麻袋阵里。呛人的辣椒粉和咖喱粉像炸开的彩色烟雾弹,瞬间将她吞没。周遭立刻响起一片撕心裂肺的咳嗽与喷嚏声。 “咳!咳咳……我‘萨卡兹粗口’!”w的声音从那团黄红色的粉尘里传出来,含糊不清,但怒气冲天。 “哈!请你们吃顿好的!”娜仁图亚银铃般的笑声在混乱中格外刺耳,甚至还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的得意,“萨卡兹,多加点辣,对你身体好!” 话音未落,娜仁图亚的手腕轻抖,一直悬在她腰间的一对寒铁轮刃已悄然滑入掌心。 “她进那条巷子了!”伊娜莉丝在房顶上迅速通报,同时举起铳械。就在她准备瞄准的瞬间,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擦着她飞扬的发梢掠过! 伊娜莉丝看着那道银光飞向远方,又在空中划过一道不可思议的弧线,正朝着自己飞回来。她心头一跳,这才看清不远处巷口的娜仁图亚正冲她微笑,那双库兰塔人特有的眼睛里,狡黠的光芒一闪而过。 回旋刃! 伊娜莉丝没想到那是这种武器。 等到她察觉危险时,已经来不及思考。黎博利天生的战斗本能让她做出了唯一的选择——一个狼狈的前扑。身体借力后仰,她几乎是贴着一台架设在楼顶、滚烫的烤架金属支架滑了过去,炙热的温度几乎要烫穿她的作战服。 与此同时,她伸出手,指尖死死抓住了建筑物的顶棚边缘,稳住了身形。 那道凄冷的银色弧光,就从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呼啸而过。 “好身手!”娜仁图亚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随即整个人又消失在了狭窄的巷道深处,“可惜,光会躲可抓不住人哦,鸟儿。” “想甩开我?!”地面上,w终于从香料粉末里冲了出来,她抹了一把脸,五官皱成一团,看上去滑稽又可怕。“不跟你们玩捉迷藏了!” 她不再试图挤开人群,而是选择了最w、也最直接的方式。 她将那把被她称为“心爱宝贝”的榴弹发射器从肩上取下,沉重的金属炮管对准了前方一处由废弃建材和垃圾堆成的小山,那里是娜仁图亚的必经之路。 . “路是自己走出来的。”w自言自语,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不想死就让开!” 轰——! 沉重的后坐力撞上w的肩膀,她却连晃都没晃一下,反而因为这股力道而露出一个近乎扭曲的笑容。 爆炸声并不算震耳欲聋,更像是一声闷雷在地面滚过。w对“心爱宝贝”的威力控制得炉火纯青,没有伤及周围的无辜路人,却足以将那堆废料和垃圾炸成一场壮观的垃圾雨。 碎木片和生锈的金属零件呼啸着飞向天空,又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刚刚还在起哄的闲人们瞬间变了脸色,尖叫着、咒骂着,手脚并用地往两边的店铺里滚,硬生生在拥挤的黑市里清出了一条真空地带。 “还真是你的风格。”伊娜莉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先说好,帕夏找你麻烦我可不去捞你。” “那你就赶紧把那个库兰塔抓住!”w头也不抬地回敬了一句,她扛着还在冒烟的炮筒,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赤红的眼睛里全是燃烧的兴奋。 她大步流星地冲进自己开辟出的道路,脚下踩着滚烫的金属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硝烟和垃圾燃烧后的古怪臭味,混杂着她自己身上还没散尽的咖喱粉和辣椒粉,味道简直提神醒脑。 这场突如其来的追逐战,因为这一声爆炸,彻底升级成了骚乱。有经验的佣兵和商人骂骂咧咧地关上门板,而那些初来乍到的愣头青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则远远地跟在后面,吹着口哨,为这场免费的动作大戏叫好。 娜仁图亚的身影在前方一闪而过。她似乎也感觉到了身后那个黎博利越来越近的压迫感,猛地一拐,钻进了一条更加狭窄、几乎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巷子。 当伊娜莉丝从房顶的边缘轻巧地一跃而下,像片羽毛般稳稳落在巷口时,w已经堵住了另一侧的入口。她将榴弹发射器从肩上放下,沉重的炮口对准了巷子,扬起的灰尘在她身后缓缓沉降。 尘埃落尽,那是一堵高墙,没有窗,没有门,没有出口。 娜仁图亚就站在墙下,她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指,饶有兴致地在那面粗糙的墙壁上划拉着,像是在寻找什么看不见的机关暗门。 “跑啊,”w的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来回碰撞,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怎么不跑了,小马?是不想跑吗?” “明知故问。” 娜仁图亚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胸口因为剧烈的奔跑而微微起伏。她脸上没有丝毫被围堵的惊慌,甚至还把那串抢来的烤肉举到嘴边,狠狠地撕下一大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吃得满嘴是油。 “呼……不过你们还真能跑啊,两位。”她含糊不清地说道,像是在夸奖,又像是在嘲讽,“说真的,我头一次见这么能跑的黎博利和萨卡兹,至于吗?” 她把吃得只剩一半的烤肉串伸了过去,签子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油滴。“尝尝?这个厨子之前是这里帕夏府上的,手艺还行,就是他本人太小气。” “少废话!”w扛着榴弹发射器,一步步逼近,脸上的笑容充满了危险的气息,“我们对钱不感兴趣。我们只是……对你手里的那个箱子很感兴趣。” 娜仁图亚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原来是同行啊,好说好说,你们出个价钱,合适了我就给你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娜仁图亚哈哈一笑,丝毫没有被堵住的窘迫。 伊娜莉丝没有说话。她只是沉默地向侧方移动了几步,和w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夹角,封死了娜仁图亚所有可能逃跑的路线。 她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那把紧凑型手铳的握柄上。 巷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三人彼此的呼吸声,和远处依旧嘈杂的黑市背景音。 “谁跟你说我们是来做交易的?”w微笑着解释“那本来就是我们的东西。” “好吧,好吧。”娜仁图亚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但脸上的表情却看不出半点畏惧。“这么说,你们是那个枢机的人?拉特兰的枢机还会雇佣萨卡兹?” “我收钱办事。”w丝毫不在乎,一般人根本想不到那个枢机就是她。 “你也是收钱办事的?”娜仁图亚似笑非笑的看向伊娜莉丝。 “你再拖延时间吗……” 伊娜莉丝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轻,却让w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不爽地啧了一声,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娜仁图亚,“你耍什么花样?”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从她们身后传来。 嗒……嗒……嗒…… 那不是普通行人的脚步,而是金属靴底敲击石板路的声音,带着武器盔甲碰撞的闷响,规律得像某种死亡的节拍。巷口的亮光被一道道高大的人影迅速吞噬,阴影瞬间将她们笼罩。 伊娜莉丝和w猛地回头。 十几个全副武装的阿达克利斯护卫,不知何时已经堵住了她们唯一的退路。他们个个身材高大,手持锋利的长刀和厚重的盾牌,身上散发着只有久经沙场的战士才有的冰冷杀气。 为首的一人,正是之前在帕夏府邸,站在帕夏身后的那名丰蹄族护卫队长。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酷的眼睛越过巷子里的娜仁图亚,笔直地钉在了伊娜莉丝和w的身上。 “喂!你们谁啊?排队懂不懂?这儿我们先来的!”w叫嚷起来。 护卫队长完全无视了她,缓缓举起手,握成了拳头。 “抓住她们。帕夏有令,死活不论。” 第82章 三个女人一台戏 巷道里的空气因为这些高大魁梧的丰蹄护卫们凝固了下来,刚刚还混杂着硝烟和烤肉味的燥热,下一秒就被这群不速之客带来的冰冷杀气冲刷得一干二净。 那股压迫感几乎是实质的,巷口一只野猫刚探出头,尾巴毛都炸了起来,嗖一下就没影了。 看起来就很能打,但那是对一般人来说。 w有些兴奋地吹了声口哨,脸上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又狂妄了几分。她扛着榴弹发射器的姿势换了换,像是嫌它太轻。 “想干嘛?” 为首的丰蹄族护卫队长对她的叫嚷充耳不闻。 他的眼神锐利,面容冷酷,目光一直盯在巷子里那道红色的身影上,旁边的护卫们则是紧紧盯着伊娜莉丝和w,手中的长戟微微调整角度,封死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他们都见过这个黎博利,就在不久前帕夏住宅的露台上,她像个不起眼的影子一样站在那个枢机身后。 她应该是盟友,但帕夏的命令很明确,抓住她们所有人。 “抓住她们。”护卫队长的声音像两块石头在摩擦,不带任何感情。 “有本事就来!”w被这句逗乐了,她将榴弹发射器保险打开,清脆的“咔哒”一声在死寂中格外响亮。“还死活不论?那是不是说我怎么还手都不过分?” “别闹得太大。”伊娜莉丝拔出铳械对准最前面的丰蹄护卫队长,“谁想先来吃子弹?” “哎呀,今天的阳光挺好,大家都是来晒太阳的吗?别总是打打杀杀的嘛。”娜仁图亚来到两拨人中间,将肉串最后一口塞进口中,还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她站直了身体,那对环刃在她指间灵活地旋转着,像两轮蓄势待发的银色月亮。 “束手就擒,通缉犯。”护卫队长把视线从伊娜莉丝身上挪开,分给了娜仁图亚一瞬,语气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娜仁图亚没有在意那些已经交手多次的笨重护卫,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伊娜莉丝和w,“两位,现在我们好像成了一窝沙地兽,被猎人堵在洞里了。可以暂时和解吗?不如我们先打那边?” w用枪口朝娜仁图亚的方向点了点,没回头,话却是对伊娜莉丝说的:“我挺喜欢她这个提议。” “你只是想找个理由把这儿炸上天。”伊娜莉丝的声音很平,听不出赞同还是反对。 “有什么区别吗?”w反问。 娜仁图亚笑了,她舔掉嘴角的油渍,姿态悠闲得好像不是在被十几杆长戟指着,而是在自家后院。“区别就是,你们俩,加上我,或许能活着走出去喝一杯。不合作的话……嗯,这条巷子还挺窄的,给三个人收尸倒是方便。” 她的话音刚落。 “动手!” 护卫队长失去了所有耐心。 一声令下,巷道两侧的丰蹄护卫同时踏前一步,沉重的铁靴踩在地上,发出整齐划一的闷响,像是某种缓慢而致命的战鼓。 长戟的锋刃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组成一片冰冷的钢铁丛林,直刺而来。 巷子里的空气被瞬间抽干。 伊娜莉丝甚至没看清第一柄长戟的来路,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 她像一片被风吹动的红叶,侧身滑开,戟尖带着风声擦着她的发梢掠过。她顺势右手探出,五指如钩,精准地拨开第二名护卫刺来的戟杆,手腕一转,借力带偏了对方的重心。那壮汉一个踉跄,还没来得及稳住,只觉脚踝一紧,天旋地转间便重重摔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 伊娜莉丝看也不看,左手的铳械早已对准了前方涌来的人群。 “砰!砰砰!” 她没有瞄准要害,子弹精准地钻进那些丰蹄护卫的膝盖和小腿。惨叫和甲片碎裂声混成一团,冲在最前面的两排护卫瞬间倒下一片,阵型顿时乱了。 “哎呀呀,怎么能让你一个人抢风头呢。” w尖细的笑声在枪响中格外突兀。她单手拎着榴弹发射器,另一只手不知从哪摸出一枚看起来像玩具彩蛋的手雷,拇指在上面轻轻一按。 “给你们的小礼物~?” 她随手将那东西朝护卫最密集的地方丢了过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滑稽的“噗叽”。 一团彩色的、粘稠的、还带着甜腻水果糖香气的烟雾猛地爆开,瞬间裹住了那个举着塔盾的护卫和他身后五名同伴。 “什么东西?” “这味道……好香?” 下一秒,这几个肌肉虬结的壮汉就像是被看不见的线操控的木偶,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弹跳起来。他们的铁靴在地上踩踏出毫无章法、却又节奏感十足的癫狂舞步,沉重的塔盾“哐当”一声被甩飞出去,砸在墙上,留下一道深坑。 “哇哦,这可比帕夏的宫廷舞会带劲多了!”w吹了声响亮的口哨,拍着巴掌,“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麻痹电流混杂着诡异的甜香在空气中噼啪作响。 “你这小东西……还挺别致。”娜仁图亚的声音从混乱中传来。 她没有选择硬碰硬,而是在抽搐的人群和倒地的护卫间穿行。那对环刃在她手中旋转,时不时划开某个还能勉强举起武器的护卫的手腕。 一个没有被烟雾波及的护卫队长亲卫嘶吼着,举起塔盾朝她猛撞过来。 “铛——滋啦!”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炸响,火星四溅。娜仁图亚的一记轮刃狠狠劈在塔盾上,月牙刃却死死卡进了盾牌的缝隙里。她发力回扯,武器竟纹丝不动。 那个亲卫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得意。 “抓到你了,通缉……” 他话没说完,娜仁图亚忽然松开了握着环刃的手,身体一矮,一记迅猛的扫堂腿踢中他的脚踝。那亲卫正全身心跟她的武器较劲,下盘不稳,巨大的身体顿时失去平衡。 可他没倒。 他直挺挺地撞上了身后一个正在疯狂“跳舞”的同伴,那个倒霉蛋被他一撞,触电般的身体带着他一起,炮弹似的砸进了侧面另一个举着铳瞄准的同伴怀里。三个人滚作一团,溅起的腥臭泥浆糊了第四个枪手满脸满镜。 一片人仰马翻。 “我的宝贝可不能丢了。” 娜仁图亚趁机敏捷地俯身,一把从还在地上抽搐的疤脸壮汉腿边拔回了自己心爱的武器,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刀花。 巷子里一时间只剩下护卫们的惨叫、w的笑声,以及电流的噼啪声。 护卫队长站在巷口,看着眼前这片狼藉,那张冷酷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想不明白,十几名他亲手训练的精锐护卫,怎么就在一瞬间变成了这副鬼样子?地上抽搐的,跳着怪舞的,抱着腿惨叫的……这根本不是一场战斗,这是一场荒诞的闹剧,而他是唯一的观众。 这三个女人……是怪物吗? 巷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那股甜腻的香气和电流声还在顽固地钻进他的鼻孔和耳朵。 “我们配合得还挺默契嘛。”娜仁图亚用一块布细细擦拭着环刃上的血迹,动作优雅得像是在保养什么稀世珍宝,“有没有兴趣跟我干一票大的?就凭我们三个,把帕夏的私库掏空都绰绰有余。” “喂喂,别当着敌人的面挖墙脚好不好?很没礼貌的。”w把榴弹发射器往肩上一扛,另一只手冲护卫队长摇了摇手指,“而且,这个一脸倒霉相的大块头是我的了,我先看上的!” “我没兴趣陪你们玩大盗游戏。”伊娜莉丝“咔哒”一声将新的弹匣推进铳械,冰冷的声音打断了她们,“w,收起你的玩具,解决他然后离开这里。帕夏不会只派这一波人来。” 她的话音刚落,娜仁图亚已经化作一道红色的残影,从左侧贴着墙壁突进。 “哎!都说了别抢我人头啊!”w气得跺了跺脚,却还是第一时间举起了发射器,从巷子正中瞄准了那个因极度震惊而僵直的护卫队长。 第83章 真正的买家 作为菲林帕夏的护卫队长,巴斯克自认在沁礁黑市这一亩三分地,还没遇到过能让他正眼相看的对手。西市那帮咋咋呼呼的哥伦比亚佣兵,东市那群假惺惺的伊比利亚海商,哪个没在他这面盾牌前磕掉过牙? 他有他的骄傲。 可现在,三个看上去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人,竟然在他的地盘上开起了派对。把那些废物护卫放倒,就算有实力了? 巴斯克心中只觉得荒唐。他眼神锁定在那个从左侧墙壁阴影中突进的红色身影上。 他对这个库兰塔的情报最熟悉。 速度快,刀子利,是那种最典型的刺客。 对付这种人,只要让她停下来一次,就结束了。 “来得好!”巴斯克不退反进,反手从背后“锵”地一声抽出一杆长矛,左臂套上厚重的塔盾。 这套装备是他家族的荣耀,矛尖曾经捅穿过一名萨尔贡长生军的胸膛。虽然没能彻底杀死对方,但能重伤一名顶级兵种,足以证明他的实力。 现在他要用这杆矛,先戳穿这个最碍事的梦魇。 “哎呀呀,这就急了?别这么无视我啊,很伤人心的。” w的声音懒洋洋地飘了过来,她甚至还有空冲娜仁图亚挤挤眼,“看到没,他果然先选你,男人都喜欢这种跑得快的。” “难道不是我魅力大?”奔跑中的娜仁图亚吐出这句话,身形更快了三分。 “轰!” w根本没打算让巴斯克如愿以偿。萨卡兹手中的榴弹发射器喷出火舌,一枚榴弹拖着烟迹,不是射向巴斯克本人,而是砸向他前进路线的地面。爆炸的气浪和飞溅的碎石精准地封锁了他突刺的角度,同时也给娜仁图亚创造了机会。 然而,回应娜仁图亚致命突袭的,是护卫队长在躲避炮击时猛然挥出的一记盾击。 他根本没去看那把即将划向自己脖颈的环刃! 那面刻着家族徽记的厚重塔盾,带着要把巷子都撞穿的气势,横扫而来。 娜仁图亚瞳孔一缩,脚下急转,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翻折。即使如此,环刃的尖端还是和盾牌边缘刮擦出一溜火花,那股蛮横的巨力顺着兵器传导过来,震得她手臂发麻。 “你的对手是我!”巴斯克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他竟借着盾击的扭身之力,完全无视了身后的娜仁图亚,整个人朝巷子中央的w发起了冲锋。 他很清楚,对付这种重火力手,唯一的办法就是近身!用最野蛮的方式,把她那张笑嘻嘻的脸按在泥里,打断她所有该死的攻击节奏! “哦豁?”w看着那堵朝自己撞过来的钢铁城墙,不躲不闪,反而扛着发射器,笑得更开心了,“这下是我魅力大了?” “嗯哼。”半趴在地上的娜仁图亚回应了w的调侃。 面对那堵撞过来的钢铁城墙,w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军刀。 空的。 “啧,忘了在那个家伙身上了。” 她嘀咕一句,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 没有军刀,她干脆把榴弹发射器横在胸前,用那厚重的炮管,硬生生迎上了巴斯克的塔盾! “铛——!” 一声巨响几乎要撕裂耳膜,狭窄的巷道里像是被扔进了一枚炸雷。 火星爆开,冲击波混着烟尘与碎石,蛮横地向四周扩散。w像个被拍飞的沙袋,整个人向后飞出,“咚”的一声闷响,后背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墙上,震落一片墙皮和灰土。 她顺着墙壁滑坐下去,咳了两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却还在笑。 “咳咳……” 巴斯克同样被震得后退半步,手臂发麻,但他没有片刻停留。烟尘还未散尽,他便已稳住身形,手臂肌肉虬结,长矛如毒龙出洞,隔着朦胧的烟雾径直刺向w!他要用最干脆利落的方式,终结这个萨卡兹的狂妄。 “砰!” 但铳声阻止了他。 子弹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 巴斯克甚至没看清子弹从何而来,纯粹是身经百战的直觉让他猛地一偏头。一颗鲜红的蚀刻子弹几乎是在他的眼前,擦着他的头盔边缘飞了过去。 他身后,一个刚挣扎着想爬起来的护卫眉心中弹,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一软,又倒了回去。 这次是真起不来了。 巴斯克立刻收矛回盾,将自己护得严严实实。 还有高手? 巷战里最麻烦的敌人。刚刚那一枪,运气成分有多少?他不敢赌。 “可惜了,那人头我就收下了。” 一个幽幽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近得仿佛情人间的耳语,却带着刮骨的寒意。 巴斯克心头猛地一跳,想也不想就要拧身挥盾。 娜仁图亚的身影不知何时已贴在他身后,如影,如魅。那对在她指间翻飞的环刃,像是吐着信子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沿着他脖颈与头盔的连接处,切向那唯一的缝隙。 “老朋友,这次,是我赢……” 话音未落,一只覆着蓝黑色鳞片的手爪凭空探出,精准地捏住了娜仁图亚的手腕。 那只手看上去纤细无力,却像一把铁钳,让那对致命的环刃纹丝不动地停在巴斯克颈侧不到一指宽的距离。 是伊娜莉丝。 “你干嘛?!”娜仁图亚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伊娜莉丝没有理会她的怒火,只是平静地看着巴斯克那暴露无遗的后颈,淡淡开口:“杀了他,我们三个的赏金加起来,都不够给菲林帕夏赔礼道歉。” 巷子另一头,靠着墙的w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吐出一口血沫。 娜仁图亚手腕上的肌肉绷得死紧,显然还在角力:“就差一点!” “会很麻烦。”伊娜莉丝不为所动,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那股力道不大,却能牢牢压制住娜仁图亚的武器,让她半边手臂都开始发麻。她终于不甘地“啧”了一声,收回了环刃。 刀刃归鞘的清脆声响,像是某种休战信号。 “好吧,你们两个扫兴的家伙。”娜仁图亚退后一步,揉着自己的手腕,“算你命大。” 巷战就这么突兀地结束了。 巴斯克全身的肌肉仍然紧绷着,他缓缓转过身,塔盾依旧护在身前,目光在三个女人之间来回扫视。他没听懂她们在争论什么,但他看懂了,那个蓝黑着装的黎博利救了他一命。 道谢?不可能。他只是将盾牌又举高了几分,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不解。 “走了走了,再待下去巡逻队该来了。”娜仁图亚甩了甩手,仿佛想甩掉刚才没能尽兴的杀意,“要不要找个地方喝一杯,顺便……处理一下伤口?” 她的眼神意有所指地瞟向w。 伊娜莉丝松开手,走到墙边,伸手去扶w。 “嘶……别碰那儿。”w咧着嘴,自己撑着墙站了起来,还拍了拍身上的灰,“小场面。说真的,这家伙的力气,比得上攻城锤了。下次我得带点大家伙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还饶有兴致地回头看了一眼巴斯克,那眼神仿佛在评估一件有趣的玩具。 w一路上骂骂咧咧,伊娜莉丝架着她,娜仁图亚在前面带路,像只欢快的羚羊。 “我说……你们库兰塔人的营地,非要建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吗?”w每走一步,后背撞出来的伤就跟着疼一下,“照顾一下伤员行不行?” “伤员?我怎么只看到一个拿榴弹发射器当锤子用的疯子?”娜仁图亚头也不回地嘲讽,“早知道你这么不经撞,我就该让巴斯克再来一下,省得你现在还有力气废话。” w被噎了一下,干脆不说话了,只是呼吸声重了几分。 伊娜莉丝瞥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搀扶的手臂更稳了些。 在荒野上奔行了近半个小时,绕过几块能藏下一支小队的巨型岩石后,娜仁图亚终于在一片枯死的胡杨林前停下。这里的位置极为刁钻,风声鹤唳,像个天然的迷宫。 “我们到了!”娜仁图亚吹了声响亮的口哨,尾音在空旷的野地里打着旋。 几乎是瞬间,两道与她有七八分相似的身影从一块巨岩后蹿了出来。她们看到娜仁图亚,脸上顿时露出喜色,但目光随即就落在了她身后的w和伊娜莉丝身上,那点喜悦立刻变成了出鞘刀子般的警惕。 “老大,她们是……”其中一个留着利落金色短发的库兰塔皱眉问道,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弯刀刀柄上,身体微微前倾,是个随时可以扑杀的姿态。 “自己人,自己人。”娜仁图亚摆了摆手,把两个外来者往自己身后一推,大大咧咧地介绍,“这是阿雅吉,我妹妹。那个银头发的,是阿雅妮,也是我妹妹。别看她们长得挺像,脑子可差远了。” “喂!”金发的阿雅吉和银发的阿雅妮同时抗议。 “老大!有外人在呢,给点面子行不行?”阿雅吉抱怨道。 “就是,”阿雅妮跟着帮腔,“上次也不知道是谁把地图拿反了,带着我们在沙漠里多绕了两天。” “咳,陈年旧事,提它干嘛。”娜仁图亚含糊地挥挥手,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 w靠在一块岩石上,总算能喘口气,她看着这姐妹三人的互动,疼得龇牙咧嘴的脸上扯出一个看好戏的笑 伊娜莉丝没理会她们的吵闹,目光越过几人,直接落在了营地中央那个用黑布覆盖的巨大箱子上。那箱子周围散落着各种撬棍和锤子,几根撬棍甚至已经弯成了诡异的角度,但箱体本身却连一道划痕都看不到。 阿雅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懊恼地踢了一脚地上的断裂锤柄:“老大,这箱子到底什么来头?我们用尽了办法也打不开。” “连炸药都试过了,”阿雅妮补充道,一脸的挫败,“就听见一声闷响,屁用没有,还差点把咱们的营地给炸了。” 娜仁图亚走过去,嫌弃地踢开脚边的工具:“用尽了办法?我看是用尽了你们那点可怜的脑细胞吧。行了,都让开。”她说着,又回头冲阿雅妮喊了一句,“去,把药箱拿过来,没看见这儿有个快散架的吗?再流血下去,我们还得负责埋了她。” 阿雅妮手脚麻利地用烈酒冲洗着w后背的伤口,w疼得倒抽凉气,嘴里却不闲着:“我说,你们库兰塔人的医疗水平就停留在这儿了?用这玩意儿消毒有用吗?” 阿雅妮手上一顿,往伤口上撒药粉的力气重了几分。 “嗷!谋杀啊!”w怪叫起来。 “再废话,我就用针把你嘴缝上。”阿雅妮头也不抬,声音冷冰冰的。 伊娜莉丝没管那边的打闹。她绕过几个正在收拾营地的库兰塔人,径直走到了那个黑色的巨型箱子前。箱体冰冷,触感坚硬得不像金属,倒像是某种被打磨过的黑曜石。她用指关节敲了敲,声音沉闷得像是敲在实心的山体上。 这东西到底是怎么运到这里来的? 她脑子里没来由地冒出米迦狄娜那张永远睡不醒的脸。要是它在就好了,开这种锁,对它来说估计也就是两下的事。 “怎么,你也对这有兴趣?”娜仁图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股烤肉的焦香。她晃悠悠地走过来,把一串黑乎乎的东西递到伊娜莉丝面前,“刚烤好的,尝尝?刚出炉的碳烤源石虫。” 伊娜莉丝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串还在微微抽动的虫腿,摇了摇头。 娜仁图亚也不在意,自己咬了一口,吃得嘎嘣作响。 “拉特兰人就喜欢搞这些神神秘秘的东西。想不想看看里面的圣徒雕像?” “圣徒雕像?”伊娜莉丝的视线从烤虫子移回箱子上。 “哟?你连里面是什么都不知道?”娜仁图亚乐了,上下打量着她,“你不是跟那帮拉特兰人一起来的?” “他们只说了工作内容是护送。” “哈!给钱就卖命的雇佣兵啊?”娜仁图亚笑得更欢了,“我还以为你也是拉特兰的虔诚信徒呢,看你这一本正经的样子,跟我们以前见过的那些传教士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是伊比利亚人。” “伊比利亚……”娜仁图亚歪着头想了想,一拍手,“哦!靠海的那个!我听一个商人说过,说你们那儿挺穷的,连饭都吃不饱,真的假的?” 伊娜莉丝瞥了她一眼,又扫视了一圈这个黄沙漫天、连根活着的草都看不见的营地。 “至少我们有鳞兽吃。”她淡淡地回了一句,“你们呢?吃沙子?” “噗——”那边刚被包扎好的w没忍住,笑出了声,结果扯到了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咳咳……说得好!伊娜莉丝,下次见面我请你吃我们萨卡兹最好的烤肉,绝对不比伊比利亚的海鲜差!” 娜仁图亚被这句话噎得了个结结实实,举着烤串的手停在半空,愣了半天才像理解了伊娜莉丝什么意思一般爆出大笑,只不过那个笑容实在有些艺术夸张的成分,看着大姐头笑得前仰后合,阿雅吉和阿雅妮一时半会面面相觑。 她们也该笑吗,但是笑什么啊? “哈哈哈哈!好!有意思”她用力拍了拍伊娜莉丝的肩膀。“既然你不是拉特兰的人,那这箱子里的东西也不是不能给你看。” 伊娜莉丝侧身避开她再次拍来的手“什么意思,拉特兰人就不能看了?” “那当然。”娜仁图亚理所当然地一叉腰,“毕竟这个东西,我可是看过的。” 与此同时,沁礁黑市,帕夏府邸的露台上,空气却是另一番光景。 年轻的菲林帕夏还是那身华贵的服饰,依旧是那个露台。她正亲自为面前的客人沏茶,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空气里弥漫着来自东国的珍稀茶叶的清香。 她的对面坐着一位身穿长袍的萨科塔人。与之前那个咋咋呼呼的枢机不同,眼前的这位,身形挺拔,气息沉静如渊。他头顶的光环稳定明亮,如同正午的太阳,圣洁得有些刺眼。 “很高兴能如约见到你。”菲林帕夏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金色的眼眸里是生意人特有的笑意,“我的护卫队报告说,你的那位同僚在城外遇到了一些小麻烦。” “一支萨卡兹佣兵团而已。”萨科塔端起茶杯,平静地看了帕夏一眼,却没有要喝茶水的意思“你好像已经见过拉特兰的商队了。” “你的消息还是一如既往的灵通。只是,那位枢机在我看来有些奇怪异常。” “拉特兰人都很奇怪。”萨科塔倒是不意外“所以东西还在吗?” “想保下它可不容易。” “我支付的代价同样不简单。” 帕夏轻轻拍了拍手。 从阴影中走出的,不再是抬着空箱子的护卫。 一名阿达克利斯侍女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由金丝楠木制成的托盘,托盘上,静静地立着一尊半米高的雕像。 那是一尊早已斑驳的石像,雕刻的是一个背生双翼、头有犄角的存在。他的面容模糊不清,但那份介于神圣与魔性之间的独特气质,却穿越了千年的时光,扑面而来,让人心头发紧。 萨科塔的目光终于从茶杯移开,落在了那尊雕像上。 他的表情和刚才相比没有任何变化,但整个露台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一瞬。 “这就是那支考古队发现的,拉特兰最初的圣徒雕像。”菲林帕夏欣赏着他的反应,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得意。 她向前倾过身,金色的瞳孔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两枚燃烧的金币。 “那么,我的报酬呢?”她的声音压得更低,贴近萨科塔耳畔的动作显得亲昵,吐气如兰的话在外人看来,几乎成了亲密之人之间才会有的耳语,“安多恩先生,您打算用什么,来换取这尊拉特兰的‘罪证’?” 第84章 荒野 就在娜仁图亚举着那串黑乎乎的烤虫腿,和伊娜莉丝绷着的冰山脸对视,正准备再调侃两句的时候。 营地另一头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还伴随着阿雅吉的一声惊呼。 “老大!它、它开了!” 娜仁图亚和伊娜莉丝同时回头。 只见那个从帕夏手里抢来的黑色箱子,此刻盖子大开,静静地躺在沙地上。 阿雅妮正一脸茫然地揉着自己的脚,旁边还滚着一根被她踹弯了的铁撬棍。 “阿雅妮!”娜仁图亚把手里的烤串往旁边沙地里一插,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你又干了什么好事?” “我……我就是看它一直打不开,就想帮帮忙嘛。”银发库兰塔看着自己大姐头投来的目光,有些心虚地指了指那根撬棍,“踹了几脚没反应,用这个一别,就开了。谁知道它这么不结实……” 话音未落,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w一瘸一拐地凑了过来,她身上的伤口刚被阿雅妮用最粗暴的方式处理完,疼得她直咧嘴,但这点疼完全压不住她看热闹的好奇心。 “让我瞧瞧,拉特兰的‘圣物’到底是个什么宝贝疙瘩,值得他们这么大动干戈。” 伊娜莉丝和娜仁图亚也凑了过来,阿雅妮和阿雅吉跟在三人后面。 然而,当众人凑到箱子前看清里面的景象时,脸上只剩下了惊讶和疑惑。 箱子里铺着厚厚的、天鹅绒般的衬垫,上面还有一个为固定雕像而量身打造的凹槽。 但那里面……空空如也。 除了几粒被风吹进去的沙子,什么都没有。 “……哈?”w第一个发出声音,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那个天鹅绒的凹槽,“没东西?” 娜仁图亚的脸黑得像锅底。她一把抢过箱子,提到耳边用力晃了晃,除了沙子摩擦内衬的“沙沙”声,再无他物。 “不可能!”她把箱子翻了个底朝天,又把内衬扯出来抖了抖,依旧是一无所获。 她猛地回头,死死盯住两个库兰塔小跟班:“东西呢?你们俩把它弄哪儿去了?” “没、没有啊老大!”阿雅吉吓得连连摆手,“我们一直看着它,眼睛都没眨!” “对啊!我就撬了一下锁,里面我可一下都没碰过!”阿雅妮也急了。 “噗嗤。”w没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尖锐又刺耳,“你折腾了半天,就抢回来一个空盒子?这要是传出去,那个菲林帕夏怕不是要在她的露台上笑晕过去。” “你闭嘴!”娜仁图亚吼了一句,烦躁地在原地踱步。不对劲,一切都不对劲。 这时,一直沉默的伊娜莉丝蹲下身,捡起了那个被扯出来的天鹅绒衬垫。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个凹槽的边缘。 “这个箱子,在你的人动手之前,没有被外力破坏过的痕迹。”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浇在娜仁图亚的头顶。 “什么意思?”娜仁图亚停下脚步。 伊娜莉丝站起身,将衬垫丢回箱子里。 “意思就是,它在到你手上之前,可能就是空的。” 空气安静了。 娜仁图亚脸上的怒火和烦躁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风暴欲来前的平静。 她想起了菲林帕夏那张总是挂着生意人笑容的脸,想起了那双金色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她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里压着火山般的怒气。 “那个菲林娘们儿……” 不同于娜仁图亚的愤怒,伊娜莉丝的心在看到空荡荡的箱子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一点点收紧。 杂乱的线索在她脑中飞速地旋转、碰撞,最后“咔”的一声,拼凑出了一副完整的图景。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伊娜莉丝的声音很轻,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娜仁图亚的怒火一滞,猛地转头看她:“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是谁。”伊娜莉丝抬起眼,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此刻像结了霜,“所以她才会‘好心’地透露‘盗匪’的名字,所以她才会放任我们在黑市里上演那场可笑的追逐战。” “甚至……”伊娜莉丝顿了顿,视线扫过一旁咧着嘴看热闹的w,“那场巷战里,护卫队长吼的那句‘死活不论’,根本不是冲着你去的,娜仁图亚。” “那是冲着谁?”阿雅妮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又在娜仁图亚的瞪视下缩了缩脖子。 “冲着我们。”w替伊娜莉丝回答了,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当成傻子耍了的阴沉。 她摸了摸自己身上刚包扎好的伤口,那点疼现在感觉格外讽刺,“借你的手把箱子‘抢’走,再借护卫队的手,把我们这些‘盗匪同伙’,连同你这个本地地头蛇一起,干干净净地埋进沙子里。啧,一箭三雕,好算计。” 那个躺在躺椅上,悠闲地晃着腿,喝着果汁的年轻帕夏,其心机和手段,远比她那张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脸要可怕得多。 “那个该死的菲林!”娜仁图-亚终于彻底想通了,她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脚踹在那个黑色的箱子上,箱子在沙地上滚了两圈,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她又摆了我一道!” 赤发的梦魇脸上第一次没了笑容,那是一种混杂着被戏耍、被轻视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在沁礁这片地界,她输给过沙漠里的风暴,输给过难缠的巨兽,但她唯独不想输给那个浑身都散发着铜臭味和香料味的女人。 “喂,两位。”娜仁图亚猛地转身,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像是烧着两团火,死死地锁住伊娜莉丝和w,“现在,我们是被那个女人用一根绳子拴在一起,准备看笑话的三个傻瓜!她耍了我们所有人,我不管她到底想干什么,但我知道,我一定要把它搅个天翻地覆!有没有兴趣,再跟我干一票大的?” “没兴趣。”w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这地方的乐子到此为止了。一群人为了个空箱子打生打死,真没劲。赫德雷他们估计也快动身了,乌萨斯的冰原……听起来可比这里的沙子好玩多了。” 她对结果向来不感兴趣,但她讨厌无聊的过程,尤其是一个被人设计好的无聊骗局。 “你呢?”娜仁图亚把最后的希望投向那个一直沉默的黎博利。 “我的任务已经失败了。”伊娜莉丝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会带着我的同伴,返回黑钢国际述职。至于你们萨尔贡的内部纷争,恕我直言,黑钢没兴趣参与。” 这次来萨尔贡的任务,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诡异,现在既然已经确认失败,最好的选择就是立刻抽身。 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她只想带着芙兰卡尽快离开这片有可能会变成引发泰拉混乱的是非之地,这里的烂摊子,应该交给那些专业人士去头疼。 娜仁图亚看着这两人一个比一个干脆的拒绝,气得直磨牙。 她知道自己没什么能打动这两个佣兵的筹码,论财力,她穷得叮当响;论人情,她们才刚打过一架。 难道真要自己一个人去冲帕夏的龙潭虎穴? “所以呢?就这么算了?”娜仁图亚不甘心地追问,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自暴自弃的火气,“你们就夹着尾巴回你们的黑钢和乌萨斯,当这事没发生过?” “不然呢?”w掏了掏耳朵,动作夸张,“冲进去跟那个帕夏小姐拼命?为了什么,为你出一口气?别傻了红头发,我们是佣兵,不是你妈。” “我……”娜仁图亚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骂出声。 她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各种不靠谱的单人突袭方案。 潜入刺杀?不行,帕夏的护卫不是吃素的。放火烧了她的仓库?那女人只会笑眯眯地用保险金再盖个更大的。 或者干脆……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远方的荒野上传来。 那声音远比w之前炸开巷道的动静要沉闷,也更加恐怖,仿佛是天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硬生生砸在了大地上。 “!” 娜仁图亚脚下一个踉跄,营地里瞬间人仰马翻。 整个地面像水面一样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几个没站稳的库兰塔直接摔倒在地,酒瓶和武器散落一地。 “地震?”阿雅妮的声音带着哭腔。 “不像。”伊娜莉丝已经站稳了身形,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动静……”w那对毛茸茸的耳朵警觉地动了一下,脸上的慵懒和不耐烦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嗅到血腥和混乱后,近乎狂热的兴奋,“有大家伙出场了啊!” 三人甚至没有对视,身体已经先于思考动了起来,几乎是同时冲向了营地旁的一处高坡。 沙子在脚下不断滑落,她们爬上沙丘之顶后,灼热的风裹挟着硝烟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荒野之上,一场战斗正在上演。 一方是几十个拼死抵抗的佣兵,阵型乱七八糟,正以几辆千疮百孔的沙地车为中心,做着最后的困兽之斗。w眯起眼,一眼就锁定了那个站在最前方,挥舞着长刀嘶吼着指挥的身影。 “赫德雷?”她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错愕,“那家伙怎么在这里跟人打起来了?” “你们的朋友?”娜仁图亚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见了鬼的表情,“你看他身边那些人,那些身上冒着黑红色烟气的怪物……” w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赫德雷的队伍里确实多了不少陌生的壮汉。那些战士个个肌肉虬结,身上缠绕着若有若无、混杂着赤红与黑色的不祥气焰,每一次挥舞武器,都带着一股将空气都点燃的暴戾。 “锈锤,”娜仁图亚的声音沉了下来,“荒野上那帮连自己人都会砍的战争疯子。你们的朋友可真有本事,从哪儿把这群祖宗请来的?” 可即便是有了锈锤这支以命换命的生力军,赫德雷的阵线依旧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 因为他们的对手,根本不和他们在同一个层面上。 那是一支人数不多,但装备精良到令人发指的队伍。他们清一色穿着拉特兰制式的银白色作战服,行动间配合默契得如同一个人。 开枪,索敌,转移,火力交叉,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精准,高效,冰冷。 而在那台杀戮机器的最前方,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身形挺拔的萨科塔,一头灰白色的短发在风中微微拂动,连眼瞳都是一片沉静的灰色。 他手中握着一柄造型修长古朴的长铳,却并不怎么开火。 他只是偶尔抬起枪口,朝着赫德雷阵线前的空地上,不紧不慢地扣动一下扳机。 没有子弹出膛,只有一道微不可见的光束一闪而逝。 “那不是枪……”w喃喃自语,“那是信标。” 话音未落,一道粗壮得如同神罚的光柱,便会撕裂天空,带着毁灭万物的威势,精准地轰击在光束所标记的位置上。 每一次光柱落下,都会在沙地上留下一个深不见底、边缘熔化成琉璃状晶体的巨坑。爆炸的余波足以将最坚固的沙地车连人带甲一起掀飞到半空中,再撕成一堆冒着黑烟的废铁。 赫德雷他们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只能在一次又一次的“天罚”中狼狈躲避,伤亡惨重。 “轨道炮……拉特兰把这种级别的武器搬到萨尔贡来了?”娜仁图亚的声音抖得厉害,“他们想干什么?对萨尔贡宣战吗?!” w死死地盯着那个灰发的萨科塔,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而,伊娜莉丝的反应,却和她们截然不同。 在看清那个灰发萨科塔身影的瞬间,她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在一刹那凝固了。 那张总是覆盖着冰霜的脸,第一次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像纸一样惨白。 周围的一切声音——爆炸声、喊杀声、w和娜仁图亚的惊呼,都像潮水般退去。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站在战场中央,每一次扣动扳机都像是在宣判死亡的身影。 那个名字,像一道被尘封了太久的烙印,从她记忆最深处浮现,带着灼骨的剧痛。 “安多恩……”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连身边的w都没听清。 “你说什么?”w下意识地侧过头问了一句。 伊娜莉丝没有理她,只是死死地盯着远方,一字一顿地,将那个完整的名字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我认识那个萨科塔,安多恩……安多嗯·雅迦坦哲罗思。” 第85章 必须杀死的敌人 “什么?”w下意识地侧过头问了一句,“你认识那家伙?”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 她当然认识。 怎么可能不认识。 那个在伊比利亚潮湿的海风中,手把手教她如何握紧铳械的萨科塔;那个在潮石镇衰败的教堂里,眼神比祭坛上最后一支烛火更亮的寻路者。 是他。 可那个人……那个人不该是这样的。她记忆里的那个人,连走路时都会小心避开地上的蚁群,说话的声音温和得像被褥里的棉花。而眼前这个,一拳一脚都带着要把骨头碾成粉末的狠厉。 怎么会是他?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无数个问题像翻涌的黑潮,瞬间封住了她的喉咙,淹没了她的理智。那些被她刻意尘封在箱底,贴上“永不开启”封条的,属于“伊娜莉丝”而不是“永烬”的过往,又一次在她脑海里喧嚣着,嘶吼着,让她动弹不得。 “喂!问你话呢!发什么呆!”w的声音像一记耳光,终于将她从失神的漩涡里拽了出来。w等得不耐烦了,往前凑了凑,眯着眼仔细打量着底下那个灰头发的家伙,“看着是挺眼熟,拉特兰那帮鸟人是不是都长一个样?” 她不在乎那个萨科塔是谁,也不在乎他跟伊娜莉丝有什么狗屁倒灶的过往。 她只看到赫德雷那个老混蛋正在被痛殴,而且看样子毫无还手之力。 这怎么行?除了伊内丝和自己,没人能这样对他。 “伊内丝不在……赫德雷又在搞什么鬼……”w烦躁地骂了一句,抓了抓自己本就乱糟糟的头发,“我管他是谁!我要上了,你来不来?” 她转过头,那双赤红色的眼眸里燃起了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暴戾。 “敢动我的人,就算是拉特兰的教宗,我也要把他的光环拧下来当飞盘玩!” 伊娜莉丝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她的理智让她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好,拦住w,或者至少解释一句。 可她什么都做不到。 w没再等她回答,而是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接着扛着那把榴弹发射器,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毫不犹豫地冲下了沙丘。 “w!” 伊娜莉丝终于喊出了声。 可太迟了。 那个红色的身影已经冲出去了老远,脚下的沙砾被她踩得向两边飞溅,那身破破烂烂的作战服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染血的旗。 “等等!”伊娜莉丝下意识地伸手,却只抓到了一把混着硝烟味的、冰冷的空气。 风里,隐约传来了w狂妄的咆哮。 娜仁图亚没有动。她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看着w那义无反顾的背影,又瞥了一眼旁边脸色煞白、浑身僵硬的伊娜莉丝,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 现在可不是下场的时候,再看看吧~ 战场中心,赫德雷的处境实际上比w看到的还要糟糕得多。 他整个人几乎是限制在一辆被打成筛子的沙地车残骸后面,胸口护甲已经被法术轰击破坏掉,他的的大剑剑身上崩开了好几个豁口,握着剑柄的手虎口早就裂开了,黏糊糊的血正顺着防滑的纹路往下渗。 这一切都源自于不远处那个灰头发的萨科塔。 安多恩。那家伙叫安多恩。 赫德雷从和他一起的某个被自己捅死的无名萨科塔临死前的尖叫里听到了这个名字。 真他妈的见鬼,一个萨科塔怎么会用这种源石技艺?每一次抬手,都像是在奏响死亡的序曲。光柱从天而降,悄无声息,带走的不仅是生命,更是他手下的士气。 又一道光闪过。 这次甚至没有惨叫。一个人连同他躲藏的掩体,一起化成了焦黑的轮廓。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赫德雷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像一台过热的引擎,强迫自己在剧痛和愤怒中冷静下来。 那个鸟人的攻击虽然恐怖,但不是没有间隙。赫德雷看出来了,每一次光柱落下后,那家伙的指尖都会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像是在重新校准乐器上的琴弦,只是这一切被萨科塔隐蔽的很好,赫德雷顺便发现,他那种造型和伤害极具拉特兰人风格的攻击,一次最多只能选定五个。 这就是他的破绽。 只要有人能在他标记目标的时候,用足够密集的火力糊他一脸,让他没法从容地完成瞄准,自己就有机会……冲过去! 这种时候,只要她们中任何一个在…… 赫德雷摇了摇头,一把将身边两个吓得抖成筛糠的佣兵拽了过来。 那两人是刚加入不久的新人,没什么背景,本事也不大,但胜在听话。 “喂,你们两个。” “头儿……”其中一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想活吗?” 两人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疯狂点头。 “那就听我的。”赫德-雷用下巴指了指远处的安多恩,“看见那个萨科塔了吗?” “看、看见了……” “我要你们两个,从那边的沙丘后面绕过去,对着他开火。”赫德雷的声音很平静,在战场上,这种平静让两人发毛,“用你们最快的速度,把弹匣里所有的子弹都打光。打光了就扔手雷,扔完了就捡石头砸。总之,别停下。” 另一个佣兵总算找回了点神智,带着哭腔问:“可、可是……那样我们……” “那样你们会死。”赫德雷替他说完了后半句,然后咧开一个难看的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但不这么做我们所有人横竖都是死。这么死,我们还有活的机会。你们把他吸引住,我就能过去拧断他的脖子。懂了吗?” 他没给两人再说话的机会。 那两个被点到名的佣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头说得对,跟他爆了。” “下辈子找个好活儿。” 话音未落,两人像是商量好了一样,猛地从掩体后蹿了出去。他们甚至没想着怎么扔得更准,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把身上挂着的所有手雷、闪光弹、烟雾弹,一股脑地朝着安多恩的方向甩了过去。 “给你爷爷下酒!” “尝尝这个!” 几声零星的爆炸和刺眼的强光在安多恩脚边炸开,掀起的沙浪混着滚烫的弹片扑面而来。这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威胁,但他那始终保持着绝对冷静的节奏,还是被这通胡来又决绝的攻击打乱了。 他标记光束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赫德雷像一头压紧了身体,蓄势已久的牙兽,从沙地车残骸后猛然弹射而出。脚下的沙地被他双腿的爆发力踩出一个深坑,整个人在战场上拉成一道笔直的线条。那把沉重的大剑被他单手拖在身后,剑刃与地面摩擦,发出一串尖啸,火星四溅。 距离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缩短。 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安多恩似乎完全没料到,在这种绝对的火力压制下,竟然还有人敢对他发起如此野蛮的冲锋。 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灰色眼眸里,第一次掠过一丝真正的错愕。 但这丝错愕很快就被冰冷的杀意所取代。 “不知死活。” 他放弃了对远处其他目标的点杀,守护铳的枪口一转,一道纤细却致命的光束已然锁定了赫德雷的眉心。 然而,又一波手雷在此时炸响。 是另外几个藏在远处的“锈锤”佣兵。他们看到了赫德雷的冲锋,也看到了那两个萨卡兹的结局。 紧接着,他们拿起远程武器,在掩体后向萨科塔攻击。 伴随着佣兵们的嘶吼,爆炸掀起的沙尘和浓烟完美地形成了一道临时的屏障,短暂地遮蔽了赫德雷的身影。 安多恩的光束射了个空,在沙地上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琉璃坑洞。 当赫德雷从烟尘中再次冲出时,他与安多恩的距离,已不足十米! 那张萨科塔面孔,此刻就在眼前。 赫德雷甚至能看清他眼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副狰狞的模样。 “死!” 赫德雷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他胸口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下彻底崩开,但他感觉不到疼痛。全身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都灌注在了紧握剑柄的双臂之上。那把崩了好几个豁口的大剑被他高高举起,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力劈而下! 这一剑,足以劈开岩石,斩断钢铁。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安多恩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惊慌。 他只是平静地,抬起了手中那把看似纤细的守护铳,横在身前。 “铛——!” 不是刀剑入肉的闷响,而是一阵足以震破耳膜的金属长鸣。 巨大的力量撞击在一起,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将两人脚下的沙砾猛地向四周推开! 赫德雷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剑身上反震回来,虎口瞬间撕裂,双臂的骨头都在发出哀鸣。 而安多恩,依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铛——!” 那声音像是直接在赫德雷的脑海里爆发,一瞬将让他觉得眼前天旋地转。 他感觉自己劈中的不是一把铳,而是一座山。 巨力顺着剑身冲刷而上,他的手臂像是被攻城锤正面砸中,骨头缝里都在哀嚎。虎口处温热的粘腻感传来,他不用看也知道那里已经烂了。 更让他绝望的是,他退了半步。 而那个萨科塔,是叫做安多恩吧,连脚跟都没动一下。 到底谁才是怪物? “你的力量,就到此为止了?” 安多恩的声音近在咫尺,他看都没看赫德雷的脸,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守护铳。 “萨卡兹的蛮力……不过如此。”他轻声自语,像是一个学者得出了无趣的结论。 话音未落,安多恩握着铳的手腕轻巧地一旋。 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巧劲带着赫德雷的大剑滑向一旁,赫德雷整个人都被这股力量带得一个趔趄,空门大开。 完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他就看见安多恩的另一只手在枪身上动了。 手指的轨迹快得只能看见残影,带起一串幽蓝色的光屑。 古怪而致命的音节从安多恩的唇间吐出。 赫德雷一个字也听不懂,但他全身的寒毛都在尖叫,警告他快跑。 可他往哪儿跑?怎么跑? 安多恩灰色的眸子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类似怜悯的情绪? 一道比正午沙海上的太阳还要刺眼的光,开始在赫德雷面前汇聚。 如此近的距离,他连抬手格挡都成了奢望。 就到这儿了? 他想起了那两个被他派出去送死的弟兄,想起了他们最后吼出的那句话。 就在那团毁灭性的光芒即将喷吐而出的刹那。 轰——! 又一声巨响,但这次不是手雷。声音沉闷而巨大,是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的! 紧接着是第二声! 轰!! 安多恩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动摇。 安多恩凝聚的法术被瞬间打断,那股狂暴的能量失控地向四周逸散,将他脚下的沙地都烧灼出一片焦黑。他本人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冲击波震得一个踉跄,吟唱被打断,凝聚的法术瞬间溃散。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了赫德雷一线生机。他想也不想,借着被震退的力道,狼狈地向后翻滚,拉开了距离。 “这怎么没死啊。” 一个懒洋洋的、带着几分不满的声音从沙丘上方传来。 赫德雷猛地抬头,只见w扛着那把还在冒烟的榴弹发射器,正站在沙丘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是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混杂着嘲讽和兴奋的笑容。 “喂,赫德雷,”w冲他吹了声口哨,“几天不见,这么拉了?被一个长翅膀的鸟人追着打?” 她一边说着,一边轻巧地从沙丘上滑了下来,稳稳地落在赫德雷身边。 “你怎么会在这里?”赫德雷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w白了他一眼,麻利地重新装填弹药,“我再不来,你是不是就准备让这家伙把你做成烤肉了?说吧,你不是应该在黑市跟那个帕夏谈生意的吗?怎么跑到这荒郊野外跟拉特兰人火拼起来了?” w的加入,让战场的局势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但仅仅是一丝而已。 安多恩稳住身形,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阴沉。他看了一眼新加入的w,又看了一眼远处沙丘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蓝色身影。 他缓缓举起手,不再试图单打独斗。他身后那些如同雕塑般的拉特兰精锐,在看到他手势的瞬间,齐刷刷地举起了手中的铳械。 冰冷的枪口,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死亡防线。 赫德雷和w的心同时沉了下去。w的榴弹炮威力再大,也无法同时应对这么多训练有素的对手。 然而就在安多恩的手即将挥下的那一刻。 一道蓝黑色的影子,如同一道无声的闪电,从另一侧的沙丘顶端爆射而出。 她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在场的所有人都只看到一道模糊的残影。她手中那副闪着幽光的合金利爪,在昏黄的日光下划开一道凄冷的弧线,带起尖锐的破空声。 她的目标,不是那些普通的萨科塔护卫,而是那个站在阵前,如同神明般宣判着死亡的男人——安多恩。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所有的迷茫与挣扎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凝练到极致的杀意。 那个曾是她记忆中灯塔的男人,此刻,只是她必须斩杀的敌人! 安多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 他看到的,是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和一双足以冻结灵魂的眼睛。 以及,那迎面而来的、致命的锋芒。 第86章 故人相见,眼红的不一定是欢喜 w没看清黎博利是怎么从沙丘上消失的。 那感觉太诡异了,就像空间被折叠了一下,上一秒还在远处的蓝色身影,下一秒就撞向了那片由拉特兰精英组成的钢铁防线。 安多恩在利爪及体的瞬间才反应过来,那张总是平静得如同冰封湖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变化,像是冬日里开裂的冰湖。 但表情也不是惊慌,而是一种混杂着错愕与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 他调整握持的部位,将手中的长铳向上格挡,及时拦下了伊娜莉丝的袭击。 “铛——!” 一声巨响,仿佛能把人的耳膜整个撕下来。 合金利爪与铳身碰撞,爆开一团刺眼的火花,那灼热的金属碎屑溅在沙地上,发出“滋滋”的轻响。 冲击力让伊娜莉丝的身形在半空中一滞,而安多恩,那位在在场所有拉特兰人心中如神明般的安多恩,竟然被震得后退了半步。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瞬间的死寂。 赫德雷手下幸存的佣兵张大了嘴,几乎忘了自己还身处险境。 那些冷酷的萨科塔护卫,握着铳的手臂出现了微不可察的颤抖,他们完美的射击阵型因为安多恩的后退而出现了一丝混乱。 一个黎博利……竟然能和那位大人正面角力,甚至……逼退了他? 这在他们的认知里,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是你?” 安多恩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那双灰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伊娜莉丝?” 这个名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伊娜莉丝心脏猛地一缩。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从对方格挡的手臂上传来的,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力量和技法。那种卸力、发力的技巧,早已刻进了她的骨子里。 是他,真的是他。 那个在记忆中,如灯塔般引导着她的男人。 可为什么? 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是以敌人的身份又一次见面? w重新给榴弹发射器装好了弹药,往赫德雷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 “计划有变。你拖住那些小的,我找机会给那个鸟人来一发狠的,至于这位……”她朝伊娜莉丝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你们的事你自己解决。”赫德雷摇了摇头。 “切。”w撇了撇嘴。 安多恩看着伊娜莉丝,看着她眼中燃烧着的未名火焰,是完全和他记忆中截然不同的姿态。 他在辨认,想从这张坚毅的脸上,找出当年那个跟在自己身后,对拉特兰的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小女孩的影子。 “你长大了,伊娜莉丝。”他的声音在铳炮的轰鸣间隙里,清晰地传了过来,“也变强了。比我想象的……还要强。” 那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惋惜。 “我问你为什么!”这个问题像是从伊娜莉丝的胸腔里撕扯出来的,带着血和怒气,“当年为什么不辞而别,现在又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教我的那些……守护、律法、正义……都喂了沙虫吗?!” 她手腕发力,合金利爪在左手中的铳身上刮擦出尖啸。 “因为那些东西救不了任何人。”安多恩迎着她的力量,身形稳如磐石。他重复着她的话,像在品尝什么变了质的食物,“律法?正义?那不过是拉特兰人圈起来的一堆篝火,伊娜莉丝。那的确暖和明亮,但走出光亮,外面只有黑暗和冰冷。” 不远处,一枚榴弹在萨科塔护卫的阵型中炸开,w的叫喊声混在爆炸里传来:“喂!那边的鸟人!别光顾着跟小姑娘谈人生啊,你手下快死光了!要不要我帮你一把?” 安多恩置若罔闻。 “它是一堵墙。”他压低了声音,那话语仿佛带着魔力,钻进伊娜莉丝的耳朵里,“它保护着墙内的人,却把墙外的哀嚎当做异乡的风声。它的光,照不亮萨尔贡的沙海,也暖不了潮石镇的废墟。” 潮石镇。这个名字让伊娜莉丝的脑海里生成一股烧焦木头和咸腥海风混合的气味,而这些气味又仿佛真的存在一般瞬间涌进鼻腔。 与之而来的还有人们的哭喊……她记起来了,那场大火中的一张脸,和她一样无助。 那是安多恩。 “我经历了许多,我不介意和你分享,但……”安多恩的承认快得像一把刀,精准地刺中了她最柔软的地方,“我要寻找一条新的路。一条能真正碾碎那堵墙,让光照进每一个角落的路。” 他的眼神变得专注而灼热,像要把人的灵魂都看穿。 “伊娜莉丝,你和我一样,都是被那堵墙抛弃的人。看看你这身力量,难道就为了在那些毫无意义的雇佣任务里挣扎求存?多浪费啊。”他甚至露出一个笑容,一个伊娜莉丝从未见过的,混杂着狂热与怜悯的笑容。 “加入我。我们一起,去见证一个……全新的黎明。” 伊娜莉丝的心脏像是被两只手朝相反方向撕扯。 他说的是错的。他必须是错的。 可他说的万一是对的呢? “喂!我说你们两个!”一个暴躁的声音粗鲁地打碎了这片刻的对峙。 w大步走了过来,用她的榴弹发射器炮管不耐烦地敲了敲地面,溅起一片沙尘。“还在叙旧?要不要我给你们清个场,再搬两把椅子过来?” 她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伊娜莉丝的脸,她可不管这两人有什么狗血往事,她只知道,如果伊娜莉丝这个顶级战力倒戈,那今天他们所有人都别想活着离开这片沙地。 “伊娜莉丝!” 赫德雷也撑着大剑站了起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沙,声音嘶哑地补充道:“从我们接下你的委托开始,这帮拉特兰人就一直在追杀我们!” 他死死地盯着安多恩,那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伊内丝……在一次突围里,就是被他……被他用铳重伤!现在还躺在医疗所里,医生说……” 赫德雷的声音哽住了,他没能再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话语,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伊娜莉丝的心上。 伊内丝…… 那个在卡兹戴尔的废墟里,明明是敌人,却为她处理伤口的萨卡兹。 那个邀请她加入巴别塔,让她第一次对“归宿”这个词产生向往的女人。 她脑海里所有的迷茫、困惑、动摇,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被一股更汹涌、更滚烫的怒火焚烧殆尽。 原来如此。 所以他才对自己身上的力量和技巧了如指掌。所以他才会出现在这里。 安多恩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赫德雷他们,或者说,是他们身上携带的“某样东西”。 让自己加入也只是看重力量,而不是自己这个人。 “安多恩。” 伊娜莉丝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她收回了利爪,与安多恩拉开了两步距离。她周身原本只是装饰般的蓝色火焰纹理,此刻却像是被注入了生命,开始明亮地燃烧起来,幽蓝色的光焰在她周身缓缓流动。 “你说的没错,”她抬起眼,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只剩下纯粹到极致的杀意,“我已经不是过去的伊娜莉丝了。” 话音未落,她动了。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利爪突袭。她的源石技艺被毫无保留地催动,空气中那些游离的能量在她身前飞速汇聚、压缩,被强行赋予了“燃烧”的概念。 一颗散发着金红色光芒的火球,瞬间成型。 “那你……就更应该明白。”安多恩面对那颗散发着恐怖高温的火球,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他只是举起了手中的长铳,铳口对准了伊娜莉丝,而不是那颗火球。 “我们都已经,回不去了。” 他扣动了扳机。 没有光柱,没有爆炸。一道无形的、却足以扭曲空间的波动,如同一面看不见的墙,悍然撞向伊娜莉丝。 与此同时,w的咆哮声和榴弹的爆炸声再次响起:“总算动手了!赫德雷,跟上!” 赫德雷也带着残存的佣兵们,向着拉特兰的防线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荒野之上,战斗再次爆发。 就在伊娜莉丝的火球与那道无形波动即将相撞的瞬间,安多恩冰冷的声音,却像一枚钉子,精准地透过所有轰鸣,钉进了她的脑子里。 “你的火焰在灼烧什么,我比你更清楚,伊娜莉丝。” 第87章 在荣光的未来相见 轰——! 巨响并非来自爆炸,而是源于某种东西被强行挤压、揉碎时发出的哀鸣。 那颗金红色的火球,伊娜莉丝倾注了全部愤怒与力量的能量体,在触碰到安多恩身前那道无形屏障的瞬间,就像一滴墨落入了清水,被迅速稀释、扭曲,然后猛地向内坍缩。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风。 狂暴的能量在原地打了个旋,把自己撕扯成一团混乱的能量风暴,蛮横地向四周席卷。灼热的气浪将沙地熔化,又在瞬间冷却,凝固成一片片丑陋的琉璃。 伊娜莉丝感觉自己像是一头撞上无形的某种东西,整个人因为反作用力倒飞出去,在空中狼狈地翻滚,最后砸在地上。 “噗……” 她咳出一口混着沙砾的血,五脏六腑都错了位似的疼。 “喂!你怎么了?”w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伸过来的手却很稳。 伊娜莉丝一把推开她的手,自己撑着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甩了甩发昏的脑袋,掏出腰间的铳械,看也不看,抬手就朝着安多恩的方向扣下扳机。 “砰!砰!砰!” 蚀刻子弹在距离安多恩还有数米的地方,就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诡异地悬停、扭曲,然后叮叮当当地掉在沙地上,连个火星都没擦出来。 w也没闲着,对着安多恩就是一通乱轰。可那些榴弹无一例外,全都在半空中被提前引爆,炸开一团团绚烂却毫无意义的烟花,像是在为这场一边倒的战斗喝彩。 “……这家伙是个什么怪物?”w低声咒骂了一句。 安多恩自始至终,一步未动。 他只是平静地注视着挣扎起身的伊娜莉丝,那双灰色的眸子里,是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情绪,那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看着注定会发生的悲剧上演时的默然。 “还要继续吗?伊娜莉丝。”安多恩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厮杀与爆炸声,“用你不熟悉的力量,攻击你所不了解的领域,这只是在自我消耗。”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毫无征兆地缓缓升空。 背后那对由纯粹光粒子构成的翅膀无声地展开,圣洁的光辉将他笼罩。昏黄的荒野在他脚下延伸,风沙与硝烟都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排开,不敢靠近他周身那片圣域。 他就这样悬浮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像一个俯瞰人间的审判者。 “……”伊娜莉丝仰着头,嘴巴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伊娜莉丝,你还记得吗?我们去拉特兰的时候。” 伊娜莉丝的指尖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 拉特兰……怎么可能不记得。那座城市的空气闻起来都是甜的。 她还记得,自己隔着橱窗,看着一个萨科塔女孩在甜品店里,为究竟该选哪一块蛋糕而烦恼。 而自己,和她不过几米之隔,却像隔着一整个世界。 “那名枢机主教说过,‘信仰带来的福泽只有少部分人可以享用’。”安多恩的声音在继续,“我原本以为,无论何人,只要信仰就可得救。多么天真的想法。现实是一道看不见的墙,一道种族的界限,狠狠地把人隔开。” 他的目光扫过赫德雷,扫过w,最后又落回伊娜莉丝身上。 “为什么拉特兰的荣光,只能照耀萨科塔?那些生活在拉特兰的黎博利,那些为他们烤制面包、缝补衣物的你的同族,为什么终其一生,都触碰不到那份‘神’的赐福?为什么萨科塔生来就要与萨卡兹为敌?” “哈,问得好。”w嗤笑一声,往地上啐了一口,“我也想知道,我们萨卡兹究竟是刨了他们家哪座祖坟,非得这么不死不休。” 安多恩没有理会她的嘲讽。 “凭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瞬,那对光翼都随之明亮了少许,“凭什么只有他们能住在永恒的和平乐园,而你我,却只能在这片被遗忘的沙海里,为了可笑的理由像野兽一样撕咬、挣扎、战斗?” 这些问题,她也曾问过自己。在安多恩不在的无数个孤独的夜里,她也曾仰望拉特兰的方向,不解为何那份温暖的光,永远照不进自己的手心。 “我见过太多的呐喊和呼救,他们无助地祈求着神明的赐福,但现实一次次对他们置若罔闻。我只能看着,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做不了。”安多恩抬起手,指向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佣兵,指向这片血与火交织的土地,“那一刻我才明白,所谓信仰,或许根本就不存在。” 他顿了顿,仿佛在给众人消化他这番言论的时间。 “萨科塔的生活是真实的,我们的苦难也是真实的。难道只有在拉特兰的城墙内,喝着下午茶,讨论着甜点口味的生活,才是唯一值得被承认的‘真实’吗?” “说了一大堆废话,绕来绕去,不还是想把我们全宰了?”w终于忍无可忍,抬高了音量,“你现在这副样子,跟他们口中的‘神’又有什么区别?高高在上,审判众生。真够好笑的!” 安多恩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可以被称为“笑容”的表情,只是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不,你错了,萨卡兹。”他低头俯视着w,像在看一只吵闹却无足轻重的虫子,“我并非要毁灭。”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享受此刻众人屏息凝神的瞬间。 “我是要你们……和我一起。” 他张开双臂,那姿态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狂热。 “一起,用帕夏手中的那尊雕像,让拉特兰做出一个回答。” “回答什么?”赫德雷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安多恩的笑容更深了。 “回答,为什么萨卡兹接受了赐福,会变成萨科塔?” “回答,为什么拉特兰对于这片大地的苦痛,始终视若无睹?” “疯子。”赫德雷的声音像一颗钉子砸进这片狂热的独白里,“彻头彻尾的疯子。” w在一旁发出了短促的、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似的笑声,她双手抱在胸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安多恩,仿佛在欣赏一出荒诞至极的滑稽剧。 “喂,我问你个问题。等你把拉特兰炸上天,从他们嘴里撬出来那个所谓的‘回答’之后呢?然后做什么?抱着那个答案,在这片废墟上宣布你赢了?” 她向前探了探身子,音量不大,恶意却毫不掩饰,“还是说,你觉得到时候会天降甘霖,死人复活,然后和我们这群萨卡兹手拉着手,跟你一起去拉特兰的废墟上唱赞美诗?” 这已经不是狂妄,而是彻头彻尾的疯癫。凭借一个人,或者一群人的力量去颠覆拉特兰这座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城市?就只为了他想要的一个虚无缥缈的答案? 伊娜莉丝沉默不语。她手中的铳械,不知何时变得如此沉重,压得她指关节泛白。 她曾经一直相信安多恩,相信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某个崇高的目标。 但现在……那个目标,似乎是要用所有人的骨灰来堆砌。 她有为这一切献身的勇气吗? 安多恩对他们的质问置若罔闻,他的目光穿过风沙,越过那些不值一提的嘲讽,径直落在伊娜莉丝身上。 他的眼神,在那一刻竟褪去了审判者的冰冷,变得狂热而真诚。 “这从来不是私人恩怨,伊娜莉丝。”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伊娜莉丝的喉咙动了动,一个地名不受控制地从唇间滚出,破碎,沙哑。 “潮石镇已经成为过去。”他像是在说服她,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一个无法挽回的悲剧,一个血淋淋的教训。它告诉我,无所作为本身就是罪。我正在努力让这个世界不成为下一个潮石镇,我需要你……” “潮石镇?”伊娜莉丝重复着这个地名,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砸在烧红的铁板上,激起一阵刺耳的白烟,“你现在还能想起来潮石镇?” 她的质问让安多恩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你管这个叫‘教训’?”伊娜莉丝向前走了一步,w下意识地伸手想拦住她,却被她错身避开,“我只记得大火,还有那些连名字都没能留下的墓碑。”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做的事!”安多恩的声音也跟着激动起来,光翼的亮度再次提升,“用我们的双手,让潮石镇的悲剧不再重现。” “那这场战斗又是为了什么?你口中的拯救,难道就是送萨卡兹一颗蚀刻子弹?” “那他们呢!”伊娜莉丝猛地指向身后的赫德雷和他的佣兵团“他们就不该活着吗?!”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演什么苦情戏了。”w掏了掏耳朵,一脸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们,“你用高大上的理由忽悠了一帮人为你卖命,这样就能拯救这片大地了?那这也太简单了。” 安多恩的视线终于从伊娜莉丝身上移开,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刮向w。 w毫不在意地回敬了一个笑容,赫德雷在一旁摇了摇头“理想和正义就是蒙骗自己最好用的东西,让他能无限制的容忍自己的罪过。” “如果你们执意要成为我的敌人。” 安多恩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铳,这一次,铳口对准的不再是某一个人,而是这片灰蒙蒙的天空。 “我不能看着你走向毁灭。”伊娜莉丝的身边萦绕着些许蓝色火光,那不是温暖的颜色,反而带着一种决绝的寒意。 他的话音未落,天空中,一道、两道、三道……足足十几道纤细却致命的红色光束,如同神的凝视,穿透云层,精准地锁定了地面上每一个还在呼吸的“反抗者”。 赫德雷、w、以及伊娜莉丝自己,每个人的身上,都被打上了一个冰冷的、代表着死亡的红色光标。 安多恩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判词,在荒野上空回荡。 “那就只好在荣光的未来再见。” 第88章 有什么话跟我的榴弹说去吧 天空中那十几道死亡光标,被赋予了生命一般,瞬间变得灼热而刺眼。 毁灭一切的气息即将从天而降,降临前的沉默如同无形的巨山,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将所有人的惊骇都封存在内。 然而,在这片足以让赫德雷手下佣兵们肝胆俱裂的末日景象中,安多恩身后那些萨科塔或者非萨科塔的护卫们脸上,却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恐惧。 他们甚至看着安多恩施展的技巧,脸上还带着几分狂热的虔诚,仰望着天空中那即将降下神罚的男人。 仿佛被这道光柱照射,是他们无上的荣耀。 “这东西……好像中看不中用啊。”w猛地压低身体,骂骂咧咧的声音从伊娜莉丝身后传来,“拉特兰的光污染风格这么唬人?” 她对爆炸物的能量感知远超常人,那些光柱看上去威力十足,能量反应也确实高得离谱,可感觉就是不对。 “喂,老鸟,你那个老相好是不是脑子坏掉了?搞这么大阵仗……是不是在隐瞒什么?” “看看他后面那些傻子,口水都快流下来了,真以为他会带他们上天堂啊?” 伊娜莉丝没有理会w的垃圾话,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男人的背影上。 她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记忆里的安多恩,战斗风格精准而致命。铳械与近身格斗术的结合,让他每一次出手都经过了最严密的计算,总能以最小的代价切开最坚固的防线。 她还记得,在一次针对某个移动城市的联合行动中,安多恩一个人,只用了三发子弹,就瘫痪了一台重装防御者的维多利亚战斗装甲。 一枪打断关节,一枪引爆外挂能源,最后一枪精准地射穿了驾驶员的观察窗。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干净利落,生动形象的诠释了何谓拉特兰的优雅。 而眼前的景象……太浮夸了。 这种大范围的法术轰击,华丽,恐怖,但引导时间,能量消耗,对自身的负荷……每一个环节都是巨大的破绽。 这根本不是安多恩。会选择的战斗方式。 他到底想干什么?用这种东西吓唬谁? 伊娜莉丝的视线骤然收紧,像两枚钉子,死死地钉在了悬浮于半空的安多恩身上。 光? 安多恩的源石技艺,好像确实是和光有关。那些该死的红色光柱,从出现开始就一直追着她和w移动,可光柱扫过的地面却完好无损。 那感觉就像有人拿指头在你脑门上比划了一个开枪的手势,你紧张了半天,结果他只是“biu”了一声。 这证明有危险的不是光,而是光标记之后会引来的……某个东西。 “该死,我想起来了……”伊娜莉丝喃喃自语。 这念头让她浑身一激灵,那些在罗德岛训练营里被教官们硬塞进脑子里的战术知识,此刻争先恐后地涌现出来。某个喝得醉醺醺的乌萨斯教官,曾经拍着桌子朝他们咆哮:“记住!战场上最花里胡哨的东西,要么是用来骗你们这些菜鸟的,要么就是个引子!真正的杀招,总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安多恩这种浮夸得像马戏团一样的表演,不是攻击! 是炮击信标! 这个混蛋压根就没打算亲自动手!真正的杀招,是不知道藏在哪的一支炮兵小队! “赫德雷!”伊娜莉丝的声音撕裂了凝固的空气,尖锐得有些变调,“联系武器店!让慑砂把那个东西带过来!马上!” 赫德雷正死死盯着天空,被她这么一吼,猛地回过神,脸上满是困惑。“什么东西?现在?你确定?” “我确定!”伊娜莉丝吼了回去,“你这么说就行了,不然我们都得被炸成灰!” 赫德雷不再追问,他选择相信这个女人的判断,立刻开始操作终端。 话音未落,伊娜莉丝已经动了。 她不再有半分犹豫,脚下发力,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朝着安多恩的方向笔直地冲了过去。既然是信标,那只要在炮弹落下前,把那个举着信标的家伙打下来就行了! “喂!”w看了一眼已经开始联络的赫德雷,又看了看那个不要命似的冲上去的蓝色身影,那双赤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烦躁。 “搞什么啊,那个黎博利……自杀式袭击?不像她的风格啊。”她嘀咕着。 w的嘴角咧开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那里面混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她想不通伊娜莉丝要怎么在半空中把那个会飞的家伙弄下来,但她知道,这个计划听上去……非常刺激。 “麻烦的女人!”w低声咒骂了一句,却还是毫不犹豫地将榴弹发射器扛上肩膀,沉重的武器在她手里轻得像根木棍。 她大步流星,紧随其后。 w不知道黎博利的计划,或许这是一个听上去很蠢,成功率很低的行动,但伊娜莉丝的计划里,一定有自己能派上用场的地方。 比如……把那个飞在天上的家伙,炸得离地面近一点? 两道身影,一蓝一红,在末日般的光标下,逆流而上。 “他不是在攻击!”伊娜莉丝看到w跟上来,速度快得不像话,心里竟然冒出一丝暖意,虽然她立刻就把这种多余的情绪掐灭了。风声灌进耳朵,但她的话却像一枚子弹,精准地射向w,“他在引导炮击!我们是靶子!” w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用更快的速度跟了上来,她那把夸张的榴弹发射器在肩上颠了颠,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炮击?”w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他上哪儿搞来的炮兵?等等……难道是城里的防卫部队?” 如果安多恩能调动城市的防卫力量,那他们现在面对的就不是只是一个疯子,而是得到了一座移动城市支援的疯子。 “可能是帕夏的人,也可能是其他的,现在别管是哪儿来的!”伊娜莉丝停止无意义的猜测,“炮弹下来之后我们都一样!会被砸成肉泥!” “哈!有道理!”w大笑起来,“那怎么办?用烟雾弹把他视野遮了?” “没用!他在天上!”伊娜莉丝的声音愈发急促,“你看不到他身上那层光膜吗?那是源石技艺护盾!远程攻击根本打不穿!必须近身打破它!” 两人一前一后,像两道在沙地上疾驰的影子,飞速地拉近着与安多恩的距离。 伊娜莉丝的视线死死锁定着自己脚边那道红色的光柱。光柱随着她的移动,在沙地上划出一道笔直的红线,紧追不舍,却温和得像个幻影,连一粒沙子都没有烤焦。 猜想被证实了! 这根本不是能量武器,只是个标记! “w!”伊娜莉丝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疯狂的决心,“掩护我!” 她甚至没回头,也知道那个萨卡兹疯子就在身后。 “我要打碎他的龟壳!你负责把他从天上拽下来!” 这就是计划?原来黎博利根本就没有什么计划!这就是一场豪赌! w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刺激!这‘萨卡兹粗口’的才叫刺激!果然跟着她没错。 “交给我了!”w发出一声兴奋的尖啸,她猛地停下脚步,半跪在地,沉重的榴弹发射器稳稳地架在肩上,炮口斜指天空,“不过我可不保证把他拽下来的时候,他还剩几块完整的!” 伊娜莉丝不再言语,所有的信念与力量都汇聚于一点。她猛地踩上一块半埋在沙地里的岩石,那块岩石在她脚下瞬间碎裂,而她整个人则借着这股反作用力冲天而起,像一只向死而生的蓝色不死鸟。 半空中,她右手那副仿生利爪上,幽蓝色的火焰纹路瞬间被点燃,熊熊燃烧起来。 悬浮于空中的安多恩,那双灰色的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讶异。他看着那道不合常理、悍不畏死地朝自己冲来的身影。在他的计算里,面对天基武器的绝对威慑,这两个人应该崩溃、逃窜,或者在绝望中互相残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选择了一条最不可能的、也是唯一可能生还的道路。 可那又如何? 他对自己的源石技艺有着绝对的自信。那层护盾,足以抵挡…… 然而,伊娜莉丝利爪上的火焰,却在下一秒发生了质变。 那幽蓝色的火焰,被强行注入了“燃烧”这一抽象的概念。火焰的颜色瞬间从幽蓝转为刺目的金红,仿佛太阳的核心被压缩到了她的指尖。那不再是单纯的能量,而是能将存在本身都付之一炬的、独属于她的概念之火! 正在运转的源石法术,也属于“存在”的一种! “什么?!” 安多恩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层伪装出来的、神明般的漠然终于被撕得粉碎。 他第一次从那团火焰中,感受到了一股足以威胁到他的纯粹毁灭意志。 它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源石技艺体系!它根本就不讲道理! 他想后退,想闪避,可那道蓝色身影就是冲着他的护盾冲上来的。 伊娜莉丝的身影已经近在咫尺,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着他错愕的脸。 金红色的利爪,带着焚尽万物的决绝,狠狠地抓在了那道无形的屏障之上。 没有预想中的惊天巨响。 “咔嚓——” 只是一声清脆得过分的碎响。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玻璃在极度安静的房间里碎裂,穿透了呼啸的风声,清晰地刺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安多恩身前那道坚不可摧的、由律法构筑的无形壁垒,在那金红色的火焰触碰下,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冰面,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开来!裂痕中没有能量逸散,只有一片虚无的漆黑。 他的规则正在被破除,他的防御已然被洞穿。 紧接着,在安多恩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面护盾轰然碎裂,化作无数看不见的碎片,消散在空气里。 “就是现在!”伊娜莉丝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声音因脱力而沙哑。 “收到!” w的咆哮几乎与她同时响起。她早已在下方等待多时,当那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的瞬间,她脸上露出了一个狰狞而狂喜的笑容。 “好样的!有什么话跟我的榴弹说去吧,神棍!”她低声赞叹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夸奖还是在调侃。 她甚至没有费心去瞄准,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靶子那么大,要是还能打歪,她w的名字就倒过来写!她只是将那根又粗又长的炮管朝向天空,然后狠狠扣动了扳机。 轰——! 沉重的后坐力猛地撞在她的肩膀上,w却连晃都没晃一下,反而发出一声畅快的大笑。 轰——!轰——! 扳机被她扣到底,三枚经过特殊改造的、足以将一堵城墙都轰出缺口的特制榴弹,几乎不分先后地脱膛而出。 它们拖着长长的、螺旋状的尾焰,呈品字形,呼啸着射向那个因防御被破而出现一瞬间僵直的、悬浮在半空中的身影! “尝尝这个!”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放慢。 伊娜莉丝的身影在半空中下坠,那身幽蓝的火焰已经熄灭,只剩下仿生手套上金属的冷光。 她的视野开始发黑,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安多恩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冰冷假面,终于彻底崩碎,被一种纯粹的、混杂着屈辱与恐惧的震惊所取代。 他想瞬移,想重构护盾,可被概念之火灼烧过的施术单元一片死寂,源石技艺的回应迟滞得像生了锈的齿轮。 他现在,只是个会飞的靶子。 而那三枚代表着w式狂欢的“礼物”,已经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第89章 撤退 三团橘红色的火球,像是三颗狞笑着的太阳,在半空中接连炸开。 轰!轰!轰! 爆炸的巨响震耳欲聋,连环的冲击波甚至将下方的沙地都掀起一层浪。w稳稳地站在原地,任由气浪吹动她的衣角和发梢,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热笑容。 “哈……这才叫艺术!”她对着榴弹发射器口的青烟吹了口气,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烈焰和浓烟瞬间吞噬了那个不久前还高高在上的圣洁身影。 什么狗屁律法,什么创造平等的神明,跟我的高爆榴弹说去吧! 天空之中,那十几道曾带来无尽压迫感的死亡光标,随着它们主人的失势而瞬间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毁灭性的炮击也就此戛然而止。 伊娜莉丝的猜测是正确的。 那家伙根本就是在虚张声势,用一场浮夸的表演给自己套上外衣,然后让那些无知的教徒为他献上一切。 安多恩就像一只被巨手狠狠拍落的飞虫,毫无尊严地从空中坠下,“噗通”一声闷响,重重地砸在沙地上,激起漫天烟尘。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那些对安多恩奉若神明的追随者们,大脑仿佛宕机了一般,完全无法处理眼前发生的景象。 他们的“神”,被打下来了? 他们愣愣地看着烟尘中央那个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身影,那副狼狈的姿态与之前神圣威严的形象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信仰,在这一刻出现了剧烈的动摇。 “不……不可能……”一名教徒喃喃自语,手里的铳“哐当”一声掉在沙地上。 “大人!” 死寂,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不……不!!” 尖叫声撕裂了凝固的空气,像一把生锈的刀子。 一个萨科塔教徒,大概是对安多恩最忠诚,也是他最用力的家伙,此刻脸上的虔诚碎得一干二净。他的面皮扭曲着,脖子上青筋一根根坟起,双眼充血,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头顶的光环——嗡! 那圈圣洁的光晕在一瞬间由柔和的白炽转为刺目的亮金色,像被瞬间超频的灯具,发出不祥的嗡鸣。 “亵渎……你们这群亵渎者!!” 他的情绪是引线,瞬间点燃了整个队伍。 “杀了他们!” “为了大人!” 那名狂信徒举起守护铳,不是为了瞄准,而是像握着一柄石斧,用一种原始的、舍弃了一切技巧的姿态,疯了一样冲了过来。他身后,那些刚刚还呆若木鸡的教众们也咆哮着跟上,他们将手中的精密武器当成了长矛和棍棒,发起了一场毫无理智可言的冲锋。 伊娜莉丝被一只手拽了起来,力道大得让她差点又跪回去。 “喂,还喘气呢?”w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关切,倒像是嫌她死在这儿碍事。 伊娜莉丝呛咳了两声,吐出嘴里的沙子,声音嘶哑。“……他们这是干什么?” w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那群狂奔而来的信徒,嘴角撇了撇。“还能干什么?主人被打了,狗当然要叫几声。挺有活力的嘛,看来平时的伙食不错。” “他们会死的。” “那又如何?”w漫不经心地拍了拍榴弹发射器上的沙尘,“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不是吗?我只负责提供一个让他们做出选择的机会。”她顿了顿,将沉重的武器往肩上一扛,“我去处理掉这些噪音。你去跟那个躺在地上的家伙聊聊。速战速决,我可不想在这鬼地方露营。” 远处的嘶吼声越来越近。 “扞卫荣光!” “为了明日!” 躺在沙地中央的安多恩挣扎着伸出手,似乎想喝止他们。他的嘴唇开合,却没能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紧接着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猛咳。 “咳……咳咳!咳呕……” 每一声都像是要把肺从喉咙里咳出来,一股股黑烟混着血丝从他嘴里喷出,在沙地上留下肮脏的印记。 “啧,真是感人肺腑的主仆情深啊。”w看着那群越来越近的、把昂贵铳械当锤子用的傻瓜,脸上的笑容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恶意,“可惜。。” 她重新装填,然后抬起炮口,扣下扳机。 砰!砰! 两声闷响,这次飞出去的不是致命的榴弹。 弹头在半空中划出两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入冲锋的人群中央。浓重得如同固体的灰色烟雾轰然炸开,瞬间形成两堵厚实的烟墙,将那些狂热的身影尽数吞没。 他们的吼叫声、脚步声,顷刻间被隔绝,变得沉闷而遥远。 “来,玩个捉迷藏!”w扛着发射器,大笑着一头扎进了浓烟之中。 烟雾里,只传来她那串嚣张的笑声,以及几声闷响、骨头错位的脆响,和武器掉落在沙地上的叮当声。 她将一个清净的舞台,留给了另外两个人。 伊娜莉丝一步步走到安多恩面前。 风停了,烟尘也落定了。 远处w制造的浓雾像一堵沉默的墙,偶尔从里面传来一声闷响,或是一串模糊不清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惨叫,然后又归于沉寂。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源石技艺施放后,混杂着沙土和血的腥气。 安多恩艰难的站起,然后又因为胸口的剧痛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沙地,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剧烈地喘息。教袍边缘还闪烁着未熄的源石能量余烬,像垂死的萤火。 他那双总是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的灰色眼眸,此刻浑浊不堪,倒映着伊娜莉丝冰冷的倒影。 她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个男人……她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暖色。 在那些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里,是他把一块干硬的面包递到她手里,是他在篝火旁教她辨认星辰,教她念自己的名字。 他说,人不能像野草一样活着,要有自己的名字,要有自己的正义。 那他的正义呢? 她以为自己会恨他,因为他的不告而别。 可真到了这一刻,看着他这副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惨状,心底却空落落的,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不轻不重,却让她喘不过气。 “你赢了。”安多恩咳出一口混着黑烟的血沫,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却异常平静,“你的源石技艺……这种形态的共鸣……” “这不是你教我的吗?”伊娜莉丝的声音毫无温度,“用最有效的方式,解决问题。”她用靴尖轻轻踢了踢他脚边的铳械,“你的‘神言’,好像不怎么管用了。” “有效……”安多恩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自嘲,他抬起头,视线越过伊娜莉丝,望向那片虚无的远方,“之后呢,伊娜莉丝?回到黑钢国际,继续为那些连名字都记不住的雇主卖命?为了几张支票,去杀另一些你根本不认识的人?这就是你想要的正义?” 伊娜莉丝的眉梢不可避免地跳了一下。 “至少黑钢的支票,能换来食物。”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不像你的‘明日’,除了空洞的许诺和一场自欺欺人的梦,什么都给不了。” “梦?”安多恩似乎被这个词刺痛了,他挣扎着想坐直身体,却引发了更剧烈的咳嗽,“咳……咳咳!没有梦,人要怎么活下去?像你一样,把自己变成一具更精密的武器?一颗更好用的子弹?” “总比当一个骗子强。” “我从没骗过你们!”安多恩的声音陡然拔高,脖子上的青筋再次坟起,“我给他们的是希望!是一个不再被压迫、不再被奴役的未来!” “所以你给他们带来了未来吗?你只是把他们从另一个人地操纵下变成被你操纵而已。” 安多恩脸上的激动和愤慨瞬间凝固了。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最后只是颓然地垂下头,眼神黯淡下去,像一盏耗尽了灯油的灯。 “……” 安多恩沉默了很久,久到伊娜莉丝以为他已经断了气。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我只是想……” “你只是想走你的路。”伊娜莉丝替他说了下去,“我们从一开始,就不一样。你的路要用别人的信仰铺就,而我的路……只需要我自己走。” 她不再看他,转头望向那片已经渐渐变淡的烟雾。w的身影在雾气边缘若隐若现,她似乎正把什么人像扔麻袋一样扔在地上。 “w让我速战速决。”伊娜莉丝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地上的安多恩,“你的信徒都安静了。现在,该轮到你了。” 伊娜莉丝把铳械对准安多恩,冰冷的金属外壳上,倒映不出她此刻的表情。 枪口很稳,这次没有手抖。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骂骂咧咧地从烟雾里冲了出来,一脚踢飞了一顶不知是谁的头盔。 “喂!聊完了没有!赫德雷那边的通讯都快打烂了!”w脸上带着几分被耽误了工夫的不耐烦,她身上那股血腥味比之前浓了好几倍,“一支王酋护卫队,正从黑市那边包抄过来,看那规模……啧,还真是来救这个萨科塔的。” 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语气里那股幸灾乐祸的调调怎么也藏不住:“哦,对了,他们还带了一支完整的炮兵小队。你的猜想全中,恭喜你,料事如神。” 伊娜莉丝握着铳械的手,几不可查地沉了一下。 “走吧。”她最后看了安多恩一眼,枪口垂下,转过身。 没有告别,也没有质问,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等等。” 安多恩却叫住了她。 他用那只没受伤的手臂撑着地,像一棵被狂风折断的老树,用尽全身的力气,一点一点,把自己从沙地里拔了起来。 他站定了,拍了拍教袍上沾染的尘土和血污,仿佛那是什么无关紧要的脏东西。 那股属于“寻路者”领袖的、冰冷而坚定的气质,又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我会拦住他们。”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字字清晰。 “你?”w像是听见了这辈子最好笑的笑话,她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着安多恩,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就凭你现在这副快散架的骨头?你拿什么拦?用你的临终遗言去感动他们吗?还是说,你的‘神言’对炮弹也管用?” 安多恩没有理会她的嘲讽,只是看着伊娜莉丝,那双黯淡的灰色眼眸里,翻涌着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伊娜莉丝,”他一字一顿,无比郑重地说道,“无论如何,不要再和拉特兰扯上任何关系。那帮……自诩为神明代言人的疯子,离他们远一点,越远越好。” “拉特兰?”伊娜莉丝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进了她混乱的思绪里。 她还想再问什么,胳膊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拽住了。 “走了!再不走我们都得给他当陪葬品!”w不耐烦地拖着她就走,“你是不是听不懂‘炮兵小队’这四个字的分量?那玩意儿一轮齐射下来,别说人了,这片沙子都得给你熔成一块玻璃!” 伊娜莉丝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忍不住回头望去。 风沙中,安多恩就那么站着,孤零零的一个影子,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别看了,”w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贯的刻薄,“骗子死前都喜欢说几句真心话,这样会让他们自我感觉好一点,好像自己没那么混蛋一样。” 安多恩站在原地,没有再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蓝色的身影消失在荒野的尽头,直到王酋军的脚步从远方传来,将那片地平线染成一片橘红。 他闭上了眼睛。 “……啧,总算来了。”赫德雷看了一眼通讯器上闪烁的警报,把它揣回兜里。他靠在一块岩石上等待两人归队。 洞穴口,一场小规模的战争正在爆发。 “我说,你带这么多破烂是打算在这里开个维修铺吗?”米迦狄娜用身子撞上慑砂让她搬运来的一个沉重的金属箱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这里面的零件,扔到黑钢国际的熔炼炉里都得被嫌弃占地方。” “你懂什么!”慑砂立刻炸了毛,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张开双臂护住自己的宝贝箱子,“这是艺术!是铳械的灵魂!你这种连人都不是的家伙怎么会理解这种精密的美感!” “我不是人,但我至少知道这堆东西只会拖慢我们跑路的速度。” “这是战略储备!” “这是累赘。” w没心情听他们吵架,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回头,正看见伊娜莉丝像个游魂一样跟在赫德雷身后,脚步虚浮,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锈锤那帮见钱眼开的家伙早就跑没影了,估计这会儿已经在庆祝自己又活过了一天。 “对方人多,带了重火力,先撤。”赫德雷言简意赅,对跟上来的两人点了点头,率先走进了幽深的洞穴。 撤退的路上,暂时安全后,w终于还是没忍住。她放慢脚步,与伊娜莉丝并排,用胳膊肘捅了捅这个还在失魂落魄的黎博利。 “喂。” 伊娜莉丝没反应,只是机械地往前走。 w加重了力道,又捅了一下,把她捅个趔趄,黎博利这才回神。 “喂,灰毛,我问你话呢,听见没啊?” 他们正穿行在一条狭窄幽深的地下通道里,这里是慑砂早就准备好的退路。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昏暗的应急灯,光线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群鬼魂。头顶偶尔有水滴落下,砸在地上,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那个神棍,”w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到底是你什么人?老情人?还是你失散多年的老爹?” 伊娜莉丝的脚步终于顿了一下。 她停在原地,后面跟着的米迦狄娜差点撞到她身上,小车酱看了看伊娜莉丝,选择从她身边绕了过去。 w也停了下来,抱着胳膊,很有耐心地等着答案。 “他……”伊娜莉丝开口,嗓子干得厉害,声音有些哑,“……是我的老师。” “老师?”w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平淡的答案很不满意,“教你什么的老师?教你怎么把铳口对准自己人?还是教你怎么用几句漂亮话骗得别人为你卖命?”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头,看着前方摇曳不定的灯光。 w的话像一把锥子,精准地扎进了她脑子里最混乱的地方。 老师…… 她的过去……那是一本被烧掉了大半的书,只剩下一些零星的、不成文的碎片。她想抓住点什么,想理清一个头绪,却只捞起一把滚烫的灰。安多恩的脸,w的脸,赫德雷的脸,还有那些倒在烟雾里的信徒的脸,一张张交替出现,最后都模糊成一团。 “我不记得太多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里的什么东西。 “那就说你知道的。”w嗤笑一声,一点没打算放过她。 伊娜莉丝没理会,自顾自地对着前方无尽的黑暗说话,像是在对一个看不见的影子忏悔。 “只记得……很久以前,我家里好像总在下雨。下个不停。”她似乎在努力回想,眉头微微蹙起,“然后是一场天灾,火?还是别的什么……不清楚了。我姐姐把我推了出来,之后遇见了他。” 伊娜莉丝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划过腰间铳械冰冷的握柄,那动作熟悉得仿佛已经重复了千万遍。 “他给了我一块黑面包,又干又硬,硌牙。还有后来的第一把铳。” “哦?”w挑了挑眉,总算来了点兴趣,“一见面就给个小屁孩塞武器,他还真是个慈祥的好人啊。” “那是把很旧的武器。”伊娜莉丝的回答快得出人意料,“很旧,但保养得很好。” w没再接话,只是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呵”声。 “他告诉我,铳是用来保护自己的。不是用来……”她顿住了,后面的话消散在嘴边。 “不是用来干嘛?”w追问,不给她逃避的机会,“不是用来对着天空放空铳,祈祷神明显灵?” 伊娜莉丝摇了摇头,目光空洞。 “他带我去了个地方,到处都是光,晃得人眼睛疼。他说他在那里找到了答案,加入了他们。然后,他回来的次数就越来越少,越来越少……”她停了下来,似乎在回忆里迷了路,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到最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他们’?”w踢开脚边的一块碎石,石头滚进黑暗里,半晌没有回音,“拉特兰,对吧?那帮头顶光圈的疯子。然后呢?他找到了‘答案’,就把你这个拖油瓶给忘了?” “我被赶出来的。”伊娜莉丝打断了w的话,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个回答让w都愣了一下,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伊娜莉丝。 “一个拉特兰的执行人,把我从那座城市里扔了出来。他说安多恩已经叛逃了,成了拉特兰的敌人,是个罪无可赦的叛徒。” “叛徒?”w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有意思。那帮家伙也会有叛徒?我还以为他们脑子都一样呢。” 伊娜莉丝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模仿着谁的表情。 “他还说,看在安多恩的面子上,留我一条命。” “哈!”w这次是真的笑了出来,“他一个叛徒的面子这么值钱?能从拉特兰手里换你一条命?还是说……那个执行人,也欠他的?”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接着说下去:“让我滚远点,别再出现在任何一座有光环的城市里。” 通道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头顶水滴落下的“滴答”声,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其他的,我想不起来了。” w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啧,”她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子,“一个叛徒的徒弟,一个被神明抛弃的信徒……赫德雷,我们这队伍的成分可真是越来越复杂了。” 她这话像是说给空气听的,又像是说给旁边那个嗡嗡作响的小车酱听的。 通道里又恢复了死寂,只有那滴答的水声,还有小车酱轮子压过碎石的轻微噪音,一下,一下,规律得让人心烦。 w显然很享受这种气氛。她朝伊娜莉丝走近了一点,距离近到伊娜莉丝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子混杂着火药和恶意的味道。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说真的,下次再让我碰见他……”w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品味这个设想,“我帮你把那对翅膀给撕下来,怎么样?” 伊娜莉丝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w像是没看见,继续兴致勃勃地补充着她的“好意”。 “给你当个战利品挂墙上。或者……干脆点把火烧了?他不是找到了‘答案’吗?咱们帮他再升华升华。” 米迦狄娜终于忍不住了,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两人中间,“w小姐,请不要再说了。” “嘿,你个小车还教育上我了,我说什么了?”w摊开手,一脸无辜地看着它,“我这不是在替你主子出主意吗?你看她,愁得跟家里又下了一个月雨似的。我这人,最见不得别人不痛快。” 她绕过米迦狄娜,又凑到伊娜莉丝跟前,声音里带着笑。 “考虑一下?”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过身,一言不发地朝着通道深处走去。她的背挺得很直,腰间的铳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但这一次,她的手没有再去碰它。 她的脚步比之前快了很多,快得像是在逃离什么,又像是在追赶什么。 “嘁。”w看着她的背影,撇了撇嘴,没再跟上去。 第90章 结束 沿着通道一路前进,一行人发现,这座平平无奇的土丘下地道尽头,是一间慑砂藏在岩壁缝隙里的临时工坊,在这里迎接他们的是一股浓郁的劣质麦酒和烤肉混合的香气。 盘腿坐在一个工具箱上,正往嘴里塞着不知名生物烤腿的芙兰卡抬起头。 “回来了?” 她看起来恢复得不错,狐狸耳朵精神地立着。然而,除了一个身影外,其他人的表情看上去却有些……沉郁? 只有w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还兴致勃勃。她看着芙兰卡满脸疑惑,立刻丢下自己沉重的装备,凑了过去,手舞足蹈地讲述着她们刚刚经历的一切。 “你是不知道,我们刚找到那个叫‘传教士’的家伙……”w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那家伙,装得人模狗样的,结果被伊娜莉丝一句话就给诈出来了!” 芙兰卡的狐狸耳朵随着w的描述不时地抖动一下,脸上满是因为w那通俗易懂的描述所带来的懊恼和兴奋。她手里的烤肉都忘了往下咽。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伊娜莉丝就那么‘咻’地一下飞到天上,真的,就跟长了翅膀一样!”w张开双臂,模仿着飞翔的动作,差点撞到旁边堆着的零件,“那个神棍反应也快,‘嗡’一下就撑开一个……一个乌龟壳!金光闪闪的,差点闪瞎我的眼睛!” “哇哦!” “但是!”w话锋一转,做了个下劈的手势,“伊娜莉丝‘咔嚓’一声,就把那家伙的乌龟壳给敲碎了!就跟敲鸡蛋一样!你是没看到小鸟的脸色变化,啧啧啧,跟吞了苍蝇似的。” “然后就是我出场的时候了!”w得意地拍了拍自己心爱的发射器,发出沉闷的响声,“我就在下面‘轰轰轰’,把他从天上给炸下来了!摔得跟个破麻袋似的!” “干得漂亮!”芙兰卡瞪大了眼睛,嘴里的肉都忘了嚼,“那后来呢?抓住了?” “抓是抓住了,不过……”w撇了撇嘴,看了一眼默不作声走进来的伊娜莉丝,“那家伙是个萨科塔。” 芙兰卡的动作僵住了。 什么,永烬跟萨科塔还有关系?! “啊啊啊!亏大了!亏了一个亿!”芙兰卡捶胸顿足,懊悔地把手里的骨头往地上一扔,“可恶的萨科塔!竟然让我错过了这么精彩的场面!” 她看见伊娜莉丝进来,立刻兔子一样蹦了过去,抓着她的胳膊使劲晃悠,挂在上面像个大型挂件。 “下次!下次再有这种好事,一定要把我踹醒!听见没有!” 伊娜莉丝被她晃得有些无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不然我就……我就……”芙兰卡卡壳了,她绞尽脑汁,也没想到自己该用一个什么身份去威胁眼前的这位。 “我就把你的酒全换成最难喝的凉白开!”她终于想出了一个自认为恶毒的威胁。 伊娜莉丝看着她这副活蹦乱跳的样子,听着那句幼稚的威胁,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竟然真的松弛下来。 因安多恩而起的阴霾,似乎也被这只吵闹的狐狸用尾巴扫开了一角。 她点了点头,任由芙兰卡像个考拉一样挂在自己身上,目光却越过她,投向了工坊的另一头。 赫德雷正背对着他们,用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那把崩了好几个口子的大剑,金属摩擦的刮擦声在洞穴里显得格外刺耳。他手下的几个佣兵正在分发弹药和水,没人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告别的味道,一种即将奔赴远方的决绝。 “我过去一下。”伊娜莉丝拍了拍芙兰卡的手臂。 芙兰卡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还不忘在她身后挥了挥拳头:“记住啊!” 伊娜莉丝没回头,径直走了过去。佣兵们看到她靠近,只是抬眼看了一下,又继续手里的活计,动作干练,眼神冷漠。 “伊内丝……”她在赫德雷身后站定,擦剑的声音停了,“她怎么样了?” 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得到那个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赫德雷没有回头,声音在昏暗的洞穴里显得有些沉闷:“你很关心她?” “她救过我。” 赫德雷沉默了片刻,终于将手里的破布往旁边一扔,转过身来。 他那张总是覆盖着风霜和疲惫的脸上,此刻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没事。” 伊娜莉丝悬着的心,就这么落回了原处。 “那家伙命硬得很。”赫德雷的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那点伤,对她来说连开胃菜都算不上。估计现在,已经带着一部分人,先行一步了。” “去哪儿?” “乌萨斯。”赫德雷言简意赅。 “乌萨斯?”这个地名让伊娜莉丝有些意外,也让不远处竖着耳朵偷听的w吹了声口哨,然后拿起自己的行李跟几个佣兵说了句什么。 “没错。”赫德雷的视线和w对上,继续和伊娜莉丝说话“上头的命令已经到了。整合运动在北边需要我们。” 伊内丝没事,活蹦乱跳地去了别的地方继续折腾,这就够了。至于他们要去乌萨斯做什么,那是他们萨卡兹自己的战争,与她无关。 这时,和慑砂、米迦狄娜吹完牛的芙兰卡也凑了过来。 “w已经带着她的人先走了,”她有些遗憾地咂了咂嘴,然后学着w的样子,压低声音,故作凶狠,“她说下次见面,要用榴弹教你做人。还让我好好看着你,别见面的时候你已经成源石尘了。” “……”伊娜莉丝对w这种小孩子气的威胁有些哭笑不得。她揉了揉眉心,试图理清眼下混乱的状况。 拉特兰商队的人被w用一种她不想知道的方式“处理”了,作为目标的雕像,现在看来不是落到了安多恩手里,就是还在帕夏那里。 怎么看,这都是一次彻头彻尾的失败。 “我们的任务……”她看向芙兰卡,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这算是完成了吗?” “谁知道呢。”芙兰卡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这种烂摊子,总得有个说法吧。我问问总部。” 她走到角落,打开了战术终端。 滴滴几声后,芙兰卡的表情凝固了。她眨了眨眼,凑近屏幕,又使劲揉了揉眼睛,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什么。 几秒后,她脸上露出了和之前w听到安多恩歪理时一模一样的、见了鬼的表情。 “怎么了?”慑砂看她半天没动静,不耐烦地问了一句,“难道总部要扣你们工资?” 芙兰卡像个被电击了的机器人,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都有些发飘:“总部回复……任务已完成。” “什么?” “评价等级A,奖金和报酬已全额发放。”芙兰卡的声音陡然拔高,像被人踩了尾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后面还附带了一句……‘辛苦了,尽快撤离萨尔贡,还注意安全’?!” 她把终端凑到自己眼前,仿佛那行字会动一样,又用袖子使劲擦了擦屏幕,再看。 字没变。 洞穴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哈?”伊娜莉丝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几步走到芙兰卡身边,一把夺过那个战术终端。屏幕上那刺眼的“任务完成”和“评价等级A”让她感觉自己的脑子也跟着卡壳了。 “雇主没了,东西丢了,人还差点折在安多恩手上,这叫任务完成?”她把终端塞回芙兰卡怀里,“你们黑钢国际的业务是这么做的?是不是下次我把你们老板打了,总部还得给我发个见义勇为奖?” “那得看你打不打得过他了。”芙兰卡终于从巨额奖金的冲击中回过神,一把搂住伊娜莉丝的脖子,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管他呢!钱到账了!懂吗?钱!到账了!我们现在是富婆了!” 伊娜莉丝被她摇得头晕眼花,哭笑不得地推开她。 “别发疯了,”她揉着太阳穴,“赶紧收拾东西走人才是真的。” “对对对!走人!”芙兰卡一拍大腿,冲着另一边的慑砂喊道,“喂!慑砂!我让你去找的狂飙骑士呢?没被沙尘暴给埋了吧?” “当然没有。”慑砂正把自己那把改装过的榴弹发射器收进箱子里,头也不抬地回答,“我把它藏在了洞穴另一头的隐蔽出口,还给它盖了块从黑市低价讨来的的光学迷彩帆布,很安全。”他顿了顿,补充道,“那块帆布虽然是二手的,但也是军用级。这个……给报销吗?” “报!”芙兰卡此刻财大气粗,豪迈地一挥手,“全报!双倍报!瞧你那小家子气的样!”她凑过去拍着这个瓦伊凡的肩膀,“干得不错啊兄弟,我很看好你。怎么样?别跟着那帮穷鬼混了,跟我回黑钢,工资翻倍,五险一金,年终奖拿到你手软,受伤了医药费全包!” 慑砂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看了看芙兰卡,又看了一眼事不关己的伊娜莉丝,似乎在权衡什么。 “包吃包住?” “包!宿舍条件比这破洞好一百倍!”芙兰卡拍着胸脯保证。 慑砂犹豫了不到三秒钟,干脆利落地把箱子合上:“成交。” “搞定!”芙兰卡打了个响指,心情好得快要哼起歌来。 伊娜莉丝的目光则落在了那个从头到尾都安安静静待在角落的米迦狄娜身上。 “至于这个小车……”伊娜莉丝还在思考安多恩临走前那句关于拉特兰的警告。 她心中一动,有了个主意,“我想,罗德岛的人会对你更感兴趣。” 她走到米迦狄娜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它那持续发光的红色传感器。 “罗德岛有一群全泰拉最顶尖的专家,专门研究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她组织着语言,“你既然承载了死魂灵,那我是不是也能把你看成一个抑制单元?” 米迦狄娜的红色光晕闪烁了一下,像是在思考。几秒后,它发出了一声轻柔的、合成的电子合成音。 “小姐,你要将我送到罗德岛吗?” 她数据流底层像是有代码在抗拒那个地方。 “是的,你先跟我回哥伦比亚,然后我想办法把你送到罗德岛上,到时候你去找一个叫可露希尔的血魔,她知道后面要做什么。” “……好吧,如果这是您所期望的话。” 算是同意了。 一行人收拾东西的动作相当利落,其实也没啥好收拾的,主要是给慑砂搬运这处工坊里能带走的东西,伊娜莉丝将最后几件必需品装进箱子,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金属搭扣时,动作却顿住了。 她摊开手掌,借着洞穴里昏暗的光线,仔细端详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被她视作追求力量的唯一工具。可自从再次见到安多恩,自从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开始重新拼凑,她发现自己对那种近乎偏执的渴望,似乎正在一点点消退。 变强?这片大地上谁不想变强?可她现在更想在这具被矿石病侵蚀的身体彻底化为源石尘埃前,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看这片她生活了多年,却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大地。 “喂,想什么呢?”芙兰卡用胳膊肘捅了捅她。 伊娜莉丝回过神,刚想说点什么,洞穴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轻微响动。 “谁?”慑砂的反应最快,几乎是瞬间就转身抄起了放在脚边的一把弓弩。 芙兰卡也立刻收起了嬉皮笑脸,警惕地盯着声音来源的方向。 一个顶着对耳朵的小脑袋鬼鬼祟祟地从一块岩石后面探了出来,看到三双不善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自己,吓得一哆嗦。 “嘿!这哪来的小鬼?”芙兰卡乐了,“慑砂,你管这叫‘隐蔽出口’?安全系数还不如我家后门高呢,我邻居家的猫都翻不进来。” 慑砂的脸有点黑:“我只负责藏车,不负责驱赶沙漠里的地鼠。” 伊娜莉丝却认出了他:“你是娜仁图亚营地的?” 那库兰塔小孩像是得了特赦令,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把一封皱巴巴的信塞到伊娜莉丝手里,气都来不及喘匀,就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句:“娜仁图亚大姐给你的!” 然后,他转身就跑,速度快得像一道离弦的箭,眨眼就消失在了黑暗的甬道里,仿佛生怕被这些凶神恶煞的人抓去当晚餐。 洞穴里又安静了下来。 “……挺有活力的嘛。”芙兰卡干巴巴地评价了一句,然后好奇地凑过来,“情书?还是战书?” 伊娜莉丝没理她,径直拆开了那个用粗糙沙草纸做的信封。信纸上带着娜仁图亚的名字和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信里的内容和她的人一样,直接又跳脱。她又一次邀请伊娜莉丝加入她们,说要一起把沁礁黑市搅个天翻地覆,但字里行间也透露出她知道这不可能。 伊娜莉丝的嘴角微微翘起,直到她读到最后一行。 “她说什么了?”芙兰卡看她表情有异,忍不住追问。 伊娜莉丝把信递给她。 芙兰卡接过,大声念了出来:“‘下次见面,希望我们能坐下来好好喝一杯,而不是一上来就动刀动枪。另外……你那个萨卡兹朋友的爆炸品味,我很欣赏’?” “行了。”伊娜莉丝把信纸抽回来,小心地折好收进口袋,“我们该走了。” 或许吧,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慑砂在前方带路,七拐八绕之后,他们终于来到一处看起来像是废弃矿道的出口。 洞口外是朦胧的月光,和萨尔贡荒野上永不停歇的风声。 “穿过这里,外面就是无人区。”慑砂指着前方,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狂飙骑士在那边,我给它加满了燃料,足够我们离开萨尔贡了。” “干得漂亮!”芙兰卡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等回了黑钢,我们先去食堂吃顿最好的晚餐!” 慑砂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检查了一下出口周围,确认没有威胁后,才侧身让开道路。 第122章 雷蛇 哥伦比亚东部荒原,下午三点。 太阳像一枚烧到发白的烙铁,无情地炙烤着龟裂的大地。空气被热浪扭曲,远方的地平线蒸腾着,像一锅永远烧不开的、浑浊的汤。 狂飙骑士像一头疲惫的钢铁甲虫,在这片一望无际的、单调的赭黄色画布上,吃力地向前爬行。哪怕已经在补给站补充过一轮燃料,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批燃料储存时间太久,还是不和贾维设计的引擎系统适配,狂飙骑士的车速没有一开始那么快,而且车轮卷起的沙尘,已经在车后拖出一条长长的、久久不散的尾巴。 坐在车厢后座的两个不得不戴上用布条充当的简单口罩,以免鼻腔里充满沙土。 坐在前座的芙兰卡早就脱掉了战术外套,甚至在休息的时候还裁掉了一大截战术长裤,把两条长腿就这么明晃晃的架在控制台上,整个人瘫在副驾驶座里,像一滩快要融化的黄油。 她嘴里叼着的能量棒包装袋早就没了味道,此刻正被她百无聊赖地吹着气,发出“噗、噗”的声响。 “我说,砂子。”芙兰卡抬头,视线看向头顶的后视镜“你不热吗?抱着那台小车。” “砂子是什么鬼称呼,你不要随便给人起这种很容易被误解的外号啊!”慑砂表示了抗议“后座被小刻的武器塞满了,不抱着难道要把它丢掉吗?” 后座慑砂蜷缩在离车门最远的角落,双手抱着米迦狄娜,两边放着他的榴弹发射器。 “哟,脾气上来了哈?还嘴硬我就扣你工资。”芙兰卡把包装袋从嘴里拿出来,“你要知道一般人可不配让我起外号。” 慑砂的眉毛又开始抽动,他不打算跟这个女人斗嘴,没意思,好男不跟女斗。 他看了一眼旁边四仰八叉躺着,睡得口水横流的刻俄柏,身体更往车门上贴了贴,恨不得能从门缝里挤出去。 “我是在为全车人的安全着想。”他辩解道。 “是吗?我还以为你怕她睡醒了把你那宝贝铳当磨牙棒呢。” 话音刚落,后座的“灾祸之源”动了动,砸吧砸吧嘴,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肉……骨头……” 慑砂整个人都僵住了。 刻俄柏缓缓睁开眼,茫然地四处看了看,最后目光锁定在芙兰卡手上那个花花绿绿的包装袋上。 “吃的?” “想得美。”芙兰卡冲她晃了晃空袋子,然后又塞回自己嘴里,“早就没了,继续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刻俄柏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她抽了抽鼻子,视线开始在车里搜寻,最后,停在了慑砂怀里的圆形小车上。 看起来……好像蜜饼啊…… 慑砂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那道危险的视线,他把米迦狄娜往怀里又紧了紧,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管管这家伙啊!” “好了好了。” 驾驶座上的伊娜莉丝突然出声,虽然吵闹可以打发时间,但过多的吵闹只会让人头痛。 芙兰卡立刻收回了腿,坐直了身子。慑砂也顾不上提防刻俄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前窗。 伊娜莉丝的视线越过布满沙尘的前窗,钉死在前方那片虚无缥缈的地平线上。只有在车轮碾过一块较大的碎石,车身剧烈颠簸时,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才会下意识地收紧。 “我们好像快到了,芙兰卡,打开无线电频道。” “好嘞。” 睡醒的刻俄柏翻了个身,咂了咂嘴,半睁开惺忪的睡眼。 她先是茫然地看了一圈,然后视线定格在了被慑砂像宝贝一样抱在怀里的、那个圆滚滚的小车上。 “那个……”她揉了揉眼睛,伸出手指,指向米迦狄娜,“它在发光欸,一闪一闪的,像不像会冒泡的糖果?” 芙兰卡吐掉嘴里的包装袋,懒洋洋地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慑砂低头看向自己怀里的米迦狄娜。 确实,米迦狄娜那充当“脸部”的光学传感器,正以一种极有规律的、远超平时待机状态的频率,闪烁着淡蓝色的微光。 车厢内壁上,甚至能看到它投下的一圈圈转瞬即逝的光晕。 “喂,小车,”芙兰卡坐直了身体,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你在干嘛?偷偷用我们的为数不多的电上网看哥伦比亚肥皂剧吗?看到第几集了,男主角他爹是不是就是当年那个失踪的大反派?” 米迦狄娜没有立刻回答。 它头顶的传感器闪烁得更快了,像是在进行某种高速运算。几秒钟后,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合成电子音,才在车厢内响起。 【回答:我并没有在看芙兰卡小姐您所说的那部名为海嗣的诱惑的无营养肥皂剧,我正在执行多线程任务。】 【任务一:实时监控车辆状态,包括燃料余量、引擎温度、轮胎气压。】 【任务二:持续分析周边环境,扫描潜在威胁,包括生物及非生物。】 【任务三:基于现有地图数据与实时路况,规划并优化前往移动城市‘特里蒙’的最佳行进路线,计算完成,预计可节省百分之十七的燃料与百分之九的行进时间。】 “那你千万别看,那部剧烂透了。”芙兰卡挑了挑眉,又瘫了回去,“那顺便帮我算算,慑砂这个月的工资扣掉那些买零件的钱,还够不够去特里蒙最好的酒吧喝一杯?” 【……计算资源不足,无法处理此请求,请您提供慑砂先生的正常劳务合同。】 “喂,你不会打算让我打黑工吧!”慑砂挑了挑眉。 “万一呢~”芙兰卡嘴角上扬。 慑砂皱起了眉,他伸出手指,在那冰冷的金属外壳上敲了敲,侧耳倾听着内部传来的、细微的电流声。他的另一只手甚至贴在了外壳上,感受着那异常的温度。 “不对劲。”他嘟囔着,技术人员的职业病又犯了,“这都快赶上这破车的空调了。小车的核心温度至少升高了五度,你是在计算什么国家机密吗?” 他把米迦狄娜转了个方向,让那闪烁的蓝色光点正对着自己,像是在审问一个犯人。 “回答我,你在扫描什么?还是在向谁发送信号?” 【为了确保路线的绝对安全,需要对‘可能性’进行穷举式推演。】 米迦狄娜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 【其中包括遭遇沙盗团伙的可能性,遭遇大型地行源石兽的可能性,以及遭遇小型移动天灾的可能性。每一种可能性,都需要构建独立的应对模型,并生成至少三种以上的备用逃生路线。因此,运算量较大。】 这个解释……还行? “推演?就凭你?”慑砂嗤笑一声,手指在米迦狄娜的外壳上用力弹了一下,发出“铛”的一声脆响,“把多余的进程关了,别把自己的核心烧了。” 【收到指令,正在执行……】 小插曲结束,狂飙骑士车辆继续向前。荒原的景色,像一张被无限复制的、劣质的风景画,单调得让人绝望。 “吱——啦——” 又走了一阵,一阵足以撕裂耳膜的电流噪音猛地从车载通讯器里炸开,像有人拿着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铁轨。 “啊!”慑砂整个人都弹了起来,怀里的米迦狄娜险些脱手飞出去,撞在前座靠背上。他手忙脚乱地把小车重新抱稳,心脏还在咚咚狂跳。 通讯器上的指示灯红绿交替地狂闪,几秒钟的杂音与啸叫后,一个声音穿透了所有的混乱。 “这里是黑钢国际,巴伦平台。未知车辆,你已进入我方炮击范围,表明你的身份,听到请回答。” 前一秒还瘫在座位上像滩烂泥的芙兰卡,像是被注入了强心针,猛地坐直,一把从中控台上夺过通讯器。她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凑到嘴边,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欣喜:“雷蛇?是你吗雷蛇!!” “芙兰卡?”通讯器那头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波澜,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稳,“你的任务结束了?老板说你可能还要几天……按流程来,报出你的编号。” “7724,优等生小姐。”芙兰卡对着通讯器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虽然对方根本看不到。 “这是安全条例,芙兰卡。还有,别在公共频道里用那种称呼。”雷蛇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芙兰卡能想象出她皱眉的样子,“老比利已经把你们的位置信息发过来了,我没想到你们回来的这么快。巴伦平台已于哥伦比亚标准时间六小时前,在特里蒙A7空域港口完成停泊。” 话音未落,驾驶座上的伊娜莉丝已经转动了方向盘,车头划过一道平稳的弧线,朝着新的方向驶去。她甚至都没问一句。 “你们现在立刻转向,坐标33.47,118.21。我们在巴伦平台的三号登舰口等你们。” “收到!”芙兰卡几乎是吼出来的,“有没有盛大的欢迎仪式?” “有床就行。”后座的慑砂小声嘀咕了一句。 “只有任务简报和身体检查。”雷蛇无情地打碎了她的幻想,声音里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另外,管好你自己。最近特里蒙不怎么太平,哥伦比亚军方和几家大公司的保安部门跟疯狗一样到处转悠。别让我去宪兵队捞你。” “知道啦知道啦,啰嗦。”芙兰卡嘴上抱怨着,脸上的笑容却根本藏不住。 “你不是一个人?”雷蛇突然问。 “哦,带了几个新伙伴回来,长途车费很贵的,当然要找人分摊一下。”芙兰卡说得理直气壮,“今天的接风宴就靠你了,记得多准备几份~” 通讯器那头陷入了长达数秒的沉默,只有微弱的电流声在嘶嘶作响。那沉默让车里的气氛又微妙地紧张起来。 “……我知道了。” “吱啦。” 通讯中断。 车厢里死一样的沉闷空气仿佛被戳破了一个洞,所有人都松弛下来。慑砂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后背的冷汗都干了。 “听见没?”芙兰卡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通讯器,冲着后座挑了挑眉,“今晚有大餐!” “我只听到了身体检查和任务简报。”慑砂泼了盆冷水,但肉眼可见的放松了下来。 伊娜莉丝没有参与他们的斗嘴。她只是按照雷蛇报出的坐标,调整了方向盘,任由车辆在颠簸中划出一道平稳的弧线。 “嘿,看!”芙兰卡忽然把脸贴在车窗上,手指着前方。 在她们前方,那片赭黄色的荒原尽头,一片由无尽的、璀璨的灯火构成的钢铁丛林,正缓缓地、以一种充满压迫感的姿态,从地平线上升起。 是移动城市特里蒙。 “哇哦……”慑砂发出一声不成调的感叹,“这就是哥伦比亚的移动城市……太壮观了,真想知道那些工程师的脑子是什么做的。” “用钱和野心做的。”前作的芙兰卡懒洋洋地接了一句“科技的圣地,野心的熔炉。多少人来这儿淘金,最后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那可真糟糕。”慑砂又躺了回去“至少今晚的晚餐是实打实的,你们黑钢国际的伙食怎么样?” “按照我对雷蛇的了解,我猜她可能会用压缩饼干来敷衍我们,在填完一份三百页的行动报告后才能吃到饭。” “……我现在跑路还来得及吗?” “抱歉,这是一张单程票。”芙兰卡笑嘻嘻的,也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 伊娜莉丝安静地听着,目光却牢牢锁定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光。 她心中那个关于“炎魔碎片”和“实验体7号”的疑问,非但没有因为来到这座科技之城而减弱,反而变得愈发清晰、愈发尖锐。 或许,她要找的答案,就在那片灯火辉煌的城市里。而黑钢国际,会是她撬开真相的门票,还是另一座囚笼? 狂飙骑士靠近停泊在地块边缘的移动舰船,那是一座巨大的、如同蜂巢般的钢铁建筑,无数大小不一的载具在升降平台上起降,引擎的轰鸣声和金属摩擦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臭氧的味道。 在指定的登舰口,一道高挑的、穿着笔挺的黑钢制服的身影,早已等候在那里。她身后,还跟着两名全副武装、表情和她一样严肃的黑钢安保人员。 她有着一头干练的蓝色短发,顶着一对象征着种族的双角,冷漠的脸上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和她的站姿一样,锐利、笔直,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除了个子不高,体型不大,和伊娜莉丝预想中的瓦伊凡有些不太一样外,雷蛇还是很有一股子精英干员的气势的。 车还没停稳,芙兰卡推开车门,一个箭步跳了下去,张开双臂就朝那道身影扑了过去。 “雷蛇!想死我了!” 雷蛇只是冷静地向旁边平移了一步,芙兰卡带着一阵风从她身边冲了过去,没刹住脚扑了个空。 “芙兰卡,你又忘了和我保持一米的人际安全距离。”雷蛇推了推眼镜,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宣读报告。 “你也太无情了吧!”芙兰卡从地上爬起来,转过身,气鼓鼓地抱怨,“我可是穿越了大半个荒原回来的!一个欢迎的拥抱都这么吝啬?” “你的任务报告里最好能解释清楚,为什么比预定时间早了三天,还多带了三个人回来。”雷蛇的视线越过芙兰卡,落在了刚下车的慑砂,刻俄柏和伊娜莉丝身上。 第265章 突围,支援与新的包围 博士眼前的世界,在pRtS的神经系统链接成功的一瞬间褪去了所有杂色。 燃烧的车辆那跳动的橘红色火焰,街边破碎墙体裸露出的钢筋与砖石,乃至方才还清晰可辨的、敌人脸上狰狞的表情,此刻都消解,一张巨大的冰蓝色地图全景地图呈现在她面前,覆盖了整个视野。 ——pRtS战术模块已载入。 骨传导耳机中传来毫无起伏的电子音,像一滴水落入死寂的深潭。 ——正在分析战场环境…… ——威胁评估:高。敌方单位:87。我方单位:12。突围成功率:17.4%。 一行行陌生的数据在视野边缘无声地闪烁,所有人在这一刻都化作了面板上的数字。 她伸出手指,在身前的空气中轻轻虚点,指尖划过的轨迹仿佛带着无形的磷光。 得益于全景地图和无人机传递回来的战场信息,博士能清晰的看到这片战场每个角落里发生的一切。 手指在看不见的蓝光屏幕上拖动,pRtS会意的勾勒出一条成功率较高的突围路线。 ——方案已生成。 冰冷的指令通过骨传导耳机,清晰地传达到每个人的耳边。 ——行动预备组A4,重装干员,前移三米,展开护盾,吸引火力。 ——行动组A3,狙击干员,更换穿甲弹,目标,压制十点钟方向,二楼窗口内的重机枪手。 ——行动组b1,我需要你们在左侧,释放法术压制那里的敌人,给近卫干员创造条件。 ——无人机保持对敌方火力阵地的观测,必要时可以通过自毁干扰对方。 清晰明确的命令下达,众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按照博士的指令行动。 “博士……” 阿米娅感觉身边的人既熟悉又陌生,冷静的判断,出色的指挥……博士真的失去记忆了吗? 但她的疑问尚未解答,最前面的重装干员已经开始行动。 巨大的塔盾“哐”地一声砸在龟裂的路面上,盾牌边缘与地面摩擦,溅起一丛刺眼的火花。 几乎是同一时间,街对面整合运动刚刚重新组织的火力网,瞬间被这个突然出现的目标吸引过去。 密集的子弹风暴般倾泻而下,在厚重的盾面上敲打出狂暴而急促的鼓点,迸射的火星像是绝望的萤火。 第二名重装干员适时轮换上去吸引火力,队伍另一侧的狙击干员冷静地将一根特制的穿甲弩箭搭上弓弦,将瞄准镜对准了侧面二楼的窗口,弩弦震颤,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嘶鸣,箭矢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精准地没入了二楼那个不断喷吐火舌的重型射手的咽喉。 肆虐的连发铳声戛然而止。 “目标清除!” 整个战场上,那张由子弹编织的死亡之网,出现了一个短暂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停滞。 “就是现在!近卫小组,前压!狙击小组和术士小组提供掩护!铺设烟雾!” 博士的声音再次响起。 阿米娅没有迟疑,她体内的源石技艺随着博士的指令而奔涌,黑色的能量环以她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无声地扫过身边的每一位同伴。 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灵魂,原本各自为战的罗德岛干员们,在博士的指挥下如同变成了一个人,整个小队化作一台被重新激活的精密杀戮机器。 掩护,突进,再掩护,每一个人的动作都严丝合缝,恰到好处。 最后,还真让他们冲出了那个狭小到令人窒息的公交站台,突出重围后,众人没有任何停留,继续前进,绕开公园,来到刚刚射手所在的侧面街道的废弃商场。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商场的阴影中,身后街角处的整合运动成员,脸上还带着没能反应过来的错愕与茫然。 “他们怎么突然就冲出来了?!”“不知道,对面好果断……” “快去通知其他人,不能让这伙人跑掉!” 商场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尘土与霉菌混合的气味,里面狼狈不堪。 阿米娅小队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更多的脚步声与嘶吼声便从商场外的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潮水般将这座孤零零的建筑彻底淹没。 “他们把我们包围了!” 一名先锋干员靠在破碎的橱窗后,脸色难看。 “该死,他们人太多了!” 无人机操作员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整合运动像潮水般涌向商场,面露难色。 阿米娅小队在博士的指挥下且战且退,在付出极小伤亡的代价下退守到商场后方一间堆满货物的仓库里,刚进门,重装干员就推倒了沉重的货架用来堵住大门。 这种大型商场的仓库还挺大,里面东西也很多,看来整合运动还没有来得及洗劫这里。 “找找看有没有什么能用的东西。”博士通过无人机密切注意着外面的局势。 突然,无人机视野里出现一阵尖锐的呼啸声。 “是炮击!隐蔽!” 博士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炸响。 轰——! 剧烈的爆炸在仓库外响起,整栋建筑都随之猛烈地摇晃了一下。 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几盏摇摇欲坠的吊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众人被炮击产生的冲击波波及,阿米娅扶住博士,其他成员则是相互搀扶着。 “第二发来了!”无人机操作员大喊。 这一次,炮弹直接命中了仓库的屋顶。 钢筋混凝土的结构被瞬间撕开一个巨大的豁口,火焰与冲击波倒灌进来,将几排货架掀飞。 一名干员被气浪掀翻,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哼。 “情况不妙……”博士看着被炸出缺口的房顶“往里面跑!” 仓库的结构在连绵的炮火下岌岌可危。 “pRtS,重新规划突围方案!” ——正在为您重新规划方案……警告,估计建筑结构完整度低于60%,无法承受下一轮炮击,请立即离开。 “有地方去我们还会躲在这里吗!” 就在整合运动的炮兵准备进行第二轮射击的时候。 几枚黑色的圆柱体悄无声息地从仓库外的街道角落里滚出,落入整合运动的炮兵阵地。 “那是什么?” 一名正在调整迫击炮角度的整合运动炮手疑惑地问。 下一秒,浓重的烟雾从圆柱体中喷涌而出,瞬间笼罩了整片街区。 “烟雾弹!咳咳……敌袭!” 视野被完全剥夺,整合运动的临时构筑的炮兵阵地顿时乱作一团。 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快速闪入烟雾,如同从烟雾中诞生的死神,无声地出现在一名炮手身后。 AcE没有使用武器,伸出大手,捏住了那人的脖子,然后麻溜的将他甩到一边。 跟着他的还有他的小队成员。 一阵清脆的骨裂声在混乱的咳嗽与叫喊声中,轻不可闻。 战斗在十几秒内结束了。 当烟雾散去时,炮兵阵地上只剩下横七竖八的尸体。 “博士,这里是AcE,我们缴获了三门迫击炮,还有二十发高爆弹。” AcE沉稳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 ——检测到全新的友军单位,已加入战场部署。 “是AcE先生的小队,太好了!” 众人因为援军到来而兴奋不已,只有博士,冷冷的看着围堵而来的整合运动小队,寻找到了最佳的突围点。 “迫击炮小组,坐标E3-N7,三发急速射,覆盖性轰炸,为阿米娅小队创造突围机会!” “阿米娅,炮击结束后十五秒行动,准备突围。” “是,博士。” 片刻之后,刚刚还让罗德岛众人陷入绝境的炮火,调转方向,落入了整合运动自己的队伍中。 切尔诺伯格,市政厅。 巨大的作战地图前,收到最新战报的塔露拉的脸色阴沉的吓人。 “一支来历不明的武装?在城市里?”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指挥部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姗姗来迟的霜星和爱国者站在地图的一旁,沉默不语。 他们刚刚经历了惨烈的战斗,雪怪小队和游击队损失惨重,而这一切的源头,似乎都指向了那支神秘的队伍。 “领袖,请把这个任务交给我!” 梅菲斯特从阴影中走出,脸上挂着病态的狂热。 他优雅地行了一礼,苍白的脸上满是急于表现的渴望。 “浮士德的失误,我会亲自弥补。我会把那些虫子的脑袋,一个个拧下来,作为战利品献给您。” 塔露拉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没有停留。 “你最好真的能做到……碎骨,弑君者。” 她点了另外两个干部的名字。 “你们协助梅菲斯特。” “是。” 碎骨面具下的沉闷声音和弑君者的应答同时响起。 梅菲斯特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恨,但很快又被谄媚的笑容所掩盖。 “谨遵您的意志,领袖。” 三人领命离去。 指挥部角落的阴影里,w坐在文员的办公桌上,百无聊赖地用指尖卷着自己的发梢。 她身旁的伊内丝,一直注视着塔露拉的背影。 “整合运动的干部都被派出去了……霜星和爱国者也有清剿剩余乌萨斯军警的任务……她是想支开所有人。” 伊内丝的声音极轻,清晰的传到了w的耳朵里。 “哦?我就说嘛,领袖大人肯定还有其他的计划。” w的嘴角向上咧开,露出一抹恶劣的笑容。 “看来,真正的好戏,现在才要开场呢。” 主城区边缘,一座已经被战火破坏殆尽的街心公园。 喷泉的池底干涸龟裂,堆满了灰黑的淤泥和腐烂的落叶;曾经供人休憩的长椅被掀翻在地,有一条椅腿不自然地指着天空,像是无声的控诉。几棵叫不出名字的树木已经枯死,光秃秃的枝干在阴沉的天色下扭曲着,如同鬼魅的爪牙。 唯一能看出这里曾有过生气的,是一架被推倒的儿童滑梯,明黄色的塑料表面布满了划痕与污垢。 梅菲斯特带着他的‘牧群’们根据斥候的情报提前抵达了这里,情报官认为那支神秘的队伍会从这里突围,所以梅菲斯特决定守株待兔。 他踩在一片碎裂的地砖上,病态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陶醉的笑意,仿佛很享受这种衰败的氛围。 “弑君者,领袖让我负责这次指挥,所以,你要听我的。”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尖锐的咏叹调质感,“带你的人从左翼包抄。别让他们从你那边溜了。” 弑君者撇了撇嘴,好在带着口罩没让梅菲斯特看到。 见弑君者没有反对,梅菲斯特顿了顿,目光转向身边那个扛着巨大榴弹发射器的沉默身影。 “碎骨,我们俩从正面吸引对方注意力。我要亲眼看着他们被砸成肉泥时,脸上会是什么表情。”他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你确定他们会走这里吗?”碎骨面具下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斥候们会传回情报的。” “行吧。” 弑君者冲着两人的背影随意地摆了摆手,随即烟雾从她的衣物下弥漫开来,接着她手下的小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公园茂密的灌木丛阴影里。 阴影是她最好的伪装,而寂静是她最致命的武器。作为整合运动最顶尖的刺杀者之一,她对自己的潜行能力有着近乎本能的绝对自信。 她带领小队穿过一片倒塌的廊架,生锈的钢筋从混凝土块中刺出。 最终,她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假山后停下了脚步,并对身后的队员做了个隐蔽的手势。 这里视野极佳,可以越过枯萎的树丛,清楚地看到远处街道上正在移动的几个模糊人影。 他们移动得有些踉跄,显然经历了一场恶战,正在竭力逃窜。 不是整合运动的着装……应该就是他们了。 弑君者已经可以想象出,自己的短刀划开他们喉咙时,那温热的血液喷溅在自己脸上的触感了。 她缓缓抬起手,正准备释放源石技艺对身后的队员下达准备突袭的信号。 就在这时。 一截冰冷的、散发着金属特有寒意的物体,无声无息地,顶在了她的后脑勺上。 那股寒意仿佛不是通过皮肤,而是直接钻进了她的头骨,瞬间冻结了她的思维。 弑君者全身的肌肉在零点一秒内猛然绷紧,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她脸上的笑容,就那样凝固住了。 “抱歉,这里满员了,可以带你的人离开吗?” 第91章 迷雾中的邀请 狂飙骑士在伊娜莉丝的驾驶下,充分发挥了贾维当初改装她时想要她表现出来的性能,在如同一头发了疯的沙地巨兽沿着这片无垠的荒野颠簸着前进了一天之后,芙兰卡终于举起白旗投降,为自己在出发前嘲讽伊娜莉丝开车技术不太行的说法致歉。 ‘哥伦比亚粗口’,这黎博利的车太快了!不知道还以为萨尔贡有什么追兵一样。 但车里的几个人都心知肚明,伊娜莉丝开这么快的原因,大概是想将那些和安多恩有关的沉重过往,远远地抛在身后。 可这样的乘车体验对于车内的乘客来说,无疑是一场酷刑。荒野道路本就崎岖不平,虽然狂飙骑士的减震系统已经堪称完美,但坐在副驾驶的芙兰卡在每次颠簸时,还是能感受到,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无情地揉捏着她的五脏六腑,而身上和血肉相连的骨头只要稍微再那么一用力,就能完整的从皮肉里被分离出来。 一声刺耳的急刹,狂飙骑士在芙兰卡死皮赖脸搂着伊娜莉丝的腰的动作中停下。 车门“砰”地被推开,芙兰卡探出半个身子,趴在车边干呕了半天,最后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感觉中午吃的午餐肉罐头正在她的胃里造反。 “我说……我收回之前的话。”芙兰卡重新坐回副驾驶,这次她死死抓着头顶的把手,另一只手无力地挥了挥,整个人像滩烂泥样瘫在座位上,“你的车技……非常……了得。真的,我发誓,我这辈子没坐过这么刺激的车。” “现在知道错了?”伊娜莉丝得意洋洋地挑了挑眉,手还搭在方向盘上。 “我错了,我错得离谱。”芙兰卡一脸的生无可恋,“我承认,你就是新的哥伦比亚车神,行了吧?所以,车神大人,答应我,下次别开了,求你了。” 坐在后座的慑砂倒是稳如泰山,他只是默默地将身体的重心压得更低,双手下意识搂紧了变成了箱子的米迦狄娜。 那两人的对话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噪音。 “就这?”伊娜莉丝显然对这个道歉的诚意不太满意。 “我是个病号!病号你懂吗?!”芙兰卡终于忍无可忍,抬手就抓了一把伊娜莉丝腰间的软肉,还使劲拧了一下。 “嘶!你个疯女人!松手!” “咱俩到底谁疯?!你管你那叫开车?你那是想把咱们三个连人带车一起发射到天上去!” 伊娜莉丝也不甘示弱,反手就去挠芙兰卡的痒痒肉,两人瞬间在狭小的驾驶室里扭打成一团。 “你还敢还手?!” “是你先动手的!” 慑砂默默地把头转向窗外,开始认真思考今晚是不是得在外面吹夜风了。说不定还能看见几只沙地兽,抓来当夜宵也挺好。 就在前面的战况即将进入到某种儿童不宜,或者说,慑砂不宜的阶段时,放在驾驶台上的战术终端恰好发出“滴滴”的急促声响,打破了车内诡异的平衡。 “这东西没电了。”芙兰卡从驾驶台上把当作导航的终端拿下来,扔到后座,慑砂稳稳的接住,看了一眼,感觉有些古怪,但一时半会也没发现什么明显的异常。 伊娜莉丝下车,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爆响,听得车里的芙兰卡眼皮直跳。 黎博利看着窗外愈发昏暗的天色,又瞥了一眼旁边那张生无可恋的沃尔珀脸。 “再忍忍。在这种地方扎营,我怕你睡到一半醒来,发现自己的半边身子正在路过的牙兽嘴里。” “我不管!”芙兰卡整个人都快从座椅上滑下去了,“我宁可下去跟那些牙兽睡觉,也不想再体验这种沉浸式骨肉分离了!说真的,我感觉我的灵魂都快被你颠出去了!” 芙兰卡有气无力地指了指车顶。 “它现在估计正飘在车顶上,思考人生大事呢。” “谁让你坐车前大言不惭。”伊娜莉丝靠在车门上,抱起双臂,一副“你活该”的表情,看上去已经完全从萨尔贡的低沉情绪中走出来了。 “我错了,我真错了,我从头发丝到脚指甲盖都错了,”芙兰卡双手合十,做出个恳求的姿势,“车神大人,你就发发慈悲,让我这肉体凡胎稍微喘口气行不行?再颠下去,我中午吃的那个罐头就要在我胃里发酵成生化武器了。” “那个……” 一个一直被忽略的声音突然响起,异常清晰。 正准备继续斗嘴的两人同时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向后座。慑砂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手里的米迦狄娜,半个身子都探到了车窗边,正专注地望着某个方向。 “怎么了,慑砂?”芙兰卡一骨碌爬起来。 慑砂摇了摇头,伸出手指了指前方:“你们看前面,是不是有片绿洲?” “颜色?”芙兰卡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像只被打了兴奋剂的源石虫,“嗖”地一下从副驾驶蹿了起来,脑袋差点撞上车顶,整个人挂在伊娜莉丝身上,拼命朝外看。 “哪儿呢?!哪儿呢?!” 顺着慑砂指的方向望去,在地平线的尽头,一片突兀的、不真实的绿色,镶嵌在枯黄的画布上。那不是荒原上偶尔能见到的几丛挣扎求生的灌木,而是一片真正的,在晚间蒸腾的热气中微微扭曲的茂密丛林。 “绿洲!真的是绿洲!”芙兰卡的声音都变调了,刚才还病怏怏的人瞬间满血复活,“我们得救了!水!说不定还能吃上新鲜的烤肉!烤箱还好吧?” “烤箱倒是正常,不过这……该不会是海市蜃楼吧。”慑砂有些不确定,声音里带着他一贯的冷静。 “我不管!”芙兰卡一嗓子嚎了出来,差点把伊娜莉丝的耳朵震聋,“就算是海市蜃楼我也要舔一口!万一是真的呢?!” 她死死抓着伊娜莉丝的胳膊,像个摇奖机一样使劲晃。 伊娜莉丝被她晃得眼冒金星,一把将她推开:“行了行了!再晃我中午吃的罐头真要吐你脸上了!” 慑砂从后座探出头,他眯着眼,常年在荒野中磨砺出的本能让他感到一丝不对劲。 “按理说,这么大一片绿洲,黄昏时分应该能听到兽鸣……“ “说不定是风向不对?”芙兰卡提出猜想。 伊娜莉丝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她瞥了一眼仪表盘上快要见底的油量表。 连续的奔波确实让所有人都疲惫到了极点。再这样漫无目的地开下去,恐怕等不到牙兽来访,他们自己就先趴窝了。 她沉默着下了车,转身打开后座,将那个沉重的箱子搬了出来。 “米迦狄娜,你去看看。” 箱体上红色的传感器亮起,光晕闪烁了一下,紧接着箱子重新组合,变成了那台轻便的悬浮小车。 “收到指令。开始执行侦察任务。” 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电子音响起。 奇怪,它的语气……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以前它说话虽然也是合成音,但总带着点……鲜活的跳脱感。 现在这感觉,就像是被人重置了?伊娜莉丝看了一眼慑砂,瓦伊凡还在思考这片绿洲会不会是海市蜃楼,没注意到她。 没等她细想,悬浮小车已经无声无息地朝着那片绿洲飞速掠去。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每一秒都像被荒原的热气拉伸过。 “我说,用得着这么紧张吗?”芙兰卡扒着车窗,看着慑砂把那把黑沉沉的铳拆开又装上,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车里格外刺耳。“咔哒”一声,弹匣归位,干脆利落。 “有备无患嘛。”慑砂头也不抬,又从战术包里摸出两枚备用弹匣,放在了最顺手的位置。 “你这叫有备无患?你这叫火力不足恐惧症。”芙兰卡撇撇嘴,转头又去骚扰另一边的人,可伊娜莉丝根本没理她。她靠在车门上,视线越过那片可疑的绿色,在更远处的沙丘轮廓上巡弋。手指在臂膀上无意识地敲着,那节拍又快又乱,泄露了她并不平静的内心。 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小车回来了!”芙兰卡一声嚷,整个人都兴奋地弹了起来。 地平线上,一个小小的黑点正飞速接近。 红色的传感器光芒依次扫过三人的脸,像是在进行某种身份认证。 “侦察报告。”米迦狄娜发出的声音毫无起伏,是那种最纯粹的电子合成音,“目标区域确认,为真实绿洲。水源成分分析:可饮用。未扫描到大型生命体活动迹象,安全等级:高。” 芙兰卡高高地举起拳头,在空中用力一挥。 慑砂的表情有点挂不住,他抬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视线飘向别处。 “可能……是我想多了。” “走吧。”伊娜莉丝终于开了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拉开车门坐回驾驶座,目光在米迦狄娜那颗红色传感器上停顿了一秒,才发动了车子。 众人上车后,狂飙骑士发出一声低吼,朝着那片生命的色彩驶去。 车刚停稳,芙兰卡就解开安全带先行一步冲了出去。 她一头扎进那片清凉的绿意里,紧接着一串银铃般的欢呼声在林间回荡开来。 “真是……”伊娜莉丝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藏着一丝笑意。 慑砂则是打开后备箱,开始往外搬东西,“看来搭帐篷和生火的活又是我的了。” “辛苦你了。”伊娜莉丝说着,视线却飘向车顶上的米迦狄娜。 那个红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像个死物。 伊娜莉丝最后一个下车,将背包甩到肩上。她反手“啪”的一声关上车门,对着车顶命令道:“米迦狄娜,一级警戒,任何东西靠近,直接开火。” 车顶的传感器闪烁了一下,却没有传来往常那句“收到指令”。 就在伊娜莉丝皱起眉头的瞬间,一股毫无征兆的白色浓雾,从林中深处弥漫开来。 那不是水汽,更像是某种活物。雾气扩散的速度极快,几乎是眨眼之间,就吞没了芙兰卡刚才还很清晰的欢呼声。 “芙兰卡?”慑砂的声音从雾中传来。 浓雾瞬间卷过,他的身影也跟着消失不见,连带着他最后那声惊疑不定的话语,都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样,沉闷而遥远。 最后,连同整个世界,都被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白所笼罩。 伊娜莉丝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猛地甩下背包,右手“锵”的一声,已经握住了腰间的铳柄。 周围安静得可怕。 鸟叫虫鸣消失了,连风声都戛然而止。湿润的空气里带着泥土和植物的芬芳,却又混杂着一种……陈腐的、像是古旧书卷的味道。 太安静了。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声音,正在她的灵魂深处低声呼唤。那不是语言,更像是一种情绪,一种……邀请。 “芙兰卡?慑砂?” 她试着呼喊同伴的名字,声音在浓雾中扩散开去,却没能得到任何回应,连一丝回音都没有。 她猛地转身,望向车子的方向。 哪里还有什么车子。 几秒钟前还停在那里的狂飙骑士,连同车顶的米迦狄娜,都消失在了白茫茫的雾气里。 “米迦狄娜?!” 依旧是死一般的沉寂。 她们消失了。或者说,被这片诡异的浓雾隔绝了。就好像整个世界,在这一瞬间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伊娜莉丝低声骂了一句,抬手抹了把脸。手上沾染的雾气冰冷刺骨,根本不是水。 伊娜莉丝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她面前的丛林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大地微微震颤,树木与藤蔓自行退开、重组,如同移动城市的地块分离一般,硬生生地在她面前开辟出了三条通往未知深处的、一模一样的道路。 每一条路都隐没在浓雾的尽头,看不清通向何方,却都散发着那种若有若无的、引诱人向前的召唤感。 这是一个选择。 一个强加给她的选择。 伊娜莉丝立刻转身,试图退回狂飙骑士所在的地方,然而,她的退路,不知何时已经被一堵由藤蔓和巨木交织而成的、密不透风的绿色高墙彻底封死。 后路已断。 她被困在了这里。 伊娜莉丝站在三条岔路的起点,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疑惑。 既然无路可退,那便只能……前行。 她迈开脚步,踏上了中间那条通往无尽迷雾的道路。 第92章 欢迎光临,狩猎场 哥伦比亚边境,萨尔贡无人区外围,黑钢国际第7号哨站。 这里是文明与荒野的交界线,一堵由钢铁、混凝土和源石供能岗哨组成的脆弱堤坝,充当前线将荒野的无人区与文明隔绝开来。驻守在这里的鲁珀干员凯尔打了个哈欠,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了一眼屏幕上稳定得有些过分的各项数据。 又是一个无聊的夜晚。 再过四个小时,等天亮了,就能喝到热咖啡,吃到烤得焦脆的肉干。 听说有一辆来自提卡伦多的补给车早晨会到这里,也不知道这次那个司机老哥有没有带他最喜欢的那种辣味小零食…… “叮咚,您有一条紧急信件,请及时查收。” 终端上突然炸开的提示音,让正在畅想美食的凯尔瞬间清醒过来。 他皱着眉,嘟囔了一句:“谁啊?这大半夜的……” 以往这个时候,除了系统自动发送的日志备份,什么都不会有。 凯尔迷迷糊糊地点开邮件,发件人让他心里咯噔一下——老霍克,一个和黑钢合作了快十年的天灾信使,这老家伙比无人区的蝎子还精,从不发没用的信息。 邮件里只有一个音频文件。 点击播放。 首先灌入耳朵的是狂乱的风声,还有某种东西划破空气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尖啸。 “萨尔贡北边(杂音)……出现异常生态圈扩张!一片……一片会动的森林!‘哥伦比亚粗口’,它就像是在……它在吃信号!” 滋啦—— 刺耳的电流声之后,音频像是被什么东西粗暴地切断。 会动的森林?吃信号?老霍克喝多了还是脑子被沙暴吹坏了?凯尔的心脏却不听使唤地猛跳起来,他立刻调出区域地图,将信使最后传来的那个模糊坐标进行定位。 那片区域在地图上是永恒的黄色,代表着“无生命迹象”。可老霍克的声音里那种纯粹的恐惧,装不出来。 他转过身,启动了连接总部的加密远程通讯设备。 “7号哨站呼叫巴伦总部,收到请回答。”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心慌的“沙沙”声。 “搞什么?”凯尔的额头渗出冷汗,他抬手“啪”地一下拍在控制台上,“喂?巴伦总部?我是凯尔!边境7号哨站呼叫,听到请回答!” 没有回应。 他又快速切换频道,尝试连接区域内的6号和8号哨站,结果一模一样。所有的通讯频道,无论是加密的军用线路还是普通的民用波段,全都失灵了。 信号被“吃”掉了。 老霍克最后那句话在他脑子里炸开。 一种被世界隔绝的恐慌感,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口鼻。他所在的这间值班室,连同整个7号哨站,仿佛成了一座漂浮在虚无之海里的孤岛。 那些闪烁着正常数据的屏幕,此刻看起来无比讽刺。 就在这时。 咚。 一声缓慢而沉重的闷响,从他身后那扇厚重的合金门上传来。 凯尔浑身的毛发瞬间倒竖。 咚。 又是一下,比刚才更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用全身的力气撞门。这扇门是向内开的,他能感觉到整个门框都在轻微震动。 咚。 第三声。沉闷,有力,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冷酷的节奏感。 凯尔猛地回头,死死盯着那扇门。这个时间点,这个哨站,根本不应该有第二个人来到这间独立的值班室!巡逻队有自己的出入通道和时间表,而且他们会用内部通讯呼叫,绝不会用这种原始的方式敲门! 他缓缓后退,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挂着他的武器,一把破甲手弩。 外部监控的画面就在他手边的屏幕上,只需要按一个键。 可他的手指却僵在半空,不敢按下去。 万一……万一屏幕上出现的,是比寂静的通讯和诡异的敲门声更可怕的东西呢? 与此同时,在那片诡异的白色浓雾中,伊娜莉丝正手持铳械警惕地前行。 这里的空气让她很不舒服,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一把潮湿的、发了霉的泥土,里面还混着植物腐烂后那种令人反胃的甜腻味。 她忍不住用手背蹭了蹭鼻子。 脚下的地面软得不像话,踩上去有种奇怪的弹性,让她联想到了某些生物的内脏。 这感觉太糟糕了,难道她现在正在某个巨兽的腹腔里行走? 最让她费解的是,这座森林在她每前进一步,前方的树木与藤蔓便会无声地向两侧退开,谦恭地为她让出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小径。 而她身后的路,在她走过之后,又迅速地、迫不及待地合拢,像是生怕她会后悔一样,断绝了所有退路。 “不给回头路是吧?”伊娜莉丝回头瞥了一眼那严丝合缝的树海墙壁,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行,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想让我去看什么。” 这感觉不像是在探索,更像是一种无法抗拒的押送。 某个藏在暗处的东西,正用这种方式催促着她,引诱着她走向某个未知的终点。 前方几米外的地面,随之同步地鼓动起来,幅度越来越大。 不对劲。 有什么东西在下面。 她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并非听到了什么声音,而是一种震动,正通过这片烂肉般的地面,一下,一下,有节奏地传到她的脚底。 像是某种……心跳? 伊娜莉丝拇指轻轻一推,打开了铳械的保险。 “噗嗤——!” 泥土和黄绿色的脓浆四下飞溅,一个玩意儿破土而出,带着一股浓郁到呛人的霉味和血腥气。 那东西的外形,像一颗营养过剩的巨大蘑菇。 惨白的菌柄上,布满了扭曲的、青紫色的血管状纹路,还在随着某种频率微微搏动。几根粗壮得像是老树盘根的触手构成了它的腿部,支撑着它痉挛般地抽搐了几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它头顶的菌伞一张一合,像是在呼吸,散发出病态的、惨绿色的磷光,把周围的白雾都映上了一层不祥的颜色。 伊娜莉丝皱着眉,从上到下打量着这个新出场的“本地居民”。 这小东西长得也……太别致了。 “萨尔贡的生态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创意了?”她自言自语,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嘲讽,“哥伦比亚那帮子自诩时代先锋的艺术家看了都得给你磕一个。不,磕一个不够,得当场拜你为师,哭着喊着求你传授‘后现代魔幻主义’的终极奥义。” 那“蘑菇兽”似乎被她的声音激怒了,菌伞下方猛地从中间无声地撕裂,露出里面密密麻麻、如同钢针般的牙齿,齿缝间还滴滴答答地淌下恶心的黏液。 “当众流口水,看来你家长没怎么教你礼仪啊……”伊娜莉丝稍微调整了一下握铳的姿势,“还是说,你已经迫不及待了?” “叽——!” 一声足以刺穿耳膜的尖啸之后,蘑菇兽迈动着那几条笨拙的根须腿,毫无战术可言地,直愣愣地朝伊娜莉丝冲了过来。它沉重的脚步踩在烂泥般的地面上,发出“啪叽、啪叽”的声响,腐败的汁水被踩得四处飞溅。 “叫得还挺凶。”伊娜莉丝抬起手臂,冰冷的金属准星稳稳地套住了那团移动的、发着绿光的菌伞,“就是不知道,你这颗大脑袋,抗不抗揍。” 然而,就在她食指即将扣动扳机的瞬间,一股突如其来的、如同铅块般沉重的疲惫感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手中的铳械仿佛在顷刻间增重了百倍。 她的手臂猛地向下一沉,别说瞄准,就连将枪抬平都成了一种奢望。身体里的力气像是被无形的针管悉数抽走,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那片烂泥地里。 这整片森林在搞鬼?! 伊娜莉丝银牙一咬,脑子里瞬间闪过一百种骂人的脏话,但眼下的情况却不容她分神。那颗大蘑菇已经近在咫尺,腥臭的狂风扑面而来。 放弃硬碰硬的打算,她凭借着刻在骨子里的战斗本能,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强行扭转身躯,向侧面扑了出去! 轰! 蘑菇兽几乎是擦着她的后背撞上了她身后那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巨树。 整棵树剧烈地摇晃,无数腐败的叶片簌簌落下。 “呼……呼……”伊娜莉丝半跪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那东西不聪明,行动模式也蠢得可怜,她立刻有了判断。 蘑菇兽晃了晃它那颗巨大的菌伞脑袋,似乎对自己一击落空感到十分愤怒。它调转方向,再次锁定了伊娜莉丝,菌伞下的利齿摩擦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嘿,大个子,来玩个游戏。”伊娜莉丝撑着膝盖,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嘴上却不饶人,“看看是你的脑袋先开花,还是这些树先倒下。” 她不再试图攻击,而是利用自己虽然被削弱、但依旧远超对方的敏捷,在这片不断为她开路的林间空地上,开始了一场危险的“捉迷藏”。 她用言语挑衅,用动作引诱,让那头发怒的“蘑菇”将全部力气都宣泄在那些坚硬的树干上。 “这边!看这边!对,你左手边!不是,是你的左手边!你分得清左右吗?” 轰隆!又是一棵树遭了殃。 “哎哟,可惜了,又差一点点。”她轻巧地跳开,甚至还有闲心拍了拍手上的泥,“要不要我站着不动让你撞一次?给你点成就感?” 蘑菇兽的怒火显然已经被点燃到了极致,尖啸声越发刺耳,行动也愈发狂乱。 在又一次引诱对方撞向一处由两棵巨树形成的夹角,造成其短暂的卡顿时,伊娜莉丝抓住了那转瞬即逝的机会。 她右手的仿生利爪在昏暗的林间划过一道冷厉的弧线,在惨绿色的磷光映照下,带起一抹致命的寒光。 “噗——!” 利爪精准地刺入了蘑菇兽菌柄下方一处柔软的褶皱!那里的触感,黏腻、温热,像捅进了一块半凝固的油脂。 “嘶——!” 蘑菇兽发出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的哀鸣,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起来。伊娜莉丝甚至能感觉到从手臂传来的一阵阵痉挛。 紧接着,那庞大的躯体像是被戳破的气球,随着伊娜莉丝抽回手臂,那副巨大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瘪、瓦解。 最终,在伊娜莉丝面前,它化作了无数萤火虫般的金色光点,盘旋着、飞舞着,缓缓消散在浓稠的白雾之中。 伊娜莉丝甩了甩右臂,那团黄绿色的黏液像是某种劣质胶水,牢牢地粘在她的仿生利爪上。 她嫌恶地“啧”了一声,试图在旁边一棵树的树皮上蹭掉,结果只糊得更开,还沾上了不少腐烂的木屑。 “……真是谢谢你了。”她对着蘑菇兽消失的地方,毫无诚意地道了句谢。 眼前那场盛大的“葬礼”还在继续,金色光点飞舞盘旋,把这片昏暗的林地照得像个廉价的梦幻舞台。 “搞这么大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她低声咕哝着,警惕地用左手地铳械随时准备给下一个从雾里钻出来的东西来个“惊喜”。 话音未落,那些光点忽然不跳了。 它们像是听到了某种指令,在空中汇聚成一条细长的光带,调转方向,径直朝她涌了过来。 “喂!等等!我可没点这项服务!” 伊娜莉丝头皮一麻,想也不想就往后跳开。可身体里那股该死的虚弱感还没散干净,这一跳软绵绵的,差点又把自己绊倒。 完了。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词。 光带不管她的抗议,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苍蝇,毫不客气地穿过她的作战服,钻进了她的身体。 没有灼烧,没有刺痛,什么都没有。 反而一阵温热的、酥麻的、难以言喻的舒适感,从胸口迅速扩散到全身。 那感觉……就像在极度缺氧后猛地吸入了一口高纯度氧气,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 那股沉甸甸地压着她、几乎要把她骨头都碾碎的疲惫感,正在快速消退。 伊娜莉丝愣在原地,慢慢抬起自己的左手,握了握拳。 有力,而且灵活。 她又试着抬了抬那把沉重的铳械,手臂稳稳地举起,冰冷的准星再次变得清晰而稳定。 力量……回来了?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那片已经空无一物、只有几片烂叶飘落的地面。 杀死它,然后……吸收它? 这算什么?战利品?还是某种强制性的能量回收系统? “开什么玩笑……” 这个地方的规则,比她想象的还要野蛮,还要直接。这里不是简单的猎杀与被猎杀,而是吞噬与被吞噬。 你死,你的力量就成了别人的养料。 伊娜莉丝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了扯,却发不出半点笑声。 她缓缓扫视着周围那些影影绰绰的巨树,浓雾深处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窥伺。 “原来是个自助餐厅啊。”她轻声说,将铳口微微下压,“问题是,谁才是那个吃饭的?” 算了,不想了。 想也没用。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蘑菇兽消失的地方。那里除了被撞得乱七八糟的腐殖土和烂木头,什么都没有…… 不,不对,有什么东西就在那片狼藉的正中央。 最后一缕即将熄灭的金色光点,像是找到了归宿,温柔地沉入了泥土里。 紧接着,一抹极不协调的色彩,从黑褐色的地里探了出来。 它生长得快得邪门,简直像一段被加速播放的影像。 漆黑的茎秆破土而出,笔直向上,顶端一个紧闭的花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绽放。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钟,快得像个幻觉。 伊娜莉丝没动,只是把铳口对准了那朵花。 这朵花很诡异。花瓣是那种近乎于黑色的深紫色,边缘却泛着一圈惨白的微光,仿佛凝固的月色。它没有香味,只有一种存在感,一种安静的、不祥的存在感。在这片死气沉沉的林子里,它开得如此突兀,如此……傲慢。 她慢慢走上前,在安全距离停下,用铳口轻轻碰了碰那柔软的花瓣。 没有反应,不是陷阱? 鬼使神差地,她蹲下身,收起武器,伸出了自己那只没戴仿生利爪的、干净的左手。 触碰的瞬间,一股信息流,像冰冷的海水,蛮横地灌进了她的脑子里。 【伊比利亚海崖之花……】 一个遥远的、由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的呢喃,直接在她灵魂深处响起。分不清男女,也分不清老幼,仿佛是无数亡魂的合唱。 【……生于绝境,向阳而开,象征着……希望。】 【……但这一朵,不一样。】 【它脚下没有坚实的岩石,只有腐烂的尸骸。它听见的不是海浪的歌唱,而是生命被撕碎时的尖啸。它见过的不是归家的船帆,而是一个又一个坠落的、绝望的身体……】 【……本应象征希望的花朵,被喂饱了太多的绝望……】 【……它拒绝了希望。】 伊娜莉丝脑中剧痛,像是被一根钢针狠狠扎了进去。她猛地抽回手,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那股强行侵入的意识随着她收回手而瞬间消失,但那冰冷的、死寂的呢喃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再抬头时,那朵花已经不见了。 在她收手的瞬间,它就化作了一捧黑色的飞灰,被雾气一卷,便再也无迹可寻。 仿佛从未存在过。 “……” 伊娜莉丝喘着气,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指尖。 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这个鬼地方,不只吞噬力量,还会……讲故事? 一个不怎么好笑的故事。 她站起身,甩了甩头,试图把脑子里那段莫名其妙的、关于花和绝望的呓语给清出去。 “烂俗的悲剧……但是……” 这鬼地方的花都这么有个性,那别的东西还得了? 她话音未落,前方的森林便再一次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这不是什么缓慢的生长或移动,而是蛮横的、不讲道理的重构。像是有人嫌这舞台不好看,直接伸手进来,把积木推倒重搭。 树木无声地退入浓雾,地面在她脚下震颤、拼接。 又是三条岔路。 一模一样的三岔路口,仿佛一个不断重复的恶意玩笑。 伊娜莉丝抬眼望去,这次的选择题似乎比上一次更加直白,甚至带着几分诱惑。 左边,黑得深不见底。那些扭曲的巨树盘根错节,像一只只蛰伏的怪物,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腐朽、沉闷的气味。一看就是通往“最终boSS”的老套路。 中间那条,是些低矮的灌木丛,荆棘丛生,像是迷宫的外围,走进去大概率要被绕到死。 而右边…… 右边那条路,雾气稀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她甚至能看见远处那片熟悉的、属于萨尔贡的夜空,几颗星星倔强地闪着光。 是自由吗? 是回去的路? 这个词在她脑子里弹了一下,带来一丝短暂的、几乎要让她动摇的暖意。 就这么走出去,回到熟悉的世界,找个地方喝一杯,然后把这里的经历当成一场荒诞的噩梦忘掉。听起来……真不错。 “然后呢?”她问自己,“把芙兰卡和慑砂扔在这儿喂蘑菇?” 那两个家伙,是不是也看到了这三条路? 以芙兰卡那个爱凑热闹的性子,没准会选中间那条,觉得更有“探险”的感觉。至于慑砂……他大概会冷静地分析半天,然后选一条最不可能的路。 “啧。” 伊娜莉丝撇了撇嘴,视线从那片诱人的星空上移开。 这根本不是选择题。 她迈开脚步,毫不犹豫地踏上了左边那条最黑、最压抑的道路。 几乎是踏入的瞬间,周遭的空气便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温度,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那些若有若无的呢喃声,在这一刻清晰得像是有人贴着她的耳朵在吹气。 叽叽喳喳的,听不清具体内容,却让人头皮发麻。 “欢迎光临?”她扯了扯嘴角,算是对自己刚才的比喻做了个回应。 她握紧了右手的仿生利爪,金属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作响,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突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前方不远处,一棵巨大到需要数人合抱的古树上——那树干扭曲得像个正在哀嚎的人——挂着一抹极其扎眼的颜色。 一小块橙色的布料,被尖锐的枯枝勾住,正随着阴冷的风,无力地摆动。 “……” 伊娜莉丝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那个颜色…… “芙兰卡……”她几乎是把这个名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随即又觉得有些好笑,心里冒出另一个念头。 “你这家伙,就不能穿点不那么扎眼的衣服吗?” 第93章 老四样 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块橙色的布料。 触感粗糙,带着被雨水和泥土浸泡过的僵硬。像是芙兰卡那件总被她吐槽“像个移动交通锥”的外套上撕下来的一角。 “……真有你的。” 伊娜莉丝低声说,也不知道是在夸奖还是在抱怨。 她仔细翻看了一下,布料上没有血迹。这个发现让她紧绷的肩膀稍稍松懈了一点点,但心里的火气却“腾”地一下烧得更旺。 没血,说明那家伙大概率还活蹦乱跳的。 还活蹦乱跳的,还有闲心在这种鬼地方玩什么“寻宝游戏”? “所以,这是你给我留的第一个路标?”她把那块布扯下来,攥在手心里,金属利爪的指节压着布料,几乎要把它揉碎,“还是说你只是不小心刮破了你那件宝贝外套,现在正躲在哪个树后面心疼呢?” 她自问自答,把布料塞进口袋,动作比刚才快了不少。 她没再去看那些扭曲的树,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脚下的路上,搜寻着任何可能的痕迹。 泥土、落叶、断裂的树枝……任何芙兰卡或者慑砂可能留下的东西。 然而什么都没有。 地面干净得像是被人用扫帚特意清扫过,别说脚印,连片像样的落叶都找不到。 这鬼地方只长树叶却不落叶? “……” 伊娜莉丝的耐心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见底。她甚至开始怀疑刚才那块布料是不是也是这片森林的恶作剧,专门为了戏耍她而生成的幻觉。 就在她准备停下来,对着空气骂上两句的时候,前方的道路豁然开朗。 不是那种走出森林的开阔,而是一块森林中央的、绝对不该存在的开阔地。 浓雾和盘根错节的巨木在这里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巨斧齐刷刷地砍断,硬生生辟出一片圆形空地。那边缘的切口平滑得令人头皮发麻,仿佛一个精心设计过的舞台,正中央打着一束惨白的不明光源,等着主角登场。 “行吧,主舞台来了。”伊娜莉丝扯了扯嘴角,脚步却没停。 空地中央,整齐地摆放着几样东西。 一些她“应该很熟悉”的东西。 不,是非常熟悉。 她看清了那些东西,脚步猛地顿住。 那是一堆篝火的残骸,木炭已经完全冷透。篝火旁,放着一个喝空了的金属水壶,壶身上有几道熟悉的划痕,那是慑砂无聊时自己刻上去的。 水壶旁边,是一副用旧了的战术手套,手套的主人显然不怎么爱惜,指节处磨损得相当厉害。那是芙兰卡的。 而在那堆灰烬的正上方,悬着一样东西。 是她的仿生利爪的备用充能模块,正被一根不知从哪伸出来的、细长的藤蔓吊在半空中,轻轻晃动着。 像是在展览什么战利品。 她看着那些“战利品”,怒火在胸口闷烧,但那股灼热的温度升到极致,反而让她冷静下来。 “很好。”她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又到了我最不喜欢的选择时间?” 她抱起手臂,金属利爪作战服上划出轻微的声响。 “所以规则是什么?” 话音刚落,眼前的景象毫无征兆地扭曲了一下。 吊着她备用模块的那根藤蔓,像是活过来一般,“嗖”地一下缩回了上方的浓雾里,消失不见。紧接着,篝火旁的战术手套和金属水壶,就像是阳光下的沙画,边缘开始模糊、瓦解,最后化作一捧飞灰,被一阵不知从哪来的微风吹得一干二净。 连那堆冰冷的炭灰都没剩下。 空地中央,转瞬间变得干干净净。 “……” 伊娜莉丝的眉心狠狠一跳。 “什么意思?换道具了?” 还没等她想明白,几样东西伴随着几声轻微的闷响,凭空出现在刚才的位置。 一块硬得像石头的半盒未开封的口粮;一个边缘严重凹陷变形的蓝色水壶;一枚磨损得几乎看不清轮廓的徽章,只能勉强辨认出一点属于某支雇佣兵团的模糊纹路;最后,是一把套在同样破旧的枪套里的短式手铳。 伊娜莉丝的脚步停在了空地边缘。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了一下,呼吸都变得有些费力。 这些东西……她觉得自己应该认识,可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它们就像是某个被遗忘的梦境里打捞出来的残骸,带着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让她无所适从。 “喂,玩够了没有?”她冲着空无一人的四周低声说,“我讨厌选择题。” 环顾四周,这里已经没有路了。 浓雾像一堵无形的墙,将这片小小的空地与外界彻底隔绝。。 “选一个带走,剩下的就拜拜了?还是说……” 一个荒唐的念头冒了出来。 “这些全都是给我的东西?” 她慢慢地走过去,蹲下身。 口粮……水壶……徽章……短铳…… 她没有去碰口粮和水壶,那两样东西代表着最基本的生存,但也最没有个性。她的目光落在那枚徽章上,那上面模糊的纹路让她看得眼睛发酸,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是什么。 接着,她的手伸向了那把手铳。 几乎是在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枪柄的瞬间,一种奇异的熟悉感顺着手臂传遍了全身。不用拔出来,她就知道这把枪的重量,知道它后坐力的脾气,甚至知道它第几发子弹会卡壳。 这是她的枪。 “难道这些东西……全都是我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更荒唐的想法在她脑海里生成。 “这些都是和被我自己烧掉的记忆有关的东西?”她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声音干得像砂纸,“所以这是什么?寻根之旅?可凯尔希不是说,烧了就烧了,绝对没可能找回来吗?” 谁是骗子?凯尔希,还是这片森林? 或者,两个都是? 伊娜莉丝想起了那朵莫名其妙的伊比利亚之花,一碰就往脑子里硬塞东西,不讲道理。 那这里的规则,应该也差不多。 “行,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她走到那堆“遗物”前,先在半盒口粮面前蹲了下来。 包装纸已经黄得发脆,上面的字迹都快看不清了,只有褪色的商标顽固地留在那里。她伸出食指,在指尖触碰到那硬邦邦的包装时—— 嗡。 一股信息流,和上次那朵花一样,直接冲进她脑内。 【哥伦比亚城际商队内部应急口粮。油炸,热量很高,味道不错。记得看生产日期哦~】 怎么你是想用标点符号表示你开心的语气吗? 伊娜莉丝的眉梢不受控制地挑了一下。 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不是连贯的记忆,而是破碎的、一帧一帧的幻灯片。 下着冻雨的夜晚,一个瘦小的身影缩在漏风的集装箱角落,把这种硬得能砸死人的口粮塞进嘴里,狼吞虎咽。那口感粗糙得像是掺了沙子,一股廉价的油脂味在嘴里化开,却带来了能让人活下去的热量。 那时候的她肯定觉得这东西是人间美味吧? 伊娜莉丝的胃里泛起一阵古怪的抽搐,是生理性的,也是心理性的。 那些关于饥饿、寒冷和在泥水里翻找食物的感受,像幽灵一样缠上来,又在她试图抓住之前,倏地一下消失了。 “哈。”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没什么笑意的声音,“看来我以前的日子不怎么样。” 她放下口粮,好像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目光随即落在了旁边那个蓝色的水壶上。壶身上坑坑洼洼的,最严重的一处凹陷,像是被人当成锤子狠狠砸过什么硬物。 “你呢?”她伸出手,这次是整个手掌贴了上去,“你又见过什么?” 冰冷的金属触感,还有新的信息。 【罗德岛办公室里的同款热水壶。看上去像是有人经常大半夜用热水壶煮速食面吃,这种生活习惯不是很健康……】 罗德岛? “我跟罗德岛又不熟……”她喃喃自语,把那个凹陷的水壶推开,像在赶走一只嗡嗡叫的苍蝇,“谁大半夜用这玩意儿煮面吃啊?有病。” 伊娜莉丝的心情变得有些烦躁。这鬼地方像个恶劣的心理医生,不断地拿出一些她记忆里的碎片来挑逗她,却又不给她一个完整的答案。 她讨厌这种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她的视线越过水壶,落在了那枚徽章上。 这枚徽章磨损得最为严重,几乎成了一块光滑的金属饼,边缘圆润,看不出原本的形状。只有在特定的角度下,当光线扫过它表面时,才能从那些残存的、比发丝还细的刻痕里,勉强辨认出一点点模糊纹路。 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胸口发闷。她几乎是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心情,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尖在离那块冰冷的金属一公分的地方停住了,仿佛那不是一枚徽章,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她对着那枚徽章,也对着这片该死的浓雾挑衅,“让我看看,我到底忘了些什么好东西。” 她将那枚徽章捏在了掌心。 【拉特兰公证处执行人的身份标志,信仰悬在你的心口上方十公分处,语言流入你的血液,子弹滑进你的弹仓。】 和前两次不同,这段信息不再是平铺直叙的描述,而是一段充满了神圣与冰冷意味的……箴言。 那些关于“光环之城”的、被她刻意尘封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 眼前不是画面,而是感受。 被执行官的卫队押解着,从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一路拖到城门口的碎石路。 听到安多恩叛逃的消息时,那瞬间席卷全身的冰冷与茫然,仿佛整个世界都成了空洞的回响。 最后,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声音,隔着一层朦胧的光,带着施舍般的怜悯。 “看在安多恩的面子上,留她一条命。放逐吧,这对无信者而言,已是最大的仁慈。” 无信者。 “哈……”她不受控制地低笑了一声,笑声干涩而沙哑,像两块石头在摩擦。她笑得肩膀都在发抖,最后不得不弯下腰,用另一只手撑住膝盖。 原来是这样。 她想起来了。 伊娜莉丝松开手,任由那枚徽章“哐当”一声掉回地上。 她甚至懒得再多看一眼。 最后,只剩下那把短铳了。 它被安静地放置在破旧的枪套里,枪柄是暗沉的木质,上面布满了细小的划痕,像是被人常年握在手中摩挲。和前三样东西比起来,它显得最为普通,也最为……致命。 伊娜莉丝站起身,胸腔里的烦闷感却不减反增。她走到短铳前,缓缓伸出手,握住了那冰冷的枪柄。 “来吧,最后一个了。”她低声说,“还有什么惊喜,一次性给我。” 这一次,她做好了迎接任何冲击的准备。 然而—— 【???】 没有箴言,没有描述,甚至连一个单词都没有。只有三个冰冷的、充满了嘲讽意味的问号,在她脑海里炸开。 伊娜莉丝握着枪柄,愣在原地。 什么意思? 她不信邪地把枪柄捏得更紧了些,指节都有些发白。 “喂,说话啊。” 脑子里依旧是死寂一片,只有那三个问号悬在那里,像三个咧着嘴的无声嘲笑。 “哈?”伊娜莉丝气笑了,“怎么,轮到你了就玩不起了?还是说我的过去里,这把破枪比拉特兰那帮神棍还见不得人?” 为什么偏偏是这把铳,什么信息都没有?是因为这段记忆被封锁得更深?还是说,这把铳本身,就代表着一个她绝对不能触碰的“未知”? 她站在空地中央,看着眼前这四样代表着她混乱过往的物品,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哥伦比亚的口粮,那是她作为雇佣兵颠沛流离的起点,是她宁愿饿死也不想再回味一遍的苦涩。 罗德岛的热水壶,指向一个她几乎没有实感的归宿,那个名字听上去就像个不怎么好笑的冷笑话。 拉特兰的徽章,是她与安多恩纠葛的源头,是她被钉上“无信者”耻辱柱的烙印。 而这把未知的短铳……它是什么?是她忘记的最重要的东西?还是一个最危险的陷阱? 就在她试图从这团乱麻中理出一个头绪时,脚下的地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骨头断裂。 “轰隆——!” 这不是错觉。整片空地都在摇晃,仿佛一只即将醒来的巨兽。 伊娜莉丝稳住身形,警惕地扫视四周。 只见她脚下坚实的地面,以那四件物品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瞬间炸开!漆黑的口子撕裂了大地,能嗅到从里面冒出来的、带着尘土和腐朽气息的冷风。 糟了! 没等她做出反应,除了她脚下立足的那一小块地方,周围的地面竟开始迅速崩塌、陷落!那盛放着口粮、水壶和徽章的土地,正带着那三样东西,无可挽回地向着黑暗的深渊滑去! 这个该死的鬼地方,根本不打算给她从容选择的时间! 伊娜莉丝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的身体比思考更快地动了。没有时间分析利弊,没有时间权衡过去与未来,她只有一个念头—— 抓住一个! 她的目光瞬间锁定了离她最近,也是陷落得最快的那样东西。 那把信息显示为【???】的短铳。 她猛地向前扑出,在身体失去平衡、即将坠入深渊的前一秒,右手死死地抓住了那个破旧的枪套! 第94章 记忆迷宫 伊娜莉丝感觉自己在坠落。 或者说,是在一种永恒的失重感里漂浮。 明明只是从脚下突然崩裂的地面陷落,却带来了一种从万丈高空自由落体的错觉。呼啸的风声灌满耳道,她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是头朝上还是脚朝下。黑暗像一块厚重的幕布将她包裹,每一秒都度日如年。 她忽然有闲心去想,如果芙兰卡和w也经历过这样的事情,那女人会是什么反应? 大概会一边放声尖叫,一边兴奋地评论这次下坠体验比哥伦比亚最刺激的过山车还要带劲。然后w会在旁边一边附和一边试图朝深渊底下开两枪听个响。 恩,是那两个人能做出来的事情。 这荒谬的念头没能持续多久。 “砰!” 后背传来的剧烈冲击让她闷哼一声,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得一干二净,意识瞬间从混沌中被拽回现实。 好消息,她没摔成一滩肉泥。 坏消息,她不知道自己掉到哪里去了。 右手下意识地一紧,坚硬冰冷的触感传来——是那把短铳。还好,还抓着。这是她从那片崩塌空间里唯一带出来的东西。 她撑着地面坐起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发出抗议的呻吟。首先环顾四周,这里不再是那片诡异的森林,而是一处幽深、压抑的地下矿道。 “所以……这里就是‘惊喜’?”她对着空无一人的矿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还真是谢谢你了。” 几盏悬在矿道两侧的应急灯忽明忽暗,洒下昏黄的光晕,勉强能驱散黑暗。空气里弥漫着开采矿物特有的、混合着尘土与机油的古怪气味。 光线所及之处,岩壁上镶嵌着大块大块未经打磨的源石粗矿,它们在昏暗中折射出幽幽的、不祥的光芒。几台锈迹斑斑的开采设备被随意地遗弃在角落,无声地诉说着这里的荒废。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短铳,又抬头看了看周围那些致命的晶体。 脑子里那三个嘲讽的问号,仿佛在此刻找到了答案。 原来【???】不是没有信息。 它本身就是信息。它不是一段需要“回忆”的过去,而是开启一个地点的钥匙。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用靴尖踢了踢脚边一块人头大小的源石。坚硬的触感和反馈回来的力道,都在告诉她这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不是幻觉,也不是梦境。 她被那把枪,直接扔进了它所代表的“未知”里。 “竟然还有新地图?”她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矿道里撞出一小片回响。 她回过头,看向自己掉下来的方向。 不出所料,身后只有一面光滑的岩壁。 没有从天而降的破洞,没有散落的碎石,就好像她一直都在这里,只是才刚刚醒来。那岩壁的质感,和矿道两边浑然一体,找不到半点拼接的痕迹。 “行吧。”她扯了扯嘴角,“我就不该对这鬼地方抱有任何期望。” 这鬼地方还真是从不给人留回头路。 她习惯性地想去检查一下别在腰间的短铳,那把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刚一抬手,胸口传来的一丝异样感让她停下了动作。 不是疼痛,也不是瘙痒,更像是有什么东西……贴在那里。隔着作战服,有点凉,还有点说不出的违和感。 她低头一看。 一朵花。 一朵近乎于黑色的深紫色花朵,边缘泛着惨白的微光,正安安静静地“长”在她的作战服上,和她最初在森林里见到的那朵伊比利亚之花一模一样。 这东西什么时候跟上来的?在她坠落的时候?还是更早? 它看上去就像是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一样,薄如蝉翼的花瓣下,有几根极细的、像是根须的玩意儿,已经与作战服的纤维紧密地结合在了一起。 她伸出戴着战术手套的食指和拇指,捏住一片花瓣,想把它扯下来。 纹丝不动。 她加了点力气,花瓣的触感坚韧得不像植物,倒像是某种柔性金属。她甚至感觉自己要是再用点劲,扯断的不会是花,而是作战服的面料。 她改用右手仿生利爪的边缘,小心地探入花朵与衣服的缝隙,试图把它撬下来。 就在利爪触碰到根须的瞬间,那花朵像是被惊扰的活物,所有根须猛地往里一缩,更深地扎进了作战服的纤维里,花瓣的颜色似乎也变得更深了。 “啧。” 伊娜莉丝放弃了。她可不想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玩意儿把自己的作战服给搞出一个洞。 她盯着那朵花,开始琢磨起来。 “所以你是干嘛的?路标?监视器?还是说……一个计时器?”她伸出手指,戳了戳花心,“滴答,滴答?” 花没有反应。 她隐隐觉得,这东西和那把短铳脱不了干系。 这是某种凭证? 黎博利重新握住那把冰冷的短铳,掂了掂分量,然后沿着唯一可行的矿道向前走去。脚步声在幽深的长廊里被无限拉长,与应急灯电流的滋滋声混在一起,成了这里唯一的声音。 没走多远,一阵嘈杂的争吵声顺着矿道传了过来,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我说过很多次了!我的尾巴才是最漂亮的!那光泽,那弧度,你们谁比得上?” “放屁!你那叫尾巴?你那叫一根淋了油的棍子!看看我的!这力量感,这优雅的摆动,这才是艺术!” “都给我闭嘴!一群审美低下的蠢货!真正的美丽,在于力量感!看到我尾巴末端这完美的肌肉线条了吗?这才是阿达克利斯该有的样子!” 伊娜莉丝绕过一个拐角,眼前的景象让她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片场。 一群身材魁梧、肌肉虬结的阿达克利斯矿工们正围在一起,唾沫横飞地激烈争吵。他们一个个长相凶恶,脸上带着刀疤,本该是让人望而生畏的模样,可争论的内容却荒谬到让人发笑。 “谁才拥有雨林里最美丽的尾巴?” 为了这点破事?伊娜莉丝靠在岩壁上,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她发现,这帮家伙不只是嘴上说说,说着说着,就开始互相推搡,然后……就真的打了起来。 现场瞬间从辩论会升级成了全武行,拳头到肉的闷响和粗野的叫骂声混作一团,好不热闹。 这么多年来,这群人是伊娜莉丝见过的最无聊的人。 她本想绕过去,却发现这条矿道在这里形成了一个狭窄的瓶颈,这群打得正欢的壮汉正好堵住了唯一的去路。 “唉。”她无奈地摊了摊手,叹了口气。 虽说没什么事情比看人打架更有乐子了,但这种时候,她只想尽快搞清楚这里究竟是什么鬼地方。 “不好意思,让一让。”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混乱的斗殴声中依旧清晰可辨。 正掐着另一个人脖子的阿达克利斯闻声回头,看到这个突然出现的、身材纤细的黎博利,愣了一下,随即咧开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哪来的小鸟?这里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伊娜莉丝没理他,只是冲着人群中央喊道:“你们打完了吗?打完了我好过去。” 她的介入,让原本混乱的战场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所有阿达克利斯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将不善的目光投向了这个不速之客。 “一个没尾巴的家伙,也敢在这里大呼小叫?” “干掉她!” 几乎是在瞬间,这群刚才还打得你死我活的矿工,默契地达成了共识——优先解决这个外人。 伊娜莉丝“非常不开心”地冲入了混战的人群。 他们或许拥有比她强壮数倍的体格,但在真正的战斗技巧面前,这些都毫无意义。伊娜莉丝像一道蓝色的闪电,在笨拙的大汉之间穿梭。得益于蘑菇兽让她恢复的些许实力,让她有了不用硬碰硬的手段,光是利用他们转身的空隙、出拳的死角,就能做到用最简洁、最有效的方式发动攻击。 右手的仿生利爪划过一人毫无防备的侧肋,带出一串金色的光点。左手的铳柄狠狠砸在另一人试图偷袭的后颈。 然后一个滑步躲开横扫过来的拳头,顺势一脚踹在对方的膝盖关节。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一场单方面的拆解。 阿达克利斯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庞大的身躯没有流出一滴血,而是化作了漫天飞舞的金色光芒。那些光点像是受到了某种牵引,盘旋着涌向伊娜莉丝的胸口,被那朵深紫色的花朵尽数吸收。 随着金光的汇入,那朵花的颜色似乎变得……浅了一点点,惨白的边缘染上了些许金色光辉。 当最后一个阿达克利斯不甘地化作光点消散后,矿道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在他们消失的地方,留下了一样东西。 一个做工精致的便携酒壶。 伊娜莉丝走上前,弯腰捡了起来。在她指尖触碰到冰冷金属的瞬间,熟悉的信息流再次涌入脑海。 【摩根佳酿,一种产自伊比利亚地区的酒,因其独特的口感曾在维多利亚中部城市大受欢迎,现已停产。】 又是这种商品介绍一样的东西。伊娜莉丝撇了撇嘴,正准备把酒壶收起来,一股更为清晰、也更为陌生的信息,毫无征兆地撞进了她的意识深处。 那是一段模糊的记忆。 视角很低,像是一个孩子。 一个有着灰蓝色短发的小女孩,正气鼓鼓地站在一张高大的桌子前,对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大人说着什么。她似乎很生气,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那个大人似乎对小女孩有些歉意,沉默了片刻,放下了手中的酒壶,伸出一只大手,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也就在这时,小女孩的视线落在了那个被放在桌上的酒壶上。 那模样,和伊娜莉丝现在拿在手里的这个,一模一样。 “嗡——” 伊娜莉丝猛地回过神,画面戛然而止。她喘了口气,感觉自己的心跳有些快。 那个小女孩是谁?灰蓝色的头发……为什么会觉得有点熟悉?那个大人又是谁? 这片该死的森林,到底想让她回忆起什么?那些被她亲手用火焰烧掉的过去,难道真的能像这样一点一点地捡回来? 她握着酒壶,一时竟有些失神。 就在这时。 “救命……谁来救救我……” 一个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呼救声,从前方矿道的黑暗深处传来,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伊娜莉丝的身体瞬间绷紧,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她将酒壶塞进口袋,握紧了腰间的短铳。 是芙兰卡?还是慑砂? 不,那声音听起来很陌生。 又是一个陷阱吗?用呼救声来引诱猎物? 可万一……是真的呢? 她讨厌无意义的牺牲,更无法对求救声置之不理。这是她作为雇佣兵时就刻在骨子里的原则,无论这声音背后等待她的是什么。 伊娜莉丝的眼神沉了下来,她不再犹豫,压低身形,如同一只潜入黑暗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去。 前方的黑暗,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而她胸口那朵诡异的紫花,正幽幽地散发着微光,像一只凝视着深渊的眼睛。 第95章 演都不演了 矿道深处比入口更加压抑。 应急灯在这里已经成了稀罕物,隔着老远才有一盏,大多数时候,只能靠岩壁上那些源石自身发出的幽光来照明。那光芒冰冷刺骨,把岩壁的影子扭曲成一团团张牙舞爪的怪物。 伊娜莉丝感觉自己正走在一条巨兽的食道里,而那些闪烁的源石,就是它消化不良时吐出来的胆汁。 “救命……” 声音又来了,这一次清晰了许多。 是个年轻姑娘,嗓子已经喊哑了,每个字都带着哭腔和破音。 她心里骂了一句。 先是一段莫名其妙的记忆,现在又来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这剧本未免也太老套了,蓝卡坞的那帮烂片导演都不会选这种剧本,可偏偏就发生在她身上了。 脚步放轻,仿生利爪的指尖在粗糙的岩壁上无声划过,带起一丝冰凉的触感,矿道里安静的甚至能听到她自己刻意压制的心跳声。 “求求你……有没有人……我还不想死……”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能穿透岩石的绝望,这一次,还夹杂着压抑的啜泣。 “知道了知道了,在路上了。”伊娜莉丝几乎是贴着地面在移动,嘴里无声地嘟囔着,像是在跟那个求救的人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赌气。 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她不相信巧合。一个刚刚干掉一队神经的矿工,然后恰到好处地听见呼救声。 她敢打赌,那声音传来的地方,肯定是个陷阱,旁边还插着个牌子,上面写着:“前面没有陷阱哦~” 可她还是来了。 万一真是一个倒霉的本地矿工,被困在了这里呢? 她讨厌麻烦,但更讨厌因为自己的见死不救而多一条冤魂。 伊娜莉丝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除了那个断断续续的求救声,空气里似乎还有别的声音。一种……很轻微的,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她将腰间的短铳拔了出来,握把的冰冷让她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管它前面是什么。 陷阱也好,怪物也罢。 一旦有问题先轰个稀巴烂再说。 声音的源头,是从一扇锈迹斑斑的厚重铁门里传来的。 门板上焊着一块歪歪扭扭的铁牌,上面用快要剥落的油漆潦草地写着“3号工坊”。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锈蚀得太厉害,像一串被水泡烂的密码。 求救声就是从那不到一指宽的门缝里挤出来的。 伊娜莉丝没有立刻莽撞地推门。而是先贴在冰冷的门框上,把耳朵凑近那道缝隙,试图收集里面的信息。 “救命……有没有人……我的脚……好痛……” 声音带着哭腔,那份痛苦听起来不像是伪装的。但新曼法斯特的生活告诉她,一个好的骗子,会把戏演得更足,毕竟骗别人之前要先骗过自己。 她瞥了一眼胸口。那朵紫色花朵没什么变化……等等,自己为什么要看这个东西的变化? 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信息,伊娜莉丝用短铳黑洞洞的枪口顶住铁门,这是一个绝佳的支点,既能发力,又能保证在开门的一瞬间,如果里面冲出什么东西,她能立刻赏对方一发“见面礼”。 她稍稍一用力。 “吱——呀——” 老旧的门轴像是被人踩住了脖子的鸭子,发出一声呻吟。声音又长又尖,在寂静的矿道里拖出一条长长的回音 工坊内的景象一览无余。 这里面其实并不大,空气中混杂着机油、铁锈和矿石粉尘的味道,稍微闻一点就会让人鼻子发痒。几台伊娜莉丝也不认识的器械胡乱地堆在角落,零件和工具散落一地。 房间内唯一的照明,来自天花板上一盏接触不良的矿灯,忽明忽暗的光线,让整个房间仿佛都在抽搐。 而如同舞台聚光灯下光线的中央,一个娇小的身影倒在地上。 那是个卡特斯少女,看上去年纪不大,一头亚麻色的长发凌乱地散在地上,沾满了灰尘。她穿着不合身的矿工服,一只脚被一整块掉落的、结构复杂的金属部件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听到开门声,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看到希望的亮光。 “求求你……救救我!”她挣扎着想爬过来,像是牵动了伤处,疼得发出一声抽泣,脸色又白了几分。 伊娜莉丝的视线在她身上扫过,眉头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矿工? 她打量着那女孩露在袖口外的一截手腕,皮肤细腻,连个茧子都找不到。就这细皮嫩肉的样子,别说挖矿了,拧个扳手都得把自己的手磨破皮。而且,这身矿工服虽然又脏又破,但尺寸明显过大,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更像是临时套上去的戏服。 这陷阱,未免也太不走心了。 导演扣工资,道具组也得跟着扣。 “别动。”伊娜莉丝站在门口,没有上前,冰冷的铳口依旧指着房间的阴影处,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的腿……好痛……”少女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沿着脏兮兮的脸颊往下淌,冲出两道白印,“求你了……先救我出去……” “我问你是谁。”伊娜莉丝重复了一遍,语气加重了几分,枪口微微下压,对准了少女身旁的地板,“你的同伙呢?都躲在哪儿?墙角后面?还是天花板上吊着?” 少女被她的话问得一愣,红宝石般的眼睛里流露出茫然和更大的恐惧。 “同伙?没有同伙……就我一个人……我叫莉莉,我真的是这里的矿工……” 莉莉?这名字烂俗得像是三流小说里的女主角。 伊娜莉丝在心里嗤笑一声。 “矿工莉莉,”她刻意拖长了音调,“那我再问你,你这身衣服,从哪个倒霉蛋身上扒下来的?” “不是的!这就是我的衣服!”莉莉急切地辩解,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我们……我们这些新来的,都只能穿这种不合身的旧衣服……求求你了,相信我……我的脚快没知觉了……” 她一边说,一边又徒劳地挣扎起来,被压住的腿传来骨头错位般的闷响,让她疼得几乎晕厥过去。 这演技……可以去蓝卡坞当个三流女主角了。 伊娜莉丝的目光扫过那块压着她的金属部件,上面布满了复杂的线路和接口,不像是矿洞里该有的东西,倒像是某种大型设备的精密核心。 怎么就这么巧,掉下来砸住了她? “行吧,就算是你的衣服。”伊娜莉丝觉得和她就这么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挺有趣,装模做样地朝前走了两步,脚步声在空旷的工坊里显得格外清晰,可她依旧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抽身后退的安全距离。 她用短铳的枪管百无聊赖地敲了敲生锈的门框,发出“叩、叩”两声闷响。 “那你告诉我,矿工小姐,今天的指标挖了多少?交够了管理处的份子钱,还能剩下几块给自己买药?” 看这副样子,如果换上和少女一样的工装,自己应该是很敬业的包工头吧?不对,矿坑里的老大叫什么来着…… 伊娜莉丝的问题显然超出了少女的剧本范围。 她愣了一下,眼神躲闪得更厉害了,声音也愈发急切:“我……我是跟着爸爸来这里的……还不是正式的矿工……” “跟着爸爸?”伊娜莉丝差点笑出声,“矿场什么时候改亲子乐园了?你们还发家庭套票吗?” “是真的!机器突然坏了,这个东西就掉了下来……爸爸他……他去找人帮忙了,可一直没回来!”少女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眼泪又开始往下掉,“求求你了,帮我把这个东西挪开,我的脚……我的脚快要断了!” 这套说辞……伊娜莉丝心底冷笑,连哥伦比亚街头骗小孩糖果的混混都懒得用了。 太无聊了。 “我为什么要帮你?”她收回短铳,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靠回门框上。 少女被这句反问彻底问懵了,她眼中的希望迅速被惊愕和恐慌取代。 “你……你怎么能见死不救!只要你救我出去,我……我爸爸会给你报酬!很多钱!” “我对钱没兴趣。”伊娜莉丝打了个哈欠,表情已经写满了不耐烦。 “那我……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少女的语气近乎哀求,声音都劈了叉。 伊娜莉丝撇了撇嘴,终于连戏都懒得看了,转身就准备离开。 她没时间陪一个演技拙劣的演员在这里耗。无论这是什么陷阱,只要她不踩进去,对方就奈何不了她。 “等等!” 就在她一只脚即将迈出门外时,身后的少女突然喊道。 那声音很奇怪,不再是单纯的恐惧和哀求,反而带上了一丝孤注一掷的……冷静。 伊娜莉丝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立刻转身,而是站在原地,像是在等下文。 “我知道你在找什么。”那声音在身后响起,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我知道,你想知道的信息。” 演都不演了了是吧?好好好。 伊娜莉丝缓缓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里,那份百无聊赖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嘲弄。 “哦?是吗?”她的声音很轻,“那我可得洗耳恭听了。不如你先说说看,我大老远跑来这地方,到底是想知道点什么?” 她倒要看看,这个鬼地方还能玩出什么新花样。 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那卡特斯少女的脸上,竟然缓缓绽开一个与此刻处境极不相符的微笑。那笑容有些诡异,有些得意,仿佛被压在金属下的不是她的腿,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道具。 “你在找你的同伴,对不对?” 她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了两个名字。 “一个叫芙兰卡的沃尔珀,还有一个叫慑砂的瓦伊凡。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矿灯接触不良的“滋滋”声,还在不依不饶地敲打着耳膜,每一声都像是对她此刻处境的嘲讽。 又是这种感觉。 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喉咙,逼着你走它为你规划好的下一步。 愤怒、烦躁,还有一丝无力感,像黏腻的毒藤一样缠住了她的心脏。 这个破地方,正在用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在这里,你没有选择的自由。你以为你在第五层,其实人家早就在第一万层等着你了。 伊娜莉丝侧了侧头,用小指漫不经心地掏了掏耳朵。 “风太大,没听清,”她吹了吹指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麻烦你,再说一遍?” “我说,”卡特斯少女脸上的笑容更深了,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就好像她才是那个拿着枪的人,“我——知——道,你的同伴,芙兰卡和慑砂,在哪里。” 她把那两个名字咬得极重,每一个音节都拖得长长的,充满了炫耀的意味。 “哦……” 伊娜莉丝拖长了音调,然后,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了回去,皮靴踩在满是金属碎屑的地面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沉闷而规律。 她打破了自己之前设定的“安全距离”,径直走到了少女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目光,像是在打量一堆没什么价值的垃圾。 她甚至有闲心低头瞥了一眼那块压着少女腿的金属块。现在再看,这东西的结构愈发显得诡异,上面密密麻麻的线路接口闪烁着微弱的、不祥的光。特别是边缘的一处断口,崭新得像是昨天才从生产线上切下来,连一丁点锈迹都没有。 原来如此。 “……我说,”她终于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非要搞得这么麻烦吗?” “什么意思?”少女——或者说,已经不能再用那个楚楚可怜的形象来定义她了——毫不畏惧地迎上伊娜莉丝的目光。 “我的意思是,”伊娜莉丝的视线越过她,扫向工坊深处的阴影,“让那几个躲在暗处的大家伙出来吧,我都快替他们憋不住气了。” 话音刚落。 眼前的卡特斯少女,脸上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像是融化的蜡一样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充满了恶意的、得逞的狞笑。 她被压住的那条腿,毫无征兆地从金属部件下一抽而出,动作灵活得像只兔子。没有骨头断裂的声音,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凝滞。紧接着,她一个鲤鱼打挺,直接从地上弹了起来,两脚稳稳地落在伊娜莉丝面前,还顺势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她根本就没受伤! 与此同时,工坊四周的阴影里,那些堆积如山的器械后面,人影晃动。一个、两个、三个……一个个彪形大汉无声地站了起来。他们手里拎着扳手、撬棍,甚至还有一把将气动铆钉枪改装过的凶器,枪口闪着油腻腻的冷光。一张张脸上,带着和那群阿达克利斯如出一辙的、不怀好意的凶光。 “啧啧啧,”卡特斯少女舔了舔嘴唇,从背后抽出了一把造型奇特的铳械,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指向伊娜莉丝的眉心,“知道了还走进来,你可真是个蠢货黎博利。” 她歪着头,似乎真的很困惑:“就为了两个不一定还活着的同伴?值得吗?” 伊娜莉丝撇了撇嘴,似乎跟不在乎对方的人数多少。 “就这几个?你们一起上吧。” 第96章 父女? 工坊内的空气,在卡特斯少女得意的狞笑中凝固了一瞬。 “你这只小鸟,口气倒是不小。”她用枪口点了点伊娜莉丝,又扫了一眼周围那些同伙,仿佛在炫耀自己的猎物,“你以为你是谁?” 伊娜莉丝的目光甚至没在那些彪形大汉身上停留一秒,她只是盯着那张笑得快要裂开的脸。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她歪了歪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怎么样,“我其实在想,该如何把你这张嘴撕烂。是先拔掉牙齿呢,还是直接从嘴角开始……” “你找死!” 那句慢条斯理的血腥规划,比任何直接的辱骂都更能点燃怒火。卡特斯少女的脸瞬间扭曲,她不再废话,猛地扣下扳机! 砰! 震耳的枪声在封闭的工坊内炸响,后坐力顶得少女手腕一跳。子弹带着刺耳的尖啸,旋转着扑向伊娜莉丝的眉心。 然而,在伊娜莉丝的视野里,那颗致命的弹头,仿佛陷入了某种粘稠的介质。 她只是随意地向左侧过头,子弹便擦着她的耳羽飞过,高温的气流燎动了几根发丝,最终“当”地一声,在后方的金属墙壁上撞出一小簇火花。 声音在工坊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卡特斯少女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完全没看清对方的动作,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个黎博利就已经从准星里消失了。枪口的硝烟还没散尽,面前却已空无一人。 人呢?! 她旁边的几个大汉也愣住了,握着武器的手僵在半空,面面相觑。 “在找我?” 一个声音幽幽地从侧面传来。 卡特斯少女猛地转过头,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伊娜莉丝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队伍的最边缘,站在一个最壮硕的男人身边。她的手,正轻轻搭在那个男人握着改装铆钉枪的手臂上。 那个大汉浑身僵硬,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指尖的冰凉,想动手,但却动弹不得。 这黎博利力气……这么大? 伊娜莉丝看都没看他一眼,视线重新落回到卡特斯少女脸上。 “热身结束。” 伊娜莉丝松开手,在那大汉满是油污的衣服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像是在掸掉什么脏东西。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衣服不错,可惜马上就要弄脏了。” 她抬起眼,看向脸色煞白的卡特斯少女,“那么,下一位是……” 话音未落,一道裹挟着怒火与劲风的鞭腿,在她视野里急速放大。 是那个卡特斯少女!羞愤和惊恐让她彻底抛弃了手中的枪,转而用上了自己最擅长的近身格斗。 “砰!” 沉闷的撞击声,几乎和骨头错位的细微脆响同时响起。 卡特斯少女的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着,她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就像被攻城锤正面击中,倒飞了出去,狠狠撞在一名同伙的身上。两人滚作一团,半天没能爬起来。 伊娜莉丝收回刚刚挡住鞭腿的左臂,活动了一下手腕,仿佛刚才只是拂开了一片落叶。 在格挡的同时,她已经顺势压低身形,右腿如同钢鞭般贴地扫出。 离她最近的那名壮汉正想冲上来,只觉得膝盖侧面传来一阵剧痛,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失去平衡,“咚”的一声,整个人脸朝下重重地拍在了水泥地上,溅起一片灰尘。 “该死的。” 另一名壮汉的咆哮从头顶传来,巨大的改装铁锤带着风声呼啸而下,看那架势,是想把她直接砸成肉泥。 这一锤要是砸实了,脑袋大概会像个熟透的西瓜那样之际炸开吧? 可她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双腿猛地向两侧张开,以一个标准的一字马姿态,惊险地避开了那呼啸而下的锤风。 铁锤落空,“哐”的一声巨响,在地上砸出一个浅坑,震得周围的人耳膜嗡嗡作响。 就在那壮汉因为用力过猛而出现短暂僵直,准备抬起锤子的瞬间,伊娜莉丝的反击也到了。 她的双腿并拢,精准地夹住了那壮汉的脑袋。 那壮汉的瞳孔里倒映出伊娜莉丝毫无波动的脸,然后,就是极致的恐惧。 “咔嚓!” 一声清脆到令人牙酸的声响。 伊娜莉丝腰腹发力,猛地一拧。 那壮汉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随即像一滩烂泥般软软地倒了下去,再没了动静。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工坊内,死一样的寂静。 剩下的两名矿工,一个手里的凿岩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另一个则是不住地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才惊恐地停下。他们看着地上那三具形状扭曲的同伴,又看看那个毫发无伤、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一丝紊乱的黎博利,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伊娜莉丝缓缓站直身体,抬手掸了掸裤腿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所以,还有谁想试试?”她的声音不大,却像铁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咳……咳啊!”被同伴搀扶起来的卡特斯少女剧烈地咳嗽,每咳一下,嘴角就涌出一小片金色的光屑。她死死盯着伊娜莉丝,那眼神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杂着恐惧与不解的惊骇。 她本以为这是一场十拿九稳的围猎。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一个路过的旅人。”伊娜莉丝的视线越过她,扫向门口。 “杀了她!你们他妈的还在等什么!给我杀了她!”卡特斯少女顾不上胸口的剧痛,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她猛地举起手中的铳械,不是对准伊娜莉丝,而是朝着布满管线的天花板,“砰”地开了一枪! 刺耳的枪声成了信号。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工坊外,原本寂静的矿道里传来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不是刚才那种散漫的拖沓,而是带着某种节奏的、齐刷刷的踏地声。 大门被更加粗暴地撞开,又是一批人,从外面蜂拥而入。 他们瞬间将本就不大的工坊挤得满满当当,与刚才那群乌合之众不同,新来的这批人,身上穿着某种统一风格的制式装备。虽然破旧,甚至带着锈迹和划痕,但从护甲的样式到武器的规格,都透着一股正规军的味道。 一个看上去像是头领的男人拨开人群,走了出来。他的护甲上,一枚由齿轮和毒蝎构成的诡异徽记格外显眼。 他先是看了一眼地上扭曲的尸体,又瞥了一眼脸色惨白的卡特斯少女,最后,目光才落在被众人包围的伊娜莉丝身上。 “啧。”他咂了下嘴,摇了摇头,“小姑娘,把这里弄得一团糟啊。” 伊娜莉丝的眉头微微皱起。萨尔贡的佣兵团或是地方武装,她不说全部认识,也知道个大概。这种蝎子加齿轮的标志,闻所未闻。是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新势力? 但无所谓了。 伊娜莉丝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所以就这些人了吗?”伊娜莉丝瞥了一眼自己腰间的弹药包,里面的存货可不多了,在这种鬼地方,每一发子弹都得用在刀刃上。 “口气倒是不小。”那个头领模样的男人狞笑一声,似乎觉得很有趣,“弟兄们,给我拿下!留活口,手脚打断就行,让她知道我们‘蝎尾帮’的待客之道!” “来得正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伊娜莉丝低声自语,脚下却猛地一蹬。 她没有后退,反而像一支离弦的箭,主动迎着人潮冲了上去。 最前面的两个佣兵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只看到一道蓝色的影子在视野里急速放大。 一个佣兵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铁管砸下,却砸了个空。他感觉手腕一凉,低头看去,自己的手筋已经被一道无声划过的利爪精准地挑断。铁管“哐啷”落地,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一只手肘已经闪电般击中了他的喉结。 另一个佣兵的下场也没好到哪里去。伊娜莉丝的身形如同鬼魅般贴近,右手五指并拢成爪,自下而上,从他护甲的缝隙间一掠而过。 没有惨叫,只有一蓬金色的光屑爆开。 伊娜莉丝放弃了任何大开大合的攻击方式,将战斗彻底变成了近身格斗的艺术。她像一道穿梭在礁石间的蓝色潮汐,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每一次攻击都直指要害。 一个壮汉怒吼着从侧面抱来,想用蛮力制服她。伊娜莉丝不闪不避,身体顺着他的力道一旋,一条腿已经缠上了他的脖子,腰部发力,轻轻一绞。 “咔嚓。” 又是一滩烂泥。 人群已经乱成一团,他们挥舞着武器,却连敌人的衣角都碰不到,反而好几次差点误伤自己人。伊娜莉丝在他们中间穿行,就像一个幽灵。她的仿生利爪每一次挥动,都在空气中留下一道冰冷的弧线,轻易撕开他们简陋的护甲,带起一蓬蓬金色的光点。 当最后一个佣兵不甘地化作光点消散后,整个工坊里,只剩下那个站在原地、脸色煞白的头领,以及被逼到墙角、瑟瑟发抖的卡特斯少女。 “你……你这家伙……”头领握着武器的手在微微颤抖,他看着满地的狼藉,再也笑不出来了。 伊娜莉丝的视线落在他胸口那枚由齿轮和毒蝎构成的徽记上。 “蝎尾帮?”她歪了歪头,“没听过。看来以后也听不到了。” 话音未落,她的人已经到了头领面前。 头领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怒吼着将手中的战斧横扫而出,却只扫过一道残影。 紧接着,胸口传来一阵剧痛。 他低头看去,自己的胸甲,连同那枚引以为傲的徽记,已经被一只灰蓝的手爪整个洞穿。 “别……别过来……”另一边缩在墙角的卡特斯少女看到头领被轻而易举的抹杀,手里的铳械早已掉在地上,她看着浑身浴血的伊娜莉丝,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我……我不知道你是……我只是想……我父亲他……” “哦,原来这个是你父亲?” 伊娜莉丝将头领的尸体丢开,却没有停下脚步,她的脸上没有怜悯,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漠然。 然后,她抬起了右腿。 “别!求你了——” 卡特斯少女绝望的哀求被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彻底打断。 修长的腿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自下而上,精准而又残忍地踢在了她的下颌上。 没有丝毫的怜香惜玉。 那具尚还温热的身体被这股巨力整个掀飞,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无力的抛物线,重重砸在远处的墙壁上,又滑落回地面,再也没了声息。 几乎是同一时间,满屋子的“尸体”,连同那个刚刚咽气的卡特斯少女,都开始分崩离析。他们没有流血,伤口处逸散出的也不是生命,而是一缕缕金色的光屑。 光屑越来越多,越来越亮,仿佛有生命一般,从那些消散的躯体中升腾而起。它们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汇聚成一股奔腾的洪流,咆哮着涌向伊娜莉丝。 最终,所有的光芒都投入了她胸口那朵深紫色的诡异花朵之中。 伊娜莉丝能感觉到,那朵花在“进食”。每一次吞噬,都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满足感,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但又好像失去了更多。 花瓣的颜色,似乎又淡了一丝。边缘那圈原本惨白的光晕,此刻已经被一层流动的金色彻底浸染,看上去华丽又诡异。 “真是……越来越恶心了。”她低声自语,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在卡特斯少女消失的地方,留下了一样东西。 一台造型有些老旧,但保养得还算不错的源石无线通讯器。外壳是萨尔贡地区常见的防沙耐磨材质,边角磨损得有些厉害,看得出原主人经常使用它。 伊娜莉丝走上前,弯腰将它捡起。 在她指尖触碰到冰冷外壳的瞬间,那该死的、熟悉的、不请自来的信息流再一次涌入脑海。 【通过源石供能的野外远程通讯装置,???提醒,这类设备造价昂贵,工艺繁复,请小心爱护。】 又是“???”。 伊娜莉丝的眉心狠狠一跳。她立刻想起了那把将她带到这个鬼地方来的短铳,检视它的信息时,得到的就是这三个冰冷的问号。 起初她以为是代表未知,或者权限不足。但现在看来…… “‘???’提醒?”她把玩着手里的通讯器,喃喃自语,“这算什么?产品说明书的署名?还是说……这整个鬼地方的管理员,就叫这个名字?未知道人?问号侠?品味真够烂的。” 这个念头让她感觉后背有些发凉。如果“???”不是代表未知,而是一个名字,一个代号,那是不是意味着,有一双眼睛,正在某个地方注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就在她试图理清这团乱麻的时候—— 滋……滋啦…… 手中的通讯器毫无征兆地亮起了屏幕,发出一阵刺耳到让人牙酸的电流杂音。屏幕上,雪花点疯狂跳跃,像是一锅沸腾的粥。 紧接着,一个充满了惊喜和焦急的、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电流,从里面硬生生挤了出来。 “喂?!喂?!能听见吗?!有没有人?” 是芙兰卡! 第97章 那只鸭子 伊娜莉丝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将通讯器凑到嘴边。那声音……是再熟悉不过的腔调! “芙兰卡?!”她的嗓子有点发干,声音比预想的要沙哑,“是你吗?回答我!” 没有回应。 只有那段录音,带着一模一样的惊喜和焦急,又一次响起。 “喂?!喂?!能听见吗?!有没有人?” 电流的杂音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蚊虫,精准地在同一个时间点嗡嗡作响。 伊娜莉丝脸上的血色正在褪去。 “……芙兰卡,”她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像是在和一个迟钝的傻子说话,“我是伊娜莉丝。代号‘永烬’。能听见吗?” 回答她的,依然是那句重复了无数遍的问话。连语调里那个微小的、上扬的尾音都分毫不差。 “喂?!喂?!能听见吗?!有没有人?” 伊娜莉丝没再说话了。她把通讯器拿远了些。 一遍又一遍。 那份最初涌上心头的狂喜,此刻像个笑话。 无聊透顶。 但对于设下这个陷阱的人来说,看着别人从希望的顶峰跌落谷底,一定很开心吧? 伊娜莉丝扯了扯嘴角。 她忽然又把通讯器凑到嘴边,用一种近乎愉快的、模仿着对方的语气,懒洋洋地开了口: “听见了,听得一清二楚。然后呢?你倒是说点别的啊,高材生?” “喂?!喂?!能听见吗?!有没有人?” “够了。” 她拇指用力,死死按下了通讯器的开关。那烦人的杂音和芙兰卡的声音戛然而止,世界总算清净了。她随手将那台冰冷的、像块废铁的玩意儿塞进口袋,转身走出了这间充满了血腥味和光屑的工坊。 外面有什么在等着她?谁知道呢。 但总比守着一段录音发疯要好。 门外,矿道那熟悉的、不讲道理的结构重组又一次上演。 岩石摩擦着岩石,蹭起的灰尘扑簌簌地落下,呛得人想咳嗽。 在她面前,原本单一的道路被硬生生撕裂,形成了三条通往不同方向的岔路。 一条蜿蜒向上,通往未知的上层;一条平直向前,隐没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还有一条,则陡峭地向下延伸,仿佛要直通这片大地的核心。 “哈……” 伊娜莉丝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灰。她闭上眼,不是为了冷静,只是单纯觉得累。 “我已经有点厌倦这场游戏了。”她低声自语,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胸口那朵诡异的紫色花朵。 那圈新出现的金色边缘,像流动的熔岩,在黑暗中竟也泛着微光。 “这是什么?奖章?还是计时器?”她戳了戳那花瓣,“喂,给点反应啊,小东西。难道我干掉一个敌人,你就给我镶一道金边?” 花朵毫无反应,只是安静地贴着她,汲取着那些战斗之后残余的能量。 她又从腰后摸出那把短铳。入手冰凉,沉甸甸的。枪身上信息显示为【???】的字样,像一个无声的嘲讽。她把它扔进这个鬼地方的罪魁祸首。 “全身上下最没用的东西就是你。”伊娜莉丝把枪口对准了那条向前的、最深的黑暗。 “砰。”她用嘴配了个音,然后泄气地垂下手。 接着是那个空空如也的摩根佳酿酒壶。 她拿出来晃了晃,里面连一滴酒都吝于剩下。那个灰蓝色头发的小女孩的脸,又一次不合时宜地闪过脑海。 黎博利皱着眉,把酒壶塞回了口袋最深处。 最后,她的手在另一个口袋边停顿了一下。那里面是刚刚被她掐断的通讯器。 她的目光扫过三条岔路。 向上?通往天堂?别开玩笑了,设计这地方的家伙可没那么好心。八成是个死胡同,或者干脆让你爬到一半掉下来摔死。 向前?看起来最安全,也最符合逻辑。但安全和逻辑,在这里就是最可疑的词。说不定里面有成百上千个扩音器,二十四小时循环播放芙兰卡的录音。 那剩下的…… 伊娜莉丝的视线落在了那条通往地心的、向下的陡峭坡道上。 “好吧,好吧。”她像是认命般地轻笑一声,“按照那些烂俗的寻宝故事里,大魔王总是和终极宝藏还有该死的出口在一起,它们还总是喜欢恶趣味的藏在最深最危险的地方~” 虽然不知道这里是不是寻宝故事,但应该也遵循这个规则…… “速战速决吧。” 她迈开脚步,毫不迟疑地踏上了那条通往无尽深渊的、向下的道路。 矿道向下的坡度比她想象的还要陡峭。没走几步,身后上层平台那仅有的一点应急灯光芒便被黑暗彻底吞噬。周围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纯粹黑暗,只有从更深处吹来的、带着矿物腥气的冷风,证明着前方还有路。 伊娜莉丝将身体的重心压低,几乎是贴着粗糙的岩壁,一步一步地往下挪。感官在极致的黑暗中被无限放大,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刻意压抑的心跳,以及鞋底摩擦碎石时发出的、细微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的坡度终于变得平缓。 她来到了一个新的平台。 可这一次,没走多远,一种被窥视的感觉毫无征兆地从背后升起,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她的脊椎向上爬。 有人在跟着她。 伊娜莉丝的脚步猛地一顿,随即闪电般转身,手中的短铳已经对准了身后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什么都没有。 除了永恒的死寂和从下方吹来的冷风,身后空无一物。 是错觉吗?在这种环境下,精神高度紧张,产生幻觉也很正常。 但她更相信自己身经百战的直觉。 她继续向前,脚步放得更轻,注意力却有大半都放在了身后。那股被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甚至越来越清晰。她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就缀在她身后不远处,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随着她的前进与停顿而调整着自己的节奏。 可每当她猛地回头,身后依旧是空空如也。 这太不寻常了。 伊娜莉丝的眼神沉了下来。她在一个拐角处停下,没有再继续前进,而是将自己整个身体都缩进了岩壁的阴影里,与黑暗融为一体。 既然你不出来,那我就请你出来。 她屏住呼吸,耐心地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就在她以为对方已经察觉到陷阱而放弃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像是脚蹼拍打地面的声音,从拐角外由远及近。 来了! 就在那个身影即将踏入她攻击范围的瞬间,伊娜莉丝动了。她如同一只蓄势已久的猎豹,从阴影中暴起,右手的仿生利爪在黑暗中划出一道致命的寒光,直取对方的咽喉! 然而,预想中撕裂血肉的触感并未传来。 “嘎?!” 一声极其难听的、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鸭嗓尖叫,在她耳边炸响。 伊娜莉丝的动作僵住了。她看着被自己按在墙上,利爪距离对方喉咙只有不到一公分的“跟踪者”,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那是一只……鸭子? 它直立行走,穿着一套裁剪得体的、像是某个剧团首席指挥的滑稽燕尾服,头顶还歪歪扭扭地戴着一顶不成比例的礼帽。 此刻,它正瞪着那双绿豆大的眼睛,惊恐地看着伊娜莉丝,翅膀还在徒劳地扑腾着。 “嘎嘎嘎!嘎嘎!” 它张开扁平的嘴,对着伊娜莉丝就是一通意义不明的咆哮,声音难听得像是生锈的锯子在拉铁皮。 伊娜莉丝完全没听懂它在说什么,她只觉得自己的耳朵快要被这噪音污染给震聋了。 就在她准备给这个聒噪的家伙一点教训时,那只鸭子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语言对方无法理解。 它停止了挣扎,举起一只翅膀,在空中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啪。 刹那间,整个平台亮如白昼。 刺眼的光芒让伊娜莉丝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等她再次适应光线时,才发现周围的景象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里不再是阴暗的矿道,而是一个灯火辉煌的华丽舞台。她和那只鸭子,正站在舞台中央,被一束巨大的聚光灯笼罩。 而那只鸭子,已经挣脱了她的钳制,正冠冕堂皇地站在她面前,整理着自己那身滑稽的燕尾服,脸上带着一种倨傲而浮夸的表情。 “咳哼,”它清了清嗓子,这一次,说出的话语清晰地传到了伊娜莉丝的脑海里,虽然内容依旧让她无法理解,“哦,迷途的羔羊,无知的旅者,你终于来到了我的面前,来到了这命运的交叉点,这伟大的、独一无二的、由我——‘不可思议的霍华德先生’——所主持的终极舞台!” 伊娜莉丝:“……” 她现在只想把这家伙的嘴给缝上。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自称霍华德的鸭子背着翅膀,在伊娜莉丝面前踱来踱去,像个蹩脚的戏剧演员,“比如,我是谁?这里是哪?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别急,别急,伟大的霍华德先生会一一为你揭晓……当然,是在我心情好的时候。” 伊.娜莉丝的耐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耗尽,她甚至懒得搭话,只是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盯着这只喋喋不休的鸭子。 霍华德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不耐烦,它停下脚步,凑了过来,用那双绿豆眼上下打量着伊娜莉丝,语气突然变得神秘兮兮。 “我知道,你对我抱有敌意。但实际上,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朋友。” “朋友?”伊娜莉丝终于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我可不记得我有什么长着羽毛的朋友。” “哦?是吗?”霍华德发出一阵难听的嘎嘎笑声,那副浮夸傲慢、自以为看透一切的姿态,让伊娜莉丝猛地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同样自大、同样喜欢把一切都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值得尊敬”的大老板。 “看来你想起来了。”霍华德脸上的笑容愈发不怀好意,它似乎已经猜透了伊娜莉丝的想法。 就在这时,它背后的阴影里,一个魁梧的身影无声地走了出来。那是个高大得像座小山的乌萨斯人,浑身肌肉虬结,散发着骇人的压迫感。 还没等伊娜莉丝做出反应,她的视野突然被一片柔软的、带着怪味的白色所笼罩。 是鸭毛! 无数的鸭毛从天而降,将她整个人淹没。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灌了铅,动弹不得,连张嘴都做不到。紧接着,一滴冰冷的水珠,滴落在她的额头。 啪。 声音清脆,仿佛某种开关被打开。 极致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她像是被蛛网捕获的飞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猎手靠近,却无能为力。冷汗浸透了她的作战服,顺着脸颊滑落。 “嘎——嘎嘎嘎!” 那阵刺耳的、充满了恶意的笑声,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她的精神壁垒上,将她从那短暂的、几乎要让她窒息的幻觉中拖拽了出来。 眼前的鸭毛消失了,魁梧的乌萨斯人也退回了阴影。 她依旧站在舞台中央,浑身却已经被冷汗浸湿。 那只该死的鸭子,只是为了戏耍她。 “看来你已经准备好了。”霍华德像是玩够了,它朝阴影里的乌萨斯人随意地比了个手势,语气轻佻得像是在命令仆人,“熊先生,该你上场了,陪这位女士好好玩玩。” 那个魁梧的乌萨斯人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从阴影中大步走出,每一步都让整个舞台为之震颤。他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燃烧着纯粹的、没有任何理智的狂暴怒火,死死地锁定了伊娜莉丝。 他猛地一踏地面,坚硬的舞台被踩出一个浅坑,庞大的身躯如同一辆失控的攻城锤,朝着伊娜莉丝直冲而来! 狂暴的劲风扑面而来,几乎要将她掀翻。伊娜莉丝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在思考之前已经做出了反应。她没有后退,反而压低身形,右手的仿生利爪弹出,准备迎接这毁灭性的冲击。 然而,就在两人即将相撞的前一秒,她胸口那朵一直沉默不语的、诡异的紫色花朵,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刺眼至极的—— 血色光芒! 第98章 鸭子与熊 血色的光芒,就在那只狂暴的乌萨斯人拳头即将砸烂她鼻梁的前一刻,从她胸口炸开。 那光芒没有温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意志,像一道旨意,在伊娜莉丝和那个壮得像头熊的男人之间,拉开了一道屏障。 “咚!” 一声闷响,不是骨头碎裂的声音,而是某种东西撞在……空气上的声音? 乌萨斯人那砂锅大的拳头,裹挟着砸碎钢铁的劲风,就在距离伊娜.莉丝面门不到半米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拳头上的皮肤因为巨大的反作用力而剧烈地颤抖着,仿佛他用尽全力砸在了一块看不见的钢板上。 他那双充血的眼睛里,野兽般的疯狂褪去了一瞬间,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困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抬头看了看毫发无伤的伊娜莉丝。 “你……”他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音节,似乎想问点什么,但贫乏的词汇让他没法组织出完整的句子。 伊娜莉丝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甚至没来得及闭上眼睛等死,这诡异的红光就替她做出了反应。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朵深紫色的花。 “是你?”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自言自语。 红光来得快,去得也快。几乎就在乌萨斯人攻势停滞的下一秒,那蛮横的意志便消失了。光芒像是完成了任务,毫不留恋地流回那朵深紫色带着金色边缘的花蕊之中,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压迫感消失了,对面的乌萨斯人显然也感觉到了。 他晃了晃脑袋,那短暂的困惑立刻被更汹涌的怒火所取代。在他简单的思维里,刚才那一下,大概是某种不入流的小把戏。 “耍花招……”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再次举起了拳头。 战斗不会因为这短暂的插曲而停止。 乌萨斯人没有给伊娜莉丝任何喘息的机会。 “小丫头,就会这些见不得人的把戏。”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刚才那一下反震,似乎也让他的皮肉下受了点内伤,但这不算什么大问题。 接下来,伊娜莉丝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灵敏的肌肉男。 乌萨斯人看起来体格庞大,动作却快得匪夷所思,没有半点肌肉爆表而有的笨重。 脚下猛地一踏,地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怪物。 伊娜莉丝脑子里闪过这一个词。 他的整个身体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峦,再度欺身而上。突进的过程中,双臂护在身前,将所有要害都完美地遮挡起来,那姿态稳健得像一个在战场上纵横了数十年的不败将军。 一个保镖,哪来的这种滴水不漏的架势? 他真的只是一个保镖吗? 伊娜莉丝找不到任何出手的空隙。正面是铜墙铁壁,侧面……他根本不给侧面。 那足以覆盖住自己整个视野的拳头,又来了。 她没有任何想要硬接格挡的想法,那和找死没区别。身体的本能快于大脑的思考,她猛地向后仰倒,双手在地面用力一撑,一个流畅的后空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击。 劲风擦着她的鼻尖掠过,带起的风压让她呼吸都为之一窒。 半空中,她身体拧转,借着翻腾的力道,将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在右腿上。修长的腿绷成一道凌厉的弧线,如同一条蓄满力量的钢鞭,朝着对方那颗毛茸茸的头颅,狠狠地抽了过去! 这一脚,她有自信必中。 然而,乌萨斯人只是抬起手肘,甚至连头都没偏一下。 砰! 沉闷的撞击声,像是赤脚踢在了一块包着皮革的铁板上。 一股难以想象的反震力道顺着脚尖瞬间传遍全身,伊娜莉丝感觉自己的脚踝像是被巨锤砸中,骨头都在哀鸣。 一阵尖锐的麻木感直冲大脑,让她眼前都白了一下。 糟了! 伊娜莉丝心头一紧,她完全有理由相信,一旦被这双大手抓住,自己的下场可能就是被这个堪称怪物男人左右扯住双腿,像撕一张纸一样从中间撕开。 想想就很可怕好吗! 为了活下来,她腰腹瞬间发力,在空中强行扭转身形,接着脚尖在对方粗壮的手臂上借力一点,整个人又一次向后翻飞出去,躲过了那致命的一抓。 双脚落地,悄无声息,只有胸口因剧烈运动而起伏不定。 “嘎嘎嘎!可惜了!真是太可惜了!” 舞台的另一头,那只该死的鸭子正激动地扑棱着翅膀,用它那难听的公鸭嗓,毫不掩饰地表达着自己的遗憾。它似乎觉得光用通用语还不够过瘾,又切换回伊娜莉丝能听懂的语言,像个蹩脚的解说员,光明正大地给那个乌萨斯人加油打气。 “高普尼克!我的好伙计!加把劲!看见那只小鸟了吗?把她的翅膀给拧下来!对,就是这样!让她知道,在伟大的霍华德先生的舞台上,反抗是多么愚蠢、多么可笑的一件事!” 高普尼克?这名字听起来就像某种乌萨斯的劣质烈酒。 伊娜莉丝的视线越过那个名叫高普尼克的男人,死死地钉在那只上蹿下跳的鸭子身上。 它似乎真的把这场生死搏杀当成了一出滑稽的戏剧。这一点,让伊娜莉丝本就压抑的怒火烧得更旺。她甚至在想,如果现在手里有一把弓,她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在那个怪物反应过来之前,一箭射穿这只鸭子的喉咙。 可那如铁塔般的乌萨斯人就像一堵无法逾越的墙,死死地拦在两人中间。不解决掉他,根本别想碰到那只鸭子一根毛。 “瞧好了先生!” 高普尼克似乎被霍华德的叫嚣所鼓动,也可能是彻底失去了耐心。他猛地捶了捶自己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响声。 试探性的进攻结束了。 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将战斗的强度瞬间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之前那滴水不漏的将军架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不讲任何道理的狂暴。 他不再寻求什么格挡反击,不再寻找什么破绽。 他就是破绽本身。 也是最致命的武器。 他双腿微屈,脚下的地板发出一阵呻吟,然后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直挺挺地撞了过来。没有技巧,没有闪避,就是最原始的冲撞。 伊娜莉丝瞳孔一缩,这家伙疯了吗? 她向侧面急闪,高普尼克却不管不顾,径直撞穿了她刚才所站的位置,去势不减地“轰”一声撞在了后面的墙壁上。 砖石四溅。 墙壁上赫然出现了一个人形的凹陷。 还没等伊娜莉丝喘口气,高普尼克晃了晃脑袋,像是甩掉几只烦人的苍蝇,转身又是一记横扫。他的手臂伸展开来,简直像一根攻城槌,带起的风声都变得尖锐刺耳。 整个空间,似乎都成了他的武器。 轰!轰!轰! 他那磨盘大的拳头每一次挥出,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每一次砸在地上,都会将坚硬的舞台砸出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坑洞,木屑和石粉四处飞溅。伊娜莉丝只能狼狈地闪躲,在拳风的缝隙间寻找着生机。她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猫,不断地拉开距离,手中的短铳几乎没有停过,枪口喷吐着火舌,试图在那副庞大的身躯上找到一处弱点。 膝盖?大腿?甚至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没用。 那个怪物就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战争机器。他看起来满身都是破绽,笨拙得可笑,但每当子弹即将命中要害时,他总能用背上那个沉重的、不知装着什么的铁箱,分毫不差地将子弹尽数挡下。那铁箱的材质看上去相当不一般,能贯穿合金的蚀刻子弹撞在上面,只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响,连一丝火花都溅不起来,就好像冲击力和爆炸都被一块巨大的海绵给吞了进去。 “嘎嘎嘎!没用的,没用的!”霍华德那该死的公鸭嗓又响了起来,充满了幸灾乐祸的调调,“小鸟,你的玩具对我亲爱的高普尼克不管用!要不要我借你一把水枪?说不定还能给他洗个澡!” 伊娜莉丝的眼神一沉,索性不再理会那只聒噪的扁毛玩意。 她一边闪躲着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一边开始调动体内的源石能量。她不知道在这片诡异的空间里,自己的源石技艺是否还能像往常一样生效,但现在,这是她唯一的指望了。 又一次惊险地侧身翻滚,躲开一记足以将她砸成肉泥的重拳后,她终于抓住了转瞬即逝的空隙。 她将一丝精神力集中,死死锁定了乌萨斯人挥动的手臂,强行将“燃烧”的概念赋予了他手背上浓密的毛发。 然而,预想中火焰熊熊燃起的景象并未出现。 只有几点微不足道的火星,在那乌黑的毛皮上一闪而逝,然后……就没了。 就像往一堆湿透的烂木头上扔了一根划过的火柴。连一根毛发都没能点燃。 难道乌萨斯人的毛皮,天生就对源石技艺有着极强的抗性? 伊娜莉丝感到了束手无策。 高普尼克也停了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毫发无损的手背,又抬起头,用那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看着伊娜莉丝,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困惑”的表情,好像在奇怪她刚才在干什么。 “哦,忘了告诉你,”霍华德的声音里充满了虚伪的歉意,“我的好伙计高普尼克,他对那些花里胡哨的小把戏……怎么说呢,免疫。彻底免疫。” 那只鸭子迈着八字步,得意洋洋地在舞台边缘踱来踱去。 “现在,你还有什么招数吗,我美丽的小姐?没有了吧?”它的声音变得冰冷而残忍,“高普尼克,别跟她玩了。把她拆了,动作利索点,我赶时间。” 乌萨斯人接到命令,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残忍的亮光。他向前踏出一步,整个舞台都为之震动。 伊娜莉丝的心沉到了谷底。 就在这时! 头顶的黑暗中,传来一阵像是金属被强行撕开的尖锐噪音。 “嗯?”霍华德正准备欣赏好戏,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它不满地抬起了头,“什么东西在刮我的天花板?” “唰!唰!” 回答它的,是两道凌厉无比的剑光。 赤红光芒如同切开黑夜的闪电,在舞台正上方的天顶上,硬生生斩出一个巨大的十字裂口。 坚固的舞台天顶,就像一块豆腐般被轻易地切开了。 “搞什么鬼?!”霍华德那该死的公鸭嗓第一次失去了从容,拔高成一声惊愕的尖叫。 碎石和尘土簌簌落下,紧接着,一个伊娜莉丝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从那缺口处潇洒地落下。黑色的战术外套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那对毛茸茸的狐狸耳朵,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是芙兰卡! 她轻巧地落在舞台上,脚尖点地,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反手将剑刃上沾染的石灰帅气地一甩。 “哟,永烬~”芙兰卡冲着不远处气喘吁吁的同伴眨了眨眼,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街角偶遇,“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这大家伙……看上去不太友好啊。”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霍华德的叫嚣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它那戏剧化的表演第一次被打断,滑稽的鸭子脸上写满了活见鬼的表情。 高普尼克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激怒了。他那简单的脑回路无法处理这种复杂情况,只能将愤怒宣泄到最显眼的目标上。他放弃了追击伊娜莉丝,咆哮着转身,一记重拳轰向天空,狂暴的拳风将那些坠落的石块尽数击得粉碎。 他抬手了,也露出了破绽。 芙兰卡和伊娜莉丝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不足半秒,却交换了足以决定战局的信息。 她的身影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手中的铝热剑刃在灯光下闪烁着危险的橘红色光芒,精准无比地奔着乌萨斯人粗壮的右脚脚踝而去! 与此同时,伊娜莉丝也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她毫不犹豫地抬起短铳,枪口死死锁定。一发早已准备好的高爆子弹,呼啸着射向了乌萨斯人另一条腿的膝盖窝! “嗤啦——” 剑刃切入血肉的声音,带着一股焦糊味。芙兰卡的剑不仅锋利,剑身上的高温瞬间将伤口烧灼,暂时阻止伤口愈合的可能性。 “轰!” 子弹爆炸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那不是剧烈的爆炸,而是像在厚实的皮革里引爆了一颗炸弹,高普尼克左腿的膝盖窝猛地向外一凸,血肉模糊。 “吼——!” 截然不同的痛苦,从两条腿同时传来。乌萨斯人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清晰可闻的痛楚与惊恐。 他那山峦般庞大的身躯,第一次出现了踉跄。 平衡被打破,他巨大的体重瞬间成了最致命的负担。他像一栋失去地基的大楼,轰然朝着一侧倒去,重重地砸在舞台的边缘,坚硬的木质结构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呻吟,裂开了无数道缝隙。 “皮还挺厚。”芙兰卡退开几步,甩了甩剑刃上沾染的污血,依旧是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废物!高普尼克!你这个没用的废物!”霍华德的尖叫变得歇斯底里,“给我站起来!杀了她们!把那只尖耳朵狐狸的腿也给我扯下来!” 然而,他并未倒下。他膝盖处的肌肉猛地坟起,竟硬生生顶住了芙兰卡接踵而至的第二剑,那锋利的剑刃只在他的肌肉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紧接着,他毫不犹豫地转身,一记蕴含着无尽怒火的重拳,狠狠地轰向了尚在半空的芙兰卡。 “芙兰卡!” 那只沙包大的拳头,裹挟着能把装甲车砸成铁饼的劲风,正中芙兰卡的腹部。她那柄引以为傲的铝热剑,在接触的瞬间就被巨大的力量弹飞,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当啷”一声扎进了远处的舞台地板里,剑身兀自嗡嗡作响。 芙兰卡整个人像是被攻城锤正面击中的沙袋,弓着身子,朝着伊娜莉丝的方向倒飞出去。 伊娜莉丝想都没想,双腿发力,一个箭步冲上前。她没有去接,而是用自己的身体去撞,从而卸力。 在芙兰卡即将撞上舞台边缘那排脆弱的护栏时,她用肩膀和后背,硬生生扛住了那股恐怖的冲击。 “砰!” 沉重的闷响,像是两块铁板撞在了一起。伊娜莉丝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脚下的木质舞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被带着向后滑出了好几米,鞋跟在木板上犁出两道深深的划痕,才勉强停下。 “咳……咳咳……”芙兰卡伏在她的肩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亮晶晶的金色光屑。她伸出手指抹了一下,看着那点点金光在指尖消散,脸上居然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德性。 “真见鬼……” “你还好吧?”伊娜莉丝的声音有些发紧。 “还好~”芙兰卡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就是有点……反胃。下次我得提醒自己,别跟乌萨斯人玩什么正面硬刚的游戏,我明明是技巧型的。” “废物!你还在等什么!?”霍华德的尖叫再次划破空气,它指着勉强站稳的两个女孩,对着自己的保镖咆哮,“高普尼克!给我把她们两个都撕碎!我要用那只狐狸的皮毛做一顶新帽子!” 乌萨斯人低吼着,他那条被子弹炸烂的左腿颤抖着,但还是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逼近。每一步,都让整个舞台为之震颤。 “啧,真是不解风情。”芙兰卡咂了咂嘴,反手伸向自己的战术背包,在里面胡乱掏摸着什么。“没时间解释了,这个你拿着。” 她不由分说,把一样硬邦邦的东西塞进了伊娜莉丝的怀里。 那是一本书。 一本封面花里胡哨,品味堪忧,书名更是怪异到极点的书。 “用完记得还我。”芙兰卡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轻松得仿佛她们不是在生死一线的战场,而是在罗德岛的图书馆办理借阅手续。 伊娜莉丝低头,看着怀里那本书,整个人都愣住了。书的封面上,用一种夸张到扭曲的血红色艺术字体,写着几个大字—— 《独臂电锯》。 “……什么?”伊娜莉丝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书?现在?” 她抬起头,看到的却是芙兰卡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面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快!打开它!”芙兰卡催促道,同时警惕地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庞然大物,“相信我,这玩意儿比我的剑好用多了!” 第99章 知识的力量 “书?” 伊娜莉丝几乎要怀疑这只狐狸是不是被刚才那一拳给打傻了。 “芙兰卡,你疯了?”她压低声音“现在是看书的时候吗?那个大块头马上就要——” “打开它你就知道了!”这种时候芙兰卡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表情消失了,还神秘的冲她眨了眨眼。 这时候高普尼克又往前踏了一步,整个舞台的木板都在哀嚎。 没时间犹豫了。 伊娜莉丝的手指触碰到那本封面品味堪忧的书。 下一秒,一股和之前截然不同的、更为庞大和清晰的信息流,粗暴地冲进了她的脑海。 【《独臂电锯》,一部来自炎国的畅销武侠小说。讲述了一位惨遭灭门、痛失右臂的无名侠客,如何将一把工业用源石电锯与自身武学结合,最终化身‘独臂电锯’,快意恩仇的复仇故事。据悉,该系列已有超过十三部续作,每一部都高居销售榜首。】 “武侠小说?是什么东西?” 伊娜莉丝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这片鬼地方的荒诞设定反复修改。 她一个字都看不懂的炎国文字,现在却能清晰地理解其含义。 紧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从握着书本的手掌,迅速流遍了四肢百骸。 背后的剧痛似乎被一层冰凉的薄膜隔绝开来,身体的疲惫感也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被某种更奇怪的感觉覆盖了。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变轻了。 周围的一切,都慢了下来。 那个乌萨斯人沉重的呼吸,霍华德那只鸭子聒噪的叫骂,甚至连空气中飞舞的尘埃,都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她能清晰地看到高普尼克那条伤腿上,肌肉每一次抽搐带起的细微颤动;能看到霍华德张开的喙里,因为尖叫而震动的舌头。 芙兰卡在她耳边轻笑了一声,那声音听起来也像是被拉长了。 “感觉到了吧?”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 她的大脑还在试图处理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薄膜,将她与这个世界隔离开来,而她,成了这个慢镜头世界里唯一的正常倍速。 我这是……怎么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握着书的手。那本花里胡哨的书,此刻在她眼中却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质感。封面上那几个扭曲的血色大字,似乎正隐隐地散发着热量。 “废物!高普尼克!你连两只小老鼠都抓不住吗?我的钱是白花的吗?”舞台边,霍华德的尖叫比高普尼克的咆哮还要刺耳。 两次势在必得的攻击都被这两只在他看来孱弱不堪的虫子躲开,这让他感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尤其是在自己老板那喋喋不休的叫骂声中,这种耻辱感被放大了数倍。 “我他妈莱纳!” 他不再保留,伴随着地动山摇的巨响,庞大的身躯再次冲了过来! 这一次,伊娜莉丝看得一清二楚。 高普尼克脚下的木板是如何不堪重负地向下凹陷,又在反作用力下炸开细密的木屑。他那条伤腿上的肌肉,因为强行发力而扭曲成一团,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尚未愈合的伤口。空气被他巨大的拳头挤压,形成一道无形的障壁,推着尘埃朝自己的脸扑来。 一记毫无花哨的直拳,带着碾碎一切的意志,直取还在发呆的伊娜莉丝。 “回神了!” 芙兰卡猛地推了伊娜莉丝一把,自己则顺势向后仰躺,双腿在地面上一蹬,整个人贴着地面滑了出去。 拳风擦着伊娜莉丝的鼻尖过去,灼热而猛烈。她被推得一个趔趄,脚下却像是长了眼睛,在一个绝对不可能站稳的角度,诡异地找到了平衡。 轰——! 巨拳砸在了两人刚才站立的地方。整个舞台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坚硬的木质地板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裂纹从拳心处疯狂蔓延,无数碎屑在慢镜头下炸开,悬浮在空中。 伊娜莉丝终于从那片刻的失神中惊醒。 她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本破小说能让她产生这种诡异的“变强”的错觉。 难道我也要断只手才能变强?呸呸呸!想什么呢! 伊娜莉丝的视线重新聚焦。 高普尼克正费力地把拳头从地板的破洞里抽出来。因为用力过猛,他整个身体都失去了平衡,重心完全压在了那条受伤的腿上。他宽阔的后背,毫无防备地暴露在自己面前。 她甚至没有来得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那本武侠小说带来的奇异感觉,仿佛在她体内埋下了一颗种子,此刻正破土而出,引导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在闪转腾挪之间,伊娜莉丝的身形像一道蓝色魅影。她主动贴近来到了高普尼克的侧面。 伊娜莉丝右手的仿生利爪在舞台昏暗的灯光下径直刮向乌萨斯人那身坚韧厚实的毛皮。 嗤啦——!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金属刮擦皮革的沉闷声响。 那曾让她的攻击数次无功而返的强韧防御,此刻却脆弱得像是普通的布料,被毫无阻碍地撕开了。 锋利的爪尖深深嵌入温热的血肉,带出一串飞溅的血珠。五道深可见骨的血淋淋抓痕,从他的肋下一直蔓延到后腰! “啊啊啊啊!” 剧烈的疼痛,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和深刻。高普尼克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剧痛刺激得发出一声狂暴的怒吼,他猛地转身挥手,那蒲扇般的大手带着足以拍碎岩石的劲风扫来。 太慢了。 在他的肌肉刚刚绷紧的瞬间,伊娜莉丝已经看穿了他所有的后续动作。她甚至有闲心想,这家伙的动作大开大合,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靶子。 她早已抽身后退,脚尖在布满裂纹的木板上轻巧一点,不带起一丝多余的烟尘,便已拉开了三五步的距离。 “废物!高普尼克!你连一只小鸟都抓不住吗?!”远处的霍华德还在尖叫,不过这次,它辱骂的对象已经从自己的保镖换成了伊娜莉丝。它在舞台边缘上蹿下跳,用伊娜莉丝听不懂的语言疯狂咆哮着,看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大概是在问候她的祖宗十八代。 “闭嘴吧你这只扁毛畜生!”芙兰卡毫不客气地骂了回去,同时脚步一错,堵住了高普尼克另一侧的退路。 伊娜莉丝懒得跟一只鸭子计较。 她喘了口气,感受着体内那股奇妙的力量。背后的伤口依旧在,但痛觉遥远得仿佛属于另一个人。 现在的局势很明朗。 她和芙兰卡一前一后,将那个巨大的乌萨斯人包夹在了舞台中央。 乌萨斯人的左臂上,那道狰狞的抓痕正在往外渗着血,双腿的关节处也有之前留下的创口。但伊娜莉丝能清晰地看到,他伤口周围的肌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 不能拖。 伊娜莉丝看得一清二楚,那几道深可见骨的抓痕边缘,血肉正像活物一样缓缓蠕动、收紧。 比恢复力?她拿什么跟一个怪物一样的乌萨斯人比?自己背后的伤可还火辣辣地疼着呢。 这场战斗一旦变成消耗战,先倒下的绝对是自己。 必须速战速决! “喂!大个子,看这边!” 就在伊娜莉丝脑中警铃大作的瞬间,芙兰卡先动了。 她像一阵狡黠的风,从高普尼克的背后疾冲而上,手中的铝热剑刃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危险的红芒,直取对方的后心要害。 “不知死活!” 高普尼克发出一声混杂着痛苦与轻蔑的咆哮,他就像背后长了眼睛,猛地拧身,那只完好的蒲扇大手竟然不闪不避,迎着灼热的剑刃就拍了过去。 这家伙想空手夺白刃?不,他想直接把剑拍碎! 芙兰卡似乎早有预料,她手腕一抖,剑锋在毫厘之间偏转,避开了那足以捏碎钢铁的手掌,转而削向他的手腕。但高普尼克反应更快,手掌顺势下压,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剑身之上。 “当啷!” 一声刺耳的巨响。 芙兰卡手里的铝热剑毫无悬念地被那股蛮横的巨力扇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力的抛物线。 她整个人也因为这一下反震而门户大开,乌萨斯人的另一只拳头已经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呼啸而至。 然而,就在剑脱手、身体失衡的那一瞬间,芙兰卡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冲着伊娜莉丝的方向,露出了一个计谋得逞的、亮晶晶的笑容。 那把剑…… 原来如此! 那把被击飞的剑,正不偏不倚地朝着伊娜莉丝飞来! 伊娜莉丝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迎了上去。在空中,稳稳地接住了那柄因高速旋转而嗡鸣不休的剑柄。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仿佛握住了一截活物的骨骼。 紧接着,她体内那股因《独臂电锯》而变得异常活跃的、横冲直撞的能量,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宣泄口。 “为存在,赋予燃烧——” 嗡——! 一声尖锐到仿佛能刺穿耳膜的蜂鸣。 铝热剑刃本身蕴含的高温,与伊娜莉丝赋予其的“燃烧”概念,两种力量产生了匪夷所思的共鸣。 剑身上原本暗红色的光芒瞬间被一种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白光所吞噬、净化!整柄剑燃起了前所未有的、明亮到刺眼的纯白火焰! 舞台上所有的光线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它吸了进去,连远处的霍华德都停止了尖叫,呆呆地看着这骇人的一幕。 那不再是一把单纯由金属构成的武器。 它是一把由概念构成的、足以焚尽万物的光之刃! “死吧!” 伊娜莉丝喉咙里挤出的低喝,不,其实更像一声宣泄。 她整个人化作一道离弦的白光,冲向因击飞芙兰卡而露出致命空当的高普尼克。 时间仿佛被拉成了粘稠的糖浆。 在乌萨斯人那双充血的眼睛里,映出的不再是一把剑,而是一轮纯白色的、正在急速迫近的太阳。他那引以为傲的力量和恢复力,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他下意识地抬起那只被撕裂的左臂,横在胸前,试图格挡。这是他战斗的本能,是他千百次依赖过的铜墙铁壁。 然而,概念的伟力,岂是血肉之躯所能抗衡。 嗤—— 没有预想中的金铁交鸣,甚至没有像样的阻力。那柄燃烧着纯白火焰的剑,像切开温热的黄油一样,无声无息地斩断了高普尼克用来防御的整条左臂。 断口平滑如镜,却又诡异地没有流出一滴血。所有的血肉、神经、骨骼,都在接触的刹那被高温彻底碳化,只留下一圈焦黑的烙印,散发着蛋白质烧焦的古怪气味。 高普尼克甚至没来得及感受到手臂断裂的痛苦,他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肩,大脑一片空白。 伊娜莉丝的攻势没有丝毫停滞。她将那柄滚烫的剑从右手换到左手,脚尖在乌萨斯人宽厚的胸膛上借力一点,整个人违反物理常识般地向上弹起,轻盈得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的后背上。 然后,她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那只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仿生利爪,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她没有丝毫犹豫,对准高普尼克毫无防备的、耳朵下方那块最柔软的致命要害,狠狠地刺了进去! “噗嗤!” 利爪没柄而入,带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呃……” 高普尼克庞大的身躯剧烈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漏气风箱般的、短促的呻吟。他那双眼睛里,狂暴与愤怒如退潮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茫然的死寂。 舞台上,只剩下那只鸭子因为极度震惊而发出的、干瘪嘶哑的“嘎……嘎嘎……”声。 那座小山一般的身躯,终于失去了最后的支撑,缓缓地,缓缓地向前倾倒。 轰隆——! 巨大的声响震得整个舞台都在颤抖,宣告着这场闹剧的终结。 伊娜莉丝踩着对方宽厚的肩膀,一个流畅的后空翻,轻巧地落在地上。她甚至没去看那具正在化作金色光点的尸体,那种“演出结束”的虚假特效让她感到一阵反胃。 她的目光,已经穿过弥漫的烟尘,死死地锁定了舞台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的滑稽身影。 霍华德脸上的傲慢与得意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活见鬼般的惊恐。它看着伊娜莉丝一步步向自己走来,那双绿豆大的眼睛里写满了恐惧,转身就想迈开那可笑的八字步逃跑。 但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伊娜莉丝的身影一闪,在它产生逃跑念头的瞬间,便已鬼魅般地出现在了它的面前。 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只吵闹鸭子的脖子,像拎一只破口袋一样将它从地上一把拎了起来。 “嘎!嘎!嘎!” 霍华德在她手里拼命地挣扎,两只翅膀徒劳地扑腾着,发出滑稽的拍打声,却无法撼动那只铁钳般的手分毫。 伊娜莉丝将它提到自己眼前,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怒火和一丝冰冷的、看透一切的嘲弄。 “吵死了。”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寒意。 “别……别杀我!我只是个商人!我什么都不知道!”霍华德的嗓音尖锐而扭曲,充满了谄媚。 “是吗?”伊娜莉丝歪了歪头,“那你刚才骂我的时候,可不像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跟他废什么话,”芙兰卡走了过来,用剑尖戳了戳霍华德肥硕的屁股,“直接问,不说就一根一根拔光它的毛,做成羽绒枕头。” 霍华德闻言,整个身体剧烈地哆嗦起来,发出一阵更凄惨的“嘎嘎”声。 伊娜莉丝没理会芙兰卡的玩笑,她只是盯着霍华德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好了,霍华德先生。现在,舞台是我的了。接下来我问什么,你说什么,不然……” 火焰自鸭子的脚边燃起,伊娜莉丝的微笑在鸭子眼中透露着一股诡异的美感。 第100章 坠落 火焰在霍华德脚下舔舐着空气,焦糊味混杂着它身上那股滑稽的香水味,熏得人脑仁疼。伊娜莉丝的手像一把铁钳,死死掐着那只肥硕的鸭脖子,只要她稍一用力,就能听到骨头碎裂的清脆声响。 “现在告诉我,这里是什么地方?”她的声音很轻,却比脚下的火焰更灼人,“别逼我按照这位沃尔珀小姐说的那样,把你这身羽毛一根根拔下来,做成掸子。” “我还可以友情赞助一点香料,保证外焦里嫩。”芙兰卡走了过来,将那柄尚还残留着高温的铝热剑剑尖,对准了霍华德两腿之间最脆弱的地方,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 然而,被掐住命运咽喉的鸭子,脸上那活见鬼般的惊恐只持续了一瞬间。它看着伊娜莉丝和芙兰卡那副“你死定了”的表情,居然……笑了。 “嘎……嘎嘎嘎!”那副破锣嗓子又响了起来,充满了不知死活的嘲弄,“我不可能告诉你们任何事情!你们以为抓住了我?哦,天真的小家伙们,你们对这个世界的无知,真是让我……着迷。” “嘴还挺硬。”芙兰卡眼神一冷,不再废话。 她手腕一抖,灼热的剑尖带着破风声,精准地刺了过去! 就在剑尖即将触碰到那身滑稽的燕尾服时,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霍华德的身体,明明被伊娜莉丝牢牢地掐在手里,却像一团没有实体的烟雾,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了一下。 芙兰卡的剑,落空了。 剑尖擦着它的羽毛掠过,却连一根鸭毛都没能削下来。 “搞什么?”芙兰卡愣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又抬头看向伊娜莉丝,“你手滑了?” “没有。”伊娜莉丝的声音绷得很紧,她眉头紧锁,似乎在感受着手里的异样,“他……他自己滑过去了,像是没有骨头,从我手指的缝隙里‘流’了过去。” 这种感觉太诡异了,就像是想用力攥住一把沙子,结果攥住的却是一捧浓稠的液体,无论怎么用力,它都能从指缝间找到出路。 “嘎嘎!形容得真贴切!我喜欢‘流’这个词!”霍华德那颗鸭子脑袋得意洋洋地晃了晃,燕尾服的领结也跟着一抖一抖,“用对付血肉之躯的办法来对付我?哦,我的小姑娘们,你们的教科书是不是忘了更新最新版本?” “我管你是什么版本!”芙兰卡被彻底激怒了,她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故弄玄虚的把戏。她调转剑身,不再用刺的,而是将那烧得通红的剑面,直接朝着霍华德的胸口烙了下去!“我就不信烧不着你!” “芙兰卡,等等!”伊娜莉丝出声阻止,但已经晚了。 炽热的剑身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霍华德的身体,就像穿过了一团投影。 但又并非完全没有效果。 剑身穿过的地方,空气剧烈地扭曲、沸腾,发出一阵类似电流的“滋滋”声。那股廉价的香水味在高温下猛地炸开,浓烈到呛人的地步,其中还夹杂着一股臭氧的腥味。 霍华德的“嘎嘎”怪笑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如同信号中断般的噪音。它的身体也跟着闪烁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变得近乎透明。 芙兰卡迅速抽回剑,一脸的匪夷所思。“这又是什么鬼东西?幻觉?” “不,不是幻觉。”伊娜莉丝死死盯着霍华德闪烁后重新凝实的地方,她的目光锐利如刀,“有效果,只是方式不对。” 她忽然凑近了那只鸭子,用力嗅了嗅。 芙兰卡被她这举动搞得一头雾水:“你干嘛?” “有股香水味……”伊娜莉丝回答。 她的手依然“掐”着霍华德的脖子,与其说是禁锢,不如说是在感知。 芙兰卡有些不信邪,收剑,再次刺出。 这一次,她瞄准的是霍华德肥硕的肚子。 结果一模一样。 霍华德的身体像一滩没有骨头的烂泥,在伊娜莉丝的手中灵活地扭动,每一次都能在毫厘之间,恰到好处地避开芙兰卡的攻击。 “我就不信了!”芙兰卡来了火气,手里的剑舞成了一片残影,从各种刁钻的角度发起了连续的攻击。 可无论她速度多快,角度多诡异,那只鸭子总能以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姿态躲开。它就像一个被固定在原地的、技术顶尖的闪避游戏角色,而芙兰卡,就是那个怎么也打不中目标的、抓狂的玩家。 最诡异的是,自始至终,伊娜莉丝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手里的触感是真实的,那温热的、微微搏动的血肉,还有那因为恐惧而绷紧的肌肉,都在告诉她,她抓住的是一个实体。 可为什么芙兰卡碰不到它? “停下吧。” 芙兰卡也停了下来,她呼出一口气,不是因为累,纯粹是气的。她用剑尖指着那只还在伊娜莉丝手里“嘎嘎”怪笑的鸭子,漂亮的狐狸脸上写满了费解和不耐烦。 “怎么?你有新发现了?”芙兰卡问,“不然我就把它剁成一千块,总有一块是真的吧?” “没用的,你再砍一万次结果也一样。这家伙……有点奇怪。”伊娜莉丝的视线像钉子一样钉在霍华德身上。 芙兰卡烦躁地收回剑,剑身的红光黯淡下去。她皱了皱鼻子,那股浓郁的香水味混着臭氧的腥气,熏得她太阳穴直跳。 “永烬。”她突然说,“你松手试试。” 伊娜莉丝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 “我就不信这个邪了,”芙兰卡抱着手臂,下巴朝那只鸭子一扬,“我倒要看看,没了你的手掐着,它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是就地蒸发,还是化成一滩臭水?总不能让你一直这么掐着吧,手不酸吗?” “它会跑啊。”伊娜莉丝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这只鸭子浑身都透着古怪,一旦放手,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嘎嘎嘎!说得对极了!我当然会跑,但不是现在!”就在这时,那只鸭子居然主动开了口,语气油滑又得意,“两位美丽的小姐,别为了我争吵嘛,这会让我很为难的。” 芙兰卡被它这自作多情的调调恶心得不行:“谁为你吵了?” 霍华德完全不生气,反而更来劲了:“你们战胜了我的保镖,按照我们这里的规矩,你们有资格从我这里……得到一点小小的奖励。” 奖励? 伊娜莉丝和芙兰卡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和警惕。 这只鸭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伊娜莉丝能抓住它,芙兰卡却碰不到它。这个诡异的僵局,似乎只有打破才能找到答案。 思考了片刻,伊娜莉丝缓缓熄灭了脚下的火焰,然后,在芙兰卡惊讶的目光中,她真的松开了手。 那感觉很奇特,就像攥着的一把温热的流沙从指缝里滑走,悄无声息,却又无比真切。 重获自由的霍华德并没有像她们预想的那样立刻逃跑。它轻巧地落在地上,动作优雅得像个真正的绅士。它先是伸出翅膀,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自己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郑重其事地扶正了头顶那顶滑稽的小礼帽,仿佛那是什么神圣的王冠。 芙兰卡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小声对伊娜莉丝吐槽:“这家伙以为自己在演舞台剧吗?” 做完这一切,霍华德才转过身,面对着满脸戒备的两人,用翅膀在胸前抚了抚,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抚胸礼。 “重新介绍一下。”它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戏剧化的腔调,但少了几分之前的轻浮,多了几分故弄玄虚的神秘,“鄙人,鸭爵。一位穿行于梦境与现实之间的,平凡无奇的行商。” 它瞥了一眼远处躺平燃尽的高普尼克,用翅膀尖嫌弃地指了指。 “至于那位……是高普尼克,我雇来的保镖。虽然大多数时候,我更喜欢把他当成肉盾来用。便宜,耐用,还不会顶嘴。” “行商?” “我亲爱的小姐!”鸭爵夸张地摇了摇翅膀,“我的客户,都是最有品位的鉴赏家。他们追求的,是现实无法给予的体验。而我,恰好能满足他们。” “比如变成一只鸭子被人掐着脖子?”芙兰卡毫不留情地讥讽。 鸭爵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油滑的样子:“偶尔……也要体验一下生活的艰辛嘛。” 伊娜莉丝没心情跟它绕圈子,她上前一步,打断了这场毫无营养的对话:“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哦,这个问题问得好。”鸭爵立刻来了精神,它打了个响指,那副神棍的样子让人拳头发痒,“这里是‘灰蕈迷境’,一片由记忆和概念交织而成的领域。你们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被遗忘的抽屉,里面塞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旧东西。说实话,这里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它背着翅膀,踱起了步子,活像个巡视领地的庄园主。 “上一次被激活,还是在很久以前。一个迷路的佩洛姑娘,不小心闯了进来。她很厉害,没用多久就自己走了出去。不过嘛……她似乎在这里,留下了一点有趣的‘影子’。” “佩洛?”伊娜莉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个词触动了她某些深埋的记忆,“影子?” “别说这些没用的!”芙兰卡不耐烦地打断了它,剑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我们该怎么出去?” “出去?”鸭爵停下脚步,歪着鸭头,用那双绿豆眼看着她,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为什么总想着出去呢?这里不好吗?没有烦恼,没有纷争,只要你想,你可以永远留在这里。” “我怕我会忍不住先把你炖了。”芙兰卡冷冷地说。 “好吧好吧,真是个急性子。”鸭爵似乎被噎了一下,嘟囔着不知从哪掏出了一个破旧的公文包。它把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在里面翻找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 “账单……情书……哦,这不是我的。嗯……过期罐头……啊哈!找到了!” 片刻后,它用翅膀夹出了一张泛黄的、画满了各种看不懂符号的地图,那地图皱得像一团咸菜干。 鸭爵把地图凑到眼前,煞有介事地研究了半天,翅膀尖在上面戳来戳去。 “让我看看……根据契约显示,你们的朋友,应该就在这下面一层。”它用翅膀指了指脚下的舞台,“再往下走,你们就能见到他了。” 是慑砂! 伊娜莉丝和芙兰卡心头同时一紧。 “喂!你把话说清楚!”芙兰卡往前冲了一步,剑尖几乎要抵到鸭爵的胸口,“什么叫‘下面一层’?慑砂到底在哪?” 然而,还没等她的剑碰到那身滑稽的礼服,鸭爵的身影已经毫无征兆地变得模糊,像一团被水晕开的墨迹,又像一个信号不良的影像。 紧接着它便以一种近乎瞬移的方式,出现在了十几米外的舞台边缘。 “别白费力气了,小姐。”它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带着一丝回音,“想走的我,你们是留不住的。” 它弯下腰,用翅膀轻而易举地拖起地上高普尼克那具尚未完全消散的、沉重的躯体,就像拖着一个毫无分量的麻袋。 那画面滑稽又诡异。 然后它转过身,空出一只翅膀,摘下头顶那顶小礼帽,对着两人,遥遥行了一个标准的、优雅到极点的绅士脱帽礼。 “那么,两位美丽的小姐,期待我们的下次相遇。希望届时,你们能准备好足以打动我的‘报酬’。” 话音落下,它连同高普尼克的尸体,一同退入了舞台边缘的阴影之中,彻底消失不见。仿佛那里本来就有一扇看不见的门。 整个舞台,又一次陷入了死寂。 “……”芙兰卡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它就这么走了?” “应该是。”伊娜莉丝挠了挠头,她径直走到舞台边缘,向下望去。 下面早已不是坚实的地面,而是深不见底的、翻涌着浓雾的黑暗深渊。那雾气仿佛有生命,缓缓搅动着,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光线照不进去,视线也无法穿透。 “下面一层……”伊娜莉丝喃喃自语,眉头紧锁。这怎么下去?跳下去吗? 芙兰卡也凑了过来,火气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凝重。 就在这时,脚下的舞台,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轰隆——!” 不是错觉。整个空间都在崩塌。坚固的舞台地面上,凭空出现了一道道裂缝,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蔓延!她们脚下这片由鸭爵创造的华丽舞台,正从边缘开始,一寸寸地瓦解、碎裂,无可挽回地坠入下方的无尽黑暗! “你在开玩笑对吗!”芙兰卡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的黎博利。 “抓紧了!”伊娜莉丝一把死死拉住了身旁芙兰卡的手腕。 立足之地转瞬即逝,巨大的失重感瞬间攫住了两人。她们就像两片无力的落叶,随着崩塌的舞台,一同向着那片未知的、吞噬一切的深渊,直直地坠落下去! 第101章 另一个自己 失重感仿佛永无止境。 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漩涡正用一种无可抗拒的引力将她们从上层空间狠狠地拖拽下去,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尖锐得像某种怪物的嘶鸣。 伊娜莉丝死死攥着芙兰卡的手腕,另一只手徒劳地在空中挥舞,什么也抓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们以为自己会一直坠落到地心的时候,下坠的势头终于一缓。 “噗通!” 两人毫无防备地砸进了一片齐膝深的水里,冰冷刺骨的感觉瞬间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激得人一哆嗦。 “咳!咳!呸呸呸!”芙兰卡猛地从水里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脏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样子狼狈极了。 “那只死鸭子!就不能给个软着陆吗?我讨厌高空坠落” “至少不是硬着陆。”伊娜莉丝也站了起来,一边拧着自己湿透的衣角,一边环顾四周。 这里好像是一处巨大的地下溶洞,空间开阔得惊人。穹顶高得望不见头,只有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垂下,像一柄柄悬在头顶的利剑。 “这片大地上还有这种地方?”芙兰卡打了个寒颤,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气的,她指着头顶,“你看那上面,那些石头上滴滴答答的……” 伊娜莉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钟乳石的尖端,正“滴答、滴答”地往下淌着某种粘稠的、半透明的液体,落在水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还是小心点。”伊娜莉丝说着,拉着芙兰卡往旁边挪了几步,躲开了正上方的“水滴”。 “我同意,不过慑砂真的在这种地方?”芙兰卡踢了一脚水,水花四溅。 周围的岩壁上,生长着大片大片发光的菌丛。它们散发着幽幽的、蓝绿色的冷光,是这里唯一的光源。光线照在水面上,反射出光怪陆离的影子,让整个溶洞看起来像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没走两步,熟悉的白色浓雾,再次笼罩了这里,让本就复杂的溶洞网络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永烬,小心点!又是这雾。”芙兰卡打起警惕。 “鸭爵说,慑砂就在这里。”伊娜莉丝的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带起一丝回音,“我们得找到他。” “你说得对,那我们该怎么找?”芙兰卡摊开手,一脸的“你在开玩笑吗”,“这里看起来跟个迷宫似的,还有这烦人的雾……我们往哪儿走?随便挑一个方向,然后期待自己运气爆棚吗?” 伊娜莉丝没说话,只是趟着水,小心翼翼地向着最近的岸边走去。水下的路凹凸不平,全是湿滑的石头,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 “喂,永烬,”芙兰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说那只鸭子的话能信吗?万一……” 声音在伊娜莉丝做出回应前戛然而止,就像有人掐断了信号。 伊娜莉丝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紧。 身后,只有翻涌的白色浓雾,空无一人。 刚才还跟在她身后,抱怨着环境的芙兰卡,连同她未说完的话,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她只是伊娜莉丝在孤寂中生出的一个幻觉。 “芙兰卡?” 空旷的溶洞将她的声音扯碎,再加倍奉还。 除了令人心烦意乱的回声,便只剩下钟乳石上滴落的水声,滴答,滴答,像是为这片死寂之地计数的秒表。 伊娜莉丝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股被无形之手肆意玩弄的烦躁感再次从心底升腾。她抽出腰间的短铳,冰冷的握把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安定。 她没有再浪费力气呼喊,只是放缓脚步,更加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这片溶洞像一个被挖空的巨大蜂巢,岔路多得令人发指,浓雾更是将一切可能的参照物都抹得一干二净。她只能凭着直觉,选择了一条看上去菌丛最茂密,光线最明亮的路,趟着水向前走去。 水下的石块硌得脚底生疼,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该死的鸭子,该死的雾。 也不知在这迷宫里绕了几个弯,就在她的耐心即将告罄时,前方浓雾里,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浮现。 黑色的战术外套,毛茸茸的狐狸耳朵,不是芙兰卡又是谁?但好像有点……不一样? 她正百无聊赖地靠在一块比她人还高的发光蘑菇旁,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水,看到伊娜莉丝,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你可算来了!刚刚你消失不见,我还以为你掉进哪个水坑里了。” 伊娜莉丝没动,紧绷的神经并未因此松懈分毫。短铳的枪口依旧朝下,但握着它的手,指节已经有些发白。她心底的疑虑像水底的暗流,无声却汹涌。 “你是说,我不见了?” “难不成还能是我不见了?”芙兰卡一脸的莫名其妙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伊娜莉丝走来的方向,“我一直跟着你啊。倒是你,怎么回事?走得跟后面有鬼追一样,我喊你你也不理,一转眼就没影了。我还以为你故意甩掉我呢!” 她的说辞和伊娜莉丝的经历完全是反的。 “可我叫你了。”伊娜莉丝挠了挠头,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一丝怀疑,黎博利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双熟悉的瞳孔里找出异常,“当时你就在我身后,你的话说到一半就没了。” “说到一半?”芙兰卡皱起眉,那表情不似作伪,她努力回想了一下,随即泄气地摆摆手,“忘了。我就记得抱怨这鬼地方来着……然后你就跟踩了电门似的往前冲,怎么叫都不回头。” 她抱怨着,又重重踢了一脚水,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自己的裤腿,“这鬼地方,到处都是水,烦死了。” 伊娜莉丝的视线落在她的裤腿上,湿漉漉的,确实在往下滴水,看上去和自己一样狼狈。就连外套上沾到的、来自菌丛的蓝色荧光粉末,位置都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可……为什么感觉不对劲? 每一个细节都天衣无缝,完美得…… 像个谎言。 “你就一直在这儿等我?” “不然呢?”芙兰卡理所当然地摊开手,“这雾大得跟什么似的,我可不敢乱跑。万一咱俩真走散了,那只死鸭子不得笑掉大牙?”她说着,凑近一步,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喂,永烬,你老实说,是不是刚才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脸色这么难看。” 她靠得太近了,身上带着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湿冷的洞穴气味。伊娜莉丝下意识地侧了侧身,避开了她的视线。 又是这样。这鬼地方总是在用这种拙劣的方式扭曲认知,挑战底线。 “你觉得那只鸭子安的什么心?”伊娜莉丝冷不丁地问,话锋转得极快。 “那还能安什么好心?”芙兰卡立刻接了下去,语气里满是嫌弃,“它就是个奸商,把我们扔进这破地方,指不定在上面哪个角落偷看我们笑话呢。等出去了我非拔光它的毛……” “先找个地方休整一下。”伊娜莉丝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她收起了枪,重新别回腰后。那冰冷的金属触感,是这鬼地方唯一能让她感到一丝真实的东西。“找个干点儿的地方,我的靴子快能养鱼了。” “好主意。”芙兰卡懒洋洋地应了一声,那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两人一前一后,又趟着水走了几十米,终于找到一处地势较高的、相对干燥的岩台。那岩台像是从洞壁上硬生生被大自然的手拽出来的一块平台,面积不大,但足够两人暂时远离那冰冷的积水。 伊娜莉丝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靠着冰冷的岩壁长出了一口气。刚想放松一下紧绷的肌肉,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身边的芙兰卡有些不对劲。 她正用手背贴着自己的脸颊,动作有些迟缓。 “你怎么了?”伊娜莉丝问。 “没什么……”芙兰卡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飘,她转过头,那张总是挂着狡黠笑容的脸上,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连呼吸都比平时急促了几分,“就是……觉得这里好热……” 热? 伊娜莉丝的脑子里像是被敲了一下。这溶洞里阴冷得像个冰窖,空气湿冷刺骨,她甚至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 热从何来? “你发烧了?”伊娜莉丝皱起眉,本能地伸出手,想探一下她的额头。 “别碰我!” 芙兰卡猛地一缩,躲开了她的手,反应大得有些过激。她的眼神也变了,那双总是闪烁着鲜活光芒的狐狸眼睛,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浓重的水雾,眼神有些迷离,又有些……涣散。 伊娜莉丝心底的警报瞬间拉到了最高级。 这绝对不正常!是水,还是雾?还是某种她没意识到的法术生效了? 她刚想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芙兰卡却突然有了动作。 “嘶……”她发出一声难耐的呻吟,毫无征兆地扯开了自己那件标志性的黑色战术外套的拉链。拉链划开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溶洞里显得格外刺耳。 外套被她随意地扔到一边,露出里面被水浸湿、紧紧贴着身体的黑色作战背心。然后,在伊娜莉丝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靠了过来,张开双臂,一把将伊娜莉丝紧紧地拥入怀中。 柔软的触感和一股惊人的热度,隔着两层作战服清晰地传来。 伊娜莉丝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芙兰卡……” “嘘……”芙兰卡在她耳边呵出一口滚烫的热气,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黏腻的诱惑,和她平时的声线截然不同,“别说话……我只是……有点不舒服……” 她的手握住了伊娜莉丝不知该往哪放的双手,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引导着,按向自己光洁的、线条优美的后背。 掌心接触到皮肤的瞬间,伊娜莉丝像被烫了一下。 滚烫,惊人的滚烫。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下,对方的皮肤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肌肉正在细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 与此同时,在溶洞的另一条岔路里。 真正的芙兰卡正一脸凝重地听着面前的“伊娜莉丝”说话。 在和伊娜莉丝走散后,她也同样在下一个转角就遇到了“失而复得”的同伴。只是,眼前的伊娜莉丝,似乎比之前更加冷静,冷静得有些过头了。 “我说,你就不冷吗?”芙兰卡抱着手臂,上下牙磕得咯咯响,“我感觉自己快成冰块了。” “体质原因。”“伊娜莉丝”的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在复述一份枯燥的报告。 这回答让芙兰卡心里犯起了嘀咕。她狐疑地打量着对方,这家伙连一句多余的关心都没有,这可不像她认识的那个伊娜莉丝。 “我刚才在那边的岩壁上,发现了一些前人留下的记录。”“伊娜莉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记录上说,这片区域,盘踞着一对萨卡兹孪生姐妹。她们与‘变形者’集群分离已久,长期的孤立与恶劣环境,让她们的心理极度扭曲。” 芙兰卡抱着手臂的动作停住了,狐狸耳朵警惕地动了动。“变形者?哈,那帮子最会玩弄人心的家伙怎么会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嗯。”“伊娜莉丝”点了点头,“她们擅长模仿闯入者的外貌和声音,将队伍分割,然后用各自的方式,从生理和精神上进行打击,制造猜忌和误会,最终瓦解我们之间的信任。” 这个情报让芙兰卡的心沉了下去。她回想起刚才和伊娜莉丝走散的情景,简直和描述得一模一样。 “等等……这不就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声凄厉的、充满了惊恐的女人尖叫,突然从溶洞深处传来,穿透了重重迷雾和水声,清晰地回荡在两人耳边。 芙兰卡的血液差点凝固了。 那个声音……那不是我的声音吗?! 她身旁的“伊娜莉丝”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表情终于有了变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厉色,二话不说,转身就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了过去。 “喂!等等!”芙兰卡来不及多想,只能立刻提剑跟上。 这家伙跑得真快…… 两人在复杂的溶洞里穿行,那声尖叫仿佛一个路标,指引着她们。终于,在一个转角后,眼前的景象让芙兰卡猛地停下了脚步,瞳孔因极度的震惊而缩成了针尖。 前方不远处的一块岩台上,她看到了另一番荒诞到让她无法理解的场景。 另一个伊娜莉丝,正将另一个自己死死地按在岩壁上。 那个“自己”,身上的橙色外套被扔在一旁,作战背心被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了大片白皙的肌肤,脸上带着惊恐与屈辱的潮红,正拼命地挣扎。 而那个掐着她脖子的“伊娜莉丝”,身上的作战服也同样凌乱不堪,几缕蓝灰色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纯粹的、要把人撕碎的欲望。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102章 双生姐妹花 芙兰卡感觉自己的大脑停转了。 不,还在转,但里面灌满了滚烫的铅水和碎玻璃,每一次转动都带来一阵尖锐的、让她想呕吐的刺痛。 她看见了什么? 幻觉? 洞穴里幽蓝色的菌光,将岩台上那荒诞的一幕照得无比清晰。那个“芙兰卡”,她身上那件标志性的黑钢外套被随意地丢在一旁,黑色的作战背心被撕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露出大片因挣扎而泛红的白皙肌肤。她的双手死死抓着那个“伊娜莉丝”的手腕,却无法破坏对方对她柔软脖颈的掌握。 让芙兰卡感到血液发冷的是那个“自己”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她从未在镜子里见过的、极度扭曲的混合体,既有被侵犯的屈辱和惊恐,又夹杂着一丝病态的、不受控制的潮红。 她的身体在抗拒,眼神却有些涣散,仿佛灵魂正在被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所侵蚀。 而施暴者,那个“伊娜莉丝”,她身上的作战服同样凌乱不堪,几缕蓝灰色的发丝被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她的眼神里仍然和平日的冷漠一致,这代表,她是自己这么做的。 一声极轻的咒骂从芙兰卡自己的牙缝里挤出来,干涩沙哑。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发出了声音,但被她看着的伊娜莉丝和芙兰卡停止了这出闹剧。 她扭头看向身旁的‘同伴’。 她就这么看着?她跑这么快过来,就是为了站在这里看戏? “喂。”芙兰卡的声音发颤,不知道是由于寒冷还是愤怒,“这就是你说的?” “嗯。”身旁的伊娜莉丝终于出声了,视线依旧锁定在岩台上。 “哈!”芙兰卡气得笑出了声,“真是……” 她觉得自己快疯了。 “你们到底谁是真的?” 岩台上的那个伊娜莉丝稍稍侧过头,冷漠的脸转向她们,她的目光越过芙兰卡,直勾勾地盯着她身边的伊娜莉丝。 “……恶作剧也要有个限度。”伊娜莉丝的声音嘶哑,但能听出来不是很开心“我现在很生气。” 说着,她低下头,在身下那个“芙兰卡”的脖颈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齿痕。 “啊——!”被压制的“芙兰卡”发出一声混杂着痛苦与羞耻的短促尖叫。 “……我想骂人。” 芙兰卡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吼出了声,身体已经先于思考动了起来,右手握住了剑柄。 然而,一只冰冷的手更快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是她身边的伊娜莉丝。 “别去。”伊娜莉丝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某种接近命令的意味,“她在故意激怒你。” 这到底是什么地狱级别的恶作剧? 为什么会有两个我?两个伊娜莉丝? 自己正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那被按在岩台上,像条濒死挣扎的鱼一样的是谁?她身边这个冷静得像块冰的伊娜莉丝,和岩台上那个同样冷静的……谁才是真的? 一瞬间,芙兰卡想起了身边这个“伊娜莉丝”刚刚说过的话。 ——“盘踞着一对萨卡兹孪生姐妹。” ——“她们擅长模仿……将队伍分割……制造猜忌和误会……” “……哈。”芙兰卡喉咙里滚出一声干笑,她侧过脸,死死盯着身边的同伴,“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模仿’?” “嗯。”伊娜莉丝的回答没有一丝多余的起伏。 “真是……盛大的欢迎仪式。”芙兰卡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所以,我们就是观众?站在这儿看她们演戏?” 原来如此。 一个负责点燃欲望,一个负责播种猜疑。一个扮演施暴者,一个扮演所谓的“受害者”。再让真正的目标,站在台下,欣赏这出为受害人量身定做的戏剧,直到那个倒霉蛋的理智被混乱和自我怀疑彻底淹没。 真是……好恶毒的把戏。 芙兰卡摸向腰间的热熔剑,指尖传来熟悉的冰冷触感,反而让她滚烫的大脑冷却下来。 “我想你搞错了,”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见过的荒唐事,比这个复杂多了。” 身旁的“伊娜莉丝”投来视线,那张脸上依然是完美的冷漠,但芙兰卡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不该存在的困惑。 “?” “你们的模仿能力确实厉害,能骗过眼睛。”芙兰卡耸了耸肩,甚至还有心情冲她笑了笑,“但你们不了解她,不了解永烬这个家伙。” 她侧过头,直视着那双模仿得惟妙惟肖的蓝色眼睛。 “伊娜莉丝从来都不是个冷静的旁观者,她只是看起来冷静。” 芙兰卡没有等待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愉快的嘲弄。 “她不会拉着我,更不会说什么‘她在故意激怒你’这种废话。她会直接动手,用最快的方式,把你们两个的脑袋都拧下来,摆在岩台上当装饰品。她可没什么耐心陪你们演戏。” “……” “所以,别装了。”芙兰卡握紧了手中的剑柄,“游戏结束了。” 剑刃上暗红色的光芒随着她的心绪明灭不定。下一秒,芙兰卡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挥剑,一道灼热的弧光撕裂空气,直直斩向身边的“伊娜莉丝”! 几乎是同一瞬间,岩台上的那个伊娜莉丝也动了,她重新向身下的猎物发动攻势——然而右手的利爪手套这次却扑了个空。 “嘻嘻嘻……” “哈哈哈哈!” 两种截然不同的笑声,尖锐又刺耳,同时从‘芙兰卡’和“伊娜莉丝”的口中发出。岩台上那个狂暴的身影,和芙兰卡剑锋所指的冰冷身影,她们的身体开始像信号不良的影像一样闪烁、扭曲,发出滋啦的轻响。 在芙兰卡极度震惊的注视下,岩台上那个受辱的“芙兰卡”和自己身边的伊娜莉丝,像是融化的蜡像,化作了两团翻滚的黑色烟雾。烟雾在不远处的半空中重新凝聚,拉伸,变成了两个窈窕的身影。 那是一对萨卡兹孪生姐妹。 烟雾像是被无形的手捏塑,先是勾勒出轮廓,再填上血肉与色彩。这个过程慢得像一场刻意的炫技。 左边的那个,一头妖异的紫色长发流淌至腰际,发梢还带着几缕未散尽的黑烟。她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脆响,嘴角挂着病态而满足的弧度,眼神黏腻,仿佛还在回味着刚才那场拙劣的戏剧。 右边的那个,发色则是深邃的幽蓝,像是沉入海底的光。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双臂环抱,面容冰冷,眼神里充满了审视的意味,像是在评估一件刚刚开箱,却发现与描述不符的有趣玩具。 紫发萨卡兹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冲芙兰卡抛了个媚眼,声音甜得发腻。 “哎呀,被看穿了呢。”她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真扫兴,我还以为能多玩一会儿。” “是我们小瞧你们了。”蓝发萨卡兹的声音则毫无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刚被验证的枯燥事实。 “这就是你们的本体吗?变形者姐妹花?”芙兰卡将热熔剑的剑尖指向地面,滚烫的剑刃在岩石上烙下一个滋滋作响的红点。 “你们的演技烂透了。” “哦?”紫发萨卡兹来了兴趣,向前迈了半步,“哪里烂了?我觉得我模仿你,一开始可是惟妙惟肖呢。说实话你的品味还真的不错,那位黎博利小姐掐住我的时候,那种高高在上的冰冷,那种对强者的崇拜感……”她说着,又回味似的舔了舔自己的指尖,“可真是美味啊!相当不错,可惜……” 看着紫发萨卡兹对着伊娜莉丝暗送秋波,芙兰卡突然觉得有些恶心。 “姐姐。”蓝发萨卡兹侧过头,看了自己姐妹一眼,“我说过,你的恶趣味会成为破绽。” “可你不也觉得很有趣吗,我的妹妹?”紫发萨卡兹咯咯地笑起来,“看着她那张快要气炸了的脸,然后又拼命忍住……多可爱啊。” 她的目光再次缠上芙兰卡,“不过,你确实比情报里说的要难对付一点。告诉我,你是怎么识破我妹妹的?她扮演的‘冷静同伴’,应该天衣无缝才对。” “还是那句话。”芙兰卡将剑重新举起,遥遥对准她们,“伊娜莉丝从不废话。” 芙兰卡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伊娜莉丝,这是她第一次称呼她的名字,而不是那个略显冰冷的代号。 第103章 伊娜莉丝的尝试 “哦?”紫发萨卡兹最先回过神来,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芙兰卡,又将那黏腻的目光投向一旁沉默不语的伊娜莉丝,“原来这位黎博利小姐是那种沉默又暴力的类型吗?哎呀,怎么办,我更喜欢了。” “姐姐。”蓝发萨卡兹的声音冷得像洞里的积水,打断了她的挑逗,“别玩了。” “这就叫玩了?”卡洛琳夸张地叹了口气,摊开手,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我这明明是在表达诚挚的欣赏。你看看她,多可爱,像只受惊后炸了毛的羽兽……你真该体验下被她那双手握住喉咙的感觉……” 她自顾自地说着,甚至还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 “有时候我常常因为不够变态而觉得跟你不是一家人。”蓝发萨卡兹白了她一眼,举起右手,某种像是萨卡兹咒术的法术在她掌心中开始成型。 “好吧好吧,你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解风情。”卡洛琳惋惜地耸了耸肩,但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某种情绪却不减反增,“既然我的好妹妹这么着急……那就赶紧步入正体吧~首先是换个更刺激的舞台!” 她话音刚落,卡洛珊手心的法术启动,整个溶洞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啊?”芙兰卡感觉这片空间在崩塌,旁边的伊娜莉丝及时扶住了她。 “你好些了吗?”世界在崩塌,芙兰卡只能看向身边唯一的同伴。 “我好些了……但还是很难受……”伊娜莉丝点了点头,虽然卡洛琳给她带来的不适感正在快速消退,但那股莫名其妙的记忆还在影响着她。 周围那些散发着幽光的菌丛,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熄灭。头顶的钟乳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碎石和粉尘簌簌落下,砸在地上,粉末砸在她们的肩头,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芙兰卡偏头躲开一块掉落的碎石,抹了把脸上的灰。 那片能吞噬一切感官的浓重白雾,再次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张巨大的幕布,蛮横地遮蔽了所有视线。 只不过这次的雾气比之前更冷。 “抓紧了!别放手。”芙兰卡低喝一声,一把抓住了伊娜莉丝的手腕。 她的手心一片冰凉,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 紧接着,她们脚下猛地一沉! 失重感再次袭来,但又和之前坠落时不同。这一次,不像是下坠,更像是被整个空间粗暴地撕扯、揉捏,然后又胡乱地拼接在一起。芙兰卡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耳边是尖锐的呼啸,眼前除了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她死死地攥着伊娜莉丝的手腕,这是她此刻唯一能确定的“存在”。 “永烬!”她在狂乱的气流中大喊,声音被撕得粉碎。 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当脚下重新踩到实地的感觉传来时,眼前的浓雾也如潮水般退去。 “咳、咳咳……”芙兰卡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刚才那一下差点让她把胃都吐出来。 滴水声和洞穴的阴冷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金属摩擦的嘎吱声,和高处呼啸而过的、带着铁锈味的狂风。 芙兰卡直起身,环顾四周。 她们正站在一处宽阔的、锈迹斑斑的金属甲板上。四周是断裂的栏杆和扭曲的钢筋,脚下的甲板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坑洞,仿佛经历过一场惨烈的炮击。 这里像是一艘被遗弃了数个世纪的陆行舰船的残骸,在无尽的黑暗中静静漂浮。 开什么玩笑……明明刚才还在地下溶洞里,现在又在……一艘陆行舰船上? “萨卡兹的咒术……还有这种效果?”芙兰卡抬起头。 “大概是某种道具的效果。”伊娜莉丝想起那本奇怪的炎国小说,和那些能增强自身能力的道具。 在她们前方不远处,一座高耸的、像是舰桥的金属平台上,那对萨卡兹孪生姐妹正背靠背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她们,那眼神,如同看着笼中困兽的猎人。 紫发的卡洛琳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张开双臂,像个蹩脚的戏剧演员,“亲爱的,这是舞台!我特意为你们准备的终点站,喜欢吗?” “姐姐,你的品味还是这么浮夸。”蓝发的卡洛珊终于开了口,声音毫无起伏,“这里风很大,而且因为有你在,我觉得吵死了。” “哎呀,你还是不懂得欣赏艺术……她们俩站在这片钢铁废墟里的样子,特别有味道吗?”卡洛琳的目光在芙兰卡身上流连,“那种格格不入的、挣扎的美感。” 卡洛珊没理她,只是冷冷地看着下方的两人,那眼神像是在解剖两只即将被用于实验的鼷兽。 “我只有一个问题。”芙兰卡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将伊娜莉丝护在身后,“这到底什么时候算结束?” “这就没耐心了?”卡洛琳夸张地歪了歪头,“别急嘛,好戏……才刚刚开场。” 芙兰卡将伊娜莉丝护在身后,以往都是伊娜莉丝守护她,这次她终于有表现自己的机会了。一想到之后伊娜莉丝清醒过来会是个什么样的表情,就让芙兰卡有了战斗下去的动力,沃尔珀握紧了手中的铝热剑,剑刃上亮起危险的红光,是这片昏暗空间里唯一的暖色。 “放马过来。” “好大的口气,让我来品尝一下,你的记忆,会是什么味道呢?”高台上的卡洛琳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这空旷的钢铁废墟里显得格外刺耳, 蓝发的卡洛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别浪费时间,姐姐。” “好的好的。”卡洛琳夸张地叹了口气,随即从十几米高的高台上一跃而下。她的身体在空中舒展开,裙摆如同一朵盛开的紫色花朵,落地时却悄无声息,像一片羽毛。 一股甜得发腻的香风扑面而来。 “别抵抗哦……”她的声音仿佛就在芙兰卡耳边响起,“让姐姐,好好地‘疼爱’你啊。” 话音未落,人已到眼前! 芙兰卡瞳孔一缩,来不及思考,全凭战斗直觉横剑格挡。 锵!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甲板都在嗡鸣。芙兰卡只觉得像被一辆高速行驶的泥头车正面撞上,持剑的右手虎口瞬间裂开,鲜血顺着剑柄就流了下来。整条手臂都麻了,巨大的力道推着她向后滑出好几米,脚下的铁锈被鞋底刮出两道刺眼的划痕。 这家伙得力气……是怪物吗? 卡洛琳的攻击并未停歇,她手中的武器此刻才显露真容——那是一对缠绕在她手臂上的、由无数细小金属环构成的锁链,链尾是锋利的、如同獠牙般的倒钩。 “反应不错嘛,”卡洛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愉悦的喘息,“不至于让我那么无聊,但还不足以让我兴奋。” 锁链在她手中活了过来,一条直刺芙兰卡面门,另一条则贴着甲板横扫她的下盘。 芙兰卡矮身躲过上方的直刺,同时拧身跃起,让扫向脚踝的锁链从下方挥空。 “哎呀,躲开了?”卡洛琳手腕一抖,那条落空的锁链竟违反常理地向上弹起,像某种沙漠野兽的尾巴一样从后方勾向芙兰卡的后心! 芙兰卡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体,用剑身拍开了那致命的倒钩。 一时间火花四溅。 甲板上只剩下兵刃碰撞的密集声响。芙兰卡被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完全压制,剑刃与锁链每一次碰撞,都让她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哀嚎。她只能勉力支撑,在令人窒息的攻击间隙里寻找那一丝喘息之机。 “姐姐,你的技术退步了。”高处,卡洛珊冷冰冰的声音传来,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催促。 “知道啦知道啦,我亲爱的妹妹总是这么心急。”卡洛琳一边说着,攻势却更加猛烈。锁链在她手中舞成一片紫色的幻影,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封死了芙兰卡所有的退路。 高台上,卡洛珊的视线越过下方那团纠缠的、迸射着火星的风暴,牢牢锁定在伊娜莉丝身上。 她对那个上蹿下跳的沃尔珀毫无兴趣。 孱弱,无力,只有一副姣好的皮囊,注定只能成为她们姐妹的玩物。 但这个黎博利……不一样。 即便隔着这么远,卡洛珊仿佛也能感觉到对方体内那股沉寂的、却随时可能爆发的力量。 那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危险气息。 所以她很有耐心,像个等待猎物自己走进陷阱的猎人。 姐姐喜欢玩弄猎物,享受过程,而她,只追求结果。 伊娜莉丝的状态虽然比起之前好一些,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甲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的呼吸很乱,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总是清澈锐利的冰蓝色眼眸,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死死盯着战成一团的两个身影,却无法聚焦。 她很想帮忙,从芙兰卡挺身而出的时候,她就有这个念头了。 可真到要行动的时候,身体却像被灌满了铅。那股盘踞在体内的燥热感像一只无形的手,阻挠着她的行动。 她抬起手,想举起枪,可手臂却不听使唤地颤抖。 每一次她试图集中精神,将技艺凝聚于指尖,脑海里就会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 芙兰卡…… 不是现在这个浑身浴血、咬牙坚持的芙兰卡。 是另一个……在昏暗的房间里,脸颊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芙兰卡。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嘴角挂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慵懒又满足的笑意。 “我……有点不舒服……” 谁在说话?是她自己吗? “别说话……” “不要抵抗……” “享受……” 又是谁的声音?那么近,仿佛就在耳边。黏腻的,带着诱惑的,像是要把她的理智都融化掉。 那些被强行植入的虚假记忆,此刻却像最恶毒的诅咒,反复折磨着她。她甚至开始分不清,现在远处那个和卡洛琳战斗的,究竟是真实的芙兰卡,还是另一个伪装的幻影。 “芙兰卡!”她的声音嘶哑干涩。 远处战斗的身影动作一滞。 也正是这一瞬间的心神恍惚,高台上的卡洛珊,终于动了。 “就是现在。” 高台上的卡洛珊轻声自语,声音轻得仿佛只是呼出的一口气。 她甚至懒得去看姐姐那副玩得正嗨的蠢样,只是缓缓抬起手,五指张开,对着伊娜莉丝脚下那片锈迹斑斑的钢铁甲板,隔空,轻轻一握。 仿佛捏碎了一颗核桃般轻松。 咔——嚓——! 刺耳的金属断裂声撕裂了激斗的喧嚣。 伊娜莉丝脚下那块坚实的甲板,毫无征兆地向下塌陷,一个不规则的、边缘狰狞的黑洞瞬间成型,变成了一个致命的陷阱! “永烬!” 芙兰卡发出一声怒吼,那吼声里甚至带着一丝破音。她放弃了眼前唾手可得的防御机会,脚尖在甲板上狠狠一点,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一样向后翻飞出去,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强行脱离战斗,扑向那正在坠落的身影。 “想英雄救美?晚了!” 卡洛琳那双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阴谋得逞的光芒,手中的链刃发出一声尖啸,如一条闻到血腥味的毒蛇,直取芙兰卡尚在半空、完全无处借力的身体! “啧!” 芙兰卡人在空中,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闪烁着寒光的致命倒钩在自己眼前急速放大。 完蛋。 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然而,预想中贯穿身体的剧痛并未传来。 一道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仿佛能将世间万物都归于虚无的白光,毫无征兆地从她身后爆发,精准地、强硬地、不讲道理地拦在了链刃之前! “焚烧。” 一个模糊的、分不清男女的声音,仿佛直接在所有人脑中响起。 卡洛琳的链刃在接触到白光的瞬间,前端那用特殊合金打造的、足以撕裂战舰装甲的倒钩,就像被投入熔炉的冰块,连一丝青烟都没能冒出,便无声无息地被气化、湮灭。 “什么?”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卡洛琳和高台上的卡洛珊同时发出了惊愕的声音,连语调都一模一样。 卡洛琳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锁链,向后疾退了好几步,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那截光秃秃的链条,又猛地抬头,死死盯住白光传来的方向。 伊娜莉丝从坑洞中飞出,只是抬起了右手掌心,一团纯白色的、不断向内坍缩的光焰正静静地悬浮着。此刻她的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所有的迷茫与混乱都已被一种冰冷的、纯粹的怒火所取代。 既然无法阻止那段莫须有的记忆影响自己,那就把它当成燃料化作自己源石技艺的原料。 伴随那段记忆的,和源自其中的燥热,将“燃烧”的概念,赋予了这片虚假的记忆。 她成功了。 躺在地上惊魂未定的芙兰卡看着落在她身边的伊娜莉丝,脸上除了震惊之外还有一丝担忧。 “你还好吗?” “还行。”伊娜莉丝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因为那股燥热而失去的力量重新回归“我感觉还不错。” 她站直身体,目光越过一脸戒备的卡洛琳,死死锁定了高台上那个蓝发的身影。 那个术士,比这个挥舞锁链的萨卡兹要危险得多。 “永烬……”身边的芙兰卡挣扎着站起来,用手肘捅了捅她,声音里还带着点没缓过来的虚弱,“你刚刚那招……叫什么?有点帅啊。” 伊娜莉丝露出略显疑惑的表情:“大概……叫焚烧?” “挺有你的风格……”芙兰卡嘴角抽了抽。 “哎呀,我的好妹妹,我的能力好像失效了呢。”武器被融化的卡洛琳看起来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和最初没什么区别,但她那双紫色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伊娜莉丝掌心那还未散尽的白光,“接下来,就看你的啦。” “哼,早就说了让你别玩了。” 话音未落,卡洛珊已经从高处跳了下来。她的落地姿势轻巧得像只菲林,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根造型诡异的手爪法杖,杖首的金属利爪和诡异的红色源石结晶在这片空间的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光芒。 伊娜莉丝将芙兰卡往自己身后拉了拉,左手铳械,右手那团光焰蓄势待发。 “你左我右?”芙兰卡问。 “不,让我来。” 伊娜莉丝没给芙兰卡反驳的机会,右手爪心的光焰脱手而出。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飞行的姿态也并不快,却在前进的过程中,将沿途的空气都灼烧得扭曲起来,留下一道肉眼可见的、不断波动的轨迹。 卡洛琳瞳孔一缩,身体的反应比大脑更快,一个狼狈的侧翻向旁边躲开。 光焰擦着她的身体飞过,径直撞在了后方的金属墙壁上。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那面厚实的、由某种合金铸造的墙壁,碰到伊娜莉丝的法术后,就像一块被烙铁触碰的奶酪,瞬间形成一个平滑的圆形空洞,透过那个空洞,甚至能看到外面无尽的、翻涌着星屑的黑暗。 甲板上,因为伊娜莉丝的法术效果陷入了一片死寂。 芙兰卡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洞,又扭头看了看伊娜莉丝的右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管这叫‘焚烧’?我觉得更像湮灭。” 卡洛琳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动作不再轻浮,而是带着一种野兽般的谨慎。她先是看了一眼那个能把人吸进太空的诡异空洞,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截被烧秃了的链刃,脸上所有的玩味终于彻底消失。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她缓缓抬起头,伸手抹掉脸颊上沾染的灰尘,那双紫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危险光芒,“看来,不拿出点真本事,是留不下你们了。” 她将那截断裂的锁链随手扔在地上,发出“哐啷”一声脆响。 “早就提醒过你了,姐姐。”卡洛珊的声音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情绪,“玩火总会烧到自己。” “那又怎么样?”卡洛琳扭了扭脖子,发出咯咯的骨节脆响,“不就是损失了一截链子吗?你不也是觉得这样的对手才更有趣吗?” 她张开双手,像是在拥抱什么。 “说起来,妹妹,我们好像很久没有一起‘招待’客人了。” “哼。”卡洛珊冷哼一声,算是回应。她举起了手中的法杖,杖首的金属利爪缓缓张开,一团团暗紫色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能量在爪心汇聚。 “那招吗?”卡洛琳问,她的嘴角重新咧开,但这次的笑容里只有疯狂,“我知道了。” 两人身上的源石能量猛地爆发开来!空气变得粘稠。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压抑和邪恶的气息,瞬间笼罩了整个甲板,那感觉就像掉进了深不见底的泥潭,连呼吸都带着一股铁锈味。 芙兰卡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靠在伊娜莉丝身边,压低声音:“情况不妙啊。她们好像要开大了,你那个……‘焚烧’,还能再来一发吗?” “……不行。”伊娜莉丝的声音很轻“刚才那一击,我以为能命中的……” 双生魅影BOSS设计 领袖敌人档案:双生魅影 - 卡洛琳 & 卡洛珊 代号: 影蜕姐妹 种族: 萨卡兹 攻击方式:远程,近战,法术。 出现地点: ISw-db双生魅影 基础属性(随肉鸽难度提升): 生命值: S 攻击力: A 防御力: b 法术抗性: A 重量等级: 7 移动速度: 中等 攻击速度: 中等 特殊: 免疫“沉默”“恐惧”“浮空”“缴械”效果 背景资料 【权限等级:4】 【档案录入者:凯尔希】 【语音记录 - 阿米娅】: “博士…她们的气息…好悲伤,但也好扭曲…像被困在破碎镜子里的人…” 卡洛琳与卡洛珊,一对与萨卡兹变形者集群核心分离过久的孪生姐妹。其分离原因已不可考,推测与早期集群内部对“异类”的排斥或某次失败的源石技艺实验有关。她们在远离族群的地下裂隙、废弃矿道等阴暗潮湿的角落中挣扎求生,度过了漫长的岁月。 长期隔绝于阳光与社群之外,以及生存环境的极端压抑,导致这对姐妹的精神发生了不可逆的畸变。她们彼此成为对方唯一的世界,却又在日复一日的绝望中滋生出病态的依存与扭曲的竞争。她们唯一的“娱乐”和“慰藉”,便是利用自身独特的源石技艺——镜像拟态,引诱、欺骗进入其巢穴的探险者或敌人。 她们精通于利用复杂的地形制造回声、幻影和隔离区,将目标队伍分割。然后,姐妹中的一人会拟态成目标队伍中的一员(通常是落单或关键角色),接近其队友。在最关键的时刻,撕下伪装发动袭击,或更残忍地——诱导队友互相猜忌、攻击。当目标队伍因背叛而崩溃,成员间的情感受到重创时,躲藏在暗处的姐妹二人会感受到一种近乎高潮般的、扭曲的满足感。她们将此视为对自身被世界“抛弃”和“扭曲”的报复。 【特别记录】 根据有限的目击报告和残留的精神印记分析,她们似乎尤其热衷于拆散关系紧密的组合(情侣、挚友、姐妹\/兄弟),并从中获得更强的快感。她们的源石技艺带有强烈的精神污染特性,能放大目标内心的猜疑和恐惧。她们的巢穴“深黯巢穴”本身似乎也因她们长期的法术浸染而产生了某种活性,会响应她们的情绪和意志。 作战特性 核心机制:镜像拟态与情感撕裂 环境特性:深黯巢穴 - 战场初始环境昏暗,存在大量可阻挡的障碍物(钟乳石、废弃结构)和狭窄通道,便于分割队伍。部分区域有“阴影之池”,进入的干员会获得短暂的隐匿但移动速度降低,且更容易成为姐妹的目标。 特殊机制:镜像伤痕 (新增独特机制) 当卡洛琳或卡洛珊被击杀时(无论阶段),会在击杀者身上留下一个“镜像伤痕”印记。 该印记持续至本场战斗结束。 效果: 拥有“镜像伤痕”印记的干员,在攻击存活的另一名姐妹时,造成的伤害大幅提升 (例如 +50%)。但同时,该干员受到来自存活的另一名姐妹的伤害也会大幅提升 (例如 +50%),并优先成为被boSS攻击的对象。 阶段一:诱捕与伪装 登场: 卡洛琳与卡洛珊在战场两侧的阴影中同时登场。 技能1 - 镜像窃取: 卡洛琳会复制我方部署栏中费用最高的干员的样貌和部分基础属性(仅限部署前可见部分)。 卡洛珊会复制我方部署栏中费用最低的干员的样貌和部分基础属性。 被复制的干员图标在部署栏上会暂时被替换为对应的姐妹的伪装图标(有细微差别,如边缘有不易察觉的阴影波动或倒影效果,需要仔细观察)。真正的干员图标被暂时隐藏。 技能2 - 致命扮演 (被动触发): 当博士部署了被姐妹“窃取”了图标的那个干员位时: 伪装的姐妹(卡洛琳或卡洛珊)会立刻在战场上开始行动,并削减所复制干员的部署点上限。 同时对场上所有已部署的我方干员造成一次高额法术伤害,并赋予全场所有我方干员 “心碎诅咒” 状态,持续 10秒。 效果为:禁止所有形式的生命恢复。 被击破后,姐妹会短暂现身然后消失(进入第二阶段准备状态),同时被窃取的部署栏位恢复为真正的干员图标。 注意:如果玩家没有部署被窃取的干员位,该被动不会触发,但部署栏的伪装会一直存在,限制我方部署策略。 阶段转换 当任意一名姐妹在阶段一被成功识破并触发了“致命扮演”(现身并造成伤害后消失)或其生命值被降低至75%以下时,会触发阶段转换。 场地中央会发生剧烈的源石能量波动,环境改变:“镜像迷宫” 激活。 原有的障碍物可能移动或消失,出现大量光滑如镜面的墙壁(不可部署)。 这些镜墙会产生扭曲的视野和回声,可能干扰干员索敌或阻挡部分直线弹道。 战场光线变得更加诡异,闪烁不定。 卡洛琳与卡洛珊退场。 阶段二:复仇与终局 重新登场: 卡洛琳与卡洛珊在镜像迷宫的两端重新登场,她们的外观可能变得更加狰狞,源石结晶更明显,攻击力和法术抗性提升。 获得全新技能 - 强者之影: 登场瞬间: 卡洛琳会锁定并复制我方场上当前攻击力最高的干员的样貌。 卡洛珊会锁定并复制我方场上当前生命值最高的干员的样貌。 被锁定的这两名干员会被强制退场(若场上不存在我方干员,则会封锁部署栏中对应属性的干员),被封锁的干员在姐妹被击败前无法再次部署。 姐妹会完全拟态成这两名干员的样子(外观、攻击动画等)。 全新技能 - 双生幻舞: 卡洛琳与卡洛珊会以被复制干员的形态在场上活动,使用被复制干员的普通攻击模式(但伤害类型为法术,数值基于姐妹自身的属性)。 她们会主动寻找并攻击附近的我方干员,同时会利用镜像迷宫的地形进行躲避和突袭。 她们共享一个特殊的“链接”状态:当其中一人受到伤害时,另一人会获得一个短暂的攻击速度提升。 击破条件: 需要将卡洛琳与卡洛珊其中一人的生命值降低至最大生命值的50%以下。 当达成此条件时: 生命值低于50%的那名姐妹会解除拟态,显露出真身,并且陷入短暂的虚弱状态(防御力降低)。 被该姐妹复制而强制退场的干员解除强制退场状态,可以重新部署。 另一名生命值仍在50%以上的姐妹保持拟态状态,继续战斗。 玩家分别击败显露出真身的两姐妹后,才能获得本场战斗的胜利。 此时“镜像伤痕”机制将发挥重要作用。 第104章 共生 “术式的准备需要时间,刚刚那一下偷袭没能命中,对方肯定会有所警惕。” 都怪自己,要是刚才再准一点…… 另外一边,卡洛琳将那截断裂的锁链随手扔在地上,然后把另一只手上的链子拿在手里,铁链砸在地上发出“哐啷”一声脆响,声音在死寂的甲板上格外刺耳。 “哎呀呀,看来那样的攻击不能连续使用呢~”她用一种唱诗班般的咏叹调说道,“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她说着,还真的抬手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然后嘴角重新咧开,但这次的笑容里,只有纯粹的、不加掩饰的疯狂。 “还是用那招吧,姐姐。”卡洛珊的声音冷冰冰的像台机械,“火尚未熄灭。” 她举起了手中的法杖,杖首的金属利爪缓缓张开,一团团暗紫色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能量在爪心汇聚,发出低沉的嗡鸣,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邪恶气息。 “这么稳健?就不能让我先冲过去玩玩吗?”卡洛琳扭了扭脖子,发出咯咯的骨节脆响,“好吧好吧,听你的。” 她张开双手,像是在拥抱什么看不见的观众,又像是在迎接一场盛大的死亡。 紫色的能量从卡洛琳身上升腾,蓝色的辉光在卡洛珊周身流转。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空中交汇、碰撞,非但没有彼此抵消,反而像两条互相撕咬又彼此缠绕的毒蛇,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融合在了一起。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甲板的木板在无形的压力下发出呻吟。 “情况不妙啊。”芙兰卡嘴里发干,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脚后跟磕在了一块翘起的甲板上,差点摔倒。“这两个疯子到底想干嘛?炸了这里?她们不是也在这儿呢?” “你要是能理解他们,那说明你也是疯子。”伊娜莉丝的声音很低,说话之余,她已经举起了铳械,没有丝毫犹豫地扣下扳机。 “砰!” 子弹在离那对姐妹还有几米远的地方,像是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胶质物,速度骤减,迸出一星微不足道的火花,然后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 “哎呀,别费劲啦~”卡洛琳笑得更开心了,她甚至夸张地拍了拍手,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戏剧,“想要打断仪式是不可能的哦,就像你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对吧?” 这疯子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时候,芙兰卡感觉自己的手心里突然被塞进了一只手,冰凉,还带着点潮气。 是伊娜莉丝,铳械失去作用,她索性将武器收回腰带上的装载套中,用空余的那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试图给她一丝安心。 黎博利的手很稳,只是指尖的凉意像是会传染,顺着芙兰卡的胳膊一路蔓延到了心脏。 那融合在一起的能量体在姐妹俩的吟唱声中,瞬间收缩成一个拳头大小的、深不见底的黑色球体,悬浮在她们之间,连周围的光线都被它吞噬了进去,仿佛空间本身被挖走了一块。 紧接着,姐妹二人同时举起了手。 “喂!等等!”芙兰卡脱口而出,但已经晚了。 紫与蓝,两种截然不同的源石能量冲天而起,在半空中融合成一道粗壮得令人心悸的、紫蓝交织的能量光柱。 那光柱并没有直接轰向伊娜莉丝她们,而是直直地射向了这片空间昏暗的“天空”! 轰——! 整个废墟空间都因为两人的动作而剧烈震颤,脚下的甲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灰尘和木屑簌簌落下,芙兰卡不得不眯起眼睛。 能量光柱击中了某个看不见的屏障,炸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紧接着,无数道紫蓝色的、如同电路板纹理般的符文,以撞击点为中心,瞬间布满了整个“天幕”。那诡异的纹路还在不断蔓延、闪烁,像一张正在收紧的巨网。 “她们在干什么?”芙兰卡仰着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这是……什么东西?某种结界?”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她的视线死死锁定在那对姐妹身上,心底那股不安的感觉已经攀升到了顶点。 原本应该是天空的头顶,此刻化作了幽深洞窟的穹顶,嶙峋的黑石犬牙交错,甚至能听见水滴从高处落下、砸在看不见的潭水里发出的“滴答”声。空气里也多了一股土腥和潮湿的味道。 “这些都是障眼法。”伊娜莉丝的声音很低,像是在提醒芙兰卡,也像是在告诉自己,“别被视觉和听觉欺骗。” 她尝试着调动自己的力量,试图找到这片诡异空间的“引线”,只要能找到那个点,她就有把握将其点燃、撕裂。可那股力量在指尖凝聚了片刻,便如投入死水的石子,连个涟漪都没能泛起,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该死,完全无法干涉。 “欢迎来到我们的‘深黯巢穴’,两位。” 卡洛珊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没有焦点,没有远近,仿佛这整个空间都在用她那毫无起伏的语调说话,带着空洞的回响。 “巢穴?你们是什么见不得光的虫子吗?”芙兰卡握紧了剑柄,手心的冷汗让剑柄都变得有些滑腻。 回答她的,是卡洛琳病态的、愉悦的笑声。那笑声像是带着钩子,一下下刮着人的耳膜。 她故意拉长了声音,像是在享受猎物最后的挣扎。 “在这里,一切都将遵循我们的意志。” 话音落下的瞬间,芙兰卡和伊娜莉丝同时闷哼一声。 有什么东西,像一根烧红的、无形的针,狠狠刺进了她们的脑海深处。那不是物理层面的疼痛,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直达灵魂的侵犯。 芙兰卡踉跄了一下,眼前发黑,伊娜莉丝立刻扶住了她。但就在两人接触的瞬间,一种更加诡异的感觉出现了。 芙兰卡突然感觉到了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冰冷到极致的专注,那份冷静让她陌生又心慌。而伊娜莉丝则清晰地“尝”到了芙兰卡心底翻涌的恐惧和焦躁,像一团乱麻,干扰着她的思考。 这感觉…… 两人猛地看向对方,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和错愕。 “从现在开始,”卡洛琳的声音里满是即将见证好戏的狂热,“你们的痛苦,将会加倍。” 她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自己的杰作。 “而你们的羁绊,将会成为……杀死对方最锋利的刀。” 伊娜莉丝的眉头猛地一皱,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一部分感知,似乎和身边的芙兰卡连在了一起。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仿佛对方的喜怒哀乐,自己也能模糊地触碰到一角。 “这是……” “‘镜像伤痕’。”卡洛琳的声音里充满了炫耀的意味,像个向大人展示自己得意作品的孩子,“一个我们闲暇时创造的小法术。效果很有趣,想听听看吗?” “不想!”芙兰卡的声音里的底气明显不足。她手里的剑感觉有千斤重,不是因为力气,而是因为那份未知的恐惧。 “别急嘛。”卡洛琳似乎很享受两人脸上那困惑又警惕的表情,故意拖长了调子,“规则很简单。当你们攻击我们姐妹中的任意一人时……” 她停了下来,饶有兴致地观察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 芙兰卡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她想到了某种最坏的可能,但又觉得荒谬得可笑。她猛地扭头看向伊娜莉丝,眼神里写满了活见鬼的惊骇。 “你们当中的另外一人也会受伤哦~” “你……你说什么?”芙兰卡的声音干涩。 “也就是说,”卡洛珊冷漠地替她姐姐补完了那句没说完的话,“你砍我姐姐一剑,你的这位黎博利同伴,身上就会出现一道一模一样的伤口。” 伊娜莉丝的瞳孔猛地收缩。她没有出声,但通过那诡异的链接,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芙兰卡心头炸开的、如同实质的恐慌。 “反之亦然。”卡洛珊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多么美妙的规则,不是吗?”卡洛琳终于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你们越是奋力攻击我们,就越是在互相伤害。你们的每一次反抗,都在将彼此推向死亡的深渊!” 芙兰卡彻底僵住了。 “你们这群疯子!”她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尖锐,“你们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这已经不是战斗了,这是最残忍的酷刑。它攻击的不是肉体,而是人心。 伊娜莉丝一直沉默着,此刻却突然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锥刺破了卡洛琳的笑声。 “我们的感官还联络在一起……” 卡洛琳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有些意外地看向伊娜莉丝,似乎对她能如此冷静地意识到个问题感到惊讶,但旋即,那份惊讶就变成了更深的、病态的愉悦。 “说的没错!”她舔了舔嘴唇,眼神狂热,“痛觉当然也是共享的。不,是加倍的!你们越是在意对方,这份痛苦就越是深刻。想象一下,你亲手在她身上划开一道口子,然后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她的疼痛……是不是很棒?” 伊娜莉丝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她终于明白,这对姐妹真正的目的。她们享受的,根本不是战斗的胜利,而是看着猎物在她们设定的规则里,因为彼此的羁绊而互相折磨,最终在绝望中崩溃的过程。 “游戏,现在开始。”卡洛珊宣布道。 她没有给两人任何消化这残酷规则的时间,手中的法杖向前一指,一团暗紫色的能量球呼啸着射向芙兰卡。 “小心!”伊娜莉丝下意识地喊道。 芙兰卡反应极快,一个侧身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颗能量球。能量球擦着她的身体飞过,撞在后方的栏杆上,将那根锈蚀的钢管炸成了一截焦黑的废铁。 然而,另一边的卡洛琳已经动了。她舍弃了那对华而不实的锁链,从腰间抽出了一对造型奇特的弯刃,身形如同一道紫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欺近了刚刚躲开法术,尚在调整身形的芙兰卡。 “你的对手是我!” 伊娜莉丝强行压下体内的虚弱感,脚下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蓝色的残影,横插进两人中间,右手的仿生利爪带着冰冷的寒光,迎向了卡洛琳的弯刃。 她不能让芙兰卡受伤。 因为芙兰卡受的任何伤,都会毫无理由地出现在自己身上。在这种诡异的规则下,保护同伴,就是保护自己。 锵! 利爪与弯刃碰撞,迸射出一串耀眼的火花。 伊娜莉丝只觉得一股巨力从手臂传来,震得她气血翻涌。卡洛琳的力量,远比她想象的要大。 “哦?换你来送死了?”卡洛琳的脸上挂着残忍的笑容,手腕一翻,另一把弯刃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划向伊娜莉丝的脖颈。 伊娜莉丝被迫后退,专心应付着卡洛琳那如同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而另一边,芙兰卡也提着剑,冲向了那个不断释放法术的卡洛珊。 她必须阻止那个术士,否则她们两人迟早会被那些防不胜防的法术耗死。 战局瞬间被分割。 伊娜莉丝和卡洛琳近身缠斗,芙兰卡则负责压制远处的卡洛珊。 “你的动作变慢了呢,小鸟。”卡洛琳一边挥舞着弯刃,一边用言语刺激着伊娜莉丝,“是因为看到你的同伴要去送死,所以分心了吗?” 伊娜莉丝不为所动,只是将全部精力都集中在眼前那两道致命的寒光上。她知道,自己现在只要出现一丝失误,代价就是双倍的。 另一边,芙兰卡的日子也不好过。 卡洛珊的法术诡异而又致命。她不仅能投射出破坏力惊人的能量球,还能在甲板上召唤出黏稠的、能束缚人行动的暗影泥潭,甚至能让那些断裂的钢筋铁架活过来,像活物一样缠向芙兰卡。 芙兰卡只能狼狈地闪躲,寻找着靠近对方的机会。 终于,她抓住卡洛珊一次施法的间隙,脚下猛地发力,一个箭步冲上前,手中的铝热剑带着灼热的剑风,狠狠地劈了下去! 卡洛珊似乎没料到她速度这么快,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意外。她匆忙举起法杖格挡。 当! 剑刃砍在法杖上,发出刺耳的巨响。 芙兰卡含怒一击的力量何其巨大,卡洛珊被震得连连后退,握着法杖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得手了!”芙兰卡心中一喜,正准备乘胜追击。 “呃啊——!” 一声压抑的、充满了痛苦的闷哼,却毫无征兆地从身后传来。 芙兰卡的心脏猛地一跳,她僵硬地回过头。 只见正在和卡洛琳缠斗的伊娜莉丝,身体突然剧烈地一颤,左肩的作战服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凭空出现,鲜血瞬间染红了她蓝灰色的衣衫! 那伤口的位置、深度、形状,都和她刚刚用剑在卡洛珊法杖上留下的砍痕,一模一样! 第105章 如果需要代价……那就我来 芙兰卡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法杖?她攻击的不是那个萨卡兹术士的法杖吗? 那东西又不是那个术士!这也能算?! 不管她如何震惊,事实就摆在眼前。 伊娜莉丝左肩的作战服被划开,里面的那道狰狞伤口,正汩汩地向外冒着热血,在她胸前那朵略显诡异的金边紫花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 芙兰卡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卡洛珊手中那根黑沉沉的法杖,杖身上一道崭新的砍痕格外醒目。 一模一样。 “怎么……”一个干涩的音节从芙兰卡喉咙里挤出来,她握着铝热剑的手臂不受控制地垂下。 “看到了吗~伤害我们,就是伤害你的同伴。”卡洛琳的声音带着几分愉悦,她并没有趁机追击,反而好整以暇地停下攻势,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伊娜莉丝脸上痛苦的表情。 “你……”伊娜莉丝咬着牙,左肩的剧痛让她差点站不稳,但更让她心寒的是芙兰卡的发现。 原来如此……伤害她们的“所有物”,也会被判定为伤害吗? “战斗的时候,可不能东张西望啊。”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芙兰卡耳边响起,如同恶魔的低语。 芙兰卡猛地回神,但已经晚了。 一股尖锐的、被撕裂的剧痛从她的腹部传来,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地捅了进来,然后还在里面搅动。 她低下头,看见一截由纯粹暗影能量构成的短矛,正插在自己的小腹上,矛尖从背后透出,带着一抹刺目的红。 “你看,这样才公平,不是吗?”卡洛珊的脸上依旧冷漠“你弄伤了我的宝贝法杖,我自然也要回敬一下。” “芙兰卡!” 伊娜莉丝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叫。 肩膀上火烧火燎的痛楚还未消退,一股更加阴冷的、来自腹部的幻痛就通过那该死的链接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甚至能清晰地“品尝”到芙兰卡在那一瞬间,心头炸开的惊骇、剧痛与悔恨。 那份混乱的情绪像一团带电的迷雾,瞬间冲垮了她本就所剩无几的冷静。 “噗。” 伊娜莉丝猛地喷出一口血,不是因为伤口,而是因为那股精神冲击。她单膝跪倒在地,右手死死按住自己还在流血的左肩,可那血就像关不住的龙头,不断从她指缝间涌出。 “哎呀呀,都站不稳了啊。”卡洛琳甩了甩手里的弯刃,刃尖上一点暗红色的液体被她轻巧地甩了出去。她歪着头,似乎在分辨着什么。“这是……你的血吗?还是她的?好像看起来和一般的感染者也没什么区别嘛。” “这就不行了?真没意思。”卡洛琳看到跪倒在地的伊娜莉丝,发出了略显病态的满足笑声。她夸张地将两把短刃交到一只手上,然后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掌声在这片混乱中显得格外刺耳。 “怎么样?双重叠加的疼痛,是不是特别刺激?”她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分享什么秘密,“告诉我,你现在‘尝’到的是什么味道?” “……你这家伙。” 一声低吼打断了卡洛琳的独白。 那声音不属于伊娜莉丝。 被卡洛珊的暗影短矛贯穿的芙兰卡,此刻却猛地抬起了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狐狸眼赤红一片,像是被逼到绝路的野兽,正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萨卡兹术士。 卡洛珊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想抽出那根法术短矛,手腕一动,却发现纹丝不动。那根能量构成的武器,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焊死在了芙兰卡的身体里。 不,不是焊死——是芙兰卡用自己的手,死死地绞住了它! “放手。”卡洛珊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情绪,一种被冒犯的恼怒。 芙兰卡没有回答,那只没握剑的手,此刻正紧紧抓住了卡洛珊持矛的手臂。 金属护手与对方的臂甲碰撞,发出一声闷响,那力道大得让卡洛珊都踉跄了一下。 “多么美妙的表情啊。”卡洛琳还没意识到妹妹的窘境,她完全无视了伊娜莉丝那几欲喷火的眼神,像个醉心于艺术的鉴赏家,有滋有味地品评着眼前这一幕,“啊……我感受到了,透过你的同伴,我感受到了你的情绪!愤怒,像是最劣质的烧酒,又冲又呛人。悔恨,哦,这个好,这个好,像是发了霉的面包,带着点酸腐的后劲,别有一番风味。还有……恐惧!这才是主菜!这些混在一起,可比任何陈年佳酿都更让人沉醉。” 她甚至闭上眼睛,一脸陶醉。 “姐姐!” 卡洛珊的一声大喊,像是一盆冰水,终于浇醒了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卡洛琳。那略显焦虑的声音,让卡洛琳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扭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自己的妹妹,以及那个死死咬住妹妹不放的沃尔珀。 芙兰卡没有理会那对姐妹,只是看了一眼跪倒在地的伊娜莉丝。 伊娜莉丝也正抬头看着她,当她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时,有些东西便不言而喻了。伊娜莉丝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不要!”她嘶声喊道,声音因为脱力而有些沙哑。 越来越多的伤口,越来越清晰的痛楚,还有芙兰卡那份快要溢出来的、混杂着疯狂的决绝,像烧开的沸水一样,通过链接冲击着她的意志。 不行……这样下去,她们两个都会死在这里。 这个该死的法术一定有破解的方法!一定有! 但她们已经没有时间慢慢研究了。 “芙兰卡!”伊娜莉丝撑着地面的手都在发抖,“不要做傻事!” “哈,果然还是你懂我啊……”芙兰卡嘴里冒着血沫,嘴角却硬是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她右手紧握铝热剑,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刺向被自己禁锢住的卡洛珊。 剑锋被法杖挡住,爆开一串火星。 “永烬!放手去攻击她们!我能抗住!” “你疯了?!打算跟我同归于尽吗!”卡洛珊听到沃尔珀的喊话,脸色终于变了。她试图挣脱,却发现对方的手臂像是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我一个人换你们俩,这笔帐我赚麻了!”芙兰卡的声音陡然拔高,她又咳出一口血,笑得更癫狂了,“别忘了那本《独臂电锯》!” 《独臂电锯》。 那本在上面被芙兰卡交给她的破书还静静的躺在她的腰包里,封面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一个男人,半边身子都是机械,眼神空洞。书里说,他获得了新生。 什么意思?是要她做出决断吗? “如果或者需要代价,”芙兰卡死死地握住卡洛珊的手甲,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伊娜莉丝的耳朵里,“那就让我来支付。” “可是那本书里……”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芙兰卡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家伙用一条胳膊换了一把能砍翻一切的电锯,怎么算都不亏!现在是我,换这两个萨卡兹陪葬。这买卖,我赚大了!” 她甚至还有力气冲着被她钳制的卡洛珊挤了挤眼睛,“你说对吧?买一送一哦。” “你放开我!”卡洛珊的手腕被攥得生疼,臂甲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卡洛珊有些后悔和这个沃尔珀近战了,这种方式本来就不是她的作战风格,心血来潮害死人啊! 她试图用另一只手凝聚法术,却被芙兰卡用身体死死别住,动弹不得。 “姐姐!别看戏了!” “哎呀呀,妹妹,别这么着急嘛。”卡洛琳的声音飘了过来,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你没看到吗?这可是最精彩的部分。一个想当英雄,一个却怕当刽子手。这种矛盾……这种挣扎……啊,这味道,比刚才的愤怒和恐惧加起来还要醇厚!简直是……顶级甜品!” 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动作充满了暗示。 “真是让我……越来越兴奋了!” 话音未落,卡洛琳的身影已经贴了上来。她不再是慢条斯理的品鉴家,而是饿极了的鬣兽。 弯刃在左右划出两道交错的弧线,直取伊娜莉丝的脖颈和腹部。 伊娜莉丝下意识地后仰,右手利爪向上格挡,金属碰撞声刺耳。 但另一把刀更快。 嗤啦一声,刀锋划破了她右肩的作战服,深深嵌入血肉。 “呃啊!” 两声惨叫重叠在一起。 伊娜莉丝感到右肩一阵撕裂,而芙兰卡那边,被贯穿的身体猛地一颤,原本钳制着卡洛珊的手臂瞬间脱力。 就是现在! 卡洛珊眼中闪过一丝喜色,立刻就要发力挣脱。 “想得美!”芙兰卡咳着血,却用那只刚刚因为伊娜莉丝的痛楚而脱力的手,反手死死扣住了卡洛珊的脖子!指甲深深陷进护甲的缝隙里,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这点疼……算个屁!” “无……无聊的自我牺牲。”卡洛珊被锁住脖子,呼吸略微不畅,但芙兰卡却没能阻止她举起手中的法杖。 这一次,她没有再释放能量球,而是将法杖重重地顿在甲板上。 嗡——! 一道暗紫色的波纹以她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扫过整个战场。 周围又一次化作那个昏暗的溶洞,无数个那个脸颊潮红、眼神迷离的自己,正向她袭来,然而疼痛让芙兰卡无时无刻不在保持清醒。 “永烬!”芙兰卡的攻势戛然而止,她眼睁睁看着伊娜莉丝倒下,目眦欲裂。 “就是现在!”卡洛珊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一道粗壮的暗影触手从甲板的阴影中猛地窜出,如同一条择人而噬的巨蟒,瞬间就将失神的芙兰卡捆了个结结实实。 “放开我!你这个阴险的臭婆娘!”芙兰卡剧烈地挣扎,但那触手越收越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勒断。 “哎呀,妹妹,这就急着收场了?”卡洛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我还想多品尝一下这份绝望的滋味呢,你太粗鲁了。” “闭嘴,姐姐。”卡洛珊头也不回,一步步地走向被束缚的芙兰卡,“玩够了。再拖下去,只会让这道甜品变质。” 她手中的法杖上,暗紫色的能量再次汇聚,化作一柄锋利的、由纯粹能量构成的尖刺。 “住手!”伊娜莉丝挣扎着想站起来,可那精神冲击的余波,让她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卡洛珊举起法杖,对准了芙兰卡的心脏。 “永别了,小狐狸。”卡洛珊的语气像是在宣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法杖猛地刺下! 不——! 伊娜莉丝在心底发出无声的咆哮,求生的本能和守护同伴的执念在这一刻压倒了一切。她放弃了抵抗,任由那股燥热的、虚假的记忆彻底吞噬自己。 然后,将自己仅存的全部意志,都化作了一个最纯粹、最原始的概念—— “燃烧!”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毁天灭地的光芒。 只有一朵小小的、纯白色的火焰,在伊娜莉丝的眉心,悄然绽放。 那火焰很小,小得像一粒米,却散发着一种让整个空间都为之颤抖的、不容置喙的意志。 正准备行刑的卡洛珊动作猛地一僵,她难以置信地看向伊娜莉丝的方向,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名为“恐惧”的表情。 这东西……是什么?! “姐姐!快阻止她!” 然而,已经晚了。 那朵白色的火苗,在绽放的瞬间,便通过那道无形的链接,跨越了空间的距离,同时出现在了四个人的眉心。 卡洛琳脸上的狂热笑容凝固了,那是一种品尝顶级美酒时,却发现酒里有剧毒的错愕。 卡洛珊眼中的冰冷被惊骇所取代,她能感觉到,自己亲手布下的链接,正在被一股无法理解的力量反向点燃。 “啊啊啊啊——!” 伊娜莉丝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投入了熔炉,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剧痛,让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这比任何肉体上的伤痛都要可怕一万倍! 而芙兰卡则是在黎博利点燃那朵火焰之后,意识便彻底沉入了无尽的黑暗。 但在那黑暗降临前的最后一刻,她仿佛“看”到了。 她看到了四条由光构成的、半透明的丝线,从她们四人的心脏处延伸出来,在半空中交汇、缠绕,形成了一个复杂而又脆弱的节点。 那就是……这个法术的核心! 第106章 杀死那对萨卡兹 那朵在眉心绽放的白色火苗,比这片废墟空间里任何光源都要明亮,却又带着一种吞噬一切的死寂。它没有温度,却通过那道无形的链接,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灼痛,公平地烙印在了四个人的意识里。 “呃啊啊啊——!” 卡洛琳脸上的狂热笑容瞬间被极致的痛苦所扭曲,她抱着头,已经没有了刚才那股意气风发的姿态,蹲下的同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 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丢进了一锅滚油中,反复油炸。 “怎么会……怎么可能……” 就连卡洛珊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也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她眼中满是惊骇与不解。 这股力量……正在反向灼烧她们亲手布下的术式!这根本不合逻辑!她设计的法术结合了巫妖的法术构造,理论上完美无缺,怎么会出现这种反噬? 她到底是谁? 而芙兰卡,在被暗影触手束缚的绝境中,却在那灵魂被点燃的剧痛里,硬生生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疼?当然疼。 那道将她们四人联系在一起的“镜像伤痕”却能将这份同感平等的传达给她们。 在白色火焰的照耀下,链接他们的法术在芙兰卡眼中显露出了它的真实形态——四条由光构成的、半透明的丝线,从她们四人的心脏处延伸出来,在半空中交汇、缠绕,形成了一个复杂而又脆弱的节点。 那里,就是这个法术的核心节点! “永烬……那个节点……”芙兰卡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看到的画面,连同自己的意念,通过被点燃的链接,嘶吼着传递出去,“黎博利!看到没有!” “我看到了!” 在网络中的卡洛珊察觉到了这股清晰无比的信息流,她眼中爆发出冰冷的杀意。这个该死的女人,临死之前居然还在想着反击? “妹妹……”一旁的卡洛琳已经疼得快要昏厥,她抽搐着抓住卡洛珊的衣角,“停下……术式……停下……” “废物。”卡洛珊看都没看她一眼,将手中的法杖举起,杖首的金属利爪上,汇聚起一团比之前任何法术都更加深邃、更加不祥的暗紫色能量。 那能量甚至不再是球体,而是扭曲成了一个不断开合的、仿佛长满了细密牙齿的“嘴”。那张嘴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让整个空间的空气都为之凝固,仿佛在无声地咀嚼着光线与存在。 “既然这么想死,我就成全你。”卡洛珊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像是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让你连一粒渣滓都留不下。” “不——!”伊娜莉莉从灵魂的灼痛中挣脱,她看到了芙兰卡传来的画面,也看到了卡洛珊那足以湮灭一切的法术。她下意识地想做点什么,可身体却因为灵魂的链接而动弹不得。 卡洛珊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算是回答。 “停下!快停下!” 她想动,可身体却像被钉死在原地。 法杖挥下。 那张“嘴”无声地张开,扑向了刚刚脱离束缚的芙兰卡。没有爆炸,没有冲击,那团暗紫色的能量就像一泼高浓度的王水,在接触到芙兰卡身体的瞬间,便开始了无情的溶解。 芙兰卡的作战服、血肉、骨骼……都在那诡异的能量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崩离析,化作一缕缕金色的光屑。 她脸上那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在消散的最后一刻,似乎凝固成了一个释然的、带着歉意的微笑。 “……” 伊娜莉丝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金色的光点,像一场盛大而又悲哀的烟火,在空中盘旋、汇聚,最终如倦鸟归巢般,投入了她胸口那朵诡异的、镶着金边的紫色花朵之中。 花瓣的颜色,似乎又深了一分。 “哈……哈哈……哈哈哈哈!”卡洛琳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额头,从地上爬了起来,她看着眼前这空无一人的地方,又看了看呆立在那里的伊娜莉丝,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一阵病态的、癫狂的大笑。 “死了!她死了!你亲眼看着她死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绝望?你的同伴为了救你,连一根骨头都没能留下!” 伊娜莉丝没有理会她的叫嚣。 她只是缓缓地、缓缓地站直了身体。 脑海里一片空白,那股灼烧灵魂的剧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空洞的、仿佛连心脏都被一同挖走的麻木。 她抬起手,轻轻抚过胸口那朵已经变得妖异无比的花。然后,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她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不,那已经不是锐利,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要将整个世界都焚烧殆尽的死寂。 她选择了支付代价。 嗡——! 这一次,不再是眉心那朵小小的火苗。 纯白色的火焰,如同决堤的洪流,从伊娜莉丝的身体里猛地爆发开来!火焰冲天而起,却又诡异地没有向外扩散,而是紧紧地贴着她的身体,形成了一套不断流转、仿佛拥有生命的纯白焰铠。她的头发在火焰的映衬下无风自动,每一根发丝的末梢都燃烧着白色的光焰,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也仿佛有两轮正在燃烧的、冰冷的太阳。 “这……这是什么?”卡洛琳的笑声戛然而止,她脸上的疯狂被一种本能的恐惧所取代。 “杀了她!”卡洛珊的反应更快,她手中的法杖再次亮起,一道比之前更加粗壮的暗影能量束,带着湮灭一切的气势,轰向了被白色火焰笼罩的伊娜莉丝。 与此同时,卡洛琳也克服了心中的恐惧,她怒吼一声,双手的弯刃上缠绕起浓郁的紫色能量,整个人化作一道紫色的闪电,从另一个方向扑了过去。 然而,无论是卡洛珊那足以溶解钢铁的法术,还是卡洛琳那足以撕裂装甲的利刃,在接触到那层薄薄的纯白焰铠时,都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激起,便被无声无息地吞噬、净化。 “不可能!”卡洛珊那张冰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骇然的表情。 伊娜莉丝动了。 她甚至没有去看扑向自己的卡洛琳,只是抬起左手,对着卡洛珊的方向,遥遥一指。 “燃烧。” 一个冰冷的音节。 卡洛珊杖首那团刚刚凝聚成型、尚未发射的暗影能量,毫无征兆地,从内部燃起了一朵纯白色的火焰! “什么?!” 火焰逆流而上! 顺着卡洛珊与法术之间那条看不见的能量链接,以一种不讲任何道理的方式,瞬间点燃了她体内的源石能量,然后又通过她们姐妹之间那份独特的共感,引爆了那个由她们共同构造的、名为“深黯巢穴”的法术核心! “噗——!” “呃啊!” 姐妹二人同时喷出一口鲜血,身上那股强大的能量气息瞬间萎靡了下去。就连伊娜莉丝自己,也因为强行引爆这片空间的核心,身体剧烈地一颤,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但她没有停下。 就在法术核心被引爆的瞬间,她的人已经化作一道白色的残影,出现在了因反噬而踉跄后退的卡洛琳面前。 卡洛琳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挥动双刀,交叉护在胸前。 锵! 伊娜莉丝的右手仿生利爪,裹挟着纯白的火焰,精准而又蛮横地格开了那两把弯刃,巨大的力道震得卡洛琳双臂发麻,门户大开。 紧接着,伊娜莉丝的左手抬起,那把一直被她当做辅助的短铳,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另一侧因术式反噬而暂时无法动弹的卡洛珊。 砰! 枪声,在这一刻显得如此清脆。 一发缠绕着白色火焰的子弹,呼啸而出,后发先至,精准地洞穿了卡洛珊那只紧握着法杖的右手。 鲜血与碎骨飞溅。 那根陪伴了她无数岁月的法杖,哐当一声,掉落在冰冷的甲板上。 伊娜莉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里,只倒映着那对萨卡兹姐妹因痛苦和惊骇而扭曲的脸。 火焰在她的焰铠上静静燃烧,每一次跳动,仿佛都在吞噬着什么。 她脑海中,一幕幕画面正在飞速褪色、崩解。 那个有着毛茸茸狐狸耳朵的女人,在酒吧里懒洋洋地举杯,冲她眨着眼睛;在任务中一边抱怨着,一边却将后背毫无保留地交给她;在罗德岛的走廊上,嬉皮笑脸地把一本封面品味堪忧的破书塞进她怀里……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记忆,都在这纯白的火焰中,化作了最精纯的燃料。 她是谁来着? 好像……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但……想不起来了。 也无所谓了。 杀死她们,这是黎博利脑海里仅剩的想法。 第107章 伊娜莉丝 那柄陪伴了卡洛珊无数岁月的法杖,哐当一声,就这么轻易的掉落在冰冷的甲板上。 清脆的声响,像是一道休止符,强行终止了这场由姐妹二人谱写的、名为“折磨”的乐章。 伊娜莉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燃烧着的眼睛里,只倒映着那对萨卡兹姐妹因痛苦和惊骇而扭曲的脸。 火焰在她的周围融聚成焰铠,每一次跳动,仿佛都在吞噬着什么东西。 她脑海中,一幕幕画面正在飞速褪色、崩解。 那个有着毛茸茸狐狸耳朵的女人,在房间里里懒洋洋地坐姿,冲她眨着眼睛;在废墟中一边抱怨着,一边却将后背毫无保留地交给她;在矿道的走廊上,嬉皮笑脸地把一本封面品味堪忧的破书塞进她怀里……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记忆,都在这纯白的火焰中,化作了最精纯的燃料。 她是谁来着? 好像……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但……想不起来了。 也无所谓了。 杀死她们。 这是黎博利脑海里仅剩的,唯一的,也是最清晰的想法。 “怪物……哈哈哈,你也是怪物!”卡洛琳看着一步步逼近的伊娜莉丝,笑声中透漏着颤抖。 她引以为傲的精神污染、引诱欲望的手段,在眼前这个只剩下纯粹杀戮意志的“东西”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妹妹!”她试图前往卡洛珊身边,试图扶起那个右手手掌被彻底洞穿、已经痛得说不出话来的孪生姐妹。 但她做不到。 卡洛珊咬着牙,忍着剧痛,她那双总是冰冷无波的蓝色眼眸里,此刻也写满了恐惧。 她们的“巢穴”正在崩塌,她们引以为傲的法术被对方以一种闻所未闻的方式反向引爆,而她们自己,也因此遭受了重创。 这场“游戏”,她们输得一败涂地。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然而她们并没有重新再来的机会。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她们身后那面作为背景板的岩壁,猛地向内炸开一个巨大的破口!狂暴的气流卷着碎石和烟尘倒灌而入,那力道甚至将姐妹俩都吹得一个踉跄。 卡洛琳和卡洛珊惊愕地回头,只见一个高大的、浑身散发着火药与狂躁气息的身影,正从那破口处的烟尘中大步走出。 来人一头惹眼的红发,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他肩上扛着一门与他体格同样夸张的、傻大黑粗的榴弹发射器,枪管上还冒着一丝硝烟。那双属于瓦伊凡的、锐利如刀的眼睛,在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后,最终死死地锁定了她们。 “啧,终于找到你们这两个躲在阴沟里的家伙了。” 红发瓦伊凡的声音,像是掺了沙砾的烈酒,粗粝而又滚烫。 是慑砂! 这个名字在伊娜莉丝那片空白的脑海中浮现,像是一条被遗忘的数据库指令,带着一丝不该存在的熟悉感。 她停下脚步,那双燃烧着白焰的眼睛转向了新出现的男人。 盟友。 一个冰冷的标签自动生成,贴在了对方身上。但这并没有让她心中的杀意减弱分毫,只是让她的目标优先级发生了细微的调整。 “伊娜莉丝?”慑砂显然也看到了她,他脸上的带着惊喜,似乎对于能在这里找到失踪的同伴非常意外,只不过……他更多的还是对于黎博利为什么会变成了这副浑身燃火的模样感到好奇。 但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看来你们把她惹毛了啊。”慑砂将那巨大的发射器从肩上取下,对准了正准备逃跑的萨卡兹姐妹,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没有警告,没有废话。 一枚拖着尾焰的榴弹呼啸而出,撕裂空气,直取卡洛琳的面门! “!”卡洛琳怒吼一声,强行压下伤势,将妹妹推到身后,手中仅剩的弯刃爆发出强烈的紫色能量,迎着榴弹挥出一道半月形的能量波。 轰! 能量波精准地切中了榴弹,在半空中将其引爆。 然而,卡洛琳脸上的狞笑还未完全绽放,就凝固了。 那被切开的榴弹,并非实心。炸开的弹头里,飞出的不是火焰与弹片,而是数十枚拳头大小的、闪烁着红光的小型弹头! 子母弹! 那些小弹头如天女散花般四散开来,形成一张无可躲避的死亡之网,瞬间将姐妹二人笼罩! “啧,尝尝这个,灵魂升华套餐。”慑砂的嘴角咧出一个充满恶意的弧度。 轰轰轰轰——! 一连串密集的爆炸声几乎连成一片,火光与浓烟瞬间吞噬了那对姐妹的身影。 伊娜莉丝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启动。 她周身的白色焰铠光芒大盛,整个人化作一道无法用肉眼捕捉的白色流光,瞬间穿过了爆炸的烟尘。 她的第一个目标,是那个术士。 “噗!” 卡洛珊刚从爆炸的冲击中稳住身形,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一只裹挟着纯白火焰的手掌,已经印在了她的胸口。 那力量并不刚猛,却带着一种无可抗拒的穿透力。卡洛珊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火焰瞬间贯穿了自己的身体,将她体内的源石能量搅得一团糟。 她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远处的断裂船舷上,又喷出一口鲜血,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一击得手,伊娜莉丝毫不停留,身形在空中诡异地一折,转向了另一个目标——卡洛琳。 卡洛琳刚刚挡开几枚炸到身前的小弹头,爆炸的气浪让她灰头土脸,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股致命的寒意已经从正面袭来。 她瞳孔骤缩,全凭战斗本能向后倒去,一个狼狈的后空翻,试图拉开距离。 嗤—— 快。 太快了。 她还是慢了一步。 伊娜莉丝的右手仿生利爪,几乎是擦着她的鼻尖扫过。虽然避开了被开膛破肚的命运,但一缕妖异的紫色长发,却被那锋利的爪刃齐根削断,在空中打着旋,缓缓飘落。 卡洛琳落地后连退了十几步,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金属墙壁才停下。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变得参差不齐的刘海,又看了看远处那个被榴弹发射器指着脑袋,已经出气多进气少的妹妹,脸上所有的疯狂与残忍,终于被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彻底取代。 另一边,慑砂已经大步流星地赶到,那黑洞洞的、比人头还大的枪口,稳稳地抵在了卡洛珊的脑门上。 “别动。”慑砂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不然我下一发就让你体验一下,物理意义上的脑洞大开。” 被枪口顶着脑袋,感受着那冰冷的金属触感和上面传来的、尚未散尽的硝烟味,卡洛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战局,似乎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伊娜莉丝站在原地,周身的白色火焰缓缓跳动,像是在呼吸。她看着被慑砂制住的卡洛珊,又看了看远处那个彻底失去战意的卡洛琳,那双燃烧着冰冷太阳的眼眸里,没有任何得胜的喜悦,只有一片死寂。 目标一,已无力化。 目标二,已无力化。 威胁……尚未完全清除。 一个冰冷的、不属于她自己的声音,在她的意识深处响起。 慑砂解决了自己的目标,终于有空回头看向伊娜莉丝。他看着那个沐浴在白焰中的身影,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伊娜莉丝,你……” 他想问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从何问起。但那股发自内心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因为,他看到伊娜莉丝缓缓地抬起了手,那只燃烧着白色火焰的手。 可她的目标,不是远处那个幸存的紫发萨卡兹。 而是……他。 纯白色的火焰在伊娜莉丝掌心汇聚、压缩,散发出一种让慑砂都感到心悸的危险气息。 “等等!你干什么?!”慑砂的瞳孔猛地一缩。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 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慑砂和他脚下的卡洛珊,像是在看两个毫无区别的、需要被清除的障碍物。 她脑海中,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清除所有威胁。” “不是姐们,我是你这边的啊!!”慑砂感觉到了那股毫不掩饰的杀意,他下意识地将榴弹发射器的枪口微微抬起,避免对准本该是同伴的自己人,“伊娜莉丝!你清醒一点!是我!” 然而,他的话语,对于此刻的伊娜莉丝来说,就像是风中的杂音,没有任何意义。 第108章 力量的代价 伊娜莉丝的动作,像一根无形的绞索,瞬间勒紧了慑砂的脖子。 他喉咙发干,握着榴弹发射器的手心,已经一片湿滑。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黎博利。那张精致的脸庞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就像一具被白色火焰包裹着的人偶。 冰蓝色的眼眸里,燃烧着两轮散发低温的冻日,直视一眼仿佛就能冻僵四肢。 慑砂觉得,或许此刻在她的瞳孔中,自己和脚下那个半死不活的萨卡兹术士,只是两个需要被清除的目标。 她把这里的一切,都定义为了“威胁”。 “‘萨尔贡粗口’要是芙兰卡在就好了……” 慑砂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那能在一秒内将复杂铳械分解成零件的大脑,此刻却完全无法解析眼前这个失控的“队友”,没人告诉他会是这种发展啊……从他进入这个诡异的地方开始,就没有一件事情是他能理解的…… 但现在他至少明白一点——自己绝对不可能一边压着脚下的俘虏,一边去对付一个火力全开的伊娜莉丝。 光是那团在她掌心汇聚的纯白火焰,就散发出一种让慑砂脊背骨发凉的恐怖气息。 很显然那绝对不是简单的法术能量聚合物,虽然慑砂不是术士,但混迹萨尔贡黑市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这玩意比铳械要恐怖的多。 他毫不怀疑,那玩意儿只要一脱手,自己连同脚下的卡洛珊,会被一起从这个世界上“擦”得干干净净。 慑砂放弃了思考,因为思考解决不了眼下的局面,他只能希望伊娜莉丝不会一直这样,而他的脑子一旦有了这样的想法,身体就已经做出了最符合生存本能的判断。 萨卡兹是敌人,那就把敌人丢给她。 他猛地抬起脚,没有任何怜悯,对着脚下那个奄奄一息的萨卡兹术士,就像踢一个碍事的垃圾袋,狠狠地踹了出去! “呃啊——!” 卡洛珊发出一声凄厉的闷哼,身体不受控制地在锈迹斑斑的甲板上翻滚了好几圈,像条脱水的鱼一样抽搐着停下,翻滚的动作压住了右手的伤势,让萨卡兹术士痛哼一声。 而慑砂已经躲在了掩体后面。 他将那门傻大黑粗的榴弹发射器放在脚边胸前, “姐姐!” 远处那个本已因为对手摧毁法术而绝望的卡洛琳,看到妹妹脱困,眼中死灰般的寂静瞬间被求生的火焰重新点燃。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一把扑到卡洛珊身边,将妹妹搂在怀里。 “妹妹,太好了,我们快走!” “走?” 卡洛珊猛地咳出一大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她被卡洛琳搀扶着,艰难地抬起头,那张总是冰冷如霜的脸上,此刻扭曲成了一种极致的、混杂着憎恨与疯狂的表情。 她看了一眼那个将枪口对准她们的红发瓦伊凡,又看了一眼那个被白色火焰笼罩,正缓缓将目标重新锁定在她们身上的“怪物”。 视线最后落在了自己那只被子弹贯穿、血肉模糊的右手上。 走? 往哪走? 她们被困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年,在这里杀死了不知道多少个误入的探险者,如果有逃出去的方法,她们还会在这里吗? “哈哈……哈哈哈哈……”卡洛珊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嘶哑,像两块破瓦片在互相摩擦,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们……哪儿也去不了了。”她看着自己的姐姐,那双蓝色的眼眸里,所有的恐惧和惊骇都沉淀了下去,只剩下纯粹的、要将一切都拖入深渊的怨毒。 “我们从来就没有选择,姐姐,我们在这里,不是杀死探险者,就是被探险者杀死。” 卡洛琳愣住了,她看着自己妹妹脸上那没几次出现过的病态绝望表情,心头猛地一颤。 “妹妹,你……如果这是你的选择……” 卡洛珊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死死抓住了卡洛琳的手臂。 姐妹二人身上,那残存的、本已黯淡下去的源石能量,在这一刻,以一种自毁般的方式,被疯狂地压榨、点燃! 紫色的欲望之火,与蓝色的怨恨之冰,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不再是交织,而是以一种惨烈的方式,开始了最彻底的融合。 那对姐妹要干嘛?拉他们俩陪葬? “小心点!她们看上去要用什么自爆法术了!”慑砂隔着掩体冲着那个白色的身影大吼。 然而,伊娜莉丝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个冷漠的审判官,看着那对萨卡兹姐妹身上爆发出越来越刺眼的光芒。那光芒中,她们的身体开始变得半透明,血肉仿佛都在化作最纯粹的能量。 卡洛琳反手握住了卡洛珊的手,脸上露出了一个扭曲而又满足的、仿佛回到了最初那个阴暗巢穴的笑容。 是啊,她们从那个不见天日的角落里一起挣扎求生,命运早已固定,死亡伴随着重生,没什么好怕的。 她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最后的死亡,将自己的妹妹,也是自己唯一的伴身,紧紧地拥入怀中。 “我的好妹妹……” 她最后的声音,消散在了那即将爆发的能量风暴里。 就在那紫蓝色的光团膨胀到极限,即将把这片废墟连同其中的所有人一同化为虚无的瞬间—— 伊娜莉丝缓缓地抬起了双手,像是托举着什么看不见的珍宝。 环绕在她周身的纯白焰铠,在那一刻,光芒尽数向她掌心汇聚。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毁天灭地的光芒。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一道纯白色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声音的能量洪流,从伊娜莉丝高举的掌心向萨卡兹姐妹引起的能量风暴喷薄而出。 白色浪潮无声地席卷了整个甲板。 它轻柔地“抚过”那对在光芒中相拥的萨卡兹姐妹。 那足以将整片空间炸毁的、狂暴的紫蓝色能量,在接触到白色浪潮的瞬间,就像是被阳光照耀的积雪,连一丝反抗都未能做出,便消融、瓦解,归于虚无。 卡洛琳和卡洛珊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了最后一刻。她们的身体,连同她们那扭曲的灵魂,没有化作飞灰,没有化作光点,而是像一段被从画卷上擦去的错误笔迹,被那道白色的浪潮,彻底、干净地抹除。 仿佛她们从未在这片大地上存在过。 白色浪潮去势不减,继续向前,将锈蚀的甲板、断裂的船舷、扭曲的钢筋……所有的一切,都一并抹平。 慑砂不得不举起双手挡在眼前,而当光芒散尽时,这片摇摇欲坠的钢铁废墟,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旷的、平滑如镜的、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巨大溶洞。 这里……又变回了最初的样子。 萨卡兹姐妹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件看上去像是雕塑的东西放在那里,旁边还有一把断剑。 慑砂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超乎常理的一幕,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直到他低下头,看到了自己的双脚,才确信自己没有和那对姐妹一起被抹除。 而在那片空旷溶洞的另一头,伊娜莉丝静静地站着。 她身上那套纯白色的焰铠,像是耗尽了燃料的灯火,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化作点点星屑,消散在空气中。 那双燃烧着冰冷太阳的眼眸,也恢复了原本的冰蓝。 紧接着,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骨头,身体一软,直直地向前倒去。 “结束了?!” 慑砂反应过来,他一个箭步冲上前,赶在她脸着地之前,堪堪将她接住。 入手的感觉,是惊人的滚烫,和刺骨的冰冷,两种截然相反的触感,正诡异地在她身上共存着。 “伊娜莉丝?你还活着吗?”慑砂晃了晃她的肩膀,发现她只是昏了过去,呼吸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这才松了口气。 他打量了一下四周,这里空旷得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那对萨卡兹姐妹的气息已经彻底消失了。 “总算是……结束了吗……” 慑砂将伊娜莉丝平放在地上,自己也一屁股坐在了旁边,肾上腺素消退后涌上来的疲惫感,让他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再动。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伊娜莉丝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里,先是茫然,然后是困惑,最后才慢慢聚焦,看清了眼前的人。 “……慑砂?”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这里是……” “你醒了?”慑砂立刻凑了过去,“你感觉怎么样?刚才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你……” 他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伊娜莉丝撑着地面,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酸软,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慑砂见状,连忙伸手扶了她一把,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我……”伊娜莉丝的眉头紧紧皱着,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但脑子里却像一团被搅乱的浆糊,“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慑砂愣住了,“什么意思?你连刚才自己浑身冒火,把那两个萨卡兹给……”他比划了一下,“……给抹除的事都不记得了?” “……抹除?”伊娜莉丝的眼神更加困惑了,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上面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甚至非常的干净。 她只是模糊地记得,自己好像……很愤怒,很绝望,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需要支付沉重代价的决定。 “我好像……为了使用那个力量,不得不……烧掉了一段记忆。”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每说一个字,都伴随着一阵尖锐的头痛。 “烧掉记忆?”慑砂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源石技艺?” 这比他那些需要消耗大量脑细胞研究的武器还要离谱。 “嗯。”伊娜莉丝点了点头,脸色苍白如纸。 慑砂看着她这副虚弱的样子,叹了口气,把剩下那些关于她源石技艺的问题都咽了回去。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算了,人没事就好。”他拍了拍伊娜莉丝的肩膀,然后站起身,环顾四周,“我们得想办法从这个鬼地方出去。说起来,芙兰卡呢?她怎么样了?我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你一个人在这里,没看到她。”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四周寻找着,希望能看到那个熟悉的、有着毛茸茸耳朵的身影。 然而,他等了半天,却没有等到伊娜莉丝的回答。 他疑惑地回过头,却看到伊娜莉丝正用一种全然陌生的、带着纯粹不解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就像是在听一个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词语。 然后,她歪了歪头,轻声问道: “芙兰卡……是谁?” 第109章 酒吧 慑砂的心沉了下去,像是被一块铅块拽着,直直地坠入冰冷的深渊。 眼前的黎博利不像在开玩笑。 她的眼神纯粹得像一块刚被擦拭干净的玻璃,里面只有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困惑。那是一种面对一个全新概念时,才会有的眼神。 慑砂烦躁地抓了抓自己那头惹眼的红发,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团被铳油和废铁丝搅在一起的乱麻。 烧掉记忆? 他宁愿相信自己刚才扛着的那门榴弹发射器会突然开口唱莱塔尼亚歌剧,也不愿相信这种离奇的事情发生在自己面前。 还有这种源石技艺?用自己的记忆换取那种恐怖的……力量。 该说不愧是哥伦比亚的风格吗?也只有那些为了开发武器而把人当消耗品用的疯子,才能搞出过这么离谱的东西。 “喂,伊娜莉丝,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再好好想想,芙兰卡,那个沃尔珀,总是笑嘻嘻地跟在你后面,动不动就想摸你的耳羽,还老给我画大饼的那个沃尔珀。” “沃尔珀……”伊娜莉丝跟着重复了一遍,眉头蹙得更紧了. “对!黑钢国际的,跟你一起来萨尔贡的!”慑砂立刻补充道,“她还欠我一顿饭呢!说好了这次任务结束就去巴伦平台上最好的馆子,她请客!这你总该记得吧?” 他尽可能地用最直白的语言描述着,一边说,一边死死盯着伊娜莉丝的脸,试图从上面捕捉到哪怕是伪装出来的熟悉感。 然而,什么都没有。 伊娜莉丝只是安静地听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困惑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深了。她努力地在自己那片空白的记忆里搜索着,却只找到一片被大火烧过的、寸草不生的荒原。 “黑钢……沃尔珀……”她喃喃自语,这两个词对她来说,就像是某种从未听过的异国方言,陌生而又遥远,“我真的没印象了……” “不应该啊……你们不是搭档吗?从哥伦比亚一路到这里,你们俩不一直都在一起?” “搭档?”伊娜莉丝歪了歪头,这个词似乎触动了她某根模糊的神经,但很快又断开了,“我的搭档……不是你吗?” “我?”慑砂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我什么时候成你搭档了?我们才认识几天?” 伊娜莉丝的逻辑似乎陷入了一个死循环,她看着慑砂,眼神里充满了依赖和信任,“可是刚才不是你救了我吗?” “……”慑砂快要抓狂了,“重点是芙兰卡!她人呢?她去哪了?你把她忘得一干二净,那她现在是死是活?” 他不敢再想下去。如果伊娜莉丝为了使用那个“力量”而烧掉了关于芙兰卡的记忆,那是不是意味着,芙兰卡……已经遭遇了不测?而伊娜莉丝正是因为目睹了那样的惨状,才会在绝望中选择遗忘? “我不知道……”伊娜莉丝摇了摇头,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茫然的歉意。 慑砂看着伊娜莉丝那副虚弱又迷茫的样子,再看看这片空旷得只剩下回声的鬼地方,觉得此地不宜久留。 “算了!”他猛地站起身。 “现在不是纠结你脑子里少了谁的时候,我们都得从这鬼地方出去。” 他环顾四周,这巨大的溶洞像一个被挖空的巨兽头骨,四通八达的洞口如同黑洞洞的眼窝,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也不知道芙兰卡那个混蛋是不是从其中一个洞口跑掉了,还是…… 他也不敢再往下想。 “我进来的时候,炸开了一个口子。”慑砂指了指他们身后不远处,那片相对完整的岩壁,“从那里走,应该能回到我之前待的地方。那里虽然也乱七八糟的,但至少比这里像人待的地方。” 伊娜莉丝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她现在脑子很乱,身体也很虚弱,跟着这个看上去虽然暴躁但至少是“盟友”的男人,是眼下最理智的选择。 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但胳膊一软,又晃了一下。 “需要我扶你吗?”慑砂友好的伸出手。 伊娜莉丝没说话,只是咬着牙,再一次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每动一下,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拆开又胡乱拼凑起来一样,酸痛无比。 “走吧。”慑砂见她站稳了,没再多说什么,扛起那门比他上半身还宽的大家伙,率先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伊娜莉丝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这片空旷死寂的溶洞里,只有脚步声和水滴声在单调地回响。 慑砂的脚步很重,伊娜莉丝的则很轻,几乎听不见。 路过溶洞最中央,也就是那对萨卡兹姐妹最后消失的地方时,伊娜莉丝的脚步下意识地一顿。 慑砂走了几步,没听见身后的动静回过头:“怎么了?” “这里……”伊娜莉丝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环顾着空无一物的地面,眼神有些飘忽,“我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不是记忆,而是一种残留的情绪,像冬天里呵出的白气,虽然很快就散了,但确实存在过。 “不见了?”慑砂的目光也下意识地在那片空地上扫了一圈,“是啊,那两个倒霉蛋在这儿原地飞升了……” 他说着,转身欲走,脚下却踢到了什么硬物,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什么玩意儿?” 他低头看去,这才发现那片他以为空无一物的地面上,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 一件,是个由某种不知名黑色金属铸造的雕塑。那雕塑的造型很奇特,是两只手,一只稍大,一只稍小,以十指紧扣的姿势交握在一起。雕塑的工艺并不精湛,甚至有些粗糙,但那份紧紧相握的姿态,却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不愿分离的执拗。 “这也是萨卡兹们的行为艺术?”慑砂嘟囔了一句,用脚尖拨弄了一下,没再多看。 他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把断剑。剑身只剩下半截,断口处平滑如镜,像是被某种极致的高温瞬间熔断的。那熟悉的、暗红色的剑柄上,还残留着一丝尚未完全散尽的、属于铝热剑的灼热气息。 这个慑砂很熟悉,芙兰卡的武器好像就是这种款式。 “这好像是芙兰卡的……” 伊娜莉丝的视线,也直直地落在了那把断剑上。 为什么…… 明明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看到那把武器的瞬间,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虽然不疼,却是一种空落落的酸楚。 一种莫名的、尖锐的情绪,从那片空白的记忆荒原深处,像地下水一样,毫无征兆地渗了出来。她的右手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曾无数次握紧过类似的形状。 她伸出手,鬼使神差地,想去触碰那把剑。 “你有印象?”慑砂不耐烦地催促,“可这都断成两截了……不也许修修还能用。” 伊娜莉丝没理他。 她的指尖先是碰到了那个冰冷的金属雕塑,入手沉重,那股凉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里,让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然后,她握住了那把断剑的剑柄。 很奇怪。 剑柄上还残留着温度,像是刚刚才有人松开手。那上面熟悉的纹路和磨损,严丝合缝地贴合着她的掌心,仿佛这东西本就该由她握着。她甚至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混杂着汗水与硝烟的气味。 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让她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先走吧。”慑砂看着她把两样东西塞进腰间的战术包里,忍不住又说了一句。 伊娜莉丝快步跟上了他的脚步。 慑砂领着她,穿过了自己用榴弹炸开的那个巨大破口。 “小心脚下。”他头也不回地提醒了一句。 破口后面,是一条狭长的、由人工开凿出的矿道。墙壁上挂着应急灯,投下惨白而又昏暗的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机油和火药味。 这里和他之前一路闯过来时,没什么两样。 “这里是……”伊娜莉丝看着这熟悉的场景,眉头微蹙。 “一个废弃的矿区,看样子荒废很久了。”慑砂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一边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到这里来。醒过来的时候,就在一堆废铜烂铁里,旁边还有几具被啃得乱七八糟的尸体。” “尸体?” “别问,问就是不知道。”慑砂的语气很冲,“反正不是我干的。要不是听见你们那边打得天翻地覆,我还以为这鬼地方就我一个活人。” 他的解释很简单,伊娜莉丝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觉得,这个地方,让她有种说不出的烦躁感。这股情绪来得莫名其妙,就像空气里那些呛人的灰尘,无孔不入。 两人在迷宫般的矿道里走了很久,好几次都遇到了岔路口。 “走哪边?”伊娜莉丝问。 慑砂没回答,只是停下来,闭上眼睛,像一头野兽般抽了抽鼻子。 几秒后,他睁开眼,毫不犹豫地指向左边:“这边。另一边是死路,空气不流通。” 他凭借着这近乎本能的直觉和对痕迹的敏锐观察,总能找到正确的路。 又走了一段,慑砂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在这寂静的矿道里显得格外响亮。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打完架就是饿。” 他扛着那门大家伙,脚步却丝毫不见虚浮。 终于,在绕过一个堆满了生锈矿车的转角后,一扇厚重的、布满了划痕的金属防爆门,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门是半开着的,从门缝里,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带着暖意的光。 “哈!”慑砂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扛着发射器的肩膀都放松了几分,“看来我们的运气还没用完。” 他大步走过去,将门又推开了一些,探头朝里面望去。 “前面应该就是出口了。”他侧过头,对跟上来的伊娜莉丝说,“至少看起来比这些黑漆漆的矿道要好。” 他走上前,用肩膀顶住那扇沉重的金属门,嘎吱作响地,将它彻底推开。 门后的景象,让两人都愣住了。 那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地面,或者另一个矿区。 而是一个……酒吧? 一个看上去有些年头的、装修风格带着浓郁哥伦比亚边境风情的酒吧。 吧台擦得锃亮,上面摆着几排叫不出名字的酒瓶。几张木质的桌椅随意地摆放着,角落里甚至还有一个老旧的点唱机,上面落满了灰尘。柔和的灯光从天花板上悬挂的、造型像矿灯的吊灯里洒下,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温暖而又静谧的氛围里。 “我们难道一直在蓝卡坞的某个拍摄地块上?这场景切换的也太丝滑了吧?”慑砂扛着他那与这里氛围完全不搭的武器,一脸的匪夷所思,“外面是矿道,这边怎么会有个酒吧?谁会在这里开店?” 伊娜莉丝没有说话,她的视线,越过慑砂的肩膀,直直地落在了吧台后面。 那里,坐着一个生物。 一个穿着滑稽燕尾服,戴着小礼帽,正拿着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个玻璃杯的……鸭子。 看到他们进来,那只鸭子抬起头,那双绿豆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嘴角咧开一个油滑而又夸张的笑容。 “嘎!欢迎光临,又见面了,两位迷途的旅人。”它的声音,还是那副戏剧化的、让人拳头发痒的腔调,“要来点什么吗?本店特调的‘遗忘之水’,专治各种伤心和头痛,喝上一口,保证您把烦恼忘得一干二净。第一杯,免费哦。” 伊娜莉丝皱眉,果然,还是那只自称“鸭爵”的行商。 慑砂的瞳孔猛地一缩,那声“嘎”像是点燃了火药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将枪口对准了那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鸭子。 “是你这家伙!”他咬牙切齿地低吼,枪口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坑了我两百源石锭,还钱!” “哎呀呀,这位先生,火气不要这么大嘛。”鸭爵面对黑洞洞的枪口,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将擦好的杯子倒扣在吧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暴力,是无法解决任何问题的。尤其是在我的地盘上。” 它话音落下的瞬间,慑砂只觉得一股无形的、无法抗拒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他手中那重达数十公斤的榴弹发射器,像是突然灌满了铅,压得他手臂青筋暴起,却依旧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 “你……”慑砂的脸上写满了惊骇,他用尽全身力气想抬起手臂,但那件武器就像焊死在了半空中,纹丝不动。 这算什么?某种源石技艺? “都说了,这里是我的地盘。”鸭爵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脑袋,用翅膀尖点了点吧台,“在这里,我就是规则。所以,收起你那件傻大黑粗的玩具,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聊一聊,不好吗?” 伊娜莉丝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只鸭子,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 “你的保镖呢?”伊娜莉丝开口询问。 “高普尼克?还在后面养伤,说实话,你跟那个沃尔珀给他带来了不少的麻烦……哦,那位沃尔珀小姐不在吗?” 慑砂撇了撇嘴,找了张椅子坐下。 她腰间的战术包里,那截断剑的温热和金属雕塑的冰冷,却在隐隐地提醒着她,有什么东西,被她遗忘了。 而眼前这只故弄玄虚的鸭子,或许,就是解开一切谜团的……钥匙。 黎博利从慑砂身边走过,来到了吧台前。 她拉开一张高脚凳,坐了下去。 “看来你好像失去了什么。” 鸭爵沉默了一阵,又一次开口了“不过不要紧,人生就是失去和得到来回交替的过程,你要和我做点交易吗?” 伊娜莉丝歪了歪头。 “这位美丽的小姐,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个商人啊!” 第110章 再遇鸭爵 “这位美丽的小姐,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个商人啊!” 鸭爵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夸张的、仿佛在舞台上念诵台词的抑扬顿挫。 慑砂在一旁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商人?我看是小说里常会出现的骗子。” 鸭爵那对绿豆似的眼睛在伊娜莉丝和慑砂之间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完全无视了后者的嘲讽,最终还是落在了伊娜莉丝身上,仿佛她才是那个唯一值得认真对待的客户。 它用翅膀的尖端,轻轻敲了敲吧台,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像是在提醒着什么。 “嘎,艺术和商业,有时候只有一线之隔。”它慢悠悠地补充道,“而我,恰好就站在这条线上。” 随后,它弯下身子,扭着屁股从吧台底下,拖出了一个看起来与它体型完全不符的、又厚又重的黑色公文包。包的底部摩擦着木质地板,发出一阵沉闷的、让人牙酸的刮擦声。那包的边角已经被磨得发亮,上面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透着一股饱经风霜的沧桑感。 “这么大?劲不小啊。”慑砂抱着胳膊,一脸惊讶。 “嘎!看不起谁呢?我一巴掌把你扇飞砸墙里都抠不出来你信不?”鸭爵清了清嗓子,嘲讽完慑砂后,用近乎炫耀的姿态,将那公文包“啪”地一声打开。 一股混杂着陈年纸张、金属机油和某种不知名香料的古怪气味,从包里扑面而来。 这味道让慑砂想起了老家的兵工厂,还有他爷爷那间从不让人进的、堆满破烂的阁楼。 他的鼻子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但他的眼睛,却在看清包里东西的瞬间,不受控制地亮了起来。 那里面根本不是什么文件或者账本。 整个公文包的内里,被精巧的黑色天鹅绒分成了无数个大小不一的格子。这哪里是什么公文包,这分明是一个被微缩了无数倍的、藏在手提箱里的军火库。 左侧的格子里,一排排闪烁着乌光的微型铳械整齐排列,从老式的转轮手枪到造型奇特的能量武器,每一支都像是用珠宝匠的手艺精心雕琢而成,小巧得能当成挂坠。右边则是一些更加古怪的玩意儿:一枚看起来像是怀表的黄铜罗盘,指针在玻璃罩下神经质地颤抖;一个装着彩色沙砾的玻璃瓶,标签上用花哨的字体写着“梦境余烬”;还有几管颜色各异的液体,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微光。 最中间,也是最显眼的位置,单独躺着一把只有巴掌大小的银色匕首,匕首的柄上镶嵌着一颗会呼吸般明灭不定的暗红色宝石。 慑砂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向前探了探身子,目光死死地锁在那排微型铳械上。“开什么玩笑……这东西能开火?” “嘎!不然呢?摆着好看?”鸭爵的胸脯挺得更高了,翅膀尖在空中画了个圈,带着一种“你太没见识了”的优越感,“每一件,都代表着一个故事,一种可能,当然,也对应着一个独一无二的价格。” 慑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理会鸭爵的吹嘘,视线又被另一个格子里静静躺着的东西吸引了。那是一枚还在微微发光的、仿佛由冰晶雕琢而成的子弹。旁边一个格子里,是一小撮不断变幻着色彩的沙砾。更远一些的地方,甚至有一片看起来平平无奇、却让周围空间都产生细微扭曲的枯叶。 “这……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他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东西?”鸭爵嘎嘎一笑,翅膀尖点向那枚罗盘,“这些是艺术品!艺术品,懂吗?比如这个,‘哭泣的罗盘’,萨尔贡沙漠里最后一位星象师的遗物。它能带你找到任何东西,只要你付得起让它哭泣的代价。” “代价?”慑砂皱起眉,“什么代价?” “眼泪。”鸭爵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黏腻,“你最珍视之人的眼泪,或者……你自己的。” 一直沉默的伊娜莉丝,此时忽然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点向了那个装着彩色沙砾的玻璃瓶。她的动作很轻,甚至没有触碰到瓶身。 “那这个呢?”她的声音清冷,像山涧里的泉水。 鸭爵的绿豆眼立刻从慑砂身上移开,重新黏在了伊娜莉丝身上,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连声音都柔和了八度:“啊,这位小姐真是好眼光!‘梦境余烬’,一个逝去梦境的残骸。点燃它,你就能在睡梦中,重新体验一次那个梦境。无论是你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别人的?”慑砂插了一句嘴。 “嘎!蜥蜴仔别打岔!”鸭爵不耐烦地挥了挥翅膀,又转向伊娜莉丝,献宝似的说,“当然,前提是,你能搞到对方的梦。” 慑砂撇了撇嘴,小声嘀咕:“说了等于没说。” “傻了吧,没见识的蜥蜴仔。”鸭爵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脑袋,它用翅膀尖指了指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声音又压低了,故作神秘地说道:“不过说起来,本来这活儿啊,应该是由我那个锅盖头的合作伙伴来做的。那家伙,别看长得呆头呆脑,介绍起商品来可比我有耐心多了。可惜啊……这次不知道为什么,他没能进来。” “进来?” 伊娜莉丝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她那片被大火烧过的记忆荒原上,逻辑的草种似乎还在顽强地生长。 “这里……是可以从外面进来的地方?”她问。 “当然!”鸭爵理所当然地回答,它小心翼翼地把公文包合上,放到一边,生怕这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家伙碰坏了它的宝贝。它跳上吧台,动作滑稽地挺起胸脯,“这位小姐,你该不会连自己身在何处都忘了吧?” 慑砂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嘟囔了一句:“她要是记得,还用问你?” 鸭爵的绿豆眼刀子似的剜了慑砂一眼,然后又立刻换上了一副和蔼可亲的表情,对着伊娜莉丝。 “这里可是‘灰蕈迷境’,一个……嗯,怎么说呢,一个完全建立在记忆之上的、奇妙又危险的梦境游乐园。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雾,甚至吹过的每一阵风,小姐,都是从某人记忆里里撕下来的碎片。外面的人,只要找对‘门票’,当然有机会进来凑个热闹。不过嘛……” “游乐园?”慑砂嗤笑一声,抱起了胳膊,“你说的游乐项目就是跟一对萨卡兹疯子玩命厮杀吗?” “嘎!没文化的蜥蜴仔,这是形而上的体验!体验懂不懂?”鸭爵气得翅膀都炸开了毛,它转回头,不想再跟这个“美学绝缘体”多说一句,继续用它那黏糊糊的声音对伊娜莉丝解释道:“进来容易,出去可就难咯。就像我那个倒霉的合作伙伴,这次就被关在了门外,进不来了。” 它似乎想起了什么,幸灾乐祸地嘎嘎笑了两声。 “那家伙,叫什么来着……哦对,坎诺特。一个顶着锅盖头的抠门家伙。本来这种解说工作都是他来,他能把一张破纸吹成史诗级的入场券。结果这次,不知道是惹到谁了,还没进门就被‘管理员’一脚给踹出去了。大概……就类似于你们人类电子游戏里,被系统封禁了账号那种感觉吧,嘎!” “管理员?” 伊娜莉丝的眉头蹙得更紧了。这个词汇,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仿佛在某个被遗忘的角落里,也曾有过类似的设定。 “当然。”鸭爵从吧台下摸出一个擦得锃亮的玻璃杯,往里面倒了些不知名的琥珀色液体,酒液在灯光下荡漾出金色的涟漪,“像这样的‘迷境’,在泰拉大地上可不止一个,数都数不清。每一个,都有其独特的‘管理者’。” 它把酒杯推到伊娜莉丝面前,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惊天秘密。 “他们可能是这片空间最初的主人,也可能只是个偶然路过的、比较强大的意识体。想象一下,一个做了一万年梦的古神,或者一个疯掉的、能把现实掰弯的科学家。他们的喜怒哀乐,就是这里的物理法则。遇上了他们,你的这次探险,可能会事半功倍,当然……也可能一事无成,甚至变得更糟。” “说白了,”慑砂冷不丁地插话,“就是地头蛇。占山为王的土匪头子。” “土匪?嘎!”鸭爵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跳了起来,“那是规则制定者!你最好祈祷这里的‘管理员’今天心情不错,不然,他只要动一个念头,就能让你在这儿迷路到海枯石烂。” 鸭爵的话信息量巨大,但伊娜莉丝还没来得及细想,一声充满了愤怒的“嘎——!”就粗暴地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循声望去,只见那只鸭子不知何时已经跳上了吧台,正怒气冲冲地用翅膀指着慑砂。而慑砂,正拿着一枚造型奇特的齿轮,借着灯光,试图用随身携带的一把小巧的折叠工具撬开它的卡榫。 “住手!你这个没品位的瓦伊凡!把你的脏手从我高贵的收藏品上拿开!”鸭爵气得浑身的羽毛都炸了起来,它随手抓起吧台上的空酒杯,想也不想就朝着慑砂的脑袋砸了过去。 慑砂反应极快,头一偏就躲了过去,酒杯“哐当”一声砸在后面的墙上,摔得粉碎。 “我警告你,这玩意儿叫‘停摆之心’,是某个失败的时间机器里唯一幸存的零件!你那双只配拧螺丝的手,会玷污它内部精密的时空结构!” “啧。”慑砂把齿轮翻了个面,完全没理会鸭爵的咆哮,反而更专注了,“我只是在确认其中蕴含的‘伟大真实’。你这只唯利是图的扁毛根本不懂,这是对技术本源的崇高追求!灵魂的升华,岂是区区源石锭可以衡量的!” “我管你什么升华不升华!”鸭爵的声音尖锐得像是能划破玻璃,“上次你‘追求’完,我那台维多利亚产的八音盒就只会唱萨尔贡的战歌了!还欠我两百源石锭,你以为我忘了?” “那是艺术的融合与再创造!”慑砂被戳到痛处,立刻用他那套理论回击,“你根本不明白,那破盒子在我的改造下,拥有了前所未有的灵魂深度!” “我呸!再动一下,我就把你那门傻大黑粗的炮拆了当废铁卖!” “你敢!” 伊娜莉丝看着眼前这一幕,一个暴躁的武器专家和一个愤怒的奸商,像两个加起来不超过十岁的小孩,互相用语言和眼神进行着毫无营养的攻击。 她忽然觉得有些无奈,甚至有一丝……空落。 奇怪。 这个时候,身边应该有一个人。 一个会用那种懒洋洋的、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调,凑到她耳边,轻声说点什么的人。 会说什么呢? 大概是……“你看,这两个笨蛋又吵起来了。” 这个念头就像水底的气泡,自己冒了出来。清晰,笃定,带着温度。但她不知道这个声音该属于谁,也不知道那个人有着怎样的面孔。 她只是下意识地向旁边瞥了一眼,那里空无一人。 “我这就把它融了做成门把手!”鸭爵抱着慑砂的榴弹发射器在吧台上跳脚,唾沫横飞,“我看谁还敢追求它的‘伟大真实’!” “那你最好祈祷你的铺子够结实,”慑砂伸手去抓,结果怎么都抓不到鸭爵“不然我不介意帮你测试一下它的结构强度。” 这对话……这两个人加起来能有八岁吗? 她揉了揉太阳穴,那片烧焦的记忆荒原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却又被浓雾死死压住。 “……我只是在进行非破坏性的结构分析和能量残留探测,这和拧螺丝有本质区别。前者是科学,后者是体力劳动。你连这个都分不清吗?”慑砂终于舍得从那枚齿轮上抬起头,用一种看原始人的眼神看着鸭爵。 鸭爵抱着那门炮,愣住了。它显然没料到对方会用这种它完全听不懂的话来反击。 “科学?”它重复了一遍,随即发出了更愤怒的咆哮,“我管你什么学!你再碰它一下,信不信我当着你的面把它融了,做成我新厕所的门把手!” “厕所门把手?”慑砂的兴趣好像被勾起来了,“这个想法不错,‘停摆之心’内部的时空结构确实能扭曲附近的熵增……理论上,你的厕所能做到万年如新。不过材料的延展性是个问题,除非你用萨尔贡的熔炉,还得加入微量的……” “你闭嘴!” 鸭爵终于放弃了和这个技术狂人沟通。它重重地把榴弹发射器“咚”一声砸在吧台上,震得杯盘作响。它跳了下来,背对着所有人,用力地抖了抖翅膀,仿佛要把刚才沾上的晦气全都抖掉。 再转过身时,它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彬彬有礼的、随时准备宰客的笑容。 那双绿豆眼在伊娜莉丝和慑砂之间转了一圈,最后精准地锁定了看起来更好说话的伊娜莉丝。 “好了,不说那些不开心的事了。这位小姐,”它的语气又变得油滑起来,“你呢?让我见识见识。你身上,有没有这一路上收集到的有趣的‘藏品’,可以用来交换我这里的宝贝?” 藏品? 伊娜莉丝沉默了片刻。她想起了自己从那个空旷的溶洞里捡回来的东西。 她伸手探入腰间的战术包,一件一件地,将它们拿了出来,轻轻地放在了光洁的吧台上。 第一件,是那本封面品味堪忧的破书,《独臂电锯》。书页已经卷边,上面还沾着些干涸的、不知是谁的血迹。 “哈,”鸭爵发出了一声不加掩饰的嗤笑,“这种三流小说,我以为早就绝版了。” 第二件,是那个由黑色金属铸造的、两只手十指紧扣的雕塑。入手冰冷,沉甸甸的,透着一股死寂的执拗。 第三件,是那把只剩下半截的断剑。暗红色的剑柄上,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不属于她的温度。 最后,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认定是把陪伴自己多年的短铳,也放在了旁边。 慑砂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他身体前倾,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 鸭爵的目光在四样东西上扫过,它用翅膀尖碰了碰那本破书,像是怕沾上什么脏东西。又戳了戳那个金属雕塑,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最后,它的视线在断剑上停留了最久。 “嗯……”它沉吟了片刻,抬起头,用一种略带惋惜的口吻说道:“这位小姐,恕我直言,你这些东西……都不是很值钱啊。” 它指着那本书:“一本随处可见的地摊小说,充斥着廉价的英雄主义和无聊的自我牺牲,顶多……能换我一杯最普通的麦酒。还是兑了水的那种。” 又指着那个雕塑:“这个嘛,材质倒还算稀有,可惜做工太粗糙,没什么艺术价值。不过看在它蕴含着某种强烈执念的份上,倒是可以换一件不错的防御插件。” 最后是那把断剑:“这东西……倒是有点意思。”它凑近了些,绿豆眼几乎要贴在断口上,“上面残留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能量,一种很炽热,像正午的太阳,是使用者本人的。另一种……很奇怪,像是被硬生生挖掉了,只留下一个空洞的轮廓。可惜,它已经断了,失去了核心价值。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把它修复,不过材料费和手工费嘛……” 鸭爵搓了搓翅膀,露出了一个“你懂的”笑容。 伊娜莉丝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把断剑。 被挖掉的能量……一个空洞的轮廓。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她想了很久,久到一旁的慑砂都有些不耐烦地用手指敲起了桌子。 最终,她还是摇了摇头,将那四样东西,一件一件地,重新收回了战术包里。 连那把短铳,她都特意避开了慑砂灼热的视线。 “不换。” “哦?”鸭爵似乎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强求,“好吧,看来这些东西对你另有意义。生意不成仁义在,嘎!” 它耸了耸翅膀,转过身,自顾自地从酒柜里拿出一瓶看起来就很贵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坐在吧台前,一个人喝起了闷酒。 酒吧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慑砂靠在椅子上,双手抱胸,视线却时不时地瞟向伊娜莉丝的战术包。 “那把铳,看起来像是改装过导能单元?”他还是没忍住。 伊娜莉丝没看他,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啊?” “单纯为了提高输出功率?那会牺牲稳定性,尤其是在连续射击的时候。” “……是吗?” “……你听懂了吗?” “没有……” 这天没法聊了。 不过两人也没打算一直呆在这里,只不过……接下来该往哪儿走? “喂,”慑砂终于忍不住,冲着吧台喊道,“你知道怎么进来,那你肯定也知道出口在哪儿?” 鸭爵头也不回,正用一块雪白的绒布慢条斯理地擦着一只高脚杯,杯壁被他擦得锃亮。他把杯子举到灯下,眯着眼审视了半天,才懒洋洋地回了一句。 “首先,我不叫喂,其次,在我这情报,也是商品,概不赊账。” “你——!”慑砂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真想把手里的榴弹发射器直接怼到那家伙的嘴里,然后狠狠扣下扳机。 伊娜莉丝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胳膊。 现在动手,没有任何好处。她也觉得,或许只能和这只奸商做一笔交易了。 只是,用什么来交易呢?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战术包,里面的东西,她一样也不想再拿出来了。 然而,还没等她下定决心,胸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冰凉的悸动。 那感觉很奇怪,像有一片雪花,无声地融化在了皮肤上。 她低下头,只见胸前那朵诡异的、镶着金边的紫色花朵,此刻正缓缓地亮起光芒。那光芒并不刺眼,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昏暗的酒吧里格外醒目。 慑砂也注意到了,他凑了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奇和戒备。 “这是啥?” 伊娜莉丝摇了摇头。 一缕纤细的、由光构成的丝线,从花心处延伸出来,颤巍巍地,穿过空气,径直指向了酒吧的后台方向。 那是一扇挂着“员工专用”牌子的、不起眼的木门。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两人都愣住了。 就连那个背对着他们、沉浸在品酒大师角色扮演里的鸭爵,擦拭酒杯的动作也停顿了一瞬。 它端着酒杯,回头看了一眼。那双绿豆似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但它什么也没说,既没有阻止,也没有同意。只是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发出一声满足的“嘎”,然后继续擦拭着他心爱的酒杯,仿佛刚才看到的只是一只飞蛾。 伊娜莉丝看着那缕坚定地指向前方的光丝,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凝重的慑砂。 “走吧。”她站起身。 “……跟着这玩意儿走?”慑砂的脸上写满了不信任,“这朵花……我怎么觉得咱们是在往陷阱里走。” “我不知道。”伊娜莉丝摇了摇头,“但它至少没跟我要钱。” “……”慑砂被噎了一下,竟然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他看了一眼那扇通往未知的门,又看了一眼那个已经重新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鸭子,最终还是认命似的,扛起了他那门傻大黑粗的榴弹发射器,顺手检查了一下弹药。 “好像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他嘴上抱怨着,身体却很诚实地跟上了伊娜莉丝的脚步,一前一后,向着那缕光芒指引的方向,走去。 希望门后面不是它的厨房,他可不想给那家伙当储备粮。 第111章 墓碑 那扇挂着“员工专用”牌子的木门在他们身前打开又合拢,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像是叹息般的呻吟,慑砂用榴弹发射器的发射口顶住金属门,用力一推,将门后的景象展现在两人面前。 那是一条狭长的矿道。 和之前那些粗犷、布满裂纹的通道不同,这里的岩壁异常平整,像是被某种精密的巨型机械整体切割过,甚至连墙角都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圆润弧度。昏黄的应急灯嵌在岩壁里,每隔十米一盏,投下长长的、孤独的光影,将前路照得幽深而又绵长。 慑砂先一步走入其中,用他那门与环境格格不入的榴弹发射器,在原地环顾四周。 伊娜莉丝靠着冰冷的墙壁,稍微喘了口气。那股灼烧灵魂的痛楚已经退去,只剩下一种像是大病初愈后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她看着慑砂的背影,他的身体绷得很紧,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击的野兽。 两个人都进来后,门就“咔哒”一声自动落了锁。 酒吧那股混杂着酒精和香料的暖意被彻底隔绝,取而代之的,是矿物特有的、冰冷干燥的尘土味。 “这是没有给我们退路的意思吗?”慑砂站在前面,那双厚实的军靴踩在坚实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难道你就没觉得一家酒吧的后厨竟然是一条矿道这件事情有哪里不对劲吗?我看你一点你都不惊讶的样子。” “我刚刚从森林到矿洞,再到舞台,再到矿洞,然后到了一间酒吧,我说实话,这里再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惊讶。”伊娜莉丝跟在他身后,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显得有些飘忽。 “你的经历好像比我的丰富,不过……”慑砂停下,用枪托不轻不重地叩了叩岩壁,发出“叩、叩”两声闷响,“听见没?这都是实心的。而且这墙,这地……” 他用脚尖踢了踢地面,没有扬起多少灰尘。 “太干净了。” “也许……天天都有人走?”伊娜莉丝猜测道。 “这是用来运啥的?酒水?”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运货还要给通道的岩壁抛光?设计师有毛病还是工人有毛病?能走不就行了? “我总觉得这里像个陷阱。” 他说着,又回头看了一眼伊娜莉丝,那双属于瓦伊凡的锐利眼眸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烦躁。 “一个打扫得干干净净,等着猎物自己走进去的陷阱。” 伊娜莉丝沉默不语,她也有这种感觉,可这里似乎并不会给他们重新选择的机会。脚下的路只有一条,要么往前,要么……死在这里? 通道里只剩下两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嗒,嗒,嗒,像是某种不知疲倦的节拍器,敲打着死一样的寂静。慑砂的脚步重,每一下都砸在地上,也砸在伊娜莉丝的神经上。她的脚步轻,几乎听不见,像个跟在后面的影子。 “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走了不知道多久,慑砂那不耐烦的声音又在前面响起,在空旷的通道里撞来撞去,显得格外响亮。 “问什么?” “问问我,问问你自己!你这也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个假人。”慑砂猛地停下,转过身来,榴弹发射器黑洞洞的炮口随着他的动作晃了一下。 伊娜莉丝也停下,看着他。 她确实没什么想问的,脑子里空空如也,连好奇心都像是被抽走了。 慑砂盯着她看了几秒,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块油盐不进的石头。他最终泄了气,转了回去,闷闷地继续走。 “你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这已经是两人离开酒吧后的第三次。 伊娜莉丝停下脚步,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诚实地摇了摇头。她的记忆像一块被格式化过的硬盘,除了自己的名字和一些战斗本能外,只剩下最近这段时间的零碎片段——一对疯狂的萨卡兹姐妹,一个吵闹的红发瓦伊凡,还有一只会说话的鸭子。 再往前,就是一片被纯白火焰烧过的、寸草不生的空白。 “那个沃尔珀,”慑砂似乎还不死心,他换了一种方式,试图用更具体的细节来刺激她的记忆,“黑钢国际的,一头金橙色的头发,总是笑嘻嘻的,说话懒洋洋,但动起手来比谁都快。还有那把剑,能熔穿战舰装甲的铝热剑……” 伊娜莉丝安静地听着,她努力地在脑海中勾勒着这样一个形象。 金发,狐狸耳,会笑,很强。 很模糊。 像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遥远的故事。 “……没印象。”她最终还是给出了那个让慑砂无比泄气的答案。 “啧!”慑砂烦躁地抓了抓自己那头惹眼的红发,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团被铳油和废铁丝搅在一起的乱麻。 他来回踱了两步,军靴的鞋跟敲击着地面,发出急促的“叩叩”声。 “怎么可能没印象?!”他音量都高了些,“那家伙可是把你当宝贝一样护着。结果你倒好,转头就把人给忘了?”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话里的不妥,声音戛然而止。 通道里再次陷入了死寂,连脚步声都消失了。慑砂僵在原地,背对着她,像一尊突然断电的雕像。 伊娜莉丝却没有在意他话里的歧义。 慑砂觉得这鬼地方处处透着诡异,他也不再想和一个脑子看起来被烧坏了的队友讨论这些有的没的。 当务之急,是找到出路。 两人在仿佛没有尽头的矿道里又走了一阵。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单调地回响。这种极致的寂静,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心慌。 突然,走在前面的慑砂停了下来。 伊娜莉丝险些撞到他的背上,她顺着慑砂的视线向前看去,只见前方的矿道尽头,隐约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并非来自应急灯的亮光。 是出口?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他们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然而,还没等他们靠近那片光亮,伊娜莉丝的脚踝,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那触感很奇怪,不像是被地上的碎石绊到,更像是……一只冰冷的手。 伊娜莉丝的身体瞬间绷紧,右手下意识地张开,一簇橙红色的火苗“腾”地一下在掌心燃起。慑砂的反应更快,他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就转过身,将那门傻大黑粗的榴弹发射器端了起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伊娜莉丝的脚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火光驱散了脚边的黑暗。 借着那跳动的光焰,伊娜莉丝终于看清了那东西的真面目。 那确实是一只手。 一只苍白的、布满干涸血迹和污垢的手,正从旁边岩壁底部一个不起眼的、刚好能容纳一条手臂通过的洞口里伸出来。那只手的主人似乎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只是无力地搭在她的脚踝上,力量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与其说是抓住,不如说,是恰好倒在了那里。 “什么鬼东西?”慑砂皱着眉,没有放松警惕。 伊娜莉丝蹲下身,将掌心的火焰凑近了一些。 那只手看起来属于某个男性,骨节分明,但已经没有了任何生命迹象。它的姿势很奇怪,像是临死前,还拼命想把手里的东西递给路过的某个人。 他死死握住的,不是什么沾满血迹的求救信,也不是藏宝图的一角。 而是一张看起来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印刷得花里胡哨的商店传单。 传单的纸张有些潮湿,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见——“坎诺特的荒野杂货铺!限时酬宾!凭此传单,复活服务可享八折优惠!” 在传单旁边,还散落着几枚沾满沙土的、暗金色的金属币。 慑砂的目光立刻被那几枚金币吸引了。他小心翼翼地绕过那只手,捡起一枚,用拇指搓了搓上面的沙土,借着火光仔细端详。 金币的一面,是三把交叉的弯刀,另一面,则是一只狰狞的、张开翅膀的沙蝎。 “盐海沙盗的金币。”慑砂的语气带着几分意外,“这玩意儿早就没人用了。做工倒是挺地道,看这磨损,至少是几十年前的真货。” “盐海?”伊娜莉丝对这个地名感到陌生。 “萨尔贡西边的一片大沙漠,比沙子还多的是各种要钱不要命的疯子。”慑砂言简意赅地解释道,他掂了掂手里的金币,“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这种老古董。” 就在两人说话的这几秒钟,那只手的主人,似乎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那只原本还搭在伊娜莉丝脚踝上的手,无力地垂落在地面上,手心里紧握的传单和金币也随之散落。紧接着,在两人惊愕的注视下,那只从洞口伸出的手臂,连同洞口后面那个看不见的身体,都开始迅速地化作点点金色的光屑,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无声地消散在空气中。 那些光屑并没有四处飘散,而是像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汇成一股细小的光流,投入了伊娜莉丝胸前那朵金边紫花之中。 花瓣上那诡异的光芒,似乎又明亮了一分。 “……” 慑砂看着眼前这超自然的一幕,半天没说出话来。他感觉自己自从进了这个鬼地方,几十年建立起来的唯物主义世界观,正在被一块一块地敲碎。 “这些东西……。”他回过神来,看了一眼地上那张孤零零的传单和几枚金币,皱着眉说道,“我看还是别碰为好,免得惹上什么不干净的玩意儿。” 伊娜莉丝却没有理会他。她熄灭了掌心的火焰,蹲下身,将那张传单和几枚金币仔细地收了起来,放进了腰间的战术包里。 “为什么?”慑砂不解地问。 “直觉。”伊娜莉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我觉得……它们可能有用。” “……随便你。”慑砂撇了撇嘴,没再多说什么。他只是觉得,这个失忆后的伊娜莉丝,行事风格变得比以前更加难以预测了。 两人不再耽搁,朝着矿道尽头那片越来越近的光亮走去。 很快,他们便走出了幽暗的矿道。 迎接他们的,并非想象中的荒野或者另一个矿区。 而是一片……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瑰丽而又扭曲的土地。 天空是流动的,像一块巨大的、被投入了无数种颜料的画布,深紫、绯红、靛蓝、鎏金……各种色彩互相追逐、融合,又在下一秒分离。地面上没有泥土,而是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散发着微光的灰色菌毯,踩上去柔软而又富有弹性。 远处,一株株如同高塔般的灰色巨蕈高耸入云,它们巨大的子实体奇异地扭曲、组合,形成了一座座宛若神殿般的宏伟建筑。无数发光的菌丝在这些建筑之间纵横交错,像蛛网,又像城市的交通脉络,连接着每一个角落。 自我意识与绚丽的万物,在这里不断地融合与分离。 “这地方……”饶是见多识广的慑砂,此刻也有些失语。他感觉自己像是闯进了一个疯子画家的梦里,这里的每一个景象,都在疯狂地冲击着他对现实的认知。 伊娜莉丝也同样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然而,还没等他们从这份震撼中回过神来,那熟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感官的浓重白雾,再次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涌来。 柔软的气团像潮水般将两人包围,刚刚还清晰可见的瑰丽世界,瞬间便模糊不清。脚下那富有弹性的菌毯,也仿佛消失了,失重感再次袭来。 “该死!又来?!”慑砂低声咒骂,下意识地想抓住身边的伊娜莉丝。 但这一次,没等他伸出手,伊娜莉丝胸前那朵诡异的花,再次亮了起来。 一道纯净的金色光辉,从花心处笔直地射出,像一把锋利的刀,强行劈开了眼前的浓雾,在无尽的虚空中,照亮了一条狭窄而又坚实的路径。 “……跟着它走。”伊娜莉丝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笃定。 慑砂看了一眼那条由光构成的路,又看了看伊娜莉丝,最终还是选择相信这个“人形导航仪”。 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走在那条光的路径上。四周是翻涌的、深不见底的白雾,仿佛走错一步,就会被彻底吞噬。 也不知走了多久,当脚下重新传来坚实的触感时,眼前的浓雾也如潮水般退去。 他们来到了一片开阔的空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硝烟与金属烧灼后混合的焦臭味。 几辆外形狰狞的、经过暴力改装的武装越野车,正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停在空地中央。它们的装甲上布满了弹坑和爪痕,其中一辆甚至被拦腰斩断,断口处还在冒着黑烟,显然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战斗。 地面上到处都是散落的弹壳、武器碎片,以及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 这里充满着危险。 而危险,往往也意味着财富的气息。 慑砂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那属于顶级武器调整师的职业本能,让他下意识地开始分析战场上残留的痕迹。 “是锈锤的人干的。”他压低声音,语气凝重,“看这破坏的风格,绝对错不了。” “锈锤?”伊娜莉丝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 “一群盘踞在荒地上的疯子,信奉暴力和混乱,口号是‘天灾扫过荒原,锈锤砸向大地’。”慑砂的视线扫过一辆被炸得只剩下底盘的载具,“不过,能把他们逼到这种程度,对手恐怕也不简单。” 话音未落,前方的雾气中,缓缓走出了几个高大的身影。 他们穿着破旧但实用的作战服,身上挂满了各种粗犷的、充满暴力美学的武器。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像是在荒原上饿了三天的野狼,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暴戾与凶狠。 他们正是“锈锤”的佣兵。 而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让伊娜莉丝的瞳孔,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那是一个异常高大的男人,他肩上扛着一门与他体格同样夸张的榴弹发射器,另一只手则提着一把剑身还在散发着高温的、赤红色的长剑。他脸上戴着一个狰狞的金属面具,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如同深渊般死寂的眼睛。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股如同实质般的、令人窒息的杀意,便笼罩了整个战场。 伊娜莉丝从未见过这个人。 她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关于他的信息。 但,就在看到他的瞬间,一个名字,一个代号,却像是一道被刻在灵魂深处的烙印,不受控制地,清晰无比地,在她那片空白的脑海中浮现。 墓碑。 第112章 断剑 她不认识他,但她知道他。 这种感觉很荒谬,伊娜莉丝感觉像有人在她脑子里刻上了墓碑的信息,却只留下了一个名字,其他的内容却什么也没给。 这矛盾让她忍不住想抬手按住太阳穴。 “你认识他?”慑砂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极低,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 慑砂不认识这个戴着狰狞面具的男人,但他认识那门被对方扛在肩上的榴弹发射器。 那玩意儿根本不是什么制式装备。 “枪管口径至少比原产品扩了十毫米,供弹方式改成了外置弹链……疯了吧,他怎么解决的炸膛问题?”慑砂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武器上,像是在欣赏一件畸形的艺术品,嘴里下意识地念叨着,“还有那个散热片,结构倒是挺巧妙,为了稳定源石能量流?啧,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但这种改装方式……改装者的确是个天才。” 更让慑砂头皮发麻的,是那把剑。 剑身赤红,像一块从熔炉里刚刚取出的钢铁,周围的空气都被那高温灼烧得微微扭曲。 “无法想象……”慑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把一整套铝热剑的熔断单元,塞进了剑身里?这东西的能量核心在哪?就不怕走火把自己先点了?” 他本以为,这群在荒原上以摧毁文明为乐的“锈锤”佣兵,可能并不会在意他们这两个恰好路过的“倒霉蛋”。 毕竟,从现场的惨状来看,他们刚刚才结束了一场恶战,总得喘口气吧? 然而,下一秒,那个名为“墓碑”的男人,就用行动彻底打碎了他的侥幸。 墓碑甚至没有发出任何警告,只是将肩上那门傻大黑粗的榴弹发射器平举,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伊娜莉丝。 “他冲着你来的!” 慑砂的吼声,几乎和对方的动作同时发生。 “快跑!” 反应过来的伊娜莉丝没有任何犹豫。在对方炮口抬起的瞬间,身体已经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 她还不忘一把拽住还在分析武器构造的慑砂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往后一扯,转身就朝着身后那片光怪陆离的灰色森林深处冲去。 “等等!那边……” 慑砂的话被硬生生吞了回去。 留在空地,只会成为活靶子。这个道理,早已像呼吸一样刻进了她的本能。 轰——! 一枚榴弹几乎是擦着他们的脚后跟炸开。 灼热的气浪混着泥土和菌毯的腥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冲击力大得像有人在背后猛踹了一脚,推着两人向前扑倒。 “咳、咳!该死!”慑砂感觉肺里的空气都被挤空了,他狼狈地翻了个身,耳朵里嗡嗡作响,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又是数道尖锐的破空声接踵而至。 咻!咻!咻! 几支粗大的弩箭深深地钉进他们身旁的泥地里,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这边!”伊娜莉丝的声音很稳,她已经连滚带爬地躲到了一株如同巨伞般的灰色蕈类植物后面。 慑砂手脚并用地跟了过去,后背重重地撞在柔软而又坚韧的菌柄上,这才得到一丝喘息之机。他抹了把脸上的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语气差到了极点。 “他们就是冲我们来的,没跑了。大姐,你到底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能让锈锤这群疯子像闻着血的野狗一样追着你不放?” “我不知道。”伊娜莉丝的回答简洁而又诚实。 “你不知道?”慑砂的声音都拔高了八度,“那你怎么会认识那个叫‘墓碑’的家伙?别告诉我这也是巧合!” 伊娜莉丝探出头,飞快地扫了一眼外面的情况。墓碑没有立刻追上来,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任由手下的佣兵们散开,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网,用弩箭进行着不紧不慢的火力压制。 那种感觉,不像是在指挥,更像是在欣赏猎物无谓的挣扎。 她缩回头,没理会慑砂的质问,语速极快:“听着,我们不能在这里跟他们硬拼。你负责远程压制,我找机会混进去,冲散他们的阵型。” “不行!”慑砂想也不想就否决了,“你疯了还是我疯了?用你的小爪子去冲散人家几十人的弩箭阵?你看那个领头的,他手里的家伙,威力不比我的小。我们两个的火力加起来,都不够他们塞牙缝的!硬拼就是送死,彻头彻尾的找死行为!” 他喘了口气,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幽深的、仿佛没有尽头的森林。光线在那里变得昏暗,各种奇形怪状的植物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只张着嘴的巨兽。 “往里跑。”慑砂的语气忽然冷静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属于技术人员的、计算得失后的光芒,“这地方地形复杂,那些大家伙施展不开。他们的弩箭需要开阔地,重武器更是累赘。我们跟他们打游击。” 伊娜莉丝看向他,冰蓝色的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审视。她没想到这个一路上都在碎碎念武器参数的改装师,在这种要命的关头,脑子居然转得这么快。 “你当猎人?”她问,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质疑,“我以为你只会躲在工作台后面和零件打交道。” “嘿,瞧不起谁呢?”慑砂不乐意了,他挺了挺胸膛,结果牵动了刚刚被爆炸波及产生的背后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改装武器和瞄准射击,核心都是一样的——计算,然后执行。放心,我的计算,很少出错。” 他一边说,一边从战术背心最里层的口袋里掏出两个扁圆形的、巴掌大的金属疙瘩,不由分说地塞进伊娜莉丝手里。 “什么东西?”入手冰凉沉重,表面布满了细小的划痕,像是被人盘了很久。 “‘小可爱’。”慑砂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炫耀和自豪,就像在介绍自己的亲儿子,“w当时留给我的东西,我改良了一下。触发式地雷,看见那个红点了吗?别手贱去按。把它埋在那些发光的菌丝下面,它们会干扰锈锤那帮蠢货的法术探测。等哪个不长眼的大家伙踩上去……砰!”他做了个夸张的爆炸口型,“世界就清净了。” 伊娜莉丝掂了掂那两枚“小可爱”,金属外壳的接缝处处理得天衣无缝,做工精良。她能感觉到,这小玩意儿里面蕴含着极不稳定的能量。 “别死了,技术员。”她把地雷塞进腰包,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我还等着让你帮我改枪。” “说这话的应该是我,诱饵小姐。”慑砂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要是挂了,我可没法一个人对付他们。” “知道了。”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再废话。趁着对方弩箭压制的短暂间歇,一左一右,如同两道离弦的箭,再次冲进了森林的阴影之中。 计划在最初的阶段,进行得异常顺利。 这片灰蕈森林,简直就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完美猎场。高耸入云的巨蕈遮蔽了天空,让敌人的视野大受限制。地面上厚厚的菌毯吸收了绝大部分声音,让潜行变得轻而易举。而那些盘根错节的、散发着微光的菌丝,更是提供了无数可供攀爬和躲藏的天然掩体。 伊娜莉丝就像一只在林间穿梭的蓝色幽灵。她完全释放了自己的速度,身体在粗大的菌柄和垂落的菌盖之间闪转腾挪,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她不与敌人正面交锋,只是不断地在锈锤战士们的视野边缘闪现、挑衅。 “嘿!这边!” 一声清脆的枪响,一名佣兵腰间的水壶应声炸裂,清水溅了他一裤子。那人惊怒交加地调转弩机,伊娜莉丝的身影却早已消失在下一株巨蕈的阴影之后,只留下一串银铃般,却又带着致命寒意的笑声在林间回荡。 “该死的黎博利!抓住她!” “她在西边!” “不!是南边!” 锈锤的佣兵们被她搅得阵脚大乱,原本紧凑的包围网,不知不觉间被拉扯得越来越长,破绽百出。 “那个黎博利在九点钟方向!抓住她!” “该死!她又不见了!” “三队、四队,从侧翼包抄!别让她跑了!” 锈锤战士们的怒吼和咒骂声在林间此起彼伏,他们的阵型,不可避免地,在追逐中被逐渐拉长、打散。 而这,正是慑砂等待的机会。 他像一头耐心的、潜伏在暗处的捕食者,早就利用钩索爬上了一株位置绝佳的巨蕈顶端。柔软的菌盖为他提供了完美的射击平台和掩护,从这里,他可以俯瞰下方大半个战场。 “来了……两个。”他透过瞄准镜,牢牢锁定住两个脱离了大部队、正小心翼翼地向前搜索的锈锤战士。 他没有急着开火,而是耐心地等待着,直到那两人走到一片由发光菌丝缠绕成的、类似陷阱的区域。 “再见。” 慑砂的嘴角咧开一个充满恶意的弧度,扣下了扳机。 经过他精心改装的榴弹,并没有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它悄无声息地划破空气,精准地落在两人中间。炸开的瞬间,并非是火焰与冲击波,而是一张由超高强度合金丝构成的、闪烁着电光的巨网! “滋啦——!” 那两名锈锤战士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就被电网牢牢捆住,高压电流瞬间流遍他们的全身,让他们剧烈地抽搐着,口吐白沫,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搞定两个。”慑砂吹了声口哨,迅速转移阵地,寻找下一个目标。 然而,好景不长。 锈锤,这群在泰拉最残酷的荒原上挣扎求生的暴徒,他们的战斗经验,远比慑砂想象的要丰富。在连续损失了七八名同伴之后,他们立刻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停止追击!所有人,向队长靠拢!组成防御阵型!”一个像是小头目的人发出了指令。 追逐的脚步声戛然而止。剩下的二十多名锈锤战士迅速收缩,以三人为一组,背靠着背,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手中的弩箭和步枪,对准了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他们的阵型,瞬间从漫散的追击阵型,变成了一块啃不动的铁板。 “啧,反应过来了吗?”高处的慑砂皱起了眉。他知道,自己的狩猎时间结束了。 另一边,伊娜莉丝也察觉到了对手的策略改变。她停在一株巨蕈的菌盖边缘,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蓝色蝴蝶,看着下方那些不再盲目追击的敌人。 “不追了?” 这帮家伙居然停了下来,重新聚拢,像一群受惊后围成一圈的刺猬。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安静,有时候比喧闹更致命。 就在她思索对策的瞬间,一种头皮发麻的恶寒顺着脊椎猛地窜了上来! 没有声音,没有警告,只有空气被某种沉重物体撕裂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闷响! 伊娜莉丝的瞳孔骤然缩紧,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猛地向旁边翻滚出去。 “噗——!” 一支几乎有她小臂粗的弩箭,擦着她的腰侧,狠狠钉进了身后的菌柄!箭矢尾部螺旋状的倒钩还在因为巨大的动能而嗡嗡作响,震得整片菌盖都簌簌发抖。 她狼狈地稳住身形,抬头望去。 远处,一株更高大的巨蕈顶端,不知何时出现了三个黑点。他们手中的重弩,反射着菌类发出的幽光,像三只蓄势待发的毒蝎。 “……中计了。”伊娜莉丝低声咒骂。 现在她才是被围猎的那个。 “看到她了!开火!”下方的佣兵头目怒吼。 咻!咻!咻! 根本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另外三支夺命的箭矢呼啸而至,成品字形封死了她所有可以闪避的路线。 与此同时,地面上那些原本龟缩防御的锈锤战士,像是得到了统一的指令,齐刷刷地调转枪口和弩机,朝着她所在的位置,开始了无差别的火力倾泻! ‘哥伦比亚拓荒区粗口’ 弹雨和箭矢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瞬间将她吞没。菌盖被打得汁液横飞,碎屑四溅,她只能蜷缩在菌柄后,听着子弹和弩箭“咄咄咄”地钉在身边的声音。 “伊娜莉丝!” 远处的慑砂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没有任何犹豫,他扛起榴弹发射器就对准了那三个狙击手的位置。 “去死吧!” 他刚把手指搭上扳机,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就擦着他的头盔飞了过去!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从林地间的各个角落,数道更加迅猛、更加致命的攻击,铺天盖地地朝他袭来! 这帮混蛋……竟然还分了一半的人手,一直在找他的位置! 慑砂低吼一声,只能放弃攻击伊娜莉丝的敌人,狼狈地在自己藏身的菌盖上翻滚。子弹在他刚才趴着的地方打出一连串窟窿,墨绿色的汁液溅了他一身。 他的位置彻底暴露了。 “在那!打烂那片菌盖!” 菌盖虽然巨大,但终究是个固定的靶子。在数十人的集火下,那片柔软的菌盖很快就被打得千疮百孔。 终于,在连绵不绝的枪声中,响起了一声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慑砂脚下一空。 “该死!” 瓦伊凡高大的身躯,连同他那门傻大黑粗的武器,从十几米高的半空中直挺挺地摔了下去。 “咚!” 一声沉重的闷响,他整个人砸进厚厚的菌毯里,激起一片尘土般的孢子。 “慑砂!” 伊娜莉丝在弹雨的缝隙里瞥见了那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她转身就要冲过去。 可一道高大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身影,像一道凭空出现的墙,悄无声息地拦在了她的面前。 是墓碑。 他什么时候来的? 这家伙压根没理会下方已经乱成一锅粥的战场,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像两口枯井,从始至终,就只盯着伊娜莉丝一个人。 伊娜莉丝的后颈汗毛瞬间炸开。 赤红的剑刃,在昏暗的林间拖曳出一道灼热的轨迹,没有风声,没有破空声,就那么安静地,擦着伊娜莉丝的灰蓝耳羽划了过去。 那一瞬间,伊娜莉丝甚至能感觉到剑身上散发出的、足以熔化钢铁的高温。那股热量,有点熟悉……但又带着一种让她心悸的、疯狂的陌生感。 这是什么鬼东西?! “锵——!” 脑子里的警报还没响完,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伊娜莉丝来不及多想,右手的仿生利爪下意识地迎了上去。 爪与剑的碰撞,迸发出一串刺眼的火花,照亮了墓碑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具。 紧接着,一股根本不该属于人类的巨力,顺着剑身蛮横地灌了进来。伊娜莉丝只觉得整条右臂像是被攻城锤砸中,瞬间失去了知觉。虎口当场被震裂,温热的血又一次顺着冰冷的合金利爪缝隙渗了出来。 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狠狠撞在身后的菌柄上,发出一声闷响。 “咳……你……” 这股力量,这种剑路…… 没有。一个都没有。 “你到底是谁?”她咬着牙,甩了甩发麻的右手,血珠飞溅。 墓碑没有回答。 他只是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一步跨出,手中的赤红长剑化作一道道致命的残影,从四面八方,将伊娜莉丝彻底笼罩。 没有章法,没有技巧,每一剑都直奔要害,快得匪夷所思。 “叮!当!锵!” 伊娜莉丝被逼得连连后退,仿生利爪在对方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只能勉强招架。每一次格挡,都像是用血肉之躯去撞击飞驰的列车,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火星在两人之间疯狂跳跃,她只能看见一片片织成大网的红色剑光。 “你说话啊!”她怒吼着,试图用声音驱散心中的寒意。 回答她的,是更加凌厉的一剑。 剑锋以一个刁钻得不像话的角度,绕开了她的利爪,直刺她的咽喉。 对方的套路时而大开大合,充满了荒原上那些不要命的佣兵惯用的狂野与暴戾;时而又精妙绝伦,剑锋总能以最刁钻的角度,指向她防御最薄弱的环节。 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被硬生生糅合在了一起,却又诡异地毫无破绽。 “你到底……是谁教的剑法?”伊娜莉丝咬着牙低吼,声音在剑刃的交鸣中显得支离破碎。 这王八蛋的剑路,就像一个喝醉了的剑术大师,前一秒还在耍酒疯,后一秒就能使出能写进教科书的招式。 见鬼了! 伊娜莉丝被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彻底压制,只能凭借着战斗本能狼狈地闪躲、格挡。她右手的仿生利爪,在与那柄赤红长剑的每一次碰撞中,都发出一阵阵不堪重负的哀鸣。 关节处的伺服电机发出尖锐的抗议,上面很快就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砍痕。 再来几下,这只爪子非得当场散架不可! “喂!你这面具底下到底是什么?”她试图用话语激怒对方,哪怕能让他出现一丝一毫的停滞也好,“一声不吭的,好玩吗!” 墓碑充耳不闻,攻势反而愈发狠厉。 这样下去,不出十招,她的武器就会被彻底摧毁! 她需要一把新的武器。一把,足以与眼前这柄赤红长剑相抗衡的武器。 在一次惊险的侧身闪躲后,伊娜莉丝的眼角余光,瞥见了自己腰间的战术包。 那里面…… 一个疯狂的念头,从她心底冒了出来。 可是…… 那把剑已经断了。 等等……断了? 这里是“迷境”。 在这个一切都由记忆和意志构成的鬼地方,所谓的“真实”又是什么?一把剑是断是合,是由它的物理形态决定的,还是由……拥有它的人的认知决定的? 该如何修复它? 修复一把剑,需要什么?铁?火?还是……一个念头就够了? 这个想法太荒谬,但它像一颗种子,在绝境中疯狂地生根发芽。 就在她心神恍惚的这一刹那,墓碑的剑,已经到了。 那赤红的剑锋,在她冰蓝色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第113章 最熟悉的陌生人 墓碑手中赤红的剑锋,在她冰蓝色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死亡的寒气,顺着皮肤的每一个毛孔往里钻,激起一片细密的战栗。 往哪躲? 估计在她刚做出闪躲的动作,下一个瞬间,迎接她的就是墓碑早已准备好的另一道剑光。 她没有任何要躲开的意思。 在墓碑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具下,那双死寂的眼睛里,或许已经能看到他的武器将伊娜莉丝那细长脖颈斩断的一幕。 但他没看到的是,伊娜莉丝的另一只手,早已探入了腰间的战术包。 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截冰冷的、熟悉的剑柄。 伊娜莉丝有个大胆的想法——她要用“燃烧”的概念,去修补这把剑上的断裂。 用她此刻沸腾的怒火,去重铸这把武器。 管它原来是什么样子,现在,它就该是完整的! 一缕微不可见的、介于橙红与纯白之间的火苗,“滋”地一下,从她指尖冒了出来。 那火苗没有温度,却比岩浆更加炽热。它像一根被点燃的引线,瞬间钻入战术包,包裹住了那柄静静躺着的断剑。 墓碑的剑已近在咫尺,剑风甚至吹起了她额前的几缕发丝。 也就在这一刻,伊娜莉丝的手猛地抽出! “锵——!” 一声振聋发聩的巨响,炸裂开来。 不是利爪格挡时的那种闷响,而是金属与金属最纯粹、最原始的碰撞! 墓碑的赤红长剑,被稳稳地架住了。 架住它的,是一把通体银白的长剑。剑身修长,线条流畅,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古典美感。而在剑身的中段,一道极细的、仿佛由熔化的黄金构成的纹路,正在缓缓流淌,散发着微光。 那把断剑的两个截面,像是被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按在了一起。 剑身与剑柄的连接处,一道极细的、仿佛随时会再次断裂的白色裂痕,正在那诡异的火焰中,若隐若现。 墓碑的动作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这是他这种级别的杀手不该犯的低级错误。 他那藏在面具后的眼睛,似乎是低头看了黎博利手中那把本不该存在的完整武器。 那双死寂的眼眸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怎么?”伊娜莉丝的声音沙哑,带着血腥味,却又有一种疯狂的亢奋,“没见过?” “那你可要看好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把武器用起来这么顺手,但作为一名顶级佣兵,这种对手发愣的时候她可不会轻易放过。随着黎博利低吼一声,她的左手手腕猛地一翻。 那把刚刚修复的剑骤然升起高温,带着一股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却如同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撩擦向墓碑的胸膛。 这根本就不是她的招式。 这是谁的? 疑问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后注意力重新回到战斗中。 墓碑手腕一沉,那把赤红长剑精准地横在胸前。 当! 这一次,不再是伊娜莉丝被震得倒飞出去。 两股巨力在剑刃交击的中心点轰然对撞,冲击力卷起的气浪,将地面厚厚的菌毯都掀飞了一层。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几乎要撕裂人的耳膜。 两人各自后退了半步。 脚下的菌毯像是被炮弹砸过,留下四个深深的凹陷 “哈……哈哈……”伊娜莉丝喘着粗气,胸腔火辣辣地疼,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最后变成了一声压抑不住的低笑,“……这才像话……” 她感觉自己像是找回了一部分被遗忘的肢体。这把剑在她手中,温热、贴合,就像是她与生俱来的獠牙。剑身中段那道流淌的金色纹路,正随着她的胸前的花朵,明暗不定地闪烁着。 “现在,”她用剑尖遥遥指着对面那个沉默如山的人影,“我们才算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上,对吧?” 墓碑没有回答。他从不回答。 他只是将身体的重心微微下压。 攻势再起。 但这一次,战局彻底逆转。 墓碑的剑依旧快、准、狠,每一击都直奔要害,不带一丝多余的动作。 可伊娜莉丝的剑,却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 叮!当!锵! 清脆的交击声连成一片。 她不再狼狈地格挡、闪躲,而是在方寸之间,用一种近乎舞蹈的姿态,将墓碑所有的攻击尽数化解。剑刃相碰的瞬间,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通过剑柄,源源不断地涌入那道金色的裂痕,再从剑尖倾泻而出。 伊娜莉丝打得酣畅淋漓,她感觉自己像是在跳一场早就烂熟于心的、与死亡共舞的华尔兹。墓碑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变招,她都像是能提前预知。 不对。 不是预知。 是熟悉。 一种深入骨髓的、仿佛与这个人对练过千百次的熟悉感。 在一次剑刃的死死交错中,两人离得极近,近到伊娜莉丝甚至能看清对方金属面具上,看到反射出的自己那张因兴奋而有些扭曲的脸。 墓碑手腕一沉,一股巨大的力量压了下来,试图用纯粹的蛮力将她压垮。这是典型的“锈锤”战法,简单,粗暴,有效。 伊娜莉丝冷笑一声,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脚下向前踏出半步,手腕以一个极其精巧的角度一拧,卸掉了对方大半的力道,同时剑尖如毒蛇吐信,直刺对方握剑的手腕。 这一下精妙的攻防转换,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这根本不是她惯用的战斗方式,太取巧,太……像某个她记不起来的、总是笑得像狐狸的家伙会用的招数。 墓碑似乎也没料到她有这一手,被迫抽剑后撤。 而就在他后撤的瞬间,伊娜莉丝的左手,那把一直被她当做辅助的短铳,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手中。 没有瞄准,近乎本能地,她对着墓碑撤退时露出的、零点几秒的空隙,扣下了扳机。 砰! 这一枪,打的不是墓碑的身体,而是他脚边的一块凸起的、长满了发光苔藓的岩石。 子弹撞在岩石上,迸射的碎屑和能量冲击,恰好干扰了墓碑后撤的脚步,让他出现了一个微不足道的踉跄。 而这个踉跄,在高手对决中,是致命的。 伊娜莉丝的铝热剑,如影随形,剑锋直指他的心脏。 这一整套行云流水的连招——压迫、卸力、反击、枪械干扰、最终绝杀——一气呵成,配合得天衣无缝。 墓碑那副高大的身躯,在剑锋及体的瞬间,以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姿态,强行向旁边扭曲、闪躲。 嗤啦—— 剑锋最终还是擦着他的胸甲划过,在那厚重的、不知名合金打造的护甲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闪烁着熔融红光的狰狞刻痕。 墓碑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形。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伤痕,又抬起头,看向伊娜莉丝。 那双死寂的眼睛里,似乎……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堪称“人性化”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痛苦。 是……茫然。 像一个正在执行复杂程序的机器,突然遇到了一个无法识别的、自相矛盾的指令。 伊娜莉丝没有追击。 她站在原地,剧烈地喘息着,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她看着墓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把剑,和那把铳。 一个荒谬到让她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念头,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她脑海里那片混沌的浓雾。 “这种战术……不是我的风格。” 伊娜莉丝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但是好熟悉……” 这不对劲。 这套行云流水的连招,从卸力反击到枪械干扰,再到最后的绝杀,一气呵成,配合得天衣无缝。这太精妙了,精妙得像是……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手把手地教她该怎么做。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燃烧着战意的眼睛,此刻却带上了一丝迷惘,死死地盯着墓碑。 她开始重新审视眼前的“敌人”。 那高大的,充满压迫感的身躯。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觉得,这才是“强大”最标准的模样?这是她自己的审美,还是……被谁灌输的? 那身经过暴力改装,每一个零件都透着“能用就行”的实用主义风格的护甲……简直就是她自己改装武器时的翻版。 他腰间那把榴弹发射器,慑砂那家伙看见时眼睛都直了,嘴里念叨着什么“鬼斧神工”、“实用至上的艺术品”。可现在看来,这哪里是艺术,这分明就是一种简单粗暴到近乎扭曲的哲学。 还有那把剑…… 那把赤红色的,疯狂地将熔断单元直接塞进剑身的铝热长剑…… “……只要帅不就行了?” 一个轻佻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里响起。 是谁? 那个总是把“帅”和“浪漫”挂在嘴边的混蛋,是谁?! 伊娜莉丝的脸色,唰地一下,血色尽褪。 她想起了鸭爵的话,想起了这座灰蕈迷境的本质。 “这里的一切,都由闯入者的记忆构成……” “……那如果,闯入者是我呢?”她颤抖着,对自己发问。 一个又一个被她忽略的细节,此刻像是无数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她的脑子里。 为什么墓碑从头到尾,只追着她一个人打,对旁边活蹦乱跳的慑砂视而不见? 为什么他的剑法,会让她感到如此的熟悉,熟悉到像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 为什么…… 为什么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她就能毫不犹豫地叫出“墓碑”这个名字? “哈……”伊娜莉丝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像是自嘲的笑声。 “原来是这样……” 他根本不是什么“锈锤”派来的杀手。 他是这个“灰蕈迷境”本身,用她伊娜莉丝的记忆作为蓝本,为她量身定做的…… 一个由她自己对“强大”的认知,和她最重要的同伴们……那些她甚至已经想不起来的同伴们的战斗风格与理念,共同编织缝合而成的怪物。 一个最纯粹的、只为了“杀死她”而存在的暴力具象。 “你……”伊娜莉丝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满冰水的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对面的墓碑,似乎也从那种“程序错乱”的状态中恢复了过来。他没有再攻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座真正的墓碑,沉默地等待着什么。 异变,就在此刻发生。 周围那些高耸入云的巨型真菌,开始像信号不良的老旧影像一样,剧烈地闪烁、扭曲,原本流光溢彩的菌盖,此刻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颜色混乱地搅在一起。 就连墓碑那高大厚重的身影,也开始变得不稳定。他的轮廓在实体与虚影之间飞快地切换,发出“滋啦、滋啦”的、类似电流短路的轻响。 突然,他那张狰狞可怖的金属面具,像是融化的蜡一样,开始变形。 最终,变成了一张伊娜莉丝从未见过,却又熟悉到心口发痛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带着几分狡黠与玩世不恭的沃尔珀的脸,嘴角永远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能看穿一切的笑意。 第114章 复苏 那张年轻的、带着几分狡黠与玩世不恭的沃尔珀的脸,嘴角永远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就好像她无时无刻不在看穿一切。 周围那些扭曲闪烁的巨蕈与下方佣兵们的枪声与嘶吼,其中还有慑砂摔落在地的闷响像是突然被消音般不见踪迹,这里所有的一切,在眨眼之间,都像是被法术作用后,逐渐褪色成了无声的背景。 伊娜莉丝的整个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人。 “芙兰卡……” 她终于想起来这个名字,如同像一颗深埋在北原冻土下的种子,在等待了多年的寒冬后,终于找到机会,伴随着剧痛破土而出。 她看着那张脸,这个名字就理所当然地从灵魂深处浮现,带着无法言喻的……感情。 对面的“墓碑”,或者说,披着芙兰卡面容的怪物,似乎也因这声呼唤而出现了片刻的凝滞。他那由数据和记忆碎片构成的核心,似乎觉得已经完成了某种任务。 芙兰卡消失不见,墓碑又一次出现。 “哈……”黎博利露出了释怀的笑容,这次的声音里再没有半分疑虑,只剩下冰冷的嘲弄,“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她缓缓抬起手,用拇指抹去嘴角不知何时渗出的血迹。 “这就是你出现在这里的目的吗?为了提醒我?” 她重新握紧了剑柄,由法术重铸而成的铝热长剑,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情绪,发出了越发急促的嗡鸣。 “确认……威胁。”它的声音恢复了墓碑那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毫无起伏,“清除……威胁等级……上调。” 话音未落,墓碑又一次出手。 赤红的剑锋这次不再是直来直往的致命凶器,而是变成了一条狡猾的、吐着信子的毒物。 它沿着伊娜莉丝举起的手臂,仿佛绳索般缠绕,刮擦到她的利爪手套,带起一连串刺耳的摩擦声,接着下一瞬又从伊娜莉丝无法想象的不可思议角度,爆发出致命的杀机。 锵! 伊娜莉丝用随身铳械的坚硬外壳格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击,铳械的外壳宣告报废,脱手的同时,左手手腕也被震得发麻。 墓碑的下一次攻击接踵而至。 伊娜莉丝挥剑,两把剑碰撞。 这一次,两把剑发出的不再是沉重的闷响,而是一种清脆的、几乎可以说是雀跃的鸣音。 像久别重逢的旧识,正用彼此最熟悉的方式,交换着无需言语的问候。 这声音让伊娜莉丝莫名地烦躁。 但说到用剑,对方毕竟是大手子。墓碑的剑路大开大合,却又在最关键的节点上暗藏杀机。不过几个回合,伊娜莉丝就被那连绵不绝的攻势逼得连连后退,脚下的步伐也开始变得凌乱。 她的表情沉了下来。 该死,这家伙……它的每一招,都像是在她脑子里挖东西。 和墓碑的战斗,让她回忆起了一些和“芙兰卡”有关的细节。 当墓碑的剑锋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削向她的手腕,迫使她手腕下沉,剑尖自然上挑时,伊娜莉丝的防御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破绽。 一个熟悉的画面在她脑海中炸开。 ——“永烬!说了多少次,剑不是铳,别总想着一开一个洞!你的剑术太老实了,老实人可是要吃亏的!” 伊娜莉丝在心里骂了一句,但身体却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她下意识地侧身,脚下一个滑步,铝热剑刃几乎是贴着自己的身体让开了后续的横扫。整个动作流畅得不像话,根本不是她自己能做出来的。 “……” 怎么回事? 伊娜莉丝发出一声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嘟囔,看向自己握剑的手,有些发怔。 墓碑的攻势丝毫不减,它根本不会累。 它的脚步在闪烁的菌光下划出诡异的弧线,每一次进退都恰到好处,既是闪避,也是为了给下一次攻击进行蓄力。那姿态,与其说是在战斗,不如说是在……跳舞。 伊娜莉丝的视线有些恍惚。 她好像能看到,在训练场里,那个总是没个正形的女人,正单脚站立在栏杆上,冲她勾着手指。 ——“啧,剑斗嘛,跟调情一个道理。你来我往,勾勾搭搭,最关键的是什么?是让对方永远猜不到你下一步是想亲上来,还是捅他一刀。” ——“看我干嘛?芙兰卡女士珍藏版语录,还不拿小本本记下来?以后都是要考的!” 谁会记那种东西啊。 “哈……” 伊娜莉丝竟在刀光剑影中笑了一声,带着点自嘲。 原来如此。 这些她以为在成为“永烬”时,作为记忆而燃烧掉的“代价”,其实全部都在。 它们藏在身体的最深处,藏在那些连她自己都无法顾及的角落里。 就像刻在骨头上的字,就算身体血肉模糊,它也依然存在。 眼前这个怪物,这个试图伪装成芙兰卡的敌人,正用这种方式提醒了她——你其实什么都没失去。 伊娜莉丝的眼神变的凌厉起来,伤势在这一刻无法阻止她的动作,格挡,后退,全都被她舍弃。 黎博利主动和墓碑拉近距离,在他抬手的瞬间,伊娜莉丝的手腕轻巧地一抖,铝热剑刃的嗡鸣声瞬间变了个调。 ——“看这儿,手腕要松,用腰!对,用你的腰去发力……感觉是不是省力多了?” 她不再用蛮力去对抗,而是顺着对方的力道一引,一卸。赤红的剑锋擦着她的手臂划过,带起一片灼热的气浪。同时,她手中的长剑借着这股回旋之力,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灵动姿态,由下而上,反撩向墓碑的胸口。 墓碑没想到她会这么做,灼热的剑身切开了他周身的护盾,没入它的胸甲,却无法再前进一分。 “喂,芙兰卡,”她低声说,像是在跟谁聊天,“虽然我只学了两个晚上,但你说过,如果我要专心研究剑术,那肯定能成为一方大师,对吧?” 伊娜莉丝的呼吸乱了一拍,但手上的动作没停。 用力,但剑身无法再深入哪怕一寸。 黎博利意识到这是一个墓碑设下的陷阱。他从一开始就在引诱,伊娜莉丝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墓碑的出招中会有那些只有她这个外行人能看懂的破绽。 ——“啧,永烬,你这人怎么这么无趣。打架其实跟谈恋爱一样,得有来有回,你来一下,我回一下,这才叫高手,懂不懂?” ——“不懂。” ——“……你迟早会懂的。” 谁想懂这种东西啊! 伊娜莉丝在心里骂了一句,脚下却踩出了一个近乎于舞蹈的步法,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墓碑由上往下,削向她脚踝的一剑。 两道身影,一道银白,一道赤红,在这片光怪陆离的森林中,缠斗在一起。 这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厮杀,更像是一场被推向了极致的、以生命为赌注的舞蹈。 两人的剑,时而像是在互相撕咬,时而又像是在亲密地共舞。 “哈……”伊娜莉丝的喘息越来越重,汗水早已浸透了她的作战服,贴在身上,冰冷黏腻。肺里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了一口刀子。 但她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了一丝血的铁锈味。 “原来是这样……” 在这如同舞蹈般的战斗中,伊娜莉丝还有精力喃喃自语。 墓碑存在的目的并非是要杀死她。 不,它根本就不是“墓碑”。它是自己心中执念因为灰覃迷境的特殊效果,而化作的怪物。 识破了墓碑的身份,它的攻势也来到了最后。 赤红的剑光,瞬间化作漫天花雨,将伊娜莉丝彻底笼罩。每一片“花瓣”,都是一道足以致命的剑锋。 伊娜莉丝没有再后退,而是将手中那把修复的铝热剑,横在了胸前。 她闭上了眼睛。 ——“喂,永烬,打不过就闭眼,你当这是在许愿吗?” ——“有时候眼睛会骗人,但感觉不会。尤其是……你懂的。” 脑海里,那片被烧焦的荒原,此刻狂风大作。 她放弃了用眼睛去捕捉对方的动作,而是将自己全部的感知,都沉浸到了手中这把剑里。 她能“听”到风的声音,能“看”到剑的轨迹,能“感觉”到对方每一剑里藏着的锐利杀意。 叮叮当当——! 一连串密集的、如同暴雨敲打芭蕉叶般的脆响,在伊娜莉丝身前炸开。她将自己手中的长剑完全交给了自己的本能,在没有睁眼的情况下,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和精度,舞成了一片银色的光幕,将那漫天剑光,分毫不差地尽数拦下。 当最后一记剑鸣消散时,伊娜莉丝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所有的迷茫与困惑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决绝。 当最后一记剑鸣消散时,伊娜莉丝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所有的迷茫与困惑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我想起来了。” 不是丢失的全部,但已经足够。 这把剑,该怎么用。 她不再等待,脚尖在柔软的菌毯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银色的流光,主动迎了上去。 “喂,芙兰卡。”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很久违的笑意,“你教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剑锋交错,这一次,是她的主场。 “重心太高了!” 伊娜莉丝矮身滑步,剑刃贴着地面撩起,逼得墓碑不得不狼狈地向后跳开。 “还有手腕!跟你说了要放松,你这硬得跟根铁棍似的,想靠蛮力砸死谁?” 她的话音未落,人已欺身而上,铝热剑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每一次格挡都恰到好处地卸掉对方的力道,每一次进攻都直指那些她曾经看不懂,此刻却清晰无比的破绽。 这下轮到墓碑开始后退了。 它似乎想故技重施,用大开大合的斩击逼退伊娜莉丝,但这些招式在已经“想起来”的她眼中,简直漏洞百出。 “啧,空有架势。”伊娜莉丝侧身让过一道劈向她头顶的剑光,游刃有余地评价着,“华而不实,你以前最爱搞这些东西了。” “最后了!”伊娜莉丝的声音,清晰地响彻在这片小小的战场上。 她胸前那朵一直默默无闻的花,突然涌现出一大片温暖的金色光点,它们像是找到了归宿的旅人,争先恐后地,涌入了她手中的那把铝热剑。 剑身中段那道狰狞的金色裂痕,被彻底填满、修复。 最终,留下了一道浑然天成、如同艺术品般的华美金线。 【芙兰卡的铝热剑】 一个名字,连同这把剑的正确用法,以及关于它的所有记忆,在这一刻,完整地,回到了伊娜莉丝的脑海中。 一同涌现的,还有一个在她记忆深处的画面。 金发的沃尔珀在漫天晚霞下,兴奋地向身边的好友比划着什么,夕阳的光将她的发丝染成了熔融的金色。 ——“看,永烬!这一招帅不帅?我名字都想好了,就叫‘落日熔金’!” ——“不实用。” ——“怎么不实用了?这叫气势!气势懂不懂?打架还没开始,对面就得被我帅晕!” ——“收招太慢,破绽太大。懂得都懂。” ——“……你这人真没劲!” 原来是这招啊。 伊娜莉丝高高地举起剑,摆出了一个她从未用过,却又熟悉到仿佛练习了千百次的起手式。 对面的墓碑也同样举起了剑,摆出了与她一模一样的姿势。 两人此刻就像镜子的内外,连呼吸的节奏都趋于一致。 “来吧。”伊娜莉丝轻声说。 然后,两人同时挥剑。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毁天灭地的光芒。 两把剑的剑尖,以一种近乎温柔的方式,轻轻地、精准地,点在了对方的剑脊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下一秒,伊娜莉丝手中的剑一沉,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向后踉跄几步,单膝跪倒在地。 紧接着,她对面的墓碑,从握着剑的手开始,寸寸碎裂,化作了漫天的金色光点。那些光点没有消散,而是像拥有生命一般,缓缓地、温柔地,飘向伊娜莉丝,最终融入了她的身体。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手中这把既熟悉又陌生的武器,眼眶毫无征兆地湿润了。 而随着“墓碑”的彻底消散,他脚下的地面上,留下了一样与这场战斗的悲壮氛围格格不入的东西。 一个四四方方的、印着某个不知名厂商滑稽熊头标志的硬纸盒。 伊娜莉丝走上前,蹲下身,有些困惑地将它捡了起来。 一箱蜜饼。 还是哥伦比亚边境小镇最畅销的、高油高糖的那种。 “……你也喜欢吃这个?” 她喃喃自语,像是在问一个永远不会再有回答的人。 就在她还沉浸在巨大的信息量和失而复得的悲伤中时,一声充满了惊慌与愤怒的、属于瓦伊凡的咆哮,从旁边的森林里猛地炸开! “伊娜莉丝!快跑!那鬼东西追上来了!” 伊娜莉丝猛地回头,只见慑砂正连滚带爬地从一株巨蕈后面冲了出来,样子狼狈到了极点。他那身引以为傲的、混合了各种风格的作战服被撕得破破烂烂,脸上满是黑灰,更重要的是……他肩上那门标志性的、傻大黑粗的榴弹发射器,不见了。 “你的炮呢?”伊娜莉丝下意识地问。 “别提了!”慑砂的声音都快哭了,“被那畜生当零食给啃了!” 话音未落,一头庞然大物,便撞断了数根粗大的菌柄,蛮横地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那是一头伊娜莉丝从未在任何生态图鉴上见过的怪物。 它体型堪比一辆重型装甲车,通体覆盖着紫色的、如同水晶簇般的鳞甲,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不祥的光芒。最骇人的,是它长着三颗脑袋。 三颗一模一样的、狰狞的、酷似某种恶犬的脑袋,正流着哈喇子,用六只猩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 不,不对。 伊娜莉丝很快就发现,那六只眼睛,看的不是他们。 而是她脚边那箱……蜜饼。 靠左边的那颗脑袋,嘴里还叼着半截黑色的金属管,正“嘎嘣、嘎嘣”地咀嚼着,火星四溅。从那熟悉的散热片结构来看,应该就是慑砂那门榴弹发射器的残骸。 “……”伊娜莉丝。 “……”慑砂。 两人都做好了迎接一场前所未有的恶战的准备。伊娜莉丝甚至已经握紧了手中的铝热剑,准备再次透支自己。 然而,那头三头巨兽,接下来的动作,却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它那三颗脑袋,像是闻到了什么绝世美味,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地嗅了嗅,然后,六只眼睛同时亮了起来,爆发出一种堪称“狂喜”的光芒。 “嗷呜——!” 三颗脑袋同时发出了一声类似于小狗讨食般的、与其庞大体型完全不符的欢快叫声。 然后,它那庞大的身躯,像一辆失控的、全速行驶的运输重卡,无视了挡在路上的伊娜莉丝和慑砂,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对甜食的纯粹渴望,直直地冲了过来。 “小心!” “快躲开!” 两人同时喊道,可他们都因为刚刚结束的战斗而筋疲力尽,身体的反应,完全跟不上大脑的指令。 “砰!” “咚!” 两声沉重的闷响,不分先后地响起。 伊娜莉丝和慑砂,就像是挡在高速公路上的两个易拉罐,被那股巨大的的力量,轻而易举地撞飞了出去。 天旋地转。 这是伊娜莉丝失去意识前,最后的念头。 …… 也不知过了多久。 当伊娜莉丝重新恢复意识时,只觉得浑身像是被拆散了又胡乱拼凑起来一样,没有一处不疼。 她晃了晃昏沉的脑袋,挣扎着坐起身,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狼藉的菌毯上。 旁边的慑砂比她先醒,正捂着脑袋,嘴里不停地用萨尔贡方言咒骂着什么,听起来像是在问候那头怪物的祖宗十八代。 “那东西……呢?”伊娜莉丝的声音沙哑。 慑砂停止了咒骂,抬起头,两人环顾四周。 哪里还有什么三头巨兽的影子。 那片空地上,只有一些散落的、被踩扁的菌类,以及……一个纸盒的残骸。 而在那残骸旁边,正蹲着一个娇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女,一头蓬松的、有些杂乱的褐色短发,头顶上,两只毛茸茸的、属于佩洛族的耳朵,正随着她的动作,一抖一抖的。 此刻,她正背对着他们,两只手都抓满了金黄色的蜜饼,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左一口,右一口地,往自己嘴里塞着。 她的嘴巴被塞得鼓鼓囊囊,像只过冬的仓鼠,脸上还沾着不少饼干的碎屑,一边吃,一边还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充满了幸福感的“呜姆、呜姆”声。 伊娜娜莉丝和慑砂,就这么呆呆地看着那个美少女毫无防备地沉浸在美食的世界里。 “刚才的那家伙……是她吗?”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慑砂的询问,空气中一时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第115章 离开的方法 空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不,严格来说,那根本不算寂静。 “咔嚓……咔嚓……” 某种酥脆物被嚼碎的声音,伴随着满足的、轻微的哼鸣,成了这片空间里唯一的声音。 佩洛少女吃完最后一大口蜜饼,又意犹未尽地将沾满糖霜和碎屑的手指一根根放进嘴里,吮得干干净净。直到舌尖再也卷不到一丝甜味,她才心满意足地咂了咂嘴,后知后觉地抬起头。 两道视线,不知何时起已经像探照灯一样牢牢地锁定在了她身上。 她那对毛茸茸的耳朵警惕地抖了抖,身体瞬间紧绷,像一只被猎人盯上的幼兽。 这俩人想干嘛? 意识到什么的她快速将嘴里最后的蜜饼咀嚼完,咕咚一声咽了下去,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长一短两把武器。左手是一柄比她身高还长的、造型粗犷的战斧,右手则是一杆闪烁着寒光的长枪。她将两把武器的尖端分别对准了还处于懵逼状态的伊娜莉丝和慑砂,含糊不清地喊道: “蜜饼已经吃完了!我这里……什么都没有了!连渣子都没有啦!”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奶凶奶凶的警告,仿佛他们是两个准备拦路抢劫的恶霸。 伊娜莉丝觉得这小丫头可能是误会了什么,刚准备开口解释:“那个,小妹妹,我们不是……” 话音未落,旁边的慑砂突然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撕心裂肺的爆鸣。 他的视线,直勾勾地越过了那个一脸警惕的佩洛少女,死死地钉在了她身后不远处。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黑色的、只剩下扳机和握把的铳械部件。 那是他亲手改装、视若珍宝、甚至还没来得及起一个足够响亮中二名字的完美造物……的遗骸。 “不——!” 慑砂用一种夸张到近乎滑稽的姿势,踉跄着向前冲了两步,双膝一软,一个标准的滑轨掠过紧张的佩洛少女,然后直挺挺地跪坐在了地上。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像是捧着什么绝世珍宝一般,将那个孤零零的握把抱进怀里,然后……哭了。 哭得像一个体重两百斤、心爱的玩具被人当面踩碎了的孩子。 “我的宝贝……我的心肝……你怎么就这么去了……” 他一边嚎,一边用脸颊轻轻蹭着冰冷的金属握把,仿佛在感受它最后的余温。 “我……我连个响亮的名字都没来得及给你起啊!我才刚想到‘暗夜镇魂曲’和‘终焉毁灭者’这两个备选,还没决定用哪个呢……” 慑砂哭得撕心裂肺,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至少伊娜莉丝是这么觉得的。 伊娜莉丝默默地往后退了半步,看着抱着个枪把子哭天抢地的同伴,表情一言难尽,有种想要和他划清界限的冲动。 而那位佩洛少女,此刻也完全懵了。她看看哭得快要抽过去的慑砂,又看看他怀里那个黑漆漆的零件,手里的战斧和长枪都不知道该不该放下了。 她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用枪杆戳了戳慑砂的胳膊,小声问:“你……怎么了呀?” 她看着慑砂怀里那个眼熟的金属握把,又看了看他哭到抽搐的背影,脑子里那根弦好像终于搭上了。 佩洛少女下意识地伸出舌头,仔细地舔了舔自己牙缝里某个口感奇特的异物。 嗯?硬硬的,咯得慌,还有点……金属的甜腥味? 刚才吃得太快,她还以为是蜜饼里没烤化的块糖呢。 然后,在伊娜莉丝和慑砂震惊的目光中,她“噗”地一下,从嘴里吐出了一小块亮晶晶的金属片。 那块金属片上,还带着慑砂为了追求“灵魂的升华”而特意喷涂的、带着渐变效果的火焰纹路,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叮当作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慑砂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没有去捡那块碎片,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像一个生锈的机器人,脖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双属于瓦伊凡的锐利眼眸,此刻赤红一片,里面燃烧着足以熔化钢铁的、名为“愤怒”的火焰。 “我的……”他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伊娜莉丝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她刚想上前一步,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比如“童言无忌,童言无忌”,或者“她还是个孩子啊”之类的。 然而,她还是慢了一步。 慑砂丢掉怀里视若珍宝的握把,那曾经的“绝世珍宝”像块破烂一样“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公牛,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在伊娜莉丝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冲到了佩洛少女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瘦弱的双肩。 “你——!” 他的声音不再是哀嚎,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咆哮。 “你对我的‘暗夜镇魂曲’做了什么?!你对我的‘终焉毁灭者’做了什么?!你把它……吃了?!” 他疯狂地摇晃着那个比他矮了不止一个头的娇小身躯,嘴里发出的质问已经完全失去了逻辑,只剩下最纯粹的崩溃。 “呜……晕……” 佩洛少女被他晃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感觉自己的脑浆都快要从耳朵里甩出来了。她手中的战斧和长枪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吐出来!现在!立刻!马上!”慑砂双目赤红,口水都快喷到她脸上了,“用你刚才吃蜜饼的劲儿,把它完完整整地给我吐出来!少一个螺丝我跟你没完!”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啊……”少女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辩解,“那个……脆脆的,还挺好吃的……”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好吃?!”慑砂的音量又拔高了一个八度。 佩洛少女彻底放弃了和这个疯子沟通,她像一只被老鹰抓住的小鸡,无助地扑腾着,向旁边唯一看起来还算正常的伊娜莉丝投去了求救的目光。 “救命啊——!这个黑衣服的疯了!” 伊娜莉丝叹了口气。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展开,伊娜莉丝一把抓住慑砂的后衣领,像是拎一只在邻居家院子里刨了坑的家养猎兽,将他从那个快要被晃成一滩烂泥的佩洛少女身边拖开。 “理智点,铳死不能复生……”她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 “理智?你让我拿什么理智!”慑砂在她手里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发现完全是徒劳,干脆放弃了抵抗,转而用语言宣泄自己的悲痛,“那可是我耗费了三个月心血、融合了乌萨斯重工业美学和萨尔贡实用主义哲学的巅峰之作!是我职业生涯的里程碑!它甚至能承受超过理论值百分之三十的源石能量过载!现在……现在它只剩下了一个握把!” 伊娜莉丝见他已经和佩洛少女分开,手劲一松,任由他瘫在地上。 慑砂立刻抱住头,蜷缩成一团,继续他那无人理睬的悼词,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什么“无法复现的奇迹”、“消逝的伟大真实”、“那可是我特意从维多利亚黑市搞来的高纯度晶体单元”、“你懂不懂什么叫一体化无缝锻压技术啊”之类的胡话。 伊娜莉丝没再理他,这个状态的慑砂,让他自己跟空气聊一会儿可能效果更好。 她转过身,小心翼翼地向那个还在揉着脑袋,试图把自己的灵魂摇回原位的佩洛少女走去。她刻意放慢了脚步,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你没事吧?他……情绪有点激动。”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一些,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林间小动物。 佩洛少女摇了摇头,那对毛茸茸的犬耳耷拉着,看起来委屈极了。她看看地上那堆破烂,又看看角落里那个画圈圈的黑衣人,最后把目光投向伊娜莉丝,眼神里满是茫然。 “你叫什么名字?”伊娜莉丝蹲下身,与她平视,试图建立最基础的沟通。 少女眨了眨那双清澈的、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歪了歪头,似乎没听懂“名字”这个词。她的小嘴微微张着,想了想,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她弯腰捡起地上那柄比她人还高的巨大战斧,有些吃力地把它横着递到伊娜莉丝面前,然后伸出手指,指了指斧面上那些古朴而又繁复的刻痕。 伊娜莉丝愣了一下,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些刻痕并非单纯的装饰,它们盘根错节,充满了力量感,似乎是一种古老的文字或是某种部族的图腾。 “不,我是问,你的名字。”伊娜莉丝又重复了一遍,指了指自己,“我叫伊娜莉丝。你呢?” 佩洛少女还是不说话,只是固执地、再一次地,用手指点了点斧面上的同一个位置。 “我遇到的一个姐姐说,这个就是我的名字。”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 伊娜莉丝凑近了些,试图从那些盘根错节的刻痕里分辨出什么规律。 这东西,与其说是文字,不如说是一幅抽象画。 “……看不懂。”她放弃了,直起身,转身走向那个还在角落里用手指在地上画着源石铳设计图的瓦伊凡,用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他的背。 “喂。” 慑砂的身体没动。 “起来,我为你的铳感到惋惜,但我们还活着。还有事情要做。” 慑砂这才慢吞吞地抬起那张写满了“生无可恋”的脸,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对这个世界的绝望。他不情不愿地被伊娜莉丝拽了起来,脚步拖沓地走到佩洛少女面前。 “干嘛?让我给她做个武器保养?还是让我分析一下她胃酸的腐蚀性有多强?” 伊娜莉丝懒得理他的怪话,指了指斧面:“认认这个。” 慑砂只扫了一眼,就皱起了眉,那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碍眼又毫无价值的东西。 “米诺斯的古文字,还是祭祀用的那种,专门刻在些瓶瓶罐罐上给死人看的。鬼才认得。”他撇了撇嘴,伸手敲了敲斧刃,发出“铛”的一声脆响,“我只认得零件编号和技术参数。这锻造工艺倒是还行,就是太糙了,一点美感都没有。” 看来一时半会是搞不清楚少女的身份了。 伊娜莉丝换了个思路,她决定问些更实际的问题:“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饿了。”她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扁了扁嘴,又指了指周围那些顶天立地的灰色巨蕈,“吃那种蘑菇,就能来这里。” 空气安静了片刻。 “吃蘑菇?”慑砂的表情变得很古怪,他上下打量着这个看起来脑子不太灵光的佩洛,“就这么简单?你吃完没看见几个跳舞的小人儿,或者一条会说话的巨兽?” 他回忆了一下,自己和伊娜莉丝,还有那个已经被遗忘的芙兰卡,一路上可没碰过任何可疑的蘑菇。 不对,他们好像根本就没吃过东西。 佩洛少女茫然地摇了摇头,显然没听懂他的嘲讽,只是又补充了一句:“还有……脆脆的。”她说完,偷偷看了一眼慑砂手里紧紧攥着的、孤零零的握把。 慑砂的手抖了一下,把那个最后的遗物藏到了身后,咬牙切齿地说:“好了你不要再说了。” “那……你知道怎么离开这里吗?”这才是伊娜莉丝最关心的问题。 听到“离开”两个字,佩洛少女原本耷拉着的耳朵“噌”地一下竖了起来,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惊人的光彩,仿佛听到了全世界最好听的词。 “知道!”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指向森林外围的某个方向,“去荒原,那里有个黑色的、很奇怪的石碑。摸一下,就能离开了。” “就这么简单?”慑砂的怀疑几乎要从他每一个毛孔里钻出来。 伊娜莉丝没搭理他,只是盯着佩洛少女,确认道:“在荒原的石碑?” 少女用力地点了点头,那双犬耳因为主人的兴奋而抖了抖。 “那你能带我们去吗?”伊娜莉丝立刻做了决定。 话音刚落,佩洛少女那双刚刚还亮着光的眼睛,瞬间就黯淡了下去。竖起的耳朵也跟着耷拉下来,她“扑通”一下坐回地上,抱着那柄比她还高的战斧,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又怎么了?”慑砂看着这戏剧性的转变,一脸莫名其妙,“核心过热需要冷却?还是哪个零件又松了?” 少女摇了摇头,然后理直气壮地捂住了自己那已经瘪下去的肚子。一声清晰的“咕噜”声在安静的空气里回荡。 “不去。” “为什么?” “肚子饿了,走不动。”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听起来委屈得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 “……” “我看我们还是自己找吧,”慑砂朝伊娜莉丝摊了摊手,“跟着她,迟早被带到哪个蘑菇窝里一起当肥料。我严重怀疑她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从来不骗人,长角的坏蛋!” “你叫谁坏蛋呢!” 伊娜莉丝看着她那副“不给吃的就罢工”的无赖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想了想,脑海里闪过之前哄洛洛时候的画面。 她走到佩洛少女面前,蹲下身,伸出自己的小拇指。 “我们拉钩。” 佩洛少女抬起头,好奇地看着那根白皙的手指,歪了歪头,甚至还凑上去闻了闻。 “什么意思呀?” “只要你带我们找到那个石碑,”伊娜莉丝的声音放得很轻,“从今以后,我保证,让你每天都能吃饱饭。蜜饼,管够。” “蜜……饼?” “就是你刚才吃的那个。” 这个词仿佛是什么拥有魔力的咒语。佩洛少女的耳朵“唰”地一下竖了起来,那双眼睛里,爆发出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璀璨的光芒。她甚至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 “甜的?软的?有很多很多蜜糖的那种?” “嗯,有很多很多。” “天天都有?” “天天都有。” “你完了,”慑砂在一旁抱起了胳膊,凉飕飕地开口,“被一个不存在的饼就给收买了。你还不如答应给她造一把新斧子,至少那个我还能画个图纸。” 伊娜莉丝一个眼刀甩过去,慑砂立刻闭上了嘴。 佩洛少女犹豫地看着伊娜莉丝的眼睛,又看了看那根伸着的小拇指。她迟疑了片刻,然后也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小心翼翼地,和伊娜莉丝勾在了一起。那触感有些粗糙,但很温暖。 “该怎么拉钩呀?”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伊娜莉丝一字一顿,念得无比认真,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契约成立的瞬间,佩洛少女像是被拧上了发条。她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单手就把那柄巨大的战斧甩到肩上,动作轻松得像是在甩一根稻草。 “这边!跟我来!”她兴高采烈地在前面带起了路,一边走还一边蹦跶,“蜜饼!蜜饼!冲啊!” 慑砂看着那个蹦蹦跳跳、活力过剩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平静的伊娜莉丝,忍不住凑了过去。 “我怎么感觉……我们被她做局了?”他压低了声音,“你看她那样子,刚才还半死不活,现在跟磕了兴奋剂一样。这演技,不去哥伦比亚的剧团真是屈才了。话说回来,你上哪儿给她变蜜饼去?我们连口锅都没有。”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 她只是觉得,这个看起来脑子不太灵光的佩洛少女,一旦涉及到“吃”这个话题,就精明得像是换了个人。 这算不算是一种生存的智慧? 她握了握手中那把修复好的铝热剑,跟上了两人的脚步。不管前方等待着的是什么,至少,他们现在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还有一个用不存在的蜜饼收买来的向导。 第116章 石碑(上) 森林里的光线好像永远是昏暗的,像是某个吝啬的神明,只舍得从指缝里漏下几缕照亮这里。无数高耸入云的巨蕈像一把把撑开的、破烂的巨伞,将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合了腐殖土与潮湿孢子的腥甜气味,吸进肺里,总让人觉得喉咙里黏着些什么。 “喂,我说……小不点。” 慑砂的声音打破了这片令人压抑的沉寂。他走在队伍中间,眼神像防区的探照灯,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可能藏着危险的阴影,嘴里却没闲着。 “除了我的宝贝,你还吃过别的什么东西吗?”他侧过头,看着那个蹦蹦跳跳走在最前面的佩洛少女,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试图套话的狡猾。 佩洛少女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回过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纯粹的困惑,仿佛“吃”这个字后面,除了食物,不该再跟上任何别的东西。 “石头。”佩洛少女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硬硬的,不怎么好吃。还有亮晶晶的沙子,有点甜,但吃多了肚子会咕噜咕噜叫。” 慑砂的表情凝固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你说的该不会是源石吧?那东西能吃?”。 但看着对方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跟一个能把高强度合金当磨牙棒的生物,讨论食谱的合理性,本身就是一件很不合理的事。 “你……就靠吃这些活下来的?”伊娜莉丝的问题则实际得多。她打量着佩洛少女那瘦小的身板,很难想象这样的身体是如何在危机四伏的荒野中存续的。 “嗯!”佩洛少女用力地点了点头,仿佛这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她说完,又偷偷瞄了一眼慑砂。 慑砂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她们,用行动表达了自己的拒绝交流。 他怕自己再多看那张天真无邪的脸一秒,会忍不住把她提起来倒过来,看看还能不能抖出几个零件。 伊娜莉丝叹了口气,放弃了继续盘问。 这片光怪陆离的森林,像一个被彻底打乱了规则的棋盘。高耸的巨蕈投下斑驳的暗影,菌盖的边缘滴落着五颜六色的、不知名的黏液。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殖气味,在长时间的行进中,已经变得像是某种无形的枷锁,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肺里。 领路的佩洛少女,精力却旺盛得像一头刚出栏的幼兽。 她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停下来,用她那柄巨大的战斧,好奇地戳一戳路边那些会发光、会蠕动的奇特植物,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意义不明的曲子。 她那份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活力,反而让这片死寂的森林显得愈发诡异。 “喂,我说……”慑砂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沉默,他落后伊娜莉丝半步,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机密情报,“你真信她?我怎么看,都觉得咱们正被一个移动的胃袋带进某个消化系统里。” “我们有别的选择吗?”伊娜莉丝头也不回,声音平淡。 “……没有。”慑砂被噎了一下,随即又换了个话题,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伊娜莉丝腰间那把修复后的铝热剑,“你那把剑……怎么回事?我记得它之前断了。” “接上了。” “我当然知道是接上了!”慑砂的音量高了些,技术人员的职业病让他无法容忍这种含糊其辞的说法,“我是问,你是怎么接上的?焊接?还是用了某种高分子粘合剂?不对,那道裂痕……我刚才离得远,没看清,那上面的能量流动很不稳定,像是两种完全不兼容的源石技艺被强行扭在了一起。你就不怕它在你手里当场炸开?” 伊娜莉丝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那把剑在她手中,温顺得像她身体的一部分。她能感觉到,一股属于“芙兰卡”的、炽热而又灵动的力量,正与自己那冰冷的、强调“燃烧”概念的源石技艺,在那道金色的裂痕处,维持着一种微妙而又脆弱的平衡。 “它不会。”她轻声说,像是在回答慑砂,又像是在告诉自己。 “你怎么……” “嘘。” 伊娜莉丝忽然抬起手,制止了慑砂接下来的话。 走在最前面的佩洛少女,也停下了蹦跳的脚步,那对毛茸茸的犬耳警惕地竖了起来,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地嗅了嗅。 森林里的雾,不知何时变得浓郁了许多。 周围那些巨蕈的轮廓在雾气中变得模糊,像是水墨画上晕开的墨点。有什么东西,正从那片迷雾深处,向他们靠近。 没有脚步声,只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像是无数细小菌丝在地面上摩擦时发出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却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什么东西?”慑砂的表情也严肃起来,他虽然失去了心爱的武器,但战斗的本能还在。他从战术背心上解下一排备用的高爆弹匣,握在手里,随时准备当成最原始的投掷武器。 佩洛少女没有回答,只是将那柄巨大的战斧从肩上取下,双手握住,摆出了一个标准的防御姿势。她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天真的脸上,此刻也写满了凝重。 雾气中,一个个扭曲的、不成人形的轮廓,缓缓浮现。 那些东西,像是用腐烂的菌毯和扭曲的树根胡乱拼接起来的劣质人偶。它们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模糊的、散发着幽光的面孔。它们的四肢细长得不成比例,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关节处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菌相聚合体……”伊娜莉丝低声说出了它们的名字。在与“墓碑”的战斗中,她似乎也一并取回了关于这个“迷境”生态系统的一部分知识。 “这玩意儿……能吃吗?”佩洛少女舔了舔嘴唇,问出了一个让气氛瞬间变得很奇怪的问题。 “我建议你不要。”黎博利举起铝热剑,“它们的味道,可能还不如你说的那些石头。” 话音未落,那些聚合体像是收到了某种指令,齐刷刷地停下了脚步。 它们那模糊的面孔上,幽光猛地一闪,随即,数十道暗紫色的能量射线,带着尖锐的呼啸,从四面八方,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朝三人笼罩而来! “散开!”伊娜莉丝脚尖在地面一点,整个人向左侧疾冲出去。 慑砂则是一个标准的战术翻滚,躲到了一株粗大的菌柄后面。 而佩洛少女的应对方式,则简单粗暴到了极点。 “呜——!”她发出一声充满战意的咆哮,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片能量射线冲了上去。她将那柄巨大的战斧在身前舞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旋风,将所有射向她的能量射线尽数弹开、搅碎! 那场面,就像一辆全速行驶的、带破甲钻头的重型矿车,蛮横地冲进了一片荆棘丛中。 “这家伙……”慑砂从掩体后探出头,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道在能量射线中横冲直撞的娇小身影,“她真是佩洛?不是披着佩洛皮的萨卡兹战争巨像?” 伊娜莉丝没有时间感叹,她已经冲到了聚合体的侧翼。手中的铝热剑划出一道道优雅而又致命的银色弧光。 嗤!嗤! 两只离得最近的聚合体,被她干净利落地拦腰斩断。它们的身体在断裂的瞬间,便化作了一捧灰黑色的粉末,消散在空气中。 然而,更多的聚合体,已经从迷雾中涌了出来,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没完没了了!”慑砂咒骂一句,将一枚高爆手雷奋力扔了出去。 轰! 爆炸的火光暂时清空了一小片区域,但很快,那片空白就被更多的怪物所填满。 “这样下去不行!”伊娜莉丝一剑劈开一只扑上来的聚合体,对不远处的佩洛少女喊道,“你不是知道路吗?带我们冲出去!” “好——!”佩洛少女应了一声,手中的战斧猛地向地面一砸! 咚! 一股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将周围的几只聚合体震得粉碎。 “跟我来!”她大喊一声,扛起战斧,像一头认准了方向的蛮牛,朝着森林的某个方向,开始直接的突围。 伊娜莉丝和慑砂立刻跟了上去。 三人组成了一个简易的、以佩洛少女为箭头的突击阵型。佩洛少女负责用她那柄不讲道理的战斧开路,伊娜莉丝在她身后左右策应,用剑术清理掉那些漏网之鱼,而断后的慑砂,拿着伊娜莉丝的铳械来阻断敌人的追击。 也不知冲了多久,当慑砂用完最后一枚备用弹匣后,前方的雾气,终于开始变得稀薄。 林木的轮廓重新变得清晰,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也被一阵干燥的、带着沙土气息的风所取代。 他们冲出来了! 三人踉跄着冲出森林的边缘,脚下柔软的菌毯变成了坚硬的、龟裂的土地。 眼前,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荒原。 天空不再是五彩斑斓的扭曲色块,而是一种单调的、如同死灰般的铅灰色。 两大小不一的、散发着幽光的月亮,高高地悬挂在天上,将这片荒芜的大地,照得一片惨白。 “哈……哈……”佩洛少女拄着战斧,大口地喘着气,显然刚才那一番横冲直撞,对她的消耗也不小。 “她说的是真的。”慑砂环顾着这片与森林内部截然不同的景象,语气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身后,那些菌相聚合体并没有追出森林,它们只是在森林的边缘徘徊、嘶吼,像是一群被无形界限束缚住的囚徒。 “石碑在哪?”伊娜莉丝问。 佩洛少女抬起手,指向远处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黑点。 “在那边。” 三人没有过多休整,立刻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荒原上的路,比森林里更难走。脚下的土地坚硬,布满了碎石,每走一步都硌得脚底生疼。单调的景色,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永远走不到尽头的错觉。 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领头的佩洛少女,在一处像是干涸河谷形成的山丘入口前,停下了脚步。 “又怎么了?”慑砂警惕地看着前方那黑洞洞的、仿佛巨兽之口的谷口。 佩洛少女没有回答,只是“扑通”一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捂着自己的肚子,那对毛茸茸的耳朵也跟着耷拉了下来,整个人缩成一团,用一种有气无力的、充满了委屈的声音,宣布道:“我饿了,走不动了。” 空气再次陷入了寂静。 慑砂的脸,瞬间就黑了下去。他指着那个耍赖的身影,又指了指自己,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你……你又来?!” 伊娜莉丝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自己的头又开始疼了。 她走上前,蹲下身,耐着性子哄道:“再坚持一下,等我们找到石碑,离开了这里,我就给你买一卡车的蜜饼,让你堆在房间里,天天抱着睡。” 佩洛少女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但她还是固执地摇了摇头,捂着肚子的手更紧了。 “可是,我现在就饿。” 伊娜莉丝没辙了。她站起身,沉默地看向旁边的慑砂。 慑砂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双手抱在胸前,摆出一副“别看我,我什么都不会做”的防御姿态。 “你想干嘛?我可警告你,我这里连个螺丝都掏不出来了,更别说吃的。” 伊娜莉丝没说话,只是伸手指了指地上的佩洛少女,又指了指慑砂的后背。 意思不言而喻。 “我?!”慑砂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让我背她?凭什么?!” “你可是瓦伊凡。”伊娜莉丝的理由同样简单而又强大。 “瓦伊凡里女性才是强大的代表好吗?”慑砂反驳,但看着伊娜莉丝的眼神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单论纯粹的身体素质,他这个瓦伊凡,确实比旁边这个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黎博利要强上不少。 最终,在一片充满了瓦伊凡粗口和佩洛欢呼的背景音中,慑砂还是不情不愿地,在那耍赖的向导面前蹲下了身。 佩洛少女毫不客气地爬了上去,还顺手从伊娜莉丝递过来的、不知从哪棵树上摘的、看起来就很有毒的紫色果子上,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左边,那个最大的石头后面。”她一边嚼着果子,一边含糊不清地指挥着。 “吃你的!”慑砂的声音,充满了被生活压迫后的屈辱。 三人就以这样一种诡异的组合,骂骂咧咧,吵吵闹闹地,走进了那片干涸的河谷。 河谷里,风声呼啸,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哭泣。两边的山壁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洞穴,黑洞洞的,不知通往何处。 又走了一阵,当他们来到大概是河谷最中央的位置时,背上的佩洛少女,忽然兴奋地拍了拍慑砂的肩膀。 “到了!就是那个洞!”她用那只还沾着紫色果汁的手,指向了左侧山壁上一个毫不起眼的、比其他洞穴都要小一些的山洞。 慑砂咬着牙,忍住了把她从背上直接扔下去的冲动,将她放了下来。 三人站在洞口,向里望去。 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一阵阴冷的、带着潮湿霉味的风,从洞里吹了出来,让几人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你确定……是这里?”慑砂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 “嗯!”佩洛少女用力地点了点头,“我闻到了,里面有石头的味道!还有……嗯,离开的味道。” “离开还有味道?”慑砂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又一次受到了冲击。 伊娜莉丝没理会他的吐槽,她从地上捡了几根相对干燥的枯枝,又从战术包里摸出打火机,很快便做成了一个简易的火把。 “你走前面,”她将火把递给慑砂,自己则抽出了铝热剑,“你拿火把,我来断后。让她走中间。” “凭什么又是我?”慑砂下意识地反驳,但在看到伊娜莉丝那不容置喙的眼神后,还是乖乖地接过了火把。 三人排成一列,伊娜莉丝在前,佩洛少女在中间,慑砂在最后,小心翼翼地,走进了那片未知的黑暗之中。 火把的光芒,只能照亮身前几米的范围,更远的地方,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火焰在微风中摇曳,将三人的影子,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拉扯得张牙舞爪,如同鬼魅。 第117章 石碑(下) 火把在石壁上跳跃的焰舌,是这片黑暗里唯一的光源。它将三人的影子投射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但那种扭曲的模样,像是三只被缚在地上,还不忘张牙爪舞的鬼魅。 洞穴深处吹来的风带着一股陈年古墓般的霉味,这让伊娜莉丝想起之前有段时间跟着哥伦比亚的探险队在荒原上的日子,阴风吹得火焰“呼呼”作响,光影摇曳不定。 灌入肺中,强如瓦伊凡,慑砂还是咳了两声,然后默默把那根冒烟的简易火把举得离自己远了些。 “……确定是这里?”他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撞来撞去,显得空洞又沉闷,“这地方感觉可不像是出口。” 他话音刚落,背上忽然一轻。在他背上的佩洛少女已经轻巧地跳了下来。 她那对毛茸茸的耳朵警惕地转动着,小巧的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地嗅了嗅,全然没理会他。 “嗯!”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笃定,“就是这里呀,我不会记错的。” “离开还有味道?”慑砂的眉毛拧成了一团,他觉得自己自从遇到这家伙后,常识就一直在被反复碾压,“闻起来像什么?三个星期没洗的袜子,还是发了霉的战地口粮?” “都不是。”佩洛少女难得认真地回答了他,她歪着头想了想,“更像是……雨停了以后,泥土的味道。很干净,很轻松。” 她说完,伸出手指,指向那深不见底的前方。 “沿着这条路一直往下走,就能看到那个能离开的东西啦。” 伊娜莉丝一直没出声,她走在最前面,用铝热剑的剑尖,不时地敲击着两侧的岩壁,听着回声。听到佩洛少女的话,她停下脚步,蹲下身,用手触摸着地面。 那是一条盘旋向下的岩石走廊。坡度并不陡峭,但脚下的石阶,却被打磨得异常平整,带着种不属于天然洞穴的、刻意为之的规整感。 “等等……”慑砂也发现了不对劲,他用脚尖踢了踢脚下的石阶,发出“叩、叩”的清脆声响,“这玩意儿是谁修的?总不会是住在这儿的源石虫闲着没事弄出来的吧?” “这明显是机械开凿的痕迹。”伊娜莉丝给出自己的猜测,“小心点,也许有机关。” “机关?”慑砂顿时一个激灵,握着火把的手都紧了三分,整个人瞬间进入了戒备状态。 “路就是路嘛,能走就行了!”佩洛少女却显得毫不在意,她甚至还往前蹦了两步,回头催促道,“快点快点,味道越来越浓了!再不走就要散掉啦!” “怎么,离开还有时间限制?” 看着她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慑砂只觉得自己的后槽牙又开始痒了。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走在前面的伊娜莉丝,又看了一眼在黑暗里活蹦乱跳的佩洛向导,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伊娜莉丝走在最前面,手中修复后的铝热剑剑尖斜指地面,剑身上那道华美的金色纹路,在火光的映照下,流淌着微光。 走廊很长,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佩洛少女大概是这三人里唯一一个不觉得沉闷的,她甚至在后面小声地哼起了不成调的歌。 “我说,你就不能安静会儿?”慑砂终于忍不住了,回头瞪了她一眼。 “路这么长,不找点事做多无聊呀。”佩服少女吐了吐舌头,又凑了上来,小声问,“欸,你们说,出口那边会不会有烤肉吃?我想吃加了香料的。” “我可以把你烤肉。”慑砂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那不要,我的肉不好吃的。”佩洛少女似乎被慑砂吓到了,捂紧了自己的身子。 慑砂笑了一声。 最初的十几分钟,四周的景象还维持着普通洞穴的模样。岩壁粗糙,布满了岁月的刻痕,偶尔还能看到几条深色的、像是水流冲刷过的痕迹。 可随着他们不断深入,周围的环境,开始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着某种诡异的变化。 “停。”走在前面的伊娜莉丝忽然出声,她的声音很轻,却足以让身后的两人立刻站住脚。 她伸出铝热剑的剑尖,轻轻敲了敲右侧的岩壁。 “铛。” 一声清脆的、属于金属的颤音。 慑砂凑过去,借着火光,看到一块哑光黑色的金属板,像一块巨大的补丁,严丝合缝地镶嵌在岩石里,表面光滑得能映出火苗的倒影。 “这是……” “继续走。”伊娜莉丝没有过多解释。 越往下走,怪事越多。那些突兀的金属板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面积也越来越大,从零星的补丁,到覆盖半面墙壁,再到最后,整条走廊的墙壁、天花板乃至脚下的地面,都变成了这种冰冷的、泛着金属光泽的材质。 “啪嗒。” 头顶,一排昏黄的应急灯因为他们的脚步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光线沿着走廊无限延伸,散发着比火光更稳定、却也更冰冷的光。慑砂看了一眼手里那根快要烧完的火把,撇了撇嘴,随手将它扔在了地上,火星溅了几下,便被这片空间的冷意所吞噬。 “行吧,省了我点事。”他嘟囔着,伸手用指关节叩了叩旁边的金属墙壁,发出“叩、叩”的闷响。那声音沉闷得不像金属,倒像是敲在某种高密度的合成材料上。“这地方……” “你看这接缝,”他指着两块金属板之间那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缝隙,技术人员的职业病又犯了,“一体成型?不对,是某种冷焊技术……可这精度,我只在拉特兰的某些禁运级武器资料里见过。谁会把这种技术用在装修墙壁上?钱多得烧得慌?” “墙纸?”佩洛少女好奇地摸了摸冰冷的墙壁,“这个就是墙纸吗?不好看,黑乎乎的。” 慑砂懒得跟她解释。他的目光在墙壁上扫来扫去,越看越心惊。 “这工艺,这材料……这地方的主人绝对不是什么善茬。说不定是什么史前文明的遗迹,咱们这是闯进别人家了。”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他们的讨论,她的视线,被墙壁上那些新出现的东西吸引了。 一些纤细的、如同电路板纹理般的淡蓝色光路,开始在黑色的墙体上浮现。它们像活物般,在墙体内缓缓流淌、闪烁,勾勒出无数种她从未见过的、充满了未知科技美感的复杂符文。 空气中那股潮湿的霉味,被一种类似于源石引擎过载后、混合各种气味形成的某种异味所取代。 “不对劲。”慑砂停下脚步,抽了抽鼻子,“这味道……不是源石引擎,那玩意儿过载是股甜腥味。这更像是……高压电弧击穿空气,还混了点什么东西烧糊的味道。” “闻起来像烤焦的面包边!”佩洛少女跟在后面,很肯定地补充了一句。 这里不像是一个洞穴,更像是一台被埋藏在地底深处的、巨大未知机器的内部管道。 “我总觉得……我们像是走进了某个大家伙的肚子里。”慑砂的声音压得很低“这算不算送货上门?” “肚子?”佩洛少女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那出口会不会是……” 她自己先笑出了声。 “闭嘴。别给我画面感。”慑砂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还有,别什么都想到吃上面去。” “呜呜呜,你好凶呀,说起来,我之前也遇到过很多奇怪的生物,比如那个会说话的鸭子。” “那只?”慑砂嗤笑一声,“呵,别被它那身鸭毛骗了。那家伙黑心着呢,上次想卖我一根号称‘史前文明’的螺丝刀,开口就要五万龙门币。我问他史前文明用十字螺丝吗?他居然说这是为了兼容性考虑。” 三人边说边笑地走了一阵。 那条盘旋向下的走廊,终于到了尽头。 迎接他们的,并非另一个洞口,而是一条笔直的、更加宽阔的通道。慑砂刚想抱怨两句,嘴巴张开,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通道两侧的墙壁上,那些淡蓝色的光路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扇扇由纯粹光芒构成的、缓慢开合的“门”。没有声音,但耳朵里却莫名地嗡嗡作响。透过那些“门”,能看到里面光怪陆离的景象——时而是翻涌的彩色星云,深邃得要把人的灵魂都吸进去;时而是瀑布般倾泻而下的绿色数据流,密密麻麻;时而又是某个城市的、一闪而过的街角,能看到不认识的车辆和行人。 “这里……”慑砂彻底失语了。眼前的景象,已经完全超出了他那装满了武器图纸和技术参数的大脑的理解范围。这比拉特兰的禁运级技术还要离谱,这根本就是……神话。 “啊,到啦。”佩洛少女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怀念,“以前,这里有很多门可以走的。我认识的那些人,有的走进去了,就再也没出来。” 伊娜莉丝的心头猛地一跳,她侧过头,看向那个娇小的身影:“你认识的那些人?” “嗯。”佩洛少女点了点头,掰着手指,很认真地数着,“有对很吵的萨卡兹姐妹,她们总抢我的石头玩,还说要带我去温迪戈的肚子里探险,结果她们自己先进了一扇红色的门,说要去什么‘血与火的乐园’。” 她顿了顿,又伸出一根手指。 “还有一个锅盖头的叔叔,他叫自己‘行商’,老是神神秘秘地想卖我一个叫‘终端’的黑盒子,说能连接整个宇宙的知识。我说我只想知道哪里有蜜饼,他就生气了。后来他走进了一扇全是数字的门,说是要去‘结算’。” “哦,还有一只很会说话的鸭子。” 慑砂的眼角抽动了一下:“是不是奸商脸,说话带口音那只?” “对呀!就是它!”佩洛少女用力点头,“它说,如果我能找到一种叫‘伟大真实’的东西,就给我吃不完的蜜饼,但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结果它自己先进了一扇金光闪闪的门,说是要去见什么‘大客户’,再也没回来过。” 她说的这些,正是伊娜莉丝和慑砂不久前才刚刚遇到过的人。 “他们……都和你一样,是误入这里的?”伊娜莉丝追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紧迫。 慑砂皱起了眉:“等一下,你的意思是,我们之前打的那些……都是从外面来的?” “嗯。”佩洛少女点了点头,眼神清澈,“他们会说话,会跑,但是都是坏蛋,因为会抢我的食物!”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已经走到了这条奇异走廊的尽头。 那是一个巨大的、近乎圆形的穹顶空间。穹顶高得望不见顶,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仿佛整个空间都悬浮在虚空之中。空间的中央,静静地伫立着一座约三米高的、由某种深灰色岩石雕琢而成的六边形石碑。 石碑的表面异常光滑,上面流动着与墙壁上如出一辙的淡蓝色光路,像血液在血管中奔流。在石碑的正中央,镶嵌着一块巨大的、菱形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至纯源石。那光芒不刺眼,反而有种让人心安的温度。 佩洛少女指着那座石碑,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与雀跃,之前的迷茫一扫而空。 “就是它!只要摸一下,就能离开这里了!” “就这么简单?”慑砂的脸上写满了不信任。他绕着石碑走了半圈,这里摸摸,那里敲敲,像是在检查什么劣质武器。 “这玩意儿连个说明书都没有。摸一下?万一摸完直接把人分解成基本粒子怎么办?” 伊娜莉丝没有理会他的质疑。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座石碑,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猜测,在她心中逐渐成型。 这个所谓的“灰蕈迷境”,它的结构,它的生态,它出现的敌人……都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对萨卡兹姐妹,玩弄的是人心与猜忌。 那只鸭爵,代表的是交易与妥协。 她忽然转过头,看着佩洛少女:“你在这里,有没有见过一个……很高大的,像墓碑一样的东西?身上挂满了武器,走起路来哐啷哐啷响。” 佩洛少女努力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墓碑?没有呀。不过有时候我做噩梦,会梦到很可怕的大家伙,追着我跑。和你说的有点像。” 那个“墓碑”,是她自己内心深处对“强大”的认知、以及她最重要的同伴们战斗风格的扭曲缝合体。是独属于她的噩梦。 如果……如果这里的一切,都是基于她的记忆和认知构造出来的…… 伊娜莉丝的目光,落在了还在围着石碑碎碎念的慑砂身上。 那当她“离开”这里,重新“醒来”之后,身边这个一路与她并肩作战的、吵闹的、失去了心爱武器的瓦伊凡,还会记得这段经历吗? 她必须验证这一点。 “谢谢你带我们来这里。”伊娜莉丝转过身,认真地对佩洛少女说道。 “不用谢!”佩洛少女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对可爱的小虎牙,“你还记得答应我的蜜饼吧?要超级甜的那种!” “记得。”伊娜莉丝点了点头,她的承诺里,似乎多了些别的分量。 “那我先走了!”佩洛少女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朝着石碑冲了过去,像一只扑向花蜜的蝴蝶,“蜜饼!我来啦!” 她跑到石碑前,踮起脚,用她那只小小的手掌,轻轻地按在了冰冷的石面上。 嗡—— 石碑上的蓝色光路骤然亮起,仿佛沉睡的巨兽睁开了眼睛。一股肉眼可见的能量涟漪,以她的手掌为中心扩散开来。佩洛少女回头,冲他们灿烂一笑,露出一对可爱的小虎牙,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蜜饼。 下一秒,她娇小的身影就在柔和的光芒中迅速变得透明,最后化作无数纷飞的光点,彻底消散在了空气里。 “嘿,还真的……能走?”慑砂目瞪口呆,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仿佛想从空气中找出那女孩消失的痕迹。他咽了口唾沫,扭头看向伊娜莉丝,脸上写满了“我也想试试”的急切。 “话说回来,你怎么给她蜜饼?咱们出去的地方跟她去的是一个地儿吗?” “先出去再说。”伊娜莉丝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也是。”慑砂搓了搓手,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管他呢,总比待在这鬼地方强。走了走了,赶紧的。” 他刚迈出一步,伊娜莉丝却没动。 “等等。” 慑砂停下,回头看她,一脸疑惑:“咋了?你不会是怕了吧?” “如果……”伊娜莉丝看着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是说如果,我们离开这里之后,我们把这里的一切都忘了,怎么办?” “忘了?”慑砂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忘了就忘了呗,那不是更好?省得我天天惦记我那把可怜的‘终焉毁灭者’,它走得太惨了。” 他顿了顿,又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再说,我看起来像是那么健忘的人?不可能。退一万步讲,就算我真忘了,你不是还记得吗?到时候你给我讲讲,记得把我描述得英勇一点。” 伊娜莉丝没有接他的话,也没有笑。 她只是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专注得有些异常,像要把他此刻吊儿郎当的样子,连同他身后那片深邃虚无的黑暗,一并刻进脑子里。 慑砂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挠了挠头:“喂,你这么看着我干嘛?我脸上有东西?” 她终于收回了目光,摇了摇头。 然后,她转过身,走向那座冰冷的石碑。 在她的指尖触碰到石碑表面的瞬间—— 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剥离感,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那不是传送,更像是她的整个意识,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从这具躯壳里揪了出来,揉成一团,然后被粗暴地塞进了一条奔流不息的数据洪流。 疯狂的、没有方向的冲刷开始了。 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在她眼前炸开,一闪而过——哥伦比亚一望无际的荒原,伊比利亚浸染血色的落日,罗德岛舰桥上闪烁的指示灯,黑钢总部训练室里刺鼻的汗味……还有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在眼前放大,又瞬间碎裂。 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碎。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颗坠入深海的石子,被无尽的、由记忆碎片构成的洋流裹挟着,身不由己。 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当那股疯狂的撕扯感终于潮水般退去,意识重新开始凝聚时,伊娜莉丝最先恢复的,是触觉。 她的嘴唇上,传来一阵柔软的、带着温度的触感。 紧接着,是听觉。 一个近在咫尺的、带着几分焦急与担忧的、她以为自己再也听不到的女性声音,清晰地,钻入了她的耳朵。 “哎,醒了醒了!” 第118章 幻梦? 伊娜莉丝的眼睫毛颤了颤,费力地撑开沉重如铅的眼皮。 模糊的光影在眼前聚焦,一张近在咫尺的、属于沃尔珀的、漂亮得有些过分的脸,占据了她的全部视野。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此刻正专注地凝视着她,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但在看到她睁眼的瞬间,担忧消散,眼里满是欢喜。 金橙色的发丝垂落下来,扫过她的脸颊,痒痒的。 太好了,芙兰卡还活着。 这个念头刚从那片烧焦的记忆荒原上冒出来,伊娜莉丝就看到芙兰卡那张放大的脸缓缓向后移开。也就在这一刻,她的视线,精准地捕捉到了芙兰卡那微张的、色泽饱满的嘴唇上,一滴晶莹的、尚未干涸的水珠,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暧昧的光。 大脑,像是被过载的电流狠狠冲刷了一遍,瞬间完成了重启。 那柔软的触感…… 那温热的气息…… 还有那滴水珠…… 血液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从心脏泵逆流而上,尽数涌上了脸颊。伊娜莉丝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脸,从脖颈到耳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升温、变红,热度惊人。 “醒了?”芙兰卡的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欣喜,她伸出双手,捧住伊娜莉丝那张烫得惊人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感觉怎么样?还认得我吗?我是谁?” “……芙兰卡。”伊娜莉丝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想偏过头,躲开对方那灼热的视线,可脸颊被牢牢固定住,动弹不得。 “没傻,吓死我了。”芙兰卡吐气如兰。 “哟,总算醒了!”一个咋咋呼呼的男声从旁边传来,慑砂那张不着调的脸凑了过来,在芙兰卡旁边探头探脑,“我还以为你直接睡死过去了呢。怎么回事,脸怎么这么红?那边太冷,这边又太热,给整发烧了?” 芙兰卡瞥了他一眼,没搭理,视线又转回到伊娜莉丝脸上。她那标志性的,带着几分狡黠的坏笑,又重新回到了嘴角。 慑砂站的有段距离,她索性直接凑了过去,温热的气息吹拂在伊娜莉丝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黏腻又蛊惑。 “感觉怎么样?我刚才可是很用力的。” 伊娜莉丝的身体僵住了。 “你的嘴唇,比想象中要软嘛,就是有点干,下次记得涂润唇膏。这次我就帮你涂了。”芙兰卡的手指得寸进尺地在她滚烫的脸颊上轻轻点了点,“不客气,我这人心善着呢。” “你们在说什么?”慑砂好像终于听明白了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他看看芙兰卡,又看看脸已经红到快要滴血的伊娜莉丝,一脸状况外,“你们怎么喂的?用水壶啊。她刚才嘴唇都干裂了,我喊了半天也没反应。” 芙兰卡直起身,冲慑砂露齿一笑:“女孩子间的特殊技巧,你个大老爷们就别打听了,不懂。” “特殊技巧?”慑砂更好奇了,“什么技巧这么神?我也学学,以后野外求生用得上。” “你闭嘴!”伊娜莉丝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声音又急又哑,带着哭腔。她猛地推开芙兰卡的手,手忙脚乱地想坐起来,结果浑身发软,又跌了回去。 芙兰卡顺势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嘴上还在火上浇油:“别激动嘛,刚醒过来,身体还虚着呢。有什么事慢慢说,是不是还想再喝点?” 伊娜莉丝把脸埋进芙兰卡的颈窝,不说话了,只想当场去世。 她能清楚地看见,站在不远处,那个一直和空气说话的红发瓦伊凡,正用一种见了鬼的表情看着她们这边,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猛地转过身,双手插进裤兜,用四十五度角仰望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背诵什么武器的详细参数。 而他旁边,那个造型奇特的、像是某种服务型机器人的“告解小车”,它那圆滚滚的、充当头部的光学传感器,也跟着向上抬了抬,似乎在模仿和分析这种毫无意义的行为。 “你——!” 伊娜莉丝意识到自己不能这样下去,必须找回身为永烬的尊严,于是趁着芙兰卡没反应过来,右手快如闪电,精准地、毫不留情地,捏住了对方腰间最柔软的那块肉,然后狠狠一拧! 我大意了,没有闪,黎博利佣兵不讲武德,偷袭我这个黑钢国际的老同志。 “嗷——!” 芙兰卡发出一声完全不符合她黑钢精英干员身份的、凄厉的惨叫。她捂着自己的腰,那张总是游刃有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 “永烬!你谋杀我啊!” “闭嘴!”伊娜莉丝的脸依旧红得像熟透的番茄,她从地上一跃而起,像头被激怒的幼兽,扑了上去。 “你刚才对我做了什么?!” “我救了你!人工呼吸懂不懂?!”芙兰卡一边狼狈地躲闪着伊娜莉丝那毫无章法、却招招不离自己腰间要害的“攻击”,一边大声地为自己辩解,“再说了,感觉不是挺好的吗?你看你脸红的……” “我杀了你!” 一时间,这片刚刚还弥漫着劫后余生与悲壮氛围的营地,彻底变成了一场充满了尖叫、怒吼和肢体碰撞的闹剧。 远处的慑砂,默默地把头抬得更高了,他觉得再看下去,自己可能会因为知道得太多而被灭口。 米迦狄娜的光学传感器则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切,内部的分析模块正在飞速运转。 【目标‘芙兰卡’,心率145,肾上腺素水平飙升。目标‘伊娜莉丝’,心率160,面部毛细血管出现非战斗性扩张。结论:一种无法用现有逻辑解析的、低效率的、以肢体接触为主要形式的情感交流行为。建议……保持观察。】 这场毫无营养的“战斗”,最终以两人都气喘吁吁地瘫坐在地而告终。 芙兰卡揉着自己快被掐紫的腰,脸上却依旧挂着得胜者般的笑容。 伊娜莉丝则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试图用物理方式给自己的大脑降温。 “好了好了,不闹了。”芙兰卡喘匀了气,终于说起了正事,她的表情也严肃了些,“说真的,你刚才到底怎么了?吓死我了。” 伊娜莉丝抬起头,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未消的羞恼。 “刚才?过了多长时间?” “两三个小时?怎么?”芙兰卡歪了歪头。 “你和慑砂,还有那个……米迦狄娜,我们三个找到这片相对安全的区域,准备扎营休整。结果你刚坐下,眼睛一闭,就跟断了电一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怎么叫都叫不醒。”芙兰卡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依旧心有余悸,“我跟慑砂都快急疯了,还以为是你矿石病急性发作,可米迦狄娜给你做了全身扫描,说你身体各项机能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生命体征平稳得像是在睡觉。” “睡觉?”伊娜莉丝皱起了眉。 “对,睡觉。可谁家睡觉是叫不醒的?”芙兰卡摊了摊手,一脸的无奈,“我们什么办法都试了,掐人中,泼凉水……哦,泼凉水是慑砂提议的,被我揍了一顿。最后,还是米迦狄娜提出了一个极具建设性的意见。” 她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冲着伊娜莉丝眨了眨眼。 “它说,根据它数据库里调取的前文明医疗档案,在某些深度意识昏迷的案例中,可以通过强烈的外部感官刺激,来强制唤醒目标的表层意识。比如……触觉,或者味觉。” 伊娜莉丝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所以……” “所以,我就想起了哥伦比亚那些老掉牙的童话故事。”芙兰卡的嘴角又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你猜怎么着?还真跟睡美人一样,我这‘王子’刚亲下去,你这‘公主’的眼睫毛就动了。效果好得我都觉得不真实。” 难道……那场惊心动魄的冒险,那对疯狂的萨卡兹姐妹,那个吵闹的技术宅瓦伊凡,那个用蜜饼就能收买的佩洛向导…… 还有那个由她自己的记忆和执念构成的、名为“墓碑”的怪物…… 以及,那把被她亲手重铸的,属于芙兰卡的剑……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她深度昏迷时,做的一场光怪陆离的、过于真实的梦?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兜头盖脸地浇了下来,让她瞬间从头凉到脚。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摸向自己的腰间。 那里空空如也。 没有那把修复后的铝热剑,也没有那个装着断剑和金属雕塑的战术包。 她又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作战服完好无损,上面没有任何战斗过的痕迹,更没有那些足以致命的伤口。 一切的证据,似乎都在指向一个结论——那只是一场梦。 一场过于漫长而又真实的幻觉。 伊娜莉丝的眼神,一点点地黯淡了下去。那片刚刚才被点亮、恢复了些许生机的记忆荒原,似乎又将被无尽的、名为“虚无”的浓雾所笼罩。 原来……都是假的吗? 那份失而复得的喜悦,那份并肩作战的默契,那份……刻骨铭心的痛楚…… 全都是假的。 她从未失去,所以也谈不上寻回。 只是这段记忆带来的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空虚感,瞬间填满了她的胸腔,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喂,永烬,你怎么了?”芙兰卡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担忧地凑了过来,“怎么一副丢了魂的样子?不就是被我亲了一下吗,至于吗?”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芙兰卡,看着她那张真实的、带着温度的脸,脑子里却乱成了一锅粥。 她分不清了。 到底哪边是现实,哪边是梦境? 或许,从她踏入这片森林开始,就已经坠入了一个无法醒来的梦里。 就在她即将被这份自我怀疑彻底吞噬时—— “沙沙——” 营地边缘的灌木丛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枝叶被粗暴拨开的声响。 “谁?!” 芙兰卡和远处的慑砂几乎是同时做出了反应,两人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警惕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伊娜莉丝也猛地回过神,但她还没来得及站起身,一道娇小的、裹挟着尘土与草屑的身影,已经从那片半人高的灌木丛里,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女,一头蓬松的、沾满了枯叶的褐色短发乱得像个鸟窝,身上那件本就破破烂烂的袍子,此刻更是被划出了好几道新的口子,露出下面被擦伤的、脏兮兮的皮肤。 她灰头土脸,样子狼狈到了极点,像是在森林里被什么东西追杀了三天三夜。 但当她看到营地中央的伊娜莉丝时,那双因为惊慌而显得湿漉漉的、属于佩洛族的清澈眼眸,瞬间爆发出一种找到了救星般的、无比璀璨的光芒! 伊娜莉丝也认出了她。 这个脏兮兮的、看起来快要哭出来的佩洛少女,和她“梦”里遇到的那个,除了干净点和邋遢点的区别外,一模一样! “大姐——!” 佩洛少女发出一声充满了委屈与依赖的、带着哭腔的呼喊。 她无视了旁边一脸戒备的芙兰卡和慑砂,像一颗出膛的、失控的小炮弹,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直直地朝着伊娜莉丝扑了过来,一头扎进伊娜莉丝的怀里。 “呜哇——!蜜饼!蜜饼被抢走了!!” 第119章 破碎的记忆 那声混杂着委屈与控诉的“蜜饼被抢走了”,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营地里引起波澜。 芙兰卡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她虽然下意识地想要将伊娜莉丝护在身后,甚至还摆出了一个标准的防御架势。慑砂也从45°抬首望天的忧郁感中回过神来,条件反射地抄起了自己的两把爱铳,对准了对方。 但看着那个正朝己方飞奔而来的、脏兮兮的佩洛少女,看着她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两人还是不约而同的放下了武器。 “砰!” 结果就是佩洛少女成功撞进了伊娜莉丝的怀里,力道大得让后者都向后踉跄了两步。然后把那颗毛茸茸的、沾满了草屑和尘土的脑袋深深地埋进伊娜莉丝的胸前,两条胳膊死死地环住她的腰,蹭了蹭之后像是个被欺负了的孩子找到家长般放声大哭。 “呜哇——!大姐!你送给我的蜜饼!最后一点没了!” 哭声中充满了对甜食逝去的无尽悲痛,仿佛失去的不是一盒点心,而是整个世界。 伊娜莉丝的身体在两个满脸疑惑的队友视线中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那瘦小的身躯正在自己怀里剧烈地颤抖,温热的眼泪很快就浸透了她的作战服。 她是认出了这个佩洛少女,但那不是一场梦吗?还是说,那真的发生了…… 伊娜莉丝有些分不清了。 “喂,这怎么回事?”芙兰卡看着伊娜莉丝,语气里满是疑惑,“你认识她?她还叫你大姐?” “我……”伊娜莉丝张了张嘴,挠了挠头,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解释。 “这小鬼……”远处的慑砂也走了过来,他看着在伊娜莉丝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佩洛少女,又看了看她身后那片被粗暴撞开的灌木丛,眉头紧锁,“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记得这附近应该没有活物了才对。” “我在问你话呢,亲爱的永烬小姐,”芙兰卡的手轻轻搭在伊娜莉丝的肩膀上,面带微笑。 “你可以叫我名字的。”伊娜莉丝不知为何有些紧张,但她为什么要紧张啊? “那好,伊娜酱~你能解释一下 ,这位小姐为什么会叫你大姐吗?”芙兰卡用着奇怪的调调说话。 “你是不是东国电影看太多了?”慑砂突然吐槽了一句,却被芙兰卡瞪了一眼。 伊娜莉丝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发动真诚的必杀技。 “我在梦里见过她。”她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在梦里,我答应过她,只要她带我们离开一个地方,我就给她买很多蜜饼。” “梦里?”芙兰卡和慑砂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款的、混合着“你在逗我”和“你是不是烧糊涂了”的复杂神情。 “是真的!”怀里的佩洛少女猛地抬起头,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上满是急切,她指着伊娜莉丝,又指着自己,大声地替她作证,“我们还拉钩了!一百年不许变的那种!” 说完,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嘴巴一瘪,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眼泪鼻涕蹭了伊娜莉丝一身。 “可我刚回到这里,就被一个很凶很凶的大家伙追着打!它还把大姐你送我最后的那点蜜饼抢走了,呜呜呜……” 伊娜莉丝:“……” 芙兰卡:“……” 慑砂:“……” 空气再次陷入了那种难以言喻的寂静。 “等一下,”慑砂最先从这荒诞的对话中找到了一个逻辑的切入点,他指着佩洛少女,又指着伊娜-莉丝,“你的意思是,你们俩,做了同一个梦?” “不,现在想想那应该不是梦。”伊娜莉丝摇了摇头,她终于理清了思绪,眼神也变得清明起来,“而是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地方。” “等等,你刚才说……我们?梦里还有我?”慑砂捕捉到伊娜莉丝刚刚语句中的关键词。 黎博利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向芙兰卡:“还有你,我们都在那里。” 芙兰卡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在说什么胡话?”她下意识地反驳,“我一直都在这里,和慑砂一起守着你。哪儿都没去。” “这就是我奇怪的地方了……”伊娜莉丝的语气变得也不太确定,“可在那个地方,真的有芙兰卡和慑砂,而且我们还和一对萨卡兹姐妹战斗……” 她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那些过于清晰的、充满了羞辱与痛苦的画面,让她无法再继续描述下去。 芙兰卡不知道伊娜莉丝为什么不接着说了。 “那……那我呢?”慑砂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脸的好奇,“我在你们那个,是不是也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比如凭一己之力,单挑了一支军队?” 伊娜莉丝的视线转向他,那眼神有些复杂,像是在看一个即将得知噩耗的倒霉蛋。 “你的铳,”她顿了顿,选择了一个相对委婉的说法,“被她当成零食,吃了。” 慑砂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腰间的精心改装过的铳械,再看向那个还在伊娜莉丝怀里抽泣的佩洛少女,又缓缓地抬起头,看向伊娜莉丝。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我的灵魂之作……” “但很显然……味道还不错。”伊娜莉丝觉得长痛不如短痛,“被她……嘎嘣脆。” 慑砂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了。 他不敢想象那个画面,如果自己的武器真的被这个佩洛少女吃了,自己会怎么样?当场自杀告慰铳魂?还是…… “还好只是梦。”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哭腔。 “其实不算是梦……”伊娜莉丝面无表情地补充了一句。 “喂你不要太过分——!” 芙兰卡跳起来一拳砸在慑砂的后脑勺上; 吃痛的慑砂抱着头,蹲在地上,发出了比佩洛少女更加凄厉、更加悲痛的哭嚎。 芙兰卡:“别叫!” 不管伊娜莉丝说的是不是真的,他们是不是真的去过另外一个地方,既然佩洛少女不是敌人,还是伊娜莉丝的妹妹,那芙兰卡就没必要和她敌视。 沃尔珀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了一小块压缩饼干,又从水壶里倒了点水,软化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递给了那个已经哭到快要脱水的佩洛少女。 “先垫垫肚子吧,小家伙。”她的语气相当温柔,“你叫什么名字?” 佩洛少女接过饼干,先是看了一眼伊娜莉丝,得到她的同意后,三下五除二就塞进了嘴里,简单咀嚼一下就咽了下去,然后眼巴巴地看着芙兰卡,似乎在等下一块。 “她没有名字。”伊娜莉丝在旁边解释道,“或者说,她的名字刻在她的武器上。” “武器?”芙兰卡这才注意到,在佩洛少女刚才冲过来时,随手丢在地上的那两把与她体型完全不符的、充满了暴力美学的凶器。 一柄战斧,一杆长枪。 “我看看。”芙兰卡来了兴趣,她走过去,捡起了那柄和少女体型不太相称的战斧。 入手沉重,斧刃上还带着几道深浅不一的豁口,显然是经历过无数次残酷的战斗。她将斧面转向自己,仔细端详着上面那些古朴而又繁复的刻痕。 “这东西……”她皱起了眉,“看起来像是什么古代部族的图腾,又像是某种祭祀用的符文。有点眼熟。” “我瞅瞅……这不是米诺斯的古文字吗?”慑砂也凑了过来,看了一眼之后给出了答案。 “米诺斯?”芙兰卡重复了一遍,“就是那个和萨尔贡天天打仗的小国?” “对,米诺斯人都会把名字刻在武器上,他们也以缴获敌人的武器为骄傲。”慑砂撇了撇嘴,“不过这上面的字,我试试看……翻译过来大概是……‘啃断了长矛的’、‘撞碎了盾牌的’……之类的意思。最后一个词,这个应该是名字吧?我想想……读起来应该是‘刻俄柏’。” “刻俄柏?” “对,这大概就是她名字。” “啃断长矛,撞碎盾牌的……刻俄柏?”芙兰卡念叨着这个又长又拗口的名字,接着又递给眼前这个正小口喝水、一脸天真无邪的佩洛少女一块草莓味的压缩饼干。 ——咔嚓咔嚓。 “刻俄柏……不如就叫小刻?”芙兰卡决定用一个更简单的称呼,她将战斧放回刻俄柏身边,然后转向伊娜莉丝,表情重新变得严肃,“现在,能告诉我,你和小刻到底经历了什么?” 伊娜莉丝点了点头。 她将自己在“灰蕈迷境”里的经历,那些关于节点、幻影、遗物,以及最后与“墓碑”的战斗,都简略地叙述了一遍。 当然,她很聪明地,略过了芙兰卡被萨卡兹姐妹抓住后发生的那些“细节”。 饶是如此,当她讲到自己为了修复芙兰卡的剑,而强行将自己的源石技艺与剑中残留的力量融合时,芙兰卡的脸色,还是瞬间变了。 “你疯了?!”她一把抓住伊娜莉丝的手腕,声音都有些变调,“两种完全不同的源石技艺核心,你敢把它们硬塞在一起?你知不知道那会发生什么?轻则技艺失控,重则当场爆炸!你……” 她想说“你不要命了”,但看着伊娜莉丝那双平静无波的冰蓝色眼眸,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这不是没事嘛。”伊娜莉丝轻声说。 一旁的慑砂,也从自闭状态中走了出来。他虽然还沉浸在失去爱铳的悲痛中,但身为技术人员的敏锐,让他立刻抓住了伊娜莉丝描述中的关键点。 “等一下,”他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你说,那个地方,叫‘灰蕈迷境’?它的结构,是基于你的记忆和认知构成的?” “嗯。” “那你最后离开时,摸到的那个石碑……是什么样子的?”慑砂追问道。 “一个六边形的,深灰色石碑,大概三米高,上面有淡蓝色的光路,中间镶嵌着一块很大的源石。” 慑砂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堪称“惊骇”的表情。 “六边形……深灰色石碑……”他像是魔怔了一样,来回踱步,双手插进自己本就乱糟糟的头发里,眼神空洞而又狂热,“原来是这样……原来是那个东西,那就不奇怪了,完全不奇怪了!” “你在说什么?什么这个那个的,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芙兰卡被他这副神神叨叨的样子搞得满头雾水。 “你不懂!”慑砂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在萨尔贡,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荒原的地下,埋藏着一座古代遗迹,里面有一台……一台前文明的机械造物,可以……可以强化人的精神!” “你是说,我刚刚的经历,是不小心启动了那台机器?”伊娜莉丝抓住了关键。 “对!大概是!”慑砂的声音都有些发颤,“萨尔贡人管那东西叫‘冥河摇篮’!传说,凡是接触过它的人,要么变成疯子,要么变成白痴,没想到……没想到你还能活着出来……太神奇了……” 他死死地盯着伊娜莉丝,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刚刚从万年冰层里解冻、并且还能活蹦乱跳的史前生物。 就在这时,一直充当背景板的圆滚滚小车米迦狄娜,它头顶的光学传感器,忽然闪烁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毫无感情的、合成的电子音。 【警告。检测到目标‘伊娜莉丝’生命体征出现异常波动。】 【神经系统活跃度超限,记忆皮层出现非规律性电涌。建议立即进行物理镇定。】 “物理镇定?”芙兰卡愣了一下,“什么意思?喂——” 她的话还没说完,伊娜莉丝的身体猛地一颤。 一股仿佛要将她的头颅直接劈开的尖锐剧痛,毫无征兆地从大脑的最深处炸开! “呃啊——!” 她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眼前一黑,无数混乱的、支离破碎的画面,像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进了她的脑海! ——那是一间昏暗的、充满了消毒水味的房间。 她的视线像是躺在一张冰冷的金属床上,眼前只能看到手术用的无死角灯,侧头看去,两边有无数闪烁着幽光的导线,曲曲折折,像是连接到她太阳穴的位置…… 动不了,而且看不到其他的地方,整个人完全被禁锢住了。 我怎么了? 接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看不清面容的身影,正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如同在宣读报告的语调,说着什么。 “……实验体7号,对炎魔的适应性远超预期。” 另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初步判断是其独特的基因序列所致,使其对概念性信息流的耐受性极高……下一步计划已经可以进行了,其他的实验体呢?” “都死了,就她活着。”第一个声音平静地回答。 “那我们的计划?” “一个半成品,也比全军覆没的另外六个要好。至少证明了这条路可行。” “但这个‘半成品’对我们下一步的行动毫无帮助!我们不能浪费唯一的素材!” “先好好看管她,等找到更匹配的碎片,随时可以继续。” 画面像是电影版戛然而止。 素材…… 这些人是谁?他们在干什么? 炎魔碎片?是跟霸迩萨一样的东西吗?那他们的目标会不会是米迦狄娜…… 不,不对。 一个更冰冷的、更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伊娜莉丝的意识。 实验体7号……就她活着…… 这不是自己的记忆。 “伊娜莉丝!醒醒!看着我!” 有人在摇晃她的肩膀,力道很大,带着毫不掩饰的焦急。 那股尖锐的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一片钝痛和挥之不去的晕眩。伊娜莉丝猛地睁开眼,视网膜上似乎还残留着无影灯惨白的光斑。她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那股浓重的消毒水味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芙兰卡正半跪在她身前,双手死死地抓着她的肩膀,脸上写满了惊慌。 “伊娜莉丝,你还好吗?能听见我说话吗?” 慑砂被吼得一愣,但他没在意,只是死死盯着伊娜莉丝,嘴里还在念念有词:“神经系统活跃度超限……该死,‘冥河摇篮’到底对她做了什么?这不只是强化精神,这是强制灌输!你看到了什么?” “我……我没事。”伊娜莉丝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想推开芙兰卡的手,却发现自己浑身发软,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还没事?你刚刚的样子像是要死了一样!”芙兰卡根本不信。 伊娜莉丝靠着一棵大树,缓了好一会儿,才感觉混乱的思绪重新归于原位。她抬起头,视线扫过芙兰卡担忧的脸,又落在一旁眼神狂热又带着几分恐惧的慑砂身上。 “我看到了一些……画面。”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固了,“不属于我的记忆。” 慑砂立刻凑了上来,他那乱糟糟的头发几乎要戳到伊娜莉丝的脸上:“记忆?什么样的记忆?” 伊娜莉丝没有看他,她的目光有些空洞,仿佛在透过眼前的几人,看着什么更遥远、更恐怖的东西。 “一个实验室……两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在说话……”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发干。 “他们在谈论‘实验体7号’。” “还提到了……‘炎魔碎片’。” 在人群后方,米迦狄娜的光学传感器中,炽热的红光一闪而过。 第120章 黑钢补给站 一直蹲在旁边,默默啃着压缩饼干的刻俄柏,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凝重的气息。她停下了咀嚼,饼干的碎屑还挂在嘴角。她歪着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她无法理解的困惑。 为什么大姐看起来那么难受?为什么另外一个姐姐看起来那么凶?为什么那个话很多的男人又不说话了? 想不明白。 但她知道一件事,大姐不开心。 最后,她还是选择遵从自己最原始的本能,小步挪到伊娜莉丝身边,伸出那只还沾着饼干屑的小手,非常非常轻地,拽了拽她的衣角。 “大姐,”她的声音很小,带着点怯生生的味道,“你……不开心吗?” 慑砂停止了嘴里关于“神经冗余”和“信息过载”的碎碎念,芙兰卡紧绷的下颚线也似乎松动了一瞬。 伊娜莉丝低下头,看着刻俄柏那张写满了担忧的小脸,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一下。她伸手,想揉揉刻俄柏那头蓬松的、像鸟窝般的乱发,但抬到一半又有些脱力,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我没事。” 她摇了摇头,然后抬眼看向芙兰卡和慑砂,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重新凝聚起了某种东西。 “我想……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记忆……它们不属于我,但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记忆里?” “哈。”芙兰卡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像是在嘲笑这个天真的想法,“搞清楚?你想怎么搞清楚?伊娜莉丝,你动动你那快要烧干的脑子想想。” 她走上前,双手抱在胸前,摆出了黑钢精英干员在制定作战计划时才会有的、不容反驳的姿态。 “冲进沙漠里,再去找到那个‘冥河摇篮’?万一你又陷入那个迷境怎么办……” 慑砂下意识地小声嘀咕:“其实如果灰覃迷境也很有研究价值……” 芙兰卡一道眼刀飞过去,他立刻闭上了嘴。 “我……”伊娜莉丝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有力的词句。 “听着,伊娜莉丝。”芙兰卡抬手打断了她,“现在的情况是,我们三个人的当务之急,不是去追查什么虚无缥缈的‘炎魔碎片’,而是立刻返回巴伦平台,让你接受最全面的检查和治疗。” “可是那些……” “没有可是!”芙兰卡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这是最优解,也是唯一解。在确认你的身体和精神都安全之前,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视线范围。这是命令,伊娜莉丝,你别忘了 你现在是黑钢的外勤干员,而我是你的上司。” 她盯着伊娜莉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负责带你出来,就必须把你安全带回去。” 她说完,又叹了口气,接着放缓了语气,伸手理了理伊娜莉丝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品。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可不想把你抬回去,你重死了。” 伊娜莉丝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芙兰卡收回手,重新插回制服的口袋里。 “你得相信黑钢的专业能力。只要我们回到巴伦平台,把情报上报,克里夫老板会有办法的。他的人脉,比你想象的要广得多。连卡西米尔的骑士协会他都说得上话,更别提在哥伦比亚了。” 伊娜莉丝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芙兰卡说的是对的。理性告诉她,这确实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 可感性上,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让她坐立难安。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一声清晰得过分的、充满了悲伤的“咕噜”声,不合时宜地响彻了这片小小的休息区。 连一直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慑砂都吓了一跳。 刻俄柏捂着自己那已经瘪下去的肚子,可怜巴巴地看着她们,嘴巴一扁,眼眶迅速蓄满了水汽,眼看就要酝酿一场惊天动地的水灾。 “我饿了……”她小声地控诉,带着哭腔,“那个坏蛋,抢走了我的蜜饼……还抢走了我的水……” 芙兰卡眼珠一转,立刻抓住了这个突破口。她蹲下身,脸上瞬间切换成一副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表情,像个拿着棒棒糖诱拐小孩的“人贩子”。 “小刻,对不对?”她从战术包里又摸出一块巧克力味的能量棒,在刻俄柏眼前晃了晃。 刻俄柏含着眼泪,用力点头。 “跟我们走吧,到时候吃的就不是这些硬邦邦的战地口粮了。”芙兰卡的声音充满了蛊惑,“是刚出炉的、热乎乎的、上面浇满了闪着金光的蜜糖,还撒满了烤得香喷喷的坚果碎,咬一口,又软又甜,能从舌头尖一直甜到心里的那种。” “哇!”刻俄柏的眼睛瞬间亮了,口水不自觉地从嘴角流了下来,把眼泪都给忘了。 “只要你听话,劝劝你大姐,跟我们回家,”芙兰卡继续加码,“到了那里,我亲手给你做都行。堆成山那么高,让你天天打滚,吃都吃不完。” “真的吗!”刻俄柏歪了歪头,似乎在理解这个词的含义。 一旁的慑砂也露出了惊愕的表情,小声嘀咕:“我没听错吧?你亲手做?你上次进营地厨房……” 芙兰卡一个眼风扫过去,他立刻噤声,默默把后面的“差点把营地炸了”咽了回去。 “对,我做的蜜饼,可是黑钢一绝。”芙兰卡冲刻俄柏眨了眨眼,自信满满,“保证比你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 “那……那我们现在就走!”刻俄柏一把抢过能量棒,三两口塞进嘴里,然后从地上一跃而起,动作麻利地扛起她的战斧和长枪,兴冲冲地看着伊娜莉丝,仿佛下一秒就要出发去征服新大陆。 伊娜莉丝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有些哭笑不得。 她还能说什么? 她看看一脸亢奋、仿佛已经吃上蜜饼的刻俄柏,又看看一脸“搞定”的得意表情的芙兰卡,最后瞥了一眼正低头检查装备、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慑砂。 少数服从多数,现在是二比一,外加一个已经被不存在的蜜饼彻底收买的“决定票”。 “好吧。”她最终还是妥协了,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那我们回家。” “这才对嘛。”芙兰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冲她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走,回家。慑砂,收拾东西,动作快点!别磨蹭!” 三天的路程,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难熬。 不管是哪的荒原,永远是一副被世界遗弃的模样。 龟裂的大地延伸至视野的尽头,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连风都带着一股萧瑟的、将一切都风化成沙砾的味道。 “还有多久才到啊?”迷迷糊糊的刻俄柏在狂飙骑士的后座上打磨着她的战斧,斧刃在车门的金属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白痕,慑砂在上车前就义正言辞的让小刻把斧头收进后备箱,但小姑娘固执的非要带在身边,于是本就拥挤的空间里慑砂为了不被她那把锋利的斧子误伤,不得不缩到了角落里。 这已经是她今天半梦半醒间问的第十七遍了。 “快了快了。”副驾驶上的芙兰卡有气无力地回答,这三个字她也已经重复了十六遍。她那身时髦的黑钢制服沾满了灰尘,平时一丝不苟的发型也乱糟糟的,莱塔尼亚流行曲早就哼不出来了,现在她只想来一罐约翰老妈出品的冰镇汽水。 后座上的慑砂打开窗户抬头看了看天空中那两轮颜色不同的月亮。 “往西北再走大概五十公里,我记得那里有一个哥伦比亚的边境补给站。希望那地方还没被沙盗或者什么乱七八糟的野兽给端了。”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芙兰卡白了他一眼。 “这里是萨尔贡。”慑砂撑住下巴看着窗外,“在这里,对任何事都抱有最坏的打算,才能活得久一点。” 芙兰卡撇了撇嘴,把黏在脸颊上的头发拨开,又换了个姿势,想让自己在这颠簸的车里待得更舒服一点,但都无济于事。她烦躁地看向驾驶座,那个从上车开始就几乎没发出过任何声音的侧影。 伊娜莉丝像一尊雕像,牢牢固定在驾驶座上,只有握着方向盘的手会随着路况偶尔动一下。她的视线钉死在前方那片一成不变的荒原上,仿佛要在那龟裂的大地尽头看出花来。 “喂,”芙兰卡终于还是没忍住,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魂飞到哪儿去了?再不说话我可要以为你睡着了。” 伊娜莉丝的眼睫毛动了动,过了好几秒,才像是刚回过神来。她偏头看了芙兰卡一眼,又迅速把目光转回前方,声音因为长时间没开口而有些沙哑:“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芙兰卡挑了挑眉,学着她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你刚才那样子,可不叫‘没想什么’。怎么,又看见什么东西了?” 后座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是慑砂发出的。他正襟危坐,离旁边说完话就睡着,睡姿还四仰八叉的刻俄柏尽可能地远。 “……蜜饼……我的……”刻俄柏砸了咂嘴,翻了个身,脑袋差点磕在车窗上。 伊娜莉丝没有理会后座的动静,也没有回答芙兰卡的问话。她沉默地开了一会儿车,就在芙兰卡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她突然问:“芙兰卡,‘家’……是什么样的地方?” 这个问题让芙兰卡愣住了,车里的空气都好像凝固了一瞬。 “家?”她眨了眨眼,随即夸张地笑了起来,伸手一把揽住伊娜莉丝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车身都晃了一下,“家嘛,当然是能洗热水澡,有软床睡,不用在外面吹沙子的地方!是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一个能让我点一杯加冰块的菲林特产果汁,而不是喝这破玩意儿的地方!” 她晃了晃手边那瓶已经见了底的纯净水。 伊娜莉丝没笑,她只是安静地听着,眼神里依然是化不开的迷茫。 芙兰卡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她松开手,坐正了身体,盯着伊娜莉丝的侧脸看了几秒。 “说真的,”她的语气沉了下来,“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伊娜莉丝的指关节在方向盘上捏得有些发白。 “我只是……不太记得了。” 芙兰卡没说话了。她靠回椅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色,车里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和刻俄柏均匀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她才重新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家,就是有我们都在的地方。”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就是一个有我这样天才的队友,能把你从麻烦里捞出来。有一个虽然啰嗦得要命,但关键时刻还算靠谱的跟屁虫。”她朝后视镜里的慑砂抬了抬下巴。 慑砂:“……我听见了。” “你的情商真的很低。”芙兰卡回头白了慑砂一眼。 伊娜莉丝依旧没有回头,但她紧绷的肩膀,似乎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松动。 “所以,”芙兰卡总结道,“别想那么多了。家嘛,不就是咱们这个乱七八糟的小队么。” “你说得对。”伊娜莉丝展露笑颜。 “笑起来才好看嘛~” 黄昏时分,当天空被染成一片瑰丽的、介于橙红与深紫之间的颜色时,一座充满了工业气息的钢铁造物,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我的天……”芙兰卡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整个人都快挂上去了,“终于!热水澡!软床!我来了!” 那是一座由数十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集装箱胡乱堆叠而成的移动堡垒,像一头趴窝在沙海中的钢铁巨兽。高耸的探照灯塔投下惨白的光柱,在暮色中来回扫视,高高的、带着电网的铁丝围墙,将它与周围的荒野彻底隔绝。 “一座隶属于哥伦比亚,编号为cZ-7的边境补给站。”慑砂吐出一口浊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你怎么知道的?”伊娜莉丝好奇的看向后座的慑砂。 “那是一个很漫长的故事。”慑砂耸了耸肩“你肯定没兴趣听的。” “小刻喜欢听故事!”刻俄柏给出了慑砂意外的回答。 “那有机会跟你说。”慑砂摸了摸小刻的脑袋,还是没忍不住对前座的芙兰卡泼冷水,“别高兴得太早,芙兰卡。这里面的条件比外面好不到哪里去。” “不听不听,源石虫念经。”芙兰卡头也不回,“只要不是在这破车里,就算让我睡在集装箱顶上都行。” 伊娜莉丝轻笑一声,加了一脚油门。她那双一直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映着远处那座堡垒投来的光。 车子在沉重的钢铁大门前停下,刺眼的探照灯光从头顶罩了下来,一个冰冷的电子音从扩音器里传来:“停车,熄火,出示身份证明。” “知道了知道了,跟个复读机似的。”芙兰卡不耐烦地嘟囔一句,从口袋里摸出那枚代表着bpRS顾问身份的黑钢徽章,对着摄像头晃了晃,扯着嗓子喊:“我是bpRS的芙兰卡,我和我的小队路过这里!需要补给!搞快点!” 扩音器里沉默了几秒,似乎是在核实信息。 “你也不怕他们把我们当成敌人,直接开火。”慑砂在后座提醒道, “那你可太小瞧我这枚徽章的含金量了。” 话音刚落,“嘎吱”一声巨响,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迎接他们的,是一个看起来有些邋遢的、留着络腮胡,但精神饱满的中年菲林男人。只不过他身上那件本该笔挺的黑钢制服,被穿得皱皱巴巴,领口还沾着点可疑的油渍。 他先是眯着眼打量了一下他们这辆饱经风霜的越野车,当目光落在从副驾驶跳下来的芙兰卡身上时,那双因为长期熬夜而显得有些无神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我的老天,芙兰卡?”他张开双臂,就想给芙兰卡一个热情的、熊抱式的拥抱,“你怎么会跑到这羽兽都不定居的地方来?” “停!”芙兰卡一根手指顶住他的脑门,嫌弃地把他推开,“行了啊老比利,收起你那套维多利亚宫廷礼仪,你身上的机油味儿能直接把萨尔贡的沙地兽都熏晕过去。” “嘿,这可是对一名优秀机械师的最高赞誉。”老比利也不生气,嘿嘿一笑,视线在拎着行李箱的伊娜莉丝和抱着榴弹发射器的慑砂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抱着战斧、正好奇地东张西望的刻俄柏身上,“这几位是?” “新队员,刚入职的,带他们出任务。”芙兰卡言简意赅地介绍完,就推着他往里走,“别废话了,给我们准备几个房间,还有,弄点吃的,热的,能填饱肚子的那种。” “没问题!”老比利爽快地答应着,领着他们往里走,同时压低了声音,“不过你们来得可真巧,再晚两天,这地方就要交给哥伦比亚军方了。” 芙兰卡皱起了眉:“什么意思?又要跟萨尔贡人打仗了?” “谁知道呢。”老比利耸了耸肩,“总部那边的命令,说是军方要正式接管cZ1到7号这几个边境据点。理由嘛……好像是前几天附近检测到了大规模的电磁脉冲,他们怀疑萨尔贡人藏了什么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他嗤笑一声,满脸不信:“这不是扯淡吗?我在这待了三年,萨尔贡人打架还用长矛和弯刀呢,他们要是有那种武器,哥伦比亚的边境早被推平了。” 走在后面的伊娜莉丝和慑砂对视了一眼,彼此的眼神里都有些凝重。前几天,那不就是冥河摇篮启动的时候…… “这样啊……”芙兰卡倒是没想那么多,反而拍了拍老比利的肩膀,“那也挺好,省得你在这鬼地方继续坐牢了,哈哈哈。” “就算没这档子事,我也已经申请调令了。”老比利脸上露出一丝温情,“我孙女还在特里蒙等我回去呢。” 穿过风沙肆虐的外场,他们进入了补给站的生活区。空气里那股干燥的沙土味,被一股混合了机油、食物和汗水的复杂气味所取代。几个同样穿着黑钢制服的雇员,正三三两两地坐在食堂里,打着牌,或者擦拭着自己的武器,看到他们进来,只是懒洋洋地向老比利抬了抬下巴,又继续着自己的事。 “看吧,这里要被接管了,大伙儿的兴致都不是很高。”老比利解释道。 “那我们怎么回巴伦平台?”慑砂提出了最实际的问题。 “放心,这里的补给我们都会带走,一点都不会留给那些穿军装的官老爷。”老比利像是在炫耀自家的宝贝,“你们需要什么?燃料,食物,水,还是武器弹药?我这儿还有几箱刚到的特产罐头,正宗的!” “燃料和食物都要,罐头也来点。”芙兰卡想了想,补充道,“武器弹药倒是不缺。” “好,我这就让人去准备。”老比利把他们领进一间还算干净的指挥室,从一个老旧的冰箱里拿出几瓶冰镇汽水,一人扔了一瓶。 芙兰卡拧开瓶盖,狠狠灌了一大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啊——活过来了。对了,说了半天,总部现在在哪儿?” 老比利也拧开一瓶,舒坦地打了个嗝,他坐在一张堆满了零件和图纸的桌子后面,脸上露出一种看好戏的表情。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 “别卖关子。” “老板带着整个巴伦平台,浩浩荡荡地,开去特里蒙了。” “特里蒙?”伊娜莉丝歪了歪头,“那座‘科技之都’?” “去那儿干嘛?又接了哥伦比亚军方什么大单子?”芙兰卡下意识地问道,“我可不想再给那帮人当保姆了。” “不,比那好玩多了。”老比利的脸上,露出了那种只有在聊八卦时才会有的、幸灾乐祸的笑容。 “他带人去参加一场别开生面的‘学术交流会’。”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享受着众人脸上那越来越困惑的表情,最后才慢悠悠地,吐出了那个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的名字。 “这场会议的主办方,是莱茵生命。” 第121章 邮件 哥伦比亚,移动城市特里蒙。 夜色像一块厚重的、浸满了墨汁的丝绒,将这座被誉为“科技之都”的城市包裹。 从莱茵生命总部大楼第17层的落地窗向外望去,城市的灯火汇成了一片流淌的、由数据与欲望构成的金色海洋。 地面上,穿梭不息的车流是海洋中奔涌的潜流;低空中,车辆的头灯射出的光轨沿着这座移动城市的脉搏织成了一张覆盖天际的蛛网。 这里是文明的顶峰,也是野心的熔炉。 阿伦茨·帕尔维斯很不喜欢这种景色。 他觉得那片光海太过喧嚣,太过浮躁,充满了无意义的、随机的熵增。相比之下,他更喜欢自己身处的这间休息室。这里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冰冷的、线条笔直的金属与玻璃。墙壁是哑光的,能吸收掉所有不必要的光线。 他很满意莱特总辖对总部大楼空气循环机增添预算的做法,科研场所就应该弥漫着一股恒温系统过滤后的、纯净到近乎无菌的味道才对。 安静,有序,一切都在可控范围之内。 就像他毕生追求的,生命的结构那样。 他靠在结构科休息室中央那张极简风格的沙发上,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指节因为长期握着手术刀和精密仪器而显得骨感分明,透着种神经质的精准。 “‘炎魔碎片’的武器化项目,已经进入了瓶颈。” 他低声自语,手边拿着一台小型录音设备,按照以往的习惯进行实验录音。 “科考队不知道从哪里回收的残骸,蕴含着一种近乎于“概念”层面的力量,却又极度排斥任何形式的非生命承载体,不得已,我只能选择雇佣志愿者的形式进行活体实验……好在我们成功了,实验体7号体现出了无与伦比的适配性,也许这个月……” 休息室的门无声地滑开,打断了他的录音,帕尔维斯按下停止键,通过落地窗的倒影,看到来人是一位穿着哥伦比亚军方制服的菲林男人。 肩上的军衔在冷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点,皮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帕尔维斯听来,像是某种粗鲁的入侵。 “帕尔维斯博士。”来人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军队高层特有的居高临下,不容拒绝的命令感。 帕尔维斯连眼睛都没睁开,毕竟这里是莱茵生命,可不是他们的军营,军队里面那一套在这里可不顶用。 “哈德蒙上校,你什么时候才会学会提前预约?莱茵生命的大楼可不是你们军方的地盘,这里可不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时间紧迫,博士。国防部的高层们迫切想要知道,我们的投资什么时候能看到回报。”哈德蒙上校自顾自地走到落地窗前,与帕尔维斯并肩而立,双手背在身后,同样审视着脚下的城市,“维多利亚的那座破碎大厦让我们感到威胁。为了对抗那种东西,我们需要同样级别的武器。” “我听说,你们已经接受了总辖提出的地平弧光计划?”阿伦茨终于睁开了眼,他的眼神很平静,但这种平静本身就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那是个很漫长的行动,魔族佬入驻了伦蒂尼姆的消息你应该也收到了,谁知道他们下一步会不会用破碎大厦对我们开战?时间紧迫,博士。” “还真是正当的理由。”帕尔维斯走到实验台边,调出了一段影像。画面中,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晶体悬浮在磁场中。 “这就是炎魔碎片?” “没错,这东西很小一块,但能摧毁我们自己,摧毁这栋楼,甚至摧毁这座城市。问题在于,它摧毁一切的方式毫无逻辑,毫无规律,如果不能找到控制它的办法,我们自己也会被它毁灭。” “你们没有控制方案吗?” 哈德蒙上校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显然对帕尔维斯这种表述方式不满。 国防部的钱可从来没有克扣过,你们这帮搞科研的说弄不出来就弄不出来?当这是玩大富翁呢? “这东西从萨尔贡带回来就一直是这种状态,恕我直言,这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帕尔维斯白了哈蒙德一眼,接着点了点了自己的脑子。 你们这帮军人是不是都是白痴? “……”哈德蒙一时语塞。 “上校,别那么急切。你们越是表现出这种不顾一切的渴求,那些闻到血腥味的鬣狗就越多。”阿伦茨的目光转向窗外,似乎意有所指,“我已经以莱茵生命结构科的名义召开了一次学术交流会,想来肯定会有不少人闻风而来,也许我们能从其中找到一些……新的合作伙伴。” 哈德蒙皱起了眉:“这种事情不应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吗?” “那你们能给我们提供什么,脑子上的帮助吗?”帕尔维斯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不是。 “少跟我来这套,帕尔维斯。”上校冷哼一声,面孔上满是不耐烦,“国会那帮蠢货已经在质问我,为什么国防部今年的预算超支了百分之三十,却连个像样的成果都拿不出来。我需要一个能堵住他们嘴的东西。而你答应过我,你能给我。” “科学需要时间,将军。尤其是当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前所未见的领域时。”帕尔维斯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用一块丝绸方巾擦拭着镜片,“我们正在尝试理解一种‘概念’,并试图将它‘物质化’。这比造一颗更大号的炮弹要复杂得多。如果你需要现成的武器,我可以给你批个条子,能量科的斐尔迪南主任会很乐意为你提供R11突袭动力装甲的升级版本的。” “那东西可对付不了破碎大厦。”哈蒙德的音量拔高了些,投影都因为他激动的情绪而闪烁了一下,“如果一个月内,我再看不到任何实质性的进展……”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帕尔维斯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如水。 “说到进展,”他忽然话锋一转,“或许,我们真的有了一点‘进展’。” 将军脸上的怒意一滞,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怀疑:“什么意思?” “就在半小时前,”帕尔维斯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一划,一道全息光幕在他面前展开,“我的私人终端,收到了这个。” 光幕上,显示的是一封邮件的界面。 邮件的格式异常简洁,没有发件人地址,没有标题,甚至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只有一行行冰冷的、像是直接从某种数据库里调取出来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文字。 【收件人:阿伦茨·帕尔维斯主任】 【主题:关于贵方‘摇篮’项目的困境与解决方案】 【正文:】 【项目编号:RL-c-024-dEF】 【项目名称:‘炎魔碎片’适应性承载体开发】 【当前困境:所有已知物理\/生物材料均无法承受‘概念’层级的能量侵蚀。结构性崩溃为唯一结果。】 【失败原因:方向性错误。你们在试图制造一个足够坚固的‘瓶子’,去装一种没有形态的‘水’。】 【解决方案:放弃制造‘瓶子’。转而,去复制一个曾经成功装下过‘水’的‘瓶子’。】 【我方可提供:】 【1. 目标‘瓶子’的核心生物数据包(部分,加密)。】 【2. 稳定‘碎片’活性的临时性技术支持。】 【我方需要:】 【1. 莱茵生命结构科的合作权限。】 【2. 一具为我方量身定制的、完美的克隆体。】 【如接受,请回复。】 【发件人:米迦勒】 上校一字一顿地,将邮件的内容读完。 休息室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只有恒温系统运转时发出的“嗡嗡”声。 “你们的安保系统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哈蒙德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对帕尔维斯的嘲弄,“对方都知道项目编号,还知道你们遇到了瓶颈,这不是内部泄密?还是说……” 哈蒙德的眼神眯了起来,打量着身边的卡普里尼。 “……你们除了国防部还有其他的合作伙伴?” “有没有你比我们更清楚,不是吗?”帕尔维斯的表情不像哈蒙德那般紧张,反而带着一种发现新物种般的兴奋,“你不觉得,这是个机会吗?” “什么意思?”哈蒙德无数次试图理解这些科研人员,但他总是跟不上这些人的脑回路。“帕尔维斯博士,你的脑子是不是被那些实验试剂泡坏了?这是一个赤裸裸的威胁!对方在告诉我们,他掌握着我们的命脉!” “不,上校,你没看到问题的关键。”帕尔维斯的手指在光幕上轻轻一点,将那封邮件放大,“重点是,对方提出的‘解决方案’。” “‘复制一个曾经成功装下过水的瓶子’……这句话,证实了我们一直以来的一个猜想——被称为‘炎魔’的萨卡兹,并非是生来就掌握这种力量,或许,萨卡兹本身也只是一个‘容器’!” “而现在,有一个神秘人,声称他拥有另一个,甚至可能是更完美的‘容器’的生物数据!上校,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我们一直以来都在黑暗中摸索,而现在,有人直接把灯塔的坐标发给了我们!” “你觉得他能信得过?” “付出和回报是等价的,我不是个商人,接不接受这个建议取决于你们,至于风险……”帕尔维斯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上校,科学研究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当年你们执意进行洛肯水箱的后续研究时,不也冒着同样的风险吗?” 他口中的洛肯水箱,指的是让科学界的狂人洛肯·威廉姆斯入狱的那次事故。 上校沉默了。帕尔维斯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的软肋。 当时的他需要成果,需要一个足以震慑强敌的超级武器,为此,他可以容忍一定程度的“风险”和“代价”。 但那时候他失败了,如今他又面临着同样的局面,这一次…… “他给的数据包呢?你分析过了吗?”上校的声音沉了下来。 不管多少次,他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当然。”帕尔维斯的手指在光幕上再次划过,调出了另一个窗口。 窗口里,无数复杂的基因序列和生物模型正在飞速滚动,像一条绿色的数据瀑布。 “数据包被高度加密,我只破解了不到百分之五。但仅仅是这百分之五,就已经足够惊人了。”帕尔维斯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充满了赞叹,“这份基因序列的稳定性和可塑性,是我生平仅见。它对源石能量,尤其是对‘概念’层级的能量流,表现出了匪夷所思的亲和力与耐受性。简直就像是……就像是为了承载这种力量而专门设计出来的一样。” 他顿了顿,补上了一句最关键的结论。 “根据现有数据模拟,如果以这份基因为蓝本制造克隆体,其对‘炎魔碎片’的理论适应性,高达97.3%。” “97.3%……”哈蒙德重复着这个数字,呼吸都变得粗重了。这个数字,对他们而言,无异于天籁之声。 “对方的条件呢?‘量身定制’的克隆体?他想干什么?夺舍重生吗?” “谁知道呢。”帕尔维斯耸了耸肩,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或许他是个濒死的老家伙,想换个年轻的身体。或许他是个疯子,想体验一下拥有超凡力量的感觉。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看向落地窗前的菲林军官“我们能得到我们想要的。而他,也能得到他想要的。这是一笔交易,一笔……我们无法拒绝的交易。” 休息室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窗外,特里蒙的灯火依旧璀璨,像一片永不熄灭的欲望之海。 最终,哈蒙德缓缓地点了点头。 “回复他。”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告诉他,我们对他的‘提议’,很感兴趣。但在此之前,我需要看到他的诚意。让他先把稳定碎片活性的技术交出来。” “明智的决定。”帕尔维斯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哈蒙德松了口气,不管最后会变成什么样,他已经做出了决定,而且……无法回头了。 “我等着你的好消息,别让我失望,更别让纳税人的钱白费。”哈蒙德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汗水打湿的内衬,起步离开。 “慢走不送,下次记得预约。”帕尔维斯头也不抬。 哈蒙德离开了,休息室重新恢复了宁静。 帕尔维斯没有立刻回复邮件,而是将那个数据分析窗口,再次调了出来。 他的手指在那些飞速滚动的基因序列上轻轻拂过,像是在抚摸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黎博利……拥有如此完美的适应性……真是不可思议。”他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痴迷的光,“究竟是怎样的‘造物主’,才能设计出如此杰作?” 他不知道,这份让他视若珍宝的“杰作”,其所有者,此刻正在距离特里蒙数百公里外的荒原上,为了一口冰镇汽水而感到满足。 他更不知道,那个向他发出交易邀请的、渴望“新生”的“幽灵”,正是一台机器,而且正通过网络冷冷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帕尔维斯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指尖在虚拟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草着回复的邮件。 【发件人:A.帕尔维斯】 【收件人:米迦勒】 【主题:Re: 关于贵方提出的,针对‘摇篮’项目的困境与解决方案】 【正文:】 【你的提议很有吸引力。】 【但合作需要建立在信任的基础上。】 【请先展示你的‘诚意’。我们需要稳定碎片的活性技术,以及……更多关于那个‘瓶子’的数据。】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帕尔维斯靠回沙发上,闭上了眼睛,等待着。 他以为自己需要等上几个小时,甚至几天。 然而,不到十秒钟。 “叮。” 他的私人终端,再次响起。 一封新的邮件,静静地躺在了他的收件箱里。 发件人依旧是米迦勒。 邮件里,只有一个附件,以及一句话。 【数据已发送。】 【另外,友情提醒,主任先生。】 【不要试图去追查‘瓶子’的来源。】 【因为……她已经快到你家门口了。】 第123章 雷蛇与芙兰卡 “欢迎来到巴伦平台。” 雷蛇的声音在嘈杂的舰内通道中显得格外清晰,她侧过身,示意几人跟上。“先去二号食堂,错过了饭点,你们就只能自己掏钱去特里蒙下馆子了。” “啧,二号食堂啊……”芙兰卡撇了撇嘴,“工程部的那帮大老粗,吃饭跟打仗一样,一号食堂的厨子就不能多做点吗?” “一号食堂今天有高层会议包场。”雷蛇头也不回地答道,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或者,你想现在就开始写报告?” 芙兰卡立刻闭上了嘴。 慑砂跟在后面,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粗大的、颜色各异的管线沿着墙壁和天花板蜿蜒,像某种巨兽裸露的血管和神经。穿着各色制服的雇员们行色匆匆,金属地板被军靴踩得“哐哐”作响,每个人在这里都像上紧了发条的零件。 “这里的人……好像都不怎么笑啊。”慑砂小声对走在身边的伊娜莉丝说。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些从身边走过的、表情严肃的人。 他们看起来确实不像在享受生活,这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高效得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一直默默跟在队尾,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刻俄柏突然抽了抽鼻子,耳朵抖了一下,原本无神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 “是吃的!” 雷蛇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的女孩,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似乎在重新评估什么。 芙兰卡赶紧打圆场:“啊哈哈,她就是……对食物比较敏感。” 话音未落,食堂那扇巨大的自动门“嘶”地一声向两侧滑开,一股混合着烤肉、奶油和香料的热浪扑面而来。 里面人声鼎沸。 长条形的金属餐桌旁,坐满了结束了一天工作的黑钢雇员。他们大声交谈着,抱怨着哥伦比亚的鬼天气,吹嘘着自己在上次任务中的英勇表现,餐盘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这股充满了烟火气的鲜活氛围,与外面那条冰冷的金属通道简直是两个世界。 “哇哦……”慑砂看着眼前的景象,之前对压缩饼干的恐惧一扫而空,“看来我暂时不用跑路了。” “肉!” 刻俄柏的眼睛从踏入食堂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眨过。她像一颗出膛的子弹,嗖地一下就冲了出去,小跑着窜到打饭的窗口前,双手扒着台面,踮起脚,眼巴巴地看着里面那一大盆炖得烂糊的、冒着热气的土豆炖肉,口水几乎要从嘴角流下来。 “喂,你倒是先拿餐盘啊!”芙兰卡扶着额头,一脸的无可奈何。 雷蛇看着刻俄柏那几乎要钻进窗口的背影,沉默了几秒,然后对芙兰卡说:“她的入职体检和背景审查,报告你来写。” “不是吧?!”芙兰卡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引得旁边几个路过的雇员投来好奇的目光,“我自己的报告都快堆成山了!” “是你把她带来的。”雷蛇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喙。 芙兰卡瞬间没了声,她看向伊娜莉丝和慑砂,两人都在埋头干饭,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 “好吧……”芙兰卡用叉子捅了捅面前的肉排。 “除了压缩饼干,她好像就没吃过正经东西。”伊娜莉丝在旁边轻声和慑砂说,“在遇到我们之前,她估计连热的食物都很少接触到。” “萨尔贡的荒野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慑砂叹了口气。 芙兰卡的表情从抱怨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怜悯,随即又换上那副笑嘻嘻的面孔:“那她今天可算来对地方了。走,我们找个清净点的地方。” 她熟门熟路地领着几人,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晚餐丰盛得超乎慑砂的想象。除了管够的土豆炖肉,还有烤得焦香的香肠、新鲜的蔬菜沙拉,甚至还有冰镇的、带着气泡的果汁。 刻俄柏的战斗力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她一个人就干掉了三人份的炖肉和半盘香肠,腮帮子鼓鼓地咀嚼着,幸福得连耳朵尖都在微微颤动。最后心满意足地打着嗝,趴在桌子上,几乎是立刻就沉沉睡去。 慑砂则全程皱着眉,用叉子小心翼翼地拨弄着盘子里的食物,像在进行某种精密的外科手术。 “这炖肉里的钠含量绝对超了每日建议摄入量的两倍,”他小声念叨着,仿佛在自言自语,“还有这香肠,全是亚硝酸盐和饱和脂肪酸,高温炙烤会产生苯并芘,你们知道吗?致癌的!” “我说,”芙兰卡终于受不了了,用餐巾擦了擦嘴,“你能闭嘴吃饭吗?还是说你想回去啃压缩饼干?” “我也没说不吃……”慑砂立刻闭上了嘴,愤愤地戳着盘子里的一片生菜。 雷蛇和伊娜莉丝吃得相对安静。 雷蛇的晚餐简单得像一份实验报告——一份水煮的禽肉,一份蔬菜沙拉,连酱汁都没有。 她甚至还随身带着一个数据板,目光在食物和屏幕之间切换。 “好了,吃饱喝足,我来介绍一下。”芙兰卡用餐巾擦了擦嘴,往椅背上一靠,清了清嗓子,那架势仿佛不是在介绍同事,而是在主持什么重要仪式。 “这位,”她朝慑砂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慑砂,我在萨尔贡沁礁黑市遇见的顶尖的铳械改装专家。脑子非常好用,就是嘴巴偶尔有点漏风,而且在某些领域反应非常迟钝。” “我那是基于事实的客观分析和风险评估!”慑砂立刻抬起头,眉毛都拧到了一起,正准备发表长篇大论。 伊娜莉丝没看他,只是把自己的餐盘往中间推了推,发出一声轻响。 慑砂的话头瞬间卡住,他看了一眼伊娜莉丝平静的侧脸,又看了看对面雷蛇那镜片后毫无波动的眼神,最后选择低下头,用叉子戳着盘子里剩下的一根香肠,小声嘟囔:“……好吧,当我没说。” 芙兰卡得意地笑了笑,又用拇指指了指旁边已经睡得不省人事的刻俄柏。 “这位,刻俄柏。”她压低了声音,像在分享什么秘密,“我们路上捡的。别看她个子小,力气大得能挥舞起一把巨大的斧头。特长是……嗯,鼻子比最好的探测仪都灵,尤其是在找吃的这方面。而且,很能吃,非常能吃。” 雷蛇的目光在刻俄柏那张睡得红扑扑的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计算她刚刚摄入的卡路里和黑钢食堂的伙食成本。 最后,芙兰卡的视线落在了伊娜莉丝身上,那份惯有的轻浮收敛了些许,神情也认真了起来。 “这位是伊娜莉丝。”她顿了顿,看向雷蛇,“你还记得我们之前在通讯里聊过的……‘永烬’吗?” 雷蛇一直拿在手里的数据板“啪”的一声被合上了。她终于抬起眼,第一次正眼打量着伊娜莉丝,目光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 “就是她?” “对。”芙兰卡点了点头,“我在铸铁城的任务里认识的。后来她出了点意外,记忆方面……遇到点麻烦。不过她的战斗力非常可观,老板亲自下的命令,让我务必邀请她加入。” “我大概知道了。”雷蛇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慑砂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都好像冷了一点。她重新将目光转向芙兰卡,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调调,“具体的入职信息,你明天带她们去人事部填表。现在……” 她的视线在三个新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像钉子一样钉在芙兰卡脸上。 “饭吃完了。芙兰卡,你,跟我来一下。” 她站起身,看起来不打算给芙兰卡任何拒绝的机会,转身就朝着食堂外的一条维修通道走去。 芙兰卡冲伊娜莉丝和慑砂耸了耸肩,做了个“没办法”的口型,跟了上去。 维修通道里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间隔安装的应急灯,投下惨白的光。这里的空气中机油味明显比外面更重,甚至还能听到远处引擎运转时传来的轰鸣。 雷蛇在一个标有“高压危险”的配电箱旁停下,转过身,镜片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一道冷光。 很长时间都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像一座沉默的雕像。 芙兰卡最受不了这种沉默。她宁愿对方直接开骂。 “我说,有什么话不能在他们面前说?非得来这种地方?”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手抱在胸前,试图用一贯的腔调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雷蛇还是没说话。 芙兰卡撇了撇嘴。“好吧好吧,我坦白。我不该怂恿刻俄柏吃那么多香肠,黑钢的伙食费又要超标了,我检讨,行了吧?” “铸铁城。”雷蛇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次爆炸,你的伤全好了?” “小场面,早没事了。”芙兰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展开,“怎么,我们一丝不苟的雷蛇顾问,现在要给我报销医药费?” “我说的不是外伤。”雷蛇推了推眼镜,“芙兰卡,你的体检报告,我看过了。” 来了。 芙兰卡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你感染了矿石病,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 “告诉你?”芙兰卡嗤笑一声,那笑声在狭窄的通道里显得格外刺耳“告诉你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们是搭档!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以为黑钢是什么地方?慈善机构吗?你知不知道对感染者雇员的规定?一旦你的细胞源石融合率超过临界值,你所有的晋升渠道都会被冻结!等待你的,只有被派去执行那些九死一生的单人任务,直到你的身体再也撑不住,然后拿着一笔抚恤金被扫地出门!你还记得老乔吗?他就是这么‘处理好’自己的事的!最后呢?连个骨灰盒都没送回来!这就是你想要的?!” 芙兰卡沉默了。老乔曾经是她手下最精锐的近卫干员,本来都已经足够升职成和她一样的精英专员,结果因为在一次营救行动中为了救一个暴露在源石尘中的小女孩感染了矿石病,现在只能被驻扎在边境的联络哨站中。 芙兰卡别过头,避开雷蛇那灼人的视线。 通道里,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低沉的轰鸣。 过了很久,雷蛇的声音才重新响起,那股怒意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 “离开吧,芙兰卡。” 芙兰卡猛地回头,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们都知道,黑钢已经不适合你了。”雷蛇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找个机会,离开这里。我之前已经见过罗德岛的信使,他们告诉我,像你这样的感染者,也许在罗德岛会比在黑钢要好得多……他们至少,能给你的病提供药剂。” “那你呢?”芙兰卡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到时候会跟你一起走。”雷蛇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芙兰卡看着她,看着那张总是紧绷着的、写满了“原则”和“规定”的脸,忽然笑了。 她笑得前俯后仰,眼角甚至渗出了泪花,肩膀一耸一耸的。 “雷蛇啊雷蛇,你真是……全世界最可爱的笨蛋。”她笑着,伸手胡乱擦掉眼角的湿润,“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会拉上你的。第一个就把你打包带走。”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深邃。 “但不是现在。至少……不是现在。” 芙兰卡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仿佛要把刚才那点脆弱的情绪全都拍掉。 “行了,煽情时间结束。”她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利落,“说正事。老板这次来特里蒙,到底是为了什么?总不会真是来参加什么‘学术交流会’吧?” “是,也不是。”雷蛇重新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只是声音里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明面上,我们确实是来参加学术交流会的。” “明面上?”芙兰卡一听这词就来劲了,刚才那点伤感荡然无存,“我就知道有鬼。说吧,又是哪个倒霉蛋惹了不该惹的人,要我们去给他擦屁股?” 雷蛇完全无视了她的胡说八道。 “我们这次的雇主,是莱茵生命。” 这个名字让芙兰卡脸上的调侃收敛了几分。 “莱茵生命……那群白大褂?他们不都有自己的防卫科吗?我记得他们的头儿,叫什么来着……” “塞雷娅。” “哦对,塞雷娅,她和保卫科的人还不够?” “这我就不知道了,老板给我的消息是,他们雇佣了驻扎在巴伦平台上的黑钢国际全部干员,要在会议期间和他们的防卫科协同作战。”雷蛇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感情,“其实我觉得主要是他们开出了一个老板无法拒绝的价格。” “无法拒绝?”芙兰卡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她凑近了一点,“让我想想,能让克里夫那个老狐狸都觉得‘无法拒绝’……难道是把整个哥伦比亚北部的源石矿都送给我们了?” “高到足够让巴伦平台再升级两次。” 芙兰卡停住了,吹了声口哨,声音在通道里回响。 “两次?那帮科学家是把国库给撬了?两次全面升级……动力核心、武器系统、生活区……我们觉得我们连厕所都能换成镀金的了。”她咂了咂嘴,“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就为了保护一群科学家开会?难道他们要在会上宣布自己发明了长生不老药,怕被别家公司当场绑架?” “我不知道。”雷蛇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莱茵生命提供的资料非常有限。老板在任务简报会上,也只强调了一件事。” 芙兰卡不说话了,等着她的下文。 雷蛇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说,做好准备。” “这次,我们可能要面对的,不是普通的敌人。” 第124章 雷蛇的布置 维修通道里那股混合着机油与臭氧的味道,像是凝固在了空气里,钻进鼻腔,黏在喉咙里。 “说起来,我们非得在这种老鼠都嫌弃的地方说话?”芙兰卡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手插在兜里,用靴尖踢了踢地上一块锈斑,“我头一次知道巴伦平台上还有这种地方。感觉就像是特工在接头,你说我们总部里会不会有商业间谍?” “没有商业间谍会试图混入一家安保公司。”雷蛇觉得芙兰卡肯定是爆米花电影看太多了“别吊儿郎当的了,这次的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副总是挂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表情,此刻被通道里惨白的灯光照得有些凝重。 “你有什么内部消息吗?”她见雷蛇不搭理她的玩笑,便换了个话题,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能让老板和莱茵生命都认真对待的敌人……难不成我们又要打一次玻利瓦尔?” “那倒不至于。”雷蛇镜片后的目光没有丝毫波澜,“只不过,这位莱茵生命的委托人,并不是它的总负责人。” “?”芙兰卡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什么意思?除了那个冷冰冰跟机器一样的总辖,还有其他人能代表莱茵生命这个庞然大物?” “问题就在这里。”雷蛇转过身,背靠着身后的配电箱,与芙兰卡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这次的委托,是莱茵生命的保卫科主任塞雷娅,她通过我们黑钢国际内部的加密渠道直接联系的老板。” “塞雷娅?”芙兰卡的眉毛挑了起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终于闪过一丝真正的好奇,“那个莱茵生命的大盾,防卫科的铁娘子?她亲自联系的?” 她抱着手臂,踱了两步。 “她手底下不是有一整个防卫科吗?哥伦比亚最精锐的企业安保力量,她放着自己的人不用,跑来找我们这些‘外人’?她就不怕我们这些被打伤雷神工业标签的佣兵是商业间谍?” “谁知道呢。”雷蛇的声音压得很低,“或许,她要面对的敌人,恰好就是他们的自己人。” 芙兰卡脸上的笑容带上玩味。 “内鬼?”她咂了咂嘴,声音也跟着轻了下来,“莱茵生命内部不和?这可是个大新闻,要是传出去,雷神工业那边怕不是做梦都要笑醒。” “我不知道。”雷蛇摇了摇头,神情严肃,“老板只透露了一点。塞雷娅在委托中强调,她需要的是一支‘绝对中立’、‘与莱茵生命内部不存在任何利益纠葛’、并且‘具备应对最高烈度冲突能力’的武装力量。感觉就像是,她现在需要的是一把手术刀,一把能精准切除病灶,但又不会被人察觉是她递出去的刀。” “所以她找到了我们。”芙兰卡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黑钢国际,雷神工业最忠实的商业伙伴。让她一个莱茵生命的主任来雇佣我们,她就不怕我们转手就把她的情报卖给雷神工业?” “这恰恰是她选择我们的原因。”雷蛇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得像能剖开人心,“逆向思维。正因为所有人都觉得莱茵生命和黑钢国际不可能合作,所以我们的出现,才不会引起真正的怀疑。在他们看来,我们只是被高额佣金吸引来的、头脑简单的雇佣兵。” “哈,所以我们是障眼法?是摆在明面上最不可能的选项,所以反而是最安全的?”芙兰卡轻笑一声,“这女人没看上去那么简单啊,心眼够多。” “老板也需要这个机会。”雷蛇继续说道,“他早就想让黑钢摆脱‘雷神工业的打手’这个标签了。” “说得好听。”芙兰卡撇了撇嘴,“上次在维多利亚,那个贵族不就是指着咱们鼻子骂我们是雷神工业的狗吗?我可还记着呢。” “所以,这次的委托,对我们来说,是在整个哥伦比亚,乃至全世界的雇主面前,证明黑钢‘独立性’和‘专业性’的最好机会。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听起来……我们像是被卷进了一场哥伦比亚版的宫斗剧里。”芙兰卡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行吧,反正钱给够了就行。不过,我还是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敌人’,能让塞雷娅连自己的防卫科都不敢信任?” 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总得有个目标吧?这把‘手术刀’,到底要切谁?” “答案,”雷蛇看着通道的尽头,那里的空气因为通风口的缘故正在流动,“或许就在那场‘学术交流会’上。” *** 巴伦平台,第三战备会议室。 这里与食堂的喧闹截然不同,空气里只有新风系统运转时发出的、细微的“嗡嗡”声。房间的布置是典型的黑钢风格——极简,高效,冰冷。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哑光黑色的战术投影桌,墙壁上挂着几块显示着实时数据流的屏幕,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多余的装饰。 品鉴完第二食堂的晚饭后,伊娜莉丝、慑砂和已经醒过来的刻俄柏被雷蛇和芙兰卡带到了这里,本以为要填写雷蛇口中的报告,但看到雷蛇进来后就正襟危坐,慑砂也下意识地正经起来,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经验丰富的老手,可他那过于僵硬的坐姿出卖了他。 自由惯了的刻俄柏显然很不适应这种严肃的氛围,两条腿在椅子下面晃来晃去,嘴里小声地嘟囔着什么“饼干”“好硬的椅子”,眼睛则好奇地盯着天花板上那个红色的、一闪一闪的消防传感器,似乎在研究那玩意儿能不能吃。 芙兰卡和雷蛇一左一右坐在伊娜莉丝身边,黎博利感觉到瓦伊凡一直在看她。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就在伊娜莉丝犹豫要不要问芙兰卡的时候,房间中央的战术投影桌“嗡”地一声亮起,一道淡蓝色的光束从桌面射出,在半空中构建出一个清晰的、与真人等高的全息投影。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萨科塔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稳,无顶帽上的光环明亮,稳定,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但一股属于上位者的、不怒自威的气场却充满了整个房间,连新风系统的声音都好像被压了下去。 “哇!蓝色的!会发光!”刻俄柏的眼睛亮了,她想伸手去戳那个投影。 慑砂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她的后衣领,把她拎了回来,重新按在椅子上。 “老板。”雷蛇和芙兰卡同时微微颔首。 伊娜莉丝和慑砂也下意识地跟着站直了身体,绷得像两根拉紧的弦。 眼前这个男人,就是黑钢国际的掌舵人,未来也很有可能是他们的老板。 “桥夹”克里夫。 “坐。”克里夫的声音低沉而又富有磁性,他看向芙兰卡。 “欢迎回来,芙兰卡。你的任务报告,我很期待。” “保证精彩,老板。”芙兰卡笑嘻嘻地抬手,敬了个歪歪扭扭、不怎么标准的礼。 克里夫的目光,这才落在了三个新人身上。 他在慑砂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慑砂感觉自己那点伪装出来的镇定,瞬间就被戳破了。 然后是刻俄柏,小家伙正鼓着腮帮子,对慑砂的“暴行”表示无声的抗议。 克里夫的视线扫过,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忽然就不动了,只是眨巴着大眼睛看着那个“蓝色的人”。 最后,视线定格在了伊娜莉丝的脸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伊娜莉丝感觉自己每一寸皮肤,每一个念头,都被那道目光翻检了一遍。 “伊娜莉丝……我还是叫你永烬小姐。” “是。”伊娜莉丝的回答干脆利落,她强迫自己迎上那道视线。 “芙兰卡对你的评价很高。她说,你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克里夫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希望,黑钢能成为打磨你的那块砂轮,而不是砸碎你的那柄铁锤。” “我会努力的。”伊娜莉丝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有些词穷。 “不必紧张。”克里夫的唇角动了动,“黑钢的原则很简单——能力,以及忠诚。证明你的价值,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反之亦然。这次莱茵生命的委托,就是你的第一块试金石,别让我,也别让推荐你的芙兰卡失望。” 他的目光从伊娜莉丝身上移开,转向雷蛇。 “时间紧迫,莱茵生命那边还在等我开会。雷蛇,开始吧。” “是。”雷蛇上前一步,手指在战术桌上划过,一张巨大的、特里蒙市的立体结构图“唰”地一下在众人面前展开。 投影形成的城市模型像是被无数蓝色的数据线网格化了一般,雷蛇轻点空气,其中一栋充满了未来感的白色大楼,被刺眼的红色线条重点框选了出来,像是特里蒙这座庞然大物跳动的心脏。 “我们刚来就有任务?”慑砂戳了戳伊娜莉丝。 “我怎么知道?”伊娜莉丝也是一头雾水,克里夫这么信任他们?不,应该是信任芙兰卡吧? “哇,好大!”刻俄柏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我们的新家吗?” 慑砂刚想纠正她,就听雷蛇开始介绍他们这支新加入的小队接下来的任务。 “虽然我也很想给你们融入黑钢国际的时间,但这次时间紧任务重,我们已经没有足够的小队来执行任务了,只能让你们这支刚回来的小队执行这次代号守门人的任务。” “明日上午九点至下午五点,莱茵生命将在莱茵大厦内举办的‘前沿生命科学学术交流会’,你们的任务是在会议期间充当机动部队,为雇主,也就是莱茵生命提供最高等级的安保服务。” “听起来像是当保镖,但可没那么简单,明天来到的都是泰拉各国的科学天才。如果出了什么事,哥伦比亚可能会成为各国联合声讨的对象……”芙兰卡抱起胳膊,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雷蛇没理她,手指在立体图上轻轻一划,代表黑钢的蓝色迅速浸染了总部大楼的下半部分。 “我们的防区,主要集中在总部大楼的b2层至10层。包括主会场、各个分会场、贵宾休息室,以及……最重要的,位于b2层的核心能源室和中央服务器机房。” “莱茵生命自己的防卫科,将负责11层以上的区域及外围警戒。双方独立指挥,互不干涉,但必要时需要保持通讯畅通。” “做出这种布置,我们是收到了什么威胁消息吗?”身为雇佣兵,伊娜莉丝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第125章 真的只是保安吗 “问题就在这,我们没有收到任何直接的威胁情报,但塞雷娅主任却让我们采用最高级别的安保措施。” 克里夫的全息投影微微转动,那张模糊的脸上,两道数据构成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提出问题的伊娜莉丝身上。 “莱茵生命本身,就是一块巨大的、流着蜜的磁石。它吸引来的,不仅仅是学者和投资者,莱茵生命明早会将参会名单分享给我们,记得到时候严格排查身份,把威胁掐断在萌芽中。” 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 “门童加保洁员,莱茵生命的人还真是大气。”芙兰卡轻笑一声,打破了房间里凝重的气氛。她整个人都陷在椅背里,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声响。“上一次去铸铁城当‘清洁工’,我的小队成员……一个都没回来。”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伊娜莉丝感到一丝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下意识地看向芙兰卡,对方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沉寂的冰海。 “……那是个意外。”克里夫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情绪,虽然很快就被压了下去,“做我们这一行的,总要面对意外。” “是,是,意外。”芙兰卡举起双手,做了个夸张的投降姿势,“你是老板,你说的都对。” 这句恭维话里的嘲讽,让雷蛇的眉毛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站着。 “雷蛇,后续的细节部署由你全权负责,我还要去开会。”克里夫似乎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在空气中化作一捧蓝色的数据流,闪烁几下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战术桌上的光芒随之暗淡下去,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好了!”芙兰卡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猛地站起身。那副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的模样又回来了,仿佛刚才那个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女人只是众人的错觉。 她环视了一圈三个表情各异的新人,咧嘴一笑。 “欢迎来到黑钢国际的第一次团队建设活动!别被老板那张扑克脸吓到,他只是不擅长讲笑话而已。现在,都跟我来,去领你们的‘工服’和‘玩具’。” 她冲众人挤了挤眼睛,“顺便提醒一句,对装备部的那些技术宅客气点。多夸夸他们新换的发型,或者说他们的代码写得像诗歌一样优美。不然,他们可能会在你的武器系统里偷偷开个小灶。” “这个我知道,是吃的!”刻俄柏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尾巴都快摇出残影了。 慑砂的脸则彻底绿了,他痛苦地扶住额头:“那个‘小灶’不是真的能做饭的炉子……” 第二天清晨,特里蒙的天空是一种工业废气过滤后的、毫无生气的铅灰色。 莱茵生命总部大楼前,早已是车水马龙。各种造型奢华、挂着不同国家和企业牌照的车里辆依次如同工蜂归巢般,停靠在莱茵生命为其划归的指定的停泊区。 从车上下来的,无一不是泰拉科学界的顶尖人物。他们穿着剪裁考究的西装或白大褂,脸上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矜持与傲慢,在莱茵生命接待人员的引导下,走向那座象征着科技与未来的白色巨塔。 伊娜莉丝、芙兰卡、慑砂三人,已经换上了黑钢国际标准的作战制服,站在大厦一楼那宽阔得近乎奢侈的大厅里。 “我讨厌这身衣服。”芙兰卡扯了扯自己脖子上的领带,一脸嫌弃,“又硬又勒,设计师的审美是不是还停留在维多利亚的宫廷时代?还有这颜色,黑不溜秋的,一点都不衬我的发色。” “后勤部的人说,这是为了在不同光照环境下,最大限度降低视觉识别度而设计的。”慑砂推了推刚领到的战术护目镜,一脸严肃地纠正道,“面料里还混纺了抗静电和隔绝源石辐射的特殊纤维。很实用。” “实用能当饭吃吗?帅才是一辈子的事。”芙兰卡冲他翻了个白眼。 伊娜莉丝没有参与他们的争论。她只是安静地站在指定的位置,像一尊雕像,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从她面前走过的、衣冠楚楚的“贵宾”。她的手按在腰间的铳柄上,那是一种早已刻入骨髓的习惯。 刻俄柏则被雷蛇勒令留在了巴伦平台的临时宿舍里,美其名曰“熟悉新环境”,实际上是怕她把莱茵生命大楼里哪个看起来好吃的精密仪器给啃了。为此,芙兰卡贡献出了自己珍藏的所有零食,才勉强安抚住了那个差点就要当场罢工的小家伙。 “注意,三号入口,莱茵生命的现场负责人抵达了。” 耳麦里传来雷蛇的声音。 慑砂下意识地扶了扶护目镜,身体站得更直了。芙兰卡则懒洋洋地换了只脚支撑重心,嘴里无声地咀嚼着什么,像是在品味这无聊的时光。 伊娜莉丝将目光投了过去。 人群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分开,一个穿着一身白色的、点缀着金色流苏的礼服长裙的黎博利,正穿过人潮。她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步态轻盈,像是在自家的花园里散步,而不是走在布满安保人员和科学界巨头的企业大厅里。几名穿着同样风格制服的随从跟在她身后,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只聚焦在她一人身上。 “哎呀,你们就是今天负责安保的黑钢小队吗?”她停在三人面前,声音甜美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谄媚,也不至于疏远。“我是莱茵生命生态科主任缪尔赛思,也是今天的现场负责人哦~请多指教。” “你好,我是黑钢国际的队长芙兰卡。”芙兰卡站直了身体,那副吊儿郎当的气质收敛了几分,但也仅仅是几分而已。 “芙兰卡……”缪尔赛思念着这个名字,歪了歪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哎,是铸铁城那次事件的幸存者吗?那就辛苦你了。”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伊娜莉丝感到身边的芙兰卡身体僵了一下,虽然只有一刹那。 那句听起来像是关怀的话,在此刻却显得格外刺耳。 缪尔赛思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一脸严肃的慑砂,最后,落在了伊娜莉丝的身上。那目光停留的时间有些长,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评估。伊娜莉丝下意识地对上她的视线,对方没有回避,反而冲她绽开一个更加甜美的笑容。 “等会我会让人把名单送来,到时候你们直接挨个点名就行,不用跟他们客气。”她轻快地交代完工作,又对三人点了点头,便转身带着随从走向大厅深处。 “哈……不愧是莱茵生命。”芙兰卡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伊娜莉丝看着那个远去的白色背影,忍不住凑到芙兰卡身边。 “她刚才为什么看我?” “大概是你长得好看吧。”芙兰卡扯了扯嘴角,语气怎么听都不算友善,“也可能是看你的装备新,想知道黑钢是不是又发了一笔横财。” “她是现场负责人,评估所有安保人员是她的职责。”慑砂在旁边一本正经地补充道,“确保我们符合莱茵生命的标准。别想太多。” “职责?”芙兰卡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眼神叫职责?我怎么觉得那更像是在逛市场,掂量一下这块肉够不够新鲜,能卖个什么价钱。” 她说完,又瞥了一眼缪尔赛思离开的方向,低声自语:“没想到本人比杂志封面上还要漂亮……” 伊娜莉丝挑了挑眉,这跟漂不漂亮有什么关系?她总觉得,刚才那个眼神里,除了评估,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在缪尔赛思派人把参会名单送来后,芙兰卡三人上午的时间,就在无聊的点名中度过。 塔山生物,沙滩伞公司,海德兄弟,朝陇山商业…… 伊娜莉丝看着一个个名字从手里的终端上划过,感觉自己快要和这栋高科技大楼里最不起眼的装饰品融为一体了。 “下一个,御机大名联合商业,”芙兰卡的声音毫无起伏,像个自动报站机器,“我打赌他们的老板肯定是个留着八字胡的小矮子沃尔珀。” 慑砂在旁边清了清嗓子,像是在提醒她注意言辞。 “开个玩笑嘛,”芙兰卡冲他挤了挤眼,“不然这活儿也太没劲了。” 直到上午十二点半,距离主会议正式开始还有一个小时,慑砂接到雷蛇的消息前往指挥中心了,剩下两个‘保安’有些无所事事。 “芙兰卡,伊娜莉丝。” 雷蛇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私人频道里响起,清晰得像是贴在耳边说话。 芙兰卡脸上那副快要睡着的表情瞬间消失了。伊娜莉丝的心也跟着猛地一跳。 “怎么了?”芙兰卡问,“终于有人想起来我们还没吃午饭了?” “你们现在有新的任务。” “新任务?”芙兰卡扶了扶耳机,压低了声音,“我怎么不知道我们还有第二套行动方案?” “塞雷娅主任刚刚发来的紧急通讯。”雷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细微的电流声,频道已经被加密,“她需要我们帮她去一个地方,取一样东西。” “取东西?”伊娜莉丝皱起了眉,“我们现在是安保人员,随便离开岗位……这合适吗?” “听我说完。”雷蛇的语气不容置喙,“目标地点,十七楼,结构科主任阿伦茨·帕尔维斯的私人实验室。目标物品,他个人终端里的一份加密文件,代号‘摇篮’。” 十七楼。 那可是莱茵生命的核心区域。 芙兰卡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笑。 “这才是我们来这儿的真正目的,对吗?”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 “可以这么理解。”雷蛇没有否认,“塞雷娅怀疑,莱茵生命结构科主任帕尔维斯正在进行一项极度危险且未经授权的秘密实验。她需要证据。而我们,就是她伸进莱茵生命心脏的探针。” “为什么是我们?”伊娜莉丝问出了关键,“她自己的人呢?” “问得好。”这次回答的不是雷蛇,而是芙兰卡。她扯了扯那根让她讨厌的领带,动作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嘲弄,“因为我们是‘外人’。我们不属于莱茵生命的任何一个派系,懂吗,小姑娘?” 她侧过头,看着伊娜莉丝。 “就算我们被发现了,抓住了,那也只会被当成是冲着商业机密来的蠢贼。塞雷娅主任可以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她甚至可以亲自站出来谴责我们这种‘卑劣的商业间谍行为’。” “行动时间,从现在开始,到主会议开始前,你们只有不到一个小时。”雷蛇的声音将她们的思绪拉了回来,“慑砂会为你们提供技术支持,他现在正在我们的临时指挥室里,已经成功接入了莱茵生命大楼的内部安保网络。但是,十七楼以上的区域,权限被锁死了,他需要你们从物理层面进行突破。” “收到。”伊娜莉丝和芙兰卡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神色。 “怎么过去?”芙兰卡问。 “b2层的中央通风管道。我已经让慑砂关闭了你们所在区域的监控三分钟。从你们现在的位置,到最近的通风口,直线距离二十米。快。” 话音刚落,芙兰卡已经动了。她像是闲庭信步般,走向大厅角落的一台自动贩售机,装作要买饮料的样子。 在经过一个清洁机器人时,她的脚“不经意”地绊了一下,手中的硬币叮叮当当地洒了一地。 “哎呀。”她夸张地叫了一声,弯下腰去捡。 周围几个路过的学者投来鄙夷的目光,似乎在嫌弃这个毛手毛脚的保安。 而就在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她吸引的瞬间,伊娜莉丝的身影,像一道融入阴影的蓝色闪电,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通往后勤区域的一扇不起眼的门后。 “搞定。”芙兰卡捡起最后一枚硬币,直起身,拍了拍手,冲着监控摄像头的方向,露出了一个灿烂而又无辜的笑容。 第126章 潜入 穿过无人的工程区,伊娜莉丝和芙兰卡在雷蛇的指导下进入到了莱茵生命总部大厦的中央通风管道。 伊娜莉丝像猫一样从通风口跃下,特种战术鞋垫让她落地时悄无声息。 紧接着,芙兰卡也跳了下来,但作战靴的橡胶鞋底与金属地面接触,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咚”。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管道里却格外清晰。 沃尔珀少女的身体瞬间绷紧,猛地半蹲下身,手中的铝热剑横在胸前,警惕地扫视着这片被应急照明灯映成惨白色的空间。 “自己吓自己。”她对着手腕上的通讯器,用气音抱怨了一句,一半是真,一半是演。 “这里绝大多数情况下都不会有人。”雷蛇的声音在耳麦中响起,一如既往的冷静,“整理装备,准备行动。” 伊娜莉丝没说话,放下背包,将里面的战术装备一件件在地面上摊开,动作精准而迅速。 “啧啧,莱茵生命的通风管道都比黑钢的员工宿舍要宽敞。”芙兰卡趁着这个空档,好奇地用指关节敲了敲光滑的金属墙壁,回音沉闷厚实。“你看这抛光,这无缝焊接……说真的,我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这看起来更像是给大人物准备的秘密逃生通道。” “没时间给你说俏皮话了。”耳麦里混杂着敲击键盘的“噼啪”声,雷蛇的语气严肃了几分,“在你们脚下和头顶,能看到那些看起来像装饰品的东西吗?那些是红外动态捕捉仪。还有,别对着墙壁,里面有音频探测器。你们现在就像是走在蜘蛛网上的两只蚊虫,我这么说能理解吗?” “哇哦,听起来真的是危机四伏。”芙兰卡嘴上这么说,脚步却下意识地放得更轻了,“所以,我们该往哪儿走?” “沿着主管道一直往前,走到第三个岔路口,向左拐。那里的电梯维修井可以直接通到十七楼。”雷蛇的声音顿了顿,“慑砂已经把从这里到那的设备信号切断了,但你们只有五分钟。五分钟后,系统就会检测到异常并重启。” “五分钟?从b2层到17楼?”芙兰卡咂了咂嘴,难以置信地反问,“你当我是有喷气背包的飞行兵吗?还是你觉得我能像伊娜莉丝一样在墙上跑?” “你们可以蹭电梯。”雷蛇的方案简单粗暴“说话也算时间。” 她话音刚落,一个带着抓狂情绪的男声就切入了频道:“别提了!莱茵生命的防火墙是我见过最变态的东西!每一层都有独立的物理加密锁!我能黑进系统给你们争取五分钟,已经是超常发挥了!再多一秒,我们三个明天就得一起上哥伦比亚的头条新闻!” 两人不再废话,一前一后,沿着冰冷的金属管道,向着黑暗的深处潜行。芙兰卡走在前面,她的步伐轻盈而又充满了某种韵律感,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与阴影共舞的探戈。伊娜莉丝紧随其后,她的注意力高度集中,感官被放大到了极致,周围空气中任何一丝微小的流动,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左边有东西。”芙兰卡的声音很轻。 两人像两道被风吹动的影子,无声地贴在了左侧的墙壁上。 几秒钟后,一辆圆滚滚的、顶着红色警示灯的安保巡逻机器人,哼着一段跑调的莱塔尼亚流行小调,从她们刚刚经过的拐角处“呜呜”地滑了过去。 芙兰卡等那东西的哼唱声彻底消失在管道深处,才重新开口,语气里满是揶揄:“你不是说这条路线上没有巡逻吗?” “……那是随机触发的清扫机器人!它的行动路线不在安保系统里!”慑砂的声音听起来快要抓狂了,“这不应该啊……谁会专门让机器人出来打扫这个根本不会有人路过的区域?莱茵生命的保洁员洁癖已经到这种程度了吗?!” “小心点,最好别被发现,哪怕摧毁它也比被发现了强。”伊娜莉丝看着那机器人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硬核潜入是吧?我喜欢。”芙兰卡耸了耸肩,活动了一下手腕,铝热剑的剑柄在她掌心转了个圈,“只要没人看见,那就算是潜入。”她对着通讯器补了一句,“喂,我说黑客先生,下次记得把保洁阿姨的日程表也搞到手。” “我上哪儿给你搞那个去!你以为我是谁?莱茵生命的人事部主任吗?” 她们很快便来到了慑砂所说的电梯井前。 “左转,有一个向上的维修梯。”耳麦里传来雷蛇的声音,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 转到侧面,果然有一台很窄的维修梯,几乎是垂直地嵌在墙壁里。 “这是莱茵生命的员工专属健身器材?”芙兰卡率先抓住了冰冷的金属横杆,三两下就爬了上去。 伊娜莉丝紧随其后,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 梯子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挡板。 “死路?”芙兰卡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她很快就注意到了挡板上那个小小的电子密码输入装置,“行吧,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让我猜猜,是1-2-3-4-5吗?还是他们cEo的生日?” “密码是7-3-5-5-6。”雷蛇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不耐烦,“别玩了,芙兰卡。” 芙兰卡迅速输入密码。 “嘀”的一声轻响,挡板应声向外弹开。 一股强劲的气流猛地从缝隙里灌出来,吹得她头发都乱了,里面是容纳一部电梯的电梯井,打开挡板的瞬间,一股冰冷的、经过层层过滤的无菌空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就是这里了。”芙兰卡伸头朝下望了一眼,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她又抬头看了看上方,同样望不到头。她伸手拉了拉旁边粗壮的电梯缆绳,缆绳上覆着一层滑腻的油。“我们要在这里搭顺风车?你怎么确定下一班电梯会到十七楼?万一它直接下地狱了怎么办?” “因为它已经被我们黑了。” 雷蛇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话音刚落,一阵轻微的机械运行声就从下方传来,片刻之后,一部电梯平稳地、不带一丝颤抖地上升,最终精准地停在了她们脚下,银灰色的电梯顶正好呈现在两人面前。 “专车服务?早说嘛。”芙兰卡吹了声口哨,单膝跪下,用指关节敲了敲电梯顶盖,“看起来还挺结实。” “还有三分钟!”慑砂的声音猛地切了进来,又急又快,“电梯上去也要时间!你们以为在顶楼开派对吗?快上去!只要到了十七楼,防火墙的物理锁就管不到你们了,暂时就安全了!” 电梯在两人都‘搭乘’上后缓缓上升。 这绝对是芙兰卡搭过的最诡异的电梯,脚下是空的,头顶也是空的,只有四周是冰冷的金属井壁,以及几根油腻腻的缆绳。 “这专车服务还真安静,安静得有点瘆人。”芙兰卡仰头望着上方,试图分辨出十七楼的标记。 伊娜莉丝没理她,只是调整着呼吸,为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任何事做准备。 “看到出口了!”芙兰卡眼睛一亮,上方不远处,出现了一个同样大小的、紧闭着的圆形阀门。 几乎是同时,慑砂的声音炸响在耳麦里:“看到那个阀门了吗?电子锁,我给你们解了,但只有三十秒!三十秒后它会自动锁死并触发警报!防火墙的后门要关了!” “一分钟?!”芙兰卡骂了一句地道的哥伦比亚脏话,“你管这叫解锁?” 电梯还在慢悠悠地上升,这点时间根本不够。 “准备好进行一次免费的、高强度的有氧运动了吗,亲爱的永烬小姐?” 伊娜莉丝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从腰间解下一根高强度纤维绳,一头固定在自己的战术腰带上,另一头扔给了芙兰卡。 “系上。”伊娜莉丝的表情很严肃,“万一你掉下去了,我还要下去捞你,会浪费时间。” “你这人说话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不过我喜欢。”芙兰卡嘴上这么说,还是麻利地将绳子在腰间系好。 伊娜莉丝率先抓住了旁边那根覆满油污的电梯缆绳,没有丝毫犹豫,开始向上攀爬。 攀爬的过程,比想象中要艰难得多。缆绳上的油滑得几乎抓不住,电梯井因为常年处在低温环境中,冰冷刺骨,即便是戴着战术手套,依旧能感觉到那股寒意顺着掌心往骨头里钻。 “该死!”芙兰卡的手滑了一下,整个人向下一坠。 腰间的绳子瞬间绷紧,一股巨力将她牢牢地拽住。她抬头,正对上伊娜莉丝从上方投来的视线,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单纯地在确认她的状况。 “专心点。”伊娜莉丝的声音有些发紧,显然向上拉住一个成年人的重量对她来说也不轻松。 “收到,长官。”芙兰卡重新抓稳缆绳,加快了速度。 “还有三十秒。”慑砂的声音准时在耳麦里响起,像个催命的闹钟。 两人的动作协调得像是一个人,交替向上,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汗水很快就浸湿了她们的内衬,贴在身上,被管道里的冷风一吹,又冷又黏。 “我说……呼……你之前,是不是……经常干这种事?”芙兰卡一边喘着气,一边还有闲心聊天。 “当雇佣兵,什么都得会。”伊娜莉丝的回答简洁而又干脆。 “那……爬通风管道,和在萨尔贡的沙漠里被沙尘暴追着跑,哪个更辛苦?” “都一样。” “你这人真没劲。” “还有十五秒!你们到哪儿了?!系统日志里已经有异常标记了!”慑砂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绝望。 阀门近在咫尺。 “五!四!三!” 伊娜莉丝率先攀到了阀门口,她单手发力,另一只手猛地推开阀门,然后几乎是头也不回地朝下方吼道:“上来!” 她一把抓住绳子,用力向上猛拽。 芙兰卡借着这股力,手脚并用地从那个阀门里钻了出来,两人狼狈地纠缠在一起,重重地摔在了另一条同样冰冷的金属走廊上。 “砰!” 阀门在她们身后应声锁死。 “呼……哈……”芙兰卡趴在伊娜莉丝的怀里,感受着身下黎博利那剧烈地起伏的胸口,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再动,“我宣布……这次免费的有氧运动……我给差评……下次……我要坐付费的……” “安全了吗?安全……你们安全了就好。”慑砂的声音听起来也充满了疲惫,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却让人无比安心,“我已经重新连接了这里的监控,把它设置成了循环播放模式。你们现在有大概……十五分钟的安全时间。抓紧。” 伊娜莉丝拍了拍芙兰卡,两人先后站了起来,解开绳索,后两人开始观察四周。 这里是十七楼的后勤通道,比楼下的要窄一些,墙壁上布满了更加复杂的管线和数据接口。空气里那股无菌的味道更加浓郁,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类似于消毒水的化学气味。 “这里没人?”伊娜莉丝问。 “大概都去参加会议了,实验室在左转,走到头,第三个门。”雷蛇的声音恢复了些许镇定,“没有门牌,帕尔维斯博士的私人实验室。记住,别碰任何你们不认识的东西,尤其是那些看起来很漂亮的。” “收到。” 两人整理了一下装备,沿着通道,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 这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她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墙壁上的指示灯投下冷白色的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快,一扇由哑光金属打造的、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门,出现在了她们面前。门上只有一个小小的电子屏,显示着一行冰冷的数字:1704。 “就是这里了。”芙兰卡和伊娜莉丝对视了一眼。 “雷蛇,能打开门吗?” “……我正在尝试。”耳麦里传来雷蛇的声音,“该死,这门的权限是独立的,物理隔绝!我们的人黑不进去!你们得自己想办法。” “自己想办法?”芙兰卡走到门前,伸手推了推,门纹丝不动。她又看了看门旁边那个需要虹膜和指纹双重验证的识别器,撇了撇嘴,“难道要我把帕尔维斯的眼珠子和手指头都带过来吗?” “或者……”伊娜莉丝的声音忽然响起。 芙兰卡回头,只见伊娜莉丝已经抽出了自己腰间的铝热剑。剑身上那道纹路,在通道冷白色的灯光下,流淌着危险而又迷人的光芒。 “喂喂喂,你不会是想……”芙兰卡似乎理解了伊娜莉丝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第127章 惊险实验室 “喂喂喂,你不会是想……”芙兰卡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显得有些变调,她看着伊娜莉丝手中那柄蓄势待发的铝热剑,下意识地在门上比划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半步。 “大姐,冷静点!这门我刚才用战术指虎敲了,那声音闷得能噎死人,至少是掺了特种合金的五级防爆标准!你这一剑下去,动静能把整层楼的安保都引过来!到时候我们可就不是什么商业间谍了,直接原地进化成恐怖分子,还是没脑子的那种!” “所以呢?你有什么高见?”伊娜莉丝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剑柄的手却异常稳定,剑尖直指门锁的核心。她当然知道这一剑下去的后果,但十五分钟的安全时间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每分每秒都在缩短。 “或者,你想试试用你的指甲把它抠开?” “我……”芙兰卡一时语塞,她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转身对着通讯器,做着最后的努力,“雷蛇!慑砂!你们那边真的没有别的方案了吗?b计划?c计划?” 耳麦里,慑砂的声音充满了技术人员特有的、面对无法解决问题时的暴躁与无奈:“没有!我说过了,这扇门的控制系统是物理隔绝!物理!懂吗?除非你们能给我一根网线,让我直接插在它的控制主板上,否则我就是把键盘敲碎了也没用!这东西的设计者简直是个反人类的天才!” 他的话被雷蛇冷静地打断了:“听着,芙兰卡,伊娜莉丝。从现在开始,通讯静默。慑砂,切断我们与她们的语音连接,只保留单向的数据传输。你们的行动,接下来只能靠自己了。” “不是吧?这就把我们抛弃了?万一我们触发了警报……” “这是为了防止你们的通讯信号被对方捕捉到,暴露我们的存在。” “准备行动。” 随即,耳麦里只剩下了一片微弱的、代表着连接正常的电流嘶声。 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芙兰卡摘下一只耳麦,此刻通讯频道里除了那点微不足道的电流声,再无其他。 她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伊娜莉丝。 “她们挂了?她们就这么把电话挂了?”她摊开手,“我还以为至少会说句‘祝你们好运’之类的场面话。” 伊娜莉丝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水蓝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待她的决定。 “好吧,”芙兰卡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副总是挂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表情,此刻被通道里惨白的灯光照得有些凝重。她重新站直身体,拍了拍身上的灰,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行,没后援,没锦囊妙计,就只有你,我。”她冲伊娜莉丝抬了抬下巴,“说吧,你想怎么干?是直接在门上开个洞,还是……温柔点,只把锁芯切了?”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她只是走上前,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摸那扇冰冷的金属门。 她的指尖停在了那个需要虹膜和指纹双重验证的识别器上。 “这里。”她的声音很轻,“只要破坏掉这里,也许锁芯就会失效。” “这里?”芙兰卡凑过来,用指节在那块小小的玻璃面板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叩叩”声。“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猜的?!”芙兰卡难以置信地在伊娜莉丝和那扇门之间来回打量,“大姐,我们现在可不是在抽卡,猜错了是要上头条的!标题我都替他们想好了——《两名笨贼试图与高科技门锁进行友好交流,当场被捕》!” 伊娜莉丝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按照常理来说,所有安保系统的核心,都是它最脆弱的地方。因为设计者总会下意识地,把最多的防御资源,堆砌在他们认为最重要的地方。比如门板的厚度。但有时候也许我们要反其道而行之,慑砂也说了,设计这款门锁的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 芙兰卡愣住了,她咀嚼着这句话,几秒后,脸上露出了一个古怪的表情。 “你这套歪理……听着怎么跟三流间谍小说里写的一样?‘反派的基地里总有一个巨大的红色自爆按钮’?是这个意思吗?” “应该……没什么区别?” “行吧。”芙兰卡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副总是挂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表情,此刻被通道里惨白的灯光照得有些凝重。她不再废话,侧过身,将背后的空间完全让给了伊娜莉丝。“舞台留给你,大明星。我负责清场和……我负责在你表演完之后鼓掌。” 她自己则退后几步,握紧了腰间的配枪,警惕地注视着通道的两端,嘴里还在小声地嘀咕:“千万悠着点啊,别一剑下去把整块面板都给气化了……” 伊娜莉丝对她的碎碎念充耳不闻。 她闭上眼。 一瞬间,冰冷的通道消失了。潮湿、温热的空气,带着泥土和腐殖质的独特气味,包裹了她。脑海中,在“灰蕈迷境”中,与那个名为“墓碑”的怪物战斗时的画面像涓涓细流,重新汇入她的四肢百骸。 下一秒,她猛地睁开眼。 只是手腕轻巧地一抖,剑尖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精准地点在了那个双重验证识别器的正中央。 “嗡——” 一声极细微的、高频的震动声响起。那声音不像是金属切割,更像是一根音叉在颅内共鸣。 芙兰卡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铝热剑的剑尖,那足以在瞬间熔化战舰装甲的极致高温,被她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控制力,完全凝聚在了那一个点上。识别器的玻璃面板没有碎裂,没有冒烟,只是正中心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亮得刺眼的白点。 白点迅速扩大成一个完美的圆形,像一滴墨水在宣纸上晕开。然后,那个圆形的区域,连同下面的金属和线路,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凭空消失了。 没有焦黑的痕迹,没有熔化的铁水,只有一个干净利落、边缘光滑得能当镜子用的空洞。 芙兰卡张了张嘴,准备好的俏皮话堵在了喉咙里。她见过伊娜莉丝战斗,见过那把剑削铁如泥。但眼前这一幕……不是战斗,是艺术。 伊娜莉丝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高跟军靴的鞋跟像是钉在了地上,可她的上半身却微不可查地晃了晃。维持这种程度的能量输出和精准控制,对她的精神力是巨大的消耗。 她能听到自己血管里血液奔流的轰鸣。 “咔哒。” 轻轻一拨,失去了枷锁的房门被轻松打开。 伊娜莉丝收剑。铝热剑上那骇人的高温与光芒瞬间褪去,快得像一个被戳破的幻觉。 她向后踉跄了半步,背脊撞在冰冷的墙壁上,胸口剧烈地起伏,脸色有些苍白。 “真成了?”芙兰卡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把搂住她,目光却放在门上,对着那个小小的、完美的圆形空洞啧啧称奇,“这手艺……” 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在那个光滑得不像话的切口边缘摸了一下,又迅速缩了回来,仿佛怕被烫到。 “喂,你还好吧?”她终于转过头,看到靠在墙上大口喘气的伊娜莉丝,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收敛了不少,“瞧你这脸色,跟刚从离心机里捞出来一样。刚才那一下,消耗很大?” 伊娜莉丝没有力气回答,只是抬起手,有些费力地摆了摆。 “行了行了,明白了,别说话,省点力气。”芙兰卡凑到门前,双手扶着门板,回头冲她挤了挤眼,“那么,见证奇迹的时刻——”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一推。 门,悄无声息地,像涂了润滑油的滑块,向内滑开了一道刚好足够一人通过的缝隙。没有警报,没有机械运转的噪音,安静得有些诡异。 “搞定。”芙兰卡转过身,对着伊娜莉丝比了个大拇指,脸上的兴奋与赞叹几乎要溢出来,“说真的,永烬,你退役以后,可以考虑去当个开锁匠。不,是艺术家,专门处理这种高难度门锁的艺术家,按秒收费的那种!预约排到明年!” 伊娜莉丝没理她的调侃,从芙兰卡怀里挣脱,扶着墙,试图缓和因为精神力过度消耗而带来的眩晕感。世界在她眼里正一圈一圈地打转。 芙兰卡没再闹她,表情一肃,压低身体,率先闪了进去。 进去还不忘重新关门,门在她们身后,无声地合上了。 “咔哒。” 如果说外面的通道给人的感觉是冰冷和高效,那这间实验室,给人的感觉就是……死寂。 一种绝对的、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死寂。 “等等。”芙兰卡突然抬起一只手,示意伊娜莉丝停下。她侧着耳朵,凝神细听了几秒。 “怎么了?”伊娜莉丝的声音还有些虚弱。 “你听。” “……什么都没有。” “对啊!”芙兰卡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和不安,“什么都没有。这里真的是秘密实验室?那服务器的嗡嗡声呢?通风系统的排风声呢?哪怕是仪器的待机指示灯,也该有点电流声吧?这里安静得像个坟墓。” 整个空间巨大得像一个小型的机库,穹顶上只有一排排冷白色的无影灯,将下方的一切都照得通明,不留一丝阴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合了消毒水与臭氧的味道,吸进肺里,让人感觉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对这片无菌环境的亵渎。 实验室的中央,矗立着十几根巨大的、由透明玻璃制成的圆柱形培养仓。 里面充满了淡绿色的、不知名的营养液,无数气泡正从底部缓缓上升。但理应有什么的培养仓,此刻却都是空的。 四周的墙壁边,则是一排排整齐划一的金属实验台。上面摆放着各种伊娜莉丝和芙兰卡从未见过的、造型精密的仪器。它们大多处于待机状态,只有一些屏幕上,还流动着瀑布般的、意义不明的绿色数据流。 “我的天……”芙兰卡环顾着四周,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这里感觉比雷神工业的武器研发部还要夸张。莱茵生命的家伙……到底在研究什么?” 她走到一个最近的培养仓前,好奇地用手指敲了敲那厚实的玻璃壁,发出“叩、叩”的闷响。 “别碰。”伊娜莉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警惕。 也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芙兰卡敲击培养仓的动作,似乎触发了什么。整个实验室的灯光,在瞬间由冷白色,转为了刺眼的、充满了警告意味的血红色! “呜——呜——呜——” 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响彻了整个空间! “该死!”芙兰卡低声咒骂一句,迅速后退,与伊娜莉丝背靠背,摆出了防御姿势,“什么情况?我就是敲了一下玻璃!” “我就说别碰!”伊娜莉丝的语气里也带上了紧张。 然而,预想中的安保人员并没有从任何一个角落冲出来。警报声在响了三秒之后,又戛然而止。实验室的灯光,也恢复了之前的冷白色,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虚惊一场?”芙兰卡试探着问。 伊娜莉丝没有放松警惕,她的视线,死死地锁定在实验室的地板上。 只见那些原本光滑如镜的金属地板,此刻正从中轴线开始,无声地、向两侧滑开。紧接着,一排排密集的、由淡蓝色激光构成的光束,从裂缝中升起,纵横交错,瞬间便将整个实验室,分割成了一个由无数致命光线构成的、巨大的棋盘! “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芙兰卡看着眼前这堪称经典的、在无数电影里出现过的场景,不惊反笑,“激光阵列?帕尔维斯这家伙的品味还真是……复古。” “能过去吗?”伊娜莉丝压低声音问。 “小看谁呢?”芙兰卡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腕,骨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像一只即将开始狩猎的猎豹,“这种东西,我在黑钢的精英训练营里,蒙着眼睛都能过。比的不是速度,是节奏。” 第128章 被逮捕了 莱茵生命总部大楼,学术研讨会主会场。 柔和的灯光从穹顶洒下,将拉紧窗帘的会场照得如同在阳光之下明亮。台下坐着来自泰拉各国的顶尖科学家、企业代表和投资者们正襟危坐,像一尊尊被精心摆放的雕塑。 现在在台上的,是来自沙滩伞制药公司的代表,他是一个梳着油头、身材微胖的菲林男人,他此刻正在唾沫横飞地吹捧着他们公司最新研发的产品。 “……诸位,想象一下!如果在你大脑疲乏的时候,身边有这么一款能让它重新焕发活力的神奇药片!它能提升你的专注力,激发你的创造力,而且,完全没有太大的副作用!”他高举着手中那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像是在展示什么划时代的奇迹。 坐在前排贵宾席的能量科主任斐尔迪南·克鲁尼,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几乎要咧到耳根。 他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阿伦茨·帕尔维斯。 “瞧瞧他那副德行,帕尔维斯。那盒子里装的就是普通的薄荷糖,却能被他吹嘘的像是什么珍宝。”斐尔迪南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鄙夷,“哥伦比亚的专利局是不是已经被这帮蠢货用钱砸穿了?这种东西也能通过审核?科学的门槛现在这么低了吗?” “专利局不看重科学,他们看中的是商业,而商业需要噱头,我的朋友。”帕尔维斯头也不回,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上那场拙劣的表演,镜片后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上蹿下跳的马戏团小丑,“愚蠢,有时候也是一种可供利用的资源。” “说得好。”斐尔迪南懒得再看台上那场闹剧,他侧过身,凑近帕尔维斯,“不说这些无聊的东西了。‘摇篮计划’,进行得怎么样了?我听说,你打算用嵌合疗法?” “数据模型已经完成了,多亏我手下的研究院,她已经证明了嵌合疗法理论上是可行的。”帕尔维斯的声音依旧平静,一只手拨弄着通信终端“实验体7号的身体数据还需要调理,还是需要一些时间。” “国防部的那些老爷会等你吗?”斐尔迪南的眉毛挑了起来,“我可提醒你,塞雷娅那个人死板得像块石头,一旦被她嗅到什么不对劲的味道,她会像发疯的猎犬一样咬着你不放。” “她不会有机会的。” “哦?看来你好像给我们的保卫科主任找了份新工作?” 帕尔维斯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我给她找了点别的事情做。一件小小的娱乐活动,却能将她的注意力完全转移。” 斐尔迪南还想再问,台上,沙滩伞的代表已经鞠躬下台,会场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礼貌性的掌声。 也就在这时,帕尔维斯手里的私人通讯终端,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震动。 他拿出终端,看了一眼屏幕。那是一封没有任何发件人信息的匿名邮件,邮件内容只有一个极简的实验室结构图,其中一个区域,正闪烁着刺目的红点,旁边附着一行小字: 【入侵警报:c-3区】 帕尔维斯原本平静的眼神,挂上了一抹笑容。 “失陪。”他对旁边的斐尔迪南低声丢下一句,便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快步离开了会场。 斐尔迪南看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台上正准备登场的下一位演讲者,脸上的嘲讽变成了某种看好戏的期待。 “看来,属于塞雷娅的娱乐活动已经开始了。”他自言自语道。 芙兰卡与伊娜莉丝潜入莱茵大厦十分钟后,巴伦平台,临时指挥中心。 指挥中心与芙兰卡中断联系已经过去了两分钟,这期间一种不协调的感觉,就像手指上一根细小的倒刺,一直让雷蛇感觉到异样和不适。 为了确定自己的猜想,她停下踱步,凑到慑砂身后。 “怎么了?”慑砂正盯着屏幕,听到动静,他摘下耳机,回头看向自己的这位上司。 屏幕上,分割的区块中正显示着莱茵生命大楼的内部监控画面,每个走廊,每个角落都在循环播放着空无一人的走廊。灯光明亮,地板光洁,连一粒灰尘都看不见。 “有点不对劲。”雷蛇的手指向屏幕,“整个十七楼,没有任何生命体征的移动记录。” “那不是正好?”慑砂把耳机挂在脖子上,终于回过头,脸上带着一丝轻松,“说明她们没被发现,行动顺利。我们在这儿喝着咖啡看着戏,她们在里面轻松拿东西,完美。” “太顺利了。”雷蛇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顺利得像一出写好了的剧本。” 她抱起双臂,视线在并排的几个监控画面上来回扫视。 “慑砂,你忘了我们这次面对的是谁吗?莱茵生命。就算他们的防卫科主力都被派出去执行外围警戒,就算塞雷娅刻意调开了她能调动的所有人手……但帕尔维斯,那个结构科的主任,他会把自己的核心实验室,就这么空无一人地晾着?” 慑砂敲击键盘的动作慢了下来,最后停住。他脸上的轻松褪去,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想起了在萨尔贡时见过的那些王酋,哪怕是最愚蠢的一个,也会把自己那几箱亮晶晶的破烂用卫队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起来,生怕被那些活在沙子里的盗匪们盯上。 哥伦比亚人对自己的财富就这么心大? “你这么一说……”慑砂喃喃自语“这走廊干净得像是刚出厂的……不对劲,这根本就不是监控,这是录像。” “一个陷阱。”雷蛇的声音冷得像冰,“他们知道我们会来,并且在等着我们往里跳。” 她立刻抓起旁边的通讯器,一把按下通话键,语速又快又急:“芙兰卡!伊娜莉丝!能听到吗?立刻撤退!情况有变!这是个圈套!” 然而,回应她的,并非芙兰卡那总是带着点轻佻的嗓音,而是一阵阵刺耳的、被强行干扰后的电流嘶声。 那声音不像是信号不好,更像是一堵厚实的墙,野蛮地阻断了所有讯息。 “该死!”雷蛇一拳砸在控制台上,金属的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信号被屏蔽了!” “是军用级别的全频带阻塞干扰。”慑砂的手指在键盘上重新飞舞起来,屏幕上的代码瀑布般刷新,“他们在十七楼张开了一张电子网,把里面和外面完全隔绝了。芙兰卡她们现在就是聋子。” 他尝试了几个备用频道,结果都是一样。 “别费劲了。”雷蛇的声音反而冷静了下来,只是那份冷静之下,是几乎要喷涌而出的怒火,“他们不是要抓住芙兰卡,他们是要把她当成诱饵,钓另一条鱼。” 莱茵生命大厦17楼。 “这里……不对劲。”伊娜莉丝扶着墙,胸口的心跳声像是战鼓,一下下撞击着耳膜。她努力平复着因为剧烈运动而紊乱的呼吸,警惕地环顾着这间死寂的实验室。 芙兰卡也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姿态,她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空气里有种味道,很淡,像是暴雨来临前,泥土被闷在云层下的气息。 “感觉像是……一个陷阱。” “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伊娜莉丝当机立断。 可当她们转身,准备原路折返时,身后那条来时的笔直通道,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堵冰冷的、严丝合缝的金属墙壁。连灯光照在上面,都没有一丝反光。 芙兰卡走上前,用指关节敲了敲。 “实心的。”她又贴上耳朵听了听,“一点动静都没有。好吧,看来主人家不打算让我们白拿东西就走。”她回头冲伊娜莉丝挑了挑眉,“现在怎么办?再表演一次你那个开锁的绝技?” 伊娜莉丝没有理会她的玩笑。一种奇怪的感觉正在侵蚀她的感官,前后左右的概念变得模糊,整个空间仿佛都在极其缓慢地、无法察觉地旋转。她们像是被关进了一个魔方里。 “这边!”芙兰卡也察觉到了,她随便指了个方向,拉起伊娜莉丝的手腕,在那些巨大的、空无一物的培养仓之间穿行。 可走了一阵,她们就像无头苍蝇,兜兜转转,每一次以为看到了出口,转过拐角,面对的却永远是那张一模一样的、冰冷的金属面孔。 “见鬼了。”芙兰卡停下脚步,靠在一个实验台边喘着气,“你是不是也有一种方向感模糊了的感觉?” “我以为是我的错觉。” 伊娜莉丝的目光,却被实验台上那块还亮着的屏幕吸引了。瀑布般的数据流正疯狂刷新,但她总觉得,那片绿色的光芒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她。 她鬼使神差地走上前。 “喂,你看上什么宝贝了?”芙兰卡跟了过来,好奇地探头。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 数据流瞬间凝固,一份被加密的实验报告弹了出来。 大部分内容都是灰色的乱码,但报告的标题,却用最醒目的字体显示在那里,像一个烙印,狠狠烫在了伊娜莉丝的视网膜上。 【项目编号:RL-c-023-StR】 【项目代号:‘摇篮计划’】 伊娜莉丝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点开了报告。无数她看不懂的专业术语和基因图谱在眼前闪过,但其中几行加粗的、总结性的文字,却像烧红的铁针,一根根扎进她的大脑皮层。 【……实验体7号,在海顿制药一号实验室的嵌合实验中,表现出对‘炎魔碎片’的超高适应性。虽引发意外,导致实验室焚毁,但其本身作为‘容器’的价值已被证实……】 【……为进行下一步研究,实验体7号已于哥伦比亚标准时间三日前,由海顿制药,秘密转移至莱茵生命总部大楼,工业园区独立医疗中心,b4层特护病房。】 【……建议启动‘嵌合疗法’第二阶段,以验证其作为‘活体武器’的最终可行性……】 “实验体7号……” 伊娜莉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名字。可那些曾经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的、被她当成噩梦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与眼前的文字,天衣无缝地拼接在了一起。 高温,灼烧皮肤的痛感,玻璃破碎的声音,还有一种被关在笼子里,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的恐慌。 那不是幻觉。 那些都是那个实验题7号真实经历过的事情。 “伊娜莉丝?”芙兰卡终于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伸手想去拍她的肩膀,“喂!你别吓我,又怎么了。” 也就在这一刻,两人身后,那扇她们一直以为是墙壁的金属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平滑地向两侧滑开。 像一张沉默的巨口。 门外,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几道应急灯的光线,勾勒出十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形轮廓。 芙兰卡下意识地骂了一句,一把将还愣在原地的伊娜莉丝拽到自己身后。 “放下武器,举起手来。” 一个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女性声音,从门外传来,清晰地响彻在整个死寂的实验室里。 “口气不小啊。”芙兰卡舔了舔嘴唇,反而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野性,“报上名来,你姑奶奶我——” “莱茵生命,防卫科主任。” 随着她的话音,那个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一个身材高大、穿着一身白色防卫科制服的瓦伊凡女性。她有着一头利落的灰色短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中那面巨大的、闪烁着能量光晕的方形坚盾,将她的整个身体都遮挡了起来,只露出一双金色的冰冷竖瞳。 在她身后,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干员呈扇形散开,黑洞洞的枪口和各种奇形怪状的武器对准了她们。 第129章 并非盟友 那面巨大的方形坚盾,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城墙,横亘在她们与唯一的生路之间。 盾后,塞雷娅那双金色的竖瞳,没有映出任何情绪,只是像两颗冰冷的星辰,打量着她们。 现在的每一秒钟,都像被拉长到极限的橡皮筋,绷得人神经发痛。 伊娜莉丝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她的肌肉瞬间绷紧,重心压低,手中的铝热剑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嗡鸣。 剑身上的纹路,光芒流转,像即将从沉睡中苏醒的、饥饿的猎食者。 管她是谁,管她身后有多少人。 只要撕开一个口子,只要能冲出去…… “别动。” 一只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伊娜莉丝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像一头被惹怒的野兽。 “我让你别动!”芙兰卡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丝她惯有的、此刻却显得格外苦涩的调侃,“省省吧,我的大英雄。你想干什么?冲上去给她挠痒痒吗?” “放手。” “我不放。”芙兰卡的手没有丝毫松动,反而更用力地将伊娜莉丝往自己身后拽了拽,“你现在动手,我们就真成入侵者了。你猜她们会怎么写新的报告?” 伊娜莉丝能隔着作战服感觉到,芙兰卡的掌心正在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因为愤怒而急促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下撞击着耳膜。 芙兰卡还在她耳边念叨:“站在我们面前的这位,可不是你在萨尔贡遇到的那些扛着生锈铁管的沙盗。她……她是……” 她是谁? 芙兰卡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伊娜莉丝燃烧的理智上。 怒火褪去,冰冷的现实重新浮现。 她强迫自己越过那面盾牌,越过那身刺眼的白色制服,去看那个女人的脸。 利落的灰色短发,冷峻的面部线条,还有那双……那双金色的眼睛。 伊娜莉丝当然认识塞雷娅。 在哥伦比亚,认识这个名字几乎是所有雇佣兵的必修课。毕竟她可是莱茵生命保卫科主任,算得上是哥伦比亚企业安保力量的天花板。 更别提她曾经单人使用一面盾牌,在正面冲突中硬抗一整支重装小队的辉煌战绩。 在芙兰卡的认知中,和她动手? 那不是战斗,是自杀。 但伊娜莉丝不这么想。 她脑子里没有天花板这个概念,只有能不能砍得动。再强大的敌人,只要是人,就会有弱点。 不敢出手,就永远只能站在原地等死。 “这不是塞雷娅主任吗?”芙兰卡松开伊娜莉丝,向前走了半步,双手举过头顶,摆出一个夸张的、毫无威胁的投降姿势。 她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招牌式的、玩世不恭的笑容,仿佛眼前这剑拔弩张的场面,不过是一场无伤大雅的误会。 “真是好大的阵仗。不知道我们两个小小的安保顾问,是哪里冲撞了您这位大人物,需要您亲自带队来抓?” 芙兰卡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瞥向伊娜莉丝,用口型无声地警告:别、乱、来。 “这里是莱茵生命的核心楼层,黑钢国际的bpRS专员有出现在这里的合理理由吗?” “啊哈……这个……我说我迷路了,你信吗?” 伊娜莉丝没理她。她的视线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塞雷娅的盾牌上。她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计算着盾牌的厚度、材质,以及自己需要用多大的力量、从哪个角度切入,才有可能…… 塞雷娅没有回答。 她身后的防卫科干员们,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猎犬,迈着整齐划一的、不带一丝声响的步伐,呈扇形包抄上来。他们的动作精准而高效,没有一句多余的指令,黑洞洞的枪口和各种造型奇特的源石技艺施术单元,从四面八方锁定了她们。 包围圈在无声中收紧。 “喂喂,各位冷静,冷静。”芙兰卡的额角渗出了一点汗,但语气依旧轻松,“你们这装备可真够劲儿,最新款的‘裁决者’突击步枪?莱茵生命自己产的吧?真舍得下本钱。” 回答她的,是十几声几乎同时响起的、清脆的战术设备启动声。 伊娜莉丝感到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这不是普通的雇佣兵,这是真正的精锐。 塞雷娅那双金色的竖瞳,第一次从芙兰卡身上移开,落在了伊娜莉丝紧握着剑柄的手上。 塞雷娅那双金色的竖瞳,第一次从芙兰卡身上移开,落在了伊娜莉丝紧握着剑柄的手上。那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锁定了在场的威胁源头。 “放下武器。” 塞雷娅终于开口了,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冰冷,坚硬,不带任何转圜的余地。 “得,听见了。”芙兰卡撇了撇嘴,仿佛只是被老师抓到上课传纸条。她耸了耸肩,干脆利落地解下自己的战术腰带,连带着上面挂着的枪套和零碎装备,毫不心疼地往地上一扔。 哐当! 清脆的撞击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她冲着伊娜莉丝抬了抬下巴,那意思是:轮到你了。 伊娜莉丝没动。 她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铝热剑的剑柄几乎要被她嵌进掌心。让她放下剑,比让她卸掉一条胳膊还难受。 “伊娜莉丝。”芙兰卡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催促。 最终,伊娜莉丝还是松开了手。 咚。 声音沉闷得令人心悸。 两名防卫科干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动作麻利得像是演练过无数遍。冰冷的特制束缚带扣上了她们的手腕,“咔哒”一声锁死。 “哎哟,轻点儿。”芙兰卡夸张地叫唤起来,手腕被反剪在身后,她还扭头冲着那个给她上铐的干员挤眉弄眼,“小哥,手劲儿不错啊,这玩意儿勒得还挺专业的。莱茵生命最新款?” 那个干员面无表情,像是没听见。 “好了,我们现在是您的俘虏了,主任小姐。”芙兰卡扭了扭身体,试图找个舒服点的姿势,依旧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那么,能告诉我们,接下来是要去哪儿吗?审讯室?还是直接送去曼斯菲尔德监狱?” 塞雷娅没有回答她的任何问题,只是侧过身,用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个人情感的语调,对自己身后的干员下令。 “带走。” 巴伦平台,临时指挥中心。 “不行!还是不行!” 慑砂又试了一次,指尖在键盘上敲出一串徒劳的指令,最终,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他烦躁地扯下脖子上的耳机,摔在桌上,“全频带阻塞,军用级别!我试着从通风系统的维护频道渗透,结果那边的物理线路都被切断了!对方就像是在十七楼盖了个铁王八壳子,别说语音了,连一个字节的数据都传不进去!” 雷蛇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双手抱在胸前,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屏幕上,那十几个分割开的监控画面,依旧在循环播放着空无一人的走廊。灯光明亮,地板光洁,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被遗弃的陵墓。 这片死寂,此刻在她眼里,却比任何警报声都更加刺耳。 她犯了一个错误。 她太相信“塞雷娅”这个名字了。她相信了那个通过加密渠道传来的、听起来合情合理的委托。但却没有和这位莱茵生命的防卫科主任,进行进一步的确认……现在想想,为什么莱茵生命会借助“外力”来清理门户? 克里夫和她都被骗了,这哪是笔生意干净利落,报酬丰厚的买卖。 “雷蛇……”慑砂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雷蛇身边,“我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要不要向老板报告?” “报告什么?”雷蛇的声音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手术刀,“报告说我们的人被一个我们自己都搞不清楚的‘雇主’,骗进了莱茵生命的核心区域,然后像两只沙地兽一样,被猎人关进了笼子里?” 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自己的手臂。 “报告我们连对方的目的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在这时,指挥中心的门被“刷”地一声推开。 一个穿着黑钢标准安保制服的年轻干员,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 “雷……雷蛇顾问!”他扶着门框,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我……我刚才在大楼门口那边巡逻,我看到……” “看到什么?说清楚!”雷蛇猛地转过身,那锐利的眼神,让年轻的干员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我看到莱茵生命的防卫科主任,塞雷娅!”他终于喘匀了气,语速飞快,“她……她亲自押着两个人,上了一辆莱茵生命内部的特种押运车!全封闭的那种,跟个移动堡垒似的!那两个人……那两个人看起来,很像……很像我们失联的芙兰卡顾问和……和那个新来的……” 雷蛇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莱茵生命特种押运车的内部,比伊娜莉丝想象中还要窄小。 车厢里没有窗户,四壁是哑光金属,像一块巨大的磁铁,把所有光线和希望都吸了进去。头顶一排通风口漏下几缕稀薄的光,堪堪勾勒出对面那个女人的轮廓。 伊娜莉丝和芙兰卡被反剪着双手,并排坐在冰冷的长椅上。每一次车辆颠簸,手腕上的特制束缚带就往肉里陷得更深一分。 她们的对面,是塞雷娅。 这位防卫科主任就那么静静地坐着,脊背挺得像一杆标枪,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她那面巨大的盾牌立在身侧,像一个沉默的、同样忠于职守的卫兵。 车开了多久了?十分钟?还是二十分钟?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塞雷娅没说过一个字。没有审问,没有威胁,甚至没再看过她们一眼。她就坐在那儿,呼吸平稳得像一台精密的计时器,仿佛对面坐着的不是两个“入侵者”,而是两袋需要运输的货物。 这种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感。 “我说……” 最终,还是芙兰卡先憋不住了。她扭了扭肩膀,试图缓解身后传来的酸麻感,束缚带的边缘硌得她骨头疼。 “塞雷娅主任,咱们就这么干坐着?这车里连个音乐都没有,气氛有点尴尬啊。”她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招牌式的笑容,只是这次,笑容没能抵达眼底,“好歹聊两句嘛。比如,问问我们是谁派来的?目的是什么?再不济,您透露一下这趟免费专车旅行的终点站是哪儿?五星级监狱还是别的什么?” 塞雷娅的眼皮,动都没动一下。 “好吧,你不说,我猜猜。”芙兰卡像是完全不在意对方的冷遇,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看这车厢的配置,密封性一流,减震效果……差强人意。目的地应该不远,但保密级别很高。是去哪个秘密的地下基地?还是直接送去给你们的结构科,当新的实验材料?” 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伊娜莉丝。 “是吧,伊娜莉丝?说不定我们能为科学进步做点贡献。” 伊娜莉丝没理会她的调侃。 车厢猛地一晃,似乎拐了个急弯。 “你想干什么?”伊娜莉丝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像砂纸划过金属,“雷蛇告诉我们,是你委托的黑钢。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塞雷娅的视线,终于缓缓地,从前方的空处,移动到了伊娜莉丝的脸上。那双金色的竖瞳,没有温度,像两把即将开始解剖的、锋利的手术刀。 “雷蛇?” 她轻轻地重复着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汇的陌生感。 “黑钢国际的高级顾问,你的……联络人?” 伊娜莉丝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芙兰卡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不对劲。 这一切,都太不对劲了。 如果塞雷娅是委托人,她绝不可能用这种语气,提到雷蛇的名字。那不是假装不认识,而是一种……纯粹的、对信息的确认。 如果她不是委托人…… 那又是谁,能冒用她的名义,通过黑钢内部的加密渠道,发布一个足以调动她们这支精英小队的S级任务? 一个可怕的念头钻进了芙兰卡的脑海。 她们从一开始,就被人当成了棋子。 第130章 还真是盟友 “那位黑钢国际的高级顾问是你的联络人?” 芙兰卡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事到如今,再嘴硬也没什么意思。她们现在就像被摁在实验台上的小白鼠,而对方显然是那个手握解剖刀的研究员。如果塞雷娅不是她们这次任务的委托人,那最好一开始就把话说清楚,免得死都死得不明不白。 “看来我们之间,可能存在一点小小的、致命的误会。” 她的目光在塞雷娅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逡巡,试图从那双金色的竖瞳里读出些什么。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冰冷的、倒映着她们狼狈模样的虚无。这种感觉可真不怎么样。 “和莱茵生命合作,却反过头来入侵莱茵生命本部大楼的研究中心。”塞雷娅的声音听不出来什么感情,但也正是听不出来感情,两人才无法判断眼前的瓦伊凡到底对于这件事是个什么态度。 “我该说你们这些雇佣兵言而无信,还是该夸你们勇气可嘉?” “可我们的委托人就是你,塞雷娅主任。”伊娜莉丝在一旁冷不丁地开口。 “是吗?”塞雷娅反问,“那你们的专业素养还真不错,连委托人的脸都没见过就敢接活。” 芙兰卡差点被噎住,这话可真够损的。她扯了扯嘴角:“能冒用莱茵生命总辖的名头,还能给出真实有效的内部通行密钥,你们公司的安保系统听起来……漏洞百出啊。” “我们接到的委托绝对是真的。”芙兰卡强调道。 “但我并没有发布这个委托。”塞雷娅摇了摇头,彻底粉碎了她们的侥幸,“有人冒用了我的身份和你们联系。它选择的时间点很好,恰好在我离开总部的这段时间,让一切看起来都顺理成章。” 芙兰卡和伊娜莉丝也沉默下来。 被人当枪使了。这个念头在两人脑中同时浮现,滋味相当不好受。 她们可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新手,这次居然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 “不过有一件事是真的,”气氛凝滞了片刻,塞雷娅再度开口,“我现在的确需要一些无法直接查到我身上的‘手术刀’。” 芙兰卡立刻捕捉到了关键词。 她的脑子飞速转动起来,从阶下囚到潜在合作伙伴,身份的转变似乎只在一线之间。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试探着问,语气里多了几分生意人的精明。 “我们可以做一场交易。”塞雷娅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你们不会被我追究责任,但需要帮我做一件事。你们可以拒绝,那样的话,处理两名非法入侵者的流程在莱茵生命的安全流程中会很简单。” 这哪里是交易,分明是最后通牒。 芙兰卡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露出了笑容:“成交。” “这么爽快?” “因为我们没有其他选择。”芙兰卡笑嘻嘻的。 她转向身边的同伴,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怎么样,伊娜,我就说我们能找到新客户。” 伊娜莉丝没有理会她的俏皮话。 “我猜猜,”芙兰卡重新望向塞雷娅,笑容不减,“和伊娜莉丝看到的‘摇篮计划’有关?” 塞雷娅不可置否地点了点头。 “好吧。”芙兰卡摊了摊手,活动了一下被禁锢得有些发麻的肩膀,“虽然是被迫上岗,但总比被当成非法入侵者处理掉要好。” 塞雷娅没理会她的贫嘴,指尖在手腕的终端上轻轻一划,两人身上的无形束缚随之消散。芙兰卡立刻原地蹦了两下,甩着手腕,发出夸张的抱怨声:“哎哟,我的老胳膊老腿。你们莱茵生命的待客之道可真够特别的。” 伊娜莉丝则一言不发,只是默默退后半步,手下意识地搭在了腰间的战术包上,全身的肌肉依然紧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塞雷娅对伊娜莉丝的戒备视若无睹,她抬起手腕,一道淡蓝色的光幕投影在三人之间。 “几个月前,一家在哥伦比亚注册,名为海顿制药的医药公司……”她的声音平铺直叙,像在宣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在对代号为伊芙利特的实验体7号进行非法的人体实验中发生了意外。” “实验体失控,导致海顿制药名下一号实验室完全焚毁。实验室所有者海顿·拉姆,当场死亡。我当时负责处理现场,带回了那名实验体。”她顿了一下,“后续的事故新闻发布会由人事科负责,官方说法是设备老化导致的能源泄漏,是一场不幸的意外。” “意外?哈。”芙兰卡嗤笑一声,“这套说辞我熟。每次搞出什么烂摊子,总能找到一个倒霉的‘意外’来背锅。” 她话音未落,伊娜莉丝突然开口,声音清冷:“他们利用的是不是炎魔碎片?”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塞雷娅的目光终于从光幕上移开,第一次真正地、正眼地落在了伊娜莉丝身上。那双金色的竖瞳里不再是虚无,而是某种锐利的东西。 “你……”她的话头停住了,似乎在重新评估眼前的黎博利,“知道的比我想象的要多。” “等等,让我捋一捋。”芙兰卡的手指在下巴上轻轻敲着,眼睛滴溜溜地转,“一个危险的实验体,一场被掩盖的‘意外’,一个死了的负责人……你把那个叫伊芙利特的孩子带回了莱茵生命,对吧?然后呢?你们这群科学怪人,看到这么个宝贝疙瘩,还能忍住不接着研究?我猜,现在正有人打算继续海顿制药没完成的工作?” “没错。”塞雷娅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她重新看向光幕,上面跳出了一个男人的头像和资料,“因为我将伊芙利特从现场救出,结构科的帕尔维斯以此为由,重新启动了‘摇篮计划’。莱特总辖批准了,现在他是新的项目负责人。” 她的情绪明显低沉下去,“我已经派人去调查海顿制药事件的真相。现在,我需要你们去阻止帕尔维斯,阻止他进行下一步的计划。” “阻止?”芙兰卡挑了挑眉,生意人的精明劲儿又上来了,“这个词可太宽泛了。是让他物理上无法行动,还是让他的计划在程序上卡壳?说清楚点,我们是‘手术刀’,得知道往哪儿下刀,总不能让我们直接把这位帕尔维斯先生打包丢进海里吧?” “那也不是不行。”塞雷娅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说出的话却让芙兰卡愣了半秒。 芙兰卡眨了眨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刚刚是开玩笑了?你居然会开玩笑?” 塞雷娅直接无视了她的调侃,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直:“不过最好还是别这么做。我会尽可能拖延帕尔维斯重启实验的时间,你们需要抓紧时间找到有用的线索。如果证据足够充分,我能说服总辖终止实验。” “证据?”芙兰卡收起玩笑,手指在下巴上轻轻敲着,眼睛滴溜溜地转,“几个月前的记录……在你们这种滴水不漏的地方,恐怕早就被清理得连个像素点都不剩了吧?那位帕尔维斯先生,难道会傻到把犯罪预告贴在自己办公室门上?” “不找找看怎么知道?”塞雷娅反问,“帕尔维斯很自负,自负的人总会留下痕迹,尤其是在他自认为最安全的地方。有些东西,是清理不掉的。” “说得倒轻巧。”芙兰卡撇了撇嘴,“我们俩人生地不熟的,在这迷宫里乱撞,跟无头苍蝇有什么区别?总得有个向导吧?” “有任何问题,你们可以去找我的盟友。” “盟友?”芙兰卡眼睛一亮,兴致又来了,“这么刺激?我们这是要上演碟中谍吗?你的盟友可靠吗?别是我们前脚刚进门,后脚就被当成新的实验素材给卖了。” “她可靠。”塞雷娅的回答简单而肯定。 “所以,这位神秘的盟友是?” “生态科主任,缪尔赛思。” 第131章 各自的盟友 “咣当。” 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特种押运车的后门应声向外弹开。刺眼的、毫无温度的白光瞬间灌满了整个车厢,让刚适应了昏暗环境的两人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终点站到了,两位女士。”塞雷娅的声音从光幕后传来,平稳得像是在报站,“下车吧。” 芙兰卡第一个跳了下去,双脚落地的瞬间,她习惯性地环顾四周,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没有想象中的秘密地下基地,没有阴森的审讯室,甚至连个像样的监狱大门都没有。 眼前是一片宽阔的地下停车场。光洁如镜的环氧地坪,整齐划一的停车位标线,墙壁上随处可见莱茵生命的LoGo,以及指向不同区域的电子指示牌。 原来……她们压根就没离开过莱茵生命总部大楼。 芙兰卡低声骂了一句地道的哥伦比亚脏话,这句脏话里蕴含的情绪很复杂,有被戏耍的恼怒,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伊娜莉丝跟在她身后下了车,一言不发。 刚刚那趟惊心动魄的“旅程”,那辆密不透风的押运车,不过是在这个巨大的地下车库里,慢悠悠地兜了个圈子。 塞雷娅再把她们放下车后就重新关上了门,那辆短暂羁押了两人的押运车扬长而去。 “吱——啦——” 就在这时,芙兰卡和伊娜莉丝的耳麦里,同时响起了一阵尖锐的电流嘶声。那声音像是被堵塞了许久的管道终于被疏通,带着一种破土而出的畅快。 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与失控,在她们的私人频道里炸开。 “芙兰卡?!伊娜莉丝?!回答我!你们在哪儿?!听得到吗?!” 那声音里的惊慌,完全不像芙兰卡平时认识的那个、哪怕天塌下来都能先冷静地计算一下逃生路线的“优等生”。 “哟,这不是我们一丝不苟的雷蛇顾问吗?”芙兰卡下意识地扶了扶耳麦,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又挂了上来,仿佛刚才经历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无伤大雅的郊游,“怎么,想我了?” 耳麦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像是在确认这个声音的真实性。 然后,雷蛇的声音再次响起,那股惊慌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但语速依旧快得像连珠炮。 “你们在哪儿?我刚刚失去了你们所有的信号,是军用级别的全频带阻塞!你们是不是被发现了?” “停,停,停。”芙兰卡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虽然对方根本看不见,“我说雷蛇,你这问题密度比慑砂的牢骚还高。一个一个来。” 她清了清嗓子:“首先,我们现在很安全,在莱茵大厦的b3地下车库。其次,我们确实被发现了,不过对方请我们喝了杯茶,聊了聊人生理想……然后,我们刚刚接了个新活儿。” “……新活儿?”雷蛇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困惑,“芙兰卡,你在说什么?” “简单来说,”芙兰卡瞥了一眼那辆已经滑入拐角中的押运车,“我们被一个冒牌的‘塞雷娅’骗进了陷阱,然后又被一个正牌的塞雷娅从陷阱里捞了出来,顺便签了个新的劳务合同。现在,我们是她的‘秘密武器’,懂了吗?” 耳麦那头又是一阵死寂。过了很久,雷蛇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吐出一口气。 “……把你们的具体坐标发给我。还有,把刚才发生的一切,一字不漏地,写进任务报告里。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错!” “知道了知道了,我的雷蛇长官。”芙兰卡嘴上应付着,话锋一转,“先别管报告了,帮我查个人。莱茵生命,生态科主任,缪尔赛思。她现在在哪儿?” “缪尔赛思?”雷蛇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警惕,“你找她干什么?” “她是塞雷娅的‘盟友’,我们的新接头人。” “……稍等。” 短暂的键盘敲击声后,雷蛇的声音再次传来:“她最后一次出现的位置,是在主会场的后台休息室,十五分钟前。之后就没有任何移动记录了。” “后台休息室……”芙兰卡摸着下巴,和伊娜莉丝对视了一眼,“谢了,雷蛇。报告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她没等雷蛇再唠叨,便切断了通讯。 “好了,我的搭档。”她转向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的伊娜莉丝,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惯有的笑容,“走吧,去见见我们那位研究花花草草的‘盟友’。希望她别真的掏出两盆多肉植物来欢迎我们。” 伊娜莉丝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迈开了脚步。 莱茵生命总部大楼,十七楼,结构科主任办公室。 这里与刚才那个死寂的实验室截然不同。温暖的灯光,舒适的真皮沙发,墙上挂着几幅看不懂但感觉很昂贵的抽象画,空气里甚至还飘着一股上等咖啡豆的香气。 阿伦茨·帕尔维斯正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桌子上由助手刚刚冲泡好的咖啡还在冒着热气。 他刚刚从那场无聊透顶的学术会议上溜回来,感觉自己的每一个脑细胞都在抗议。 “嗡。” 手腕上的私人终端,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震动。 他睁开眼,有些不耐烦地抬起手腕。 又是那个自称“米迦勒”的神秘合作者。 帕尔维斯点开邮件,眉毛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 【收件人:A.帕尔维斯】 【主题:关于贵方的意外收获】 【正文:】 【目标已按计划进入预设区域。】 【但,后续发展出现偏差。】 【莱茵生命防卫科主任,塞雷娅,并未按常规流程处理入侵者。】 【监控数据显示,她在b3地下车库,释放了两名黑钢国际的雇员。】 【附:相关区域监控录像片段(已加密)】 帕尔维斯坐直了身体。 他点开那个附件,一段清晰的、从车库顶棚角度拍摄的监控录像,在他面前的全息光幕上展开。 画面中,那辆特种押运车的后门打开,两个穿着黑钢制服的身影一前一后地跳了下来。紧接着,车门关闭,车辆悄无声息地驶离。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那两个雇员,在原地站了几秒后,便径直走向了通往大楼内部的电梯间,消失在了监控范围之外。 帕尔维斯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叩、叩、叩”的、极富节奏感的声响。 不对劲。 塞雷娅……那个把“原则”和“规定”刻在骨头里的女人,那个死板得像块石头的瓦伊凡,会就这么轻易地放走两个非法入侵了莱茵生命核心区域的“商业间谍”? 看那两人的样子,她甚至没有对她们进行任何形式的审问或搜查。 这完全违背了塞雷娅一贯的行事风格。 除非…… 一个念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划过帕尔维斯的脑海。 除非,塞雷娅和那两个黑钢的雇员,达成了某种……交易。 而这场交易的内容,很可能与自己有关。 帕尔维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他打开通讯界面,指尖在虚拟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草着回复的邮件。 【发件人:A.帕尔维斯】 【收件人:米迦勒】 【主题:Re:关于贵方的意外收获】 【正文:】 【你的“计划”似乎并不像你吹嘘的那么完美。】 【现在,塞雷娅已经起了疑心。】 【我需要你立刻提供下一阶段的核心生物数据包,我们必须加快进度,在她找到确凿的证据之前,完成实验体的最终调整。】 他需要重新夺回主动权。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帕尔维斯靠回沙发上,等待着。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发件人:米迦勒】 【收件人:A.帕尔维斯】 【主题:关于您的焦虑】 【正文:】 【稍安勿躁,帕尔维斯主任。】 【塞雷娅的反应,在我的计算模型之内。她的介入,反而为我们清除了外围的障碍,现在,整个十七楼的安保系统,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下。】 【至于数据包,我需要时间进行最后的校验与整合,以确保99.9%的成功率。科学,需要严谨,不是吗?】 【更何况……】 【根据我刚刚获取的医疗数据显示,实验体7号目前的情绪波动异常剧烈,精神状态极不稳定。在这种情况下强行进行‘嵌合疗法’,你觉得,是想得到一个完美的‘活体武器’,还是一个会把整栋大楼都烧成玻璃的‘移动天灾’?】 【耐心点,主任先生。】 【最好的猎人,总是懂得如何等待。】 帕尔维斯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被对方用自己最信奉的“科学”和“严谨”,堵得哑口无言。 这个“米迦勒”,对他了如指掌。 而他,对对方却一无所知。 这种感觉,就像在和一个看不见的幽灵下棋。每一步,都走在对方预设好的棋盘上。 他讨厌这种感觉。 非常讨厌。 第132章 我只是个柔弱的研究员 莱茵生命总部大楼,主会场后台,一间不对外开放的贵宾休息室。 这里的装潢品味与大楼其他地方的冰冷高效截然不同。柔软的羊毛地毯,散发着木质香气的古董家具,墙上挂着描绘萨米冰原风光的油画,空气里漂浮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某种珍稀花卉的甜香。 一个身材微胖、发际线岌岌可危的中年男人正坐立不安地待在沙发上,那身昂贵的西装被他紧张的汗水浸得有些发皱。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但他一次都没碰过。 “所以,马丁先生,”坐在他对面的缪尔赛思晃了晃手中的茶杯,杯中的水面倒映着她那张巧笑倩兮的脸,声音甜美得像浸了蜜,“我们生态科的新园区,你也知道,占地面积很大。里面的奇花异草,那可都是我的宝贝,一根花蕊都不能有闪失。所以呢,安保系统,尤其是监控这一块,我希望能找到最可靠的合作伙伴。” “当然,当然!”马丁先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哈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厚厚的宣传册,双手奉上,“缪尔赛思主任,您能看上我们‘鹰眼’,是我们的荣幸!我们公司的闭路电视系统,在整个特里蒙都是有口皆碑的!高清,稳定,全天候无死角!您看,这是我们最新的‘鹰眼三代’,动态捕捉精度能达到……” “嗯,我知道。”缪尔赛思没有接那本宣传册,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杯壁,话锋一转,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说起来,我记得几个月前,海顿制药的那家一号实验室,用的也是你们‘鹰眼’的系统吧?” 马丁先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额角的汗珠,汇成一股细流,顺着他肥胖的脸颊滑落。 “啊……是,是的……”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是我们的‘鹰眼二代’系统……” “那可真不凑巧。”缪尔赛思叹了口气,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我听说,那场意外之后,你们公司的技术人员去现场回收设备,结果发现……所有的监控录像,都因为‘高温熔毁’而无法恢复了。哎,真是太可惜了。不然,我们也能从录像里分析一下事故原因,引以为戒嘛。” 她一边说,一边用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马丁。 马丁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盯上了。那蛇没有露出獠牙,只是用它那冰冷的、光滑的身体,一圈一圈地,将他缠绕收紧。 “是……是的,太可惜了……”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神飘忽,不敢与缪尔赛思对视,“当时……当时现场的温度太高了,我们……我们也是尽力了……” “哦?”缪尔赛思歪了歪头,笑容依旧甜美,“可是我听说,‘鹰眼’系统的服务器,为了数据安全,不是都采用云端和本地双备份的吗?本地的存储器就算烧了,云端的……应该还在吧?” 马丁的脸色,已经由白转青。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冷汗已经彻底浸湿了他的衬衫,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让他如坐针毡。 他当然有备份。那份录像,就静静地躺在他办公室最里层那个保险柜的加密硬盘里。 但是……有人警告过他。一个他绝对惹不起的人,用一种他无法拒绝的方式,“建议”他把那份录像,当成从未存在过的东西。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销毁,他是个哥伦比亚的商人,如果失去了这份保障,他会不会直接被自愿的闭嘴? 他赌不起。 看着对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缪尔赛思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哎呀,瞧我,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将茶杯轻轻放回桌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马丁先生,别紧张嘛。生意归生意,我只是随便问问。毕竟,我们莱茵生命做事,最讲究的就是一个‘安全’。如果合作伙伴连自己的数据都保不住,那我们又怎么能放心地把新园区的安保大单,交给你们呢?”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地扎进了马丁的心窝。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混杂着恐惧、挣扎与贪婪。生态科新园区的安保订单,那可是一块足以让他公司未来三年都不愁吃穿的巨大蛋糕。 如果因为这件事丢了…… “我……”他正准备说些什么。 “咚、咚、咚。” 休息室的门被敲了三下。 “看来,我约的下一位客人到了。”缪尔赛思站起身,冲着马丁露出了一个抱歉的微笑,“真不好意思,马丁先生,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关于新园区的合作方案,你再回去好好考虑一下。毕竟,特里蒙想和我们莱茵生命合作的公司,可是能从这里一直排到城外的天灾观测站呢。” “明……明白了。”马丁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抓起自己的公文包,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向门口。他现在只想立刻离开这个地方,离这个笑起来像妖精一样的女人越远越好。 他一把拉开门,正准备冲出去,却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了原地。 门外,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女人。 左边那个沃尔珀,身材高挑,一头张扬的橙色中长发,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她穿着一身黑色的、极具战术风格的作战服,腰间挂着一把造型奇特的铝热剑,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像一只随时准备扑杀猎物的野猫。 右边那个黎博利,则像一柄出鞘的利刃。黑蓝色的作战服勾勒出她紧实干练的身体线条,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就让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看穿了。她腰间那把看起来就分量不轻的铳械,和右手上那副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利爪手套,无一不在昭示着她的危险。 马丁发誓,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有压迫感的“保安”。 双方擦肩而过。芙兰卡甚至还冲他吹了声口哨,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走好哦,胖先生。” 马丁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头也不回地跑了。 “啧,胆子真小。”芙兰卡撇了撇嘴,和伊娜莉丝一前一后地走进休息室。 当她看到里面的缪尔赛思时,脸上的表情也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 眼前的生态科主任,已经换下了之前那身繁复华丽的礼服长裙。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剪裁合体的、以白色和淡绿色为主色调的莱茵生命生态科主任制服。她那头柔顺的长发被干练地束在脑后,脸上那份甜美的笑容虽然还在,但眼底深处,却多了一种属于研究者的、冷静而理性的光。 如果说之前的缪尔赛思是一朵盛开的、带着甜蜜毒素的娇艳花朵,那现在的她,更像是一株看似无害,实则能绞杀一切入侵者的食肉植物。 “两位,请坐。”缪尔赛思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脸上没有任何惊讶,仿佛她们的到来,本就在计划之中,“红茶还是咖啡?或者,想来点我们生态园特供的、能缓解神经疲劳的花茶?” “免了。”芙兰卡毫不客气地在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身体后仰,摆出一个极其放松的姿态,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一刻不停地打量着眼前的女人,“我们是来工作的,不是来下午茶的。塞雷娅主任,应该都跟你说了吧?” “当然。”缪尔赛思也重新坐下,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她说,她给我找来了两把非常锋利的‘手术刀’。现在看来,这两把刀,比我想象中还要……有趣。” 她的目光在芙兰卡和伊娜莉丝之间流转,最后,落在了从进门开始就一言不发的伊娜莉丝身上。 “永烬小姐,对吗?”她微笑着问,“你的源石技艺很特别,帕尔维斯对你很感兴趣。” 伊娜莉丝的瞳孔,猛地一缩。 “好了,别吓唬我们家的新人了。”芙兰卡懒洋洋地打断了她,“还是说说正事吧。” “你们还真敬业。”缪尔赛思轻笑一声,那笑声像风铃般清脆,“的确,塞雷娅短时间内是脱不开身了。” “我就知道。”芙兰卡咂了咂嘴,“所以,现在轮到我们出场了?” “没错。”缪尔赛思的表情严肃了些许,“塞雷娅需要证据,一份足以让总辖都无法忽视的、能彻底钉死帕尔维斯的铁证。而这份证据,很可能就在刚才那个胖先生的那里。” “是和海顿制药一号实验室有关的东西?”伊娜莉丝终于开口。 “宾果。”缪尔赛思冲她眨了眨眼,“帕尔维斯以为自己清理掉了一切痕迹,但他漏掉了最不起眼的一环——那个贪婪又胆小的供应商。他不敢得罪帕尔维斯,但更舍不得删掉那份能当成护身符的录像。我刚才试探了一下,他有。但他不敢给。” “所以,你的意思是……”芙兰卡脸上的笑容,带上了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 “我的意思是,”缪尔赛思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花瓣,眼角的余光瞥向两人,“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研究员,只会摆弄花花草草。对于怎么从一个守口如瓶的商人口袋里,‘借’一样他不肯给的东西出来……我可没什么经验。” 她抬起头,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天真无害的笑容。 “这种事,应该还是你们黑钢国际,更专业一点吧?” 第133章 绑架? “那么,我们这算是达成合作了?”芙兰卡友好地伸出手,脸上挂着生意人谈成一笔大单后特有的、真诚中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 缪尔赛思却没有和她握手。 她只是伸出手,用那根纤长的食指,轻轻地点了一下芙兰卡的手心。 一触即收,仿佛那是什么滚烫的烙铁。 芙兰卡感受到的,却是一股冰冷。那股凉意顺着掌心,似乎要钻进骨头缝里。 缪尔赛思指尖温度……感觉不像是一个正常人。 “合作愉快,芙兰卡~”缪尔赛思脸上的笑容天真烂漫,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不过万一暴露了,记得别扯上我哦,毕竟我只是个研究花花草草的研究员,什么都不知道哦。” 伊娜莉丝撇了撇嘴。 “就这么简单?”芙兰卡挑了挑眉,没把手收回来,“不表示点诚意?比如,预付一点小小的‘订金’?” “订金?”缪尔赛思歪了歪头,那双漂亮的眼睛眨了眨,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词的含义。 她说完,便转身走向休息室的内间,留给两人一个摇曳生姿的背影,以及一句轻飘飘的话语。 “对了,门外那个胖先生,他叫马丁,是鹰眼安保科技的cEo。他今晚七点,在‘金爵’餐厅有个饭局。我想,这应该算是订金了吧?” 说完,缪尔赛思身后的门,就在她们身后无声地合上了。 房间里一下子变得安静得只剩下她们两人的呼吸声。 “哈,”芙兰卡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在自己裤子上使劲蹭了蹭,好像那上面沾了什么甩不掉的黏腻物,“嘶……见鬼,这女人是条蛇吗?还是说现在研究植物的都喜欢把自己泡在福尔马林里?” 她来回踱了两步,又烦躁地停下,对着自己的手心吹了口气,那股子阴冷的触感却好像还在。 “跟这种女人打交道,感觉比跟萨卡兹的佣兵在酒桌上掰手腕还累。每一句话都得在脑子里转三个弯,生怕哪个字眼下面就藏着个陷阱。” “鹰眼科技……”芙兰卡捏着下巴,眼神在房间里飘忽不定,“马丁……我想起来了,特里蒙市政府那帮官老爷前段时间不是刚吹嘘过什么‘天网系统’吗?号称能看清每一只飞过市区的羽兽屁股上有几根毛。老板还说要给食堂和仓库换装他们公司的监控来着,没想到他们老板竟然是个胖子。” 伊娜莉丝一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所以,她的意思是让我们去找那个叫马丁的商人?” “没跑了。”芙兰卡一拍大腿,像是想通了什么关节,“‘金爵’餐厅!我想起来了,那地方搭上我一个月的工资,都不够吃一顿的。贵的要死。” “有什么好吃的?” “谁知道,我又没去过。”芙兰卡撇撇嘴,“不过她既然这么说,或许我们该上门找他‘好好谈谈’。” 她活动着手腕,指关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咔哒声,眼神里透着一股跃跃欲试的兴奋。 “走吧,我的搭档。距离七点还有几个小时,足够我们去查查这位马丁先生的底细了。” 伊娜莉丝却没有动,她依旧盯着那扇门,仿佛能看穿木板,看到那个已经离开的背影。 “想什么呢?”芙兰卡用胳膊肘碰了碰她,“被那位植物学家的美貌迷住了?我承认,她确实很漂亮,但你可别忘了,越是漂亮的蘑菇,毒性就越强。” 芙兰卡说话的语气好像有些不对劲,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酸溜溜。 “我在想,”伊娜莉丝开口,声音很轻,“她刚才看我的时候……那种感觉不对。” “怎么不对了?不就是多看了你两眼?长得好看的人都有这特权,是不是?” 芙兰卡还特地凑到伊娜莉丝面前,用自己那张脸挡住她的视野。 “不是这种。”伊娜莉丝摇了摇头,那双总是很平静的眼睛里,出现了某种困惑,“她知道‘永烬’。不像是只是知道这个名字,她好像还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那有什么奇怪的?”芙兰卡的声音不自觉地大了一点,“‘永烬’这个代号,在某些圈子里早就不是秘密了。塞雷娅那张嘴,天知道她跟这位缪尔赛思小姐聊了多少你的老底。” “什么意思,我是什么很值得关注的对象吗?”伊娜莉丝歪了歪头。 “呵呵,上一个被这么关注的,叫黄昏,你自己体会吧。” 伊娜莉丝沉默了。 “我有这么出名吗?” 芙兰卡翻了个白眼,然后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伊娜莉丝晃了一下。 “行了,别想了,想多了头疼。管她是怎么知道的,反正现在活儿来了。走了,干活了!” 两人直接从莱茵大厦的员工通道离开,汇入了特里蒙川流不息的人潮中。 芙兰卡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要把肺里沾上的那股子植物和消毒水混合的怪味全都吐干净。她扯了扯伊娜莉丝的袖子,把还在发呆的搭档拖进了附近一条散发着潮湿气息的小巷。 “行了,这里还算安全。”芙兰卡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熟练地打开了私人通讯频道。 “雷蛇?呼叫雷蛇,听到请回答。十万火急,你最可靠、最迷人的王牌特工需要一点小小的技术支援。” 耳麦里传来一阵短暂的电流声,紧接着,雷蛇那夹杂着怒气与无奈的声音炸响:“芙兰卡?你最好真的有十万火急的事!我正在校对上个季度的武器损耗报告,你知道这有多烦人吗?所以,和莱茵生命生态科主任的见面怎么样了?” “纪念品?她差点把我当成纪念品。”芙兰卡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别说废话了,帮我查个人,鹰眼安保科技的cEo,马丁。我需要他今天一整天的行程安排,以及他的所有背景资料,越详细越好。哦,对了,最好能有他最近的体检报告,我想知道他的胆固醇高不高。” “……芙兰卡,黑钢的情报部门不是给你用来查中年男人胆固醇的。”雷蛇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咬牙切齿。 “这可不是无聊的八卦,这关乎到我们能否顺利完成任务,关乎到黑钢的荣誉,关乎到你这个月的奖金!” “我的奖金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任务失败了,老板第一个扣你的,谁让你是领队。”芙兰卡说得理直气壮。 耳麦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认命般的叹息,还有几下敲击键盘的声音。 “鹰眼安保……那个给政府装监控的公司?他们怎么惹上你们了?” “是我们的新客户点名要‘拜访’他。”芙兰卡看了一眼旁边沉默不语的伊娜莉丝,“总之,这是任务目标。” “知道了。”雷蛇的声音听起来专业了不少,“等着。” 任务安排下去,巷子里一时间只剩下墙壁渗出的湿气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芙兰卡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一块松动的地砖,刚想开口邀请伊娜莉丝去附近的商业街逛逛,打发一下这无所事事的等待时间,她手腕上的个人终端就发出了一声轻快的提示音。 “哇哦。”芙兰卡立刻打消了逛街的念头,兴致勃勃地举起手腕,“这效率。” 她点开那个加密压缩文件,马丁的个人信息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让我看看……马丁,四十八岁,鹰眼安保科技cEo……血型o型,身高一米七六,体重……嚯,八十三公斤,看来他的胆固醇确实不低。”芙兰卡啧啧有声,手指在虚拟屏幕上划得飞快,“名下三处房产,常去的会所有五家,情人有……” 她顿了一下,吹了声口哨,把那个数字咽了回去,转而念叨起另一条信息:“‘目标人物患有轻度幽闭恐惧症,对羽兽的毛发可能过敏’。哈,怕黑还怕羽兽毛,这人能活到今天真不容易。” 伊娜莉丝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目光自动过滤了那些花边新闻,直接定格在了那张排得密密麻麻的行程表上。 “他今天的日程,七点在金爵餐厅预定了一个A3包厢。”通讯频道里,雷蛇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有十点前必须喝牛奶睡觉的习惯,我推测饭局会在九点半左右结束。届时,他的司机会在餐厅后门等他。从金爵餐厅的后门到停车场的路,会经过一条长约五十米、没有任何监控的垃圾处理通道。” “他一个cEo,为什么要走垃圾通道?”芙兰卡皱起了眉。 “因为他今天早上就是这么吩咐他司机的。”雷蛇的回答干脆利落。 “……”芙兰卡沉默了半秒,然后笑出了声,“一个安保公司的老板,特地选了一条没监控的小路回家?他是生怕别人找不到机会绑架他吗?”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伊娜莉丝淡淡地开口,“这可能是个陷阱。” 芙兰卡抬起头,和伊娜莉丝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看来,我们的新客户给的目标,很期待跟我们见面啊。”芙兰卡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嗜血的兴奋,“既然人家剧本都写好了,我们要是照着演,岂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我们不是演员。”伊娜莉丝说。 “说得对!”芙兰卡一拍手掌,“那就别等他吃完饭了。我赌他的开胃菜还没上,我们就先进去跟他打个招呼,怎么样?” 伊娜莉丝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行程表上餐厅的名字上。 “我同意。” 晚十点,特里蒙东区,一处早已废弃的建筑工地。 这里是城市扩张失败后留下的疤痕。钢筋水泥的骨架在夜色中矗立,像一具具被啃食干净的巨兽骸骨。晚风穿过空洞的窗框,发出呜呜的、鬼哭般的声响。 马丁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 后颈像是被攻城锤砸过,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神经末梢,疼得钻心。他最后的记忆……最后的记忆是金爵餐厅。他和几个脑满肠肥的客户喝完酒,白兰地的香气还萦绕在鼻尖。他起身去洗手间,镜子里自己那张油光满面的脸还挺精神。然后,他看见一个沃尔珀,一个身材高挑、长得非常好看的沃尔珀靠在洗手台边,冲他笑了一下。 那对毛茸茸的耳朵……真他妈的…… 下一秒,后颈剧痛,世界瞬间黑屏。 “呜……呜呜……”他想喊,嘴里却被塞了一块粗糙的布条,堵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几声含混不清的悲鸣。 他被绑在一把冰冷的铁椅子上,手腕和脚踝被粗大的尼龙扎带捆得死紧,嵌进了肉里。周围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城市的光污染,透过破碎的墙体,投射下几缕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这个废弃空间的轮廓。 灰尘,铁锈,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尿骚味。 绑架?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马丁就吓得差点又一次尿了裤子。他拼命地挣扎起来,铁椅子被他弄得“咯吱”作响,像是在为他这徒劳的举动伴奏。 “醒了?” 一个声音,带着几分笑意,在空旷的空间里响起,清晰得像是直接踩在他的心脏上。 马丁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惊恐地望过去。 黑暗中,走出了两个身影。 他们穿着宽大的、能遮住全身的黑色长袍,脸上戴着没有任何花纹的、惨白色的面具。面具上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孔,像两个通往深渊的入口,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我还以为那一下能让你睡到明天早上喝牛奶的时间呢。”那个黑袍人开口了,声音里满是戏谑,“别呜呜了。堵你嘴的布是我从你那件高定西装上撕下来的,好几万吧?别浪费了。” 马丁的眼睛瞬间瞪圆了,瞳孔里全是恐惧。 “别玩了。”另一个声音响起,冷冰冰的,没什么起伏。 “这哪是玩,这是审讯前的开胃菜。”先前的人轻笑一声,朝马丁走了几步,“你看,我们的目标人物都快吓尿了。马丁先生,你猜猜这是哪儿?提示一下,这里空间很大,很空旷,一点都不封闭。我们特地为你这位‘幽闭恐惧症’患者选的好地方,贴不贴心?” 她怎么会知道?! “说真的,马丁先生,”那个女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绕着他走了一圈,“我们本来还想等你吃完饭,在那个黑漆漆的垃圾通道里跟你打个招呼。剧本都给你写好了,多浪漫。结果你倒好,上个厕所的工夫就被人绑了,你说你这安保公司的cEo当得……是不是有点失职?” 另一个沉默的身影终于开了口,声音依旧清冷:“他不是在等你。” “也对。”活泼的那个人一摊手,停在马丁面前,弯下腰,惨白的面具凑近了他,“你只是个鱼饵,对吧?一块肥得流油的饵,专门放在路中间,等着我们这种不开眼的鱼自己撞上来。怎么样,现在鱼咬钩了,钓鱼的师傅呢?躲在哪儿抽烟呢?还是说他一看我们俩,就吓得把鱼竿都扔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种纯粹的好奇。 “我猜猜,你那位新朋友,那个莱茵生命的黎博利,他是不是跟你保证过,只要你乖乖听话,就能帮你摆脱‘我们’?那她有没有告诉你,我们老板和你那点见不得光的协议,也能帮你一笔勾销?” 马丁的呼吸猛地一窒,刚刚涌进肺里的空气仿佛变成了滚烫的铅水。他瞪着眼,眼球上布满了血丝,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 老板……是老板的人?!他们不是莱茵生命派来的! “哦?看来你总算想起来了。”那个声音轻快地跳跃着,“我还以为你贵人多忘事,把我们老板给忘了呢。别抖了,再抖这椅子都要散架了。我们大老远跑来,可不是为了看你表演帕金森的。我们是来……跟你谈谈后续合作的。” 马丁快要疯了。他拼命地摇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求声,听起来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鸡。 “哦,瞧我这记性,忘了你还不能说话。”黑袍人走到他面前,弯下腰,那张惨白的面具几乎要贴到他的脸上。马丁甚至能闻到从对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香水味,但此刻,这味道却比尸臭更让他恐惧。 “啧,口水都流出来了,真恶心。”黑袍人嫌弃地后退一步,朝同伴偏了偏头。 另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黑袍人走了上来。她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伸出手,一把扯掉了堵在马丁嘴里的布条。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下了一丝血皮。 “哈……哈……咳咳咳!”新鲜的、带着灰尘味道的空气涌入肺部,马丁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 “别杀我!求求你们别杀我!”他一能开口,就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你们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我有钱!我有很多钱!我在维多利亚国民银行的保险柜里还有不记名的债券!只要你们放了我,我马上就转给你们!” “钱?”先开口的那个黑袍人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显得格外阴森,“马丁先生,你是不是觉得,这世界上所有东西都能用钱来标价?你的命值多少?一千万?还是一个亿?你觉得我们老板缺你这点小钱吗?” 她向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些。 “我们感兴趣的东西,是钱买不到的。” “别的东西?”马丁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更加惨白,“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本本分分的小商人,我什么都不知道!” “小商人?”那个声音的语调陡然一沉,之前所有的轻快都消失不见。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个词,“小……商人?” 她忽然又笑了起来。 “在卡西米尔倒卖军用兴奋剂,再把从地下黑市的钱通过你那些小情人洗白了之后投进在哥伦比亚公司,这也叫小本生意?马丁先生,你这生意……做得可真不小啊。” 马丁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我记得还有一笔,是通过新曼法斯特的港务局走的吧?那批货可不便宜。啧,你这业务范围还挺广,横跨三大移动城市,怎么,下一步准备进军军工产业了?”那个人走动起来,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的轻响,“不过呢,这些都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对你的商业版图不感兴趣,我们老板也不在乎你那点黑钱是怎么来的。” 她停下脚步,语气里带着一种几乎是天真的好奇。 “我们只是想跟你聊聊另一件小事。一件……比较有意思的事。” “海顿制药的一号实验室,爆炸那天。你公司的‘鹰眼二代’,应该记录下了一些……很有趣的画面吧?” 马丁的身体,像被一道闪电劈中,瞬间僵住了。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头皮下的血液正在倒流,四肢变得冰冷麻木。 “我……我没有!录像都毁了!都被烧毁了!”他尖叫起来,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又尖又细,像一把钝刀在玻璃上刮擦,“那场火太大了,什么都没剩下!真的!我发誓!服务器整个都烧成焦炭了!你们可以去查!什么都没有了!” 他喊得声嘶力竭,仿佛这样就能让谎言变成真话。 “哦?烧成焦炭了?”活泼的那个黑袍人歪了歪头,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能性,“这么惨啊。那可真是太不巧了。” 她转头看向自己的同伴,摊了摊手,语气里满是遗憾:“他说都烧没了。看来我们白跑一趟了。” 一直沉默的那个黑袍人,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同样经过了处理,但比同伴的要冷得多,像一块在冰窖里放了三百年的铁,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 “本地服务器确实烧了。” 这句话让马丁的心漏跳了一拍。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以为自己得救了。 “但你的云端备份呢?” 这几个字,像一把无情的重锤,狠狠地砸碎了马丁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呆住了,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鳞兽,徒劳地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怎么会知道……他们怎么会知道云端备份的事?! 这件事,除了他自己,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他设置了最复杂的权限,用了最隐秘的服务器,甚至连服务器的物理地址都只有他一个人清楚!这是他最后的、也是最深的秘密! “看来,你想起来了。”先开口的黑袍人满意地拍了拍手,“那就好办了。把东西交出来,你就可以回家,继续当你的cEo,搂着你的小明星,喝你的昂贵红酒。我们保证,今天晚上的事,就像一场噩梦,醒了就忘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或者,你也可以选择不说。那我们只好帮你换个地方,一个比这里更安静,更适合保守秘密的地方。比如……这栋楼的天台。你知道吗,从这里掉下去,大概需要五点三秒。足够你想清楚很多事情了,虽然那时候想清楚也没什么用了。” 第134章 为了奖金 “不……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马丁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两条腿在椅子下面哆哆嗦嗦地打着摆子,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磕碰声。“我没有备份……真的没有……求求你们,放过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个活泼的声音叹了口气,听起来像个蹩脚的话剧演员在舞台上念一段令人失望的台词。 “唉,又来了。马丁,你觉得我们大半夜跑来这个连老鼠都嫌弃的地方,是为了跟你讨论吗?” “我……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很有耐心?”那个声音问,“你看看我的朋友,他看起来像个有耐心的人吗?” 一直沉默的那个黑袍人,动了。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就这么简单的一步,水泥地上的灰尘仿佛都被那股无形的气势震得向上飘了飘。 马丁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觉得脖子后面那块肥肉猛地一紧,一股根本无法反抗的力量扼住了他的后衣领。 下一秒,世界天旋地转。 他那被酒精和美食喂养得肥硕不堪的身体,连同那把吱吱作响的可怜铁椅子,竟然被那个看起来身形并不魁梧的黑袍人,就这么……单手提了起来。 像拎一只刚从后厨抓出来的、准备褪毛的肥鸡。 “嘎——” 马丁的喉咙里挤出一声怪叫,双脚在半空中胡乱地蹬踏,却只能踢到虚无的空气。失重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然后狠狠一捏。 那个黑袍人提着他,一步,又一步。 脚步声平稳得可怕,在这空旷的楼层里回荡。 他被一路拎到了废弃楼层的边缘,那个巨大的、没有窗户的墙洞旁边。 “呼——” 晚风猛地灌了进来,带着高空特有的腥气和寒意,瞬间吹透了他那身昂贵的、被冷汗浸湿的衬衫。他打了个寒颤,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咯咯作响。 他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几十米之下,街道上的车灯汇成一条条流动的光河。真漂亮啊……他脑子里甚至冒出这么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不久之前,他还在餐厅里,抱怨着来自东国的坨肉兽在大厨的手艺下的熟度不对。 现在,只要那个人的手稍微松一松,他自己这坨由脂肪和蛋白质组成的生物,就能用一种非常自由落体的方式,去亲吻下面坚硬的水泥地面。 不知道到时候,会是哪块先着地?脑袋?还是肚子? “好了,马丁先生。”那个冰冷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近得仿佛是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最后一次机会。备份,在哪儿?” 马丁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被那俯瞰深渊的恐惧,彻底碾得粉碎。他涕泪横流,声音尖锐得变了调,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看起来既可悲又滑稽。 “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他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尖叫,身体剧烈地扭动着,试图离那个深渊远一点。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在这个成年人的脸上喷涌而出,在强风中被拉成晶莹的细丝,滴落在下方的虚空中。 “别松手!求求你别松手!” 黑袍人像是扔一块浸了水的抹布,手臂一甩,就把他连人带椅子重新扔回了楼层中央。 “哐当——砰!” 铁椅子的一条腿终于不堪重负,彻底弯折。马丁歪歪斜斜地摔在地上,半边身子瘫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另外半边还卡在散架的椅子里。他顾不上疼痛,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裤裆处,一片深色的水渍迅速蔓延开来,混合着灰尘,散发出一股臊臭。 “早这么合作不就好了。”那个活泼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嫌弃,“非要搞得这么狼狈。你看看你,这身西装算是彻底报废了。说吧,东西在哪儿?” “在……在公司……”马丁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公司地下三层的……秘密仓库里……那……那里有一个独立的云储存终端……” “继续。”冰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像墓碑上的刻字。 “管理员信息,密码。” “管理员……是我自己……”马丁像是倒豆子一样,把自己最深的秘密和盘托出,毫无保留,“用的是我……我自己的虹膜和指纹……” “有没有密码?不然我们可能就要借一下你的眼珠和手指了。”那个活泼的声音追问,“别告诉我你没设密码。” “设了,设了……”马丁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蝇,“密码是……是我女儿的生日,加上……加上我第一个情人的名字缩写……” 空气安静了片刻。 “哈,”那个活泼的声音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声在这空旷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还真是个好父亲。我猜猜,你女儿的生日是用来让你记住的,情人的缩写才是重点,对吗?万一以后换了情人,只用改后面几个字母就行,多方便。天才啊。” 马丁把脸埋在臂弯里,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行了,别在这儿耽误时间了。” 得到想要的一切后,一直沉默的那个黑袍人走上前。马丁感到一个影子笼罩了自己,他下意识地缩成一团。 没有预想中的剧痛,只有一个精准的、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轻柔的力道,切在了他的后颈。这位鹰眼安保科技的cEo连哼都没哼一声,脑袋一歪,彻底晕了过去,口水从嘴角流下来,和地上的灰尘混在一起。 “搞定。” 芙兰卡一把扯下脸上那张惨白的面具,像是甩掉什么晦气的东西,随手扔在地上。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空气里弥漫的臊臭让她立刻又皱起了眉。 “啧,这味道……”她夸张地在鼻子前扇着风,一脸嫌恶地看着地上昏死过去的马丁,“我觉得我可能要洗两遍澡才能去掉这种味道。” 她的同伴没说话,只是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拎起被芙兰卡扔掉的面具,仔细地掸了掸上面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才收好。 “喂,伊娜莉丝,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芙兰卡不满地叉起腰,扯下自己身上那件宽大的黑袍,露出里面那身干练贴身的黑钢作战服。“算了算了,我们赶紧走,这鬼地方的灰尘比我的耐心还多。” 她看着伊娜莉丝也同样脱下了伪装,正把两件黑袍和另一张面具整齐地叠在一起,忍不住又开了口:“你刚才那一下可真够劲儿的。单手提着一个快两百斤的胖子,脸不红气不喘。老实说,你这力气,不去参加卡西米尔的骑士竞技,真是屈才了。那些穿着铁罐头的骑士老爷看到你,估计得把下巴都惊掉。” 伊娜莉丝还是没理她的调侃,只是从战术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瓶,拧开,将里面的透明液体均匀地倒在那堆伪装物上。 “呲啦——” 一簇幽蓝色的火焰在她的掌心无声地升起,在晚风中摇曳。随着伊娜莉丝将火焰丢向那两套见不得光的行头,幽兰烈火无声地将马丁的尊严和那身行头一起烧成了飞灰。 “走吧。”伊娜莉丝拍了拍手,转身走向废墟更深的阴影里。 “哎,等等我啊,急什么。”芙兰卡小跑着跟了上去,一边走一边熟练地打开了通讯频道。 “雷蛇?呼叫雷蛇。搞定了,准备进行下一步。帮我看看,鹰眼安保科技现在还有人上班吗?我们是文明人,只是去‘借’个东西,不想把事情闹大,你知道的。” 耳麦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随后是雷蛇的声音“根据我刚拿到的内部安保日志,鹰眼安保每晚九点半,除了核心机房的两个值班人员,其他员工会全部下班。大楼的安保系统会切换到自动警戒模式,红外和动态感应全开。” “九点半?现在都快十一点了。”芙兰卡看了一眼战术腕表上的时间,“那正好,连值班的都该犯困睡着了。我猜他们肯定在用公司的电脑看电影。完美。” “别大意,”雷蛇提醒道,“他们的系统是军用级别的。” “放心。”芙兰卡回头看了一眼走在阴影里的同伴,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分享秘密的语气说道,“你知道吗,她刚才把那个胖子拎起来的时候,我甚至觉得她可以徒手把服务器机柜掰开。军用级别?哈,那得看是哪个国家的军用了。” 半小时后,两人抵达了鹰眼安保科技所在的街区。 这里是特里蒙的下城区,与市中心的繁华璀璨不同,这里的建筑密集,陈旧,廉价的房屋是这里的特点,混乱是这里的常态,就连商店外挂的霓虹灯的光芒也因为环境显得廉价。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食物油烟和劣质酒精混合的味道。 “唔,这味道……”芙兰卡捏了捏鼻子,一脸嫌弃,“雷蛇,你确定是这儿?那个鹰眼科技,怎么会把公司开在这种地方?” “地址确认无误。”耳麦里传来雷蛇的声音,“鹰眼安保科技大楼,就在街角,你应该能看到那个俗气的标志。” “看到了,想错过都难。”芙兰卡顺着街道望过去,视线很快就锁定了一栋毫无设计感可言的方块建筑,“但问题是……这街上怎么一个人都没有?现在才几点?按理说,这种地方不该是夜生活的起点吗?” 她突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伊娜莉丝也默契地站定了,那双在阴影下看不清神色的眼睛,正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紧闭的卷帘门和黑漆漆的窗户。 “不对劲。”芙兰卡压低了声音,“这不是打烊的安静,是死掉的安静。雷蛇,扫描一下,除了我们,还有别的活动信号吗?” 耳麦里传来一阵滋滋的电流声,过了几秒,雷蛇才回复:“有点奇怪。我侦测到一个小范围的信号干扰,强度不高,但很稳定。生命信号……读数很混乱,像是被什么东西屏蔽了。你们小心点。” “屏蔽?有意思。” 话音未落,旁边一条漆黑的小巷里,突然传来了含混不清的咒骂声和玻璃瓶被踢碎的脆响。 紧接着,两个摇摇晃晃的身影从巷子里冲了出来。他们穿着肮脏的帮派服饰,满身酒气,手里各拎着一截生锈的钢管,看到芙兰卡和伊娜莉丝,眼睛都红了。 “看……看啊!两个妞!还是穿制服的!”其中一个醉汉口齿不清地吼道,唾沫星子横飞,“今天……今天哥几个运气不错!” “哦豁,”芙兰卡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我还以为这地方闹鬼呢,原来只是有几个喝醉的白痴。让人失望。” 那两人显然没把她的话听进去,不同于一般的地痞流氓,他们二话不说,直接举起手里的钢管,就朝着她们的脑袋挥了过来。 很显然,他们并不是想要对两位才色佳人动手动脚,而是另有所图。 “找死。” 伊娜莉丝甚至都懒得拔枪。她只是向前一步,身体微微一侧,便轻松躲过了那势大力沉的一击。紧接着,她手腕一翻,那副合金利爪手套在昏暗的灯光下划过一道银色的弧线。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那个醉汉的惨叫声还没来得及出口,整个人就像一滩烂泥一样瘫了下去,握着钢管的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另一个醉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酒醒了一半,他愣在原地,还没想好是该逃跑还是该继续攻击。芙兰卡已经笑吟吟地贴了上去。 “这位先生,”她的声音甜得发腻,手却毫不留情地抓住了对方的衣领,将他整个人都举起,双脚离地,“打扰一下,问个路。这整条街的人都去哪儿了?是集体去参加什么‘蠢货避难演习’,结果把你们俩给落下了吗?” “我……我……”那人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钢管“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说话啊。”芙兰卡晃了晃手里的男人,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再不开口,我就只能帮你把嘴撬开了。” 这个时候,那些紧闭的店铺门后的家伙终于按耐不住,稀稀拉拉的声音从漆黑的巷子深处和楼顶的阴影中传来。 街道上那些紧闭着的生锈卷帘门“哗啦”一声被暴力拉开,几个拿着砍刀的家伙从里面挤了出来;巷口堆着的垃圾箱盖子被人掀翻,两个瘦子像地鼠一样钻出;楼顶上,更多的人影翻过护栏,手中的老旧铳口在昏暗中闪着油光。 他们同样穿着五花八门的帮派服饰,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砍刀、铁链、撬棍,甚至还有几把看起来就很有年头的土制火铳。他们像潮水一样,从各个角落里涌出,堵住了街道,将两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喂,”芙兰卡用手肘捅了捅身旁的伊娜莉丝,下巴朝那个瘫在地上的醉汉扬了扬,“你看看,人家朋友还挺多。早说嘛,我还以为你们俩是走丢的呢。” 她松开手,将那个倒霉蛋像扔垃圾一样扔到一边,几个帮派小弟沉默地让开身子,倒霉蛋直接 一头撞上水泥墙,生死不明。 芙兰卡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她环顾四周,粗略地数了数,至少有四五十人。这还不算那些躲在窗口后,高台上拿铳的。 “你们是什么人?”伊娜莉丝冷冷地开口,身体微微前倾,将芙兰卡挡住了大半。 一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脸上带着刀疤的男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扛着一把巨大的工业扳手,往地上啐了一口,狞笑道:“我们是什么人?我们是这片街区的主人!你们两个条子,不该来这里。” “主人?”芙兰卡从伊娜莉丝身后探出脑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街区的主人?不就是地痞流氓?” 刀疤脸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扛在肩上的扳手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我看你们是收了马丁的钱才来的吧?”伊娜莉丝接过了话头,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我们逼问他的时候,他表面上抖得跟筛糠一样,看来实际上还是没打算配合我们。” “这么说,这里是个陷阱?”芙兰卡装作一副惊讶的样子。 刀疤脸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哼,知道了又怎么样!把命留下吧!”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怒吼一声,猛地举起了手中的扳手,“兄弟们,给我上!老板说了,干掉她们,这个月的奖金翻倍!” “为了奖金!” 人群发出了震天的咆哮,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鬣狗,疯狂地扑了上来。最前排的几个混混已经挥舞着铁管和砍刀,脸上的表情因为贪婪和兴奋而扭曲。 “唉,麻烦。”芙兰卡叹了口气,从腰间抽出了那柄造型奇特的铝热剑,剑柄处的指示灯由红转绿,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伊娜莉丝,速战速决?” “正合我意。”伊娜莉丝的眼中,燃起了冰蓝色的火焰,她活动了一下手指,合金利爪手套发出了清脆的摩擦声。 就在两人准备大开杀戒时,人群后方,突然响起了一阵沉重的、金属摩擦的“嘎吱”声。 那声音又大又刺耳,像是有人在用生锈的铁勺刮着铁锅,瞬间盖过了所有人的喊杀声。冲在最前面的人甚至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困惑地回头望向声音的来源。 第135章 后手 “少废话!给我上!把她们的腿打断!” “为了奖金!” 人群被金钱点燃,像一群被打了尾巴上着火的驼兽,红着眼睛,高举武器咆哮着冲了上来。 狭窄的街道瞬间被各种生锈的铁器和扭曲的人脸填满。 “唉,总有人喜欢在开打前讲几句废话。”芙兰卡叹了口气,那语气听起来不像是身处重围,倒像是在抱怨电影开场前的广告太长。 她侧过头,冲着身旁的伊娜莉丝眨了眨眼,“左边二十个归你,右边二十个归我,楼上那几个拿铳的……谁先解决掉算谁赢,怎么样?” “赌注是什么?”伊娜莉丝问道,她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讨论晚餐吃什么。 “睡觉的时候谁在上面?”芙兰卡试探性地说道。 伊娜莉丝的身体已经动了。 “啊这……默认我输了是吗!”芙兰卡不满地叫嚷起来,但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不慢。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壮汉脸上还挂着狰狞的笑容,手中的砍刀高高举起,准备享受将猎物一分为二的快感。然而,他眼中的猎物,那个看起来纤细的黎博利女人,只是身体微微一侧,像一片被风吹动的羽毛,轻巧地从他的刀锋下擦身而过。 壮汉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她的动作,只觉得手腕一凉,一股钻心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他下意识地低头,只见自己的手腕处,多了五道深可见骨的爪痕。那伤口边缘光滑得像是被手术刀划开,却没有流出太多的血,因为伤口周围的皮肉,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层诡异的、仿佛燃烧殆尽的灰白色所覆盖。 “啊——!”惨叫声终于冲破了他的喉咙。他手中的砍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跪了下去,抱着自己那只废掉的手,疼得满地打滚。 “啧啧。”芙兰卡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伴随着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你这直接把人家的手给废了,以后怎么吃饭?” 她说话间,手腕一转,长剑的剑脊精准地拍在一名偷袭者的手肘上,只听“咔嚓”一声,对方的手臂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了下去。 你还说她,你呢! 混混很想吐槽,但芙兰卡已经一脚把他踹飞出去,断了的手肘耷拉在半空中来回晃动。 伊娜莉丝身影在混乱的人群中穿梭,像一个优雅而又致命的幽灵。 右手的合金利爪是她最锋利的武器。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清脆的骨裂声和压抑的痛呼。她的目标永远是关节——手腕、脚踝、膝盖、手肘。她像一个冷酷的外科医生,精准地切断着这些“病人”的行动能力,将他们一个个从站立的姿态,变成蜷缩在地上呻吟的肉块。 她的左手也没闲着。一根钢管在她手中,可以敲碎三四个人的膝盖骨,再插入张嘴的倒霉蛋口中把它的牙齿全部搅碎;换上一把撬棍,则能像打高尔夫一样,将一排冲上来的人统统创飞。 打群架?不好意思 ,永烬就是打群架出身的。 “七个!我这边七个了!”芙兰卡大声报着数,一脚踹飞一个试图抱住她大腿的家伙,“你那边呢?我看看……一、二、三……哇,你都快清完一半了!” 得益于在罗德岛上的学习,以及在“灰蕈迷境”中的经历。伊娜莉丝这次没有召唤出焚尽万物的火焰,而是采用在指尖,凝聚出一小簇跳动的、橙红色的光点,以最小的消耗杀伤最多的敌人。 那光点在她指尖一闪而逝,印在一个男人前冲的膝盖上。没有火焰,没有爆炸,男人的裤腿上只是多了一个焦黑的小洞,而他本人则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了下去,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这可不算犯规。”伊娜莉丝的声音毫无波澜地传来,“我说过赌注是什么了吗?” “你!”芙兰卡一时语塞,随即笑骂道,“行,你厉害!等你晚上睡觉的时候,看我怎么收拾你!” 一个混混从侧面用一根沉甸甸的铁链朝她拦腰扫来,带起的风声像是夜空下猎兽的低吼。伊娜莉丝却看都没看,左脚抬起,精准地踩在呼啸而至的铁链中段。 “嘎吱——” 金属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中,铁链像是被钉死在地上,纹丝不动。那混混被巨大的反作用力拽得一个趔趄,还没反应过来,伊娜莉丝已经借力旋身,一记鞭腿结结实实地抽在他胸口。 “呃啊——” 他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身后密集的人群瞬间被撞开一条通路,骨牌似的倒了一大片。 “你这一下算几个?七个?八个?”芙兰卡气急败坏地喊道,一边用剑脊把一个扑上来的家伙拍得眼冒金星,“不玩了!不跟你比优雅了!” 再这么下去,今晚可就没她什么事了。为了维护自己“在上面”的绝对地位,她决定不装了。反正这帮人渣,活着也是浪费粮食,死了还能当肥料。 “哎呀,这位先生,你的发型有点乱哦。”她笑着侧身,轻巧地躲过一记从天而降的斧头。对方力气很大,斧子砍在石板路上,迸出几点火星。芙兰卡手中的铝热剑却像一条毒蛇,顺势向上撩起。 “我来帮你整理一下。” 斧头接触到剑刃的瞬间,连个像样的碰撞声都没发出,就像一块黄油碰上了烧红的烙铁,悄无声息地融化变形。铝热剑的攻势却没有停下,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浪,顺着那人光秃秃的手臂一路向上。 “滋——” 蛋白质烧焦的特殊香味混杂着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在小巷里回荡。那人的头发瞬间被点燃,高温甚至将他的头皮烫得卷曲焦黑,整个人像岸上的鱼一样剧烈地抽搐着,再也握不住那半截斧柄。 “下一个!”芙兰卡一脚把他踹开,身影在人群中闪转腾挪,脚步轻快得像是在跳一支死亡的华尔兹。铝热剑在她手中,就是最致命的舞伴。她时而用剑尖在地上划出一道火线,逼退正面冲来的人群;时而用剑身拍在对方的武器上,将那些铁家伙烧得通红,烫得他们鬼哭狼嚎,不得不丢盔弃甲。 “十八个!” 楼顶上,那几个一直没找到机会开火的枪手,终于获得了一次绝佳的出手机会——在芙兰卡一次转身的间隙,捕捉到了她暴露出的后背。 “砰!砰!” 几声沉闷的枪响,在混乱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瞬间压过了所有的惨叫和兵器碰撞声。 “芙兰卡!”伊娜莉丝的声音难得地失了冷静,头一次带上了尖锐的急切。 那边的芙兰卡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几乎在枪声响起的同一刻,身体便做出一个匪夷所思的扭转,整个人向后仰倒,腰肢柔软得不像人类。几颗子弹擦着她的制服飞了过去,将她身后一名倒霉蛋的胸口打出几个汩汩冒血的窟窿。 “没事!” 芙兰卡冲伊娜莉丝投过去一个wink,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像脱弦的箭一样冲向旁边的墙壁。在接触墙壁的瞬间,她竟然没有减速,而是踩着粗糙的砖石墙面,向上飞奔! 这什么鬼? 楼顶的几个铳手看得目瞪口呆,他们甚至忘了继续开枪。在他们的认知里,人怎么可能在垂直九十度的墙壁上奔跑?这是见鬼了吗? “她……她在干嘛?” “快开枪啊!蠢货!” 可惜他们用的都是那种半自动的单发步枪,上弹拉栓的功夫,芙兰卡已经在墙上跑出七八米,就在他们以为这个沃尔珀要屈从于重力的时候,她却猛地一蹬墙壁,身体借力再次拔高,手中的铝热剑狠狠地刺入了三楼的窗沿。 “轰!” 一声巨响,整个窗框连同周围的墙体,被铝热剑瞬间释放的高温炸得粉碎。砖石和玻璃碎片像雨点一样落下。芙兰卡借着剑身卡入墙壁的瞬间,利用这个支点,直接翻上了楼顶。 那几个铳手直到芙兰卡笑吟吟地出现在他们面前,才重新上好子弹,但还没拉栓。 “晚上好,先生们。”她甩了甩剑身上沾着的砖石碎屑,歪着头,笑得像个小恶魔,“视野不错啊这里,就是风大了点,难怪你们枪法这么烂。” 她一步步走近,剑尖在水泥地面上拖出一道刺眼的火花。 “现在,轮到我们来玩个游戏了。”芙兰卡停下脚步,举起剑,“你们猜,是我的剑快,还是你们扣扳机的速度快?” 街道上,失去了远程火力的压制,战局已经不能称之为战局了。 伊娜莉丝就像一台最高效的收割机,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她的战斗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冷酷的肢体拆解教学。她甚至不需要去看,仅凭听觉和对气流的感知,就能判断出每一个敌人的位置和攻击轨迹。 一个混混悄悄绕到她身后,举起一根棒球棍,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她的后脑。 伊娜莉丝头也没回,只是反手一肘,精准地撞在了他的下颚上。 “咔嚓。”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嘴里吐着白沫,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不到五分钟。 整条街道,重新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空气中只剩下血腥味、焦糊味和若有若无的呻吟声。 芙兰卡从楼顶一跃而下,轻巧地落在伊娜莉丝身边,铝热剑上的高温已经褪去,只剩下暗红色的余光。 刀疤脸头目早就在战局不利的时候缩到了人群的最后面,躲在一堆还不知死活的“尸体”充当的掩体后面。当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手下最能打的几十号兄弟,像是被秋风扫过的落叶一样,被那两个女人轻描淡写地“清理”干净时,他整个人都木了。 不是,五十打二,打成这样?就是五十头驼兽,拱也能拱死那两个女人吧!废物,真是一群废物! 他捏着工业扳手的手在抖,手背上青筋暴起,可那扳手却好像有千斤重,怎么都举不起来。腿也在抖,牙齿咯咯作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马丁那个混账!他到底惹上了什么人?! 可现在……跑不掉了。 刀疤脸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冷汗顺着额角,混着灰尘往下淌。他完了,他手下这帮兄弟也完了。马丁的好日子到头了,他自己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有没有什么办法……等等……好像还真有! 他还有一个最后的希望。 “伊娜莉丝,你看他,”芙兰卡悄悄地用剑尖点了点那个刀疤脸躲着的那个方向,“他好像想到什么好主意了。” “还有高手?” 伊娜莉丝瞥了一眼,活动了一下手腕,发出几声清脆的骨节爆鸣。 刀疤脸没听见她们的对话,他其实有个那个在维多利亚当雇佣兵的亲哥!他哥前几天刚回来,正在特里蒙休整!他哥那支佣兵小队曾经效力于维多利亚的某个大公爵,因为战功显赫,被赏赐了一套从维多利亚军队里搞出来的退役军用外骨骼装甲! 虽然这些年维护这东西花了不少钱,但只要穿上那玩意儿,一般的佣兵就能变成硬抗源石炮的硬汉! 只要钱给够,他哥绝对能把这两个……这两个手无寸铁的女人撕成碎片! 刀疤脸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部老旧的通讯器,手指哆哆嗦嗦地,在沾满油污的按键上戳了好几次,才勉强按对了号码。 “喂?喂!哥!救命啊!我!我在东区!对对对,你快来!我遇到大麻烦了!有人砸场子!钱不是问题!我给你加倍!不!三倍!你赶紧把那身铁皮疙瘩穿上过来!对!就是上次你说的那个!什么,对手是谁?两个女的!” “真是废物,等着!” 他几乎是吼着打完了这通电话,脸因为激动和恐惧而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挂断通讯,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通讯器也从手里滑落。但他的眼睛里,却重新燃起了一丝疯狂的、恶毒的希望。 他抬起头,怨毒地看着正朝他一步步走来的芙兰卡和伊娜莉丝,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们……你们死定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我哥……我哥会把你们碾成肉酱……” 芙兰卡停下脚步,歪了歪头,那样子天真又残忍。“铁皮疙瘩?动力装甲?你哥是莱茵生命的?” 她转向伊娜莉丝,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喂,你猜是什么型号的?别是那种淘汰了三十年的老古董吧?那也太没劲了。” 第136章 分头追击 几分钟后,这条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风暴的街道,陷入了一种更加诡异的死寂。那些被打断了手脚的帮派成员,要么疼晕了过去,要么就捂着伤口,像蛆虫一样在地上蠕动,连呻吟声都不敢太大。 而他们的头目,此刻正以一种极具艺术感的方式,挂在街边一家服装店二楼伸出来的旗杆上。 他的作战背心被当成了绳子,牢牢地系在旗杆顶端,整个人像块刚晾出来的腊肉,在晚风中摇摇晃晃。嘴里被塞了一只他自己的臭袜子,让他只能发出“呜呜”的、饱含屈辱的悲鸣。 “我说,这样是不是有点太欺负人了?”芙兰卡站在街对面,抱着手臂,仰头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她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容却灿烂得不行。 “他自己说的,要选一个视野不错的地方。”伊娜莉丝耸了耸肩。 “也是。”芙兰卡点了点头“毕竟站得高,看得远。说不定他能第一个看到他那个穿着外骨骼的哥哥,还能替我们给他打个招呼呢。” “不过如果下次有机会的话,应该试试把他倒过来挂,那样脑充血的效果可能会更好。” “什么意思?” “这样大脑充血了,就不会傻乎乎的了。” “还真是。” 伊娜莉丝站在她身边,正在用一块不知道从哪个混混身上扯下来的还算干净的布,擦拭着利爪手套上的血迹。 “呜呜!呜——!”旗杆上的刀疤脸听见了,晃得更厉害了,像个被拨弄的钟摆。 芙兰卡冲他挥了挥手:“别急嘛,我们帮你等着呢。” 她话音刚落,街道的尽头,传来了一阵沉重的、极富节奏感的脚步声。 咚……咚……咚…… 那声音明显不是人走路,更像是两台小型攻城锤在一下下地敲击着地面,每一下,都让这条老旧街道的路面微微震颤。街边店铺的玻璃窗都跟着发出嗡嗡的共鸣。 “哦?”芙兰卡挑了挑眉毛,脸上的笑容更浓了,“这动静可不小啊。” 她侧耳听了听,像是在品鉴什么乐曲。 “液压传动系统,步态稳定器有明显的噪音,关节处还有金属摩擦声……啧,听着跟十几年前那种老掉牙的货运机甲差不多,还是没做过保养的。果然是老古董。” “你对这玩意儿还挺懂?”伊娜莉丝有些意外地看着她,“我以为只有慑砂那种机械宅才会整天研究这些。” “哼哼,以前可没少和这种东西打交道,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不想记住都难。”芙兰-卡得意地晃了晃手指,“再说了,你不懂的地方多了去了,回去我慢慢说给你听。” “是用嘴说吗?” “呦呵!”芙兰卡眼睛一瞪,“伊娜莉丝,你最近是越来越野了啊,敢开我的车了!” 她说着就张牙舞爪地扑了过去,伊娜莉丝笑着躲闪,两人就在街对面闹作一团。芙兰卡仗着手长脚长,几下就把伊娜莉丝圈在怀里,伸手去挠她的痒痒肉。 “服不服?说,以后还敢不敢了?” “你……你先放手……哈哈……痒!” 看到那两个要了自己半条命的女人,竟然还有心情在那儿打情骂俏,旗杆上的刀疤脸瞬间停止了摇晃。他感觉自己的肺都快气炸了,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拼命地扭动着身体,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嗬嗬声,试图提醒即将到来的兄长,这两个女人有多不正常。 但因为嘴被自己那只半个月没洗的、混合着汗臭和脚臭的袜子塞得严严实实,他发出的所有声音,在外人听起来都扭曲成了更加急切和恐惧的“呜呜”声。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像是在提醒着什么,又像是在哀求着什么。 咚……咚……咚…… 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那股沉重的压迫感,让地上那些呻吟的家伙们都彻底闭上了嘴,整条街只剩下金属脚步声和旗杆上绝望的呜咽。 “好了,不闹了。”芙兰卡松开伊娜莉丝,拍了拍手,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她俩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退后,按计划消失在了巷口的阴影里。 紧接着,五道身影出现在了街角。为首的那个异常高大,在昏暗的路灯下,投射出狰狞的影子。 为首的那个男人,全身都被厚重的、涂着暗绿色迷彩的军用外骨骼装甲所包裹,身形魁梧得像一座移动的小山。他甚至都懒得抬头去看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只是用一种近乎嫌恶的语气,对身边另一个同样穿着外骨骼的同伴说:“先把那个丢人现眼的玩意儿弄下来。” “明白。”扛着链锯战斧的壮汉瓮声瓮气地应道。 他们身后,还跟着三名同样全副武装的佣兵。一个背着医疗箱,一个手持着造型奇特的源石技艺施术单元,还有一个,则熟练地开始寻找合适的射击位置,准备架起一门轻型迫击炮。 这支小队沉默地走进街道,看到满地打滚的伤员,他们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对于他们来说,这些人不过是任务失败的背景板。他们迅速地散开,占据有利地形,动作娴熟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演练过无数次。 “哥!呜呜呜——(哥!是陷阱!快跑!)”旗杆上的刀疤脸看到救星,激动得热泪盈眶。他看清了兄长眼里的冷漠,那比挂在这里受辱更让他心寒。他拼了命地想发出警告,喉咙里因为缺氧和恐惧而火辣辣地疼。 巷口的阴影里,芙兰卡用胳膊肘捅了捅伊娜莉丝。 “喂,你看他哥那表情,好像巴不得他赶紧死啊。”她小声嘀咕,“这亲情,真是感天动地。” “先打哪个?”伊娜莉丝没理会她的垃圾话,声音压得极低,像贴着地面吹过的冷风,“穿得最厚的那个?” “不,先剪翅膀。”芙兰卡嘴角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专注,“那个拿法杖的,他是这群人的眼睛和变数。先把他敲了。” “嗯。” 就在刀疤脸的兄长察觉到弟弟异常剧烈的挣扎,眉头刚刚皱起,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的瞬间。 “咻——砰!” 一声与之前那些土制火铳截然不同的、清脆利落的枪响,撕裂了夜空。 那个扛着链锯战斧的装甲兵身旁,那名手持施术单元的术师,身体猛地一震。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 整个人像被一柄无形的攻城锤狠狠击中,向后倒飞出去。一发大口径子弹,精准地从他持着法杖的手臂穿入,子弹强大的动能撕裂了肌肉与骨骼,然后毫不停留地,钻进了他的侧腰,从另一边带出了一蓬混杂着血肉、骨头渣子与内脏碎片的血雾。 “噗通。”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腰部那个前后通透的血洞汩汩地冒着血,抽搐了两下,便再也没了动静。眼看是活不成了。 “狙击手!” “隐蔽!” 背着医疗箱的佣兵下意识地就要冲过去,却被他身边的迫击炮手一把拽倒在地。剩下的人瞬间反应过来,以最快的速度寻找掩体。 “妈的!”为首的外骨骼战士怒吼一声,他猛地抬起头,试图从周围建筑的阴影中找出攻击者。他端着的那门便携式机炮,炮口开始旋转,发出令人牙酸的预热声。 “哎呀,”阴影里,芙兰卡吹了声口哨,“脾气还挺大。” “敌袭!二楼!十一点钟方向!”为首的装甲战士咆哮着举起了手中的机炮,厚重的装甲头盔猛地转向伊娜莉丝和芙兰卡藏身的二层小楼。他根本没去看自己那死状凄惨的同伴,显然,某种侦测术式或者设备让他瞬间锁定了攻击来源。 其余的佣兵立即作出反应,在咆哮的机炮声中丢出烟雾,封锁了洞口的同时那名医疗兵贴着地面一个战术翻滚,直接冲到中弹的术师身边,冒着随时可能出现的第二发冷枪,抓住术师的外骨骼就往掩体后面拖。 医疗兵拖人的功夫,剩下的另外两名佣兵则毫不犹豫地从战术背心里掏出几枚圆滚滚的东西,奋力扔进了二楼那个刚刚被伊娜莉丝破开的大洞里。 “轰!轰!” 没等那些投掷物落地,另一名佣兵手中的施术单元已经亮起,火球呼啸而出,精准地在半空中将它们引爆。 灼热的气浪混着水泥碎屑劈头盖脸地砸过来,芙兰卡被掀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咳……咳咳!”她一边捶着胸口一边骂,“这帮孙子是把维多利亚军事学院的教科书当枕头睡的吗?这战术素养……” “不是正规军。”伊娜莉丝的声音从烟雾的另一头传来,她刚才在开枪的瞬间就已经转移了位置,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但装备和思路,是军用级别的。而且是专门用来巷战攻坚的配置。” “雷蛇!听见放烟花了吗?”芙兰卡对着通讯器吼道,“帮我查查,特里蒙最近有没有从维多利亚或者乌萨斯过来的佣兵?五人小队,火力配置不讲道理,下手比我还黑!”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收到。芙兰卡,通讯有强干扰……等一下……我正在尝试绕过……”雷蛇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该死!你们的位置彻底暴露了!对方的术师……不,不对,那不是源石技艺的波动!是电子战设备!他们在扫描你们的生物信号!” “什么玩意儿?”芙兰卡愣了一下。 还没等她把垃圾话说完,楼下,那名一直没动的佣兵已经调整好了迫击炮的角度。他甚至都没抬头,只是对着手腕上的终端低声念了一句。 “坐标已锁定。” “咻——” 一声尖锐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呼啸声从天而降,在头顶迅速放大。 “卧倒!”伊娜莉丝低喝一声,一个猛虎扑食般的飞扑,用尽全力将还在发愣的芙兰卡死死地压在身下,用自己的后背护住了她。 “轰隆——!!!” 整栋小楼的屋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硬生生撕开。剧烈的震动中,砖石和天花板预制板像下雨一样砸落,两人脚下的楼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裂开了蛛网般的缝隙,随时可能整个塌下去。芙兰卡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被震移位了,耳朵里除了嗡嗡声什么都听不见,只有伊娜莉丝压在她身上的重量和温度是唯一的真实感。 “疯子!这帮家伙全是疯子!”芙兰卡被震得七荤八素,耳朵里全是持续不断的嗡鸣,她吐出一口带着血丝和灰尘的唾沫,“这里是特里蒙!不是卡兹戴尔的战场!他们就敢直接用炮?!” “他们敢,就说明他们不在乎。”伊娜莉丝的声音在轰鸣的耳鸣声中显得有些遥远,但她的手劲很大,一把将芙兰卡从地上拽起来,“再不走,我们就得跟这栋楼一起打包下葬了!” 两人踉踉跄跄地冲向另一侧的窗口,脚下的楼板在她们身后轰然塌陷坠入下一层。 两人从二楼一跃而下,下坠的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就被柔软的触感和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臭味所取代。 她们稳稳地落在了后巷堆积如山的垃圾袋上。 “啧,真是看得起我们。”芙兰卡拍了拍身上的灰,刚一抬头,巷口传来的金属摩擦声就让她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那两台如门神般的动力装甲,已经堵住了她们的去路。一台端着开始旋转预热的机炮,另一台则将一把巨大的链锯战斧扛在肩上。机炮的枪口和链锯斧的锯齿,在小巷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择人而噬的寒光。 “伊娜莉丝,分头跑!”芙兰卡当机立断,冲着伊娜莉丝大喊一声,然后指着左边一条更窄的、堆满杂物只能容纳一人通过的缝隙,“那边归我!这个拿斧头的铁罐头看起来比较蠢,留给你了!” 说完,她转身就钻进了那条狭窄的缝隙里,还不忘回头送给那个机炮装甲兵一个飞吻。 “喂!” 伊娜莉丝刚想说些什么,那个扛着链锯战斧的装甲兵已经发出一声被金属头盔过滤得失真的怒吼,启动了手中的凶器。 “嗡——呜——!” 链锯高速旋转的噪音瞬间撕裂了空气。他迈开沉重的步伐,朝着伊娜莉丝冲了过来。巨大的战斧拖在地上,与水泥地面摩擦,溅起一溜刺眼的火星。 伊娜莉丝眼神一凝,不再犹豫,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的巷子深处跑去。 芙兰卡在那些错综复杂、如同迷宫般的小巷里穿行,速度快得像一道橙色的闪电。她身后的那个机炮装甲兵,一名暴怒的丰蹄大汉,紧追不舍。 一个丰蹄的哥哥有一个佩洛的弟弟?这俩绝对不是亲生的。 “哐当!” 沉重的动力装甲在狭窄的巷道里显得格外笨拙,好几次都因为转弯不及,直接撞塌了旁边的砖墙,发出轰然巨响。 “嘿!大个子!你是在拆迁吗?”芙兰卡甚至还有闲心回头嘲讽一句,她轻松地在一堆废弃的木箱上一蹬,翻上了旁边一个生锈的垃圾铁箱,“动作快点!再慢一点,我都要睡着了!?” “可恶的沃尔珀!” 回应她的是机炮预热时,那令人牙酸的旋转声。 “脾气真差。”芙兰卡嘀咕着,从铁箱上跳下,拐进另一条小巷。她知道对方不敢在这种地方开火,一梭子出去,没打中她,倒是能把两边的墙壁轰塌,把他自己活埋了。 这帮家伙虽然疯,但还没蠢到那个地步。 “你妈妈没教过你走路要看路吗?”她一边跑,一边头也不回地喊,“撞坏了花花草草怎么办?哦,虽然这里连根草都没有。” 她灵活地侧身滑过一道晾着衣服的绳子,带起一片五颜六色的布料,刚好糊在了追兵的头盔上。 “该死!!” 装甲兵被糊了一脸的衣服,视野受阻下意识地停顿了一秒,然后就是震耳欲聋的咆哮。他一把扯下那些花花绿绿的布料,露出了头盔下因为愤怒而充血的双眼。 “别跑!!!” “哒哒哒哒哒——!” 他抬手就是一梭子,根本不考虑什么跳弹。大口径的子弹像是愤怒的铁拳,将芙兰卡刚刚藏身的砖墙打得碎石横飞,烟尘弥漫。 芙兰卡却总能提前半秒做出预判,一个滑铲从漫天烟尘中冲出,脚在另一侧的墙壁上用力一蹬,整个人像没有骨头一样扭转身体,险之又险地躲开了后续的弹道。 子弹擦着她的发梢飞过,将她身后的铁皮垃圾桶打出了一连串拳头大的窟窿。 “怎么打不到我啊,是不忍心吗?”她从一个翻倒的垃圾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冲着那边笑嘻嘻地做了个鬼脸,“喂,我说,子弹不要钱吗?你是维多利亚来的吗,这么富还当什么佣兵啊?” 她话音刚落,视线就扫到了旁边墙角一个半满的油漆桶,红色的。 真是个好颜色。 她想都没想,一个翻滚过去,抓起那个沉甸甸的铁桶,腰部发力,手臂猛地一甩,奋力扔了过去。 “送你的礼物!不用谢!” 油漆桶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无视了对方下意识抬起的枪口,精准无误地砸在了装甲兵的头盔面罩上。 “啪——!” 一声闷响,粘稠的红色油漆瞬间糊满了他的整个视野,顺着头盔的缝隙往下流淌,像是给他戴上了一个粗糙的红色头套。 视野受阻的装甲兵彻底陷入了狂乱,他像一只被蒙住眼睛的公牛,失去了目标,只能疯狂地原地扫射,将周围的墙壁和杂物打得一片狼藉,子弹胡乱地飞向天空。 芙兰卡吹了声口哨,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消失在了小巷的更深处。 而另一边,伊娜莉丝的处境则要危险得多。 那个手持链锯战斧的装甲兵,虽然速度不如同伴,但压迫感却有过之而无不及。那柄呼啸旋转的链锯,每一次挥舞,都能将水泥墙壁切开一道深邃的口子,飞溅的石屑像是弹片一样四射,带起的劲风刮得人脸颊生疼。 伊娜莉丝没有选择逃跑,而是在周旋。她像一个最顶尖的斗牛士,每一次都在斧刃及体的瞬间,以最小的幅度侧身闪过,任由那致命的武器擦着自己的衣角呼啸而过。 这套装甲的弱点在哪?关节?液压管?还是背后的能源背包?每一次闪躲,她的视线都在对方沉重的装甲上飞速扫过,寻找着那唯一的破绽。 “面对我!”装甲兵似乎失去了耐心,怒吼一声,放弃了难以命中的横扫,转而双手举起战斧,用一记势大力沉的下劈,试图将伊娜莉丝连同她脚下的地面一起劈成两半。 斧刃未到,那撕裂空气的压迫感已经让人窒息。 伊娜莉丝眼神一凝,就是现在。 她没有后退,反而向前一步,整个人几乎贴在了装甲兵的怀里,完美地躲开了这从天而降的致命一击。战斧带着万钧之势,砸在了她刚才站立的地方,轰的一声,水泥地面四分五裂。 机会只有一瞬。 她右手的合金利爪,早已蓄势待发。 “滋啦——!” 利爪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地抓在了动力装甲的左腿膝关节处。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火花四溅。 伊娜莉丝只感觉自己的手爪像是抓在了一块烧红的铁板上,巨大的反震力让她手臂一阵发麻。合金利爪虽然锋利,但对方的装甲材质也远超她的想象,仅仅是在上面留下了五道不算太深的划痕。 但,足够了。 “锈蚀!” 她心中默念。 这可不是什么高深的法术,只是个小把戏。多亏了在罗德岛时,和术髓的学习,以及偶尔旁听那些术师干员讲解的理论,伊娜莉丝现在可以掌握一些简单的概念赋予,比如——加速金属的氧化过程。 她甚至觉得这玩意儿用在战斗上,比燃烧效果要好得多。 只见那五道刺眼的爪痕,正发生着诡异绝伦的变化。 暗绿色的装甲涂层像是被泼了强酸,先是冒起细密的泡沫,然后迅速地剥落、卷曲,露出底下闪着金属光泽的基材。但那光泽仅仅维持了不到一秒,便迅速暗淡下去。 一层丑陋的、带着斑驳红褐色的铁锈,像是有了生命的剧毒苔藓,从划痕的缝隙中疯狂地滋生、蔓延,贪婪地侵蚀着周围的一切。 “咔……咔嚓……吱嘎——” 装甲兵那条高高抬起的左腿,猛地在半空中僵住,膝关节处发出了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精密的金属零件在锈蚀下迅速脆化、崩解,像是放了几百年的饼干,轻轻一碰就碎成了渣。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那条正在“腐烂”的腿。 “我的腿……我的腿动不了了!”他试图弯曲膝盖,但传来的只有金属结构彻底崩坏的摩擦声和断裂声,细碎的铁锈和金属粉末簌簌地往下掉。 头盔下的声音第一次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惊恐。 “你……你做了什么?!这是萨卡兹的巫术吗?!” “巫术?”伊娜莉丝后退一步,拉开安全的距离,好整以暇地举起自己的右手,像是检查指甲一样,吹了吹合金利爪上沾染的铁锈粉末,“我可不会那种高级玩意儿。” 她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辜的探究。 “我只是觉得,你这身铁皮的保养工作可能不太到位。你看,这不就生锈了吗?” “保养?!”装甲兵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随即被更大的恐惧所取代。他想用另一条完好的腿支撑身体,但沉重的上半身和那柄巨大的链锯战斧让他瞬间失去了平衡。 “哐当!” 他狼狈地单膝跪地,那条被锈蚀的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彻底报废。巨大的战斧脱手而出,砸在一旁的墙壁上,将砖石砸出一个大坑。 “不……不可能!这可是特制的合金装甲!不可能生锈!”他撑着地面,徒劳地想站起来,“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伊娜莉丝一步步朝他走去,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铁罐头,抬脚踩在他的肩膀上“你这套装备……应该挺贵的吧?不知道你们队长会不会扣你的工资?” 第137章 限制解除 她脚下那只黑色的作战靴,就这么漫不经心地踩在他的肩甲上。这个动作,没有蕴含多少力量,却充满了极致的、不加掩饰的侮辱。 对于一名将武器和装备视为与生命一般珍贵的丰蹄战士而言,这比任何刀剑的劈砍都更让他难以忍受。 头盔之下,那双因为源石技艺而短暂惊慌的眼睛,瞬间被血脉中一种疯狂的沸腾怒火所充斥。他停止了对那条报废左腿装甲的更关注,转而从喉咙中发出一股低沉的、如同野兽般的嘶吼。 “你在找死!把你的脏脚拿开!” “脏?” 伊娜莉丝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纯粹的好奇。她甚至用鞋跟,在他那印着徽记的肩甲上,轻轻碾了一下。 金属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我倒是觉得,你这身铁皮才需要好好擦擦了。” 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名丰蹄战士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巷道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伊娜莉丝的眉毛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她感觉到脚下的那副“铁皮疙瘩”,正在发生某种诡异的变化。一股惊人的热量,正透过军靴的鞋底传来。 “咔……咔嚓……” 装甲兵身上的外骨骼,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那些厚重的、特制的合金装甲板,竟然从内部开始,浮现出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灼热的、带着硫磺味的蒸汽,从裂纹的缝隙中“呲呲”地喷涌而出,像一头即将挣脱牢笼的巨兽在喘息。 “想玩自爆?维多利亚人什么时候这么有种了?” 伊娜莉丝猛地一蹬那片滚烫的肩甲,借力向后高高跃起,姿态轻盈,悄无声息地落在十多米开外。 她稳住身形,警惕地看着眼前这幕奇景。 那个跪在地上的丰蹄,正缓缓地、用一种极其痛苦又充满了力量感的姿态,重新站了起来。他每升高一寸,身上装甲的裂纹就扩大一分,喷出的蒸汽也更浓烈一分。 他身上那套代表着维多利亚尖端军事科技的动力装甲,此刻正像一层脆弱的蛋壳,被内部孵化的某种东西,一片片地撑裂、剥落。 “轰!” 胸甲最先炸开,碎片混合着灼热的蒸汽向四周迸射。几块锋利的金属片呼啸着朝伊娜莉丝飞来,被她随手一挥,便无声无息地改变了方向,深深地嵌进了旁边的墙壁里。 紧接着是肩甲、臂甲、腿甲……无数精密的零件和线缆在高温中扭曲、熔断,像一场盛大的、自内而外的烟火。 当所有的金属外壳尽数剥离,一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身影,出现在了巷道的中央。 巷子里的空气温度因为那具躯体的异变陡然升高,还蔓延出一股混杂着血肉烧焦和金属熔化的杂糅气味。 “源石技艺?”伊娜莉丝看着对方那如同小山般暴涨的身高,喃喃自语,“不对,感觉……更粗暴。” 她终于正眼打量起这个被自己从铁罐头里逼出来的“东西”。 那是一个身高超过两米五的丰蹄壮汉,上半身赤裸着,露出的肌肉虬结贲张,像用花岗岩雕刻而成。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一道道仿佛岩浆般的暗金色纹路,在他的皮肤下缓缓流淌,勾勒出神秘而又危险的图腾。他的双眼,已经变成了纯粹的、燃烧着怒火的金色,连瞳孔都消失不见。 他深吸一口气,整个巷道的空气都仿佛被他抽空,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气旋。他呼出的,则是带着白色水汽的灼热气浪。 “限制器……解除了。” 他的声音不再经过头盔的过滤,变得洪亮而又沉闷,像两块巨石在互相摩擦。巷道两旁的墙壁,似乎都随着他的话音在微微震动。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那只比伊娜莉丝的脑袋还要大的拳头,五指开合,空气被捏得发出“噼啪”的爆响。 “小姑娘,你很荣幸。”他似乎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是第一个……见到我这个姿态还能活过三秒的人。” “哦?”伊娜莉丝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那我该谢谢你吗?谢谢你没让我当场暴毙?” 丰蹄壮汉没有理会她的嘲讽,自顾自地继续说:“这身铁皮,从来都不是用来增强我的力量。”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那口牙齿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森白的寒光,“它是用来……限制我的。” “限制?”伊娜莉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冰蓝色的眼眸里,所有的轻视和戏谑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听起来像是某种维多利亚的鬼技术。把怪物塞进罐头里,假装成士兵?” “怪物?”丰蹄壮汉的金色眼眸转向她,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这是血脉的力量,是天赋!是你们这些孱弱的种族永远无法理解的领域!” “血脉……” 伊娜莉丝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纯粹的、暴虐的能量波动,像一座正在苏醒的火山,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说的对,这不是源石技艺。 这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最原始、最野蛮的力量运用方式——将能量完全灌注于肉体,以换取超越极限的力量与速度。 没有花哨的塑能,没有复杂的概念。 只有纯粹的、碾压一切的……暴力。 “看来,你们绝对不是一般的雇佣兵。”伊娜莉丝活动了一下手腕,发出清脆的骨节声响,“普通的佣兵可养不起这种需要‘限制器’的怪物。” “现在才想明白?晚了!” 丰蹄壮汉向前踏出一步,坚硬的石板地面应声碎裂,蛛网般的裂痕以他的脚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开来。 “我会把你的骨头从身体里抽出来,然后一根一根地,在你面前把它捏碎。” 紧接着他的身影,只是在原地,模糊了一下。 空间法术?不,是他的动作太快了! 伊娜莉丝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一个针尖! 巷道里的空气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向内挤压,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对方已经消失了。 太快了!这么庞大的身躯,动作是怎么这么快的?! 她的战斗本能疯狂地尖叫,身体的反应却完全跟不上眼睛捕捉到的信息。 她甚至来不及生出任何闪避的念头,一股仿佛被攻城锤正面撞上的恐怖巨力,已经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她交叉格挡在胸前的双臂上。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几乎要将空气都抽干的巨响。 巷道里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伊娜莉丝耳中自己骨头碎裂的哀鸣。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摇晃、挤压。她整个人像一颗被全垒打的棒球,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视野天旋地转,最后整个后背重重地撞在巷子尽头的砖墙上。 “轰隆!” 砖墙像是被定向爆破了一样,轰然塌陷。 后背撞上砖墙的瞬间,伊娜莉丝听见的不是轰鸣,而是自己脊椎发出一声脆响。 接着视野里整个世界先是变成一片刺目的白,然后又被翻涌的黑暗吞噬。 “咳……咳咳……” 浓烟与粉尘呛得她肺里火辣辣地疼。她挣扎着想从砖石瓦砾里爬起来,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喉头一甜,一口带着内脏碎屑的温热液体混着灰尘从嘴角溢出。她试着撑起身体,双臂却传来一阵让她眼前发黑的剧痛。别说撑起来,连动动手指都像是在受刑。 那身黑钢特制的、足以抵御常规铳弹的作战服,双臂的位置已经彻底碎裂,像是被炸开的布条,露出下面白皙还带着血痕的皮肤。 “这什么……鬼东西……”她低声咒骂了一句,甩了甩有些发懵的脑袋,努力想重新聚焦视线。 然而没给她任何休整的机会,那个巨大的身影,已然穿过烟尘闪现到她的眼前。 然后一双大手掐住了她的喉咙,将她从废墟里提了出来,就像拎起一只宠物。 “哦?居然还能动弹?”丰蹄壮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货真价实的意外,“你的骨头确实比我想象的要硬一点。我还以为你会直接变成一滩贴在墙上的肉泥呢。” 他将伊娜莉丝举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像一个欣赏自己杰作的艺术家。那双燃烧的眼睛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似于孩童得到新玩具的好奇。 “可……可恶……”窒息感和剧痛同时涌来,伊娜莉丝咬着牙,用还能动弹的双腿徒劳地踢蹬着。 “别急,别急。”丰蹄壮汉另一只手伸过来,用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那力道却让她感觉像被石头砸了一下,“我不会急着送你上路的。这么长时间,你是第一个让我有‘合理’理由,把那身破烂脱掉的人。说真的,我得好好感谢你。” 他凑近了一些,那股混杂着血肉焦糊和金属熔化的气味几乎要将伊娜莉丝熏晕过去。 “你知道那身铁皮最让我难受的是什么吗?”他自问自答,“不是闷,也不是重。是它让我忘了……忘了这种感觉。”他捏着伊娜莉丝喉咙的手指,缓缓收紧了一分。 “忘了这种……能随心所欲捏碎生命的触感。是你提醒我的。” 剧痛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不断地刺激着她的神经。但更让她心惊的,是对方刚才那一击中蕴含的、那股纯粹到不讲道理的力量。 “你这……怪物!”伊娜莉丝抬起头,抹去嘴角的血迹,脸上居然还扯出了一个笑容,尽管那笑容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扭曲。 “就这点力气?”她喘息着,用尽全力嘲讽道,“我还以为解除‘限制器’的怪物,能一拳把我打成灰呢。看来你们口中所谓的‘血脉’,也不过如此嘛。” “嘴还是那么硬。”丰蹄壮汉似乎被她这副样子逗乐了,他松开手,任由伊娜莉丝摔在地上。 “啊——!” 这一次,伊娜莉丝没能忍住。 “放心,我不会让你那么快死的。”丰蹄壮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在看一只被无力反抗的源石虫,“我说过,要让你看着你的骨头被一根根从身体里抽出来,然后掰断,我说到做到。” 第138章 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伊娜莉丝感觉自己像个被拆散架的玩偶,每一块骨头都在尖叫,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但说来也怪,除了疼,好像也没什么致命伤。此刻,她就这么乖巧地趴在冰冷的瓦砾堆里,视野模糊,耳鸣不断,大脑却在剧痛的刺激下,清醒得不像话。 在丰蹄壮汉看来,这只小小的黎博利鸟已经折翼,就算是个皮糙肉厚的瓦伊凡,也扛不住自己解除限制后的一击。这点自信他还是有的。所以,他多少有些放松,像个即将享用大餐的食客,慢悠悠地走向自己的盘中餐。 伊娜莉丝看着那个逼近的巨大身影,脸上努力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她的目光越过壮汉宽厚的肩膀,投向他身后那片深邃的夜色里,那里,一道持盾的身影在屋顶的轮廓上一闪而逝。 “杀我之前,能不能行个方便?”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总得让我知道,是哪支维多利亚的小队送我上路的吧?我这人记仇,到了下面也好有个目标不是?” “永烬,你以为我没认出来你?”丰蹄壮汉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冒犯的骄傲,“区区一个雇佣兵,加入黑钢国际就以为能洗白了?你还没资格知道我们的名字。” “啧。”伊娜莉丝的视线依旧飘忽,完全没把他的话听进去,“不说也行。不过这身行头,可不是有钱就能置办得起的。让我猜猜,你们应该是是某个公爵大人养的疯狗吧……” “闭嘴!” 丰蹄壮汉似乎是怕被眼前的黎博利猜出身份,又或者是耐心告罄。他猛地向前一步,抬脚就朝伊娜莉丝那条看似纤细的胳膊踩下去。 落脚之前,他已经想象出骨头碎裂的清脆声响。 可落脚之后脚底传来的触感,却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没有预想中的碎裂,反而像一脚踩在了烧红的烙铁上,坚硬,还带着一股诡异的韧性。 这触感……不对! 丰蹄壮汉脑中警铃大作的瞬间,伊娜莉丝那双原本因痛苦而涣散的眸子,骤然间凝聚成两点针尖。 “我最讨厌别人跟我动手动脚。” 声音不再嘶哑,反而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冽。 “嗤——” 一声轻响,像是湿柴被点燃。 白炽如灯的火焰,猛地从她伤口流出的血液表面燃起,像有了生命一般,沿着她身下的瓦砾,沿着一切可以燃烧的物质疯狂蔓延。火焰顺着丰蹄壮汉踏上来的那只军靴,瞬间攀上了他的小腿。 “什么鬼东西!” 他猛地抬脚,想把那诡异的火焰甩掉,可那玩意儿紧紧地贴着他的裤腿和皮肉,烧得滋滋作响。更可怕的是,一股灼热感从他血管深处涌了上来。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像是要被点燃了。 物理意义上的热血沸腾。 “源石技艺!?用血做媒介?!”丰蹄壮汉连退几步,看着周围燃起的、如同法术阵列一般的白炽火焰,“你……你原来是个术士?!” “术士?” 在熊熊燃烧的白色火焰中,伊娜莉丝站了起来。她活动了一下刚刚被重击的肩膀,发出一阵清脆的骨骼爆鸣。火焰舔舐着她身上的伤口,血迹消失,裸露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疼痛感也随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力量充盈的舒适感。 她歪了歪头。 “不好意思啊,大块头。术士那套繁琐的咒语和手势,我可学不来。”她伸出一根手指,一小簇白焰在指尖跳动,“我这个,比较简单直接。” “你……”丰蹄壮汉看着自己小腿上怎么也扑不灭的火焰,又看了看眼前毫发无伤的黎博利,一种被戏耍的愤怒冲昏了头脑。 “这点小把戏就想杀我?你也太小看维多利亚的军人了!”他咆哮着,放弃了扑火,周身肌肉再度膨胀,整个人像一头失控的攻城锤,双手呈爪状,直取伊娜莉丝的脖颈。 “承认了啊,你果然是维多利亚的军人。”拿到了关键信息的伊娜莉丝不为所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指尖那簇跳跃的白焰,仿佛那是世界上最有趣的东西。 “知道了又如何!”丰蹄壮汉的咆哮震得空气都在嗡鸣,“你今天就会死在这里!谁也救不了你!” 丰蹄手掌卷起的恶风扑面而来,距离那截纤细的脖颈只剩不到半米。 然而就在这时,他看到伊娜莉丝的嘴角,非常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不是笑,更像是一个信号。 “轰隆!” 夜空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道粗大的蓝白色电弧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雷鸣,精准地贯穿了丰蹄壮汉的后脑。 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那具小山般的身体猛地一僵,肌肉纤维在强电流的冲击下不自主地剧烈痉挛。他甚至没办法发出惨叫,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意义不明的音节。 “呃……什……么……” 沉重的落地声响起,穿着黑钢制服的高挑瓦伊凡从楼顶跳了下来,稳稳地站在瓦砾堆上。她右手持有的那面鸢形盾牌上,还在持续不断地向外释放着蓝白色的电弧,像一条锁链,将丰蹄壮汉牢牢地钉在原地。 “维多利亚的正规军,鬼鬼祟祟地跑到哥伦比亚来执行秘密任务。” 来者正是雷蛇,在伊娜莉丝和芙兰卡执行这次任务的最开始,她就整理装备赶往这边,现在看来好像正是时候。 雷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电流的杂音,她头上的双角也因为过载的能量输出而冒着丝丝电光,“永烬,你这回钓上来的鱼可真够肥的。” “再肥的鱼,钓久了也会脱钩。”伊娜莉丝站直了身体,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脆响,“你再晚来半秒,就得给我收尸了。” “你肯定还有后手……”雷蛇显然有些吃力,握着盾牌的手臂肌肉紧绷,“不过现在,这家伙的身体素质是个怪物,我压制不了他太久,快点解决掉!” “黑……钢……”丰蹄壮汉的身体还在剧烈颤抖,但他的意志力同样惊人。最初的麻痹过后,他竟然硬顶着电流,一点一点地,把头转向了雷蛇的方向,眼睛里全是血丝和疯狂,“……你们……找死……” “还能说话呢?要不要再加大点功率。” “你跟芙兰卡学坏了……” “抱歉抱歉,看我的吧!”伊娜莉丝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野性和不加掩饰的兴奋感。 雷蛇咬着牙,她盾牌上迸发的电弧明显暗淡了一瞬。 “要活的吗?”伊娜莉丝嘴上说着不着边际的话,眼神却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可以卖钱。” “好!” 话音未落,她的身形骤然矮了下去,下一秒,整个人已经像炮弹一样弹射出去。 白色的火焰从她全身的毛孔中喷薄而出,瞬间将她包裹,让她在夜色里化作一道炽热的流光。那火焰并不像寻常火焰那样跳跃不定,反而像是某种固态的能量,紧紧贴合着她的身体曲线,在空气中拉出长长的焰尾。 她的右手利爪的目标,正是丰蹄壮汉那因为肌肉紧绷而高高耸起的肩胛骨连接处。 一个绝佳的、能瞬间废掉整条手臂的脆弱节点。 丰蹄壮汉眼中的血丝几乎要爆开,他能看到那道白光,能感觉到那股致命的热量,可身体却被蓝色的电链死死钉住,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绝望和狂怒在他的瞳孔中交战,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刺啦—— 没有想象中利刃入肉的沉闷声响。 那更像是烧红的烙铁猛地烫进大块油脂里的声音,尖锐,刺耳,还带着一股蛋白质烧焦的古怪气味。 火焰蛮横地溶解了坚韧的皮肉和作战服,凝固的焰爪紧接着毫不费力地探入,精准地粉碎了里面的骨骼和筋腱。伊娜莉丝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就像一名经验丰富的老道厨师,在处理一块最棘手的食材,将被雷蛇控制住的丰蹄“无害化”。 “呃啊啊——!” 剧痛终于冲破了电流的麻痹,丰蹄壮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被废掉的右臂软软地垂了下去,像一根断掉的绳子。 然而那嘶吼只持续了半秒,就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戛然而止。 伊娜莉丝的身影在他面前一晃而过,快得只留下一道白色的残影。 “咔嚓!” 又是一声脆响,他仅剩的左臂也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下来。紧接着,白焰掠过他的双腿膝弯,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最后,伊娜莉丝的手指轻轻一搓,就卸掉了他的下巴。 “可别想着咬舌自尽哦,那种事情不可能的。” 她轻声抱怨了一句,处理丰蹄壮汉就好像只是在处理一件发出噪音的破烂家具。 那座小山般的身体再也无法支撑,轰然向前倒塌,激起一片尘土。 伊娜莉丝一个轻巧的后翻,稳稳落在几米开外,甩了甩右手,像是在甩掉什么看不见的脏东西。 “搞定,这下可以打包……” 她的话没说完,身后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回头一看,雷蛇那面鸢形盾牌和手铳掉在地上,而她本人,则像一根被抽掉支架的木桩,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喂!”伊娜莉丝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雷蛇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电流消失后的虚弱,“副作用……过来扶我一下。” “代价这么大?”伊娜莉丝挑了挑眉,快步跑了过去,“你的源石技艺后劲也太足了点吧。” 她蹲下身,看着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雷蛇,有些犯难:“怎么扶?直接扛起来?” “先让我……坐起来就行。”雷蛇的脸颊因为脱力而有些苍白,头上的角也失去了刚才的光泽。 伊娜莉丝不再开玩笑,小心翼翼地把她上半身扶起,想了想,干脆自己盘腿坐下,将雷蛇的头枕在了自己的膝盖上。嗯,这个姿势不错。 雷蛇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一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谢了。” “不客气。”伊娜莉丝低头看着她,伸出手指戳了戳雷蛇的脸颊,“真的动不了?一根手指头都不行?” 雷蛇只能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抗议。 “你比芙兰卡那家伙……靠谱多了。” “哦?怎么说?”伊娜莉丝来了兴趣,手指无意识地卷着雷蛇的一缕发丝。 “要是她,”雷蛇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堪回首”的疲惫,“现在估计已经在研究用什么颜色的记号笔,才能让我的脸看起来更滑稽一点。而且她绝对会拍照留念。” 伊娜莉丝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胸腔的震动通过大腿传给了雷蛇。“听起来是她能干出来的事。那下次有机会,我也试试?” 雷蛇猛地睁开眼,金色的瞳孔里没什么杀伤力,但警告的意味十足,“……你敢。”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伊娜莉丝举起双手以示清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坨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战利品”,“说真的,这家伙怎么办?就这么晾着?他好像还在哼哼。” “别让他死了。”雷蛇的声音顺畅了许多,至少不再是断断续续的,“等我恢复,大概……五分钟,就能联络黑钢的回收小队。” “五分钟?这么快?”伊娜莉丝有点惊讶,她还以为这种大招的代价会更久一点。 “能量在重新聚集,感觉……就像无数根断掉的线在自己找回头绪。”雷蛇解释了一句,又补充道,“你看好他,别让他耍花样。” “耍花样?他现在这样还能怎么耍?用下巴磕死我吗?”伊娜莉丝撇撇嘴,但还是坐直了些,摆出一副认真警戒的姿态,“安啦安啦,我办事你还不放心?五分钟的金牌保镖服务,现在开始计时。” 她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肩膀,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让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战斗后的宁静总是格外短暂,也格外珍贵。 就在这片刻的安静中,一个轻快又带着点笑意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旁边的阴影里传来。 “我来的是不是不是时候?” 那声音属于一个她们都认识的沃尔珀,语调中毫不掩饰自己因为看到一出好戏的而产生的兴奋感。 第139章 弄假成真 “我来的是不是不是时候?” 伊娜莉丝一回头,就看到芙兰卡正靠在巷口的墙壁上,双手抱胸,脸上挂着那种“我刚看完一出好戏”的促狭笑容。她那身黑钢制服沾了不少灰尘和油漆,但人却像刚从哪家高档酒吧里出来一样精神十足,发丝还带着几分慵懒的弧度。 “不,你来的正是时候。”伊娜莉丝不仅没松手,反而把怀里的雷蛇往上抱了抱,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她朝自己另一边空着的大腿拍了拍,“喏,给你也留了个位置。” “免了。”芙兰卡挑着眉骄横的拒绝,走过来的视线在地上那坨已经不省人事的“战利品”上扫过,然后,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定格在正靠在伊娜莉丝怀里,脸颊还带着不正常潮红的雷蛇身上。 “啧啧啧,”她绕着两人走了半圈,像在欣赏什么稀世奇珍,嘴里发出夸张的咂嘴声,“让我看看,这是什么情况?这还是我们那位一丝不苟的顾问小姐吗?优等生,你跟我出任务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雷蛇的脸“唰”地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她想推开伊娜莉丝,但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只能用那双已经没什么威慑力的金色眼睛,狠狠地瞪着芙兰卡。 “要你管。”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又轻又软,听起来更像在赌气“伊娜莉丝比你正经多了……”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是那种不正经的人吗!”芙兰卡干脆蹲下身,把脸凑到雷蛇面前,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求知的光芒,“你现在可还不能动,我建议你想好了再说哦~” “芙兰卡!”雷蛇的声音猛地拔高,她想坐起来,结果又脱力地倒了回去,脑袋“咚”的一声磕在伊娜莉丝的锁骨上。 “嘶……”伊娜莉丝和雷蛇同时闷哼了一声。 “哎哟,还投怀送抱上了。”芙兰卡笑得更开心了,她伸出手指,作势要去戳雷蛇滚烫的脸颊。 手还没碰到,就被伊娜莉丝半路截住了。 “别闹她。”伊娜莉丝拍掉抓住芙兰卡的手。 “可恶的优等生……”芙兰卡嘟囔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没好气地站起身,绕开地上的两人,走到那个昏迷不醒的丰蹄战士旁边,还伸出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喂,这家伙死了没有?” “没有,应该还活着。” 巷子里一时只剩下她检查战利品的声音。 伊娜莉丝看着芙兰卡的背影,确认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转移,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便多了几分藏不住的狡黠。 她学着芙兰卡刚才那副夸张的样子,也伸出一根手指,不过目标不是脸颊,而是轻轻地、带着一点痒意地,刮了一下雷蛇小巧的鼻尖。 “……” “……” 雷蛇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带着那好不容易才褪去些许的红晕,又“腾”地一下烧回了脸上。她那双金色的眼睛倏地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伊娜莉丝。 我……我刚才还跟芙兰卡说你正经…… “抱歉,没忍住。”伊娜莉丝把头一歪,冲她眨了眨眼,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笑意,“嘻嘻,谁让你刚才那个样子,太好欺负了。” 这语气,这神态,跟刚才那个把她护在怀里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下不为例!”雷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严厉一些,可身体还软着,说出的话也缺了底气,更像是在撒娇,“再有下次……再有下次我就……” “你就怎么样?”伊娜莉丝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 雷蛇憋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有威慑力的威胁。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两道刺眼的车灯光柱扫了进来,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和装备碰撞的金属音。 “黑钢特勤!里面的人别动!” “哦豁,救兵来了。”芙兰卡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很快,一队全副武装的干员冲了进来,看到巷内的情景后明显愣了一下,但领头的队长看到雷蛇,芙兰卡之后就很快反应过来,再芙兰卡的指挥下将那个丰蹄战士用束缚带捆成粽子,干脆利落地抬走装车。 又在原地休息了一阵,雷蛇总算恢复了些力气,能自己站稳了。 她谢绝了伊娜莉丝的搀扶,只是在和她擦身而过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真的,下不为例。” 三人随后登上了一辆防爆运输车,车门“哐”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车厢里,雷蛇一坐稳,就立刻切换回了工作模式,从口袋里拿出一份皱巴巴的行动报告表格,拍在膝盖上。 “说真的,你们这次动静也太大了。”她恢复了往常那种一丝不苟的姿态,“该有的步骤一样都少不了,从头到尾说一遍。” “不是吧,阿Sir!”芙兰卡夸张地向后一倒,靠在车厢壁上,“这也要写报告?这好像是我们俩的私人任务吧?我跟伊娜莉丝出来‘逛街’,顺手解决了个人形路障。” 雷蛇捏了捏眉心,把报告又收了回去,“抱歉,职业病。最近整理的文书太多,看什么都想走一遍流程。”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两人,“那就不写了,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完完整整地口述一遍。芙兰卡,你先说。” “我?”芙兰卡立刻来了精神,“那当然是,我如神兵天降,英勇无畏地冲向敌人……” “说人话。”雷蛇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她。 芙兰卡并没有添油加醋的描述了情况过后。 “你是说,这支来历不明的雇佣兵拥有维多利亚的军用外骨骼装甲?”雷蛇听完,脸上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她下意识地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才想起刚才为了方便行动已经收了起来,“那个穿机炮的铁罐头呢?你把他解决了?” 雷蛇看向芙兰卡。 “没,我只是给他画了个新妆。”芙兰卡耸了耸肩,指了指自己来时的方向,一脸嫌弃地闻了闻自己的袖口,“我把他引到东边那片化工废料堆放区了,那味道……啧,我这身衣服算是报废了。那家伙的观察窗被过期的油料糊了个严实,跟个瞎子一样在原地打转,没有继续追击,我就脱身了。” “东区化工废料……我记得那里储存的是氯代烃混合废液,”雷蛇像是自言自语,“那就不奇怪了,这东西腐蚀性很强,能轻易污损大部分军用观察镜的复合涂层。短时间内,他的视野等于零。” “听见没,文化人说话就是不一样。”芙兰卡冲伊娜莉丝挤了挤眼,随即又把目光转回雷蛇身上,“不过话说回来,那身装备可不是普通佣兵能搞到的,动力反馈和关节响应速度都快得离谱,绝对是维多利亚某个公爵手下的特种部队。” “公爵的私兵?”芙兰卡自己说完都愣了一下“他们跑来特里蒙干什么?观光旅游吗?” “也许是为了那个叫马丁的家伙?”伊娜莉丝提出疑问,毕竟这些人出现在和马丁有关的场所。 “除了那份海顿制药一号实验室的监控录像,我想不出别的东西了。”芙兰卡一摊手,“现在看来,那里面藏着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招人眼红。” “我已经把这里的情况上报给了老板。”雷蛇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力,“他让我们原地待命,在支援抵达前,不要再有任何行动。” “原地待命?雷蛇你没睡醒吧?那马丁手里的东西怎么办?现在维多利亚的人也盯上他了,我们再不去,那份录像怕不是就要长翅膀飞了!” “来不及了。”雷蛇摇了摇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眼镜戴了回去,镜片反射着车厢内幽暗的灯光,“我们已经打草惊蛇。你觉得他们会不做任何准备吗?现在去鹰眼科技,只会一头撞进他们布好的陷阱里。马丁那个蠢货,现在恐怕自身都难保了。” 她顿了顿“要么,他已经被维多利亚的人控制住了,要么,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那我们就这么干等着?”芙兰卡的声音里满是不甘。 “这是最优解。”雷蛇的语气依旧强硬,“我们现在需要做的,是把手里的这条‘鱼’看好。”她瞥了一眼车厢角落那个被捆成粽子的俘虏,“等老板的人来了,撬开他的嘴,至少能知道这支维多利亚小队的来路和目的。至于那份录像……” 她沉默下来,看向车窗外那片被霓虹灯映照得光怪陆离的城市夜空。 “事情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控制范围。现在,已经不是我们和莱茵生命之间的事了。” *** 停靠在特里蒙h3港口的巴伦平台上,最高权限会议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特里蒙各港口繁忙的夜景。远处的城市地块像一头匍匐的、由钢铁与灯火构成的巨兽,呼吸着,律动着,散发着无穷的诱惑与危险。 克里夫静静地站在窗前,双手背在身后。他没有看那片璀璨的灯海,而是看着窗玻璃上,自己那模糊的倒影。这城市就像一盘棋,而他,既是棋手,也是棋子。 “老板。”雷蛇的全息投影在他身后浮现,声音里带着一丝尚未完全平复的疲惫,“情况就是这样。我们抓到了对方的一名成员,但芙兰卡她们应该也暴露了。推测有维多利亚的军方势力介入……” “俘虏的状况?”克里夫打断了她,声音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调调。 “还活着,嘴很硬,但也只是时间问题。”雷蛇顿了顿,“老板,芙兰卡她们……” “没人受伤就行了。”克里夫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你做的很好,雷蛇。让她们原地休整,等待支援。” “明白。那关于马丁和那份录像……” “先放着。”克里夫终于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落在雷蛇的投影上,“现在有更有趣的鱼上钩了。把我们抓到的那个‘俘虏’的身份信息,以及这次事件的完整报告,整理一份,用最高加密等级,发给哥伦比亚国防部。” “国防部?”雷蛇的声音都变了调,“老板,您的意思是……这不等于把我们也一起摆上台面了吗?军方那群人可不好打交道。” “一潭死水,总要扔几块石头,才能看清水底到底藏了些什么。”克里夫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你就告诉它,有一群猎人,在它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摸进了它的领地,并且准备对它最肥美的那块肉下口。你觉得,它还能睡得着吗?” 雷蛇沉默了几秒,随即应声:“我明白了。” 投影闪烁了一下,消失了。 克里夫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打开了另一个加密的通讯频道。 光幕亮起,一张写满了焦躁与怒意的菲林男人的脸几乎要从屏幕里挤出来。 正是哥伦比亚国防部的哈蒙德上校。 “克里夫!”一接通,哈蒙德的咆哮就响彻了整个会议室,“你最好给我一个该死的解释!刚刚发过来的邮件是怎么回事?一堆乱码加一张照片?还有,城防卫队半小时前在下城区捕捉到了爆炸,别告诉我是你给我准备的惊喜!” “晚上好,上校。”克里夫从容地坐进椅子里,身体向后靠去“半个小时前的爆炸可不是我为你准备的礼花,而是维多利亚人,送给你与国防部的问候。” “维多利亚人?”哈蒙德的声音瞬间从暴怒转为尖锐的警惕,“什么情况?把话说清楚!” 克里夫不紧不慢地将雷蛇的报告复述了一遍,只是将黑钢两人主动参与其中变为被卷入。 “……维多利亚的军用外骨骼!在特里蒙!在我们的城市里到处乱窜?!”哈蒙德的声音又高了八度,“你的人为什么会跟他们交上火?你们黑钢又在下城区搞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地痞流氓引起的冲突,下城区,您又不是不知道。”克里夫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总有些不长眼的家伙,想从我们这儿占点便宜。只是这次运气不好,碰上了硬茬。” 他话锋一转。 “倒是您,上校。自己的院子里进了贼,还要靠我这个外人来提醒,这似乎不太符合国防部的办事效率。如果这次没有我们的人恰好撞上,你是不是打算等他们把特里蒙翻个底朝天,再从新闻里得知这件事?” “你……”哈蒙德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通讯画面里,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这是在指责我失职?” “我从不指责,我只陈述事实。”克里夫的指尖在扶手上点了点,发出清脆的声响,“事实就是,有一伙不受欢迎的客人,盯上了莱茵生命那份不敢见光的研究成果。而你们,对此一无所知。所以,您现在是打算追究我为什么会知道,还是该去想想,怎么向你的上级解释这件事?还是说,你想等到维多利亚的旗子插在莱茵生命的大楼上,再后知后觉地写一份战损报告?” “他们想要什么?”哈蒙德的声音压抑着,像是一头困兽,但咆哮的力气已经被抽走了,只剩下被戳穿脊梁的虚弱。 “据我所知,”克里夫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支维多利亚小队的目标,应该是鹰眼安保科技的cEo,马丁先生。而这位马丁先生,似乎掌握着一份……让某些人夜不能寐的录像。”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留给对方足够的消化时间。 “一份关于几个月前,海顿制药一号实验室爆炸案的,原始监控录像。” 通讯那头,哈蒙德的呼吸声戛然而止。死寂。过了好几秒,才有一声像是被扼住喉咙的抽气声传来。 “不……” “上校,黑钢也是做情报生意的,您不是第一天知道了。”克里夫向后靠进椅背,十指交叉,姿态悠闲得像是在自家的客厅里欣赏一出好戏,“而现在,我的情报告诉我,维多利亚人,对你们国防部和莱茵生命合作的那个项目,产生了兴趣。所以他们会不惜派出最精锐的部队潜入特里蒙,就是为了搞清楚,那个能把一号实验室炸上天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这不可能!那是最高机密!”哈蒙德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却因为底气不足而显得尖利刺耳。 “这个世界上从没有不透风的墙,上校先生。”克里夫的声音平稳依旧,“尤其是当墙里面的人,自己想往外递纸条的时候。” 哈蒙德的呼吸变得粗重,像是破旧的风箱在垂死挣扎。他不是傻子,他瞬间就明白了克里夫话里的意思。 有内鬼?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冰冷。 “现在,维多利亚人已经知道了你们的秘密。他们拿到了什么,或者没拿到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克里夫的声音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哈蒙德最后的心理防线,“重要的是,他们知道了。上校,你觉得,以维多利亚那些公爵的贪婪,他们会就此罢手吗?他们会眼睁睁地看着哥伦比亚,掌握一种足以打破战略平衡的超级武器?” “……”哈蒙德说不出话来。 “你觉得,如果他们拿不到这个东西,是会选择留给你们,还是……直接毁掉?”克里夫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哈蒙德的心上,“连带着莱茵生命那栋大楼,还有里面的所有人一起?” “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外交施压,经济制裁,甚至……”克里夫顿了顿,吐出最后几个字,“或者是一场边境战争,哥伦比亚做好战争的准备了吗?” 哈蒙德的脑海里,已经能想象到自己在军事法庭上,被那些议员们用唾沫星子淹死的场景了。 不,在那之前,他就会被他的上级撕成碎片。 “我……我们该怎么办?”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哀求。一个上校,在向一个“安保公司”的老板求助。 “很简单。”克里夫的身体微微前倾,光幕的冷光映在他镜片上,遮住了他的眼神,“上校,你觉得,维多利亚人现在最怕什么?” “怕我们真的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是的,没错。”克里夫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点温度,一种近乎狂热的温度,“所以,你要做的就是,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假的,变成真的。” 第140章 推进 新的一天,新的日出,新的工作,但阿伦茨·帕尔维斯的心情却不是很好。 特里蒙的日出,总是被工业废气过滤成一种病态的、毫无生气的铅灰色。光线穿过他办公室那面巨大的防弹落地窗,将房间里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冷冰冰的金属色泽。 这本是他最喜欢的色调,冷静,纯粹,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 可今天,这片灰色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他面前的全息面板上,正滚动着一行行复杂的生物数据流,属于“实验体7号”。几个关键指标的曲线还在危险的红色区域边缘挣扎,像极了濒死病人的心电图。 “嗡——” 手腕上的私人终端又一次震动起来,这已经是一大早上的第五次了,屏幕上跳出的来电显示,是一个他此刻最不想看到的名字——哈蒙德上校。 帕尔维斯皱起了眉,任由那震动持续了十几秒,直到它快要自动挂断时,才不情不愿地划开接通。 “早上好,上校。如果你是来询问我昨晚的睡眠质量,那我得说,糟透了。” “如果你下一次不立即接通我的通讯,帕尔维斯,我保证莱特总辖都保不住你!”哈蒙德的咆哮声隔着终端都震得他耳膜发疼,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愤怒野兽,“昨晚在下城区,城防卫队发现了一具维多利亚皇家卫队型号的军用外骨骼,旁边还有几个疯言疯语的黑帮分子,说什么见到了两个会用‘萨卡兹巫术’的女人!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伦蒂尼姆被萨卡兹们占据早已不是秘密,维多利亚在这段时间也和萨卡兹之间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 帕尔维斯将终端拿远了些,等对方的咆哮告一段落,才慢悠悠地开口:“上校,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我的工作是解读基因序列,不是解读街头混混的梦话。萨卡兹巫术和下城区那些地痞流氓的火并,你应该去问警察局长,让他多派几辆巡逻车。” “别跟我耍你那套科学家的臭脾气!帕尔维斯!”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的时间很宝贵,不像某些人可以浪费在听取一些……未经证实的街头传闻上。”帕尔维斯瞥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7号的细胞活性又出现了一次异常峰值,“如果你没有别的事……” “很快就会有了。”哈蒙德冷笑,“塔山生物和沙滩伞在昨天提交了他们生物武器的最新实验样本,现在国防部需要莱茵生命提交合作计划的成果。” 通讯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剩下帕尔维斯那略显粗重的喘息声。他办公室里恒定的气温似乎骤降了几度。 过了几秒,他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听起来像是强行压下了暴怒。 “不可能!在铸铁城的实验明明已经失败了,他们是不可能这么快就做好改进的……” “他们怎么做到的,那是他们的事!他们失败了?谁告诉你的?他们提交的报告可是亮眼得很!”哈蒙德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耐烦,“现在的情况就是,维多利亚人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我们的机密计划,还派了支小队前来调查,如果你不想被国防部那些只会甩锅的政客追责,那现在就立刻启动‘摇篮计划’的下一阶段!我需要看到成果!国防部需要看到纳税人的钱花在了该花的地方!” “上校,我提醒过你,科学需要严谨和耐心。”帕尔维斯的声音冷了下来,他切换了办公室的主屏幕,调出了7号实验体的实时生理监控,“实验体7号的细胞再生速率依旧不稳定,神经突触的延迟还在百分之十二的阈值外波动。在这种情况下强行进行嵌合疗法,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一个对方那塞满肌肉的脑子也能听懂的说法。 “那不是风险,是必然的系统性崩溃。就像你往一辆快散架的卡车引擎里灌满烈性炸药,然后指望它能跑得比战斗机还快。它只会炸,上校,炸得连块完整的零件都找不到。” “我不管你的什么崩溃!也别跟我扯你那些听不懂的废话!”哈蒙德的声音又一次失控,“我只要结果!帕尔维斯,这是命令!如果你做不到,我就换一个能做到的人来!你以为你是不可替代的吗?” “你可以试试。”帕尔维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看看整个哥伦比亚,除了我,还有谁能接手这个烂摊子。或者,你可以亲自穿上白大褂,去给7号注射嵌合剂,看看她会不会客气地把你撕成碎片。我很乐意为你打开隔离室的门。” “你敢威胁我?”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嘟——” 通讯被粗暴地切断了。 帕尔维斯放下终端,办公室里重归寂静。他注视着主屏幕上那条上下起伏的红色曲线,许久,才低声自语了一句。 “疯子。” 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铅灰色的城市。国防部这帮脑子里塞满肌肉和火药的政客,他们根本不懂。他们只想要一把更锋利的刀,却从不关心这把刀会不会在挥舞时,先砍断自己的手。 塔山生物……沙滩伞……铸铁城…… 帕尔维斯转过身,重新坐回控制台前。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调出了一个加密等级更高的文件。 文件标题:铸铁城事件——塔山生物实验事故分析报告。 他一条条地翻阅着,眉头越锁越紧。 “不对……他们的数据模型有根本性的缺陷……除非……” 他停了下来,脑中一个疯狂的念头一闪而过。 除非他们找到了一个新的“催化剂”。一个……活的催化剂。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哈蒙德还真有一句话说对了。 他等不了了。 帕尔维斯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窗外的城市依旧在高效地运转,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他停下脚步,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既然那些蠢货想要一个结果,那就给他们一个结果。 虽然某些数据尚未达到理想状态,但以实验体7号那匪夷所思的适应性,支撑完嵌合疗法的第一阶段,应该足够了。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一丝不苟的白大褂,转身走出了办公室。他要去见一个人。一个他最得意的学生,也是这次“摇篮计划”最重要的执行者。 奥利维亚·赫默。 另一边,黑钢国际的巴伦平台,在学术会议结束后,这艘非官方的最大陆行舰正准备离开特里蒙的港口。 巨大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整座钢铁浮岛都在微微震颤,所有人都在为离港做着最后的准备。甲板上,地勤人员正驾驶着小型牵引车,引导着最后一批物资和车辆进入机库。 但在三号会议室里,气氛却有些凝重。 克里夫的全息投影静静地站在战术桌的中央,他那双数据构成的眼睛,正逐一扫过面前这支刚刚被他组建起来的小队。 “……所以,老板,你的意思是,要我们在这里不走了?”芙兰卡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她整个人都陷在椅子里,双腿交叠着搭在桌沿上,姿态慵懒得像一只刚睡醒的猫。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却没有一丝睡意,反而闪烁着某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芒。“我的假期呢?我预订的汐斯塔海景房呢?” “你的假期被取消了。”克里夫的声音没有半点波澜,“我们和莱茵生命的塞雷娅女士签订了一份新的合同。她需要一支精锐小队处理一些‘棘手’的事务,你们就是我选中的单位。”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旁边坐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像个准备听讲的优等生一样的雷蛇。 “雷蛇,你担任这支小队的负责人。” “明白。”雷蛇点了点头,回答干脆利落。她已经开始在脑中盘算行动预案和人员配置的优缺点了。 “喂喂,凭什么她就是负责人了?”芙兰卡不乐意了,晃了晃腿,“我呢?我的资历可比她老多了。” 克里夫没有理会她的抗议,目光最终落在了伊娜莉丝、慑砂和刻俄柏这三个“新人”身上。“你们三位,也留在这里。” 伊娜莉丝面无表情,只是安静地坐着,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却在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视线在雷蛇和芙兰卡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至于慑砂,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抱怨:“我就知道跟着你没好事……” “你说什么?”芙兰卡冲他挑眉。 “没什么。” 刻俄柏则完全没搞懂现在是什么状况。她两条小短腿在椅子下面晃来晃去,手里还攥着半块芙兰卡偷偷塞给她的巧克力饼干,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正在努力囤积过冬粮食的仓鼠。她歪了歪头,小声问芙兰卡:“我们不走了,那晚饭还吃吗?” “吃,当然吃,说不定还有大餐呢。”芙兰卡随口敷衍道。 “除了你们五个,”克里夫的目光转向会议室的门口,“香草,还有杰西卡,你们也留下来。” 门边,两个穿着黑钢实习生制服的年轻女孩闻声站直了身体,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紧张和茫然。 “是!”那个有着一头深蓝色短发的菲林女孩,杰西卡,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留下?和这些正式干员一起?她感觉自己的腿有点软。 她身边的萨卡兹女孩,香草,则显得更不知所措,只是抱着怀里那根巨大的长戟,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偷偷地瞟向雷蛇,像是在寻求指示。 “从今天起,”克里夫宣布道,“你们七人,将组成一支独立的特别行动小队,编号E7。你们的任务由塞雷娅女士直接下达。” “听起来,我们好像成了莱茵生命的外包人员?”雷蛇推了推眼镜,一针见血。 “可以这么理解。”克里夫没有否认,“现场指挥权由雷蛇和芙兰卡共同持有。所有行动结束后必须向我汇报。记住,你们的身份从现在开始独立于黑钢国际,黑钢不会为你们的任何‘非官方’行动提供直接支援。” “也就是说,出了事我们自己扛?”芙兰卡很快抓住了重点,“你这算盘打得可真够精的。我们这是被你外包出去了?” “这是对你们的考验。”克里夫的全息投影开始变得透明,“别让我失望。” 光影闪烁,克里夫的身影彻底消失。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好了,各位同事们。”芙兰卡第一个站了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她环视了一圈这支成分复杂的新队伍,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招牌式的笑容。 “看来,我们在特里蒙的假期,要比想象中精彩得多了。”她冲着一脸生无可恋的慑砂眨了眨眼,然后双手叉腰,清了清嗓子,“那么,作为你们的‘联合指挥官’,我宣布第一项命令——”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连刻俄柏都暂时忘记了嘴里的饼干。 “——先去吃顿好的!庆祝我们E7小队正式成立!雷蛇队长,你请客没问题吧?” 雷蛇镜片后的眼睛无奈地闭了一下。“我的第一项命令是,全体人员回各自的房间整理装备,一小时后进行第一次战术会议。” “我反对!” “反对无效。”雷蛇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杰西卡,香草,你们两个跟我来。” “是,是!”两个女孩连忙跟上。 “切,真没意思。”芙兰卡撇撇嘴,一屁股坐回桌子上,对着剩下的几人说,“听到了吗?你们的新队长发话了。不过别担心,等开完那个无聊的会,我再带你们去乐呵乐呵。” “我拒绝。”慑砂转身就走。 莱茵生命,结构科,b4层独立医疗中心。 这里是整栋大楼里最安静,也最压抑的地方。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冰冷的无影灯光将每一寸地面都照得通明,不留一丝阴影。 “峰值……又一个异常峰值。” 赫默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张巨大的数据光幕前,专注地盯着屏幕上那些飞速滚动的生命体征数据。她穿着一身严谨的白大褂,一头柔顺的棕色长发被干练地盘在脑后。 门开了,细微的机械声还是让她察觉到了。 “赫默。” 帕尔维斯的声音不大,却让赫默的身体瞬间绷紧。她转过身,看到来人,脸上那份专注迅速被一种混杂着尊敬与疏离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老师。”她微微颔首,“您这个时间点怎么来了?” “来看看我们的‘希望’。”帕尔斯维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将目光越过她,落在了病房中央那张特制的医疗床上。 床上,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女孩正沉沉地睡着。她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地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的噩梦。手腕和脚踝上,都连接着各种精密的监控仪器,细长的导线像蛛网一样,将她与周围那些冰冷的机器连接在一起。 她就是摇篮计划的核心实验体,伊芙利特。 “她的情况怎么样?”帕尔维斯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那个沉睡的女孩,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珍贵的、但尚未完成的艺术品。 “生命体征平稳,但精神波动异常剧烈。”赫默走到他身边,调出了另一组数据,“脑电波显示她正处于一种极端的应激性梦境中,生物反馈系统在过去十二小时内发出了三次过载预警。老师,我建议再观察一段时间,强行唤醒可能会对她的神经系统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我们没有时间了。”帕尔维斯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喙,“国防部那边,已经下了最后通牒。他们想看到的是成果,而不是一份又一份的观察报告。” 赫默的脸色变了变:“可是,老师,她的身体数据还没有完全稳定!尤其是细胞源石融合率,还在一个危险的临界点上波动。现在进行嵌合疗法,成功率不会超过百分之四十!” “失败的后果呢?”帕尔维斯反问,似乎并不在意那个数字。 “失败的后果不是死亡那么简单,”赫默的声音有些发紧,“而是灾难性的细胞崩毁,她会……她会被自己的能力活活烧成灰烬。” “百分之四十,已经足够了。”帕尔维斯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却隐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狂热,“赫默,你忘了我们最初的目标了吗?我们不是在治病,我们是在创造一个奇迹!一个足以改变泰拉的奇迹!” “可她也是一个生命!”赫默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情绪,她看着床上那个脆弱的女孩,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怜悯与挣扎,“她昨晚还在说梦话,喊着‘好烫’。她不是一堆可以随意组合的数据,老师!她会痛,会害怕!” “痛苦,是进化的催化剂。恐惧,是弱者才有的情绪。”帕尔斯维转过头,镜片后的目光第一次变得锐利起来,他盯着自己最得意的学生,一字一顿地说道,“奥利维亚,收起你那些无用的同情心。你是一个科学家,你的天职,是探索真理,而不是在这里扮演一个多愁善感的护士。” “老师,再给我二十四小时。”赫默几乎是在恳求,“只要二十四小时,我有把握将融合率的波动范围再缩小五个百分点,成功率能提到一半以上!” “我给你一个小时准备手术。”帕尔维斯冷酷地回绝,“国防部可没有二十四小时的耐心。我,也没有。” 他下达了最终的指令,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争执从未发生过:“一个小时后,我要在手术台上,看到我们的‘摇篮’,开始第一次呼吸。”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没有再看赫默一眼。 “这是为了科学。”在门即将关上的瞬间,他丢下了最后一句话。 赫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消毒水的味道钻进她的鼻腔,让她感到一阵阵的晕眩。她看着床上那个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的女孩,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拯救过无数生命。 而现在,它却要亲手将一个生命,推向一个未知的、充满了痛苦与疯狂的深渊。 她闭上眼,一行清泪,顺着她那张总是冷静理性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第141章 短暂的日常 鹰眼科技的线索,随着第二天报纸中马丁下落不明的消息而就此中断。 马丁失踪,生死不明。而那支训练有素的维多利亚小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黑钢国际的临时安全屋内,只听得见两种声音。一种是敲击战术平板的哒哒声,另一种是因烦躁而愈发沉重的呼吸声。 香草和杰西卡两个实习生缩在角落,一个抱着自己的长戟发呆,一个在默默擦拭着手枪零件,谁也不敢先开口说话。 “我们就打算在这儿长蘑菇吗?”芙兰卡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她把两条长腿往桌子上一搭,整个人陷进沙发里,有气无力地抱怨,“我还以为成立什么特别小队,能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活儿干呢。结果呢?集体在这儿思考人生?” “塞雷娅女士的最新通讯是,让我们原地待命。”雷蛇头也不抬,视线在数据流中飞速扫过,“缪尔赛思正在尝试从别的方向寻找突破口,但那需要时间。在接到新指令前,保持警戒,休整。” “休……什么?”芙兰卡把腿从桌上放了下来。 “休整。”雷蛇重复了一遍。 芙兰卡慢慢地坐直了身体,眼睛越睁越大。“雷蛇,你再说一遍?你刚才说的那个词是‘休整’?” 雷蛇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透着一股“你很烦人但我不说”的疲惫。 “可以这么理解。” “哦豁!”芙兰卡一拍大腿,原地满血复活。她跳起来,环视了一圈屋里的人,最后把目光锁定在正抱着半块巧克力饼干、脑袋一点一点快要睡着的刻俄柏身上。“听见没,小刻,放假了!我带你出去吃好吃的!” “吃的!”刻俄柏的眼睛瞬间就亮了,手里的饼干“啪”地掉在地上也顾不上了。 “我反对。”墙角的慑砂终于睁开了眼,“现在情况不明,出去乱逛只会增加不必要的风险。” “哎呀,我说慑砂,”芙兰卡几步凑到他面前,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脸几乎要贴到他面前,“你这思想就很不对嘛。这叫‘劳逸结合’,懂不懂?绷得太紧的弦是会断的。再说了,我们这几个女孩子出去逛街,你一个大男人跟在后面,像话吗?想给我们拎包啊?” 慑砂的脸皮抽动了一下,把头扭向另一边,不说话了。 “香草呢?”芙兰卡又转向那个抱着长戟的瓦伊凡女孩。 “我……我要留下来,给‘大黑’做保养。”香草小声说。 “行吧,你跟你家‘大黑’好好过二人世界。”芙兰卡耸耸肩,又看向杰西卡,“小富婆?” “我……我都可以!”被点到名的菲林女孩猛地站了起来,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我听从安排!” “很好!”芙兰卡一拍手掌,做了最终决定,“那就这么定了!今天第一站,目标,特里蒙中央商业区!出发!” 特里蒙中央商业区,是这座钢铁城市中为数不多算得上光鲜亮丽的地方。 这里没有下城区的油烟味和铁锈味,也没有高新区的冷漠与冰冷,这里的空气里到处都飘浮着金钱和高级香水混合的气息。 巨大的全息广告牌在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流转,奢侈品店的橱窗擦得一尘不染,反射着过路人或羡慕或麻木的脸。 对伊娜莉丝来说,这里比废弃工厂的战场更让她感到不适。 “哇哦……”芙兰卡站在一家服装店门口,看着那离谱的标价,吹了声口哨,“一件布料还没我作战服口袋多的衣服,居然要十五万龙门币?他们怎么不去抢?” “这个……这个牌子的设计师很有名的。”杰西卡跟在后面,小声地解释着,仿佛那高昂的价格是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用料和剪裁都是顶级的,你看这个缝线……” “顶级?能防弹吗?能防火吗?能挡住源石碎片吗?”芙兰卡一连串问题砸过去,撇撇嘴,“不能?那它顶级在哪儿?穿上能飞?” 杰西卡被问得哑口无言,脸都憋红了。 “可以吃吗?”刻俄柏仰着头,指着橱窗里一个戴着钻石项链的假人模特,满眼都是好奇,“那个亮晶晶的,是糖吗?雷蛇雷蛇,我想吃那个。” 她说着就要往橱窗上扑,被雷蛇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后领。 “刻俄柏,那不是糖。还有,不准舔玻璃。”雷蛇捏了捏眉心,觉得自己带这群人出门就是个错误。这比在战区里拆除炸弹还累。 伊娜莉丝则沉默地走在最后,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像最高级的扫描仪,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两个街口外的安保人员,他们看似随意的站位,却能形成交叉火力。头顶大楼上闪烁的反光点,是狙击手还是只是玻璃?她看着那些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看着他们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优越感,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觉得有些……遥远。 这些东西,不属于她的世界。 “走吧走吧,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芙兰卡已经彻底失去耐心,她拉着还在惦记“糖”的刻俄柏,生怕她真的冲进去啃模特,“再看下去我怕自己忍不住给它来一梭子。杰西卡,你这个本地人,带我们去点有意思的地方。” “有……有意思的地方?”杰西卡愣了一下,大脑飞速运转。对这群人来说,什么才算有意思?博物馆?美术馆?肯定不行。她急得手心冒汗,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 “我知道一个地方!前面不远有个射击俱乐部,会员制的!里面有很多市面上见不到的稀有铳械可以体验!靶场还是全息拟真的,可以模拟各种环境!”她越说越激动,音量都大了几分,“而且他们的休息区,甜品很好吃!” “铳械?”伊娜莉丝挑了挑眉。 “甜品?”刻俄柏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全息拟真靶场?”雷蛇也抬起了头,显然是被这个词吸引了。她划开战术平板,快速检索起来,“‘靶心’俱乐部,安保等级A+,会员背景审查严格。环境相对可控。” “可以。” “好耶!”刻俄柏直接跳了起来,“吃好吃的!” “行啊小富婆,”芙兰卡一把搂住杰西卡的肩膀,用力拍了拍,笑得格外灿烂,“总算说了句人话!带路!目标,射击俱乐部!出发!” 这家名为“靶心与玫瑰”的俱乐部,就外部装潢来看,确实配得上它的会员门槛。本质上是个射击俱乐部,可里面房间的空气却闻不到一丝火药味,反而充斥一种像是高山雪松的木质香气,这种闻起来就像钱的味道。 杰西卡在前面领路,有些紧张地递出了一张纯黑色的卡片。 接待员原本挂着职业微笑的脸瞬间变得生动起来,那是一种近乎谄媚的恭敬。 “黑,黑卡啊……”芙兰卡在后面小声嘀咕,用胳膊肘捅了捅雷蛇,“你说我要是现在打劫小富婆,成功率有多大?” 雷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接待员亲自将她们引进了最顶级的VIp区域,一整面墙的铳械几乎晃花了芙兰卡的眼。 “我去……”她看着那琳琅满目的武器墙,眼睛都直了,“这把是仿造拉特兰乐团的定制品吧?上面还镶着音律晶石?打出去的子弹是会唱圣歌吗?”她又指向另一边,“还有这个,枪托上居然是毛皮?不怕走火燎着了?” 而另一边的刻俄柏,早就发出了小狗一样“呜呜”的兴奋叫声,整个人都快贴在了休息区的甜品柜台上。 “大姐!大姐你看!这个是草莓塔!这个是巧克力熔岩!还有那个!那个上面有一整块金箔!”她激动地拍着玻璃,“金箔是甜的吗?可以吃吗?” 伊娜莉丝揉了揉太阳穴。“别吃太多哦。” “好耶!” 杰西卡轻车熟路的带着雷蛇和芙兰卡游览这里,伊娜莉丝无视了那些闪闪发光的奢华武器,步子很慢,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她的视线从一把拉特兰风格的华丽短铳,滑到一柄维多利亚产的老式狙击步枪,最后,停在了一把造型古朴的哥伦比亚手弩上。 它被单独挂在一个丝绒底座上,与周围那些现代杀器相比,显得有些原始。 弩臂是用某种不知名的兽骨打磨而成,呈现出温润的象牙白色,上面刻着细密的、仿佛羽毛舒展一般的纹路。那不是装饰,更像是构成武器的骨骼本身自带的肌理。 她伸出手,指尖隔着一层空气,描摹着弩臂的轮廓。最终,还是没忍住,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那冰凉的兽骨。 就是那一瞬间。 一个模糊的画面,像沉在水底的石头被猛地惊动,翻涌着浮了上来。 一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丛林,风很大,吹得漫天都是像火星一样的红色落叶。一个高大的、看不清面容的背影站在她面前,手里握着一把同样的、由兽骨制成的手弩。 那个背影似乎对她说了些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个字也听不清。但她记得那种感觉,一种混合着告诫与期盼的复杂情绪,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伊娜莉丝?” 芙兰卡的声音像一颗石子,砸碎了水中的倒影。她猛地收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骨骼的冰凉和记忆的灼热。 “怎么了?看上这把小玩具了?”芙兰卡凑了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嚯,眼光不错嘛。这可是‘拓荒者’系列的纪念版,据说弩臂的材料是某种早已灭绝的羽兽的腿骨,整个泰拉都找不出几把了。” 她撇撇嘴,一脸不屑地补充道:“不过这玩意儿,中看不中用,摆在这儿纯粹是给有钱人附庸风雅的,威力估计还不如杰西卡那把小手铳。” “那个……它叫‘风语者’!”杰西卡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小声地说,“传说它的第一任主人,源石技艺可以操纵风哦。” “哇哦,还真厉害。” “毕竟是羽蛇一族……” 伊娜莉丝摇了摇头,没接话,转身走向了休息区,在离刻俄柏最远的一个位置坐了下来。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刚刚触碰过手弩的指尖,像是在确认那上面是否沾染了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在射击场消耗了半小时的活力后,五个人重新围坐在休息区柔软的沙发上。面前的矮桌被各种甜点和饮品占得满满当当,堪称一场小型的自助宴会。 这一桌本应价值不菲,但服务员却告知她们,这是俱乐部的老板送给杰西卡的小礼物,算是感谢小富婆一直以来的照顾…… 刻俄柏一个人就干掉了三个跟她脸差不多大的水果塔,此刻正心满意足地打着嗝,小狗一样瘫在沙发角落里,手里还攥着一根没啃完的巧克力泡芙,奶油蹭得满脸都是。 “说真的,杰西卡,”芙兰卡用吸管搅着杯子里的冰块,眼睛瞟着服务生刚送来的账单,那上面的一串零让她忍不住咂了咂嘴,“你家是不是偷偷在哥伦比亚央行开了个后门?这顿下午茶的钱,都够我买一套全新的战术挂具了。” “也没、没有啦……”杰西卡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小声反驳,“我爸爸说,钱如果不能让身边的人开心,那它就只是一串没有意义的数字。” “你爸爸真是个哲学家。”芙兰卡冲她竖了个大拇指,随即又不正经起来,“哎,下次你爸缺干女儿的时候记得考虑一下我,我绝对能让他体验到花钱的快乐。” “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雷蛇放下了手里的平板,难得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紧绷的神经似乎也在这糖分和香气里放松了些。 伊娜莉丝只要了一杯最简单的冰水。她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芙兰卡伸长了腿,用脚尖去勾雷蛇的椅子,结果被对方不轻不重地踩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看着杰西卡手忙脚乱地抽了纸巾,小心翼翼地给昏昏欲睡的刻俄柏擦掉嘴角的奶油。 一种陌生的、温热的情绪,像春天解冻的溪流,在她心中悄无声息地蔓延开。 这种感觉……好像也不坏。 就在这时,休息区墙壁上悬挂的巨大屏幕上,正在播放的香水广告被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打断,画面切换成了一条紧急新闻。 “……本台最新消息,今日下午三时许,位于特里蒙大学城内的科学与技术中心发生剧烈爆炸,初步判断爆炸源来自莱茵生命租用的独立实验楼。目前伤亡情况不明,消防和城防卫队已封锁现场,本台记者将为您带来持续报道……” 新闻画面里,一栋还在冒着滚滚浓烟的大楼被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红蓝交替的警灯将周围映得一片混乱。 整个休息室里的人都停下了动作,惊讶地看着屏幕。 雷蛇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她立刻重新拿起了平板,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操作起来,神情恢复了工作时的严肃。 伊娜莉丝则死死地盯着屏幕。她的目光穿过那些奔走呼喊的人群和车辆,最终定格在了一个一闪而过的画面上——几个穿着白色研究服的人,正被医护人员用担架紧急抬出来。 第142章 逃跑的伊芙利特 挂壁电视里的新闻主播的播送新闻时的声线平稳得像个人工智能,哪怕这种紧急新闻,依然能将自己的面部表情维持在毫无波澜的样子上,堪称职业模范。 相比于见多识广的主播,休息室里每个人都惊讶于莱茵生命实验室爆炸的消息。 芙兰卡手里的吸管还插在那杯搅了一半的冰饮里,一时半会忘了喝。刻俄柏嘴里还叼着半截泡芙,小狗一样的大眼睛里满是茫然,但很快她就继续投入到和甜品的战斗中。杰西卡捂住了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伊娜莉丝没什么反应,昨天她和雷蛇讨论的时候就预料到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发生。 “来活了小姐们。”雷蛇站起来的时候,重新变成了那副黑钢精英的模样,拍手的声音把所有人从短暂的震惊里拽了出来。 “我们先回据点。” “好……好的!”杰西卡看着满桌几乎没动的甜点“服务员先生,麻烦你帮我打包一下!” 一行人匆匆离开俱乐部,返回黑钢的安全屋内。 公寓里冰冷的空气和刚才的喧闹奢华形成了鲜明对比。 雷蛇一进门就戴上了战术耳机,几分钟后,她摘下耳机,用指关节用力按压着眉心,似乎这样能缓解一些疲劳。 “联系上塞雷娅了。” “情况如何?”芙兰卡坐在雷蛇的椅子扶手上。 “她那边很乱,能从背景里听到警报声和……某种大型机械的运作声。她没说太多,只是先让我们按兵不动。” “按兵不动?”芙兰卡非常奇怪“我们呆在这里好像也解决不了问题吧?” “爆炸的问题 不是我们能解决的。”雷蛇语重心长,就好像这里面有着什么黑钢国际也不能涉及的内幕“现场已经被哥伦比亚国防部和莱茵自己的防卫科接管,任何出现在那里的外人都会被标记为敌人,眼下,我们的任务是找到海顿制药进行非法人体实验的证据。” “我感觉那个维多利亚军人应该是关键。”芙兰卡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爆炸发生前四小时,莱茵生命结构科,b4层独立医疗中心。 阿伦茨·帕尔维斯的心情很好。 他站在巨大的数据光幕前,双臂微张,像一个指挥家在欣赏自己即将完成的交响乐。光幕上,两组复杂到足以让任何普通生物学家大脑宕机的数据流,正在进行最后的比对与整合。 一组,来自他最完美的“构想”。那是“米迦勒”阁下慷慨提供的、基于某个特殊个体的生命模板数据,其结构的精妙与能量回路的完美,简直就是神明才能描绘出的艺术品。 另一组,则是来自他对于完美生命模板的‘复制’,具体数据来自躺在医疗床上的“实验体7号”。 虽然她的数据依旧原始,粗糙,充满了不稳定的野性,但在帕尔维斯不计成本的药物调整下,已经看上去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了。 “看,”帕尔维斯对着身后的空气,用一种近乎炫耀的口吻说,“看到了吗?米迦勒阁下。虽然还存在百分之三点七的结构性偏差,但核心的能量流转模型已经趋于同步。这点微小的差异,在嵌合疗法的自适应修正下,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空气中,一个只有他能听见的、毫无情感波动的声音响起。 【风险评估模型显示,强行嵌合的细胞崩毁概率为百分之六十三点二。】 “风险?”帕尔维斯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科学家的傲慢与自负,“米迦勒阁下,你或许精通数据的演算,但你并不理解生命的奇迹。真正的进化,从来都不是在百分之百的安全区里散步。风险?那是弱者用来安慰自己的借口。” 他关闭了比对程序,转身走向医疗中心的内层隔离室。 “真正的奇迹,需要一点小小的……催化剂。” 第一阶段手术开始前。 “老师!” 一个急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赫默张开双臂,像一堵脆弱但坚决的墙,拦在帕尔维斯和通往手术室的门之间。那双总是冷静的棕色眼眸里,第一次燃起了毫不掩饰的火焰。 “我仔细想了一下,还是坚持我之前的意见!现在并不适合开展嵌合疗法,目标生命特征和我们的预想还有一定差距!” 帕尔维斯停下脚步,侧过头,甚至没有完全正眼看她。 “差距?” “实验体7号的细胞源石融合率,在过去十二小时内出现了三次异常峰值!她的精神阈值也极不稳定!现在进行嵌合疗法,成功率不会超过百分之二十!”赫默一口气说完,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起伏。 “百分之二十。”帕尔维斯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恩,已经足够了。” “这不一样!”赫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老师!那是一个生命!活生生的生命!失败的后果不是死亡,是灾难性的细胞崩毁!她会被活活烧成灰烬!我们不能……” “我们?”帕尔维斯终于转过头,镜片后的目光冷得像手术刀,“奥利维亚,收起你那些无用的同情心。你什么时候,也变成了一个需要用情绪来思考问题的弱者?” 他向前一步,赫默下意识地后退。 “你的天职,是探索真理。痛苦,是进化的催化剂;恐惧,是庸人才有的情绪。我以为你早就明白了。” “可……可是……”赫默的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曾经无比信奉的导师,此刻在她眼里,竟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国防部的耐心是有限的,我的耐心,也是。”帕尔维斯绕开她,手掌贴在了合金门的识别面板上,“别忘了是我把你从哥伦比亚大学带到这里,你是我最优秀的学生,我对你寄予厚望。” 绿灯亮起,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这是为了科学。” 门开了,又关上。帕尔维斯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也带走了房间里最后一丝温度。 赫默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那个曾经教导她“医者要对每一个生命负责”的老师,去了哪里? 她茫然地走向控制台,看着静静躺在隔离舱内的萨弗拉少女,那孩子金色的短发柔软地贴在脸颊上,双眼紧闭,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 不。 不能就这样放弃。 赫默的眼神重新凝聚起来。既然无法阻止这场疯狂的实验,那就把它从悬崖边上拉回来。 她迅速坐下,双手在控制面板上飞快地舞动,开始重新计算剂量,调配嵌合疗法所需的辅助试剂。 既然无法反抗,那就将风险,降到最低。 手术按照帕尔维斯预计的那样准时开始,赫默作为主刀医师,操纵着医疗机械将那枚“能治愈疾病”的碎片植入到伊芙利特的体内。 无影灯的光芒将整个手术室照得亮如白昼,空气里只有仪器运作的低微蜂鸣和赫默平稳的呼吸声。 伊芙利特静静地躺在手术台上,像一个沉睡的天使。各种颜色的导线和探针连接着她的身体,将她每一丝微小的生命波动,都转化为屏幕上一串串冰冷的数据。 “生命体征平稳。” “神经系统连接正常。” “细胞活性稳定在阈值内。” 赫默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回荡在观察室里。帕尔维斯就站在观察室的玻璃后,双手背在身后,像一个检阅自己军队的将军。 “开始第一阶段嵌合。”赫默下达了指令。 机械臂缓缓移动,将一支装着淡蓝色液体的注射器,精准地刺入了伊芙利特颈部的静脉。 屏幕上的数据,开始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刷新。 “细胞源石融合率开始上升……百分之四十五……五十……五十五……”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预想的方向发展。帕尔维斯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 赫默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她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条代表着精神阈值的曲线,那条线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开始剧烈地上下起伏。 “精神波动异常!脑电波a波出现断崖式下跌!” “加大镇静剂剂量!”帕尔斯维的声音从观察室传来。 “不行!镇静剂会抑制细胞活性,导致嵌合失败!”赫默立刻反驳。 “那就启动b方案,用高频神经脉冲进行物理性抑制!” “那会对她的大脑造成永久性损伤!” “你现在停下才是要了她的命!赫默!” 赫默咬着牙,手指悬在那个红色按钮上,像悬在一块烧红的烙铁上空。 按下它,伊芙利特的大脑就会被高频脉冲烧灼,她也许会活下来,也许会变成一个……空壳。 不按,她现在就会死。 “真是丢人现眼。” 赫默旁边的男性研究员冷哼一声,他早就看不下去了。他一把将赫默从控制台前推开,动作粗暴得让她踉跄了一下。 “你干什么!” 赫默还没站稳,那人已经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狠狠拍下了那个红色的开关。 “正在执行神经抑制程序……”冰冷的机械音响起。 “不要——!” 赫默的尖叫被淹没在仪器的轰鸣中。 仿佛是回应这粗暴的干预,那枚源石碎片在机械臂的控制下,刚刚靠近到安全距离之外,隔离舱内的伊芙利特就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一双属于人类的眼睛。 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火焰,没有焦距,只有纯粹的痛苦和愤怒。 “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尖叫不再是声音,而是一种物理性的冲击。束缚着她四肢的合金扣带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金属表面被拉扯出刺眼的亮痕。 紧接着,一股灼热到肉眼可见的橙红色气浪,以伊芙利特的身体为中心,轰然炸开。 “嗡——!” 那不是爆炸声,而是一种让耳膜和内脏一同共振的低鸣。 手术室里所有的精密仪器,屏幕在瞬间扭曲成怪诞的彩色条纹,随即爆出一连串绚烂的电火花,噼啪作响。 观察室厚重的防爆玻璃上,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细密裂纹。 “警告!警告!能量反应超限!” “隔离力场过载!正在失效!” “源石能量指数突破测量上限!重复,突破测量上限!” 刺耳的警报和失控的系统回报声响彻了整个医疗中心,像一曲末日交响。 帕尔维斯脸上的从容终于被撕得粉碎。 但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一步,几乎将脸贴在了滚烫的玻璃上。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惊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癫狂与痴迷的狂热。他看着手术台上那个被橙红色光焰彻底包裹的女孩,非但没有恐惧,眼中反而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彩。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他喃喃自语,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这才是真正的力量!这才是我要寻找的……” “老师!”赫默的喊声已经带上了哭腔,她疯了一样冲到玻璃前,用力拍打着,“快启动紧急隔离程序!力场快撑不住了!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然而,帕尔斯维就像没听见一样,他只是伸出手,迷恋地抚摸着玻璃上因高温和冲击而产生的裂痕,仿佛在触摸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晚了?不……一切才刚刚开始。” 世界,在赫默的眼前,变成了一片刺目的白。 她最后的意识,是自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掀飞,然后重重地撞在墙上,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耳鸣比头痛先一步抵达。 那是一种持续不断的、高频的嗡鸣,像有几百只会鸣叫的源石虫在脑子里同时开口。 她尝试睁开眼睛,眼皮却重得像被灌了铅。 空气里是什么味儿? “咳……咳咳……” 她猛地呛咳起来,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滚烫的沙砾。 赫默挣扎着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 这……是哪儿? 手术室已经消失了,只留下一个巨大的、边缘还在暗红熔融状态的窟窿,像一道狰狞的伤疤。天花板塌了一半,各种线缆如同垂死的藤蔓,挂在半空中,不时爆出几点危险的电火花。 “伊芙利特……” 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第一时间冲向那个窟窿。 伊芙利特不见了。那张禁锢着她的手术台,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现在只剩下帕尔维斯还躺在她旁边。 “老师!” 他那身一丝不苟的白大褂被烧得破破烂烂,镜片碎了一边,脸上也沾满了灰尘,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他却毫不在意,只是痴痴地望着那个空无一物的窟窿,嘴里喃喃自语。 “成功了……虽然有点小小的意外……但真的成功了……” 他似乎才察觉到赫默的存在,缓缓转过头。看到满脸泪痕和尘土的赫默,他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扭曲的、兴奋到极致的笑容。 “赫默,我的学生,你看到了吗?” “伊芙利特呢?!”赫默冲过去,抓住了他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帕尔维斯没有挣脱,反而低头看了看赫默的手,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别激动,赫默。恐慌和愤怒,是科学研究最大的敌人。” “我问你伊芙利特在哪儿!”赫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音,“她是不是……是不是已经……” “不,当然不。”帕尔维斯打断了她,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调说,“她没有死。她只是……挣脱了。你没感觉到吗?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那是她的力量,她的气息,残留在我们的世界里。” 赫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片狼藉。那个推开她的男性研究员,他那件白大褂的一角,正压在一块烧得扭曲变形的金属板下,已经分不清颜色。 帕尔维斯顺着她的视线瞥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一个必要的催化剂。他的牺牲,让数据变得更完整。很有价值。” 赫默猛地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一样,连连后退了两步。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那个曾经在她心中如神只般的导师,第一次感到一种发自骨髓的寒冷。 他疯了。 “你是个疯子……” “疯子?”帕尔维斯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他扶了扶那只剩一边镜片的眼镜,动作斯文得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不,赫默。我是先知。我看到了过去所有人都无法想象的风景。”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片由他亲手造就的废墟。 “那不是爆炸,那是一场诞生!一场进化!我们亲手创造了一个……一个超越生命定义的存在!” 他向前一步,逼近赫默,镜片后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烁着让赫默不寒而栗的狂热光芒。 “她不是什么需要保护的孩子,赫默。她从一开始就是容器,一个承载奇迹的完美容器!” 帕尔维斯的声音压低了,充满了蛊惑的意味。 “而我们,我的学生,是赋予这奇迹生命的人。现在,实验才真正开始。” 第143章 决裂之前 特里蒙的地下中层区。 这里没有天空,只有纵横交错的管道和粗大的线缆,像某种巨兽生锈的骨架。应急灯的光带冷漠地扫过鼷售活跃的角落,但今天,一个瘦小的身影不速之客正贴着满是粘液的墙壁移动,每一步都摇摇晃晃。 这是哪儿? 伊芙利特想不起来。 最后的记忆……是光。白色的,要把眼睛和脑子都烧穿的光。还有那个卡普里尼那个扭曲的笑脸。 他为什么在笑? 紧接着就是冰冷和窒息。水,到处都是水,疯狂地灌进她的鼻子和嘴里。那味道真难闻,像铁锈和腐烂的肉混在一起,又苦又涩。 “赫默……” 她想喊,但喉咙里只发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呛出几口污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胡乱地挥舞着手臂,抓住了一截冰冷滑腻的梯子,死也不肯松手。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了上去,把自己蜷缩在一个相对干燥的管道接口处。 刚恢复一点清醒和知觉,火就从身体里烧了起来。 不是皮肤表面的烫,是从骨头缝里,从血管深处,硬生生燎起来的灼热。 “好烫……好烫……”她无意识地呢喃着,把脸埋在冰冷的膝盖里,可这根本没用。 为什么?外面这么冷,身体里却这么烫? 这股热量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像一群被关疯了的野兽,撕咬着她的内脏,灼烧着她的神经。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扔进熔炉里的冰块,正在从内而外地融化。 她蜷缩得更紧,抱住自己的膝盖,试图把自己缩得更小一点。可那股热量根本无处可躲,反而愈演愈烈。她身下管道接口处积着的一小滩污水,开始冒出细微的“嘶嘶”声,蒸腾起白色的水汽,但伊芙利特完全没有察觉。 她只想赫默。 赫默会用凉凉的手贴在她的额头上,会轻声告诉她“没事的,伊芙利特,睡一觉就好了”。赫默的味道总是很好闻,像干净的纸和药草。 可现在,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却是帕尔维斯。他那张在白光里扭曲的脸,那双镜片后面亮得吓人的眼睛。 他好像说了什么。 “这是奇迹,伊芙利特。你要感受它,拥抱它。” 骗子。 她把脸埋进膝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热。 痛。 胸口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钎猛地捅穿,那股热量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她像只被扔上岸的鳞兽,猛地弓起身体,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属于自己的嘶吼。 不是喊叫,也不是咳嗽,而是一股滚烫的、带着火星的气流。 “吼——” 她正对着的那根粗大铁管,被这股气流喷个正着,连半秒钟的反应时间都没有。铁管表面那层厚厚的铁锈瞬间汽化,紧接着,坚硬的金属本身像是被点燃的蜡烛,无声无息地开始融化、变形、滴落。 一滴。 两滴。 灼热的铁水砸在地上,烫出滋滋作响的黑洞,冒起一股股呛人的青烟。 伊芙利特跪坐在那儿,傻傻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刚才……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她又看向那根还在往下滴答铁水的管子。 我干的? 这算喷火吗 这不是她的能力。 她以前的能力,最多就是把赫默的实验报告点着,或者偷偷加热别人的午餐,看他们被烫到跳脚。 可现在这个…… 感觉就像有人在她胸腔里硬塞了什么能强化她能力的东西。 “真是个怪物……” 那个白大褂男人的声音突然在脑子里响起,他的眼神,隔着镜片都透着一股让她发冷的狂热。 “一个完美的容器……” 另一个声音紧跟着插了进来,是那个女人。她总是很温柔,但看着她的眼神,却总是那么悲伤。她记得,在手术前,那个女人拦住了白大褂。 “可她还是个孩子!” …… 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那股灼热。 “哐当——!” 头顶上方,一声巨响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金属盖子被挪动的声音。 几道刺眼的光柱扫了下来,像探照灯一样在肮脏的地面上乱晃。 “生命信号就在这附近!热源反应极高!” “A队向东,b队向西,c队守住入口!” “注意!目标是重要‘资产’,尽量使用非致命性镇压武器!” 她想都没想,转身就钻进了旁边一条更狭窄的、散发着恶臭的排污管道。这里又湿又滑,只能手脚并用地爬。 “目标移动了!在d-7号排污管道!” “该死!快追!” 身后的叫喊声和光柱越来越远。 她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膝盖和手肘早就磨破了,混着污水的刺痛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周围越来越黑,越来越安静,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在狭窄的管道里回荡。 “赫默……赫默……” 她小声念着那个名字,好像这样就能汲取到一点力量。 终于,前面出现了一点微光。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爬了出去,滚落在一片新的、但同样由管道和线缆构成的空间里。 她回头看了看自己爬出来的那个黑洞洞的管口,又望了望四周。上方,下方,左边,右边,全都是一模一样的、生锈的管道,像一张无穷无尽的网。 这里是哪儿? 她彻底迷路了。 与此同时,爆炸发生后的特里蒙内,一场无形的风暴正在酝酿。 莱茵生命总部大楼,总辖办公室。 克丽斯腾·莱特正静静地听着国防部联络官的咆哮。她没有坐着,而是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因她的造物而陷入混乱的城市。 “……一个小时!莱特总辖!你们的安保形同虚设!那个‘东西’跑了!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克丽斯腾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冷酷。 “你……”联络官被噎了一下,随即用一种更尖锐的声音质问道,“帕尔维斯呢?我要和他通话!这次事故,他必须负全责!” “帕尔维斯博士?他正在为你们的急功近利付出代价,受了点轻伤,在医疗部休息。”克丽斯腾转过身,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穿透了全息投影,直视着屏幕另一头的男人,“至于责任……上校,国防部档案库里应该还存着一份文件,编号77-b。标题是《关于‘摇篮’计划提前进入实证阶段的强制执行令》,签发人是你。需要我把全息副本传给你,帮你回忆一下吗?” 通讯那头,陷入了死一样的沉默。 “现在,比起追究责任,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克丽斯腾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找到她。在她把这座城市变成灾难之前。” “我们已经在做了!城防卫队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口,天上的无人机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巡逻!她跑不掉的!” “她不是‘跑’,上校。”克丽斯腾纠正道,“她是‘渗透’。你那些脆弱的封锁线,在她眼里和纸糊的没什么区别。你以为你在抓一个逃犯,但实际上,你是在捕猎一头刚刚挣脱牢笼的、饥饿的野兽。” 她顿了顿,给出了自己的建议:“收缩你的包围圈,把所有力量集中在城区的能源节点和物资仓库。尤其是……那些储存着高纯度源石和生物制剂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野兽饿了,需要进食。而她的食谱,你付不起账单。”克里斯腾说完,便单方面切断了通讯。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她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只是在这片璀璨之下,某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未来……总是需要祭品的。”她轻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然后,她重新变回了那个无懈可击的莱茵总辖。 “塞雷娅。” 另一个全息投影在她身旁浮现。塞雷娅穿着一身黑色的作战服,背景似乎是在一艘高速行驶的运输艇上,风声呼啸。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蓝色的眼眸里,却像是凝结了万年不化的寒冰。 “总辖。” “你都听到了。”克丽斯腾说。 “是。”塞雷娅的声音很干脆。 “我需要你找到她。” “我会的。”塞雷娅的声音同样冰冷,“找到她,然后……带她回来。” “不。”克丽斯腾摇了摇头,“用词准确一点,塞雷娅。不是‘带回来’,是‘回收’。” 塞雷娅沉默了片刻,运输艇的引擎轰鸣声显得格外清晰。 “一件失控的高风险设备,在造成不可逆的连锁反应前,必须被……停机。永久性地。” “她不是设备,克丽斯腾。”塞雷娅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危险的意味,“她是个孩子。” “她曾经是。现在,她是一个行走的灾难。一个随时可能引爆整个特里蒙的……源石炸弹。赫默的报告你看过,她的细胞和源石的融合度已经超出了所有理论极限。她不是在‘使用’力量,她就是力量本身。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不明白。”塞雷娅的声音里,压抑着某种即将喷发的怒火,“我只知道,赫默还在医院里,生死未卜。而那个孩子,那个被你们当成实验品,被你们逼到绝路的孩子,现在正一个人在外面,被当成怪物一样追捕。” “这就是代价。” “代价?”塞雷娅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嘲讽与悲凉,“为了你所谓的‘未来’,就可以牺牲掉所有人的现在吗?克丽斯腾,你和帕尔维斯,你们都已经疯了。” “或许吧。”克丽斯腾没有反驳,“疯子才能改变世界。我知道你不会听我的。你的原则……有时候太多余了。” “所以我找了另一批人。黑钢国际的‘专家’们已经在路上了。” “那帮雇佣兵?”克里斯滕的眼神变得锐利,“你让一群只认钱的鬣狗来处理莱茵生命的烂摊子?” 塞雷娅沉默了。 许久,她才开口,声音嘶哑:“我只是在就做我认为正确的事。” 克丽斯腾的投影开始变得透明。 “就像你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投影消失了。塞雷娅站在运输艇的甲板上,任由冰冷的夜风吹乱她的头发。她抬起头,看着特里蒙那片被光污染映成橙红色的天空。 她抬起手腕,按下了通讯器。 “这里是塞雷娅。”她的声音冷静得可怕,“E7小队,听我命令。放弃原定搜索路线,向d-7区收拢。” 第144章 进食的伊芙利特 “我们接下来,需要在被标记为d7的区域内搜索代号为伊芙利特的失控单位。” 雷蛇的战术平板上,塞雷娅发来的资料投影在空中——一个面积大概十七公里的小型商业地块构层图,以及一张伊芙利特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有着一头张扬的金色中长发,脸上带着一丝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桀骜。 但在资料中,这个女孩现在已经成了一枚威力足以将半座城市夷为平地的行走源石炸弹。 “d7区?这不是那个有全特里蒙最大游戏厅的地方吗?”芙兰卡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手指在空中戳了戳某个街区,“商业地块啊……人流量可不小,尽可能地避免冲突才是关键。”她收回手,眉头皱了起来,“她怎么会跑到那里去?特里蒙的城防军是吃白饭的吗?这种危险人物满城乱窜,他们人呢?” “城防军已经在疏散外围区域,但不敢靠得太近。你也知道,常规部队处理不了这种等级的感染者。”雷蛇划动着构层图,调出几条红色的高亮线路,“应该是通过地下管道。这几年特里蒙的中层区一直在进行改造作业,有很多空白区域无法监管。”她的语气很沉重,“塞雷娅强调,伊芙利特目前精神状态极不稳定,推测‘嵌合疗法’引发她的源石技艺处于完全失控状态,随时可能引起一场小型天灾。” 雷蛇顿了顿,视线扫过每一个人。 “她让我们务必注意安全,同时,尽可能在不伤害她的前提下,将其控制住。” “谁伤害谁还不一定嘞。”芙兰卡耸了耸肩,活动着手腕。 “等等,等等。”慑砂从角落里抬起头,指着空中的照片,“就这个小不点?她把莱茵的实验楼给炸上天了?”他难以置信地又看了一眼资料,“在不伤害她的前提下控制住她?” 他捂住肚子,脸上的表情非常精彩:“报告长官,我肚子疼,可能是早上吃坏了东西,可以请假吗?” “肚子疼?这么巧,我有一个祖传秘方专治这个!”芙兰卡眼睛一亮,立刻丢下战术平板凑了过去,捏着指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来,好兄弟,把你的衣服掀开,让我瞧瞧。” “你干什么,你要干什么!别过来!”慑砂惊恐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连连后退,“这是战术会议,你注意点影响!非礼啊!” “影响?救死扶伤有什么影响?我这可是物理疗法,一拳下去,保证你什么疼都忘了。”芙兰卡狞笑着,还真有种哥伦比亚电影里反派的风格“桀桀桀,你落到我手里还能跑得掉吗?” 房间里顿时上演了一出沃尔珀倒追瓦伊凡的闹剧。 其他几人无语地看着,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一些。 “那……那我们……”杰西卡一直没说话,此刻却握紧了手里的铳,关节泛白。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如果……我是说如果,她对平民出手,或者对我们……我们能还击吗?” 这个问题让房间瞬间安静下来,连被追得满屋子跑的慑砂都停住了脚步,望向雷蛇。 雷蛇的目光沉静如水,她关掉了全息投影。 “塞雷娅的命令是‘控制’,不是‘消灭’。没有第二种选项。” 她看了一眼众人。 “所有人,十五分钟的时间整理装备,检查弹药。慑砂,你的那份也别忘了。” “……”慑砂的脸垮了下来。 众人起身,沉重的金属靴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而密集的声响,各自走向自己的装备柜。 半小时后,E7小队的装甲车穿过城防军的封锁线,驶入了d7区的边缘。 液压门嘶地一声打开,一股混杂着臭氧和尘土的空气涌了进来。 街口拉着粗糙的警戒线,几名城防军士兵正催促着最后一批市民登上运输车。一个看起来像是小队长的男人看见雷蛇她们的车辆,快步走了过来,他脸上的神情混杂着疲惫与恐惧。 “你们就是莱茵生命派来的人?”他上下打量着这几个装备精良的干员,目光最后停在雷蛇那面覆盖着装甲的盾牌,“就你们几个?我们一个整编小队进去,三分钟就没了联络。” “我们是专业的。”雷蛇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封锁线交接完毕,从现在开始,这里由我们接管。” 男人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两个字:“……疯子。” 他摇着头,转身去指挥自己的手下撤离了。 “各单位注意,即将进入目标区域,准备开始执行网格化搜索。慑砂,启动能量探测仪。”哪怕都在一个车里,雷蛇还是选择使用通讯频道,这是纪律。 “正在启动。”慑砂正费劲地摆弄着一个造型奇特的、像是用各种废铜烂铁拼凑起来的探测器。 屏幕上瞬间亮起,无数杂乱的光点和波纹线交织在一起,几乎覆盖了整个显示区域。“啧,这里的源石能量残留太驳杂了,干扰非常严重。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信号,要在这种能量噪音里找出特定目标,我需要时间。” 车辆停稳,厚重的车门落下。 芙兰卡第一个跳下车,灵巧地避开一个冒着泡的污水坑。 “你那玩意儿确定不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她回头瞥了一眼慑砂手里的机械,“跟你那个‘爆炸审美’的艺术品倒是挺配的。” “这叫实用主义!你懂什么!”慑砂头也不抬地反驳,“外形是为了最大化信号接收面积!这可是雷神工业的最新探测型号,能捕捉到最细微的能量波动!” “哦?雷神工业?”芙兰卡来了兴趣,“原型机都贵得要死,你怎么搞来的?” “嘿嘿,商业机密。”慑砂得意地朝杰西卡那边抬了抬下巴,“不过多亏了杰西卡小姐。” 被点到名的杰西卡正检查着铳械的保险,闻言一脸茫然地看过来。 芙兰卡瞬间明白了什么,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小子……又用布莱克史蒂尔的采购渠道了?” “什么采购渠道?”杰西卡更迷糊了,“我……我没批过这个啊。” “‘高精度大气悬浮颗粒物采样仪’,申请单号bS-774,”慑砂报出一串编码,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申请人是你哦,杰西卡小姐。” 杰西卡的脸一下白一下红,想起了出发前慑砂送来的被她随手签掉的一张单子。 “好了,别闹了。”雷蛇打断了他们,“分组行动。芙兰卡,你跟我一起。杰西卡,伊娜莉丝,你们负责西侧街区。慑砂,香草,刻俄柏留守车辆,尽快锁定目标的大致范围。” “收到。” “明白。” 众人兵分两路。 “杰西卡,不用怕,有伊娜莉丝保护你呢。”芙兰卡临走前还不忘冲杰西卡挤挤眼。 “麻……麻烦前辈了!”杰西卡挺了挺胸膛,结果被自己背着的弹药包坠得晃了一下。 芙兰卡笑得更开心了,被雷蛇一个眼刀给瞪了回去。 西侧街区死一样地寂静。风穿过破败的楼宇,吹起一张报纸,哗啦啦地拍在杰西卡的战术靴上。 “呀!” 她像只受惊的猫一样跳了起来,端着铳对准那张无辜的报纸,心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冷静,杰西卡,冷静……你是黑钢的干员……”她小声给自己打气,可握着铳的手还是抖个不停。 “杰西卡。” 伊娜莉丝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混乱的思绪里。 “啊……前辈!” “你的保险还开着,”伊娜莉丝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再这么抖下去,你可能会在看到目标前先打中自己的脚。” “对、对不起!”杰西卡的脸瞬间红透了。 “把手给我。” 杰西卡愣了一下,依言从双手持铳改成单手,空出的手被另一只温暖的手掌握住。那只手不大,却很稳,掌心传来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顺着她的手臂,一点点抚平了她快要炸开的神经。 “好暖和……”她喃喃自语。 “好了,关掉保险,跟紧我。”伊娜莉丝松开手。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源石技艺起作用了,虽然微弱,而且必须通过接触,但至少是个开始。对于安抚情绪,似乎有奇效。 “好,好的!”杰西卡深呼吸,重新双手握住铳,脚步总算稳了。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穿过一条幽深的小巷。快到巷口时,杰西卡头顶的耳朵忽然抽动了一下。 “等等!”她压低声音,“前辈,你听。” 伊娜莉丝立刻停步,侧耳倾听。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是什么?” “一种……很奇怪的声音,”杰西卡努力分辨着,“嘶嘶的,像是……一块烧红的铁丢进了水里。就在前面。” 伊娜莉丝立刻打了个手势,自己走在前面,用身体护住杰西卡,小心翼翼地探出拐角。 眼前的景象让两人都停住了脚步。 一根原本应该支撑着建筑的钢筋水泥柱,从中间被整个截断。断口不是爆炸造成的参差不齐,而是光滑得像一块黑曜石镜面,边缘还泛着暗红色的余光,仿佛是熔化的玻璃在瞬间冷却。 空气里飘着一股味道,像是烧焦的电线混上了一点……糖浆的甜腻? “这是……”杰西卡看得眼睛都直了。 伊娜莉丝没有靠近,只是伸出手,在距离断口几厘米的地方虚握。一股灼热的、混合着狂躁与痛苦的能量余波,扑面而来。这股气息让她很不舒服,纯粹的毁灭欲,不含任何杂质。 “能做到这种事……”杰西卡想起了任务简报里那几行被重点标红的文字,“难道就是她?” “八九不离十。”伊娜莉丝按住自己的通讯器,声音压得极低。 “雷蛇,这里是伊娜莉丝。西侧街区,坐标4-5-8,我们发现了目标的踪迹。”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电流噪音,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擦黑板。 伊娜莉丝等了半天,才从那片混乱的杂音里分辨出几个断断续续的词。 “收到……我们……滋啦……也……找到……踪迹……继续……在前面……” 雷蛇的声音失真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深渊里艰难地爬出来,随即又被噪音吞没。 “在前面?”伊娜莉丝皱起眉,关掉了通讯器,“她们是怎么绕到我们前面的?” “可能是通讯延迟,或者……我们听错了?”杰西卡也凑过来,小脸上满是困惑。她低头飞快地在自己的战术终端上划拉着,调出了这个区域的详细地图。 “地图显示,再往前走五百米,就是这片地块的发动机组。”杰西卡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大型建筑群图标,“两个巨大的冷却塔是它的标志。” “发动机组……”伊娜莉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这种城市地块的核心区域,一旦受损,后果不堪设想。更别提现在d7区还没和其它地块彻底分离,万一引发什么连锁反应……她不敢再想下去。 目标选择在这种地方,绝对不是巧合。 “走。”伊娜莉丝不再犹豫。 两人加快了脚步。很快,两个如同史前巨兽般矗立的冷却塔出现在视野尽头,灰白色的水泥表面在昏暗的天光下透着一股死气。 万幸,整个厂区都处于关机状态,没有一丝运作的迹象。 这算是不幸中的好消息。 然而刚庆幸完的伊娜莉丝,突然发现其中一座冷却塔的内部,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了一团光。 那光芒是橙红色的,忽明忽暗,像一颗濒死的心脏在搏动。 “前辈!” 不用杰西卡提醒,伊娜莉丝已经看到了。与此同时,杰西卡手腕上的一个仪器突然发出了尖锐的蜂鸣。 “高能级源石技艺反应!波动曲线和简报里的一致!就是她!”杰西卡看着仪器屏幕上疯狂跳动的读数,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那些她自己都不太明白的数据,此刻只传达了一个信息——现在这里极度危险。 “看来目标就在里面。”伊娜莉丝卸下弹匣,看了一眼里面那因为眼前的富婆而升级的各种子弹后,又“咔哒”一声重新装上。 “杰西卡,你留在这里。” “为什么?”杰西卡几乎是脱口而出,她往前站了一步,抓紧了自己的铳,“我也可以帮忙的!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安全,万一你……” 她想说“万一你受伤了呢”,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让她自己打了个哆嗦。 “我的射击成绩已经通过了战术考核,我不会……” “这不是考核,杰西卡。”伊娜莉丝打断了她,回过头。 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波澜,只是静静地看着你,就好像已经知道了你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也提前准备好了所有的答案。杰西卡后面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里面那东西,能把钢筋水泥当蜡烛一样融化掉。”伊娜莉丝指了指那座发光的冷却塔,又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不是去跟她拼命,我是去侦察。我需要你在外面,做我的眼睛,我的耳朵,还有我的……保险。” “保险?”杰西卡没听懂。 “对。”伊娜莉丝的表情难得地严肃起来,“把你的战术终端和我的同步,实时接收我看到的一切。如果我失去信号超过三分钟,你就立刻带着所有数据撤退,去找雷蛇。这是命令,明白吗?” 她把话说得很重,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杰西卡心上的一块小石头。 这不是让她留下当累赘,而是给了她一个更重要的任务——如果伊娜莉丝出了意外,她就是唯一能把情报带回去的人。 杰西卡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发涩。她看着伊娜莉丝不容置喙的眼神,最终还是垂下了头,连带着头顶的耳朵也耷拉了下来。 “……明白。”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乖。” 一只手掌轻轻落在了她的头顶,揉了揉她的头发。杰西卡僵了一下,沉默地看着伊娜莉丝的身影灵巧地翻过一堵半人高的矮墙,像一滴水融入墨汁,消失在那团不祥的橙红色光晕里。 手掌的余温似乎还留在头顶。 她低头看着自己终端屏幕上多出来的一个小窗口,里面是伊娜莉丝第一视角传来的、不断晃动的模糊影像。 保险……是这个意思吗? 她忽然觉得手里的铳,前所未有的沉重。 外围没什么危险,伊娜莉丝在杰西卡的帮助下,非常轻松的找到西侧通风管道的外壁入口,这个地方在设计之初就考虑到了作为紧急通道使用的那一天,所以刚好能容纳一个人钻进去。 但她半个身子刚探进去,就被一股热浪顶得差点退出来。 “……我的天哪,这里面简直就是烤炉。” 又窄又闷,还一股子铁锈和焦糊混杂的怪味。 铁皮在她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步都伴随着“嘎吱”的抗议。伊娜莉丝放轻了动作,尽量把体重分摊开,她可不想从天而降,直接掉到目标面前。 灼人的热浪从管道深处一波波涌来,烤得她皮肤发烫。 空气里那股甜腻的焦糊味越来越浓,像是有人在这里用工业炉灶烤了一百份加糖加到爆的奶油蛋糕。 她用手背碰了一下管壁,嘶的一声,立刻缩了回来。 这温度,丢块生肉下来估计当场就熟了。 “杰西卡,听得到吗?”她对着领口的微型麦克风轻声问。 “……前辈?听、听得到!信号很清晰!”杰西卡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紧张,“你那边……怎么样了?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还好,就是有点热。”伊娜莉丝看着自己终端上同步过来的小窗口,试图通过这种方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画面里是杰西卡的第一视角,一动不动地对着厂区大门外的废弃车辆,安安静静的。 “你在干嘛呢?” “我、我在警戒呀!”杰西卡的声音有点发窘,画面轻微晃动了一下,大概是她本人不好意思地挪了挪脚。 伊娜莉丝轻笑一声,没再逗她。 休息了一会,不知道是不是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环境,伊娜莉丝觉得没那么热了,又爬过一个拐角,下方格栅透出的光线让她停下了动作。 她小心地挪过去,单眼往下看。 那是一条检修通道,但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墙壁上那些比她腰还粗的金属管道,被融化,拧成了麻花,黑乎乎的液体还在往下滴淌,在地面上凝固成一滩滩丑陋的疤痕。天花板上的应急灯,灯罩变成了半流质,软趴趴地垂着,可里面的灯泡居然还好好的。 这破坏力……有点离谱了。 伊娜莉丝继续往前爬,现在她都不需要靠感觉了,因为前方的管道整个都变成了暗红色,像一截在炉火里烧了半天的铁棍。热量穿透了她的作战服,炙烤着她的皮肤。这身衣服可不便宜,回去报销的时候财务科那张脸估计又要拉得老长。 “前辈,生命体征监测显示你的心率在升高,体表温度也……” “我知道。”伊娜莉丝打断了她,“再烤下去,我可能还没见到目标,就先成了伊芙利特的熟人。” 她不得不加快速度,不然在写作通风管道实际是烤箱的地方,真有可能直接边做外卖送到伊芙利特嘴边。 “应该就快到了!”杰西卡的声音适时响起,“根据地图,下一个出口就在你前方十米,正下方是主控室!目标人物应该就在那里!” 前面又是一个格栅出口。 在这里,伊娜莉丝终于看到了目标。 那是个很瘦小的身影,穿着一件宽大的兜帽衫,站在整个发动机组最核心的控制台前。她的一只手按在控制台上,整个由特殊合金打造的台面,以她的手掌为中心,正一圈圈地变成刺目的橘红色。无数细小的蓝色电弧在台面上疯狂跳跃,发出“噼啪”的轻响,像是机器最后的哀嚎。 伊娜莉丝立刻察觉到了异常。 不对劲。 那能量的流向……是反的。能量并非从她身上爆发,而是从整个庞大的发动机组里,被强行抽离出来,源源不绝地汇入她那只小小的手掌。她在吸收,或者说,在“吃”掉整个发动机组的能量。 这台机器不是因为过载而发红,而是快被她榨干了。 这个时候,下方那个小小的身影就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一样,忽然抬起了头。 兜帽的阴影下,一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睛,穿透了黑暗和铁网,精准地锁定了伊娜莉丝藏身的位置。 第145章 一对一(上) 兜帽下的那双眼睛,燃着纯粹的金色火焰。没有瞳孔,没有焦距,就像是两颗悬浮在眼眶里的微缩太阳。 “前辈!我这里检测到高能反应!数值还在往上飙!发生了什么!?你要小心点呀!”杰西卡的声音已经完全变调,带着哭腔在耳麦里尖叫。 “我看见了!” 什么高能反应,这简直是要把整栋楼都点着了。 她能感觉到那股难以言喻的灼热。脚下的铁皮格栅开始发出细微的呻吟,空气被烤得扭曲,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那团金色的火焰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膨胀,热量沿着通风管道倒灌,化作一条无形的火蛇直扑面门。 没时间犹豫了! 伊娜莉丝猛地向后一缩,左手铳械抬起就是一连串的点射。 “砰!砰!砰!” 散发着幽蓝寒气的液氮冷冻弹精准地穿透通风管道的铁皮。 弹头撞击地面的瞬间,寒冰术式骤然炸开,大片白霜以落点为中心蔓延,发出“嗤——”的声响。 因为伊芙利特暴走而急剧升高的温度,总算被遏制了一瞬。 但也只有一瞬间。 “轰——!” 没等她喘口气,刺目的橙红色火焰就吞噬了她刚才所在的位置,沛然莫御的冲击波正面袭来。坚硬的合金格栅像块黄油,在火焰中无声地扭曲、融化,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滚烫的铁水朝四面八方溅射。 伊娜莉丝只来得及在心里骂一句脏话,整个人就被那股狂暴的热浪掀飞,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管道内壁上。 “哐”的一声巨响,她感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眼前金星乱冒。 作战服紧贴着滚烫的铁皮,发出焦糊的滋滋声,一股蛋白质烧焦的味道钻进鼻腔。后背火辣辣地疼,不用想也知道,肯定烫掉一层皮。 “前辈?!前辈你还在吗?!回答我!”杰西卡的声音都快碎了,带着电波的杂音,疯狂地冲击着伊娜莉丝的耳膜,“你的生命体征在下降!!数据……数据还在下降中……是不是该撤退了!” 伊娜莉丝咳了两声,喉咙里全是烟尘和血腥味,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她抬手抹了一把脸,结果蹭了自己一手黑灰。 “……做好你的工作,记录我看到的内容。”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其他时候安静点。” “可是……” “再吵我就关通讯了。” 伊娜莉丝晃了晃发昏的脑袋,甩掉黏在脸颊上的湿头发,咧了咧嘴,尝到了一嘴的铁锈味。 她隔着手套都能感受到滚烫的管壁,探头看了一眼被融断的通风管道下方。 乖乖,这可真是……壮观。 伊芙利特周围的液氮已然被完全蒸发,高温扭曲了她周围的一切。那个小女孩此刻已经从控制台前站了起来,小小的身体散发出如同太阳般炽烈的光芒。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暴虐的火焰跳动得更加剧烈。 不行,不能再等了。 待在这里被烤熟,还是跳下去拼一把? 伊娜莉丝打定主意,借着管道内壁的支撑,猛地一蹬,整个人像一枚出膛的炮弹般,直接从被融化的格栅破口处,笔直地坠向主控室。 她要主动出击。 落地瞬间,伊娜莉丝双腿微屈,卸掉了大部分冲击力,但脚下被高温融化过的金属地面依旧让她脚底一滑,靴底传来一阵灼痛。她勉强稳住身形,右手合金利爪在地面一划,发出一道刺耳到让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留下五道焦黑的痕迹。空气里弥漫着金属和臭氧的怪味。 “你们……”伊芙利特的声音,第一次变得清晰。那声音不带孩童的稚嫩,反而沙哑而低沉,像两块烧红的石头在互相摩擦,充满了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威压和……憎恨。 她盯着伊娜莉丝,就像在看一个死物。 “……都该死!”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她尖叫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刺破了空气。 话音未落,伊芙利特猛地挥手。 “前辈!躲开!能量反应超出上限了!那不是火焰——!”杰西卡的声音在耳麦里撕裂,尖锐得像警报。 伊娜莉丝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一场无声的海啸混合着无数细小的火星,向她平推而来。没有爆鸣,只有一种低沉到让人心头发颤的嗡鸣,仿佛空气本身都在燃烧、在分解。 那东西带着难以想象的高温,所过之处,坚固的金属控制台瞬间气化,连一点熔化的过程都没有,就那么凭空消失了。墙壁上的线路爆出一串串绚烂的电火花,随即化为焦黑的炭灰,簌簌落下。 整个主控室都在这股力量面前哀嚎、解体。 伊娜莉丝的脚在地上一蹬,虽然地面已经软得像块太妃糖,靴底几乎要陷进去,但她还是找到了一个发力点。 她冲向侧面的墙壁,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 最后拼尽全力在墙壁上蹬了一脚,整个人借力跃向半空。就在她身体升到最高点的瞬间,那道橙红色的毁灭之潮恰好从她下方掠过。她以一个头朝下的姿态,在空中旋转着,亲眼看着那股能量擦着她的头皮席卷而过。 头发末梢瞬间卷曲,一股蛋白质烧焦的味道再次钻进鼻腔。 灼热的气流烫得她脸颊生疼,她甚至能感觉到皮肤在迅速失水、紧绷。 等那股毁天灭地的能量过去,她才在半空中强行调整姿态,朝着地面落去。 “哐当!” 双脚落地,膝盖弯曲到极限,才勉强没让自己摔个狗啃泥。脚下黏稠滚烫的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靴底的隔热层彻底报废,灼痛感直冲大脑。 战斗中没有喘息的时间。 落地的瞬间,她就地一个前扑翻滚,借助刚才冲击波掀起的漫天烟尘和扭曲光线作掩护,瞬间拉近了一大截与伊芙利特的距离。焦黑的合金爪刃在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刮擦声,火星四溅。 “你!” 伊芙利特似乎完全没想到她能活下来,更没想到她敢主动靠近。 那双纯金的眼睛里,暴虐的火焰猛地一缩。 烟尘散去,伊娜莉丝半蹲在她面前不远处,浑身冒着黑烟,作战服破破烂烂,脸上黑一道灰一道,狼狈得像刚从爆炸现场爬出来。 她抬起头,冲着那个小小的神明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整个动作牵动了脸颊上的烫伤,疼得她眼角一抽。 “我?”伊娜莉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塞雷娅派我先来给你降降温。” 塞雷娅。 这个名字像一枚投入滚油的冰块,在空气中炸开。 伊芙利特小小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纯金的眼睛里,暴虐的火焰瞬间凝固了。 她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嘴唇翕动,无声地重复着那个名字。 “塞雷娅……” 不!那个女人! “你……胡说!” 尖利的否定话音未落,伊芙利特像是被伊娜莉丝的话彻底刺激到,一道扭曲的火蛇从她的掌心中咆哮着飞出。没有施术单元,没有吟唱,纯粹是意志的产物。 伊娜莉丝不退反进,右手的合金利爪早已蓄势待发,准备像往常一样,将这道法术干净利落地斩成两段。 然而,就在利爪即将触及火蛇的瞬间,一股诡异的力量凭空出现。 没有任何预兆,一股无形的墙壁猛地从侧面撞在她的手臂上。更要命的是,一阵尖锐到几乎能刺穿耳膜的高频音波同时炸开,震得她大脑一片空白,动作不由自主地偏了半分。 高手过招,半分之差就是生死。 她只来得及在心里骂一句,合金爪刃险之又险地擦着火蛇的边缘划过,没能正面击中。 那条由纯粹能量构成的火蛇擦着她的身体飞了过去,可附带的高温和力量还是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她身上。 “砰!” 她像个破麻袋一样被这股力量掀飞,重重地摔在地上,胸口一阵剧痛,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这里……还有其他人?! 这念头刚冒出来,杰西卡焦急的声音就在通讯频道里炸响:“前辈!刚才有不明能量源介入!不是伊芙利特!重复,不是伊芙利特!” 伊娜莉丝咳出一口血沫,撑着滚烫的地面,试图重新站起来,眼睛却死死地扫视着主控室的每一个角落。 藏头露尾的家伙,是谁?帮她?还是在帮伊芙利特? 伊芙利特显然也愣了一下,但她很快就将这个插曲抛之脑后。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名字和眼前这个黎博利。 她趁势后退了两步,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小小的身体像一头被激怒的幼兽,周身环绕的火焰光芒更盛。她缓缓抬起手,掌心正对着地上狼狈不堪的伊娜莉丝。 “既然是她派你来的……”伊芙利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不详的预兆,“那你就先为她去死好了。” 火焰开始在她掌心疯狂凝聚,形成一个极不稳定的、拳头大小的火球。那火球内部,能量剧烈地波动着,发出低沉的、令人心悸的嗡鸣。周围的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变形,连光线都无法正常通过。 第146章 一对一(下) “去死吧。” 伊芙利特的声音在灼热的空气里震荡,每一个字都带着回音,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钻进人的脑子里。 她掌心那个疯狂压缩的能量核心,已经不能称之为火球了。光线被自身的引力扭曲,周围的空气发出被灼烧殆尽的哀嚎,连地面的碎石都被无形的力量吸附过去,在触及核心前就化为青烟。 伊娜莉丝半跪在地上,左手手掌被滚烫的地面烙得滋滋作响。她胸口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前辈!撤退!你听见没有!”杰西卡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已经彻底变调,带着哭腔,“那东西会把你蒸发的!” 伊娜莉丝盯着伊芙利特,盯着那双被仇恨和痛苦烧成金色的眼睛。 然后,她将枪口插进焦黑的地面,把它当成拐杖,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地上撑了起来。 每一次发力,肋骨断裂处就传来一阵让人眼前发黑的锐痛。骨头和骨头摩擦的声音,她自己都听得一清二楚。 但她最终还是站直了,像一杆插在焦土上的旗。 “前辈……”杰西卡的声音弱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气声。 伊娜莉丝的脸上又是灰又是血,嘴角挂着血沫,但她确实笑了。 伊芙利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 “死到临头了,你笑什么?” 她不懂。为什么这个女人还能站起来?为什么她还能笑得出来? 为什么……她和那个女人一样? “我在笑你,”伊娜莉丝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破风箱,“不,我在可怜你。” “可怜我?”伊芙利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可她自己却笑不出来,“你凭什么!” “就凭你现在这副样子。”伊娜莉丝的语气很平静,“被仇恨驱使的怪物,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吧?” “住口!”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伊芙利特。 “你和她是一伙的!你们都一样!用那种眼神……那种眼神看我!” 孩童的尖啸刺破了嗡鸣,那枚压缩到极限的法术能量,脱手而出。 火球离手的瞬间,伊娜莉丝眼中的整个世界都被那团火球吞没。 接着所有的声音都被压缩成了一片尖锐的白噪音,不分左右恶钻入脑中,将本就混沌的意识彻底搅成一锅粥。 伊娜莉丝能看到那团橙红色的能量是如何撕裂空气,所过之处,空间都产生了肉眼可见的扭曲。她甚至能看到火球表面那些跳跃的、细小的电弧,像无数只小手,正热情地朝她挥舞,然后把她送到一个美妙世界。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降临。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大地深处、仿佛来自地狱最底层的、沉闷到极致的巨响。 “轰——隆——” 可这不是爆炸声。 这声音沉闷得像是整座城市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整个主控室,不,是整座地块,都随之剧烈地、猛地向下一沉! 失重感。 伊娜莉丝感觉自己脚下的地面瞬间消失了,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上飘起了一瞬,随即又被重力狠狠地砸了回来。 “呃!” 刚站直的身体像是被无形的巨人当头来了一拳,双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断掉的肋骨在她胸腔里发出抗议的巨响,疼得她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咳、咳!” 她身后的墙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无数裂纹像黑色的闪电,从墙角向上疯狂蔓延。头顶的金属板掉下来一块,砸在离她脚边不远的地方,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搞什么……”伊娜莉丝呛咳着,甩了甩头,试图把脑子里的嗡鸣甩出去。 她睁开眼。 那枚本应将她彻底蒸发的火球,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剧震,轨迹发生了致命的偏斜。 它擦着她的头皮飞了过去。 伊娜莉丝能感觉到自己的头发被瞬间燎断的焦臭味。 火球狠狠地轰在了她身后那面本就摇摇欲坠的墙壁上。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那面墙,以及墙后的一切,都在一瞬间被气化了,留下一个平滑的、边缘泛着红光的圆形空洞,像一个通往地狱的窗户。 灼热的气流倒卷回来,把伊娜莉丝向前猛地一推。 “……滋……前辈?!你还活着吗?!回答我!”杰西卡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插了进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和掩饰不住的惊恐,“刚才那是什么?地震吗?!” 伊娜莉丝抬眼看向对面的伊芙利特。 那孩子也愣住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酝酿到极致的仇恨被一种更原始的错愕冲淡了。 “看来,还没到我退场的时候。”伊娜莉丝单膝跪地,举起铳械,枪口重新对准了伊芙利特。 还没等她扣下扳机,脚下的城市又一次颤抖起来。 这一次,不是下沉,而是平移。 “轰——隆——隆——”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更加密集、更加狂暴的轰鸣,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有无数个巨人在城市地底打架。 伊娜莉丝被晃得东倒西歪,只能勉强把手铳当拐杖杵在地上,稳住身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警告,地块引擎启动,尚未与d6、d5地块分离,违规操作。” 冰冷的电子女声,突兀地在主控室的广播系统中响起,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警告,地块引擎启动……” 引擎启动了? 伊娜莉丝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特里蒙这座庞大的、由无数地块拼接而成的移动城市中,每一个独立地块都拥有自己的动力系统和脱离机制,以应对天灾或紧急情况。 但这种脱离,需要经过一系列复杂的前置程序——切断能源供给、解锁物理铆钉、同步航行数据……这是一个至少需要数小时才能完成的精密过程。 而现在,有人跳过了所有步骤。 “前辈!你听见了吗?!”杰西卡的声音之前还断断续续,但现在却非常清晰,“有人启动了地块的引擎!”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安逸地待在几公里外的一处临时据点里。 米迦狄娜此刻正安静地悬停在房间中央。她小小的机体上,正投射出数百个全息窗口,每一个窗口里,都疯狂刷新着来自d7地块的实时数据流。 主控室的能量波动曲线、伊娜莉丝和伊芙利特不断起伏的生命体征、地块结构完整度的损耗报告,还有……整个d7地块动力熔炉那濒临爆炸的运行参数。 米迦狄娜随手关掉了几个不断弹出刺耳警报的窗口。 【警告:检测到未经授权的系统访问。】 【警告:结构连接铆钉正在被暴力破解,损毁率百分之十七……二十三……三十一……】 “损毁率百分之三十一,效率过低。” 流淌的光点在空中划过,几行新的代码被强行注入系统。铆钉的损毁率瞬间向上跳了一大截。 她的“视线”扫过那些数据,最终停留在一个显示着伊娜莉丝身体数据的窗口上。 “细胞活性在极限压力下提升了百分之零点八……比预估值高了零点二。” “源石技艺的能量转化效率……差距过大,但核心概念的稳定性有所增强。” “灵魂灼燃的特征波长出现轻微偏移……” “结论:帕尔维斯的实验失败,但其中仍有可以利用的全新数据。” 帕尔维斯还在为他莽撞的行为意外得到符合数据的“完美容器”而沾沾自喜,将权限交给米迦勒的时候,隔着屏幕都能看出他的开心。 的确,伊芙利特的数据足够他应付哥伦比亚国防部,但在化名为米迦勒的米迦狄娜这里,伊娜莉丝的数据则更加稳定。 伊娜莉丝才是她认可的、独一无二的“原型机”。 现在这种程度的战斗,就像小孩子打架,根本挤不出她真正的潜力。 需要更极致的压力,更纯粹的绝望,更强烈的……求生欲。 米迦狄娜的“目光”转向了地块动力熔炉的控制界面。那上面,代表着能量输出的指针已经指在了红色的危险区尽头,整个界面都在发出不祥的红光。 “环境压力变量,投入。” “目标:将双方的生存可能,压缩至理论极限。” “计算开始。” 全息窗口中的数据流,骤然加速。 “这地方都要塌了,你还打?” 整个主控室都在倾斜。伊娜莉丝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脸着地,她扶着旁边的台子才勉强站稳,看着对面那个小小的身影。 “我说,我们能不能先暂停一下,讨论讨论怎么活下去?” “死!” 伊芙利特的声音,和另一个更低沉、更不属于人类的音调重叠在了一起。 “你们……这里所有的人……都该死!” 她手臂上的火焰不再是虚无的燃烧,而是凝结成了滚烫的熔岩,随着她手臂的挥舞,数道灼热的火鞭劈头盖脸地抽了过来! 伊娜莉丝狼狈地向后翻滚,躲开火鞭的瞬间,脚下的地板又是一阵剧烈的平移,害得她差点撞在墙上。 伊娜莉丝她抬起手铳,对着那片火海扣下扳机。射出的并非实体子弹,而是一团黯淡的光。光团撞上火焰,像是水泼进了油锅,非但没能浇灭,反而让火势更旺了。 “死!死!死!” 伊芙利特像是坏掉的复读机,周身爆开一圈火环,将整个主控室的温度都拔高了好几度。那些火焰甚至开始舔舐天花板,烧熔的金属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伊娜莉丝被热浪逼退到角落,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感受着墙体传来的、濒临解体的震颤。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巧合。 引擎启动,铆钉崩坏,还有眼前这个小鬼突然暴走的力量…… 有人在看。 有人在用这座城市、用她们两个人的命,在做一场该死的实验。 “哈……哈哈……”伊娜莉丝低声笑了起来,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真够热闹的。” 第147章 一起陪葬 “轰——隆——” 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脚下的地面猛地向左侧倾斜了三十度。 两人失衡,伊娜莉丝下意识地伸手想抓住什么,指尖却只能捞到身边因为伊芙利特和过载引擎变得灼热的空气。 伊芙利特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倾倒,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狼狈地撞在一根扭曲的金属支架上才稳住身形。 控制台上那些烧得半熔的设备“哗啦啦”地向下滑去,撞在墙上,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噪音。 “可恶,可恶,可恶!” 伊芙利特的声音在摇晃中的地块中变得可怕。 她周身的火焰像一层无形的力场,将她牢牢地固定在倾斜的地面上。 “你们都该死!” 回答她的是铳械中射出的子弹。 搭载着寒冰术式的子弹精准地打在侧上方一根被烧得发红的蒸汽管道上。管道外壁本就脆弱不堪,急速降温后金属变得脆弱,接着又因为周围的高温迅速膨胀,然后爆开一个缺口。 “嗤——!” 高压蒸汽从缺口中喷涌而出,像一堵突如其来的白色墙壁,将两人在发红的警报区域内隔绝开来。 视野被剥夺,只剩下耳边滚烫水汽的嘶鸣和自己剧烈的心跳。 “小把戏。”伊芙利特的声音穿透白雾,带着被冒犯的恼怒,“只靠这个来对付我?” 她随手一挥,一道粗大的火鞭凭空凝聚,撕裂了蒸汽,发出“呼”的破空声,精准地抽向伊娜莉丝刚才所在的位置。 “啪!” 火焰狠狠地抽在金属支架上,烙出一个熔化的凹痕,溅开的火星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 但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嗯?”伊芙利特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些许意外。她转过头,金色的瞳孔在蒸腾的雾气里扫视着,像两颗燃烧的恒星。 “躲到哪儿去了?” 借着蒸汽的掩护,伊娜莉丝早已顺着倾斜的地面滑到了另一侧。她半蹲在一台翻倒的服务器机柜后,背后的作战服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烫伤的皮肤上。 她没有时间喘息,探出枪口,视线越过摇晃的机柜,锁定了天花板上另一根摇摇欲坠的线缆槽。 “我在这儿呢!”伊娜莉丝喊了一声,纯粹是为了吸引对方的注意。 伊芙利特转头看向伊娜莉丝。 就是现在! 伊娜莉丝扣下扳机。 “哐当!” 沉重的金属线缆槽被击中连接处,发出刺耳的断裂声。 它脱落下来,带着一大捆比人还粗的电缆,像一条挣脱束缚的钢铁造物,呼啸着砸向伊芙利特。 “你是不是觉得……”伊芙利特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语气开了口,“这些废铜烂铁,能伤到我?” 她只是抬起一只手。 “嗡——” 一股无形的斥力场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 那沉重的线缆槽在距离她头顶不到半米的地方,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骤然停滞。坠落的势头被硬生生扼杀,悬停在半空。 紧接着,构成线缆槽的金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发红、扭曲、融化。 伊娜莉丝眼睁睁地看着那坚固的钢铁在几秒钟内,就变成了一滩流淌的铁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将地面烫出一个个冒着青烟的黑洞。 “你的花招就这点程度?”伊芙利特终于看向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真无聊。” “是吗?” 一个清冷的声音,几乎贴着她的后颈响起。 伊芙利特全身的火焰都像是凝固了一瞬。她甚至没有立刻转身,那种被蝼蚁爬上脊背的触感,让她又一次感觉到了危险。 “你怎么……” 她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在她转身的瞬间,一道淬着寒光的影子已经从视野的死角里扑了出来。 就在伊芙利特抬手熔化线缆槽的那几秒钟,伊娜莉丝利用那块倾斜到夸张角度的地面,把自己当成了一颗弹珠。她顺着斜坡滑下,用脚在墙壁上猛地一蹬,身体借力高高弹起,再用手抓住天花板上一根幸存的管道借力摆荡,最后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伊芙利特的身后。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警报声和蒸汽喷射的声音掩盖了一切。 伊芙利特终于反应过来,她甚至来不及凝聚任何攻击性的火焰,只能本能地将脚下的火焰力场反向爆发。一股斥力将她整个人向后猛地推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拽了一把。 可惜,利爪终究是慢了一步,没能切中她的手腕,却狠狠地抓在了她宽大的兜帽衫袖子上。 “嘶啦——!” 黑色的布料应声碎裂,像是被五把烧红的刀子划过。 露出宽大袖子下是一条算得上是由流动的金色火焰构成的胳膊,流淌的火焰的形态模拟着肌肉的纹理,散发着比周围空气更加灼热的温度。 伊芙利特现在的样子,和之前在记忆中见过的那些,承载炎魔力量的人很像……不,是一模一样。 “你……” 伊芙利特低头看着自己被撕裂的袖子,又看了看那条暴露在空气中的火焰手臂。她的动作很慢,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身体。 一种前所未有的暴怒冲上了她的头顶。 不是因为受伤,甚至不是因为被偷袭。 而是因为被触碰。 “你!为!什!么!还!不!死!” 她一字一顿地挤出这句话,声音不再是人的嗓音,而是某种金属摩擦和火焰爆燃混合在一起的尖啸。 “轰——!” 橙红色的烈焰以她的身体为中心,形成一个完美的球形,向四面八方疯狂扩张。空气被点燃,金属在哀嚎,整个空间的光线都被扭曲成一片炽热的白。 整个主控室都在一瞬间被这片火海吞没了。她就像是被丢进炼钢炉里的一块黄油。 她只来得及将双臂交叉护在脸前,身体蜷缩成一团,一个念头在她被火焰吞噬前闪过。 “轰——!” 伊娜莉丝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辆全速行驶的重型卡车迎面撞上。沛然莫御的力量将她狠狠地拍在身后的墙壁上,墙体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无数裂纹以她为中心蔓延开来。 “呃……” 一口血从喉咙里涌了上来,没忍住,直接喷在了自己的手臂上。视野里一片血红,耳朵里除了轰鸣什么都听不见。作战服的防火涂层在烈焰的炙烤下迅速剥离,裸露出的纤维发出焦臭的味道。 不行……还不能…… 伊娜莉丝咬破了自己的舌尖,浓重的血腥味和剧痛像凿入身体的冰锤,强行戳破了耳边那层嗡嗡作响的薄膜。她用力睁开眼,涣散的视野重新凝聚成一个焦点。 眼前的景象让她忘了呼吸。 整个主控室已经不能称之为“房间”了。墙壁、天花板、地板,所有的一切都在流淌,像被投入高炉的蜡块,冒着黑烟,滴落着致命的熔融物。 而伊芙利特,就悬浮在这片熔岩的正中央。 小小的身体,却散发着太阳一样的光和热。 她赢了?就这么……结束了? 伊娜莉丝的视线死死锁住那个身影。伊芙利特虽然悬浮着,但身体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她周身那层完美的球形火焰,也开始变得不稳定,时而剧烈膨胀,时而猛地向内收缩,明暗不定,就好像是一盏快要烧干油的灯。 。 伊娜莉丝强忍着五脏六腑翻江倒海般的剧痛,用那只完好的合金利爪,“噗”的一声,狠狠插进背后已经半熔化的墙壁里,将自己像一张贴画似的固定在倾斜的墙面上。 她抬起左手的手铳。 枪口因为高温而微微发红,握在手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但她已经顾不上了。 瞄准。 该死,手在抖。 她视野里的一切都在晃动,那个悬浮在火海中的小小身影,被灼热的空气扭曲成一团模糊的光晕。 稳住……稳住……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稳住枪口。 “你以为……这样就有用了吗?”伊芙利特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虚弱的愤怒,“蝼蚁……” 伊娜莉丝没有理会。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准星,和准星前方那团不稳定的光。 就是现在。 就在她即将扣下扳机的瞬间,她听到了。 不是伊芙利特的声音,也不是火焰的爆鸣。 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声音。 是她脚下,是她背后,是整个摇摇欲坠的结构,发出的濒死的哀嚎。 “咯……吱……嘎——” 那是金属被拉伸到极限,即将断裂的声音。 透过伊芙利特背后那道被轰开的墙壁缺口,伊娜莉丝看到了那片属于城市底层的,永恒的黑暗。 紧接着,一道刺眼的、蓝白色的巨大电弧像是活过来的巨龙,猛地一甩尾巴,将那片深沉的黑暗撕开了一道口子。电光照亮了无数断裂的钢缆和扭曲的管道,它们像垂死的触手一样无力地伸向虚空。 “前辈……芙兰卡前辈传来消息……滋……连接d7和d6地块的电力能源传输……滋啦……被硬生生扯断了!她们正在想……滋……” 通讯频道里,杰西卡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断断续续,夹杂着刺耳的电流杂音。 “杰西卡?重复一遍!杰西卡!” 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沙沙声。 “警告!结构连接铆钉损毁率百分之九十八!地块即将完全分离!” 都这样了这报警装置居然还在运作?! 这座城市地块,现在成了一座脱离轨道的钢铁棺材。 而她和伊芙利特,还有那些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来不及逃离的居民,就是这口棺材里的陪葬品。 真是个盛大的葬礼。 “哈哈……哈哈哈哈……” 伊芙利特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一开始还很微弱,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但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充满了自毁的快意。 “为我们送行!我们一起!一起化成灰!” 她放弃了对自己力量的控制。 或者说,她选择将一切导向最彻底的毁灭。 伊娜莉丝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看到伊芙利特身下的地面,那片还在流淌的熔融金属,开始剧烈地沸腾起来。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形成,无数金属液体被疯狂地吸入其中,而漩涡的中心,正是地块引擎的核心——那座已经进入全功率的动力炉。 她要把整个熔炉引爆!她要拉着整个地块,还有上面所有的人,一起上路! 第148章 背后之人 “警告!结构连接铆钉损毁率百分之百!地块即将分离!” 冰冷的电子女声成了这片熔岩地狱里唯一的伴奏,忠诚得有些可笑。它还在尽职尽责地播报着,仿佛不知道自己即将和这口钢铁棺材一起,坠入城市最底层的黑暗深渊。 这片地块,这片承载着无数生命和建筑的土地,现在成了一座失控的、正在解体的空中孤岛。 “真好啊……真好……” 伊芙利特悬浮在熔炉核心的正上方,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这场盛大的毁灭。她的笑声回荡在摇摇欲坠的空间里,带着一种孩童般的纯粹和天真的残忍。 “大家,一起!一起变成这片大地上最漂亮的烟花吧!!” 她就是风暴的中心,是引爆一切的扳机。她体内的能量与脚下那座即将失控的动力熔炉产生了致命的共鸣。整个地块的结构都在发出哀嚎,无数蓝白色的电弧像挣脱束缚的巨蛇,在地块底部撕裂空间,每一次闪烁,都带走一大片钢铁结构的残骸。 伊娜莉丝靠着背后那面已经冰凉下来的墙壁,感受着脚下传来的震动。 她松开了一直紧握的武器,任由它“哐当”一声砸在震颤不止的金属地板上。 战斗已经没有意义了。 物理层面的挣扎,在这场席卷一切的崩塌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前辈……芙兰卡前辈她们……滋啦……让我们……撤……” 杰西卡的声音再次顽强地从通讯器里挤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和全世界的噪音对抗。 “撤退?”伊娜莉丝低声问,更像是在问自己,“我还能往哪儿撤,杰西卡?天上吗?” 脚下的钢板猛地向下一沉,她差点跪倒在地。 她看着那个沐浴在火光中的小小身影。 她在求死。 用最极端的方式,拉着整座城市陪葬。 “伊娜莉丝前辈!芙兰卡前辈说……没办法了……”杰西卡的声音带着哭腔,电流声更大了。 伊娜莉丝觉得有些好笑。 “伊芙利特。”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切开了刺耳的警报声。 悬浮在空中的女孩动作一滞,似乎没料到还会有人跟她说话。 “很漂亮。”伊娜莉丝说,她抬手指了指周围那些狂乱舞动的电弧,“你弄出来的烟花,确实很漂亮。” 伊芙利特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随即又被那种狂热的笑容所取代。 “是吧!你也觉得很漂亮吧!很快……很快我们所有人都会变成这样!” “是啊,所有人。”伊娜莉丝轻声重复,她关掉了吵闹的通讯器,世界瞬间清净了不少,只剩下崩塌的轰鸣和女孩清脆的笑声。“可烟花……总是自己看才最没意思,不是吗?” 她向前走了一步,离开了那面滚烫的墙壁。脚下的地面已经倾斜得不成样子,每一步都像踩在悬崖边缘。 “你到底想说什么?”伊芙利特的笑容收敛了些许。 “没什么。”伊娜莉丝又向前走了几步,离那个疯狂的核心越来越近,“我只是觉得,在你这场盛大的落幕式上,总得有个观众才行。” 肾上腺素带来的亢奋褪去,伊娜莉丝的大脑在这一刻,反而变得前所未有的冷静。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愣头青的时候。在萨尔贡的沙漠里,为了几袋金币,她和老师被困在了一座快要塌陷的古墓里。沙暴在外面怒吼,头顶的石块簌簌地往下掉。她当时急得像只没头苍蝇,握着刀就想去劈开堵路的石门。 “小伊娜。”她的老师,那个总是一脸慈悲,说话慢悠悠的萨科塔男人,当时只是拍了拍她紧绷的肩膀,“别学那些莽夫,总想着把墙撞开。你看,墙有影子,路也有。有时候,你得试试……从墙的影子里走过去。” 影子里…… 她的源石技艺,其核心是“概念”的赋予。她能让能量“燃烧”,也能让“燃烧”的概念侵入灵魂。 这是一种作用于精神层面的力量。 如果她不是把自己的“燃烧”概念丢过去,而是顺着对方那已经冲破天际的“燃烧”,把自己的意识……送过去呢? 这念头一冒出来,伊娜莉丝自己都想笑。这比用脸去接伊芙利特的火球还要疯狂。 人的意识是最脆弱的东西,主动闯进一个精神已经彻底失控、充满毁灭能量的领域,无异于将自己的一滴水,投入一片沸腾的岩浆。 但如果能唤醒那个小女孩的主体意识,有没有可能阻止这场即将发生在地块上堪比小型天灾的风暴? “杰西卡。”伊娜莉丝扶了扶耳麦,声音出奇地平稳。 “前、前辈?!你还活着!”杰西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惊喜,还有压不住的哭腔。 “听着,我现在要做一件事。”伊娜莉丝的目光死死锁定着伊芙利特,那个小小的、疯狂的身影,“蠢到可以写进年度佣兵傻事集锦里当封面那种。” “前辈你在说什么啊?!什么蠢事?你快撤退啊!芙兰卡前辈的命令……” “芙兰卡解决不了这个小祖宗。”伊娜莉丝打断了她,“听好了,杰西卡。如果我成功了,你什么都不用做。如果不成功……你也什么都不用做了,因为我们大概会一起变成天上一朵源石云。” “前辈……” “从现在开始,切断我的生命体征监测,别让那些数字跳动打扰我。”伊娜莉丝没有理会她的哭喊,自顾自地下达了最后的指令,“也别再尝试联络我。”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自己都觉得难看的弧度。 “还有,替我转告芙兰卡,她还欠我一顿饭。要去港口区那家新开的餐厅,点最贵的那瓶酒。让她记在账上,我死了她也得还。” “前……” 伊娜莉丝抬手,一把捏碎了耳边的通讯器。 世界瞬间安静了。 不,不是安静。 外部的警报和哭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整个地块的轰鸣却像放大了无数倍。 动力核心在哀嚎,支撑着地块的钢铁骨架在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视野里只剩下那个沐浴在光与热中的女孩。 她放弃了所有防御,任由身体在这剧烈的摇晃中起伏,像一片风中残叶。 她将全部的意志,都集中在自己与伊芙利特之间那片被高温扭曲的空气上。 伊娜莉丝将源石技艺的作用对象,从外界,转向了自己。 不是压缩能量,不是赋予概念。 而是……“共鸣”。 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一丝精神力,像一根最纤细的丝线,探入那片狂暴的能量场中。 “嗡——” 大脑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 无数混乱的、充满了痛苦的呓语和尖叫,顺着那根精神蛛丝倒灌回来,不是塞满,而是撑爆了她的意识。 【好烫……好烫……好烫啊……】 那不是一个念头,而是一种感觉。伊娜莉丝仿佛能感到自己的皮肤正在融化,贴在滚烫的铁板上。 【骗子!你们都是骗子!】 【塞雷娅……你为什么……】 塞雷娅?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更猛烈的冲击撞得粉碎。 【不要!不要碰我!滚开!】 【杀了你们……杀了你们所有人……】 这些声音,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她脑子里疯狂搅动。伊娜莉丝闷哼一声,一股铁锈味涌上喉头,顺着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不行,她的精神力就像是一艘冲向风暴的独木舟,刚一接触,就被撕扯得七零八落。 她强行稳住自己即将溃散的意识,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寻找一块浮木。 伊娜莉丝重新凝聚起一丝精神力,这一次,她没有试图去“听”,而是主动地,朝着那片混乱的风暴,送去了一个最简单的念头。 一个没有攻击性,没有目的,甚至没有意义的念头。 “喂。” 就像在街上,看见一个即将闯红灯的小孩,下意识地喊一声。 “听得见吗?” 就在她快要被这股精神洪流冲垮,意识即将溃散的瞬间,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音,突兀地在她脑海的最深处响起。 【检测到“原型机”主动进行意识连接……】 原型机?谁?我吗? 【辅助协议启动。】 伊娜莉丝头上的问号更多了。 【正在构建临时精神通道……构建完毕。】 【通道稳定性:百分之七。】 【警告:通道极不稳定,随时可能崩溃。请立即确认。】 确认?怎么确认?用头吗? 伊娜莉丝来不及吐槽,她只感觉到,在那片狂暴的精神洪流中,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蛮力,硬生生为她撑开了一条狭窄到极限的、勉强可以通行的缝隙。 机会只有一次。赌了。 现实世界里,伊娜莉丝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像一个被抽掉所有骨头的布娃娃,顺着倾斜的墙壁滑落,最终被一根扭曲的钢筋卡住,悬停在半空中。 她的双眼紧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已经死去。 而在另一个世界中,伊娜莉丝的意识像是穿过了一层黏稠的、滚烫的水膜,随即被粗暴地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 “咳、咳……” 她下意识地想咳嗽,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肺。这只是一种精神上的应激反应。 这里没有天空,也没有大地。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全都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燃烧着的废墟。 扭曲的金属支架像垂死的巨兽骨架,从暗红色的火海中刺出,又在无声的燃烧中缓缓坍塌。 无数破碎的画面,像锋利的玻璃碴,在火海中漫无目的地飞舞、闪烁。每一个碎片里,都囚禁着痛苦和绝望。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脸上带着狂热的笑容,他的嘴在动,却听不见声音。 一排排冰冷的、装着未知绿色液体的培养槽,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双蓝色的、冰冷又悲伤的眼睛。这双眼睛……是塞雷娅吗?不,感觉不太一样,更……空洞。 还有……一扇紧闭的、画着奇怪符号的门。那扇门是整个混乱空间里,唯一看起来还算完整的东西。 “好吧,”伊娜莉丝“环顾”四周,或者说,感受着四周,“这里就是……她的大脑里面吗?” 简直比芙兰卡那个乱糟糟的单身宿舍还要离谱一万倍。 伊娜莉丝“站”在这片火海之中。她没有实体,只是一团由意识构成的、模糊的人形轮廓。她能感觉到,这个世界的每一寸空间,都充满了对她的敌意。那些燃烧的火焰,并非真正的火焰,而是纯粹的、凝结成实体的憎恨与痛苦。 “滚出去!” “杀了她……” “入侵者!” 无数个声音,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从四面八方嗡嗡地扑来。它们不是通过耳朵听见的,而是直接在她意识里最敏感的地方刮擦。 “啧,有点新意行不行?” 紧接着,她脚下的火海剧烈翻涌。一头由火焰和熔岩构成的庞然大物,咆哮着从火海中探出身体。它没有眼睛,没有五官,只是一团纯粹的、由毁灭欲望捏合而成的聚合体,连咆哮声都是直接作用于精神的冲击波。 “吼——!” 巨大生物张开大嘴,一道比火海本身更炽热、更粘稠的洪流,劈头盖脸地朝她喷来。那感觉,就像要把她的整个“存在”都从这个世界上抹除。 伊娜莉丝没躲。 她只是抬起“手”,将自己的意识,凝聚成同样的一团火焰。 她的火焰,是深邃的、近乎黑色的蓝。安静,却又带着一种绝对的终结感。 蓝色的火焰迎上了橙红色的洪流。没有预想中惊天动地的爆炸,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在接触的瞬间,开始了无声的、最本质的互相侵蚀、互相湮灭。 蓝与红交织的地方,空间都产生了细微的褶皱,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最终不堪重负地破裂,化为一片什么都不存在的、纯粹的“空洞”。 “原来如此……” 伊娜莉丝看着自己的“手”。在这个世界,规则是不同的。比拼的不是谁的嗓门大,能量有多强,而是意志的纯粹程度和“概念”本身的强度。 伊芙利特的力量源自“炎魔碎片”,是纯粹的毁灭和狂躁,但她本身更像个应激之后只会胡乱砸东西的熊孩子。 而她自己……多亏了之前和最强的那位炎魔“亲密接触”过,再加上阿米娅把她和霸迩萨的灵魂碎片搅和在了一起…… 在这里,她能发挥出比现实世界更棘手,也更离谱的力量。 她挥散了那头还在重组的熔岩生物,开始在这片无尽的火海中“行走”。没有目的地,她只能凭着直觉,朝着那些痛苦和憎恨最浓郁的方向走去。 越往前走,周围的景象就越清晰。 她看到了一间熟悉的病房,赫默正坐在床边,为一个金发的小女孩削着苹果。苹果皮在她的刀下连成一条完整的线。女孩的脸上带着开心的笑容。但下一秒,病房的墙壁像受潮的壁纸一样剥落、融化,变成冰冷的、布满仪器的实验室。 帕尔维斯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取代了赫默,他将一根粗大的针管,狠狠地扎进了女孩细小的手臂。 女孩的笑容瞬间凝固,变成了无声的尖叫。 伊娜莉丝下意识地想冲过去,却直接穿过了那片幻象。 “……只是记忆的回响吗。” 她又看到了一扇巨大的合金门,塞雷娅站在门外,一言不发,像一尊沉默的雕像。门内,传来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拍门声。塞雷娅抬起手,似乎想推开门,那只手在半空中悬停了很久,久到伊娜莉丝都替她感到累,但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 伊娜莉丝“看”着塞雷娅的背影,一种莫名的火气涌了上来。 这些都是伊芙利特的记忆,被她的痛苦和愤怒扭曲、放大了无数倍,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恐怖电影。 伊娜莉丝穿过这些破碎的记忆碎片,像一个沉默的幽灵。她不属于这里,她只是一个过客。她要找的,是这一切的核心,是那个还在哭泣的、真正的伊芙利特。 终于,她来到了一片相对“平静”的区域。 这里的火焰不再那么狂暴,而是像一片安静燃烧的红色海洋,温顺地舔舐着空间。在海洋的正中央,有一座孤零零的黑色礁石小岛。 岛上,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抱着膝盖,蜷缩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小声地哭泣着。 是她。 伊娜莉丝松了口气,总算找到了。 她正准备踏上那座小岛,动作尽量放轻,生怕惊扰到那个可怜的小家伙。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带着几分悠然的笑声,毫无征兆地在她的意识里响起。 【你果然来了。】 伊娜莉丝由意识构成的“身体”瞬间绷紧,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她猛地回头。 不知何时,在她的身后,在那片燃烧的红色海洋之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由纯粹的阴影构成的王座。 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慵懒地坐在王座上,单手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仿佛在欣赏一出期待已久的好戏。 那是一个男人的轮廓,穿着一身繁复而古老的铠甲,头顶上,两支如同燃烧的黑曜石般、巨大而扭曲的角,蛮横地刺破了这片火海的天空。 他没有五官,整张脸都笼罩在深不见底的阴影里。 但伊娜莉丝却在一瞬间,感受到了比坠入冰窟更彻底的寒冷。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战栗,是生命在面对绝对天敌时的本能反应。 那个轮廓,那对角,那种仿佛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带着绝对恶意的气息…… 【我等了你很久。】那个声音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我说过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第149章 燃烧吧,炎魔 那个由纯粹阴影构成的轮廓,那对仿佛能刺穿灵魂的黑曜石巨角,还有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恶意。 “我可不记得我曾经见过你这种……”伊娜莉丝举起铳械,枪口对准了王座上的阴影,尽管她自己也觉得这举动有点可笑,“……造型这么经典的反派角色。” 这东西对一个纯粹由意识和恶意构成的玩意儿有用吗? 大概不行。但这是个态度问题。 王座上的阴影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没有温度,像无数干燥的枯叶在风中摩擦,沙沙作响,刮得人意识生疼。 【你还是这么有趣。不过,我们不是早就见过了吗?在边境,在那些废弃的矿洞里。】 伊娜莉丝的眉毛拧成一团。 边境?矿洞?她努力在记忆里搜索,却只有一片混乱和血腥。 【想不起来?】那个声音带着体谅,【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帮你回忆。或者,我们可以先重新认识一下。】 他抬起一只由阴影构成的巨手,随意地指向不远处那座黑色礁石上的孤岛。那个蜷缩着哭泣的小小身影,在火海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脆弱。 【你看,多可怜。】炎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虚假的、戏剧化的悲悯,【一个被父母遗弃在哥伦比亚边境,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小野猫,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家,结果却被当成小白鼠。啧啧。】 随着他的话语,一幅幅破碎的画面在伊娜莉丝眼前闪过。 一个破旧的车站,小小的伊芙利特被一双粗糙的手推下车,孤零零地看着远去的车尾灯,脸上是茫然和恐惧。 【多经典的开场。】炎魔的声音像个三流的戏剧解说员。 一间明亮的实验室,赫默正温柔地为她包扎不小心划伤的手指。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那种被称为“温暖”的东西。 伊芙利特抬起头,眼里是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啊,救赎的曙光。真美,不是吗?就像舞台剧的第一幕,总是充满了希望。】 然后,画面一转。 还是那间实验室,还是那个赫默。 但她手里拿的不再是绷带,帕尔维斯站在她身后,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热。 赫默的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她的手在发抖,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但她最终还是按下按钮,将医疗机械夹持的碎片送入伊芙利特的小小手臂里。 【现在,第二幕开始了。】炎魔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伊娜莉丝的意识,【她以为自己找到了救赎,找到了可以依赖的家人,找到了那个会为她削苹果的‘赫默医生’。结果呢?那个她最信任的人,亲手把噩梦植入了她的身体。】 画面里,昏迷状态下的伊芙利特表情从全然的信赖,到困惑,再到剧痛下的扭曲。 【你说,】炎魔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还有比这更精彩的背叛吗?】 伊娜莉丝沉默地看着那些画面。她能感觉到伊芙利特那份被无限放大的痛苦和绝望,像海啸一样冲击着她的意识。 【她太痛苦了,所以我来了。】炎魔的声音变得庄严起来,【我正在将她从这无尽的折磨中解放出来。我的意志,正在取代她的痛苦。等我彻底完成对她灵魂的覆写,她就能得到永恒的安宁。而你……】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伊娜莉丝身上。 【想要阻止我吗?】 他摊开手,仿佛在展示一件理所当然的商品。 【那就从各种层面上彻底毁灭她。连同她的灵魂,她的记忆,她那可悲又可笑的一生,一起从这个世界上抹掉。你,下得去手吗?】 伊娜莉丝看向那座孤岛,那个还在小声啜泣的孩子。 炎魔的声音还在她意识里回荡,带着一种黏腻的蛊惑。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那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机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里响起。 【分析:目标‘炎魔’的灵魂覆写进程为百分之八十一。主体意识并未完全消亡,处于深度休眠状态。】 这声音…… 伊娜莉丝的精神体都僵了一下。 “米迦狄娜?”她试探性地在意识里喊了一声,“是你?” 【是我,小姐。正在为您生成最优解决方案……】 还真是你!伊娜莉丝差点没被这“惊喜”给送走。 只是这东西怎么跟个背后灵一样,这种地方都能来? 【建议方案:在精神层面压制其能量活性,配合外部物理或精神刺激,有百分之三十七点四的概率,唤醒主体意识。】 “百分之三十七点四?”伊娜莉丝简直要被气笑了,“你管这叫最优方案?。” “还有,外部刺激?”伊娜莉丝在意识里吐槽,“什么刺激?你不会是想让杰西卡在外面给她唱摇篮曲吧?我可没带录音机。” 【否定。建议刺激源:塞雷娅。】 塞雷娅? 伊娜莉丝愣住了。 这个名字,是伊芙利特记忆里,除了赫默之外,出现频率最高的词。 也是憎恨和痛苦最集中的锚点。 【根据数据分析,‘塞雷娅’是目标情感模型中最强烈的负向刺激。】米迦狄娜的逻辑链清晰,【‘炎魔’的意识屏障以负面情绪为养料,常规正面刺激将被其吸收同化。只有强度足够、指向性明确的负向锚点,才有可能穿透屏障,直达主体意识核心。】 “用她最恨的人去刺激她?”伊娜莉丝觉得这逻辑……非常拉特兰,“你确定你不是炎魔派来的卧底?这是想让她直接原地爆炸吧?” 【请在三十秒内做出决断。精神通道即将崩溃。二十九,二十八……】 倒计时开始了。 伊娜莉丝不再犹豫。她重新“看向”王座上的炎魔,那团深蓝色的火焰因为她的沉默而重新稳定下来,似乎在欣赏她的挣扎。 “不好意思,我这人有个毛病,”伊娜莉丝打定主意,声音重新在空旷的精神空间里响起,“就喜欢选别人觉得不可能的那个选项。” 【愚蠢的慈悲。】 炎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仿佛在看一只扑火的飞蛾。他似乎对伊娜莉丝的选择毫不意外,只是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那笑声在整个精神空间里回荡,震得火海都泛起涟漪。 【你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凭她这点残存的意识,也想挑战我?】 他从王座上缓缓站起,那巨大的阴影轮廓仿佛要将这片火海都压垮。 【那就让我看看,你的挣扎。】 话音未落,整个火海都沸腾了。 数十条由熔岩构成的巨蟒,咆哮着从四面八方冲天而起,它们身上流淌的不是岩浆,而是伊芙利特记忆中最痛苦的片段凝结成的实体。每一片鳞甲都闪烁着赫默按下按钮时的决绝,每一次扭动都带着被背叛的尖叫。它们张开足以吞噬一切的大嘴,带着焚尽灵魂的热量,朝伊娜莉丝扑来。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景象,伊娜莉丝只是抬起手。 一个清脆的响指。 “啪。” 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些咆哮的熔岩巨蟒,在距离伊娜莉丝不到十米的地方,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骤然定格。它们还保持着张牙舞爪的姿态,下一秒,白炽火焰自它们体内破体而出。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它们开始像风化的砂岩一样,无声地剥落、分解。构成它们身体的憎恨、痛苦、绝望,那些被炎魔引以为傲的“养料”,在白焰中被彻底中和、净化,化为最原始的、不带任何属性的能量粒子,安静地消散在这片空间里。 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 王座上的炎魔猛地收缩了一下,露出明显的惊讶情绪。 【概念干涉?】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还是指向性的抹除?你……】 “你不是认识我吗?” 她像是真的在替对方发愁:“看来你这情报工作做得也太差了。连我最拿手的本事都没搞清楚,就敢跳出来说要覆写别人的灵魂?” 炎魔没有回答。 他周围的火焰变得更加深邃、危险,那股精神压力几乎要将空间都压得扭曲。 伊娜莉丝却好像毫无感觉,甚至还往前凑了凑,一副在研究珍稀物种的模样。 “怎么不说话了?被我说中了?”她笑了起来,“你根本就没有完整地‘看’到过我,对不对?你只是在伊芙利特的记忆里,捡了点关于我的、破碎的二手信息,然后自己脑补了一出大戏。 炎魔终于有了动作。 他伸出手,掌心对准伊娜莉丝。一柄由最纯粹的憎恨与毁灭意志凝聚而成的、燃烧着黑色火焰的巨剑,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那剑一出现,整个空间的温度似乎都降了下来,连周围的火海都仿佛畏惧般地朝着它俯首。 【有意思。】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被彻底激怒后的兴致,不再是那种空洞的回响,反而变得凝实。 【看来,你比想象中,拥有更多秘密。】 “秘密?”伊娜莉丝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这算哪门子秘密?” 炎魔显然没兴趣再跟她斗嘴。 他挥动巨剑,一道纯黑色的剑气,撕裂了空间,悄无声息地斩向伊娜莉丝。那剑气所过之处,连火海都主动向两边退避,留下一道深不见底的、通往虚无的漆黑裂痕。 “你们炎魔都喜欢这种大剑把戏?”她在意识里打了个哈欠,“能不能来点新花样?” 她没有去硬接那道剑气,而是在即将接触的瞬间,整个意识体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样,“嘭”地一下散开,化为无数细小的蓝色光点。 那些光点轻盈地绕过了那道毁灭性的斩击,随即又在炎魔面前,几乎是贴着他的脸,重新凝聚成形。 快得超出了概念。 “招数太老套了。” 凝聚成形的瞬间,伊娜莉丝的“手掌”已经轻飘飘地印在了炎魔那由阴影构成的胸口上。 那动作,与其说是攻击,不如说更像一个老友间的玩笑。 【灼燃】。 “轰——!” 这一次,不再是无声的湮灭。 蓝色的火焰,像跗骨之蛆,顺着她的手掌,疯狂地注入炎魔的“身体”。阴影构成的轮廓剧烈地扭曲、沸腾,发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源自灵魂层面的凄厉尖啸。那声音刺耳到让整个精神空间都开始出现裂痕。 【这、这股力量……】炎魔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掩饰的痛苦和震惊,他的轮廓在蓝焰中忽明忽暗,像一个信号极差的投影,【不可能!这是霸……】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伊娜莉丝的另一只手,已经化作利爪,毫不留情地刺进了他的“腹部”。 “你话真的很多。” 蓝色的火焰,以第二个接触点为中心,彻底爆发。 第150章 摇篮第二阶段 蓝色的火焰没有温度,也没有声音,它只是安静地“存在”于那里。 炎魔那由纯粹恶意与阴影构成的庞大身躯,在被蓝色火焰触及的瞬间,就如同被投入强酸的冰雕,开始了无声的、不可逆的消融。 【不……这……这是什么……】 炎魔的声音不再是响彻整个空间的咆哮,而是在伊娜莉丝意识里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呢喃,像是一台接触不良的老旧收音机,充满了杂音。它那由阴影构成的面孔剧烈扭曲,似乎想看清伊娜莉丝的本质,却又因存在的剥离而无法聚焦。 【我的力量……为什么……】 它试图重塑自己被抹除的部分,可那些阴影刚一凝聚,就立刻被同化、分解,徒劳无功。这比死亡更可怕,这是一种从概念层面上的彻底擦除。 【这不可能……我是不朽的……】 它的挣扎戛然而止。 【等等……】炎魔的意识里终于浮现出一丝真正的恐惧,【这股力量……你不是黎博利!你到底是谁?!】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了另一只手。 那柄由意识凝聚的利爪,没有丝毫烟火气,干脆利落地贯穿了构成这副躯体的核心。 蓝色的火焰,以两个接触点为中心,轰然爆发。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甚至没有一丝风。那团巨大的阴影,那个自诩为神的炎魔意识,连同它身后那张象征着权柄的王座,就在这片蓝色的静谧中,被彻底净化。它们被分解成了最原始的、不带任何属性的能量粒子,安静地消散。 随着炎魔的消散,整个世界开始剧烈地变化。 脚下那片燃烧着憎恨与痛苦的火海,像是被瞬间抽走了全部的燃料,迅速褪色、熄灭,露出下方龟裂、苍白的地面。 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无的、空旷的宁静。 悬浮在空中,不断闪烁着痛苦记忆的玻璃碎片,在此刻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啪”的一声,像是某个信号,所有的碎片应声而碎。 不,那不是碎裂声。 那是成千上万道枷锁同时断裂的声音。 漫天飞舞的金色光点,如同夏夜的萤火,纷纷扬扬地落下,带着解脱的暖意。 伊娜莉丝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轻轻舒了口气。 整个世界,从一个喧嚣、狂躁的地狱,变成了一片寂静的白色荒原。 只剩下那座黑色的礁石孤岛,还静静地伫立在荒原的中央。 岛上那个蜷缩着的小小身影,在炎魔的虚影消散后就不再哭泣。她缓缓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眸里,燃烧的火焰已经熄灭,露出了孩童本该有的、清澈又茫然而无措的瞳孔。 她看着伊娜莉丝,眼神里是小动物般的警惕和恐惧,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 “你……把它……杀了吗?”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哭泣后的沙哑,是属于一个孩子真正的声音。 伊娜莉丝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原地,对着那个孩子,伸出了由蓝色光点构成的、模糊的手。 “它不会再伤害你了。”伊娜莉丝选择了最简单的说法,“结束了。” 孩子没有动,只是用那双干净得让人心疼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仿佛想从她这团模糊的光影里,分辨出好与坏。 “轰隆——!” 一声巨响,将伊娜莉丝的意识粗暴地从那片白色的荒原拽了回来。 她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呛咳起来。 “咳、咳咳!咳……” 每一口吸入的空气都带着滚烫的金属和焦糊味,像是在吞咽烧红的刀片,喉咙里立刻泛起一股血腥气。 视野先是一片模糊的血红,随即才慢慢聚焦。 她此刻倒悬在半空中。 一根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扭曲钢筋,很“凑巧”地贯穿了她的侧腹,把她像块宰好待售的肉一样挂在这里。钢筋上伊芙利特源石技艺造成的余温透过作战服,炙烤着她的伤口。 她低头看去,那个本应引爆整个动力炉的能量漩涡,已经消失了。 脚下是还在冒着热气、半熔化的金属地面,像是一块烤坏了的蜜饼。 视线在混乱的残骸中疯狂搜索伊芙利特小小的身体,此刻的少女正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 伊娜莉丝想喊她的名字,可喉咙里只发出了嘶哑的、带着血沫的破风声。 “警告……地块……结构完整度……低于百分之五……即将……彻底……解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这身专门定制的作战服烧得跟路边捡来的破布条没什么区别,露出的皮肤上满是骇人的水泡和烫伤,胸口一阵阵尖锐的剧痛更是清晰地提醒她,那几根断掉的肋骨正在她身体里开派对,没准还在玩叠叠乐。 她咬着牙,用那只还算完好的合金利爪,反手抓住那根贯穿了自己、还带着滚滚热浪的钢筋。 “嘶……” 灼热的金属烫得皮肉滋滋作响,一股蛋白质烧焦的味道混着血腥气直冲天灵盖。 她没给自己犹豫的时间,猛地一用力,硬生生地把自己从钢筋上“拔”了出来。血肉被强行撕开的声音清晰得令人牙酸,她甚至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跟着晃了一下。 整个人摔在地上,剧痛沿着血管游遍全身。 “啧……”她喉咙里挤出一声不知道是抱怨还是痛苦的呻吟,拖着这副快要散架的身体,一深一浅地走向那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小女孩。 世界在摇晃,视野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黑,但她固执地锁定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像是沙漠里快要渴死的旅人锁定了最后一汪水源。 好在她还是走到了伊芙利特身边。 她想蹲下,身体却先一步失去了控制,直直地跪了下去,膝盖撞在熔融后又凝固的金属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伸出手指,在因为剧痛而无法抑制的颤抖中,小心翼翼地探了探伊芙利特的鼻息。 还活着。 伊娜莉丝紧绷到极点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随即她又烦躁地皱起了眉。这小鬼现在跟一滩烂泥没什么区别,浑身是伤,自己也半死不活。 现在问题来了,该怎么出去? 扛着?背着?就自己这破烂身子骨,别说扛人了,走两步就得跟这小鬼一起躺这儿。 她环顾四周。整个主控室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倾斜的、摇摇欲坠的铁罐头。头顶的天花板像一张被揉烂又被火烤过的废纸,不断往下掉着碎屑和火星,随时可能整个塌下来。唯一的出口,就是刚才被伊芙利特轰开的那个巨大窟窿。 窟窿外面,是城市地块底部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和狂乱舞动的蓝白色电弧。 “前辈!伊娜莉丝前辈!”被坍塌天花板彻底埋住的大门外,传来杰西卡带着哭腔的、焦急的喊声,“你还在里面吗?!回答我!” “杰西卡,让开!对着那喊有什么用!”芙兰卡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果断又急躁,“雷蛇,最大功率,直接切开!” “会造成二次坍塌!结构已经不稳定了!”这是雷蛇冷静但同样急切的声音。 “再等下去我们就不是救人了,是给她俩收尸!动手!” 伊娜莉丝听着外面的争吵,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引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咳咳……” 她抬起手,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轻轻拍了拍身边的金属墙壁。 刺耳的高频切割声瞬间响起,一道耀眼的橙色光线从厚重的金属墙体上划过,像一把烧红的餐刀切开了冰冷的黄油。 “走了,小鬼。” 她低头,拍了拍旁边昏迷的伊芙利特,视野彻底陷入黑暗前,她看到了被暴力切割开的废墟,和废墟外芙兰卡那张写满了焦急的脸,以及雷蛇举着重盾冲进来的身影。 “喂,伊娜……” “快!两个重伤员!” 在距离d7地块数公里外的黑钢国际安全屋内,慑砂正紧盯着屏幕。画面上,雷蛇的重盾像破冰船一样撞开最后的障碍,芙兰卡的身影第一个闪了进去。 “还是这么乱来,别到时候全埋里面了……我还是找人帮帮忙吧……”他低声自语,指节无意识地敲打着控制台的边缘,“我记得雷蛇说过……” 在他身旁的角落里,米迦狄娜安静地悬浮着。她对屏幕上那场乱糟糟的救援行动毫无兴趣,仿佛那只是某种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在只有她能看到的全息光幕上,最后一个数据流被成功接收,补全了整个复杂模型的最后一块拼图。 【“原型”精神韧性测试……完成。】 【概念干涉阈值……完成。】 【灵魂共鸣反应……完成。】 【数据采集……百分之百。】 “对,我需要一支救援小队……”慑砂头也不回,丝毫没注意到米迦狄娜的动作,视线依然锁定着屏幕上被人抬出来的两个血人。 “比预想中……还要完美。” 米迦狄娜的处理器核心闪烁着冰蓝色的冷光。她调出那份最终成型的数据模型,在面前的副屏上投射出一个由无数光点和线条构成的、近乎透明的人形轮廓。 那轮廓的每一个细节,都与此刻正被固定在担架上的伊娜莉丝分毫不差。 帕尔维斯的实验虽然粗糙、野蛮,充满了愚蠢的失误,但它确实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压力环境。 而伊芙利特,那个可怜的、被当成引信的小女孩,也出色地完成了她作为‘催化剂’的任务。 极限状态下的意志反馈,是任何模拟都无法复现的宝贵数据。 现在,万事俱备。 米迦狄娜伸出一只由光点构成的虚拟手臂,在那份庞大到足以让任何超级计算机宕机的数据包上,轻轻一点。 【数据包E-01,发送。】 莱茵生命结构科主任办公室。 阿伦茨·帕尔维斯正试图用一块丝绸手帕擦掉镜片上的裂痕,结果只是让视野更加模糊。他烦躁地将眼镜扔在桌上,金属镜腿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爆炸引起的震动将他半个办公室的玻璃全都震碎,连带着他从生态科搬回来的那盆“皇后泪”蕨类植物也被砸得稀烂,此刻的办公室内唯一完好的大概就是办公桌上的数据终端了,更别提他自己这副尊容,体面的白大褂上全是灰,脸颊上火辣辣的疼,八成是被什么碎片给划破了。 “赫默……你真是我的好学生。”他低声念着,像是在诅咒,“为了一个失败的实验体,居然敢……” 还有塞雷娅。一想到那个女人,帕尔维斯的太阳穴就开始抽痛。那个脑子里除了所谓的“原则”就只剩下肌肉的女人,她懂什么叫科学?她懂什么叫进步?她只懂用拳头把一切她看不顺眼的东西砸烂。 “嗡——” 办公桌上的主控终端弹出一个加密通讯请求,闪烁着不祥的红光。 来电显示只有一个词:米迦勒。 帕尔维斯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伸手想抚平大褂上的褶皱,却只摸到一手灰。他清了清喉咙,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接通了通讯。 “阁下。” 【数据包收到了?】 米迦勒的声音像是从冰层下传来,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数据?”帕尔维斯愣了愣,这才注意到终端角落里那个刚刚接收完毕的文件,上面用猩红的字体标注着“最高机密”。“这是什么……” 【你要支付给我的报酬。】 帕尔维斯的手指悬在半空,顿了一下,才点开了那个文件。 看完之后,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抽离了身体。 无数超出他认知极限的生物结构模型、能量回路图、甚至是他只在理论的尽头瞥见过一眼的灵魂概念构架,如同活着的星河,在他眼前奔涌、展开。每一个细胞的排列方式,每一条神经纤维的能量走向,都遵循着一种他无法理解,却又让他疯狂着迷的至高法则。 他之前在伊芙利特身上进行的那些所谓的“实验”,跟眼前这份东西比起来,简直就像是原始人在用泥巴和木棍搭建神庙。 不,连泥巴都算不上。 【动用莱茵生命最好的设备,最顶级的材料。我要它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初步的培育。】 “七十二小时?!”帕尔维斯的声音陡然拔高,甚至有些破音,“阁下,您在开玩笑吗?这不可能!光是基础细胞的定向克隆和无菌培育,就需要至少一周!更别提这种……这种工程!我手头上暂时没有相应的素体,没有……” 【那是你的问题。】 【记住,帕尔维斯博士。】 米迦勒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让他汗毛倒竖的、像是金属摩擦般的情绪。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通讯被单方面切断。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只剩下帕尔维斯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光幕上那份美得令人窒息的设计图,正静静地散发着柔光。 脸上的烦躁、恼怒、不甘,在几秒钟的死寂后,如同被点燃的干柴,轰地一下,被一种更加庞大、更加炽热的情感所吞没。 “疯子……” 他喃喃自语,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 “但我们都是不折不扣的疯子……” 他伸出手,颤抖着,像是抚摸情人的皮肤一样,轻轻划过光幕上的数据流。 “哈哈……” 一声低沉的笑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无法抑制。 第151章 事后 伊娜莉丝是被饿醒的。 或者说,是被一种奇怪的味道唤醒的。那味道混杂着消毒水、高级营养液,还有……一股烤得焦香酥脆的蜜饼味。 她费力地睁开眼,眼皮重得像两扇生锈的铁闸。 映入眼帘的不是预想中的地狱火海,而是一片柔和的乳白色天花板。空气也很干净,温度恰到好处。 这里是……哪儿? 她动了动手指,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发出无声的抗议。 “大姐!你醒了!”一个惊喜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伊娜莉丝偏过头,一张放大的、沾着饼干屑的脸几乎贴到了她的鼻尖上。刻俄柏正趴在她的床边,亮晶晶的眼睛透露着关切的目光,手里还攥着一块冒着热气的蜜饼。 “雷蛇三姐做的不好吃。”刻俄柏把手里的零食举到她面前,一脸认真地评价,“不过管饱!” 雷蛇:我谢谢你。 伊娜莉丝的视线在那根挂水的金属管,和自己手背上扎着的输液针之间来回移动。针头埋在皮肤下的感觉很陌生,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往上爬,让她很不舒服。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我说,小刻,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嘴里塞?”另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房间另一头传来,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那玩意儿是压缩饼干,给紧急情况用的,不是给你当饭后甜点的。” 芙兰卡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陪护沙发上,两条长腿搭着茶几,手里还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她对着刻俄柏翻了个白眼,那嫌弃的表情毫不掩饰。 “二姐~”刻俄柏委屈地摸了摸肚子,发出咕噜一声,“可是我饿嘛。” “你什么时候不饿?”芙兰卡懒得理她,放下咖啡,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坐到了伊娜莉丝的床边。“喝点?” 伊娜莉丝的喉结艰难地动了动,算是点头。 芙兰卡小心翼翼地把她的脑袋抬起一点,让她的后颈靠在自己手腕上,然后把杯沿凑到她的嘴边。 只是……这水怎么还带着点薄荷味?凉丝丝的,很提神。伊娜莉丝的脑子迟钝地转了一下,这味道……怎么这么像是芙兰卡的唇膏味?她是不是忘了擦嘴就直接试水温了? 房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堵住了门口的光,芙兰卡瞪了一眼,那人瞬间怂了。 慑砂提着一个硕大的果篮走了进来,他那张写着“生人勿近”的脸上满是不耐烦。“这里有水果,自己拿。” 他把果篮重重地放在地上,然后指着刻俄柏,发出了严正警告:“我警告你啊,小刻,别碰我的设备,尤其是那个刚从d7区废墟里刨出来的能量探测仪,那玩意儿娇贵得很,你碰一下我就把你吊起来当沙包打!” “你打不过我!” “谁说的!” “二姐说的~” “你跟你二姐一起……算了,我好男不跟女斗!” “嘻嘻~拿来把你!” 刻俄柏的眼睛瞬间亮了,丢下手里啃了一半的饼干就扑向了慑砂……手上的果篮。她拿起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咔嚓”就是一大口,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说:“好次!” 房间里一时间变得欢乐起来,完全没有医院那种沉重的氛围。 过了几分钟,伊娜莉丝总算缓过劲来,总算挤出几个沙哑的字:“我……睡了多久?” “三天。”慑砂一屁股坐在刚刚芙兰卡躺过的沙发上,把她的咖啡杯推到一边,翘起了二郎腿。“准确地说是七十一个小时四十分钟。护士说你的生命体征很稳定,就是有点营养不良。” “何止是营养不良,”芙兰卡放下水杯,伸了个懒腰,休闲外套和长裤完美呈现出那惹眼的身体曲线,“当时医生说你再晚送来半小时,我们就可以直接给你预定告别仪式了。说真的,我们连悼词都想好了,就说你英勇无畏巴拉巴拉……”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话说回来,你昏迷的样子还挺文静的。” 伊娜莉丝没理会她的调侃,她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三天……d7区的废墟……慑砂的话像钥匙,打开了她混乱记忆的闸门。她只记得最后的爆炸和铺天盖地的热浪,还有被掩埋前的窒息感。 “其他人呢?”她的声音依然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切。 “都活着,放心。”慑砂总算从他的平板上抬起了头,看了她一眼,“雷蛇那边受了点轻伤,早就归队了。就你一个,睡得跟猪一样。” 虽然话不怎么好听,但伊娜莉丝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安心。她撑着床垫,想坐起身,手肘刚一用力,全身的骨头缝里都像有电流窜过,疼得她倒抽一口气。 一只塞得满满当当的嘴立刻凑了过来。 “大姐,吃!”刻俄柏举着被她啃出了一圈整齐牙印的苹果,满眼都是期待。 看着那沾着口水、还在往下滴答不知道是口水还是果汁的苹果,伊娜莉丝沉默了。 “小刻,你是不是觉得大姐刚醒,味觉系统还没恢复,所以什么都吃得下?”芙兰卡的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你留着自己当宵夜吧。” “可是这个甜!”刻俄柏不服气地又啃了一大口,以示清白。 “别理她,”慑砂头也不抬地划着平板,“她刚用那张嘴啃了我的果篮包装纸。” 伊娜莉丝放弃了起身的打算,重新躺了回去,闭上眼。她觉得,自己现在最大的挑战,可能不是身体恢复,而是怎么跟这群活宝队友继续相处下去。 她重新环顾四周。这里像是一间顶级的私人病房,宽敞明亮,各种一看就价格不菲的生命维持系统在安静地运作。她动了动手指,除了浑身酸痛得像是被十几头驮兽踩过之外,好像没什么大碍。 “我们……活下来了?”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喉咙里火辣辣地疼。 “何止是活下来了。”芙兰卡放下咖啡杯,坐了起来,脸上挂着那种“我刚看完一出好戏”的促狭笑容,“你可算出名了,大英雄。现在整个特里蒙都在传,说是有一个神秘人阻止了d7地块彻底报废。”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活像个街头巷尾的情报贩子:“我昨天去楼下买咖啡,还听见两个小护士在讨论你呢,猜你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电视台那帮人要是知道你在哪个病房,估计连门都能给你挤破了。” 慑砂嗤笑一声:“媒体只会添乱。他们只关心爆炸够不够大,标题够不够吓人。” “这倒是真的。”芙兰卡对着伊娜莉丝挤了挤眼,“不过你也挺嫉妒的吧,谁让你不是主角呢。” 伊娜莉丝皱起眉,完全没理会两人的斗嘴,记忆的碎片开始拼凑。 她只记得自己冲进了伊芙利特那片燃烧的精神世界,然后……然后好像有个自称炎魔的家伙出来搅局,再然后…… 伊娜莉丝的手指下意识地动了动,抚向自己的后颈。那里空空如也,却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冰冷的、被禁锢的幻觉。 “哎,别乱动!”芙兰卡的声音飘了过来,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找什么呢?想留个纪念品?莱茵生命那些疯子虽然不干人事,但医疗技术是真没话说。” 伊娜莉丝没理会她的玩笑。“伊芙利特呢?” “被她现在的监护人塞雷娅,带走了。”芙兰卡撇了撇嘴,“你俩当时跟一对儿断了电的玩偶似的,我跟雷蛇冲进去的时候,还以为你们在玩什么同归于尽的殉情戏码呢。” “殉情?”一直沉默的慑砂终于从平板上抬起了头,镜片后的眼睛里写满了“你是不是有病”的评语,“她俩要是殉情,我们就是陪葬品。雷蛇的盾牌都快被砸变形了。” 芙兰卡一摊手:“我这不是为了活跃一下气氛嘛。说真的,当时那情况,主控室上的钢筋水泥块跟不要钱似的。要不是雷蛇反应快,我们几个就不是把你拖出来,是得从一堆废铁里把你铲出来了。”她说着,还做了个铲土的动作。 “我们前脚刚把你俩拖出地块,后脚整个d7地块就跟我们永别了。那场面……”芙兰卡咂了咂嘴,似乎在回味,“哥伦比亚独立日的烟花秀跟它比,都只能算小孩子放的呲花。几百万吨的钢铁和建筑,就那么‘轰’的一声,没了。真的,就跟慢动作电影一样,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政府那边呢?”伊娜莉丝的声音还是有点哑。 “政府?”芙兰卡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还能怎么说?当然是第一时间出来表演正义。你昏迷这两天,新闻上都快吵翻天了。联邦政府发布紧急声明,把‘海顿制药’骂得狗血淋头,说他们搞什么非法的生物兵器实验。总之,‘炎魔事件’和‘特里蒙地块坠落事故’这口大黑锅,海顿制药背得稳稳当当。” “现在海顿的所有资产都被冻结,几个高管连夜就被联邦调查局的人从被窝里薅出来了。我猜他们的下半辈子,不是在法庭上,就是在去法庭的路上。” “真是……”伊娜莉丝扯了扯嘴角,牵动了脸上的肌肉,还是有点疼。 莱茵生命,还有哥伦比亚国防部,就这么把自己从这摊浑水里摘了个干干净净。 “雷蛇还有杰西卡她们呢?” “回巴伦平台了。”芙兰卡重新窝进沙发,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晃了晃,“出了这么大的事,总得回去跟老板汇报。雷蛇那个一根筋的,非说要亲自去解释,生怕别人说错一个字。至于杰西卡嘛……”芙兰卡拖长了音调,“我们的小富婆,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抱着你的作战服就不撒手,非要跟着回去,说要替你请功。我估计她现在正缠着老板,商量着给你发多少奖金才配得上你的英勇事迹。” “香草自然是跟着雷蛇了,所以嘛,”她朝伊娜莉丝和一言不发的慑砂抬了抬下巴,“就剩我们两个倒霉蛋,留在这儿给你当免费护工了。记得出院以后请我们吃饭,要去最贵的那家。” “我留下来,是为了回收d7区的能量数据。”慑砂哼了一声,手指在平板上划得飞快,头都没抬。 “是是是,你最爱工作了。”芙兰卡翻了个白眼,把腿翘到沙发扶手上,“工作是你老婆,数据是你儿子,我们都知道。别告诉我你没顺便黑进医院的付费频道看电影,这里的片源可是最新的。” “无聊。” “嘿,怎么就无聊了?劳逸结合嘛。” 病房的门又一次被推开,芙兰卡的后半句话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进来的是塞雷娅。她换下了一身作战服,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风衣,但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却丝毫未减,连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都退避三舍。她一进来,原本还算轻松的气氛瞬间就凝固了。芙兰卡默默地把腿放了下来,坐直了身体。 “醒了?”塞雷娅的目光越过她们,径直落在伊娜莉丝身上,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嗯。”伊娜莉丝动了动,想撑着坐起来一点。 “别动。”塞雷娅的声音不带命令,却让人无法反驳。她走到床边,替她按下了升降按钮,将床头调高了一些。“伊芙利特的情况稳定下来了,精神阈值降到了安全范围。赫默正在照顾她。”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最后还是化为了一句简单的总结:“这次的事,多谢。” “只是履行合同而已。”芙兰卡耸了耸肩,抱起手臂,“不过我得提醒一下,我们的合同里可没写要被几十吨的水泥块追着跑,这部分得算附加条款吧?” 塞雷娅没理会她的插科打诨,只是将一个薄薄的数据终端放在了床头柜上。终端的外壳是纯白色的,泛着柔和的光泽,看起来就不便宜。 “这是这次任务的报酬,还有……一些额外的补偿。”她的视线扫过芙兰卡和慑砂,“你们在特里蒙的所有开销,包括这间顶级疗养中心的费用,都由莱茵生命承担。” “这么大方?”芙兰卡挑了挑眉,忍不住伸手拿起了那个终端,在手里掂了掂。 “莱茵生命不会亏待朋友。” 塞雷娅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咋咋呼呼的芙兰卡,而是深深地看了伊娜莉丝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伊娜莉丝看不懂的、一闪而过的疲惫。 “朋友”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分量似乎格外重。 “好好休息。”塞雷娅收回目光,“你需要时间恢复。”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像来时一样干脆利落,风衣的下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 门关上后,房间里的空气才重新开始流动。 这个叫塞雷娅的女人,身上背负的东西,恐怕比一整个d7地块还要沉重。 “好了,金主爸爸发话了。”芙兰卡拍了拍手,“既然是公费疗养,那我们就不能浪费了。慑砂,别研究你那堆破铜烂铁了,去楼下的咖啡厅给我带杯手磨的。小刻,想吃什么,跟姐姐说!” “肉!要吃大块的肉!”刻俄柏举着一根香蕉,含糊不清地喊道。 病房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吵闹。伊娜-莉丝靠在柔软的枕头上,听着同伴们的斗嘴声,感受着窗外照进来的、带着暖意的阳光。 这种感觉……好像真的不坏。 与此同时,在特里蒙外城区的莱茵生命园区内,一间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戒备森严的实验室里。 阿伦茨·帕尔维斯正站在一排巨大的基因编程槽前,他伸出手,指尖隔着厚重的玻璃,轻轻描摹着槽中那个沉睡的轮廓。 “快了……就快了……” 他脸颊上泛着病态的潮红,呼吸急促,像是在欣赏什么绝世的艺术品。 在他面前的全息屏幕上,正显示着一组复杂到极致的生命数据,无数的螺旋链条和能量曲线交织成一片令人头晕目眩的星图。而在那片星图之后,一台巨大的培养缸内,赤身裸体的女性正紧闭双眼蜷缩在绿色的培养液中。她的皮肤光洁如玉,没有一丝瑕疵,身体的每一寸曲线都仿佛经过最精密的计算,完美得不像凡人。 “比伊芙利特……不,不能和那个失败品相提并论。”帕尔维斯喃喃自语,嘴角撇出一个不屑的弧度,“那根本就是一件粗制滥造的残次品。而你,我亲爱的作品,你将是由神明亲手制作的存在。” “看到了吗?米迦勒阁下。”帕尔维斯忽然提高了音量,对着空无一人的实验室,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调说,“虽然7号实验体失败了,但她为我们提供了最宝贵的对照数据!您说的对,炎魔碎片根本就是不稳定的垃圾,是原始而野蛮的力量!真正的完美,应该是从零开始,被精确定义的!” 他身旁,一个负责地面清洁的小车停了下来,顶部的指示灯闪烁着柔和的蓝光。 【这么说,你快要完成我的要求了?】 机械合成音毫无波澜,却让帕尔维斯瞬间挺直了脊背。 “当然!”他轻笑一声,划开另一个屏幕。 屏幕上显示的,正是伊娜莉丝在d7区战斗时被记录下来的各项生理数据。他将画面定格,放大,再放大,直到那一段独特的能量波长曲线占据了整个屏幕。那道曲线被用刺眼的红色高亮线条重点标注了出来,平滑、稳定,又蕴含着恐怖的爆发力。 “看看这个!看看这完美的能量形态!这才是真正的‘奇迹’!”帕尔维斯的手指在空中狂热地挥舞着,“有了它作为蓝本,我们就能创造出最稳定的核心!” 他顿了顿,眼神里的光芒稍微黯淡了一点,似乎想到了什么难题。 “只是……再好的躯体,也需要一个内在来驾驭它。一个灵魂……” 【这不用你操心。】 清洁小车说完,蓝光一闪,又继续它既定的清扫路线,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帕尔维斯眼中的疯狂再次被点燃,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他缓缓转过头,重新望向培养缸中那个完美的躯体。 是啊,他只负责打造最锋利的剑。至于由谁来挥舞……那不是他该问的。 想起自己就要完成跨时代的壮举,他就仍不住轻哼出声。 第152章 暗潮 养伤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炎魔事件掀起的滔天巨浪,在哥伦比亚官方与莱茵生命这两台庞大机器的联手运作下,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抚平。 那些因地块崩塌而失去家园的居民,破天荒地在三天内就收到了联邦政府的补助金,一艘艘运输舰载着他们,驶向其他城市崭新的定居点。旧的废墟被迅速清理,新的地块建设工作又如火如荼地展开,吊塔林立,焊光闪烁,仿佛那场差点将半座城市拖入深渊的灾难,不过是一场无关痛痒的意外。 一切都好像是步入了正轨,政府的效率让人觉得不真实。 莱茵生命下属的高级疗养中心,十六层,特护病房。 伊娜莉丝靠在床头,百无聊赖地按着遥控器。 墙壁上巨大的全息屏幕正播放着哥伦比亚最新的肥皂剧,女主角正抓着男主角的衣领,哭得梨花带雨:“你告诉我!你爱我还是爱她!” “他爱钱,白痴女主。”伊娜莉丝面无表情地吐出几个字,按了换台。 屏幕上跳出一个梳着油头的菲林主持人,正唾沫横飞地分析着维多利亚最新的关税政策会对哥伦比亚经济产生何种影响。她翻了个白眼,又换了个台。 这次是一个美食节目。镜头慢动作特写,一块滋滋作响的肋排被厨师用夹子翻面,琥珀色的肉汁顺着烤炙出的焦痕滑落。 伊娜莉丝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管牙膏似的营养剂,又看回屏幕里那块仿佛能溢出香气的肋排,烦躁地把遥控器扔在被子上。 病房的门被一股巧劲撞开,芙兰卡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左手拎着两个印着奢侈品牌LoGo的大纸袋,右手提着一个散发着甜腻香气的外卖盒,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我刚血拼回来顺便拯救了你的午餐”的得意劲儿。 “大姐!我们回来啦~” 一个更小的身影“嗖”地一下从芙兰卡身后蹿了出来,嘴上喊着伊娜莉丝,整个人却扑向了芙兰卡手中的外卖盒。 刻俄柏像只找到了松果的松鼠,抱着那个比她脑袋还大的盒子,鼻子凑在上面使劲地嗅着,尾巴摇得像个高速旋转的螺旋桨。 “蜜饼!是蜜饼的味道!”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芙兰卡把手里的纸袋往伊娜莉丝的床上一丢,然后熟练地从盒子里拿出一块金黄油亮的蜜饼,塞进刻俄柏已经迫不及待张开的嘴里。 小家伙的腮帮子瞬间鼓了起来,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发出满足的“呜呜”声。 “给。”芙兰卡把另一个小一点的袋子递给伊娜莉丝,“雷蛇让我带给你的,说是最新一期的《I铳tV秀杂刊》,无聊了可以打发时间。” 伊娜莉丝接过,随手放在一边。“东西送来了,她人呢?” “还能在哪儿,被老板抓去写报告了呗。”芙兰卡一屁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这次动静闹得太大,国防部那帮人天天往老板那儿打电话,估计她这半个月都别想睡个好觉了。”她上下打量着伊娜莉丝,“但是话有说回来了,你这恢复得也太快了点,莱茵生命给你注射的是什么神仙药?换我,肋骨断了七八根,内脏跟被洗衣机甩过一样,没躺个一年半载都下不了床。” “可能是我体质比较好。”伊娜莉丝淡淡地说。 “不说拉倒。”芙兰卡翻了个白眼,撇撇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撕开包装塞进嘴里,“对了,跟你说个好玩的事。最近特里蒙可热闹了,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个‘义警’,神出鬼没的,专挑那些黑帮和收保护费的地痞下手。手法干净利落,从不留活口,现场除了尸体什么都找不到。现在下城区那些混混,天一黑都不敢出门。” 她把这事当成街头巷尾的奇闻异事,说得绘声绘色:“有人说那家伙是个退役的特种兵,也有人说是什么看不惯黑恶势力的萨卡兹巫师,传得神乎其神的。我听着就跟前两年那个‘喷气人’的都市传说一样,估计又是哪个嗑药嗑嗨了的家伙搞出来的噱头。” 伊娜莉丝没什么反应,只是安静地听着。 “不过话说回来,那家伙的效率还真挺高。”芙兰卡嚼碎了嘴里的糖,含糊不清地补充道,“昨天晚上,城西那个贩卖违禁药品的‘钢齿’帮,三十多号人,一夜之间全被做掉了。现场干净得连城防卫队都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在墙上发现一个用血画的、烧焦羽毛的标志。你说逗不逗?” 烧焦的羽毛。 伊娜莉丝端着水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怎么了?”芙兰卡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一瞬间的异常。 “没什么。”伊娜莉丝喝了口水,掩饰了过去,“只是觉得这标志有点耳熟。” “是吧?烂大街的复仇者符号。”芙兰卡不以为意地耸耸肩,“说不定下个星期,这‘羽毛人’就跟‘喷气人’一样,销声匿迹了。” 她话音刚落,病房外原本安静的走廊,突然传来一阵沉重而密集的脚步声。 那不是医生或者护士的脚步,而是某种硬质军靴踩在光滑地砖上的声音,整齐划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芙兰卡的表情瞬间变了。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琥珀色眼眸里,闪过一丝警惕的寒光。 “砰——!” 病房的门被粗暴地从外面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四个全副武装的身影堵在门口,将病房内的光线都遮蔽了大半。他们穿着深黑色的“c系列”骑兵动力装甲,哑光的复合材料表面流淌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头盔的面罩是单向的,看不到任何表情,只有冰冷的、非人化的轮廓。他们手里端着的,是最新型号的军用制式铳械,枪口上闪烁着能量抑制器的幽蓝色微光。 联邦机动骑兵队。 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在瞬间被抽空,连还在专心啃蜜饼的刻俄柏都停下了动作,茫然地抬起头,看着这几个突然闯进来的、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铁罐头。 “这里是莱茵生命高级疗养区,你们是……”芙兰卡上前一步,挡在了伊娜莉丝的床前,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职业性的冷漠。 为首的那名骑兵队员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手,一道全息光幕从他的腕部装置投射出来,悬浮在半空中。 那是一份官方文件,顶端是哥伦比亚联邦雄鹰与齿轮的徽记,鲜红的印章和繁复的防伪纹路,昭示着它不容置喙的权威性。 “根据联邦议会第113号紧急法令,”骑兵队长的声音通过头盔的扬声器传出,冰冷而机械,不带任何感情,“黑钢国际雇员,伊娜莉丝,因涉嫌在特里蒙城区内犯下十七起恶性谋杀、非法使用军用级源石技艺、以及破坏公共安全等多项重罪,现在,我奉命将你逮捕归案。” 芙兰卡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份逮捕令,又回头看了看床上那个同样一脸错愕的伊娜莉丝。 “你们搞错了。”芙兰卡的声音很冷,“她这半个月,一步都没有离开过这间病房。莱茵生命可以为她作证。” “我们只执行命令。”骑兵队长不为所动,他向后退了半步,让出身后的两名队员,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手中的铳械微微下压,摆出了标准的突入姿态,“请你配合,芙兰卡女士。任何形式的抵抗,都将被我们视为对联邦法律的公然挑衅。” 还有保险打开的声音。 “我说了,你们搞错了!”芙兰卡的声音陡然拔高,她下意识地将手伸向了腰后,那里别着她的武器。 “芙兰卡。”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伊娜莉丝掀开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她身上还穿着宽松的病号服,脸色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却像淬了火的钢铁,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门口那几个黑洞洞的枪口。 “我跟你们走。” 第152章 遇袭 伊娜莉丝被戴上头套离开了莱茵疗养中心,联邦机动骑兵队的捆绑手段相当了得,她试着动了动,手腕和脚踝处传来沉重感不言而喻。 应该是黑钢国际之前带走那个地丰蹄战士时用过的高分子约束环,芙兰卡对这东西相当熟悉,只要被拷者有任何剧烈挣扎的动作,内置的电击单元就会毫不犹豫地给上一发狠的。 走了一阵,她感觉脚下的地面从平整的水泥地变成了带有金属纹路的斜坡,应该是上了某种载具。被人粗暴地推搡着坐下后,脸上的头套被一把揪掉。 光线很差,适应了几秒,她才看清自己已经在一辆装甲运输车的车厢里。 车厢内部没有窗户,只有几条昏暗的应急灯带提供着幽冷的光源,将她和对面那两个沉默的“狱卒”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看守她的两人穿着联邦机动骑兵队那标志性的c系列骑兵动力装甲,但外壳更光滑,模块化挂点也少,看起来和上次在铸铁城见过的野战型号不一样。估计是某种轻量化的城市勤务型号,可在冷冽的灯光下依旧给她带来一种压迫感。 头盔完全封闭,看不到任何表情,像两尊沉默的钢铁雕像,任凭车辆如何摇晃,都纹丝不动。 伊娜莉丝靠在冰冷的厢壁上,沉默半响,决定还是开口。 “这是要去哪儿?”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两尊雕像没有任何反应,连头盔下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仿佛她只是在对空气说话。 伊娜莉丝换了个问法:“你们队长没告诉你们,抓人之前至少要宣读一下罪名吗?还是说,哥伦比亚的‘精英’,现在都流行搞秘密绑架了?” 依旧是沉默。 “嘿,问你们话呢。”她拿脚尖轻轻踢了踢对面一人的靴子,“哑巴了?还是头盔里的通讯系统坏了?要不要我帮你们检查一下?我掰东西的手艺还不错。” 对方还是没动,连视线都没移动分毫。 “你们是谁派来的,国防部?还是莱茵生命?或者……某些更见不得光的家伙?”她继续试探,“黑钢国际虽然只是个安保公司,但我们最擅长的,就是把小麻烦变成大麻烦。你们应该不希望明天一早,你们的个人信息和家庭住址就出现在某些不该出现的网站上吧?” 车厢里只有车辆行驶时单调的引擎轰鸣和轮胎压过路面的隆隆声。 伊娜莉丝的威胁完全没用,这些人就像是机械一般对她的所有动作都毫无反应,就好像只有命令才能驱动他们。 跟两个铁罐头聊天,还不如省点力气。她闭上眼,开始在脑中复盘整个事件的经过。 这事儿透着一股子邪门。 自己在疗养中心待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除了定期跟雷蛇通话,基本算是与世隔绝。每天见得最多的是芙兰卡和刻俄柏,所有人都能证明她是个安分守己的病人。 所以,这帮人凭什么冲进来抓人?甚至连个理由都懒得编。 除非……他们根本不在乎理由,也不在乎证据。他们需要的只是伊娜莉丝这个人,把她从疗养中心带走,造成一个既定事实。 是谁这么着急? 就在她思绪纷乱之际,车厢外,一声沉闷的、撕裂空气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传来。 轰——! 这声音像是某种沉重的物体以极高的速度撞击空气时产生的音爆,而且近在咫尺。 紧接着,整辆装甲车像是被什么东西巨兽狠狠踩了一脚,车体猛地向右侧压下、倾倒。伊娜莉丝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被甩向厢壁,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磕在冰冷的金属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呃!” 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尖锐的耳鸣声瞬间盖过了一切。车厢内的应急灯疯狂闪烁,像垂死之人的心跳,最终“啪”的一声,彻底熄灭。 绝对的黑暗和失重感同时降临。 她能听到金属被暴力撕扯时的“嘎吱”声,能闻到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来的、浓烈的火药味道。 那两个一直纹丝不动的骑兵,在剧烈的翻滚中也终于不再是雕像,沉重的动力甲互相碰撞,发出一连串混乱的巨响。 车辆还在翻滚,像一个被扔进洗衣机的铁盒子。伊娜莉丝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被甩出来了,她努力蜷缩起身体,用膝盖顶住对面的厢壁,尽力保护住头部和要害。 最后,车厢以一个诡异的角度侧翻在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设备和零件。伊娜莉丝感觉自己正头下脚上地挂在座位上,全靠那个高分子约束环才没掉下去。血液倒流,让她的脸涨得发紫,喉咙里一阵腥甜。 “咳、咳……” 她呛咳着,吐出嘴里的血沫,试图看清周围的情况。黑暗中,对面那两个骑兵的动力甲上,几个备用电源的红色指示灯还顽强地亮着,一闪一闪,勾勒出他们东倒西歪的轮廓。 这种情况下还毫无反应?!这俩人真的是联邦机动骑兵队的吗? 其中一个骑兵挣扎着想坐起来,头盔下的通讯器传出断断续续的电流声:“……总部呼叫!hq113,回答……” 无线电的问询没能说完。 一道刺眼的、带着高温的红色光束,毫无征兆地从车厢被撕开的巨大破口处射了进来,精准地贯穿了他的胸甲。 “嗤——” 动力甲引以为傲的合金装甲在那道光束面前,脆弱得像一层纸。只有一声轻微的、物质被熔化的声音。那个骑兵的身体僵住,随即无力地倒了下去,胸口处留下一个边缘还在发出暗红光芒的、平滑的圆形空洞,甚至能透过洞口看到他身后扭曲的金属车壁。 另一个姿态稍微还算正常的骑兵立刻举起了手中的制式铳械对准高能光束射进来那个口子。 还没等他锁定目标,数道同样的光束就从不同的角度射入,将他连同他手中的武器,一起钉死在了车厢壁上。 光束穿透了他的身体,在金属内壁上留下了几个同样的熔洞。 伊娜莉丝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这手法,干净利落…… 她感觉到,手腕和脚踝上的约束环因为主电源被彻底切断,已经失去了作用,只是松松地挂在那里。 车厢外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接着,那个被撕开的巨大破口边缘,伸进来一只手。那只手戴着黑色的战术手套,轻而易举地将扭曲的金属装甲又向外掰开了一些。 一道身影灵巧地跳了进来,稳稳地落在倾斜的车厢壁上。 来人同样穿着动力装甲,但比联邦骑兵的型号要更加贴身、轻便,关节处的活动也远比那些铁罐头灵活。头盔的面罩是纯黑的,在昏暗中泛着微光。 那人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视线似乎在她身上扫了扫。 “你就是他们的目标?”声音经过了处理,听不出男女,很平静。 伊娜莉丝没出声,只是看着他。 见她不回答,那人也不在意,伸手在她手腕的约束环上摸索了一下,似乎在找解锁的开关。 “别费劲了,”伊娜莉丝终于开口,“断电了,锁死了。想打开,得用切割器。” 那人停下动作,抬头看了她一眼。 “用不着。” 那人从腰间摸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装置,贴在约束环的金属锁芯上。就看见装置上的指示灯由红转绿,约束环“咔哒”一声,应声弹开。 手腕重获自由,伊娜莉丝总算能撑着厢壁,把自己从头下脚上的窘境里解脱出来。她活动着发麻的手腕,一道清晰的红痕烙在皮肤上,血液重新奔涌的感觉又痒又痛。 “挺方便的小玩意儿。”她甩了甩手,看着对方用同样的方式去解她脚踝上的束缚,“现在绑匪的装备都这么专业了吗?” 那人没理会她的垃圾话,只是专心致志地解开了她脚上的最后一个环扣。 彻底自由了。 伊娜莉丝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靠着扭曲的金属车壁,让自己适应了一下重新回到四肢的力气。她打量着眼前这个沉默的“救援者”,试图从他严丝合缝的装甲上找出一点线索。某个组织的徽章?或者特殊的武器型号?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就像一个刚出厂的模型。 “好了,现在轮到我了。”伊娜莉丝开口,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车厢里却很清晰,“你们是谁?联邦派来的第二波人?还是说……你们是来救我的?”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没有反应。 那人只是站起身,黑色的头盔转向车厢外那个巨大的破口,像是在警戒。 “嘿,我跟你说话呢。”伊娜莉丝有些不耐烦了,“不管你们是哪边的,至少让我死个明白,或者活个明白,行不行?” 对方终于有了动作。他转过身,朝她走近了一步。 伊娜莉丝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你不用知道太多。”那人开口,处理过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他的手伸了过来。 伊娜莉丝的瞳孔缩了一下,身体快于思考,猛地向后一仰,试图躲开。但对方的速度更快,一只戴着战术手套的手精准地按住了她的后颈,另一只手则迅速捂上了她的口鼻。 一块浸透了什么东西的布料,带着一股微甜的、有点像杏仁的化学气味。 不好,是麻醉剂…… 她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挣扎的手臂变得软弱无力,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逐渐沉重的呼吸声。 黑钢国际临时安全屋。 芙兰卡一脚踹开一张挡路的椅子,在狭小的客厅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般焦躁不安。她那头每天都要打理的长发此刻有些散乱,脸上的表情是罕见的焦躁和阴沉。 “还没联系上吗?” “不行。”慑砂坐在桌边,手指在战术平板上飞速敲击,但屏幕上显示的,始终是代表信号中断的红色叉号,“伊娜莉丝的个人终端,还有那辆装甲车的定位信号,都在十分钟前消失了。最后出现的位置是h7区的立交桥下。” “到底发生了什么?!”芙兰卡低声咒骂了一句,一拳砸在墙上,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角落里,从巴伦平台赶回来的杰西卡抱着自己的铳,把头埋得很低,肩膀一抽一抽的,显然还没从之前的这次事件中完全恢复过来。香草和刻俄柏也安静地坐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出。 “我已经把情况报告给克里夫老板了。”投影面板中的雷蛇推了推眼镜,“老板让我们等消息。” “等?等什么?”芙兰卡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着怒火,“那帮联邦骑兵是什么样的人我们都清楚,还能指望他们?” 雷蛇没有跟她争辩,只是默默地接通了另一个通讯频道。 光幕亮起,塞雷娅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情况我听雷蛇说了。”塞雷娅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却像是凝结着风暴,“联邦机动骑兵队在自己的辖区内,连人带车一起失踪,国防部到现在都没有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解释?他们除了会推卸责任和封锁消息还会干什么!”芙兰卡没好气地说,“塞雷娅主任,伊娜莉丝是为了帮你才会被卷进来的。现在她人没了,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塞雷娅沉默了片刻。 “我会动用我所有的渠道,查清楚这件事。”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力,“莱茵生命欠她的,我会让她拿回来。你们……等我的消息。” 通讯被切断了。 芙-兰卡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屁股坐回沙发里,整个人都陷了进去。 屋子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只剩下慑砂敲击键盘的“哒哒”声。 就在这时,安全屋的门被“砰”的一声猛地推开。 “都忙着呢?”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点轻快的调侃,和屋里快要凝固的气氛格格不入。 芙兰卡猛地回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门外站着的,是莱茵生命那个叫缪尔赛思的生态科主任。只不过,这位黎博利小姐此刻的模样可算不上光鲜亮丽。她那身剪裁独特的衣服上沾着灰,还破了几个口子,一缕长发狼狈地贴在脸颊上,整个人像是刚从什么爆炸现场滚了一圈出来,俏丽的脸上还带着一种惊魂未定的、劫后余生的庆幸。 “缪尔赛思主任?”芙兰卡眯起了眼睛,敌意丝毫未减,“你来我们这儿干什么?” “呀,没想到你还记得我,你好呀,漂亮的沃尔珀小姐。”缪尔赛思靠着门框,歪头微笑,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屋内的火药味,“怎么?不打算请我进去坐坐吗?虽然是黑钢国际的安全屋,但我手头上有个东西,你们肯定会感兴趣。” 她晃了晃手里一个巴掌大的数据终端,屏幕上还带着裂纹。 慑砂抬起头,和芙兰卡交换了一个眼神。 “请进。”芙兰卡吐出两个字,侧身让开了路。 缪尔赛思一点也不客气,蹦蹦跳跳地进了屋子,一屁股陷进芙兰卡刚刚坐过的沙发里,还舒服地叹了口气。慑砂立刻关上了门,反锁。 “喏,看看这个。”缪尔赛思把终端放在茶几上,朝慑砂那边推了推,“没加密,直接连你们的投影,大点看得清楚。” 慑砂一言不发地接过来,几根手指在自己的战术平板上操作了几下,茶几上方的空气中,一道光幕展开,终端的画面被投了上去。 那是一段画质极差,镜头还在剧烈晃动的视频。 “某个街角的监控,视角很偏,我好不容易才弄到的。”缪尔赛思解释了一句,身体前倾,双手托着下巴,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画面里,一辆侧翻的联邦骑兵装甲车横在路中央,车身还在冒着黑烟,和慑砂终端上最后定位的画面一模一样。几具穿着骑兵制服的尸体东倒西歪地躺在车边,胸口都有着被高能武器贯穿的平滑圆形创口。 杰西卡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泣,把头埋得更深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身影,从装甲车的破口处,半拖半拽地弄了个人出来。 “伊娜莉丝!”芙兰卡失声喊道,整个人都扑到了桌子前。 画面里的人确实是伊娜莉丝,她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身体软绵绵的,像个坏掉的玩偶,任由对方摆布。 而拖着她的那个人…… “放大。”芙兰卡的声音沙哑。 慑砂的手指在平板上划过,投影的画面被强行拉近,像素点变得模糊而粗糙,但依旧能看清关键的特征。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和伊娜莉丝同样款式的作战服,背影看上去竟然和伊娜莉丝有几分相似。但最显眼的,是她那头在昏暗光线下依旧刺目的、如雪般苍白的长发,一直垂到腰间。 女人的动作很利落,将昏迷的伊娜莉丝轻松地扛在肩上,然后转身,几步就消失在了镜头的死角里。 视频到此结束,光幕上只剩下一片雪花。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芙兰卡的身体在微微发抖,琥珀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片雪花,仿佛要把它烧穿。 第153章 捕猎 海顿制药的废墟下,比原本实验园区更深的地层里,有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秘密研究中心。 帕尔维斯把这里叫做巢穴。 在这里进行的,绝大多数都是国防部和他本人进行合作的高危生物科学项目。基本上所有的研究都违背了泰拉大陆每一个国家的基本人伦道德,所以双方都会积极维护这里的存在,避免暴露在公众视野中。 “数据呢?”帕尔维斯头也不回,他的倒影映在巨大的圆柱形培养槽表面,和里面那个身影几乎重叠。 他身后,一位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快步走来,手里捧着一块战术平板。 “老师,‘素体’的生命体征非常稳定,所有指标都超出了预期阈值百分之三十以上。”研究员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激动,“尤其是神经元活性……我的天,简直就像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超级电脑。” “意料之中。” 帕尔维斯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冰冷的槽壁,发出沉闷的“叩叩”声。 “国防部那帮官僚,总担心项目失控,天天催我要报告。一群蠢货,他们懂什么?” 实验室大厅中央,巨大的培养槽里,淡绿色的营养液正有规律地冒着气泡。 一个身影悬浮其中,姿态安详。 那是‘伊娜莉丝’。 不,一个和她非常相似,但绝对不是本人的……肉体。 一模一样的五官,一模一样的身形曲线,甚至连发丝在液体中的漂浮轨迹,都带着一种惊人的相似。 “看看这皮肤,这发丝。”帕尔维斯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于鉴赏艺术品的痴迷,“比原版保养得可好多了,我们的钱花到地方上了,对吧?” “只要克隆技术拿出来,到时候哥伦比亚就会拥有数不尽的战士,想想,无数士兵像潮水般淹没敌人……” 研究员没敢接话,只是低头看着平板上的数据流。 就在这时,那具肉体闭合的眼睑下,一抹数据流般的幽蓝光芒再次闪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她……她是不是动了?”研究员有些不确定。 帕尔维斯没有回答,他只是凑得更近了些,鼻尖几乎要贴上玻璃。 “客人到了。”他喃喃自语,“联络到米迦勒大人了吗?” “米迦勒先生……没有回话。” “继续联系,还有,做好监测工作。” 话音刚落,培养槽里的人影,眼皮似乎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非常轻微,就像是液体中一个气泡破裂时带起的微小扰动。 “老师!”研究员的声音都变了调,几乎要丢掉手里的战术平板,“她、她又动了!这次的神经脉冲强度……” 帕尔维斯非但没有惊讶,反而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他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贴上玻璃。 “记住了,任何异常,哪怕是一个气泡的频率变化,我都要知道。懂吗?是每一个。” “是!是!”研究员手忙脚乱地记录着。 帕尔维斯又欣赏了一阵自己的杰作,手腕上的通讯器传来震动,他知道自己的客人到了。 他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衣领,转身离开,留给研究员一个背影。 会客厅内,当初劫走伊娜莉丝的黑衣人正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仿佛一座雕塑。 “米迦勒……先生。”帕尔维斯推门而入,脸上挂着熟稔的笑容,“还是我应该改称呼你为小姐?毕竟,我听说那个名字的主人,是位女士。” “那只是个称呼,一个代号。”米迦勒什么动作都没有,冷漠的嗓音就像是机械合成出来的一般,“你怎么高兴怎么来,第二具躯体怎么样了?” “不容乐观。或者说,太乐观了,乐观到成了个大问题。”帕尔维斯在他对面坐下,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一道全息投影浮现在两人之间。那上面是克隆体的三维模型,无数红色的警告标识在模型内部疯狂闪烁。 “在没有足够数据支持的情况下,第二具躯体每小时的能量消耗速率超出阈值百分之三百四十二。简单来说,她是个无底洞。” “意料之中。”米迦勒的声音毫无波澜,“若无持续的外部能源供给,离开培养皿后,躯体就会在十七分钟后开始结构性崩缩。” “崩缩?”帕尔维斯轻笑一声,“实际上是从细胞层面开始溶解,变成一滩毫无价值的有机汤。我们用废弃样本试过一次,场面不太好看,清理起来也相当麻烦。” “任何伟大的造物在诞生之初,都会有点小小的……食欲旺盛。我们只需要为她找到合适的能源。” “听起来你好像有计划了,阐述你的方案。” “那就是这副克隆躯体的本人。”帕尔维斯的声音压低了,充满了蛊惑的意味,“这具克隆体,毕竟只是基于她dNA序列的拙劣仿品。一个没有灵魂的完美容器。但原型机就在那里,她是一切数据的源头,是解开这个难题的钥匙。把钥匙插进锁里,门自然就开了。” 米迦勒终于稍微转动了一下头盔。 “你的计划成功了,那些人,哥伦比亚的蠢货们,的确从莱茵疗养中心把人带了出来。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一点不足为道的代价。”帕尔维斯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几份过期的研究资料,一些国防部的小秘密。对他们来说是宝藏,对我来说……废纸而已。那她人呢?” “已经在实验室里了。b-7区,低温休眠中。”米迦勒起身,动作流畅又寂静。 “您不去看看吗?看看你的……钥匙?” “我还需要……狩猎。” 帕尔维斯挑了挑眉:“狩猎?这个时间点,还有什么值得您亲自出手的猎物?” 米迦勒在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清理一些……不必要的变数。” 门无声地滑上。 帕尔维斯独自坐在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打着某种节拍。 “变数……有意思。”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笑,“祝您狩猎愉快。” 陷入深度昏迷的伊娜莉丝,踏入实验室时,帕尔维斯脸上的表情,是他这辈子都未曾有过的精彩。 那是一种……瘾君子在戒断许久后,终于看到梦寐以求的药剂时,那种混杂着贪婪、痴迷与即将得偿所愿的、病态的狂喜。 “老师……”一旁的研究员声音发颤,几乎站立不稳,“这……这就是……” 帕尔维斯没理他,只是挥了下手,示意他闭嘴。 当米迦勒操纵着的克隆体再次出现时,她已经来到特里蒙中城区一条被霓虹灯光浸透的后巷。 天上下起了小雨,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却没有带给她一丝寒意。 在她眼中,这个世界不是由物质构成的,而是一张由无数光点和能量流组成的、巨大的动态地图。那些在雨中匆匆行走的行人,在她眼里,只是一个个散发着微弱热量的、劣质的移动电源,不值得多看一眼。 她的“视线”穿透了层层雨幕和墙壁,最终锁定在不远处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蒸汽腾腾的拉面馆里。 一个男人正坐在角落,低头吃着面。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哥伦比亚工装,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他身上散发出的能量波动,在这片由凡人组成的灰色海洋里,就像一座明亮的灯塔。那股能量凝练、稳定,带着莱塔尼亚古典法术特有的、如同水晶般清澈的结构。 【目标锁定:高阶施术单元。能量评级:优质。】 【预计可补充能量:百分之三十三。】 【捕食方案生成完毕。】 男人名叫埃尔温,曾经是莱塔尼亚双子女皇高塔里一位颇有名望的塑能系术士。因为在一次选帝侯的权力斗争中站错了队,不得不连夜逃离那片被钟声和音律统治的国度,一路流亡到哥伦比亚这座唯利是图的钢铁丛林里。 这里的生活磨损了他的斗志,现在他只想当个普通人,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老板,再加一份笋干。”埃尔温朝吧台喊了一声,热气腾腾的汤面让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舒缓下来。 “好嘞!” 他心里嘀咕着,哥伦比亚什么都好,就是什么都要钱。不过,比起在莱塔尼亚随时可能被当成异端烧死,这里能吃到的热拉面和笋干简直就是人间美味。 可就在他挑起一筷子面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恐怖威压,像一张无形的网,劈头盖脸地罩了下来。 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握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 莱塔尼亚的人来了?!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糖浆,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他体内的源石技艺,那些曾经如臂使指的法术回路,此刻像被冻住的溪流,运转艰涩。店里电视播放的广告声、邻桌的谈笑声,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埃尔温猛地抬头。 拉面馆的玻璃门被推开,门上挂着的风铃发出一下沉闷的声响。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雨水打湿了她的灰色长发,让她看起来有些狼狈。可她走路的姿态,却像一把出鞘的刀,径直穿过狭小的店堂,在埃尔温对面的空位坐下,动作间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小姐,吃点什么?”老板操着一口带东国口音的哥伦比亚语,热情地递上菜单。 女人没有接,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她的目光落在埃尔温的面碗里,那里还剩下小半碗热气腾腾的豚骨拉面。 “他吃不完了。”她的声音很轻,没有情绪,像冰块撞在玻璃上,“剩下的,归我。” 老板愣住了,看看她,又看看埃尔温,脸上写满了“你们认识吗”的困惑。 “这位小姐,你是不是……” 埃尔温的冷汗下来了。 他想起来了,这张脸,是黑钢国际最近在特里蒙声名鹊起的那个佣兵,代号“永烬”。 她怎么会在这里?找我?为什么?一连串的问题在他脑子里炸开。 他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对老板说:“不认识,她可能认错人了。” 然后他转向那个女人,压低声音:“小姐,我就是个普通的管道工,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我找的就是你这样的。”她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埃尔温的心上,“塑能系术士,莱塔尼亚风格,很古典的技法。” 威压更重了。 埃尔温甚至能听到自己手腕上那块廉价电子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滋滋”声,屏幕上的数字疯狂跳动,最后归于一片漆黑。 完了。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冰冷。 “黑钢的佣兵,会为了我这种小角色出手?”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这不是任务。”她终于抬起眼,那双眼睛里空洞得可怕,“这是一次私人行动。” 私人行动?为了什么?图财?他现在穷得叮当响。 那就只有害命了。 “想要我的命,还没那么容易!” 埃尔温猛地一拍桌面,一面由纯粹能量构成的、闪烁着微光的菱形护盾,瞬间在他面前展开,将两人隔绝开来。 最后的体面荡然无存,现在只剩下逃命的本能。 “客人,不要在这里打架啊!”东国店长看到了这边的法术,从柜台后跑出来试图劝阻两人。 邻桌的客人早就扔下钱,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拉面馆。 然而,那个女人只是伸出了一只手。 滚烫的面汤和面条泼在她身上,没有激起一丝水汽,就那么顺着她光滑的皮肤流下,仿佛泼在了一块冰冷的石头上。 她的手,轻飘飘地按在了那面晶壁护盾上。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 埃尔温只感觉自己与护盾之间的能量连接,被一股蛮横到不讲道理的力量,硬生生扯断了。他引以为傲的晶壁,他赖以逃出莱塔尼亚的保命符,在对方手下,像一块被投入熔炉的冰块,无声无息地、迅速地消融、瓦解。 这不可能! 埃尔温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的法术,是基于对能量的精密操控和构筑,而对方……对方根本没用任何技巧。 女人的手穿过了消散的护盾,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冰冷。 刺骨的冰冷,顺着接触点,疯狂地涌入他的身体。 埃尔温感觉自己体内的源石技艺、生命力、甚至连思想,都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强行抽离出去。他的身体迅速干瘪下去,皮肤失去光泽,变得像一张风干的羊皮纸。他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像是被灌满了沙子。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那个女人空洞的眼睛里,燃起一簇满足的、幽蓝色的火焰。 她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在品尝这道来之不易的美味。 第154章 外援 特里蒙的雨季又来了。 明明已经是秋天,这鬼天气却一点没有要走的意思,冰冷的雨水像是要把整座移动城市泡烂。市政府那帮官老爷早就想挪窝了,可现在谁敢提? 带着一个连环杀人魔上路?万一他在半道上发疯,把整座城市都点了怎么办? 摩天楼的玻璃幕墙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映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光影在水流里扭曲、变形,洇开一片片迷离的光斑。 这座不夜城好像永远都不会累。 但最近,一层看不见的阴霾,比天上的乌云还重,死死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号外!号外!‘术士杀手’再犯案!城东知名源石工艺品商人惨死家中!”街头喇叭的叫卖声被雨声打得支离破碎,听不真切。 街角的电子广告牌上,一遍遍滚动着市政厅的紧急通告,警告市民减少不必要的外出,尤其是那些……掌握着优秀源石技艺的人。 “第四个了。” 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馆里,角落里缩着两个穿城防卫队制服的男人。 “这才半个月不到吧?”其中一个年轻些的男人搅着杯子里寡淡的咖啡,声音压得不能再低,“第一个死的叫埃尔温,莱塔尼亚来的移民,是个塑能系的术士。前天那个更倒霉,从萨尔贡来的,入城手续还没办利索,人就没了。” “现场跟前几起一模一样,除了尸体,什么都没留下。” “那个羽毛呢?” “哦,对,还有那个该死的、用血画的烧焦羽毛。”另一个男人骂了一句,烦躁地把勺子扔在托盘里,发出刺耳的声响,“上头都快疯了,让我们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巡逻?巡逻有个屁用!凶手跟个鬼一样,监控拍不到,目击者一个没有,来无影去无踪。我们连对方是男是女,是人是鬼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身体向前倾,声音更低了。 “我听法医部的朋友说,那几具尸体……很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不是血,你懂吗?是……里面的东西,生命力,或者别的什么。那根本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卧槽……你别说了。”年轻的男人脸色有点发白,“我小姨子就是个感知系的术士,她最近吓得门都不敢出。” “让她小心点没错。这东西,专门冲着他们来的。”年长的男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又嫌恶地放下,“妈的,这玩意儿跟刷锅水一样。” 他看向窗外,雨水敲打着玻璃,街上的行人撑着伞,脚步匆匆。 “你说,那个‘术士杀手’,会不会就混在这些人里头?可能刚刚就从我们门口走过去,还冲我们笑了一下。” 年轻的男人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武器。 这东西玩意儿,能对付一个“鬼”吗? 正如这两名城防卫队所说,死亡的恐慌,早已像雨水一样渗入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特别是那些曾经以自己源石技艺为傲的术士们,如今成了最惊恐的群体。 他们锁紧门窗,切断和任何人的通讯,像一群被盯上的猎物,徒劳的在各自的巢穴里瑟瑟发抖。 因为他们不知道,下一个被选中的会是谁。 黑钢国际临时安全屋。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速溶咖啡的苦涩味和工业焦糖的味道。这味道让芙兰卡想起以前某个糟糕的委托,那次他们在一个废弃工厂里蹲了三天三夜,唯一的补给就是这种难喝的玩意儿。 此刻她正坐在桌子的一角,用驼兽皮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她的佩剑。 剑身光亮如镜,映出她那双琥珀色眸子里压抑的火焰。她已经维持这个动作快一个小时了,屋子里除了剑刃与皮革摩擦的“沙沙”声,就只剩下慑砂敲击键盘的“哒哒”声,又急又密,像是催命的鼓点。 “我说,你再擦下去,那把剑就要被你盘出包浆了。”慑砂头也不抬,视线黏在自己的战术平板上,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到时候拿去拍卖行,估计能换不少钱。” 芙兰卡动作一停,抬眼瞪了他一下。“总比某些人只会对着一堆破数据发呆强。有消息了吗?‘数据大师’?” “没有。”慑砂的回答简洁得像一段代码。他终于停下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这些天我一直利用缪尔赛思提供的信息搜索伊娜莉丝和那辆车的信号,但她们就像被从这个世界上抹掉了一样。这绝对不是简单的信号屏蔽,芙兰卡。所有的街道监控,交通记录,卫星快照,在那片区域,那个时间点,出现了一个完美的空白。” “当然不正常!”芙兰卡“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将剑往桌上重重一拍,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旁边沙发上,裹着毯子打盹的刻俄柏被惊得一哆嗦,猛地坐起来,睡眼惺忪地环顾四周,迷迷糊糊地问:“……开饭了吗?” 可惜没人理她。 芙兰卡的火气已经顶到了嗓子眼。 “一整队联邦机动骑兵!一辆重型装甲车!就在特里蒙的市中心,说没就没了!哥伦比亚国防部那帮饭桶到现在还在跟我们打官腔,说什么正在调查!调查什么?调查那辆车是不是自己长腿跑了?等他们调查清楚,我们是不是该去给伊娜莉丝上坟了?!” “冷静点,芙兰卡。”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雷蛇推门而入,她身上还带着外面的湿气,黑色的风衣下摆滴着水。 她看了一眼屋里剑拔弩张的气氛,皱了皱眉。 “你的怒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浪费体力。”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芙兰卡抱起手臂,没好气地顶了回去,“等你的报告写完?还是等慑砂的屏幕上自己跳出答案?” “老板已经向联邦议会提交了正式的外交抗议,但这需要时间。”雷蛇走到桌边,将一个加密通讯器放在上面“不过,我们也不是什么都不做。我联络了一家合作企业,他们从卡兹戴尔那边抽调来了一位情报专家,专门处理这类棘手的非正常事件。她今天会抵达特里蒙,协助我们。” “情报专家?”芙兰卡挑了挑眉,语气里满是怀疑,“从卡兹戴尔?那地方除了雇佣兵还能出产别的?” 慑砂也从屏幕后抬起头,插了一句:“我猜是萨卡兹。” “我们现在缺的是能把特里蒙翻个底朝天的突击队,不是坐办公室里分析情报的文员。”芙兰卡完全没理会慑砂的猜测,她来回踱了两步,“那帮搞情报的,除了会说一堆模棱两可的废话,还会干什么?‘根据现有线索,我们推断目标可能在城内,也可能已经出城’?这种屁话我也会说!” “这位不一样。”雷蛇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老板的原话是,‘如果连她都找不到线索,那我们就可以考虑最坏的情况了’。” 特里蒙中央车站,人潮汹涌。 年轻的女妖拉了拉风衣的领子,将半张脸埋了进去,试图隔绝掉一些东西。 她不喜欢车站,这里的“声音”太多,太杂,像一锅把上百种烂菜叶和腐肉煮沸的热汤,咕嘟咕嘟地冒着令人作呕的泡。 行色匆匆的旅客,每个人心里都装着不同的目的地和故事。他们的焦虑、期待、疲惫、贪婪……这些情绪像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在她周围交织成一张黏腻的、让人窒息的网。 而最近,这张网上又多了一种更刺耳的杂音。 纯粹的、原始的恐惧,像高频的蜂鸣,在她脑海里嗡嗡作响。 “真是……吵死了。”她低声自语,蓝紫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为了屏蔽这些噪音,她得耗费大量的精力去维持自己精神的“静默”。 这活儿可比在战场上躲避炮火累多了。 她抬起手,看了看腕部的通讯器。 上面是罗德岛发来的加密信息,一个安全屋的地址,还有几张黑钢干员的照片。 她点开附件,指尖划过几张面孔。 雷蛇,慑砂,芙兰卡…… 她的视线在最后一张照片上停住了。那个叫芙兰卡的沃尔珀,照片上的笑容像正午的太阳,耀眼得有点刺目。这种人的“声音”,通常也很大,很直接,像一串被点燃的鞭炮。 “麻烦的开始。”她叹了口气,关掉屏幕。希望这次的酬劳足够她买一台顶配的降噪耳机,物理意义上的那种。 她迈开脚步,汇入人流。她走路的姿态很奇特,轻盈得像是没有重量,总能以最小的动作,避开所有拥挤的人群,像一滴水融入河流,不留痕迹。 “……听说了吗,城西的巡逻队又……” “嘘!你想死啊?别在这儿说!” 擦肩而过的两个路人压低了声音,对话里的恐惧却像针一样扎进她的感知里。 看来情况比报告里写的还要糟。 就在她即将走出车站大厅的瞬间,她脚步一顿。 一股与周围所有“杂音”都格格不入的东西,突兀地闯入了她的感知范围。 那不是情绪,不是思想。 那是一片……绝对的、冰冷的“空洞”。 就像在一首嘈杂的交响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长达数秒的、没有任何声音的休止符。不是安静,而是所有声音都被凭空吞噬了,突兀得让人心慌。 希雅薇恩不动声色地偏过头,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车站的入口处。 一个穿着灰色长风衣的女人正站在那里,雨水打湿了她苍白的长发,让她看起来有些狼狈。她似乎在等人,又似乎只是在发呆,那双空洞的眼睛没有任何焦点,仿佛连光线都能吸进去。 周围旅客的情绪依旧嘈杂,但以那个女人为中心,半径三米内的区域,却是一片死寂的“无”。 希雅薇恩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袖子下的短刀刀柄,冰冷的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稍微安定了一些。 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非正常事件”。 这个女人……没有“声音”。 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可能没有精神波动。哪怕是最精于隐匿的萨卡兹刺客,其精神也会呈现出一种被极度压缩、紧绷如钢丝的形态。而植物人,他们的潜意识也会像深海里的微光生物,散发出断断续续的、微弱的涟漪。 眼前的这个女人,在希雅薇恩的感知里,就是绝对的“无”。 一个用最精密的技术打造出来的、完美的人形黑洞。所有靠近它的精神信号,都被吞噬、消解,连一丝回响都没有。 希雅薇恩收回目光,转身,朝着另一个出口走去。她甚至加快了半步,混入一对正在争吵的情侣身后,用他们激昂的情绪波动作为自己的掩护。直觉像警报一样在脑子里尖叫,最好离那个“空壳”越远越好。 米迦狄娜“看”着那个萨卡兹女人消失在人群中,没有任何动作。 她刚刚吞噬完一个倒霉的术士,体内的能量核心正处于一种满足的、平稳的运转状态。那感觉,就像一台性能优越的机器,刚刚加满了高标号的燃料。 但就在刚才,一个全新的、无比诱人的能量源,闯入了她的探测范围。 那不是普通术士那种驳杂、不够纯粹的能量。那是一种……凝练、纯净,如同打磨了无数遍的水晶,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精神能量。 【目标锁定:高阶精神系施术单元。】 【种族:萨卡兹(女妖亚种)。】 【能量评级:特级。预计可补充能量:超过百分之一百。警告:能量模型存在未知变数,捕食行为可能导致核心过载。】 【价值评估:远高于目前已知所有可捕食目标。】 米迦狄娜的处理器核心闪过一连串高速运算的数据流。她放弃了原本打算返回“巢穴”进行能量转化的计划。 风险?风险意味着更高的回报。 眼前的这道“主菜”,值得她冒一点风险。 【捕食方案修正。】 【第一阶段:接触与试探。】 她迈开脚步,跟了上去。她的步伐同样无声无息,完美地融入了城市的背景音中,像一个追猎着猎物的幽灵。 希雅薇恩穿过几条小巷,在一个卖烤香肠的摊位前停下,买了一根,又顺手从小贩的找零里摸走了一枚硬币。她用那枚硬币在下一个路口吸引了身后两个便衣的注意,自己则闪身进了另一条岔路。 城防卫队的跟踪技巧在她眼里,拙劣得像卡兹戴尔战场上刚上战场的新兵。 她在一个街角停下,靠着潮湿的墙壁,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廉价的甜味在舌尖化开,能让她稍微分神,不去理会那些烦人的“噪音”。 “啧,连薪水都还没拿到就要开始加班。”她小声抱怨着,正准备按照地址去找那个安全屋,那股熟悉的“空洞感”又一次出现了。 这一次,更近。 希雅薇恩抬起眼。雨已经停了,潮湿的地面反射着小巷尽头店铺的招牌灯光。那个穿着灰色风衣、有着一头苍白长发的女人,就站在巷口,静静地看着她。 她背着光,看不清脸,但那股非人的“空洞感”,却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要将希雅薇恩的精神屏障淹没。 “跟踪的品味不错,比刚才那几位强多了。”希雅薇恩把吃完的糖棍丢进旁边的垃圾桶,“说吧,你老板是谁?还是说,你就是老板?” 那个女人没有回答。 “不说话?”希雅薇恩歪了歪头,“特地来接我?黑钢国际的欢迎仪式可真够特别的。” 巷口的女人终于动了。她往前走了一步,悄无声息,仿佛脚下不是坚实的地面,而是一片虚空。 随着她的靠近,那股精神上的“真空”压力陡然增强。希雅薇恩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深海的潜水员,四面八方的压力都在挤压着她的精神屏障,试图将它碾碎。 “好吧,看来不是来请我喝一杯的。”希雅薇恩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藏在袖子下的手,却已经握住了那柄冰冷的短刀刀柄。 巷口的女人向前走了几步,走出了那片能吞噬光线的阴影,让自己的脸暴露在潮湿空气与霓虹灯的交织里。 希雅薇恩愣了一下,这张脸她是不是在哪见过? 对了,是那个叫伊娜莉丝的佣兵,也是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的原因。 只不过,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神采。那双本该像寒冰一样的蓝色眼睛,此刻空洞得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任凭你怎么往里瞧,都只能看到一片死寂的黑暗。 “跟我走。”“伊娜莉丝”发出了指令,“同伴在等你。” 希雅薇恩嘴里那颗还没化完的水果糖,突然变得索然无味。她用舌尖将那块小小的、坚硬的甜味源头抵在上颚,轻轻碾碎。 “咯嘣。” 一声微不足道的脆响,在这条寂静的小巷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是吗?”她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羽毛一样,轻飘飘的,却带着一丝危险的锋利,“可我怎么觉得,我那些可爱的同伴,现在一点也不想见到你呢?” 她甚至有闲心想,罗德岛这次给的报酬,到底够不够买自己这条命的。 “伊娜莉丝”的脚步停下了。她歪了歪头,这个动作显得有些僵硬,仿佛是在模仿人类,却没学到精髓。像一个提线木偶,正在被一个笨拙的操偶师控制着。 “我不理解你的表述。” “没什么意思。”希雅薇恩站直了身体,将风衣的领子慢条斯理地向上理了理,遮住了半截脖子,“我只是在好奇一件事。” 她向前走了一步,那双蕴含着漩涡的蓝紫色眼眸,第一次真正地、专注地锁定了对方。那股精神上的真空压力更强了,但她已经开始适应,就像潜水员适应了水压。 “一个完美的‘容器’,如果没有‘内在’的话,走起路来,会不会发出空洞的回响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不需要任何手势,不需要任何咒语。一股无形的、肉眼不可见的精神冲击,如同一柄最锋利的冰锥,悄无声息地刺向对面那个“伊娜莉丝”的大脑。 这是她的“低语”,是她最直接的试探。 然而,没有惨叫,没有反抗,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涟漪。她的精神冲击,就像一滴水落进了滚烫的沙漠,瞬间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对方的“大脑”里,不是血肉,不是思维,而是一片由冰冷数据和逻辑回路构成的、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而在那片深渊的最底层,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一个被无数数据链条捆绑、囚禁的灵魂。那个灵魂正在发出微弱的光芒,像一颗被厚重蛛网包裹的、即将熄灭的星星。 而在那颗星星的旁边,盘踞着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恐怖的意识。那是一个由纯粹的恶意、仇恨和毁灭欲望构成的聚合体,它的存在本身就在灼烧着周围的一切。 炎魔。 该死的,竟然是炎魔。 希雅薇恩的脸色变得苍白。 “原来是这样。”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她终于明白,罗德岛这次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敌人了。这已经不是什么薪水的问题了,这是能不能活下去的问题。 “你看到了?” 对面的黎博利开口了,那毫无起伏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类似“好奇”的音调。她似乎对希雅薇恩能直接窥探到她的核心,感到非常意外。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精神入侵。】 【入侵源分析完毕:目标为罕见精神系干涉能力。】 【威胁等级提升:极度危险。】 【捕食方案作废。】 【启动……清除协议。】 “伊娜莉丝”的身体动了。 她的身影在原地模糊了一瞬,像是电视信号出现了故障,下一秒,就已经出现在了希雅薇恩的面前。那不是速度,那是一种对空间规则的野蛮践踏。 一只冰冷的手,带着撕裂空气的劲风,抓向希雅薇恩的心脏。 第155章 自爆 “说真的,我给过你机会了。” 希雅薇恩百无聊赖地拨了拨自己的发梢,对面的“伊娜莉丝”毫无反应,那张精致的脸庞上,连一丝属于活人的微表情都没有。 她就像一尊刚刚从工坊里搬出来的、尚未注入灵魂的蜡像。 “好吧,看来沟通是无效的。”希雅薇恩叹了口气,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我最讨厌的就是对牛弹琴,尤其……是当对面连头牛都算不上的时候。” 话音刚落,蜡像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蓄力,甚至没有一个调整重心的细微动作。 她的身体在一瞬间突破了静止的界限,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笔直地撞向希雅薇恩的胸口。 那只冰冷的手掌,五指并拢,像一柄精准计算过弹道的攻城锥。 就在那冰冷的指尖即将触及她风衣布料的前一刹那,希雅薇恩的身体像一缕被风吹散的青烟,消散在空中,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向后平移了至少半米。 她的动作违背了基础的物理常识,高跟军靴的鞋跟甚至没有离开地面半分。就好像她与脚下这片湿漉漉的地面之间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交流方式,大地协助她躲开了这次的攻击。 那只手最终抓了个空,却余势不减地轰在了她身后的墙壁上。 “哦?好大的力气。”她甚至还有闲心点评一句,“可惜,打不中有什么用呢?” “轰——!” 坚硬的砖石墙体,像是被攻城锤正面击中,以手掌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开来,碎石和粉尘簌簌而下,呛得人嗓子发干。 一击落空,米迦狄娜的处理器中没有任何名为“惊讶”的数据波动。如果一击就能命中,那眼前的女妖就不值得她启动狩猎预案。 【攻击模式修正。威胁等级上调。】 她立刻调整了攻击模式,甚至不等手臂完全收回,五指猛地张开成爪,手腕一转,借着前冲的惯性横向一扫。 动作转换流畅得像是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 凌厉的爪风撕裂了潮湿的空气,带起一片尖锐的呼啸。空气被剧烈摩擦,竟在她指尖凭空燃起火焰,化作五道灼热的火线,恶狠狠地扑向刚刚站稳的希雅薇恩。 “花样还挺多。” 希雅薇恩看着那五道扑面而来的火线,脸上不见半分紧张。她只是抬起手,纤长的手指在空气中随意地滑动了几下,像是在书写什么看不见的字符。 几个暗紫色的微光符文一闪而逝。 紧接着,那五道凶猛的火线就像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又或者说,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存在的层面上直接抹去,连一丝热量都没能传递过来,就那么凭空消散了。 “不过,”希雅薇恩放下手,看着对方那张依旧毫无波澜的脸,“你这些小把戏,对我来说……” 她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都是噪音。” 米迦狄娜猛地转身,另一只手化作手刀,带着切金断玉的力道,直劈希雅薇恩的脖颈。 她不需要视觉,在她那由纯粹数据构成的世界里,希雅薇恩就是一个散发着高亮光芒的能量源,像黑夜里的灯塔般明亮,无论躲到哪里都清晰可见。 这一次希雅薇恩没有再躲。 她只是看着那只足以斩断钢铁的手刀在自己的视野里不断放大,越来越近。 “终于不玩那些花里胡哨的小把戏了?”她轻声自语,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来点真格的,很好。” 她抬起手,用一种慢悠悠的动作,迎了上去。 “嗡——” 两只手并未接触。 在它们之间不到一厘米的距离,空气剧烈地扭曲、震荡。一层薄如蝉翼,却又坚不可摧的蓝紫色屏障凭空出现,硬生生地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击。手刀上蕴含的动能像是撞进了一团粘稠的果冻,瞬间被吸收、瓦解。 【警告:遭遇未知形态能量场。能量性质:精神干涉,概念性防御。】 小车形态的核心处理器里,红色的警报疯狂闪烁。她立刻加大了输出功率,手刀上覆盖了一层肉眼可见的、足以熔化金属的高热能量,周围的空气被灼烧得发出“滋滋”的声响。 “没用的。”希雅薇恩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压过了那刺耳的噪音,“物理层面的东西,不管是动能还是热能,对我来说都一样。” 那层薄薄的屏障在高温下甚至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依旧纹丝不动。它就像一个绝对的“概念”,一个不讲道理的规则。无论米迦狄娜输入多大的物理能量,都会被其扭曲、偏转,导入未知的维度,无法对其本身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看到了吗?”希雅薇恩的眼眸终于对上了米迦狄娜那双空洞的眼睛,那双蓝紫色的瞳孔里,漩涡在加速旋转,“这就是‘灵魂’的力量。一种你无法计算,也无法理解的东西。你觉得你是在攻击我,但实际上,你的攻击甚至都没能抵达我所在的世界。” 她的话语像咒语,更像是一种宣判。 “你充其量,只是一堆会动的肉块而已。”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层精神屏障猛地向外一扩! “砰!” 一股沛然莫御的斥力爆发开来。米迦狄娜那具经过完美设计的躯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滑出数米,脚下的军靴在地面上划出两道刺眼的火星,直到后背重重撞在对面的墙上才停下。 【威胁等级重新评估……目标具备高强度概念性防御能力。物理攻击效率低于百分之五。】 米迦狄娜的处理器飞速运转,瞬间得出了结论。 【建议:放弃近身缠斗。】 她缓缓站直身体,看着毫发无伤的希雅薇恩,那张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数据流在米迦狄娜的核心处理器中重组,接着化作冰冷的指令传递到驱动躯体的核心中。 她缓缓站直身体,撞击在墙壁上产生的形变被体内精密的自修复结构迅速抚平。 她抬起手,掌心正对希雅薇恩。 空气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有金属在振动。 紧接着,一团高度压缩的、闪烁着不稳定电弧的能量球,在她掌心迅速凝聚成形。 “哦?”希雅薇薇恩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慵懒的嘲弄,“换了个姿势,本质上不还是一回事吗?空有这么好的‘壳子’,却只会用这种原始人的方法。” 米迦狄娜掌心的能量球骤然爆发,一道比激光更炽热、更具穿透力的红色光束,撕裂了小巷中的黑暗,直射希雅薇恩的面门。光束所过之处,连墙壁上的水渍都被瞬间蒸发,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 面对这足以将一栋大楼贯穿的攻击,希雅薇恩甚至连姿势都没换,只是抬起一根食指,在身前轻轻一点。 “我说过了,物理层面的东西……” 那道毁灭性的光束,在距离她指尖不到半米的地方,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出现了大角度的偏折。 紧接着,光束的前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溶解”。那不是被中和,也不是被抵消,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无声地吞噬了一样,它的颜色、热量、动能,所有构成它“存在”的属性,都在寸寸消解,最终化为虚无。 连声音都消失了。 米迦狄娜的处理器第一次出现了长达零点一秒的逻辑空白。 这已经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 对方没有使用任何能量进行对冲,而是直接从“根源”上,将她的攻击“抹除”了。 【错误:无法解析目标行为逻辑。】 “看来,你终于有点‘惊讶’了。”希雅薇恩放下了手,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于残忍的锐利光芒。 她向前走了两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小巷里格外清晰。 “一个没有灵魂的容器,是无法理解‘概念’的。你只是在模仿,在拙劣地复制你从那个叫伊娜莉丝的女孩记忆里偷来的东西。但你永远也成为不了她。” “你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对吧?”希雅薇恩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笑意,“你只是执行指令,复制数据,以为那就是力量。” 米迦狄娜的处理器在疯狂地分析着刚才发生的一切,试图从中找出可以利用的规律,但结果却是一片混乱。 眼前的这个女妖,就像一个无法被破解的防火墙,一个行走的概念黑洞。 冰冷的逻辑链条在瞬间完成。米迦狄娜不再有任何犹豫,身体向后一倒,直接融入了小巷最深沉的阴影之中,准备脱离战场。 “想走?”希雅薇恩的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我可没点头。谁允许你走了?” 她甚至没有看米迦狄娜,只是抬起手,对着空气打了个响指。 一声轻响,微不足道,却像是某种开关。 整个小巷的地面和墙壁,像是被泼上了无形的墨水,无数道由暗紫色光线构成的繁复咒文毫无征兆地浮现、蔓延、交织,在眨眼之间,就将这片狭窄的空间变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立体法阵。光线流转,却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警告!检测到空间锁定!】 【连接协议中断……正在尝试重新连接……失败。】 正准备遁入阴影的米迦狄娜,整个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她与这具躯体之间的连接,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卡住”了。那感觉,就像是信号被强烈干扰,指令在发出与执行之间,出现了一个黑洞般的延迟。每一个最简单的动作指令,都需要耗费以往千百倍的算力,而反馈回来的结果却是沉重、滞涩,如同陷入凝固的水泥。 她试图强行突破,但那些暗紫色的咒文就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锁链,将她死死地钉在原地。这不是物理层面的禁锢,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连接”本身的概念性束缚。 “我说过,我很讨厌‘噪音’。”希雅薇恩终于迈开了步子,高跟军靴踩在浮现着咒文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像是在为这场狩猎奏响终曲。“而你,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刺耳的噪音。在你学会安静之前,哪儿也别想去。” 她走到米迦狄娜面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张毫无波澜的脸。 “真奇怪,你明明是在模仿伊娜莉丝,对吧?可那孩子……她会害怕,会发抖,会哭。你呢?”希雅薇恩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划过米迦狄娜的脸颊,“你的数据库里,有‘恐惧’这个词条吗?还是说,你根本无法理解那是什么?” “多漂亮的‘壳子’啊。”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实的惋惜,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破碎的艺术品,“可惜,里面装错了东西。一个空洞的回声,连灵魂的影子都抓不住。” 【系统完整性受损百分之十七……二十三……三十一……】 【与躯体连接通道正在被强行剥离……】 【警告!警告!核心指令受到未知概念污染!】 米迦狄娜的核心处理器里,警报声已经连成了一片尖锐的蜂鸣。她第一次感觉到了那种被人类称为“麻烦”的情绪。 不,这已经不是麻烦了。 她严重低估了这个女妖。这个看似慵懒的萨卡兹,其危险程度,远超数据库里任何一个已知目标。 这具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完美的躯体,现在成了她最致命的牢笼。 她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嗯?” 察觉到异常的希雅薇恩瞳孔猛地一缩。 她感觉到,手下那张冰冷的脸,其内部的能量结构正在发生剧烈的、不稳定的变化。 一股庞大到足以将整条街区都夷为平地的能量,正在这副躯体内以指数级的速度疯狂攀升。 “玩不起是吧!”她一把推开‘伊娜莉丝’整个人又一次化作粉尘消失在这片街区中。 第156章 会和 黑钢国际的临时安全屋里,雷蛇放在桌上的通讯器突兀地响起,刺耳的蜂鸣声扎破了房间里紧绷的气氛。 坐在旁边的芙兰卡第一时间按下接通,动作快得像是在扑灭火星。紧接着一道全息光幕在半空中展开。 光幕上是特里蒙城防卫队的徽章,闪烁不定,信号似乎不太好。 “这里是特里蒙城防卫队第七巡逻支队,”对面的男人语气生硬,背景音里是嘈杂的警笛和人声,还有什么东西被拖动的刺耳摩擦声,“我们要求黑钢国际特里蒙办事处立刻派负责人来东三地块的第十七号街区。” 芙兰卡眉毛一挑,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连珠炮似的话就砸了过来。 “一位自称黑钢国际外聘情报官的黎博利女性在这里遭到了袭击,现场发生了爆炸。我们需要黑钢国际官方的解释。” “情报官?”芙兰卡脱口而出,这词让她感觉牙酸,“黎博利?我们什么时候……” 她下意识地和雷蛇对视了一眼,雷蛇的表情同样困惑,但只持续了一秒。她像是被点醒了什么,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是老板派来的那个!” “我不管你们内部有什么狗屁倒灶的破事!”通讯那头的男人显然听到了她们的对话,怒气又上了一个台阶,“现在,这里因为你们的人变成了一级戒严区!整条街!我手下的人正在清理爆炸现场,从一堆瓦砾里筛选证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今晚的休假泡汤了!” 男人的声音大到有些失真,他似乎把通讯器当成了泄愤的工具。 “半小时内,如果我看不到你们的人带着合理的解释出现在我面前,我就会将这份报告直接提交给联邦安全委员会!到时候就不是我跟你们谈了!后果自负!” 通讯被粗暴地切断,光幕瞬间消失,房间重归寂静。 “啧,”芙兰卡咂了下嘴,“脾气真不小。” “三天前的那封加密邮件,”雷蛇揉了揉眉心,显然也想起了什么,“只说会有一位‘协力者’抵达特里蒙,协助我们的行动。我还以为是哪个分部的文员。” “文员能把自己炸上天?”芙兰卡站起身,走向挂在墙边的武器架,“还顺便把半条街也送上天?这协力方式可真够硬核的。” 她单手抄起自己的热熔剑,剑鞘与挂钩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音。 “你和我去。”雷蛇的决策很快,她看向房间的角落,“慑砂,留守,继续追踪信号,别断了。” 角落里传来键盘敲击声,慑砂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收到。” 雷蛇目光转向另一边缩在沙发上的两个身影:“杰西卡,锁好门,除了我和芙兰卡,谁来都别开。照顾好刻俄柏,她要是饿了,冰箱里有饼干。” “好、好的!”杰西卡连忙点头,把怀里已经睡着的刻俄柏又抱紧了些。 “走吧,”芙兰卡已经站到了门口,回头催促,“去晚了,那位队长怕不是真要把我们连同那个大坑一起埋了。” 特里蒙东三区,十七号街区。 这里已经拉上了黄色的警戒线,在围观群众的视野中,闪烁的警灯将这片刚下过雨的潮湿街道映上一片诡异的蓝红色。 空气中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干。 在警戒线后,一栋公寓楼的外墙被某种爆炸物炸出了一个巨大的豁口,焦黑的边缘还在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破碎的玻璃和混凝土块撒了一地。 “啧,好大的手笔。”穿过人群的芙兰卡站在警戒线前看着那个被炸出来的大洞,接着一弯腰,熟练地从警戒线下钻了过去,靴子踩在混着玻璃碴的积水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雷蛇紧随其后,表情冷峻。 她刚站稳,两个荷枪实弹的城防卫队队员就围了上来,手里的武器摆出了警告的姿态。 “什么人?” “我们是黑钢国际特里蒙办事处的,你们队长让我们来领人。”雷蛇亮出自己的身份。 “好的,请跟我来。” 城防卫队的士兵自然是认识黑钢国际的防伪标识,放下警戒后带两人前往临时办公区。  板房内,一个长满胡子的菲林中年人走了过来,冲她们不耐烦地招了招手。 他身上的制服皱巴巴的,眼袋垂得像两个小沙包。 “黑钢国际的?你们最好给我一个能说服我上司的理由,否则……”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芙兰卡的视线已经越过了他,死死地钉在了不远处的一辆救护车上。 救护车的后门敞开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黎博利女人正安然地坐在车边,她有着一对漂亮的耳羽和一头如同黑曜石般漂亮的长发,发梢边缘流淌着幽邃的暗紫色光晕,几缕发丝垂在脸侧,遮住了她的表情。 此刻她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袅袅的咖啡,整个人和周围紧张混乱的气氛格格不入。 “那是谁?”芙兰卡用手肘捅了捅雷蛇,声音压得很低,“别告诉我那就是老板派来的‘专家’?她在干什么?在废墟里享受下午茶吗?” “……我不好说。”雷蛇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无奈。她看向带路的胡子队长,眼神里的疑问已经很明显了——这女人就是那个遭到爆炸袭击的?怎么看都不像。 胡子队长顺着她们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她说,现场的空气让她感到不适,所以需要一杯咖啡来‘净化’一下自己的嗅觉。咖啡是让我们的人跑了三条街去买的,现磨,加双份奶。” 芙兰卡被气笑了。 “城防卫队还有外卖服务?” “哼。” 芙兰卡留下雷蛇和官方人员对接,她自己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雷蛇眉头微蹙,但也没多说什么,她能感觉到芙兰卡身上那股快要压不住的火药味。 “喂!”芙兰卡在救护车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悠闲的女人,“你就是那个什么情报专家?”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她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咖啡,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这才缓缓抬起头。一张精致却带着明显倦怠感的脸露了出来,那双蓝紫色的、仿佛蕴含着漩涡的眼眸在芙兰卡身上扫了扫,又落在了她身后的雷蛇身上。 “你们好。”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慵懒感,“我是希雅薇恩。算不上是什么技术顾问,只是受人所托而已。” 希雅薇恩顺着芙兰卡的视线,瞥一眼那栋破损的公寓楼,好像才注意到那里的惨状。 “哦,那个啊。”她说,“一个仓促又失礼的欢迎仪式。不是我的手笔,我可没这么粗暴的品味。”她顿了顿,蓝紫色的眼眸转回芙兰卡身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他们想炸的是我,但是没能成功。” “你还有仇家?”芙兰卡挑了挑眉。 “谁还没两个仇家了。”希雅薇恩笑嘻嘻的。 雷蛇走了过来,一只手按在芙兰卡的肩膀上。 “芙兰卡。” 雷蛇转向希雅薇恩,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能问一下,是谁委托你的?” 希雅薇恩的目光在雷蛇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对这个能保持冷静的人更感兴趣一些。 “一个家族里的后辈小可爱。”她晃了晃手里的咖啡杯,杯中深色的液体映出警灯闪烁的光,“非要我来哥伦比亚帮他一个小忙。” 她轻哼了一声,像是在抱怨一件无聊的琐事。 “看来,你们就是我这次的雇主了。初次见面,黑钢的各位。不得不说,哥伦比亚风格的欢迎仪式,可真够热烈的。” “我是雷蛇,这位是芙兰卡。”雷蛇上前一步,挡在芙兰卡和希雅薇恩之间,她伸出了手,“我们的小队还在安全屋,到时候介绍给你。黑钢国际感谢你的援助,希雅薇恩小姐。具体情况,我想我们需要单独谈谈。” 希雅薇恩看了一眼雷蛇伸出的手,却没有握。她只是将手里的咖啡喝完最后一口,然后把空杯子稳稳地放在车厢里,才慢悠悠地站起身。 “当然。”希雅薇恩理了理自己风衣的领子,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什么晚宴,“不过在此之前,你们最好先处理掉那些烦人的‘苍蝇’。他们的视线,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她指的是不远处那些正朝这边张望的城防卫队。 希雅薇恩转回头,目光落在雷蛇身上,“交给你了,雷蛇小姐。我不喜欢在别人的围观下谈论正事。” 雷蛇点了点头,给了芙兰卡一个“安分点”的眼神,转身走向那个胡子队长,开始交涉和处理官方文件。 安全屋里,慑砂已经把老板的授权文件和合作协议发了过来,应付这些流程对雷蛇来说不算难事。 雷蛇一走,现场只剩下了芙兰卡和希雅薇恩。 芙兰卡抱起手臂,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前的黎博利,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不信任。“行了,别装了。你到底是什么人?老板从哪儿找来的你?” 希雅薇恩靠在救护车边上,懒洋洋地伸展了一下身体。 她抬起手,摊开,又缓缓握紧,像是在感受什么。 “我可不是医生。”她说,“医生处理的是看得见的病毒,我处理的,是比病毒更麻烦的东西。” “比如?” “比如,幽灵?”希雅薇恩的目光投向那栋被炸毁的公寓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偷了别人身体,正在这条街上到处觅食的……复制品。” 芙兰卡的心猛地一沉。她想到了那段视频,那个和伊娜莉丝一模一样的背影。 “你见到了袭击者?”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何止是见到。”希雅薇恩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听不出一丝温度,“我们还‘亲切友好’地交流了一番。她想把我当点心,我差点把她的‘壳子’拆了。可惜,最后还是让她跑了。” 她抬起手,指了指那栋楼上的豁口,动作随意得像是在介绍一处风景。 “喏,那是她留下的‘临别赠礼’。能量核心过载自爆,很经典,但没什么新意的招数。品味真差。” “她……长什么样?”芙兰卡问出了那个她最想知道,也最害怕听到的问题。 希雅薇恩转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蓝紫色眼眸,第一次正视着芙兰卡。之前那种慵懒和调侃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如同手术刀般的平静。 “和你失踪的那个同伴,伊娜莉丝,长得一模一样。” 芙兰卡感觉自己的呼吸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 周围警灯的红蓝光晕和嘈杂的人声,好像一下子被抽离了,世界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希雅薇恩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用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补充着细节。 “唯一的区别是,她的头发是白色的哦,还有,”她伸出纤长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这里是空的。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灵魂。只是一个被操控的、完美的杀人工具。” 芙兰卡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虽然早有预感,但当事实被如此直白地戳破时,那种冲击力还是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伊娜莉丝呢?”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像是不属于自己,“真正的伊娜莉丝……她在哪?” 希雅薇恩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只能确定她还活着。” 这四个字像是一剂强心针,让芙兰卡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重新恢复了搏动。 “但是,”希雅薇恩的话锋一转,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再次扎进了她的心脏,“情况很不好。那个‘复制品’,就是用她的身体数据克隆出来的。而她本人,现在很可能被当成了某种‘能量源’和‘处理器’,囚禁在某个地方,为那个复制品的行动提供支持。” “你的意思是……她们在用伊娜莉丝的身体和意识,进行某种实验?” “不只是实验。”希雅薇恩摇了摇头,纠正了她的说法,“那更像是一种……寄生。复制品在外面活动、捕食,获取能量,然后将能量传导回源头。而被囚禁的伊娜莉丝,则被迫处理这些能量,并为复制品提供最基础的行动逻辑和战斗本能。” 她看着芙兰卡瞬间变得煞白的脸,语气依旧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 “简单来说,你们的同伴,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吞噬。她的记忆,她的力量,她的存在本身,都在成为喂养那个怪物的养料。直到有一天,她的灵魂被彻底榨干,那个复制品,就会成为一个完美的、拥有了‘过去’的……新的伊娜莉丝。” 芙兰卡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她浑身发冷。 她想起了伊娜莉丝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想起了她那副总是嘴硬心软的臭脾气,想起了她们一起出任务、一起喝酒吹牛的日子。 一想到这些东西正在被一个怪物窃取、吞噬,甚至最终取而代之,一股难以遏制的狂怒就从她的胸腔里轰然炸开。 “那些混蛋……”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脆响。 就在这时,处理完公务的雷蛇走了回来,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芙兰卡身上那股几乎要实体化的杀气。 “怎么了?” 芙兰卡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琥珀色眼睛,死死地盯着希雅薇恩。 “告诉我,怎么才能找到她?找到那些混蛋的老巢?” 希雅薇恩看着她,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近乎于“欣赏”的表情。 “你的‘声音’,很响亮,沃尔珀小姐。充满了愤怒和……决心。”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这很好。因为接下来我们要去的地方,弱者的‘声音’,只会被瞬间淹没。”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芙兰卡的肩膀,看向了特里蒙那片被霓虹灯光和阴影笼罩的、如同钢铁丛林般的城区。 “至于线索……袭击者虽然跑了,但她也留下了一点小小的‘纪念品’。”希雅薇恩抬起手,一缕微不可见的、带着淡淡硫磺味的暗色能量,正在她的指尖盘旋、消散,“这股能量的‘味道’,很特别。只要它再次出现,无论隔多远,我都能闻到。” 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女妖特有的、蛊惑人心的魔力。 “而我敢打赌,那个饥饿的‘幽灵’,很快……就会出来继续觅食了。” 第157章 神秘水做女在行动 这里是巢穴的最深处,没有窗户,没有昼夜,有的只有从安装之处就一直运行的空气净化器和明亮的灯光。恒温恒湿,精密仪器运转时发出的嗡鸣声,证明着这里并非一片死寂。 这里是帕尔维斯的王国,他在这里就是唯一的王。 “老师,所有指标都已达到预期值。”一个年轻的研究员紧盯着光幕,声音里压抑着兴奋,“能量传导效率比初代机提升了百分之四十七点三,神经元突触的连接稳定性……完美。” 帕尔维斯没有回头,只是背着手,像一个检阅自己军队的将军,绕着中心那座巨大的圆柱形培养槽踱步。 “那是当然。”他轻哼了一声,“但也不要太过得意,理论上,米迦勒阁下也不该输。” 他的倒影在弧形的玻璃表面上拉长、扭曲,与槽中那个沉睡的身影交叠在一起。 槽内充满了粘稠还泛着微光的淡金色营养液,无数细小的气泡从底部升腾,又在液体表面无声破裂。一个幼小躯体悬浮其中。 她有着和伊娜莉丝别无二致的容貌,但每一寸肌肤都光洁如新生的白瓷,没有丝毫瑕疵。那头标志性的深色长发,在金色的液体中缓缓舒展,像一幅被定格在最美瞬间的动态油画。 “把上次的战斗记录调出来。”帕尔维斯停下脚步,命令道。 研究员立刻操作,一面巨大的光幕在墙上展开。 画面里,初代机狂暴的能量洪流足以撕裂钢铁,却在另一个女人面前消弭于无形。 那个自称希雅薇恩的女人。 “看这里。”帕尔维斯指着画面的一帧,“米迦勒的攻击尚且基于我们所认知的一切物理法则。但她呢?” 他的手指划过希雅薇恩的身影,那个女人的战斗方式,在他的数据库里找不到任何可以匹配的模型。 “她的源石技艺……数据库里完全没有匹配模型。”研究员喃喃道。 “源石技艺?哈。”帕尔维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那不是源石技艺。那是萨卡兹的咒术。如果说这片大地是个能稳定运行的程序,那她就像一个在外面的程序员,直接修改了有关她的底层代码。” “您好象对她很熟悉……” “不是对她很熟悉,莱茵生命中就有一位和她一样的家伙……一个女妖。” 他关掉光幕,实验室重归寂静,只剩下仪器的心跳。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培养槽中的女孩身上,那是一种混杂着狂热、期待与绝对控制欲的眼神。 “我们需要一个……能理解‘规则’本身,甚至……定义‘规则’的容器。” 就在这时,实验室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墙壁与地面连接处的排水格栅下,一滴水珠悄然渗出。 在这个连空气湿度都被精确控制在百分之四十五的无菌环境里,这滴水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不合逻辑的异常。 水珠晶莹剔透,纯洁无瑕,与周围冰冷、严谨的金属环境格格不入。它没有立刻滚落,反而像拥有生命的眼睛,静静地“观察”了片刻,才慢悠悠地滑入下水道系统。 没有溅起一丝水花,它顺着格栅的缝隙滑落,又从另一处管道里轻盈地“跳”了出来,在下一个台阶上安静地汇聚成一小滩。紧接着,更多的水珠从同样的地方渗出,源源不断。 帕尔维斯的声音在头顶的实验室里回荡,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轻蔑。 “我们需要一个……能理解‘规则’本身,甚至……定义‘规则’的容器。” 汇聚的那摊清水微微波动了一下。 它的表面开始像拥有了生命般轻轻波动,然后,一个轮廓从水面中缓缓“站”起。先是纤细的脚踝,然后是流畅的小腿曲线,紧接着是窈窕的身姿……水流像拥有了自我意识的丝绸,在她身上攀附、流淌、塑形。 水流最终凝聚成了一名光彩亮丽的黎博利女性。正是莱茵生命生态科主任,缪尔赛思。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俏皮笑意的脸,此刻却没什么表情。她身上那件标志性的、剪裁独特的衣物也由水流构成,完美地复现了每一个细节,连衣角随意的褶皱都分毫不差。 “藏得可真够深的。”她在心里轻哼了一声,“把实验室建在制药公司的废墟下面,外面还用了几十层铅板和能量屏蔽层做伪装。帕尔维斯,你这点小聪明,还是跟当年一样,又蠢又浮夸,生怕别人不知道这里有鬼。” 她的视线仿佛能穿过层层叠叠的天花板,落在那个巨大的培养槽上,落在那个沉睡的女孩脸上。 伊娜莉丝? 怎么会是她?她不是应该在…… 缪尔赛思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她立刻想起了塞雷娅找到自己时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以及那句几乎不带任何感情的请求。 “原来那家伙不是杞人忧天。”她自言自语,“是真的出事了。” 缪尔赛思没有轻举妄动。跟帕尔维斯硬碰硬?那是他最想看到的剧本。那个自负的家伙,像一只守着自己宝藏的毒蜘蛛,巴不得有人闯进来,好让他炫耀自己的“作品”有多厉害。 她这次来是来找人的。 她闭上眼,将自己的感知像水一样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这个“巢穴”的结构图,瞬间在她脑海中构建成型。无数的能量管道像血管一样盘根错节,维持着这个地下王国的运转。 数据中心……跳过。 生活区……一群杂鱼,没兴趣。 武器库……倒是有点新东西,不过……还是算了。 她的感知顺着那些最粗壮的“血管”向上追溯,能量的脉动在她脑海中呈现出清晰的流向。 很快,整片区域中一个不协调的区域攫取了她的全部注意。 那里的能量波动沉寂得像一块墓碑,却又在核心处释放着惊人的功率。一种极寒的气息顺着精神链接倒灌回来,让她由水流构成的身体都泛起一丝不舒服的僵硬感。 看了一眼自己绘制的地图,缪尔赛思把刚刚感受到的位置标注出来,并标记为低温区域。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缪尔赛思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眸子里,此刻像是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但很快又融化开来。她偏了偏头,水流构成的发丝随之轻晃。 “帕尔维斯,你果然从一开始就在怀疑我。”她低声说,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专门为我准备的吗?真是太客气了。” 她非但没觉得棘手,反而感到一丝久违的兴奋。 那个卡普里尼男人还是老样子,自负、偏执,总喜欢设下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陷阱,然后躲在暗处欣赏猎物挣扎的模样。 “就凭这个?”她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像是在嘲笑脑海中那副冰冷的结构图,“想用低温来限制我的行动?你是不是忘了,水这种东西,形态可不止一种哦。” 她迈开步子,准备向上层走去。但刚走一步,她又停了下来,嘴角翘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一个人唱独角戏多没意思。总得有个观众,或者……拆台的。” 话音刚落,她左肩的衣物上,一滴水珠悄然滑落。这滴水没有砸在地上,而是在半空中就舒展开来,像一小片拥有生命的薄膜,迅速勾勒出一个和她一模一样、但只有巴掌大小的轮廓。那个小小的水人对她俏皮地敬了个礼,然后“噗”的一声化作最普通的水流,无声地融入地面,循着来时的路飞速退去。 “去吧,告诉塞雷娅,她的‘请求’我收到了。”缪尔赛思冲着那滩水渍消失的方向挥了挥手,“顺便提醒她,生态科的园子里要多点新的花了。”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眼前这个巨大的“巢穴”上。 另一个“自己”会把消息带出去,她现在不急了。 她有更感兴趣的东西。 “克隆技术……还有那个‘容器’……”她舔了舔嘴唇,眼神里闪烁着研究者看到完美实验品时的光芒,“把生命当成程序代码来修改,思路不错,就是手段太糙了。帕尔维斯,让我看看,你的‘作品’,到底有多少值得我‘借鉴’的地方。” 第158章 赝品 黑钢国际的临时安全屋坐落于特里蒙的中城区,从外面看,这里就是一栋普通的二层小楼,支持一个普通的家庭日常生活,但里面却大有玄机,尤其是地下,说是一座雷神工业技术结晶构成的堡垒也不为过。 地下外墙和地板全部加装了防爆混凝土,通风系统独立于特里蒙的下水管道,所有的玻璃都是单向的防弹玻璃。 可以说,除非整个地块被天灾直接正面毁灭,不然地块报废了这个地下室还能保存下来。 毕竟这里是特里蒙。 如今屋内的气氛,比外面刚下过雨的城市还要沉闷。 “该死!” 慑砂猛地一拍键盘,发出一声脆响,镜片后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她已经连续二十七个小时没有离开过他那堆由屏幕和线路组成的“阵地”了。屏幕上瀑布般滚动的代码突然停滞,变成了一片毫无生气的红色报错。 沙发上,杰西卡被这声响吓得一抖,喂蛋糕的手都停在了半空。正在被投喂的刻俄柏倒是没受影响,啊呜一口把最后一点提拉米苏卷进嘴里,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幸福地晃着腿,全然不知大人们的烦恼。 这块蛋糕是杰西卡跑了半个城区,在一家新开的自称正宗拉特兰风味甜品店排了四十分钟队才买到的。她觉得,只有这种顶级的甜味,才能稍稍冲淡心里的苦涩和恐慌。 “那个……慑砂先生,”杰西卡小声开口,“要不要休息一下?喝点东西?” “……”慑砂头也不回,重新打开一个端口,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哒哒”声又急又密,像是在和某个看不见的倒计时赛跑。 杰西卡碰了个钉子,只好把注意力放回吃完蛋糕还意犹未尽的小家伙身上。 “还要吗,小刻?” 刻俄柏舔了舔嘴唇,用力点头:“嗯!还想吃肉干!雷蛇姐姐说过的,任务结束就可以吃!” 院子里,香草正蹲在屋檐下,用一根小树枝戳着一只被她命名为“大黑”的源石虫。那是从d7区废墟里刨出来的幸存者,当时雷蛇差点一脚踩上去,被香草眼疾手快地救了下来。 “大黑啊,你说她们什么时候回来?”香草对着那只小虫子自言自语,“伊娜莉丝前辈肯定会没事的……但会不会有危险?” 现在,这只生命力顽强的小东西,成了这间屋子里除了刻俄柏之外,唯一还能享受单纯快乐的生物。 院子里的香草第一个抬起头,门锁转动的声音不大,但在这过分安静的幻境中显得格外清晰。 雷蛇和芙兰卡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雨水顺着她们的风衣下摆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很快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但在她们身后,还跟着一个完全陌生的身影。 “雷蛇队长!芙兰卡小姐!”香草连忙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有些紧张地看着那个跟在后面的女人。 那女人走进来的瞬间,屋子里的光线似乎都暗了几分。 杰西卡也听到了动静,她刚把最后一口蛋糕塞进刻俄柏嘴里,小声叮嘱了一句“不许乱跑”,就快步迎了上去。 “你们回来了!情况怎么……咦?” 她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那是个极其漂亮的女人,一头如同黑曜石的长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紫色的光晕,精致的五官带着一种仿佛没睡醒的慵懒和倦怠。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款式简单,却被她穿出了一种走在维多利亚t台上的高级感。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对优雅的耳羽,让杰西卡下意识地以为她是哪家没落的黎博利贵族。 这种时候,怎么会有这种人出现在这里? “前辈……这位是?”杰西卡看向雷蛇,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先进去说。”雷蛇的表情很严肃,她脱下湿透的风衣挂在门口,径直走向客厅。 芙兰卡跟在后面,一脚踢开挡路的椅子,重重地把自己摔进沙发里,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别惹我”的低气压。 她扯了扯湿漉漉的领口,烦躁地啧了一声。 一直埋头在代码里的慑砂终于有了反应。那片刺眼的红色报错似乎让他失去了所有耐心,此刻他从屏幕后抬起了头,推了推眼镜,审视的目光在希雅薇恩身上停留了三秒。 然后,他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数据,嘴里发出一声标志性的、不耐烦的“啧”。 希雅薇恩走进屋子,环顾四周。那双蓝紫色的眼眸像最精密的扫描仪,不带任何感情地扫过紧张的香草、不知所措的杰西卡、暴躁的芙兰卡,以及把自己焊在椅子上的慑砂,最后,落在了那只啃完了蛋糕,正好奇地歪着头盯住她看的刻俄柏身上。 “好可爱的姑娘~” 希雅薇恩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她伸手摸向刻俄柏的头。小家伙嘴里还残留着甜味,正好奇地打量这个漂亮姐姐,还没反应过来,一双温暖的手已经落在了她的发顶,轻轻揉了揉。 “好舒服~”刻俄柏眯起眼睛。 “啧!” 沙发里的芙兰卡几乎是从鼻子里哼出了这个音节。她白了那边一眼,心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自己变着法儿地逗了这小家伙多久了?连根头发都没摸到过,结果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一伸手就…… 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希雅薇恩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嘴角翘了翘,逗弄了刻俄柏一阵后,便松开手。她没再看任何人,自顾自地走到离所有人最远的单人沙发坐下,姿态优雅地交叠起双腿。那样子,好像这里不是什么临时安全屋,而是某个高级会所的VIp包间。 雷蛇站在客厅中央,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希雅薇恩小姐,老板特聘来协助我们的……专家。” 她在专家这个词上,有一个微不可查的停顿。 “专家?”慑砂终于舍得把视线从他那片红色的代码海洋里拔出来,他单手搭在椅背上,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在希雅薇恩身上扫了一遍,“哪方面的?” “什么都略懂一些。”希雅薇恩回道。 “‘略懂一些’?”慑砂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怀疑,“老板从哪儿找来的?我们这可不是万事屋,没时间给外行交学费。” “哦?”希雅薇恩终于正眼看向他,那双蓝紫色的眸子似乎能看穿线路板和防火墙,“大概就是,处理一些常规手段解决不了的麻烦。比如说……某个被困在自己的代码里二十七个小时,连扇门都找不到的‘黑客’先生?” 慑砂的眉毛猛地一跳。 雷蛇立刻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都什么时候了!” 她深吸一口气,投下一枚重磅炸弹。 “伊娜莉丝还活着。” 短短六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死寂的房间里炸开。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下一刻,杰西卡猛地捂住了嘴,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这一次,是滚烫的、喜悦的泪水。她想说“太好了”,可喉咙里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香草也激动得攥紧了拳头,一把抱住身边的刻俄柏,语无伦次地喊着:“听见了吗小刻!伊娜莉丝前辈她……她没事!” 一直瘫在沙发里的芙兰卡猛地坐直了身体,之前那股生人勿近的颓废气息瞬间烟消云散,她死死盯着雷蛇,声音有些发哑:“在哪儿?” 就连一直暴躁的慑砂,也长长地、长长地松了口气,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发出“嘎吱”一声响。 “别高兴得太早。”雷蛇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刚燃起的火焰上,“目前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糟得多。” 房间里刚刚升起的温度,又一次跌回了冰点。 雷蛇的视线越过众人,最终落在那个姿态慵懒的女人身上。“具体情况,让希雅薇恩小姐介绍吧。” “到我了?”希雅薇恩调整了一下坐姿,仿佛接下来要谈论的不是什么生死攸关的情报,而是一场无聊的下午茶。“其实也没你们想的那么复杂。我刚到特里蒙的时候,运气不错,正好碰上你们那位同伴在‘捕猎’。” “捕猎?”芙兰卡的声音猛地拔高,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伊娜莉丝又不是什么野兽!” “是吗?”希雅薇恩歪了歪头,蓝紫色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可她当时的动作,干净利落,一击毙命,效率很高。我还以为你们黑钢的业务,已经拓展到这个地步了。” “你——”芙兰卡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带翻了茶几上的空杯子,发出一声脆响。她往前冲了两步,却被身旁的杰西卡和香草死死拉住。 “芙兰卡前辈!冷静!”杰西卡的声音带着哭腔。 “那我换个说法。”希雅薇恩对眼前的混乱视若无睹,慢悠悠地竖起一根手指,“最近在特里蒙闹得沸沸扬扬的‘术士杀手’,就是你们口中的伊娜莉丝。” 她顿了顿,似乎很满意众人脸上由狂喜到惊骇、再到愤怒的表情变化,这才不紧不慢地抛出后半句话。 “不过别担心,那个是赝品。” 整个客厅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赝品?”慑砂的笔记本“啪”的一声合上了,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他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外面那个大开杀戒的,不是你们真正的同伴。”希雅薇恩好整以暇地解释,“而你们真正的同伴,现在很可能被关在某个阴暗潮湿的角落里,像个活体数据库一样。” 她扫了一眼众人苍白的脸,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调,说着最残忍的话。 “她的战斗经验,她的源石技艺,她所有的战斗直觉……都在源源不断地被抽取,然后传输给那个在外面顶着她的脸、用着她的剑的冒牌货。你们可以理解为,一个完美的复制品,由本体实时在线更新。” 令人窒息的沉默。 杰西卡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一干二净,她松开了拉着芙兰卡的手,身体晃了晃,被香草扶住。 “混蛋……”芙兰卡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滔天的怒火和杀意。她不再挣扎,只是死死地盯着空气中的某一点,腰间的佩剑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仿佛在回应主人的愤怒。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只是找到伊娜莉丝。”雷蛇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像一块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我们还要阻止那个冒牌货。” “在哪儿?”芙兰卡问,声音沙哑,“那些混蛋的老巢,在哪儿?” “不知道。”希雅薇恩摊了摊手,一脸的无所谓,“那个‘壳子’很警惕,自爆之后就切断了所有能量痕迹,现在大概躲在哪个角落里‘消化’今天的收获吧。” “那我们就只能等?等那个怪物吃饱了,再出来杀人?!”芙兰卡一拳砸在桌子上。 “当然不是。”希雅薇恩轻笑了一声,“她虽然跑了,但也不是全无收获。” 她伸出一只手,一缕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带着硫磺气息的暗色能量,在她白皙的指尖盘旋。“她自爆的时候,我从她的能量核心里,‘借’了一点东西出来。” “这股能量的‘味道’,就像刻在灵魂上的烙印。下一次,只要她敢露头,无论隔多远,”希雅薇恩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属于猎食者的兴奋光芒,“我都能闻到。” 第159章 转折 安全屋的门又一次被推开的,只不过这次,开门的人有些粗暴,她直接用身体砸开了围墙的木栅栏。 一道湿漉漉的人影连滚带爬地摔了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狼狈的水痕。 “什么人?”芙兰卡的手摸向武器,下一秒,她就看清了来人。 是缪尔赛思。 她那身剪裁独特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样,不但湿淋淋地贴在身上,还散发着一股焦糊味。平日里总是精心打理的亚麻色长发,此刻正滴着水,几缕黏在脸颊上,那张总是带着几分俏皮和从容的脸上,只剩下惊魂未定的苍白。 “你怎么这么狼狈?”芙兰卡伸手要去扶她。 “帮我个忙!”她撑着地面,咳出几口水,声音因为急促的呼吸而断断续续,“有人在追我!”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芙兰卡持剑走到门口,向外观察,却没发现什么异常,剑身未出鞘,滚烫的温度却已让空气微微扭曲。 雷蛇的铳械同样已握在手中,冰冷的金属光泽对准了破碎的门口。 后面角落里,慑砂也从他那堆满零件的“阵地”里探出了头,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警惕。 “谁在追你?”雷蛇的声音很沉。 “那个复制品!”缪尔赛思的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芙兰卡的怒火“噌”地一下就顶了上来。 “我们不去找她,她还敢送上门来?” 希雅薇恩一直靠在沙发上没动。 她像察觉到什么,微微皱起了眉,那股熟悉的“空洞感”已经像潮水般涌来,粘稠得几乎要将整个安全屋淹没。 “的确,我也不捕捉到了那家伙的踪迹……她就在这里。” 缪尔赛思终于扶着门框站了起来,她看着芙兰卡,又看向雷蛇,眼神里是纯粹的求助,“我甩不掉她!她就像……就像能随时发现我的位置!所以我只能来向你们求……” 她的话没能说完。 希雅薇恩猛地抬头,脸色煞白:“小心!” 还是晚了一步。 一道比正午太阳还要刺眼的炽红色光束,毫无征兆地洞穿了安全屋那号称能抵挡炮弹的特种玻璃和防爆墙体。那光束带着焚尽万物的气息,精准地命中了缪尔赛思的胸口。 芙兰卡只看到缪尔赛思脸上的惊恐和求助凝固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然后,她的身体,那个由血肉构成的、鲜活的躯体,就像被投入熔炉的冰雕,从胸口的那个光点开始,迅速地、无声地消融、气化。 血肉蒸发,骨骼消散。 前后不过一秒。 “哗啦——” 一声清脆的水响,接着缪尔赛思整个人化作了一滩最纯粹的清水,泼洒在地板上,只留下一套空荡荡的、还在冒着丝丝热气的衣服,软塌塌地堆在水泊中央。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屋子里只剩下墙壁上那个被烧得琉璃化的、平滑的圆洞,正幽幽地往里灌着夹杂雨丝的冷风。 死寂。 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没有。 “缪尔赛思!” 芙兰卡的尖叫撕裂了这片死寂,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 “雷蛇,接着!”慑砂的声音从角落里炸开,他反手就把一面折叠重盾甩了过来,动作快得像本能。 雷蛇瞳孔一缩,想也不想地侧身接住,“咔”的一声,重盾在她身前展开,表面泛起一层淡蓝色的能量光晕,将所有人护在后面。 “敌袭!敌袭!”香草终于从惊骇中反应过来,她扑到墙边,狠狠砸下了警报按钮。 刺耳的蜂鸣声和闪烁的红光瞬间填满了整个安全屋。 “在那儿!”杰西卡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哆哆嗦嗦地指着窗外。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远处那栋摩天楼顶端的高架桥上,一个身影静静地站着。苍白的长发被雨水打湿,贴在她的脸颊和脖颈上,让她看起来像一个来自雪国的幽灵。 是那个复制品。 她手里没有武器,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掌心遥遥对准了这边。 一团新的、比刚才更加炽热的能量球,正在她掌心迅速凝聚、压缩,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 “混蛋!”芙兰卡眼眶瞬间红透,那股灼热的怒火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烧掉了她最后一丝理智。她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发出一声压抑的咆哮,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直接撞碎了那扇早已被高温熔化的窗框,朝着那个身影的方向狂奔而去。 玻璃和金属的碎片四散飞溅。 “芙兰卡,回来!”雷蛇伸手去抓,却只捞到一把空气。 “该死!”她咒骂一声,毫不犹豫地提盾跟上,“慑砂!重火力准备!” “已经在弄了!”慑砂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伴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机械组装声,“这该死的零件受潮了!杰西卡来帮我!” “在!在!”杰西卡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也顾不上哭了,她连滚带爬地从沙发底下拖出一个沉重的武器箱,手指颤抖着,好几次都没能对准卡扣。 “冷静点!像训练时一样!”杰西卡在自言自语。 她咬着牙,终于打开了箱子,将那把她最熟悉的、刻着雷神工业标志的狙击铳用最快的速度组装起来。 希雅薇恩依旧坐在沙发上,仿佛外界的枪林弹雨和震耳欲聋的警报都与她无关。但她那副慵懒的姿态已经消失了。 她看着窗外那个站在高架桥上的身影,蓝紫色的眼眸里,像是有深不见底的漩涡在疯狂旋转。 “她的‘声音’……比上次更稳定了。”她喃喃自语,像是在对空气说话,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那个炎魔的意识……和这具躯体的同步率,几乎要完成了。” 她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掸了掸风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奇异的从容,仿佛接下来不是去拼命,而是去赴一场早就约好的晚宴。 “看来,这次的‘噪音’,光靠屏蔽是不够了。” 她轻声说着,身影在原地变得模糊,下一秒,已经消失不见。 特里蒙中城区的街头,简直成了一场灾难电影的拍摄现场。 芙兰卡骑着不知道从哪个“好心人”那借来的摩托,在拥堵的车流和林立的建筑间穿行,引擎发出不甘的嘶吼。挡风玻璃上的雨水被她高速移动带起的气流卷成白色的水雾,混着街灯霓虹,像一条被扯碎的鬼魂的尾巴,紧紧缀在她身后。 她现在什么都想不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个画面——抓住她。 抓住那个苍白头发的女人。 “轰——!” 一道炽热的光束贴着她的耳廓飞过,那股焦糊味甚至烫卷了她几根发丝。光束精准地命中了一辆停靠在路边的公交车,那辆可怜的铁皮罐头瞬间变成一团膨胀的火球,金属碎片和燃烧的零件像冰雹一样砸下来。 冲击波把摩托顶得向左一歪,后座上的雷蛇差点被甩出去。 “左边!”雷蛇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炸响,几乎和爆炸声同时传来。 她死死搂着芙兰卡的腰,整个人像一块贴在驾驶员背后的装甲板,稳定之后腾出一只手,手里的铳械不断喷出火舌,将房顶上企图再次射击的克隆体打得一个趔趄。 “知道了!”芙兰卡嘶吼着回应,猛地拧动车把,非但没有减速,反而把油门轰到了底。 “你疯了!你想跟她同归于尽吗?!”雷蛇在她耳边大喊,雨水灌了她一嘴。 “同归于尽?那也太便宜她了!”芙兰卡咬牙切齿,“我要把她那身皮扒下来,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三点钟方向!”雷蛇的警告再次响起。 芙兰卡猛地一甩车头,摩托车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擦着一辆出租车的屁股滑了过去,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拉出刺耳的尖啸。 “芙兰卡!雷蛇!你们现在在哪里?”通讯器里传来慑砂焦急的声音,背景里是金属零件碰撞的脆响,“重火力就位了!杰西卡,你那边怎么样?” ”我们在高速移动中……“ “我已经在前面找到了狙击点,坐标已发送!”杰西卡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异常稳定,“狙击点视野良好!随时可以提供掩护!芙兰卡前辈,雷蛇前辈,请……请务必小心!” “干得好,杰西卡!”雷蛇赞了一句,随即对芙兰卡命令道,“听我的,下一个路口右转,冲上人行天桥!把她们逼到杰西卡的射程里!” “收到!”芙兰卡的回应干净利落。 就在这时,那个始作俑者,那个害死缪尔赛思的“本体”,突然出现在她们的视野前方的人行天桥上,天桥上还有几名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普通市民,愣愣的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在人群之中的奇装异服的黎博利。 她就站在那座人行天桥的中央,像个被遗忘惨白雕像。 “前面!天桥上!”芙兰卡吼道,声音被头盔闷得有些失真。 然而克隆体没有看向穷追不舍的芙兰卡,而是抬起头,望向了杰西卡可能在的某栋大楼,然后,缓缓地,抬起了她的手。 掌心,一团新的光芒正在亮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刺眼。 “她手上……不好!她在瞄准杰西卡的位置!”雷蛇的心跳漏了一拍。 “杰西卡,快跑!” 两人几乎是同时对着通讯器吼出了声。频道里只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被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取代,归于死寂。 高热射线射出,大楼被贯穿,中央承重柱融毁的瞬间,整栋大厦发出金属扭曲的悲鸣声。楼体倾斜,玻璃幕墙如瀑布般碎裂,但一时半会还不会完全倒塌。 “该死!”芙兰卡一拳砸在摩托车的仪表盘上。 高架桥上的克隆体似乎对这场猫鼠游戏失去了耐心。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一个更有效率的、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法。那个动作里没有任何属于人的好奇,只有一种机械的、评估式的冰冷。 然后,她缓缓张开了双臂。 “她又想干什么?!”芙兰卡猛地急刹,摩托车在湿滑的地面上带出长长的水痕,轮胎和地面摩擦出滚烫的焦味。她和雷蛇一左一右从车上跳下,根本顾不上那辆还在滑行的摩托,拔腿就朝着天桥的楼梯冲去。 “芙兰卡,等等!” “等不了!” “能量读数爆表了!”雷蛇的声音透着一股难以置信的惊骇,她手腕上的战术终端发出了尖锐的警报,“这不正常!绝对不正常!快退后!” 这还用你说?芙兰卡心里骂了一句,但脚下的速度却更快了。 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能量在那个苍白的身影周身汇聚,空气都在噼啪作响,雨水在靠近她身体一米范围内就被直接蒸发,形成了一圈诡异的、干燥的真空地带。一个肉眼可见的、不断扭曲的能量场形成了。 接着,她将那双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猛地按在了天桥的桥面上。 “嗡——!”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震动。一种能把人的内脏都搅成一团的低频共振。 以她的手掌为中心,一道道刺眼的能量裂痕,如同活物般在坚固的桥体上疯狂蔓延。整座由超强度合金和复合材料构筑的巨物,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想毁掉这座桥……不,她要毁掉的是整个街区?! “这疯子!”芙兰卡咒骂着停下脚步“快走!” 晚了。 脚下的桥面猛地向下一沉,紧接着,整座天桥开始解体。巨大的混凝土块和扭曲的钢筋像陨石一样从天而降,带着死亡的呼啸,瞬间就吞没了天空。远处的两侧高楼,外墙也开始剥落,然后是作为主干道的高架桥…… 世界末日也不过如此吧? 芙兰卡下意识地把雷蛇护在身后,抬头看着那片正在崩塌的天空,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慵懒却又带着不容置喙威严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所有人的脑海里响起,清晰得就像有人在耳边说话。 “咒言:帷幕。”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不,不是暂停。是那些正在坠落的、足以将她们砸成肉泥的巨大残骸,就那么突兀地、违反了所有物理定律地悬停在了半空中。上一秒还是毁天灭地的咆哮,下一秒,整个世界只剩下雨点敲在钢铁坟场上的滴答声。 芙兰卡和雷蛇僵在原地,仰着头,几乎忘了呼吸。一块汽车大小的桥面就停在她们头顶几米处,上面扭曲的钢筋像怪物的触手。 希雅薇恩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的楼顶。她甚至没穿雨衣,雨水却自动绕开了她。她只是抬起一只手,纤长的手指在空气中划过一个简单得可笑的符文。 “雕虫小技。”她轻声评价了一句,仿佛在点评一副不成气候的画作。然后,手指轻轻一挥,像是驱赶恼人的飞虫。 那些悬停的残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开,悄无声息地改变了坠落轨迹,带着一种诡异的优雅,擦着芙兰卡和雷蛇的身边飞过,重重地砸在她们身后的街道上,激起漫天烟尘。 “……刚才那是……”芙兰卡喉咙发干,半天挤出几个字。 “应该是某种源石技艺。”雷蛇的语气复杂。 克隆体似乎对自己的攻击被如此轻易地化解感到意外。她歪了歪头,那双空洞的眼神第一次有了焦点,死死地锁定了楼顶的希雅薇恩。 外面打的天翻地覆的同时,在海顿制药废墟之下的“巢穴”实验室里。 一滴水,从天花板冰冷的冷凝管上渗出,滴落。 它没有砸在地上,而是古怪地悬停在半空。紧接着,仿佛收到无声的号令,更多细密的水珠凭空从潮湿的空气中析出,汇聚,蠕动着,像拥有了生命,迅速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几秒钟后,水流褪去,缪尔赛思的身影重新出现在这片死寂的实验室里,她甚至还整理了一下自己微湿的衣领。 “啧,还真不是一般的难缠。”她小声嘀咕着,听上去倒不像后怕,反倒有几分像是搞定了一件麻烦差事的轻松,“差点就把我的水分身打没了。不过嘛,总算是把她骗过去了。” 三进三出,缪尔赛思终于甩掉了所有明里暗里的监视,来到了这个最核心的区域。 当她踏入这里时,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帕尔维斯的审美还是一如既往的烂。 她环顾四周,巨大的培养槽在幽蓝色的指示灯下,像一座座沉默的、等待着什么的巨大墓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营养液、消毒剂和金属的、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把实验室搞得跟个陵园一样,也就他想得出来。” 缪尔赛思闭上眼,将精灵对源石天生的敏锐感知力发挥到极致。瞬间,一股庞大到让她头皮发麻的能量洪流冲刷着她的感知。那感觉很奇怪,像一颗被强行囚禁在琥珀里的太阳,愤怒、狂暴,却又被层层枷锁压制着,只能发出无声的悲鸣。 这股能量,她有点熟悉。 她循着那股能量的指引,像个幽灵般穿过一排排冰冷的仪器,最终,在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的培养槽前停下了脚步。 里面,淡绿色的营养液中,一个赤裸的少女正蜷缩着身体,静静地悬浮着。无数根纤细的导管密密麻麻地连接着她的身体,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将她囚禁在这片人造的羊水里。 她的灰白短发在液体中缓缓漂浮,那张脸…… 缪尔赛思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果然是伊娜莉丝。 她下意识地将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她能感觉到,玻璃的另一侧,那个沉睡的女孩体内,正进行着一场她无法想象、也无法理解的恐怖风暴。 “帕尔维斯……你这个疯子。”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广播系统突然启动,一个带着电流杂音的声音响彻了整个空间,那语气里有种毫不掩饰的、猫捉到老鼠般的得意。 “欢迎光临,缪尔赛思主任。真没想到,您会对我的‘巢穴’这么感兴趣。” 缪尔赛思猛地抬起头,脸上没什么惊讶,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厌恶。 “看来,您不是来叙旧的,是来……参观我的最新杰作的?” 随着他的话音,实验室里所有的灯光瞬间变成了刺眼的血红色,尖锐的警报声大作。伊娜莉丝所在的那个培养槽周围,一圈圈厚重的合金护板“哐哐哐”地从地面升起,转眼间就将它彻底封死。 “你!” “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了。”帕尔维斯的声音里透出一种病态的兴奋,“正好,我的‘作品’还缺少最后一点‘养料’。您说,一位精灵纯净的生命能量……是不是绝佳的补品?” 第160章 醒来 意识不断下坠,穿过一片无边无际的、粘稠的黑暗。 没有时间,没有声音,没有光。 伊娜莉丝以为自己死了。 毕竟当时她面对的那个人可以徒手杀死一队联邦机动骑兵队的士兵,还能用源石技艺击穿押送车辆。 她不记得自己被昏迷了多久,最后的画面,是那个戴着黑色头盔的“绑匪”,用一块带着浓郁杏仁味的布料捂住了她的口鼻。 能反抗吗?反抗不了,对方属于偷袭,动作又迅速,最主要的…… 那个药劲也太大了。 但现在,一缕微光刺破了这片黑暗。 紧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无数的光线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包裹。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奇怪的浮力,就好像……她正漂浮在温暖的水中。 黎博利努力地睁开眼。 眼皮重得像是灌满了铅,每一次尝试都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好在,还是撕开了一道缝隙。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朦胧的、流动的翠绿色。 这片绿色占据了她的整个视野,柔和,却又带着一种非自然的、令人不安的生机。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悬浮在这片绿色的液体中,四肢百骸都传来一种酥麻的、无力的感觉。 无数根纤细柔软的导管贴在她的皮肤上,缠绕着她,将某种冰凉的、带着金属味道的能量缓缓注入她的身体。 这里是……哪里? 伊娜莉丝的思维像生锈的齿轮,迟缓地转动着。她想动一动手指,却发现连这个最简单的指令都无法传达到身体的末梢。 她就像一个被困在自己身体里的幽灵,只能被动地感知,却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就在这时,两个声音,穿透了这层厚重的绿色液体和玻璃的阻隔,钻进她的耳朵。 一个声音经过了广播,有些失真,但那股子春风得意的腔调却分毫未减。 “欢迎光临,缪尔赛思主任。真没想到,您会对我的‘巢穴’这么感兴趣。” 另一个声音没有经过任何扩音设备,清冽,带着压抑的怒火,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帕尔维斯,果然是你。” 伊娜莉丝觉得这两个声音都有些耳熟。 她的记忆还是一团浆糊。 紧接着,刺耳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响起,尖锐得像是要撕裂耳膜。 外面整个空间被瞬间染上了血红色。 伊娜莉丝艰难地转动脑袋,这动作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视线穿过浑浊的液体和厚重的玻璃,她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独特剪裁服饰的黎博利女性,亚麻色的长发在警报的红光下显得有些凌乱。 是有过一面之缘的莱茵生命生态科主任缪尔赛思?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来救我的?别开玩笑了,自己一个小小的佣兵,哪值得一位科室主任亲自犯险。 她还没想明白,一阵沉重的、富有节奏的震动就从地面传来,连带着她所在的这缸液体都开始晃动。 在大门外的阴影里,两台巨大的、通体银白的机甲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出来。 “哐——当——” 它们的造型充满了哥伦比亚军工风格的粗犷与暴力美学,关节处的液压管线在红光下闪烁着油腻的光泽,多联装的武器挂舱散发着冰冷的杀意。 这玩意儿不是哥伦比亚军方最近两年刚列装的“突袭者”机甲吗? 她还记得这是莱茵生命设计生产的军用武器,现在出现在莱茵生命的秘密实验室里,对峙着莱茵生命的主任。 这算什么?莱茵生命内斗真人秀?观众就我一个,还是泡在罐子里的那种? “你的拜访时间结束了,缪尔赛思。”帕尔维斯的声音再次从广播中响起,带着一丝不耐烦,“我劝你最好乖乖配合,不然……我不保证会对我们这位‘客人’进行一些特殊的、不可逆的实验。” “你知道伤害一名莱茵生命的主任,并且劫持公司的重要资产,要付出什么代价吗?帕尔维斯,就算你也是主任,这个代价你也付不起!”缪尔赛思的声音高了一些。 “代价?无所谓。”帕尔维斯轻笑了一声,“在见证了米迦勒大人的知识之后,我才意识到我过去在生命科学领域的研究是多么无知和肤浅……缪尔赛思,莱茵生命可以利用我得到的知识变得更好,变得更伟大!到时候,你觉得总辖大人会更在乎谁?是你,还是我带来的全新未来?” 米迦勒是谁? 伊娜莉丝看到缪尔赛思的身体像是绷紧的弓弦。 两台突袭者机甲的红色电子眼嗡地一声,同时锁定在缪尔赛思身上。它们抬起巨大的机械臂,五根合金手指张开,像两只准备捕食的钢铁巨爪,一左一右地抓向那个看似纤弱的身影。 伊娜莉丝的心猛地一紧。 面对致命的合围,缪尔赛思的脸上却不见半分慌乱。 她周围的空气开始剧烈地波动。 伊娜莉丝能清晰地看到,无数细密的水珠从潮湿的空气中凭空析出,汇聚、旋转,仿佛受到无形之力的牵引,为她披上了一件由液态钻石构成的外衣。 紧接着她的轮廓开始模糊,身体正朝着一滩流水的形态转化。 这是她的源石技艺? “你以为我没想到这招吗?”帕尔维斯的声音里满是鄙夷。 就在缪尔赛思即将彻底化作无形流水的瞬间,异变陡生。 实验室的天花板上,数十个之前毫不起眼的喷头,突然发出“嗤——”的锐响,喷洒出一种淡黄色的、雾状的气体。那气体迅速弥漫开来,将缪尔赛思和伊娜莉丝所处的缸体周围完全笼罩。 缪尔赛思那即将完成元素化的身体猛地一僵,汇聚在她身上的水流像是失去了控制,哗啦一下溃散开来,重新变回了肉眼不可见的水汽。 “忘了告诉您,缪尔赛思主任。”帕尔维斯的声音里充满了恶毒的笑意,“我特地准备了一点小礼物。‘源石技艺抑制剂-改’,专门为您这种元素化体质调配的。它不会伤害您,只会暂时性地……打断您和空气中水分子的‘交流’。现在,您和我们一样,只是一团脆弱的血肉而已。” 话音未落,那两只巨大的机械手掌已经一左一右抓住的缪尔赛思。 两台机甲像是在展示战利品一样,将她高高举起,禁锢在半空中。 可就在这时,被死死抓住的缪尔赛思,却艰难地扭过了头。她的视线在金属即将合拢前,穿过层层阻隔,落在了伊娜莉丝所在的培养槽上。 四目对视。 伊娜莉丝发现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绝望,甚至没有愤怒。 而是一抹……得意的,甚至可以说是狡黠的微笑。 她在笑什么? 这种情况下,她为什么笑得出来? 不对…… 伊娜莉丝想不明白。这不合逻辑。 没有人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尤其是在这种十死无生的境地。除非…… 她是故意的? 她故意被抓住。 为什么? 伊娜莉丝猛然意识到,自己之所以能从沉眠中醒来,或许正是因为缪尔赛思的出现。 是她那独特的源石技艺,搅乱了这滩死水? 所以,她闯进来是为了……唤醒自己? 然后,再故意被抓住? 可惜的是,现在的情况,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闭上了眼睛,将意识收拢回来,沉入身体的最深处,去感受那些正在缓慢流淌的能量,去尝试重新建立与这副躯体的连接。 她必须活下去。 然后,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实验室里,帕尔维斯看着监控画面中那个被擒获的精灵,以及合拢的培养缸,脸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他并不在意对方那转瞬即逝的诡异微笑,在他看来,那不过是猎物在临死前毫无意义的挣扎。 “很好,把她带到b-3号处理室。”他下达了新的指令,“准备进行生命能量萃取。记住,我要活的,我要她亲眼看着自己的力量,是如何成为我伟大作品的一部分。” 他转过身,走向另一个监控屏幕。 屏幕上显示的,是伊娜莉丝所在的那个培养槽的内部数据。代表神经元活性的曲线,在刚才出现了一个异常的峰值后,又迅速回落,趋于平稳。 “嗯?”帕尔维斯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但他很快就将这丝疑虑抛之脑后。 毕竟,在他的“巢穴”里,一切都尽在掌握。 一只被拔了牙、剪了爪子的鸟儿,还能翻出什么风浪呢?他轻笑一声,注意力完全被即将到手的、来自精灵的庞大生命能量所吸引。 他没有看到,在那个被合金护板彻底封死的培养槽里,在那个被他视为完美“素体”的女孩体内,一簇微弱到几乎无法被任何仪器探测到的、金红色的火苗,悄然点燃。 第161章 第三方出手 特里蒙中城区,繁华的街道此刻已沦为一座钢铁坟场。 被克隆体那不讲道理的源石技艺破坏的天桥残骸,由希雅薇恩用女妖咒言拦下,此刻就像一头死去的巨兽,静静地躺在街道中央。混凝土水泥下裸露出的扭曲钢筋刺破了旁边建筑的外墙,燃烧的车辆残骸升腾起混合着橡胶和塑料味的黑烟,将这片区域笼罩在一片末日之中。 “……刚才那是……”芙兰卡喉咙发干,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她看着那些本该将她们砸成肉酱的混凝土块,如今却像积木一样被随意地堆砌在不远处,大脑一时间有些宕机。 “别分心!”雷蛇一把将她拽到一截断裂的承重柱后,声音里带着后怕的颤抖,“不管那是什么,我们活下来了!”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滋啦作响的电流声,随即,杰西卡带着哭腔的声音奇迹般地响了起来:“雷蛇前辈!芙兰卡前辈!你们……你们没事吧?我看到楼塌了……” “我们没事,杰西卡。”雷蛇靠在冰冷的混凝土上,大口喘着气,迅速确认情况,“你呢?受伤没有?” “我……我没事!”杰西卡的声音稳定了许多,背景音里传来香草焦急的呼喊和一些细碎的瓦砾掉落声,“刚才的爆炸把我们所在的楼层震塌了,但香草反应很快,我们掉到了下一层,这里暂时安全!” “好,待在原地别动,注意隐蔽。”雷蛇的指令清晰而迅速,“慑砂!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我?我还好,武器正常,你们提供坐标,我来提供支援。”慑砂的声音从频道里响起,“刚给那疯女人准备的开胃菜,现在全浪费了!不过放心,备用的还有的是!” “芙兰卡!”雷蛇的视线转向身边那个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的沃尔珀,“我知道你很愤怒,但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对方的能力超出了我们的预估,我们必须……” “我知道。”芙兰卡打断了她,声音低沉得可怕。 她缓缓站起身,透过承重柱的缝隙,望向远处那个依旧站在废墟之上的苍白身影。那股滔天的怒火并没有消失,反而被压缩、凝练,沉淀成了一种更加冰冷、更加致命的杀意。 “她毁了半条街,差点杀了杰西卡,还想把我们一起埋了。”芙兰卡轻声说着,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雷蛇,你说,我们现在是不是该跟她好好算算这笔账了?” 雷蛇看着她那双燃烧着琥珀色火焰的眼睛,知道任何劝说都是徒劳。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铳械和盾牌:“我掩护你。慑砂,听我指令,进行火力压制。杰西卡,香草,你们立刻优先疏散被困的平民,注意安全。” “收到!”频道里传来众人异口同声的回应。 一场围剿,就此拉开序幕。 “上了!”芙兰卡低吼一声,身影如离弦之箭,从掩体后爆射而出。 她没有选择直线冲锋,而是充分利用了这片废墟提供的复杂地形。脚尖在倾斜的广告牌上轻点,身体在断裂的管道间穿梭,每一次跳跃和翻滚,都精准地落在下一个掩体的阴影中。她的速度快得惊人,像一头在丛林中捕猎的黑豹,悄无声息,却又充满了致命的威胁。 远处的克隆体立刻捕捉到了她的动向。那双空洞的眼睛转向芙兰卡,手臂抬起,一束炽热的光束瞬息而至。 “小心!”雷蛇的警告和行动同时到达。她从另一侧冲出,巨大的盾牌“哐”地一声砸在地上,一层淡蓝色的能量屏障在盾牌表面展开,硬生生挡住了那道足以熔化钢铁的光束。 光束与屏障碰撞,激起一圈刺眼的能量涟漪,盾牌的温度急剧升高,烫得雷蛇手心发麻。 “我十二点钟方向!”雷蛇咬牙吼道。 “收到!”通讯器里传来慑砂的回应。 下一秒,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呼啸,数枚榴弹拖着尾焰,朝着克隆体所在的位置落去。 克隆体似乎对这种物理层面的攻击不屑一顾,她甚至没有移动,只是抬起另一只手,似乎想凭空将榴弹挡下。 “白痴!”慑砂在频道里嗤笑一声。 榴弹在距离克隆体还有数米远的半空中,毫无征兆地提前引爆。 没有剧烈的爆炸,而是“嘭”的一声闷响,一张由高强度纳米纤维构成的巨网瞬间张开,当头罩下。网上附着的强电磁脉冲单元在接触到克隆体护身能量场的瞬间,爆发出刺眼的电弧。 “别以为我没办法逮到你!”慑砂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带着一丝得意的轻佻。 克隆体的身体猛地一僵,周身的能量场出现了瞬间的紊乱。 这点时间,对芙兰卡来说,已经足够了。 她借着这次宝贵的机会,从一辆侧翻的卡车车顶一跃而起,脚下的金属被踩得凹陷下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手中的热熔剑早已出鞘,滚烫的剑刃在昏暗的雨后天光下,拖出一道赤红色的残影。 “给我……留下!”芙兰卡嘶吼着,将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到手臂上,一剑劈下。 克隆体终于从电磁脉冲的麻痹中恢复,面对这避无可避的一剑,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但那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困惑? 她做出了最直接的反应——抬起手臂,用血肉之躯,去硬撼那足以切开装甲的剑锋。 剑刃毫无阻碍地切了进去,却没有预想中斩断骨骼的沉闷手感。那感觉……很怪,就像切在一块被烧红的、极具韧性的合成材料上。 被斩断的小臂掉落在地,创口平滑,在高温下迅速碳化,没有一滴血流出来。 “什么?”芙兰卡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对方似乎没有痛觉,甚至没有因为断臂而产生丝毫的停滞。她那张冷漠的脸上依旧毫无表情,只是用剩下的那只手,呈掌状轻轻推向芙兰卡的胸口。 一股沛然巨力瞬间爆发。 那不是物理上的推搡,更像是一面无形的墙壁猛地撞了过来。 “咳……!” 芙兰卡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卡车迎面撞上,胸骨剧痛,内脏仿佛都错了位。 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越过几重障碍物,重重地砸在一堆碎石瓦砾之中。 她撑着地,咳出一大口带着血丝的唾沫。 “我靠?怎么回事?”慑砂的声音失去了平时的从容,“我的电磁网应该能让她僵直五秒才对!怎么才三秒钟。” 芙兰卡没有回答,她只是死死地盯着远处的那个身影。 克隆体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斩断的手臂,又抬起那只完好的手掌,在眼前翻看了一下,似乎在研究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她没有选择追击,那种漠不关心的姿态,比任何凶狠的追杀都更让人脊背发凉。 “芙兰卡!芙兰卡,你怎么样?”雷蛇已经冲到了芙兰卡身边,将她扶起,满目疮痍的盾牌护在两人身前。 “那家伙……是个怪物。”芙兰卡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眼神却愈发狠厉。 “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慑砂的声音插了进来,“我刚才分析了数据,她的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极高密度的能量场,常规物理攻击的能量在接触到她之前,就被抵消了百分之九十以上。” “说重点!”雷蛇罕见地吼道。 “重点就是,物理攻击没用!”慑砂的声音也拔高了八度,“想办法让她体内的能量过载!我正在调整下一发榴弹的频率,我需要十秒!” “我尽力。” 芙兰卡看了一眼那个居高临下看着她们走来的苍白身影,反而笑了。 “雷蛇,让我来。” “你疯了?”雷蛇一把没拉住她,“它的能量场还没……” “就是要趁它以为我们没办法的时候!”芙兰卡没再多话,反手将热熔剑的输出功率提高到极致。 剑柄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嗡鸣,剑刃的红光褪去,变成了刺眼的纯白,周围的空气都被灼烧得滋滋作响。 “芙兰卡!那把剑会炸的!”通讯器里传来慑砂的惊叫。 “管他呢,炸了就当放烟花了。” “掩护我!”她低吼一声,整个人像出膛的炮弹一样射了出去。 克隆体看穿了芙兰卡的意图,却也主动迎了上来。它的速度快得只剩残影,那只完好的手五指成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取芙兰卡的心脏。 赌的就是这一瞬间! 就在那冰冷的指尖即将触及胸口的刹那,芙兰卡猛地一矮身,身体以一个违反人体工学的角度极限扭转,手中的热熔剑几乎是贴着对方的手臂擦过,目标直指那毫无防备的脖颈。 这一次,剑刃破开了那层该死的能量场。 “嗤——”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在克隆体脖颈上炸开。 然而,没有鲜血。 伤口里涌出的,是一种如同液态金属般粘稠的、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物质。 “那是什么玩意儿?水银吗?”慑砂的声音在频道里都变了调。 更诡异的是,那道伤口里的蓝色液体蠕动着,血肉组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增殖、愈合。 克隆体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落空的利爪顺势下探,快如闪电,一把攥住了芙兰卡的肩膀。 “呃!” 芙兰卡感觉肩胛骨被一只液压钳死死夹住,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剧痛让她差点松开剑,但她反而借着这股力,用空着的另一只手,狠狠扯下了对方的兜帽。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或许只是不甘心。 兜帽下,那双空洞的、不属于任何活人的眼睛里,毫无征兆地闪过一抹冰蓝色的光。 那光芒无比熟悉,属于伊娜莉丝本人。 那光芒只存在了不到半秒,却让芙兰卡的心跳都停了。 紧接着,一个破碎的、带着无尽痛苦和挣扎的音节,从克隆体的喉咙里挤了出来,像是从深海里传来的回音。 “……芙兰卡?” 芙兰卡整个人都钉在了原地。 也就在她失神的这一瞬间,周围的废墟之中,十几个早已预设好的铳扣悄无声息地从瓦砾下升起,冰冷的红外线瞄准器,像一群嗜血的红眼,同时锁定了她和克隆体。 第162章 激烈的立绘碰撞 bushi 也就在这一瞬间,那股属于伊娜莉丝的微弱意识,如同被抽走的空气,骤然消散。 克隆体的身体轻微地晃了一下,那双刚刚才浮现出一丝神采的眼眸,重新归于死寂的空洞。 “伊娜莉丝?是你吗?”芙兰卡鬼使神差的试探着喊了一声,没得到回应,心里咯噔一下。 紧接着,那些悄无声息从废墟中升起的铳口,上面冰冷的红外线瞄准器完成了锁定。 下一秒,数十道更加迅猛、更加致命的蓝色曳光弹,像是从另一个维度凭空钻出的死亡蜂群,从街道的各个阴暗角落里呼啸而出。 它们的目标并非芙兰卡,也不是那个克隆体,而是那些慑砂刚刚完成锁定的遥控武器站。 “轰!轰轰轰——!” 一连串密集的、清脆的爆炸声响起,金属零件和破碎的电子元件被炸得漫天飞舞。 慑砂好不容易完成布置的火力网,在短短两秒内,就被点对点地精准清除,摧毁得干干净净。 “我的炮台!全没了!”慑砂的惊叫在通讯频道里炸开,声音都变了调,“哪来的攻击?!见鬼,是电磁脉冲弹头!” “所有人立即警戒!”雷蛇和芙兰卡切换成背靠背的战斗姿态。 这一切变故来得太快,所有人都没能反应过来。 “吱嘎……咔……” 伴随着沉重的液压传动声,十几个黑影从街道两侧的阴影中站起。 他们穿着全覆盖式动力装甲,如同从地狱里钻出的幽灵。装甲通体漆黑,线条流畅而充满压迫感,头盔上猩红的单眼感应器扫视着战场,胸口处印着哥伦比亚联邦机动骑兵队那只展翅的鹰徽。 他们手中的制式铳械还在冒着青烟,动作整齐划一,悄无声息地将这片废墟战场彻底包围。 一个穿着同款、但肩甲上多了一道金色条纹的指挥官,从队伍后方走了出来。 “咔哒”一声,他抬手推开头盔的面罩,露出一张年轻却写满傲慢的脸。 “干得不错,黑钢的各位。”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街区,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成功把目标逼到了绝境,为我们创造了绝佳的收网机会。” 他还装模做样地鼓了两下掌。 “现在,你们的任务结束了,可以撤退回去领奖金了。” “我退你个头!”芙兰卡当即骂了出来,“你们这群捡便宜的混蛋是谁啊?” 雷蛇的瞳孔猛地一缩,她一把将芙兰卡向后拉,巨大的盾牌死死护在身前。 “联邦机动骑兵队……雷神工业的‘清道夫c型’。”她的声音很沉,“专门用来处理高危目标的最新型号。” “没想到这位小姐还挺有眼力见?”那位指挥官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轻笑一声,眼神轻蔑地扫过雷蛇和芙兰卡,最终落在了那个依旧站在原地、对周围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克隆体身上,眼神里充满了贪婪与狂热。 “整个哥伦比亚,都是我们的执法边界。倒是你们,黑钢的雇员,为什么会和一件失控的‘战略武器’搅在一起?” “武器?”雷蛇质问道,“她是一个人!” “哦?”指挥官挑了挑眉,似乎觉得这个说法很有趣,“一个能瞬间抹平街区的‘人’?那可真是太危险了。” 他根本没把黑钢的人放在眼里。在他看来,这些雇佣兵和那个怪物两败俱伤,正是他们这群“猎人”坐收渔翁之利的最好时机。 他抬起手,黑洞洞的铳口指向克隆体。 “开火!” 命令干脆利落。 “记住,上头要活的!打断四肢,剥夺她的行动能力!” “收到!” “目标锁定,执行瘫痪射击!” 骑兵们的回应在通讯频道内整齐划一,冰冷的枪口调转方向,毫不犹豫地朝着那个苍白的身影喷吐出死亡的火舌。 “喂!你们这群!”芙兰卡下意识地想冲上去,却被雷蛇死死拽住。 泰拉诸神在上,她只是打算提醒这些人,那个家伙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别去!” 密集的弹雨形成了一道金属的风暴,眼看就要将那具单薄的身体撕成碎片。 然而,那位指挥官想象中血肉横飞的场面并未出现。 所有的子弹,在靠近克隆体身体半米范围内,就像一头撞进了粘稠的沼泽,速度骤减,动能被瞬间抽空,然后无力地叮当作响,噼里啪啦地坠落在地,在她脚边堆起一个小小的黄铜山丘。 克隆体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 “什么?”指挥官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是能量护盾?报告数据!” “报告长官!没有侦测到任何能量反应!” 她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第一次扫向了这些不请自来的“苍蝇”。 【检测到新目标介入。威胁等级:低。】 【处理方案:清除。】 她张开了那只完好的手,五指纤细,微微弯曲。 下一秒,令所有在场骑兵永生难忘的恐怖一幕发生了。 “我的铳!” 队列中突然爆发出一个惊恐的喊声。 “好烫!我的铳在发烫!” “怎么回事?枪管变形了!” 他们手中的铳械,那些由哥伦比亚最顶尖的军工科技打造出的杀戮工具,突然开始剧烈地颤抖、发红。枪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拧成了麻花,内部的精密零件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然后…… “轰——轰——轰——!” 不是一声巨响,而是一连串沉闷又致命的连环爆炸,在骑兵们的队列中轰然响起!他们手中的武器,在同一时刻,变成了最致命的炸弹。火光和冲击波从他们自己的怀里炸开,坚固的“清道夫”装甲被从内部撕裂,胸口的甲板像纸片一样被掀飞,残肢断臂混杂着破碎的金属零件,四散飞溅。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联邦精锐,在眨眼之间,就死伤过半。 幸存者也被爆炸的冲击波掀翻在地,哀嚎遍野。 芙兰卡和雷蛇相视一眼,雷蛇默不作声地把铳械从自己手里丢掉。 “这……这不可能!”指挥官脸上的傲慢瞬间被惊骇和恐惧所取代,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制式铳械“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仿佛那是什么会咬人的毒蛇。 他引以为傲的部队,他赖以建立功勋的资本,在这个怪物面前,脆弱得就像一群拿着木棍的孩子。 克隆体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她向前踏出一步,脚下堆切地钢筋混凝土被高温熔化,变成了类似流沙般的形态,而那些幸存着地,试图重整队形的骑兵脚下,坚实的混凝土路面却在瞬间化作无数根锋利的岩石尖刺,毫无征兆地冲天而起! “噗嗤!噗嗤——” 惨叫声此起彼伏,却又戛然而止。 厚重的动力装甲在那诡异的源石技艺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易地贯穿、撕裂,将里面的驾驶员串成了血肉模糊的标本。 “撤……撤退!请求支援!请求……”指挥官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他抓起通讯器,语无伦次地嘶吼着,“我们遭遇了无法识别的攻击!重复!无法识别……” 但他没机会了。 那个苍白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脚步,空洞的目光,越过一片狼藉的战场,精准地落在了他身上。 通讯器里传来的不再是总部的回应,而是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指挥官低头一看,他手中的通讯设备外壳,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熔化、变形,变得滚烫。 克隆体的身影在原地模糊了一瞬,下一秒,就已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她的位移方式,就像电影里剪辑一样,突然消失,然后转头就出现。 一只冰冷的、完好无损的手,掐向了他的脖子。 完了。 指挥官的瞳孔放大到了极限,死亡的阴影像粘稠的沥青将他包裹。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不属于活人的,类似消毒水和金属混合的气味。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功勋,什么联邦,什么荣耀,统统见鬼去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个慵懒的、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声音,突兀地在克隆体和指挥官之间响起,清晰得不带一丝杂音。 “咒言:静止。” 克隆体前冲的身体猛地一僵,就像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壁,硬生生地停在了距离指挥官脖颈不到十厘米的地方。 她那只探出的手,保持着爪形,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那是什么?”芙兰卡忍不住低声问。 雷蛇没有回答,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看向声音的来源。 希雅薇恩端坐在不远处一截断裂的广告牌上,姿态随意得像是坐在自家花园的长椅上。 她单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另一只手只是随意地抬起,纤长的食指遥遥对着这边。雨水打湿了她黑曜石般的长发,让她看起来像个从古老传说中走出的女妖。 “啧。”她咂了咂嘴,似乎很不满意,“哥伦比亚的精锐就这点本事?我还以为能多撑几分钟,好歹让我看一出好戏。” 她抱怨着,那双蓝紫色的眼眸里,像是燃起了冰冷的怒火。 “就不能让我安安静静地摸个鱼吗?非要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克隆体缓缓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锁定在了希雅薇恩身上。她的脖颈发出细微的、像是金属零件摩擦的“咔咔”声,似乎转动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受到了极大的阻力。 【警告:检测到高威胁等级概念性干涉。】 【目标身份识别……萨卡兹,女妖亚种。】 【威胁等级重新评估……极度危险。】 【清除协议……优先级最高。】 克隆体一脚踹开眼前这个唾手可得的猎物。 撞在地面上的指挥官双腿一软,瘫倒在混合着雨水的血泊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劫后余生的庆幸压过了恐惧。 她收回手,整个身体的能量场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攀升。她脚下的废墟开始震动,无数碎石和金属块违反重力般漂浮起来,环绕着她的身体,像形成了一颗颗蓄势待发的卫星。 “哎呀呀,终于注意到我了?”希雅薇恩歪了歪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反应有点慢哦。不过,这次我可不会让你再跑掉了。” 她抬起另一只手,双手在胸前交错,结成一个古老而繁复的印记。 “咒言:寂静。” 带着言出法随的绝对力量以希雅薇恩为中心,如水波般无声地扩散开来。 那波动所过之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克隆体周围那些狂暴的、即将爆发的能量,那些嘶鸣的电弧和扭曲的光线,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抚过,瞬间平息、沉寂。 那些悬浮的碎石失去了力量的支撑,哗啦啦地落回地面,发出唯一的声响。 一场足以将整条街区都从地图上抹去的能量风暴,就这么被一个轻描淡写的音节强行中止了。 克隆体的身体微微一震,似乎无法理解自己的力量为何会突然“失效”。 希雅薇恩从广告牌上轻盈地跃下,落地无声。 “在我的领域里,”她缓缓放下手,那双蕴含着漩涡的眼眸里,闪烁着绝对的自信,“所有的‘噪音’,都不被允许存在。” 克隆体没有再尝试积蓄能量。她似乎理解了,常规的能量爆发,对眼前的女妖是无效的。 于是,她换了一种方式。 那只抬起的手,掌心遥遥对准了希雅薇恩。 “……哦?”希雅薇恩挑了挑眉,那份慵懒的姿态终于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 她的脸色,第一次变得无比凝重。 “芙兰卡,我们……”雷蛇下意识地想让同伴后退,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像是被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希雅薇恩看到了。 并非通过眼睛,而是某种更高级的感知。 在那个克隆体的身后,现实的幕布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微不可查的裂口,裂口之后,是一个由纯粹的恶意、仇恨和毁灭欲望构成的庞大虚影。它仅仅是存在于那里,就让周围的空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果然……是炎魔。 捕捉到对方的存在后,一股无形的、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灼烧感凭空出现。 像是有人拿着一把烧红的烙铁,在她的灵魂上狠狠地烫了下去。 “啧,灵魂灼燃……原来如此。”希雅薇恩的额角渗出了一丝冷汗,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黑曜石般的长发末端,正无声地化为焦炭。 但她蓝紫色的眼眸里,燃起的却是更加炽烈的寒冰。 “在行家面前玩弄灵魂?是谁给你的勇气?” 她不退反进,向前踏出一步,高跟鞋的鞋跟在碎石上敲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仿佛战鼓擂响。 “咒言:束缚!” 嗡—— 无数道由暗紫色光线构成的繁复咒文,从地面、从残破的墙壁、甚至从湿冷的空气中凭空滋生,它们扭曲、盘绕,像一群被唤醒的饥饿毒蛇,从四面八方缠向克隆体。 而克隆体只是站在原地,对那些足以束缚巨兽的咒文视若无睹。 下一秒,她身上也燃起了熊熊的、无形的灵魂之火。 火焰与咒文,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性力量,在这片狭小的废墟中,展开了最直接、最原始的对抗。咒文锁链在火焰的灼烧下,发出“滋滋”的响声,不断崩解,又在希雅薇恩的意志下不断地重生。 整个空间的规则,都因为这两股力量的冲突,而变得混乱不堪。 “我的天……”芙兰卡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看着眼前那片区域的光线被扭曲成怪诞的形状,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这……这是什么神仙打架?我们真的还在泰拉吗?” 雷蛇没有回答,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战场,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却又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 就在这时,被咒文和火焰同时束缚的克隆体,突然歪了歪头。 一个极其细微,却又无比突兀的动作。 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激烈对冲的法术能量和眼前强大的敌人,都仿佛瞬间失去了意义。她的目光穿过了所有障碍,望向了这座城市的某个方向。 第163章 逃脱的希望 巢穴实验室。 外面打的天花乱坠,也和泡在绿色溶液中的伊娜莉丝没有任何关系,在这处只有昏暗灯光照射的实验室里,静静躺在培养缸中的黎博利女性眼皮重得像两扇焊死的铁闸。 但很快,那股持续不断注入她体内的暖流,像是一只温柔的手,强行将这两扇铁闸撬开了一条缝。 模糊的、流动的翠绿色瞬间填满了她的视野。 我……还活着? 还没等她想明白,视野中就出现了一个东西,一个占据了绝大部分空间的东西,近得离谱,甚至有些扭曲变形。 那是一张脸。 一张五官都挤在一起,紧紧贴在玻璃外壁上的人脸。 伊娜莉丝的思维宕机了零点五秒。 难道自己误入了什么新型的恐怖片开场吗? 自己不但被当成标本,外面还有个鬼脸在参观? 买票了吗你就看? 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尖叫,但身体漂浮在水中不听使唤,喉咙里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张嘴只有一串气泡不合时宜地从嘴角冒了出去。 搞什么?这是什么新型的水中监禁play吗?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张脸。 等视野稍微清晰了一些,她才认出来,那张因为紧贴玻璃而把鼻子和嘴唇挤成一团的滑稽大脸,正是缪尔赛思。 “噗……” 一声轻微的、像是气泡破裂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缪尔赛思终于舍得把自己的脸从玻璃上挪开,她直起身子,脸上带着恶作剧成功的俏皮,冲着培养槽里的伊娜莉丝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醒了?” 伊娜莉丝很想送她一个白眼,但眼皮的控制权还没完全回来。她现在连做出一个不屑的表情都费劲。 缪尔赛思显然看懂了她没能表达出来的情绪,双手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歪着头,用口型继续发问:“啧啧,还好吗?感觉怎么样?” 感觉?感觉自己像个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外面还有个无良游客在指指点点。 伊娜莉丝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过对比上次,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神经末梢正像断了线的木偶被重新接上丝线,试图与大脑建立连接。 一股微弱的力量,正在她的肌肉纤维中缓缓流淌。 缪尔赛思冲她勾了勾手指,似乎是在让她动动。 伊娜莉丝将全部意念集中在自己的右手食指上。 成功了。 虽然动作依旧迟缓,像是在粘稠的糖浆里划动,但那确实是她自己的意志做出的动作。 看到她的回应,缪尔赛思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她伸出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敲了敲,发出“叩叩”两声,然后指向伊娜莉丝,又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做了一个“跳动”的手势。 身体的能量流动感觉怎么样? 伊娜莉丝能感觉到,那些被强行注入体内的能量,此刻正在补充自己体内的亏空。 如果说之前是被动吸收,那现在她已经可以主动引导这股力量了。 这感觉……很奇妙。 就像一个快要干涸的油箱,被人为地从外加注燃料一般,而且加的还是最高标号的。 她盯着眼前这层厚重的特种玻璃,眼神一凝。 体内的能量顺着手臂的经络汇聚到拳锋,一簇微不可查的金红色火苗在皮肤下一闪而逝。 “砰!” 挥舞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玻璃内壁上。然而,预想中玻璃破碎的场面并未出现。 那层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玻璃,连一丝震动都没有。反倒是她的拳头,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更糟糕的是,一股无形的、带着极强制约性的力量顺着接触点反弹回来,瞬间就让她刚刚汇聚起来的能量溃散开来,手臂一阵发麻,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外面的缪尔赛思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她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是夸张地叹了口气,一副“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表情,还煞有介事地对着伊娜莉丝摇了摇食指,像是在教训一个不听话的小朋友。 她伸出手指,向上方指了指。 伊娜莉丝顺着她指引的方向艰难地抬头。 在实验室高处的阴影里,有一个独立的、被厚重玻璃包裹的房间。那里灯火通明,能隐约看到几排闪烁着指示灯的精密仪器。 控制室。 缪尔赛思又摇了摇头,然后双手交叉,在胸前比了一个大大的“x”手势。接着,她又指了指伊娜莉丝,再指指那个控制室,最后做了个“爆炸”的口型和手势。 伊娜莉丝明白了。 她所处的这个东西应该是和整个实验室的安保系统,甚至是那个控制室直接相连。 任何试图从内部进行的暴力破解,都可能触发更糟糕的连锁反应。 可伊娜莉丝明明亲眼看到缪尔赛思被那两台巨大的机甲抓住,像拎小鸡一样带走了。 那眼前的这个……又是谁? 难道是双胞胎姐妹?或者,自己泡在这绿色的汤里太久,已经开始出现幻觉了? 似乎是看穿了她的疑惑,缪尔赛思脸上的表情又生动起来,带着点小小的得意。 她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轻轻点在培养槽的玻璃上。 一滴晶莹的水珠,突兀地从她干燥的指尖渗出。 紧接着,更多的水珠汇聚而来,在她指尖迅速拉伸、塑形,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栩栩如生的人形。 那个人形,赫然就是缪尔赛思自己的模样,连那标志性的歪头杀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水形的小人冲着培养槽里的伊娜莉丝挥了挥手,然后在缪尔赛思的控制下,惟妙惟肖地表演了一出哑剧。它先是做出一个被两只无形的大手抓住的动作,拼命挣扎,表情“惊恐”,最后“啪”的一声,在最激烈的时候溃散成一滩水渍,顺着光滑的玻璃滑落,不留痕迹。 表演结束,缪尔赛思抬起眼,用口型无声地宣告: ——“那个是假的。” 原来如此。 这就是一个计划。 缪尔赛思故意闯入,故意被发现,甚至故意被抓住。 她真正的目的,就是利用自己源石技艺的特殊性,在被抓住的瞬间,用一个完美的水分身金蝉脱壳,而她的本体则趁乱潜伏进来,唤醒被困的自己。 好一招瞒天过海。 这位莱茵生命的主任,果然不像她外表看起来那么人畜无害。 第164章 断电 b-3号处理室。 厚重的合金隔离门缓缓滑开,两台“突袭者”机甲押送着“猎物”,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进去。处理室的中央,是一个由无数精密管道和能量导线构成的、如同某种异形祭坛的复杂装置。 帕尔维斯站在控制室的单向玻璃后,嘴角噙着一抹胜券在握的微笑。他端起一杯刚泡好的红茶,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贪婪地注视着那个被机甲禁锢在半空中的精灵。他已经能想象到,那纯净而庞大的生命能量被萃取出来,注入自己最完美的作品中时,将会绽放出何等绚烂的光彩。 “开始第一阶段萃取。”他对着通讯器,下达了冰冷的指令,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厨师准备晚餐,“能量输出功率控制在百分之十五,我需要她保持清醒,让她好好欣赏……这场盛宴。” “收到,主任。” 处理室内,祭坛般的装置被激活,发出低沉的嗡鸣。数条闪烁着幽蓝色电弧的机械臂,如同毒蛇般探出,缓缓伸向被固定在空中的缪尔赛思。 一切都尽在掌握。 帕尔维斯满意地转过身,看向另一侧的主数据显示屏。上面正实时反馈着萃取装置的各项参数。 【生命信号捕捉……完成。】 【生物能量场分析……正在进行……】 【警告:目标样本成分异常。】 一行刺眼的红色字体突然跳了出来。 帕尔维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放下茶杯,皱着眉凑近屏幕,手指在虚拟键盘上迅速敲击,调出了更详细的分析报告。 【成分分析结果:氢……氧……】 【分子结构:h?o。】 【结论:目标为高纯度……水。】 水? 帕尔维斯的大脑出现了长达三秒的空白。他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两个刺眼的化学符号,仿佛在看什么天方夜谭。 他揉了揉眼睛,再次确认。 数据没有任何变化。 那不是精灵,不是任何形态的生命体。 就是一滩该死的水! “不可能!” 他猛地回头,死死地盯住单向玻璃另一侧的画面。那两台机甲依旧抓着那个“缪尔赛思”,但她的身体轮廓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不稳定,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嘻嘻~”最后时刻,她对着帕尔维斯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挟持住她的两台机甲操作员瞬间满头大汗。 一股无形的怒火在他胸腔里轰然引爆。 他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坚硬的合金台面被砸得凹陷下去,屏幕上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怎么会这样?!我的抑制剂!我的配方是完美的!没有任何元素化源石技艺能在我面前生效!”他双目赤红,像一头被触怒的野兽,理智的弦“嘣”地一声被彻底扯断。 这不仅仅是计划的失败,更是对他智商的无情羞辱!他引以为傲的智慧,他自认为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才华,在这一刻,被现实抽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他想不通,完全想不通!那个精灵是怎么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用一滩水分身骗过了所有的检测设备,甚至骗过了他自己! “警报!!”他抓起通讯器,对着里面疯狂地咆哮,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嘶哑尖利,“拉响最高警报!封锁所有区域!她还在这座基地里!把她给我找出来!!” 刺耳的警报声再次撕裂了“巢穴”的死寂,血红色的光芒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每一条走廊。 培养槽前,缪尔赛思那张总是带着几分俏皮的脸罕见的收起了笑容。 “呀,看来是被发现了。”她看着玻璃后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用口型飞快地说道,“我得走了。别急,我去控制室把你放出来。” 伊娜莉丝的心猛地一紧。她能感觉到,随着警报声响起,周围那些原本平稳注入她体内的能量流,开始变得狂暴而混乱,像是一条条试图钻进她身体里的毒蛇。 她看着缪尔赛思,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在心里呐喊。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信任眼前的黎博利人。 “坚持住哦。” 缪尔赛思留下最后一句口型,整个身体“哗啦”一声,化作一道清澈的水流,贴着地面,以惊人的速度朝着走廊的另一端流去。 几乎就在她消失的同一时刻,沉重的、富有节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哐当!哐当!哐当!” 一架“突袭者”机甲迈着沉重的步伐,出现在走廊的拐角。它猩红的独眼扫描仪扫视着空无一人的实验室,似乎在搜寻着入侵者的踪迹。 伊娜莉丝屏住了呼吸,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切断了与外界的视觉联系。 她不知道缪尔赛思能不能成功,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做好准备。当那扇玻璃门打开的时候,她要让那个叫帕尔维斯的疯子,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扫描到疑似缪尔赛思的存在痕迹,正在分析路线……” “确定路线中。” 赶来的突袭者机甲驾驶员看着巢穴实验室的独立循环系统,沿着走廊快步追击。 缪尔赛思所化的水流,在巢穴实验室复杂的管道和通风系统中穿梭。 身边铁锈和陈年油污,腥气直冲脑门,可她顾不上了。 管道下面那沉重如战鼓的脚步声,还有机甲扫描仪发出的低频嗡鸣,无一不在提醒她现在的局面。 这次可不能再被抓了,再被抓,那就真的没了。 那台冰冷的杀戮机器,简直就是帕尔维斯养的一条电子猎犬,死死地咬着她的踪迹。 她每一次从水流形态重新凝聚成形,哪怕只是为了喘口气,对方就会跟着过来,就好像是在她身上装了定位器一样。 “啧。” 缪尔赛思在一处管道交错的维修通道里重新现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胸口因耗能过度而微微起伏。 不能一直维持元素化,这对她的消耗同样巨大。 “大概是热感应和生物波扫描……塞雷娅,你还真是给我准备了一个大麻烦。”她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嘲弄。 突袭者的探测升级是塞雷娅前两个月刚提出的新项目,没想到第一个享受的就是缪尔赛思这个莱茵生命主任。 更要命的是,机甲操纵员显然也失去了耐心,连等待金属门打开的时间都不愿意等,直接徒手拆门追了上来。 “哐——!” 脚下的的合金闸门被一股巨力硬生生撞开,扭曲变形。 猩红的独眼在黑暗的通道中亮起,像一盏来自地狱的灯笼,一道光束笔直地扫了过来。 缪尔赛思银牙一咬,再次化作水流,顺着墙角的排水口钻了进去。 狭窄、黑暗、令人窒息。她顺着管道滑行,大脑却在以惊人的速度运转。 控制室在基地的最上层,而她现在……大概在地下三层? 必须想个办法。一个能让整个“巢穴”都乱起来的办法。 她的“视线”在水珠的帮助下,感知着整个基地的结构。 无数能量线路像蜘蛛网一样遍布在墙体和天花板内,它们都汇集向一个地方…… 主能源供应室。 “有办法了。” 一个略显疯狂的计划在她脑中瞬间成形。 她从一处通风口重新钻出,落在一间空旷的储物室里。才刚站稳,身后的墙壁就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轰隆!” 墙体炸裂,混凝土碎块四下飞溅。那台突袭者机甲撞破了障碍,猩红的独眼第一时间锁定了她。 “发现入侵者,确定身份,锁定中。即将执行清除指令。”冰冷的电子音在储物室内回荡。 缪尔赛思看着那双手上黑洞洞的炮口,反而笑了。 “清除我?你确定?” 她没有逃跑,反而向前踏了一步,双手猛地按在冰冷的混凝土地面上。 “伊娜莉丝还在等我……所以,帕尔维斯,要玩就玩大一点!” 以她的手掌为中心,清澈的水流不再是逃跑的工具,而是化作无数细小的水线,如同拥有生命的藤蔓,沿着地面和墙壁的缝隙,精准地渗入其中,迅速朝着那些她早已“看”得一清二楚的能量线路蔓延而去。 “来吧。” 她的源石技艺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 整个基地的消防管网,那些沉睡在管道里、作为最后安全保障的储备用水,在这一刻,仿佛听到了女王的召唤。 它们活了过来。 “哗啦——!” 储物室天花板上的消防喷头毫无征兆地爆裂开来,喷涌而出的水流不是洒下,而是化作数十条狂暴的水蟒,呼啸着撞向刚刚破墙而入的突袭者机甲。 机甲的扫描仪瞬间被高压水流覆盖,哪怕制造之初已经进行过防水处理,仍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它挥舞着巨大的机械臂,试图拍散这些烦人的水蛇,却正好被水蛇沿着手臂盘绕而上死死地缠住,动作变得迟缓起来。 “就是现在!” 同样被水打湿了的缪尔赛思趁机从机械的臂下钻了出去,那里正好有一扇门冲了出去,接着她跑过拐角,朝着主能源室的方向狂奔而去。 警报声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尖叫,红色的光芒将她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帕尔维斯不可能指派一台机甲来追她,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当她勇敢源石技艺将能源室大门门锁短路后打开时,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房间的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散发着蓝色光晕的球形能量核心,无数粗大的线缆从核心连接到基地的四面八方,为这座庞大的地下巢穴提供着动力。 “帕尔维斯,你不是喜欢玩吗?”缪尔赛思看着那颗巨大的能量核心,脸上露出疯狂的笑容,“那我就陪你玩一把大的!” 她伸出双手,对准了那颗能量核心。 核心控制室内,帕尔维斯看着屏幕上瞬间飙升到红线以上、代表着能源核心不稳定的数据流,脸上的肌肉疯狂地抽搐着。 “她想干什么?难道她想引爆能量核心?!” 他感到了恐惧。 这个基地里有他毕生的心血,有他未来的希望,如果这里被毁了…… “切断电源!所有单位立刻前往主能源室!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她!杀了她也无所谓!” “老师,切断电源的话,培养缸会失效的,那些实验体……” “那你眼睁睁的看着她把整个实验室都炸上天吗?我是负责人,听我的!” 显然,帕尔维斯已经顾不上其他的了,实验体可以再找,但这个隐秘的实验室一旦没了…… 第165章 逃脱 “嗡——” 一声沉闷的低鸣,响彻了整个“巢穴”。 紧接着,基地内所有的常规照明,在一瞬间全部熄灭。 世界如同陷入了纯粹的黑暗。 下一秒,墙壁和天花板的角落里,一盏盏备用应急灯次第亮起,投射出如同鲜血般的暗红色光芒。 整个地下实验室,瞬间从一个高科技的殿堂,变成了一座幽深诡异的科技陵墓。 那股持续不断注入她体内的能量流,也因为灯光的熄灭而突兀地中断。 缠绕在她身上的无数导管,瞬间失去了能量供应。 那种无时无刻不在的、被强行灌输的异物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束缚着她灵魂与肉体的无形枷锁,在这一刻,应声断裂。 伊娜莉丝在黑暗与红光交织的液体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她的眼皮不再沉重如铁,视线也前所未有的清晰。 她能看清液体中悬浮的微小杂质,能看清玻璃外壁上每一道细微的划痕,甚至能看清对面金属墙壁上,一颗螺丝钉因为年久失修而泛出的些微锈迹。 这感觉真奇妙,她又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力量。 那股属于她的火焰,不再是风中残烛般的微弱火苗,而是在她的四肢百骸、在她灵魂的最深处,汇聚成了一条奔腾的、炽热的岩浆之河。 那些被帕尔维斯强行注入她体内的、本不属于她的庞杂能量,此刻竟像是最高品质的燃料,被她的身体完美地吸收、同化,让她达到了一个连自己都未曾想象过的巅峰状态。 那个老家伙费尽心机想把她变成一件武器,结果却送了她一份天大的礼物。这份“好意”,她得找机会亲自“感谢”他才行。 她尝试将这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引导至右手。 没有绚烂的光效,甚至连一丝火苗都没有透出皮肤,所有的能量都被完美地压缩、内敛。 她抬起手,纤细的手掌轻轻抵在了那层曾让她吃尽苦头的特种玻璃上。 现在…… “啪。” 一声轻微得如同气泡破裂的声响。 坚不可摧的玻璃出现了第一道裂痕,接着是第二道,然后是第三道……蛛网般的裂纹以她的手掌为中心,疯狂地向四周蔓延。 “哗啦——!” 整座巨大的培养槽,在不到半秒的时间内,就无声地崩解成了漫天飞舞的、晶莹的粉尘。 翠绿色的营养液失去了容器的束缚,倾泻而出,带着伊娜莉丝的身体,重重地砸在地板上。冰冷的液体和更冰冷的金属地板,让她打了个激灵,却也让她真切地感受到了自由。 “咳……咳咳!” 冰冷的液体混着空气倒灌进肺里,那感觉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冰针在里面胡乱搅动,呛得她眼前发黑。 好难受。 长时间的浸泡让她的肌肉酸软得像一滩烂泥,新生的力量现在连撑起自己的身体都做不到。 她就这么狼狈地趴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贪婪地呼吸着,每一口空气都带着自由的甜美。 那些晶莹的玻璃粉尘落在她湿透的皮肤上,却没有划开一道口子,只是温顺地混在翠绿色的液体里,顺着身体的曲线滑落。 她还活着。 她自由了。 伊娜莉丝晃了晃脑袋,甩掉短暂的眩晕,双手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来。 双腿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试了好几次,都差点一头栽回去。 真是没用。 她心里暗骂一句,扶着身后那半截还残留着管线的培养槽底座,总算勉强稳住了身形。 环顾四周,血红色的应急灯光把一切都涂抹得诡异又陌生。那些平日里让她感到恐惧和压抑的冰冷仪器,在摇曳的阴影里,此刻看上去倒像是一群蛰伏着、不知所措的金属怪物。 她低头打量自己。 身上那件贴身的白色实验内衬湿透了,紧紧地勾勒出每一寸曲线。 这个样子……别说找帕尔维斯算账,恐怕连走出这个房间的大门都会引起骚乱。 得找件衣服。 她强忍着身体深处传来的、肌肉撕裂般的酸痛,开始在实验室里搜寻。还好,运气不错,一个角落的衣架上,胡乱搭着一件白大褂。也不知是哪个粗心的研究员落下的。 虽然宽大得有些可笑,但总比没有强。 她刚把白大褂披在身上,还没来得及系上扣子,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就从走廊的尽头由远及近地传来。 不止一个人。脚步声杂乱,但节奏统一,是训练有素的队伍。 有人来了! 战斗本能在一瞬间接管了身体。她瞳孔一缩,一个闪身,悄无声息地躲进了那座破碎的培养槽投下的巨大阴影之中。她贴着冰冷的金属底座,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压抑到了近乎停滞的状态。 “哐当!” 实验室的合金门被粗暴地从外面撞开,重重地砸在墙壁上。 “都进去!快!” 一队全副武装的警卫冲了进来,他们穿着莱茵生命防卫科的制式作战服,手中的铳械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几道刺眼的战术手电光柱在血红色的房间里疯狂交错,像是在搜寻什么致命的威胁。 为首的队长一眼就看到了现场的惨状,以及那个空空如也的、只剩下半截底座的培养槽。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目标……目标不见了!” “培养槽的结构强度是最高等级,目标关押了那么长时间,没那么快恢复,一定还在这个屋里!给我搜!”队长厉声喝止了手下的骚动,他快步上前,蹲下身子,用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捻起一点地上的粉末,又沾了沾水渍,脸色越来越阴沉。 他猛地站起来,抓起肩头的通讯器: “呼叫控制室!帕尔维斯主任!b-7实验室发生紧急状况!素体……挣脱了束缚!重复,素体……已经逃逸!” 躲在阴影里的伊娜莉丝微微歪了歪头。 素体? 她无声地勾了勾嘴角,那不是一个笑,更像是一个捕食者亮出獠牙前的细微动作。 “队长,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把整个b区都封锁了?”一个警卫手里的铳械握得死紧。 “你们两个,去检查那边的残骸,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另外一个跟我到另一边,你,守住门口,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是。” 真是个愚蠢的命令。 把本就稀疏的兵力再分散开,这不是在给她创造机会吗? 眼前这几个人,简直是送上门的补给包。 伊娜莉丝的身体压得更低,那件宽大的白大褂成了她最好的掩护。 负责守门的那个警卫,正紧张地盯着空无一人的走廊。 他再也没有机会去思考别的事情了。 伊娜莉丝动了。 那个警卫只觉得有人从背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下意识地回头:“谁……?” “我。” 一个轻柔的、几乎是贴着他耳朵响起的声音。 下一秒,一只手闪电般地捂住了他的口鼻,另一只手的手掌边缘,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精准而又冷酷地切在了他的喉结上。 “咯……” 一声骨头错位的轻响,被队长焦急的通讯声完美地掩盖了过去。 伊娜莉丝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就扶着他软倒的身体,悄无声息地将他放在了门后的角落里,整个过程,他身上的装备没有发出一丁点碰撞声。 “谢尔曼,你那边有什么发现吗?”另一个正在检查培养槽残骸的警卫问道。 没有回应。 “谢尔曼?”他疑惑地直起身,转头向门口看去。 门口空空如也。 “人呢?” 他的同伴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警惕地端起了铳械:“队长,谢尔曼不见了!” 队长刚刚结束与上级的通话,闻言猛地转过身,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胡说什么!这么大个活人……” 他的话戛然而生。 因为一道白色的影子,就在他的视野里,以一种超越人类动态视力极限的速度,从一个警卫的身侧抹过。 那名警卫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身体就像个被抽掉骨头的麻袋,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额头上多了一个精准的、深陷下去的指印。 “敌……!” 最后那名警卫终于反应了过来,他惊恐地大叫着,试图调转枪口。 但他只看到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掌,在他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啪!” 清脆的一声,像是拍碎一个西瓜。 伊娜莉丝一巴掌直接将他手中的铳械拍飞,枪身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哐啷一声掉在远处。同时,她顺势前冲,一记凶狠的肘击,重重地砸在了对方的肋下。 骨骼碎裂的闷响和压抑的痛哼几乎同时响起。 三秒。 整个实验室,除了那个队长,已经没有第二个还能站着的人了。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三个手下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倒在地上,生死不知。刚刚还嘈杂的实验室,瞬间安静得只剩下应急灯发出的“嗡嗡”声和他自己粗重的喘息。 通讯器从他打滑的手中落下,砸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了那个站在不远处的“素体”。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湿漉漉的短发还贴在脸颊上,身上那件不合身的白大褂在血红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迎接他的,是一双冰冷到不含任何杂质的、仿佛燃烧着蓝色火焰的眼眸。“怪物……”队长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训练有素的本能压过了恐惧,他的手指死死地扣向扳机。然而,伊娜莉丝的速度,已经超越了他神经信号的传导。她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下一瞬,已经欺近到队长身前。 她只是伸出右手,用一种近乎优雅的姿态,轻轻地握住了那根已经开始喷吐火舌的滚烫枪管。“砰!砰!”两发子弹擦着她的虎口飞过,在身后的墙壁上留下两个冒着青烟的弹孔。然后,枪声戛然而止。 队长惊恐地发现,自己手中的制式铳械,那把由雷神工业出品、以可靠性着称的杀戮工具,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被那只看似纤细的手掌握住的枪管部分,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红、变形,像是被投入了锻造炉的废铁。高温瞬间传导至整个枪身,烫得他下意识地把这个能救命的东西松开。“这……这是什么源石技艺?!”他脑中只来得及闪过这个念头。伊娜莉丝没有回答他。 她握着枪管的手猛地向下一折。“咔嚓!”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坚固的合金枪管,连同内部的复杂结构,被她像是折断一根干枯的树枝般轻松折成了一个诡异的九十度角。伊娜莉丝松开手,任由那截报废的武器掉落在地,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她抬起眼,冰冷的目光锁定在彻底呆滞的队长脸上。“你想变成和这东西一样吗?”她的声音沙哑。队长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退无可退。 他看着眼前这个只穿着单薄内衬和一件白大褂的女人,看着她那双燃烧着非人火焰的眼睛,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让他浑身僵硬,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啧。” 伊娜莉丝失去了耐心。她上前一步,掐住他的脖颈,稍一用力。 队长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实验室重归死寂,只剩下应急灯单调的闪烁声和伊娜莉丝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伊娜莉丝将警卫队堆在一起,接着从那个队长身上扒下了作战服。裤腿长了一截,上衣也显得有些宽大,但她顾不上这些。她将作战服草草地套在身上,又从一名昏迷的警卫腿侧的枪套里,拔出了一把制式手铳,检查了一下弹匣,满满当当。 冰冷的金属握在手中,一种久违的安心感传遍全身。 她在队长的腰间找到了一个战术通讯器,挂在自己耳边。 “滋……滋啦……”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混乱的电流声,随即,一个气急败坏的、带着神经质的咆哮声炸响在她的耳膜里。 “废物!一群废物!连一个刚刚苏醒的素体都看不住!b-7小队呢!听到请回答!b-7小队!” 伊娜莉丝没有回应,只是将通讯器调至单向监听模式。 “……警报!主能源室能量核心出现异常波动!” “所有单位!所有单位立刻前往主能源室!放弃搜寻!优先确保能量核心安全!这是最高指令!” 通讯频道里的声音已经歇斯底里。 伊娜莉丝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主能源室?缪尔赛思成功了? 伊娜莉丝将过长的裤腿卷起,又把宽大的袖子向上捋了捋,最后从地上捡起一顶警卫的战术头盔戴上。虽然尺寸不合适,但至少能遮住她那头标志性的灰白短发和那双过于引人注目的眼睛。 整个“巢穴”内部因为两人的行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刺耳的警报声和闪烁的红光无处不在,像是在为这场行动奏响的伴奏。 走廊的地面上到处是水渍,显然是消防系统被激活后留下的痕迹。 一些墙壁上的线路板因为被突袭者机甲破坏而裸露在外,不断迸射出危险的电火花。 伊娜莉丝压低了帽檐,将身体紧贴着墙壁的阴影,快速无声地移动着。 她能清晰地听到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也能分辨出空气中不同方向传来的能量波动。 很快,她就遇上了第一波从其他区域赶来支援的警卫。 她没有选择硬闯。在不清楚敌人数量和火力配置的情况下,贸然开战是愚蠢的行为。 她闪身躲进一个侧面的维修通道,将自己隐藏在阴影里,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待着那队警卫从主走廊上跑过。 脚步声远去后,她才重新现身,继续朝着基地的上层方向前进。 不认识路?没关系,走到哪里是哪里,反正不往下走就行。 一路上,她又避开了两队行色匆匆的警卫。 但这种伪装撑不了太久。 第166章 天上不止会掉林妹妹,还会掉塞妹妹 特里蒙中城区的废墟之上,希雅薇恩出手后,整片战场的局势就向着一般人无法理解的程度发展。 这不是铳械的轰鸣,也不是刀剑的交锋。这是纯粹的法术对撞。 以希雅薇恩为中心,现实的规则被她的咒言操纵,她已然成为领域中的绝对法则。克隆体所释放的狂暴能量,在踏入希雅薇恩的领域后,都会被无声地化解。 而在她对面,那个顶着伊娜莉丝面容的苍白克隆体,则代表着另一种截然相反的力量——暴怒的燃烧。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足以焚尽一切存在的恶意。无形的火焰在她周身升腾,不断地舔舐、侵蚀着希雅薇恩构筑的领域。 “滋……滋啦……” 空气中不断传来细微的、像是冰块被投入滚油的声响。那是两种法则碰撞、湮灭时发出的唯一声音。 “我们……现在该干什么?”躲在废墟后的芙兰卡压低身体,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憋屈。战斗发生变化后,她就拉着雷蛇一直躲在这块巨大的残骸后面。 眼前的景象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她引以为傲的技战术和热熔剑,在这场神仙打架中,就像小孩子的玩具一般幼稚。 别说介入,她甚至连靠近战场都做不到。 仅仅是站在战场的边缘,她都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好像有几百公斤的重物压在胸口,连呼吸都费劲。 “就干看着?等她们打完,然后我们出去鼓掌吗?”芙兰卡又挪了挪屁股,试图找个更舒服的姿势,结果却被一块尖锐的石头硌了一下。 “嘶……见鬼。” “……不能干看着,先救人吧。”雷蛇思考了一下。她没有思考怎么介入那场战斗,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些倒在血泊里的联邦机动骑兵队成员。 他们也只是服从命令的军人罢了,黑钢国际和国防部的关系还挺不错,也许只是某个高层的一意孤行。 更何况现在他们只是躺在地上呻吟的伤员。 雷蛇的原则里,从来就没有见死不救这一条。 “救他们?”芙兰卡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声音都拔高了八度,“雷蛇,你没毛病吧?这群混蛋刚才还想把我们当成靶子打!现在轮到他们倒霉了,我们为什么要管?” “因为黑钢还要在哥伦比亚混日子。如果我们是自由佣兵,那倒无所谓。”雷蛇摇了摇头,芙兰卡一定懂得这个道理,只是现在的她不算冷静,才会陷入牛角尖。 “混日子?我们差点把命都混没了!”芙兰卡一脚踢飞脚边的一块碎石,“再说了,谁知道这是不是国防部搞的鬼?万一我们救了人,转头他们就给我们扣个‘畏罪潜逃’的帽子呢?” “那也得先救。”雷蛇的语气不容置疑,“他们是军人,我们是安保承包商。在废墟里对伤员视而不见,传出去黑钢的名声就完了。” 她已经从掩体后冲了出去,巨大的盾牌护在身前,艰难地冲到一个断了腿的骑兵身边,一把将他扛了起来。 “啧,很不爽啊。”芙兰卡嘴上抱怨着,身体却很诚实地跟了上去,“你这死脑筋的家伙,早晚要被你的原则害死!” 她动作麻利地拖起另一个昏迷的士兵,把他往相对安全的地方拽。 那名士兵的动力甲已经被炸开,露出了里面的血肉模糊,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回家……”。 芙兰卡嫌恶地皱了皱眉,但手上的力道却又稳了几分。 “你最好给我活下来。”她低声咒骂着,几乎是贴着那士兵的耳朵吼,“等会儿我还要让你为我们的炮台报销呢!听见没有!” 主战场中,克隆体不愧是搭载了拉特兰最新处理核心的存在,既能与希雅薇恩对峙,还有多余的算力扫描战场。 它的视野里,整个废墟被无数数据流覆盖、解析。 【目标:希雅薇恩。威胁等级:极高。应对策略:持续压制。】 【次要目标:黑钢国际干员x2。威胁等级:可忽略。】 【……变量分析中……】 【对次要目标实施打击,可对主要目标造成73.4%的有效干扰。】 【策略通过。】 在判断出攻击那些孱弱的生物能提高胜率后,那双空洞的眼睛转向正在救人的芙兰卡和雷蛇。 一个毁灭性法术无声无息间构建完成。 希雅薇恩察觉到了能量的流向,刚准备吟唱咒言,但对方立即又分化出一个新的法术,带着足以灼燃灵魂的力量直逼她的面门,逼得她不得不将全部精力用于防守。 “果然是怪物!” “哼。”远处的米迦狄娜操纵着克隆体,嘴角勾起一个不属于那张脸的弧度。 人类,就是这么自私又可笑的生物。 当希雅薇恩意识到对方的真正目标是芙兰卡时,已经晚了。 声东击西,最简单的战术,却也最有效。 构建完成的法术能量如炮弹般轰出,直奔拖着受伤士兵的芙兰卡而去。 那只沃尔珀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这个战场上的小角色,竟然会成为对方的首要目标。 死亡的预感攫住了她,一时之间,她竟然忘了闪避。 “不是吧……” 芙兰卡眼睁睁的看着法术向自己轰击而来,脑子一时间里只剩下这句话。 危急关头,一阵沉闷的巨响,像是整座山被砸在了地上。 一面无法撼动的壁垒,突兀地从天而降,横亘在克隆体与芙兰卡二人之间。 轰——! 白垩色的盾牌硬生生接住了米迦狄娜的法术轰击。 烟尘弥漫中,一个高挑的身影单膝跪地,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战场的中央,姿势标准得像是蓝卡坞电影里的超级英雄登场。 头顶的双角证明了她的瓦伊凡种族。她只穿着一身简单的灰色风衣,风衣下摆在能量冲击的余波中猎猎作响。但她的眼神锐利,步伐从容,仿佛不是走在满目疮痍的废墟里,而是在自家的实验室中散步。 她单手握住那面比人还高的盾牌,另一只手上缠绕着珐琅质感的白色物质,接着掌心向前一推。 “嗡——” 白色物质瞬间流遍盾牌全身,盾牌的体积凭空扩大了一倍,轻描淡写地将后续爆发的能量尽数挡下。 “塞……塞雷娅主任?”芙兰卡看清来人,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声音都走了调。 她是不是被炸出幻觉了?莱茵生命的保卫科主任,那个传说中能用盾牌把人活活拍进墙里的瓦伊凡,怎么会出现在这? “站远点。”塞雷娅头也没回,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命令下属提交一份报告,“我来接管战场。” “啊?哦!”芙兰卡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把身下的伤员往后拖。 不过,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塞雷娅的目光已经死死地钉在了那个与伊娜莉丝一模一样的面容上,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是这张脸,但又不是。 更重要的是,对方体内那股狂暴而熟悉的能量。 和伊芙利特一样的存在……炎魔。 但是,纯度和强度都完全不同。这个“成品”,显然要比伊芙利特强上几个档次。 果然和她发现的一样,帕尔维斯为了那个所谓的“结果”,已经不惜一切代价,甚至纵容实验失控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你来晚了。”希雅薇恩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她靠着半截断墙,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维持“寂静”领域对抗炎魔一族那作用于灵魂上的灼燃,对她的消耗同样巨大。 “验证情报需要时间。”塞雷娅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女妖的话不可尽信,即便有娜斯提担保。不过现在看来,你并没有撒谎,而且现在正好能把垃圾一次性清理干净,不是吗?” “效率至上?”希雅薇恩轻哼了一声,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嘲讽。 “恩。” 塞雷娅的话音刚落,她整个人已经动了。 “咒言:切割。” 在希雅薇恩的帮助下,塞雷娅整个人就像一颗脱离了炮膛的实体炮弹,脚下的地面寸寸龟裂,以一种纯粹的暴力,瞬间冲到了克隆体的面前。 克隆体的处理核心疯狂运转,试图解析理解眼下为什么会发生1+1大于2的情况,庞大的算力一时半会竟然让她的处理器产生了短暂的停滞。 就是这慢了的半拍,决定了接下来的战局走向。 塞雷娅先是用那面巨大的白垩盾牌完全封死了克隆体的上半身视野,接着另一只手化作一记蕴含着恐怖力量的直拳,毫无花哨地轰在了克隆体的腹部。 “砰——!” 那不是血肉碰撞的闷响,更像是两块高速运动的金属狠狠地撞在了一起,发出的巨响震得芙兰卡耳膜生疼。 克隆体那看似单薄的身体,在这一拳之下,双脚离地,竟被硬生生轰得向后滑行了十几米,撞碎了几面断墙后,又在地面上犁出两道又深又长的沟壑才得以停下。 而它的胸口,那层坚韧的皮肤和能量场,出现了一片蛛网般的裂痕。 一缕缕幽蓝色的、如同液态金属般的物质,从裂缝中缓缓渗出,滴落在地,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警告:躯体结构受损。损伤率:17%。】 【威胁目标重新评估……】 还没等它评估完,塞雷娅的第二击已经到了。她欺身而上,一记凶狠的肘击,精准地砸在了克隆体的下巴上,将她打飞出去。 “咒言,挤压。” “咔嚓!” 在希雅薇恩的法术作用下,这一次从她的胸口传来清晰的碎裂声。接着克隆体的胸膛整个凹陷了下去,塞雷娅乘胜追击,一盾牌将她打飞出去,这次克隆体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重重地撞在一截断裂的桥墩上。 “咒言:枷锁。” 无数道比之前更加凝实、更加复杂的暗紫色咒文,从四面八方凭空浮现,如同活物般缠绕而上,将刚刚撞在桥墩上的克隆体捆了个结结实实。 【警告!警告!躯体损伤率超过35%!能量核心出现不稳定波动!】 【多重高威胁打击……无法规避……】 克隆体被咒文枷锁死死地钉在桥墩上,动弹不得。它那张冷漠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挣扎”的表情。身体表面,一道道裂痕不断蔓延,更多的蓝色液体从中涌出,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滩。 这具由帕尔维斯和米迦狄娜联手打造的、近乎完美的躯体,在两位顶尖战力的联手绞杀下,终于迎来了崩溃的边缘。 “该结束了。”塞雷娅看着那个不断挣扎的身影,眼神冰冷。她抬起手,准备给予最后一击。 然而,就在这时,克隆体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所有的挣扎和混乱都突兀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不属于任何生命体的冰冷理智。 【战斗数据已收集。样本强度超出预期。躯体无法修复,继续战斗无意义。】 【启动紧急撤退协议。】 下一秒,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的能量,从克隆体的体内轰然引爆! 那不是攻击,而是纯粹的、不分敌我的能量泄洪。整个废墟战场都被这股能量风暴所吞噬。 “小心!”塞雷娅瞳孔一缩,第一时间挡在了芙兰卡和雷蛇身前,双臂交叉,硬生生抗住了这股冲击。 希雅薇恩也瞬间在自己身前布下了数道防御咒言,却依旧被震得连连后退。 等到能量风暴平息,那座桥墩已经被炸得粉碎,而被钉在那里的克隆体,早已不见了踪影。 第167章 怒火 特里蒙中层区的巢穴实验室,已经被突如其来的混乱变成了一座由钢铁构筑成的迷宫。 刺耳的警报声不知疲倦地尖叫着,血红色的应急灯光像跳动的心脏,将每一条走廊都涂抹上了一层令人不安的色彩。 伊娜莉丝在这片光与影的交错中穿行。脚下这双从警卫身上扒下来的作战靴,又重又硬,每一步都踏在冰冷潮湿的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回响。 挂在她耳边的战术通讯器彻底哑了火。就在几分钟前,中年男人那近乎歇斯底里的咆哮还像电钻一样往她脑子里钻。 “——控制实验体!它挣脱了!重复,控制——” “三号闸门失守!啊——!”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永无止境的“滋啦”电流声,像是在嘲笑她的孤立无援。 不会是团灭了吧? 这样也好。伊娜莉丝心想,至少清净。那个负责人,这会儿大概已经急得心肌梗塞了吧?倒是省得自己动手了。 她将注意力重新放在感官上。空气中能量的微弱波动,远处金属门开合的震动,甚至墙壁内线路因过载而发出的噼啪声……这些杂乱无章的信号在她大脑里迅速过滤、重组,构建出一幅动态的地图。 左前方,三十米。 有呼吸声,很粗重。 伊娜莉丝闪身躲进一处凹陷的维修通道口,身体紧贴着冰冷的金属壁。她甚至能感觉到墙体另一侧高压电流流过时带来的细微麻意。 一个穿着同样制服的警卫踉踉跄跄地拐过转角,手里的脉冲步枪晃来晃去,显然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缓过神。 “谁?谁在那儿?”他声音发颤,枪口胡乱地扫了一圈,“出来!” 她没有动,连呼吸都放缓了。 警卫又往前走了两步,正要经过她藏身的维修口。他的视线被走廊另一头闪烁的火花吸引了过去。 就是现在。 伊娜莉丝像猫一样滑出阴影,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右手精准地劈在他的后颈,左手顺势接住他手里的铳械,同时用膝盖顶住他瘫软下去的身体,没让他发出一丁点倒地的噪音。 她把人拖进维修通道,在他身上摸索起来。一个半空的弹夹,一张权限卡,还有……一小包水果硬糖。 “呵。” 她把糖揣进自己口袋,权限卡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插进了旁边一道紧闭的安全门卡槽里。 “滴——权限确认。” 门开了。 新的道路已经开辟,前路未知。 管他呢,走走看。 没走多远,四五个行色匆匆的脚步声就从前面的岔路口传了出来。 “谁知道主能源室那边到底怎么了?通讯全断了。”一个警卫抱怨着,紧张地握着手里造型奇特的自动铳械。 “谁知道,听说是‘素体’失控了。都小心点,别成了它的零食。”另一个压低了声音,话里带着藏不住的恐惧。 “素体还会吃人啊?我怎么没听说……” “你懂个屁。” 后面的话她没兴趣听他们聊完。 时间差不多了,该送他们晚安了。 第一个警卫的话还没说完,一道黑影就从他们头顶的管线阴影中落下。他只觉得后颈一凉,视野天旋地转,最后看到的,是同伴圆睁的双眼。 第二个警卫甚至没来得及把“小心”两个字喊出口,缴获来的战术匕首已经从他的下颌刺入,精准地贯穿了脑干。 干净,利落。 伊娜莉丝扶住第二具即将倒下的身体,缓缓放在地上,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她精心挑选的部位,连多余的血都不会溅出来。 她甩了甩匕首,上面几滴血珠落在金属地板上,很快与地面的潮湿融为一体。 “敌袭!敌袭!”剩余的警卫终于反应过来,但伊娜莉丝没有想要放他们走的打算。 随着最后一个倒霉蛋被捅穿了心脏,伊娜莉丝还不忘用他的衣服把匕首上的血迹擦干净。 又七拐八拐的走了一阵,她来到了一扇与众不同的门前。 这扇门没有常规的电子锁,门的正中央是一个复杂的机械虹膜结构,层层叠叠的金属叶片紧密咬合。门上也没有任何编号,只有一个模糊的、像是某种植物藤蔓缠绕的徽记。 这是什么东西?某种VIp专用通道? 只不过这玩意儿的年龄看着比她都大。 正当她研究着要不要暴力破门的时候,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越来越近。 这次不一样了。 不是两三个人,听这动静,至少有十个以上。脚步声整齐划一,还伴随着液压杆运作的“嘶嘶”声和某种重型装备移动的低沉嗡鸣。 “目标就在c-3区!封锁所有出口!”一个经过扩音处理的命令声在走廊里回荡,“火力小组准备,一旦发现目标,允许使用致命火力!重复,允许使用致命火力!” 看来是发现她了。 伊娜莉丝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古怪的虹膜门,又听了听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她咧了咧嘴。 现在可不是发生大规模冲突的时候,万一把其他人引来就不好了。 伊娜莉丝迅速扫视四周。 墙壁,天花板,地板。 全是死路。 “目标就在c-3区!封锁所有出口!” 天不绝人之路,左侧的墙壁上,有一个半人高的通风管道口,栅栏式的挡板看起来并不算牢固。 真是老套的设计,电影里都演烂了。但管用就行。 她将匕首插回腰间的皮鞘,双手扣住栅栏的边缘,将那股新生的、尚不熟悉的力量灌注到手臂上。 “吱嘎——” 金属弯曲的声音刺耳又令人愉悦。固定用的螺栓在她手里就像是奶酪一样,被硬生生地从墙体里拔了出来。 她小心翼翼地拆下栅栏,没让它发出一点多余的碰撞声。身体向后一仰,像条蛇一样倒着钻进了那狭窄黑暗的管道中,然后又伸出手,将栅栏近乎完美地安了回去。 从外面看,除了螺栓孔空了以外,几乎看不出异样。 “报告!c-3区没有发现目标!” “搜索队形散开!检查所有维修通道和储物间!她肯定还在这里!” 脚步声和命令声从墙壁外传来,闷闷的,像隔着水。 几乎就在她身影消失的下一秒,那队警卫就全速冲过了这片区域,手电筒的光柱在走廊里疯狂扫射,根本没有人抬头去看一眼墙壁上那处微不足道的异常。 管道内充满了铁锈和灰尘的味道,呛得人想打喷嚏。伊娜莉丝忍住了。这里是暂时的安全港,虽然环境不怎么样,但总比被轰成筛子强。 她手脚并用地向前爬行,膝盖和手肘在粗糙的金属板上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又一个出口。 她停下来,侧耳倾听。外面很安静,只有某种仪器运作的低沉嗡鸣。她试探着推了推面前的栅栏,纹丝不动。看来这边是从外面锁死的。 她换了个姿势,指尖冒出火光。 熔断了栅栏和管道的连接处,她轻松的将这面栅栏也卸了下来,伊娜莉丝从半空中跃下,双腿弯曲卸力,悄无声息地落在一片冰冷的瓷砖地面上。 这里……就是那扇门后的空间。 和外面那些充满工业气息的冰冷实验室不同,这里更像是一个私人的领域。 房间的面积不大,但各种伊娜莉丝叫不出名字的精密仪器却摆放得井井有条,在应急灯的红光下闪烁着幽蓝色的数据光芒。空气里没有消毒水的味道,反而飘散着一股淡淡的、尚未散尽的红茶香气。 角落的休息区,一套考究的皮质沙发旁,放着一个喝了一半的骨瓷茶杯。杯沿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唇印。 墙边的书架上,除了几本厚重的专业典籍,还摆着几本莱塔尼亚的诗集和一本维多利亚的古典小说。 一个进行着反人类实验的疯子,闲暇时喜欢读诗和品茶?这算什么?黑色幽默吗? 她的视线落在了办公桌上。 桌上摆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一个笑容温和的中年卡普里尼男人,他搂着一位看起来很贤淑的女性,身前还站着两个孩子。一家人笑得很幸福。 照片的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1095年,阿伦茨·帕尔维斯在玻利瓦尔。 阿伦茨·帕尔维斯…… 原来如此,这应该是那个负责人的私人实验室。 一个在外面主导着血腥实验的刽子手,回到自己的小天地里,就变成了一个温文尔雅、热爱家庭的学者。 她拿起相框,指尖划过男人温和的笑脸。 真让人恶心。 伊娜莉丝的目光,扫过工作台中央,发现那个终端屏幕还在亮着。 靠近一看,屏幕上没有复杂的数据流,只有一份打开的文档。 【“摇篮计划”——个人实验日志】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过去。或许是出于本能,又或许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指引着她,告诉她,这里面可能有解释她为何会遭受这一切的答案。 她的手指轻轻触碰在冰冷的屏幕上,向上滑动。 【日志条目:1095年7月11日】 【……“米迦勒”大人提供的能量样本分析完成,其概念性与侵蚀性远超预期。与黑钢的那位黎博利佣兵(代号:永烬)的生物数据进行比对,契合度高达91.7%。一个完美的“素体”,简直是为这个计划量身定做的。她的身体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足以承载那股伟大的力量。】 这些陌生的词汇让她皱起了眉。但“黑钢的黎博利佣兵”这个称谓,毫无疑问指向的是她自己。 黑钢国际吸收自由佣兵的数辆不多,但黎博利的佣兵……大概就自己一个? 【日志条目:1095年7月18日】 【素体捕获成功。初步的神经连接与能量灌输非常顺利。她的身体展现出了惊人的适应性,对高浓度能量的排异反应远低于平均值。必须承认,黑钢国际在挑选雇员方面,确实有其独到之处。】 伊娜莉丝的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那段记忆的碎片闪过脑海——突如其来的袭击,针头刺入脖颈的冰冷触感,以及坠入黑暗前最后的挣扎。 【日志条目:1095年8月2日】 【……数据抽取进度34%。她的战斗记忆、肌肉反应、源石技艺的应用方式……所有的一切都是宝藏。通过神经适应加速器,这些数据被完美地复刻到了克隆体上。看着那个冒牌货在外面顶着她的脸,用着她的技巧,而她本人却只能无知无觉地躺在培养槽里,像个活体数据库一样贡献着自己的一切……这种感觉,真是令人愉悦。科学的魅力,就在于这种绝对的掌控感。】 伊娜莉丝盯着这几行字,眼中的火焰仿佛要将屏幕烧穿。 这个实验的负责人,就像个躲在幕后的三流剧作家,欣赏着自己导出的蹩脚戏剧,还为此沾沾自喜。 【日志条目:1095年8月15日】 【缪尔赛思那个蠢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无妨,她对生命科学的理解还停留在观察花鸟鱼虫的原始阶段。她永远无法理解,我们正在创造的,是一个全新的物种,一个超越泰拉现有所有生命形态的、完美的活体兵器。而这具素体,就是这一切的基石。她应该为此感到荣幸。】 原来,她所经历的一切,那些被囚禁的黑暗,那些被强行注入能量的痛苦,那些被剥夺自由的绝望……在这个叫帕尔维斯的男人眼里,不过是一行行冰冷的数据,一场让他感到“愉悦”的实验。 她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个“素体”。 她的战斗,她的挣扎,她的生存之道,都只是可以被随意复制和粘贴的“数据”。 她的一切,都成了别人眼中的“基石”。 她还应该为此感到“荣幸”? “呵……呵呵……” 伊娜莉丝的喉咙里,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她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双纤细白皙的手掌。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办公桌上那张温馨的全家福。 阿伦茨·帕尔维斯是吧? 她伸出食指,隔着空气,轻轻划过照片上那个男人的笑脸,然后又移向他身边的妻子和孩子。 “……你最好祈祷,你的家人永远不会变成别人实验日志里的‘素体’和‘基石’的那一天。” 第168章 悬崖勒马还来得及 主控室内,刺耳的警报声被厚重的隔音材料削弱成了沉闷的背景嗡鸣。血红色的应急灯光不知疲倦地旋转,将室内每一处金属表面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光晕。 缪尔赛思被两名全副武装的警卫粗暴地押了进来。她其实没什么反抗,被发现的时候就举起双手,任由他们把自己带到这里。 来到这里,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闪烁着复杂数据流的屏幕,落在了那个背对她的卡普里尼男人身上。 他正站在巨大的落地观察窗前,俯瞰着下方那座如同陵墓般的“巢穴”。 他转过身,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白大褂,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还端着一杯红茶。那姿态从容得仿佛外面那场足以颠覆整个基地的混乱,不过是一场与他无关的、乏味的戏剧。 “你还特地换了身衣服?”缪尔赛思开口,打破了沉默,“挺正式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今晚要领奖呢。” 帕尔维斯对她的话不置可否,只是朝警卫偏了偏头。 警卫松开了缪尔赛思,退到门边,像两尊沉默的雕像。 “总得有点仪式感。”帕尔维斯走到她面前,将那杯红茶递了过来,“伯爵红茶,你以前最喜欢的。压压惊。” 缪尔赛思没接,只是看着他。 应急灯的红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依旧是她记忆中的模样,温和,儒雅,带着学者特有的专注。可现在,那份温和的表象之下,却翻涌着一种近乎狰狞的狂热。他的眼眶深陷,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嘴角的笑容僵硬而扭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拉扯出来的。 “你多久没睡了?”她问。 “睡?”帕尔维斯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低声笑了起来,“为什么要睡?缪尔赛思,我们正在见证一个新纪元的诞生,睡眠是对这一伟大时刻的亵渎。” 他收回端着茶杯的手,自己抿了一口,动作斯文得像在参加下午茶会。 “你疯了。” “不,我只是比你们所有人都更清醒。”帕尔维斯放下茶杯,骨瓷碰撞控制台发出一声脆响。“我以为你会理解我,缪尔赛思。你看看下面。” 他指着观察窗外的景象,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看看那些数据,那些生命体征……多么完美的闭环,一个自我进化的生态系统!我们以前在实验室里模拟了上万次,没有一次能比得上眼前的万分之一。这是神迹!” 缪尔赛思这时候才意识到,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会在学术会议上因为一个小数点争得面红耳赤,事后又会笑着请所有人喝咖啡的帕尔维斯了。那个帕尔维斯,或许早就死在了某个不眠的深夜里。 “你什么时候也信神了?我以为莱茵生命的大家都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把整个基地的人都填进去?” 意思不言而喻,缪尔赛思比帕尔维斯更了解伊娜莉丝的强悍之处。 帕尔维斯转回头,重新对上她的视线,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竟然透出几分真诚的困惑。 “牺牲是必要的。你不也常说,任何伟大的科学突破,都必然伴随着代价?” 缪尔赛思摇了摇头,“没有牺牲,就没有胜利。帕尔维斯,每个想把自己送上断头台的野心家都这么说。可现在我只看到了一个迷失在自己欲望里的疯子。”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屏幕上不断跳动的生命体征数据,那些曲线陡峭得像临死前的心电图。眼神冷了下来,“你到底想做什么?为了一个狗屁不通的‘炎魔计划’,把自己的未来,把莱茵生命的名誉,甚至把你家人的期望都赌进去,值得吗?” “家人?”帕尔维斯重复着这个词,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诡异,像是在品尝什么稀有的美味,“哦,家人。他们会理解的。当他们看到我所创造出的、足以改变泰拉格局的完美造物时,所有人,都会为我感到骄傲。” “骄傲?”缪尔赛思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为你把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姑娘,变成一件没有思想的武器而骄傲?帕尔维斯,你是不是忘了申请专利的时候,要在‘发明人’那一栏签上自己的名字?” 她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一声质问。 “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我只是实现了她存在的价值。”帕尔维斯纠正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一个科学名词,“有些人,生来就是武器。如果她没有这种能力,她就不会被米迦勒大人选中,也不会成为这伟大计划的基石。要怪,为什么不怪她自己?” 缪尔赛思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一样,猛地停住了。 她想起了那个叫伊芙利特的孩子,第一次见面时,怯生生地躲在总辖身后,手里还捏着一块快要融化的水果糖。 “可伊芙利特呢?她来到这里,难道不是因为她相信科学能帮助她,而不是把她变成怪物!”缪尔赛思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还记得吗?她有严重的源石病感染,她说她怕疼,她说她想活下去。我们答应过要治好她的!” “我们治好了。”帕尔维斯摊开手,一脸无辜,仿佛在展示一件完美的艺术品,“别以为我不知道,塞雷娅已经从总辖那里把伊芙利特带走了,她现在健康,而且再也不会感到疼痛。” 缪尔赛思咬了咬牙,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没有继续这毫无意义的诡辩,只是死死地盯着他,想从那张熟悉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属于过去的痕迹。 可是什么都没有。 “他到底给了你什么?让你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帕尔维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放下茶杯,一步步向缪尔赛思走来。 那双眼睛里的怜悯几乎要溢出来,仿佛在看一只困在玻璃瓶里,怎么也找不到出口的飞蛾。“你根本不明白。你和塞雷娅,你们所有人都一样,你们的眼界太窄了。你们满足于用现有的规则去修修补补,而我看到的,是足以颠覆整个规则的真理!” 他张开双臂,姿态如同一个正在布道的狂信徒。 “米迦勒大人向我展示的,是萨卡兹一族传承了千年的古老智慧!是源石技艺最本源的形态!那不是我们现在这种肤浅的应用,而是直接作用于‘概念’与‘灵魂’的伟力!生命是什么?不过是一段可以被改写编码的数据!灵魂是什么?不过是可以被点燃和塑造的能量!当我亲眼见证了这些之后,你觉得,我还会对莱茵生命那些所谓的前沿科技感兴趣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近乎咆哮,回荡在空旷的控制室里。 “那些东西,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不过是孩童的涂鸦!你还记得你上个季度的研究报告吗?关于某种植物在极端环境下的光合作用效率?天哪,光合作用!”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缪尔赛思,你永远不会懂,你只会抱着你那些花花草草!太可悲了!” 缪尔赛思静静地听着他的嘶吼,脸上那份针锋相对的锐利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杂着失望与悲哀的平静。 “所以,这就是你的理由?”她轻声问道,“因为见识了更强的力量,所以就抛弃了自己曾经坚守的一切?抛弃了科学的严谨,抛弃了身为研究者的底线,甚至抛弃了……人性?” 她向前走了一步,直视着帕尔维斯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 “我记得有一次,我们为了一个基因序列的命名吵了一整天。你说,科学的魅力就在于它的精确与诚实。那些东西呢?也一起被你丢进垃圾桶了?”她的声音放缓了,带着一丝最后的、真诚的劝慰,“帕尔维斯,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我知道你承受了很大的压力,我知道你渴望证明自己。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我会和塞雷娅一起为你担保。总辖那边,我们也可以去解释。莱茵生命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有才华的研究员,只要你……” “闭嘴!” 帕尔维斯猛地打断了她,脸上的肌肉因愤怒而剧烈地抽搐着。“担保?解释?你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吗?我不需要你们的怜悯!” 他死死地盯着缪尔赛思,眼神里的狂热褪去,只剩下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决绝。 “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缪尔赛思。从我接受米迦勒大人的知识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而你,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主控室内蔓延开来。 帕尔维斯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的同僚,眼神变幻不定。 杀了她?这就代表和莱茵生命彻底决裂…… 但放了她,更不可能。 他像是忽然失去了所有的耐心,疲惫地挥了挥手,那神情仿佛在驱赶一只讨厌的苍蝇。 “算了。你和塞雷娅一样,总把感情这种低效的累赘当宝贝。看在过去我们还算认识的份上……” 他转向那两名全副武装的警卫。 “把她带下去,关进禁闭室,切断一切对外联络。等事情结束,再决定怎么处理她。” “是,老师。”两名警卫上前一步,金属靴底敲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帕尔维斯!” 然而,就在他们的手触碰到缪尔赛思肩膀的瞬间。 轰——! 一声沉闷到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主控室厚重的合金大门外传来! 整个房间都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天花板上簌簌地掉下大片灰尘,像下了一场肮脏的雪。控制台上的几个屏幕因为剧烈的震动,瞬间黑了下去,又闪烁着雪花点挣扎着重新亮起,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怎么回事?!”帕尔维斯扶住控制台才稳住身形,他猛地回头,厉声喝道,“不是断电了吗,怎么会有这种动静!?” “喂喂,这里是主控室,什么?!你说什么,再重复一遍!” “报告主任!是……是b区走廊!我们的防线被突破了!”一个警卫手忙脚乱地抓起通讯器,听着里面的汇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有……有东西闯进来了!” 还没等他汇报完。 砰!砰!砰! 更加密集的、如同远古巨兽在擂鼓般的撞击声接连不断地响起。每一次撞击,都让那扇号称能抵挡榴弹正面轰击的合金大门肉眼可见地向内凹陷出一个恐怖的弧度,门框周围的墙体已经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碎石和金属片四下飞溅。 “什么情况?!”帕尔维斯对着通讯器咆哮,额角的青筋暴起,“火力小组呢?!我养着他们是让他们吃干饭的吗?!开火!给我把它打成筛子!” “没……没用了,主任!”通讯器里传来一个带着哭腔的哀嚎,“我们尝试使用武器……但不管是铳械还是法术对她没用!她……她不是人……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过后,通讯彻底中断,只剩下电流噪音。 主控室内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那扇正在痛苦呻吟、濒临破碎的大门。 缪尔赛思的脸上也露出了惊愕的神情。她制造的混乱,应该只够牵制住大部分守卫力量,绝不可能造成如此恐怖的破坏。 塞雷娅?不,这不像她的风格。 塞雷娅的破坏是精准的,是外科手术式的。而这个……这是纯粹的蛮力,是野兽。 哐——当——!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断裂声,整扇合金大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硬生生地从门框上撕扯下来。那扇重达数吨的金属门像个被随意丢弃的玩具,旋转着飞进室内,重重地砸在一排精密的仪器上,迸射出漫天飞溅的电火花。 烟尘弥漫的门口,一个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她身上穿着一件被撕扯得破破烂烂的警卫作战服,脸上和手臂上沾满了尚未干涸的血迹,暗红色的液体还在顺着指尖往下滴落,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她自己的。 她戴着一顶不合尺寸的战术头盔,帽檐压得很低,让人看不清她的脸。 她停在门口,似乎在适应室内的光线。 然后,她抬起了头。 那双在血色应急灯光下,燃烧着冰蓝色火焰的眼眸,瞬间攫住了室内所有人的视线。那不是活人的眼睛,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冰冷的毁灭意志。 帕尔维斯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无声地开合了几下,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第169章 真正的武器 主控室内的空气,仿佛在伊娜莉丝踏入的那一刻被抽空,然后又被灌入了某种来自深渊的、令人窒息的实体。 帕尔维斯脸上的血色如退潮般褪去,那份从容与狂热被一种原始的、发自骨髓的恐惧瞬间击碎。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嗬……嗬……”的漏气声,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缪尔赛思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本该躺在培养槽里、毫无生气的家伙,此刻却像一尊从地狱归来的复仇女神,带着一身血与火,站在了门口。 那不是幻觉,空气中弥漫开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浓烈得呛人。最先从这片死寂中挣脱出来的,是那两名守在帕尔维斯身边的警卫。他们是专业的,专业到即使双腿发软,职业本能依旧压倒了恐惧。他们放弃了缪尔赛思这个次要目标,几乎是同时转身,一左一右对着伊娜莉丝举起了手中的铳械。枪身微微的颤抖,泄露了他们内心的骇浪。 “不许动!” “警告!我说了别动!” 两声嘶吼,一声比一声更接近破音。那两名警卫的专业素养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他们紧握着铳械,手臂却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枪口下方投射出的冰蓝色瞄准光束,在伊娜莉丝身上疯狂地跳跃,像两只受惊的虫子,始终无法找到一个可以锁定的点。 缪尔赛思只觉得眼前一花。 那个本该是目标的女人,动了……吗? 她甚至不确定那算不算是一种“移动”。 伊娜莉丝的身影仿佛被瞬间蒸发,在原地留下一个由热浪构成的、逐渐模糊的轮廓。空气在她身后剧烈地扭曲、折叠,发出细微的爆鸣。 下一瞬,如同某种空间法术般降临在了两名警卫之间。 “什么……”左边的警卫只来得及从喉咙里挤出这个代表着无知的音节。 一只看起来甚至有些秀气的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脖子上。没有想象中的巨力,没有扼喉的窒息感。 只有热。 一股足以熔化金属的恐怖高温,从那只手掌心蛮横地灌入他的身体。 “嗬……嗬……” 警卫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他想尖叫,想呼救,可他的声带在接触的零点一秒内就已经被烧成了焦炭。皮肤发出“滋滋”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一股浓烈的蛋白质烧焦的气味混杂着血腥味,霸道地侵占了整个主控室。 他手里的铳械“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整个人像被扔进滚油里的鱼,剧烈地痉挛、蜷缩。 然后,在缪尔赛思和帕尔维斯那几乎要裂开的眼眶中,那个警卫的脑袋歪了一下,像是没拧紧的瓶盖,“咕噜”一声,带着一截焦黑的颈骨,滚落下来。 尸身轰然倒地,断裂的脖腔里喷出的不是鲜血,而是夹杂着火星的灼热蒸汽。 真·物理意义上的分头行动。 “怪物!给我去死!” 另一个警卫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放弃了那个已经毫无意义的扳机。他双手紧握铳身,身体后仰,将全身的重量和恐惧都灌注到手臂上,抡起沉重的枪托,朝着伊娜莉丝毫无防备的后脑狠狠砸去! 风声呼啸! 在他因充血而变得猩红的视野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他能看清敌人黑发间那段白皙脆弱的后颈,只要砸中……不,他一定能砸中! 然而,伊娜莉丝甚至没有回头。 她只是随意地向后一甩手,手里不知何时提溜着那个刚“摘”下来的、依旧滚烫的脑袋。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警卫的枪托,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自己同伴那张惊恐的脸上。而他自己的鼻梁,则被同伴坚硬的后脑勺撞得粉碎,温热的鼻血混合着泪水喷了自己一脸。 “啊——!” 他还没从这地狱笑话般的场景中缓过神,另一只手已经闪电般地抓住了他持枪的手腕。 “咔嚓!” 清脆得让帕尔维斯都感觉自己的骨头在疼。 警卫的手腕被硬生生向后掰成了一个诡异的、超越人体极限的角度,白森森的断骨甚至刺穿了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剧痛让他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哀嚎。 伊娜莉丝没有给他继续表演的机会,顺手夺过他脱手的铳械,反转枪口,用坚硬的枪柄,精准地捣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呃。” 哀嚎声戛然而止。 警卫的身体像一袋失去支撑的垃圾,软绵绵地瘫倒在同伴的无头尸体旁,微微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整个过程,有声音,有动作,却快得像一场无声的杀戮默片。 从两名警卫大吼,到两人倒地。 也许……只过了三秒? 帕尔维斯呆呆地看着滚到自己脚边的那颗头颅,那双眼睛还圆睁着,里面凝固着生命最后一刻的惊骇与不解。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双腿一软,要不是及时扶住了身后的控制台,恐怕已经瘫倒在地。 “泰拉诸神啊……”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梦呓。 这究竟是在恐惧地祈祷,还是在……疯癫地赞叹自己亲手创造出的魔鬼? 帕尔维斯扶着控制台,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却压不住那股从脊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的寒意。他的腿抖得像筛糠,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视野里,那颗滚到脚边的头颅还在死不瞑目地瞪着天花板,仿佛在无声地质问,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纯粹的原始恐惧,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碎。 可就在下一秒,这种恐惧却被另一种更加滚烫、更加疯狂的情绪蛮横地冲刷、取代。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一个警卫的脖子被瞬间加热到熔点以上,然后像一块烧红的玻璃一样脆裂。他看到了另一个身经百战的士兵,像个孩童一样被缴械,然后被自己的武器干脆利落地敲碎了头骨。 他看到了力量。 一种超越了现有理论,甚至超越了他最疯狂想象的力量。 “呵……呵呵……”帕尔维斯喉咙里挤出几声干涩的笑,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最后变成了某种癫狂的赞美诗。他眼中的恐惧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贪婪、占有欲和病态迷恋的狂热。他看着伊娜莉丝,就像一个穷困潦倒的画家,忽然亲眼见到了神迹。 “完美……不,完美这个词简直是在侮辱她!”他猛地松开控制台,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一个无形的杰作,“看看这效率!看看这精准度!从发起到结束,肌肉的每一次收缩,能量的每一次输出,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浪费!神经反射速度……我的计算模型呢?起码是常人的7.3倍!不!可能更高!” 他像一头找到了新猎物的疯狗,跌跌撞撞地扑到通讯控制台前,甚至没空去管脚下那颗碍事的头颅,一脚将其踢开。 “缪尔赛思!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他没有回头,却冲着身后的女人尖叫,“这才是真正的进化!这才是为来武器该有的样子!” 缪尔赛思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看着这个状若疯魔的男人,只觉得一股寒气比刚才的杀戮更让她心冷。 “帕尔维斯……你清醒一点!你的人死了!” “死?”帕尔维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转过头,脸上挂着一种扭曲的、狂喜的笑容,“不,我亲爱的缪尔赛思,他们不是死了。他们是……成为了数据。成为了通往伟大道路上,一块微不足道的里程碑!” 他不再理会缪尔赛思,颤抖的手指在紧急通讯按钮上疯狂敲击,几乎要将那块面板捣碎。 “所有作战单位!立刻到主控室集合!最高威胁等级!”他的咆哮通过内部频道,传遍了整个基地的每一个角落,声音嘶哑而亢奋,“目标就在这里!重复,目标就在这里!给我活捉她!带上A-3型抑制环!不!别用那个,会影响能量读数!用物理手段!用你们的命去堆!我要她完整的数据!她每一次攻击的角度、力量、速度!全部!我全都要!” 他不是在求援。 他是在用自己手下的生命,为他的实验品,准备一场盛大的性能测试。 沉重的、整齐划一的战术脚步声,很快从金属走廊的四面八方传来,密集得如同擂响的战鼓。 不到半分钟,十几个穿着外骨骼装甲、手持重型铳械的警卫便堵死了破碎的门口。他们没有丝毫犹豫,迅速组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射击阵列。 黑洞洞的枪口,冰蓝色的瞄准光束,像一张由死亡编织成的大网,将伊娜莉丝笼罩其中。整个主控室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开火!” 帕尔维斯的声音不是命令,更像是一声兴奋的喝彩。 随着他一声令下,金属风暴瞬间席卷了整个房间。脉冲光束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实心弹头沉闷地撞击着她身后的墙壁,溅起一蓬蓬金属碎屑;甚至还有几枚拖着尾焰的小型榴弹。 火力密集到足以将一辆重型装甲车撕成碎片。 然而,帕尔维斯期待的血肉横飞的场面并未出现。 伊娜莉丝动了。 “规避动作!她开始规避了!”帕尔维斯像个看见新玩具的孩子,死死盯着监控屏幕上的数据流,嘴里念念有词,“速度……肌肉协调性……完美!” 她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弹雨向前冲去。 她的动作快得超越了人类的视觉极限,身体在致命的弹道间穿梭,如同在刀尖上跳舞的幽灵。一束灼热的光束擦着她的太阳穴飞过,带起几根断裂的发丝;她稍微一矮身,一枚榴弹就在她头顶炸开,狂暴的气浪仅仅是吹动了她的衣角。 一名警卫刚刚打空一个弹匣,正手忙脚乱地试图后退更换,一道影子便鬼魅般地贴近了他。 怎么回事?她刚才不还在房间中央吗? 他来不及思考,只看到一双燃烧着冰蓝色火焰的眼睛,然后,他自己手中那把滚烫的铳械,就被一只手夺了过去。整个过程轻巧得像是从他手里拿走一瓶水。 伊娜莉丝单手持枪,身体在半空中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对着身后那群目瞪口呆的警卫,扣动了扳机。 枪声不再是杂乱的扫射,而是变成了精准、冷酷的点射。 “哒!哒!哒!” 火舌喷吐,弹壳飞溅。 刚才还在追猎她的警卫,瞬间变成了被猎杀的目标。惨叫声此起彼伏,两名警卫的头盔上爆出两团血花,应声倒地。 “妈的!她抢到了武器!” “包围她!散开!散开!” 伊娜莉丝已经杀入了他们中间。她丢掉打空的铳械,像丢掉一个无用的玩具,整个人化作一道白色的死亡旋风。 她一记肘击,砸碎一名警卫的面罩和下面的头骨,红白之物瞬间糊满了破碎的镜片;转身一记鞭腿,踢中另一人的脖颈,清脆的骨裂声在枪炮声中清晰可闻;顺手从一名警卫腰间缴获来的战术匕首,在三名试图合围的警卫喉咙上,划出了三道整齐划一的血线。 这不是战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冷酷无情的屠杀。 “源石技艺!术师!用源石技艺压制她!”一名小队长模样的警卫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嘶吼着,双手向前平推,一面由高密度能量构成的幽蓝色屏障瞬间在他面前展开,“我看你这次怎么躲!” 伊娜莉丝停下了动作,看着那面散发着微光的能量盾。 她没有躲,只是缓缓抬起了自己那只纤细白皙的右手。 没有火球,没有炎矢,甚至没有任何华丽的光效。她只是将手掌,轻轻地、慢悠悠地,按在了那面能量盾上。 “滋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类似滚油浇上冰块的声响。 那面足以抵挡重火力轰击的能量盾,在与她手掌接触的瞬间,就像一块被投入熔炉的冰块,无声地、迅速地消融、气化。从接触点开始,蓝色的光芒迅速变得黯淡、扭曲,最后彻底消失。 “不……不可能!我的‘壁垒’……”那名小队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前方,和那只依旧悬在半空的手掌。 “她竟然能做到能量中和?!缪尔赛思!你看到了吗!她就是神!我创造了神!” 帕尔维斯喊话的功夫,小队长身上的特种合金胸甲,已经被伊娜莉丝的手烧得通红,接着如同蜡烛般熔化、变形,露出了下面血肉模糊的胸膛。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被一脚踹飞,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墙壁上,再也没有了声息。 主控室内的杀戮还在继续。警卫们引以为傲的武器,在伊娜莉丝面前变成了脆弱的玩具。 他们的铳械,在瞬间熔化成一团废铁。 他们的装甲,在那双燃烧着蓝色火焰的手掌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片。 帕尔维斯看着监控屏幕上一个个消失的生命信号,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愈发癫狂。 “更多的人!把所有能动的人都给我调过来!工程部的机甲!防卫科的重火力小队!全都给我上!我倒要看看,她的极限到底在哪里!” 缪尔赛思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一幕,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 她想喊,想让伊娜莉丝停下来,但她知道,一切都太晚了。 那个黎博利佣兵,已经被帕尔维斯亲手变成了一个只为杀戮而存在的怪物。 很快,主控室里只剩下最后一名还能站着的警卫。 他背靠着控制台,双腿抖得像筛糠,手中的铳械早已掉落在地,脸上写满了绝望。 伊娜莉丝一步步向他走去,脚下的血泊被踩出一个个清晰的脚印。 “别……别过来……”那名警卫瘫软在地,语无伦次地向后挪动着,“我……我投降……” 伊娜莉丝停在了他的面前,缓缓蹲下身。她抬起手,似乎想帮他整理一下歪掉的衣领。 那名警卫看着近在咫尺的、沾满血污却依旧白皙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求生的希冀。 然而,那只手并没有停留,而是缓缓上移,最终停留在了他的脖颈侧面。 “不……” 伊娜莉丝的手指轻轻地、温柔地贴了上去。 没有火焰,没有高温。但那名警卫的瞳孔却在瞬间放大到了极限,脸上露出了比看到任何酷刑都更加惊恐的表情。 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因为他的喉咙、他的血肉、他的骨骼,正在以一种违反物理法则的方式,从内部被“燃烧”,被分解,被化为最原始的灰烬。 当伊娜莉丝收回手时,那名警卫的头颅无力地垂下,脖颈处只留下一个平滑的、仿佛被高温熔断的恐怖创口。 主控室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帕尔维斯粗重的喘息声和仪器发出的单调嗡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帕尔维斯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癫狂的大笑,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自己的神明。 “成功了!我成功了!这才是最完美的杰作!”他看着那个站在尸体堆中的身影,眼神里再也没有一丝恐惧,只剩下无穷无尽的占有欲和狂热。 “炎魔……不,这已经超越了炎魔!只要能掌控她,别说是区区一个‘破碎大厦’,就算是维多利亚的蒸汽骑士,莱塔尼亚的双子骑士,在我面前也不过是一堆废铁!她是我的!她是属于我的最终兵器!” 伊娜莉丝缓缓站起身,对帕尔维斯的狂笑置若罔闻。那个疯子,已经不在她的目标列表里了。 一个连死都不足以赎其罪的人,让他活着见证自己的一切被毁灭,才是最好的惩罚。 第170章 幕后黑手 主控室里,血腥味与金属烧灼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独属于杀戮现场的气味。应急灯的红光像不祥的脉搏,一下下地搏动着,将满地的狼藉映照得如同修罗场。 缪尔赛思扶着冰冷的墙壁,胃里翻江倒海。 她看着那个站在尸体堆中,宛如死神化身的黎博利,又看了看那个在控制台前手舞足蹈、状若疯魔的帕尔维斯。 “完美!数据流太完美了!”帕尔维斯敲击着满是血污的键盘,屏幕上的曲线图疯狂飙升,每一条都代表着一条逝去的生命和一次能量的释放。“你看到了吗,缪尔赛思?这才是艺术!这才是生命的终极形态!” 这个她曾经的同僚,算是彻底疯了。 “帕尔维斯。”缪尔赛思的声音有些干涩。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帕尔维斯转过头,脸上是混杂着狂喜和偏执的笑容,“你还在用你那套过时的生态理论看待世界。平衡?稳定?那都是弱者的借口!进化,只有不断地进化,才能抵达真理!而她,就是真理的化身!” 他的嘴里还在狂热地念叨着什么“最终兵器”、“改变泰拉格局”。 她不是不理解帕尔维斯口中那份力量的恐怖。 作为莱茵生命生态科的主任,她自然再内部会议中对各国尖端武力的评估报告了如指掌。 维多利亚的“破碎大厦”,号称泰拉武器的顶点,一次齐射就能将一座移动城市从地图上抹去,其威力堪比天灾。 但驱动它需要一个庞大的后勤系统,需要成百上千的操作人员,需要天文数字般的资源。 而眼前这个……这个被帕尔维斯称为“杰作”的女孩,她一个人,就几乎将这座固若金汤的秘密基地搅得天翻地覆。 如果将她像一枚棋子一样,投放到任何一个国家的政治中心……其造成的战略威慑和破坏效果,恐怕真的不亚于一次小规模的“破碎大厦”打击。 这已经不是武器了,这是活生生的、可以行走的“天灾”。 帕尔维斯是在打开潘多拉的魔盒,释放出一个足以将整个泰拉都拖入深渊的魔鬼。 “哈哈……哈哈哈哈!我的!她是我的!”帕尔维斯的狂笑还在继续,他像个贪婪的赌徒,看着自己押上了一切换来的、足以掀翻整个牌桌的王牌。“来,伊娜莉丝!看着我!回应你的造物主!” 然而,作为他口中王牌的伊娜莉丝,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他。 有病吧,跟他有什么关系啊。 脚下的血泊没能弄脏她的鞋子。她似乎在听,又似乎什么都没听见,仿佛这里的哀嚎与狂欢都与她无关。 伊娜莉丝转过身,意识到自己被无视的帕尔维斯笑声也一并戛然而止。 那双燃烧着冰蓝色火焰的眼眸,越过了他,落在了站立不稳的缪尔赛思身上。 她一步步走过去,脚下的血泊被她身上那件破烂的作战服下摆拖曳出长长的痕迹。 缪尔赛思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气,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不确定眼前的伊娜莉丝,是否还保留着属于“人”的理智。 好在最后伊娜莉丝停在了她的面前。 她伸出手,扶住了缪尔赛思那只因为紧张而冰凉的手臂。 掌心传来的温度并不灼热,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感,与她刚才那副屠戮者的姿态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你?”缪尔赛思愣住了。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个破碎的大门。 意思很明确,该离开这个地方了。 缪尔赛思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后怕,点了点头。  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离开这里,把消息带出去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情。 两人相互搀扶着,绕过满地的尸骸和仪器碎片,朝着那唯一的出口走去。 帕尔维斯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着监控屏幕上那些已经变成杂乱雪花点的信号手舞足蹈,对即将离开的两人置若罔闻。 然而,就在她们即将踏出主控室的瞬间,一辆悬浮小车从走廊的阴影中现形,停在门口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那是一个悬浮在半空中的小巧装置,外形像一个设计精良的硬壳行李箱,通体墨绿,边缘镶嵌着拉特兰风格的银色金属饰条。 它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像一个忠实的仆人,在等待着主人的归来。 但实际上,这家伙并非等待主人归家的女仆,而是致命的大杀器。 缪尔赛思的脚步停了下来,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 这是什么?帕尔维斯使用的某种清洁机器人?在这种时候出现,难道是检测到了这里的血迹? 缪尔赛思不知道,但伊娜莉丝在看到那个“行李箱”的瞬间,瞳孔骤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状。 “我该猜到你阴魂不散的。”伊娜莉丝对着小车摆出了警戒的姿态,将缪尔赛思护在身后。 帕尔维斯口中的“米迦勒大人”,就是它。 原来,自己被捕获,被当成“素体”,被抽取记忆和能力,这一切的根源,都来自于这个从自己身体里被剥离出去,然后又鸠占鹊巢的……炎魔残渣! “米迦狄娜……不,霸迩萨。”伊娜莉丝的喉咙里,挤出了这个被遗忘的名字。 缪尔赛思浑身一颤。 什么意思,如今的局面,都是一台小车的策划?! 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呼唤,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行李箱”,有了反应。 箱体表面那些原本作为装饰的银色金属饰条,开始发出幽幽的蓝光。 箱体上蚀刻的、象征着拉特兰律法的徽记,光芒一闪。 “吱嘎……咔咔咔……” 一阵精密的机械变形声响起。 行李箱的形态开始迅速改变。 箱体的两侧,如同花瓣般层层展开,露出内部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折叠结构。 箱盖向上翻起,变形为一个带有小型操作界面的控制台,屏幕上没有显示任何友好的欢迎语,只亮起了一个猩红的、象征着“审判天平”的动画。 箱体的主体部分,一个可调节角度的稳定支架猛地升起。 紧接着,两挺六联装的转轮铳械从箱体中央向两侧滑出,六对转轮枪口,锁定了伊娜莉丝。 在转轮铳械的下方,一门管壁更粗、散发着危险能量波动的源石炮管缓缓伸出,炮口凝聚起令人不安的蓝色光晕。 米迦狄娜没有任何要和“主人”交流的意图。 此刻的它仿佛回到了萨尔贡那时,化作那台被输入了清除指令的机器,在确认目标的瞬间,便将自己所有的武装,毫无保留地展现。 虽然在伊娜莉丝身边,但缪尔赛思觉得这里的温度骤然下降到了冰点。 “那是拉特兰的杀戮机器吗……它为什么,会有自主意识?”缪尔赛思看着眼前这个在短短几秒内,就从一个行李箱变成一座小型移动炮台的怪物,她能感觉到,从那个装置上散发出的能量波动,其纯度与危险等级,甚至远超刚才那个克隆体。 “说来话长,但其实也没那么难理解。”伊娜莉丝简单回答,然后松开了扶着缪尔赛思的手,向前踏出了一步。 她的意思也很明确,独自一人面对着这台火力全开的杀戮机器。 她的眼中,那冰蓝色的火焰燃烧得愈发炽烈。 很好。 她正愁找不到发泄的地方。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现在,新仇旧恨,正好可以一次性算个清楚。 她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五指张开,一簇金红色的、仿佛有生命般跳跃的火苗,在她的掌心悄然点燃。 第171章 我已归来,颤抖吧 主控室的寂静,在米迦狄娜变形完成的那一刻被彻底撕碎。 “圣咏模式启动。齐射准备。” “开火!” 冰冷的机械合成女声从装置的扬声器中传出,带着仿佛信号不良的延迟与重音,如同来自墓穴深处的回音。 “小伊娜!快躲开!”缪尔赛思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那十二个黑洞洞的转轮枪口,在同一时刻,喷吐出死亡的火舌。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只有一连串密集的、如同雨打芭蕉般的“噗噗”声。数百发经过特殊附魔的蚀刻弹头,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足以将任何血肉之躯撕成碎片的金属风暴,瞬间就要把伊娜莉丝所在的区域完全覆盖。 疯了,她怎么不躲?她到底在想什么? 缪尔赛思甚至还被伊娜莉丝推了一下,狼狈地撞在身后的操作台上,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单薄的身影被死亡的阴影所吞噬。 这还没完,金属风暴从转轮机炮发射后,小车下方那门源石炮管也完成了充能。 一道凝聚到极致的蓝色能量光束撕裂空气,紧随弹雨之后,直取伊娜莉丝。 这是必杀的组合,是拉特兰铳械技术最纯粹的暴力美学。 绝大部分生命,在这种饱和式攻击下,可能连一秒钟都撑不住。 但总有那么一小撮人异于常人。 伊娜莉丝没有躲。 她看看着那片扑面而来的弹雨,接着将那只托着金红色火苗的右手,随意地向前一挥。 那簇小小的火苗,在她挥手的瞬间,从掌心飘落,然后爆裂开来,化作无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细小的金色光点,迎向了那片金属风暴。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足以洞穿钢板的弹头,在接触到金色光点的瞬间,就像撞上了一面无形的、柔软的墙壁。它们的速度骤减,弹头上的法术矩阵迅速黯淡,动能被以一种违反物理法则的方式迅速“燃烧”殆尽。 前一秒还是致命的金属风暴,后一秒,数百发弹头就失去了所有力道,无力地、叮叮当当地坠落在地,仿佛下了一场滚烫的黄铜之雨。 “这……”缪尔赛思扶着操作台,怔怔地看着这一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紧随其后的蓝色能量光束,也在触碰到那片金色光点构成的“领域”时,被强行扭曲、偏折,擦着伊娜莉丝的身体飞过,重重地轰在她身后的墙壁上。 “轰——!” 整面合金墙壁被炸出一个巨大的、边缘呈琉璃状的窟窿,狂暴的能量将墙体内的线路和管道尽数摧毁,迸射出漫天飞溅的电火花,照亮了伊娜莉丝毫发无伤的侧脸。 她轻轻吹散了指尖最后一缕金色的余烬,抬眼看向那台巨大的战争机器,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帕尔维斯看着监控屏幕上瞬间归零的弹道数据,脸上的狂热被一种学者式的、近乎痴迷的专注所取代,“她竟然能将‘动能’和‘能量’这些物理概念直接抹除掉?这……这已经不是源石技艺的范畴了!这可以称之为神的权柄!” 缪尔赛思已经顾不上去听那个疯子的呓语。 她看着毫发无伤的伊娜莉丝,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落下了一半。 “目标防御模式已解析。切换攻击方案。”米迦狄娜的声音依旧冰冷,仿佛刚才那足以毁灭一支军队的攻击只是为了收集数据。 “它难道是在学习?”缪尔赛思扶着操作台,勉强站稳,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台怪物。 帕尔维斯在另一头,通过通讯器发出一阵神经质的笑声:“哈哈!当然!它在学习!它意识到常规的物理打击对她无效,所以它选择了另一种方式!绕过那匪夷所思的‘领域’,拉特兰人果然是制造战争的天才。” 他的疯言疯语还没结束,米迦狄娜的两挺转轮铳械便缓缓收回箱体。 紧接着,数十个更加细小的发射口,如同某种昆虫的呼吸孔,从金属外壳的缝隙中探出。 “‘涤罪’模式启动。脉冲无人机,释放。” 一阵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嗡嗡”声响起。 数十个拳头大小,形似黑亮甲虫的无人机,悄无声息地蜂拥而出。它们没有明显的推进器,却在空中灵活地散开,动作整齐划一,组成一个疏密有致的立体包围网,将伊娜莉丝笼罩其中。 “这是什么……”缪尔赛思刚开口,下一秒,她的问题就得到了一个极其痛苦的答案。 一股无形的冲击,从那些甲虫无人机上轰然爆发。 “呃啊!” 缪尔赛思的惨叫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高速旋转的滚筒。世界在眼前扭曲成一团光怪陆离的色块,耳膜里灌满了尖锐的蜂鸣,大脑仿佛被一根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胃里翻江倒海,她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连干呕的力气都没有。 伊娜莉丝也受到了冲击。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那股新生力量构筑的防御,对外不对内。 这突如其来的精神攻击带来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脚步都有些踉跄。 仅仅是一瞬间。 那股盘踞在她体内的、金红色的庞大力量,仿佛感受到了宿主的痛苦,猛地一颤。 一股暖流从精神之海的深处涌出,粗暴地冲刷着那股外来的刺痛。 就是这一秒,甚至不到一秒的停滞。 对于米迦狄娜来说,已经足够了。 “目标已锁定,‘圣咏’模式展开,最大功率。” 那门刚刚沉寂下去的源石主炮,炮口再度亮起。 没有蓄力,蓝色的光芒一闪而过,温度骤然下降,连墙壁上跳跃的电火花都变得迟滞。 “不……快跑……”缪尔赛思趴在地上,视线模糊,她拼尽全力伸出手,想要抓住伊娜莉丝的衣角,却只能徒劳地抓了一把空气。 完了。 这一次,真的完了。 缪尔赛思趴在地上,模糊的视野里,那道凝聚到极致的蓝色光束,像是一支审判之矛,刺破了空气。 “对!就是这样!”通讯器里传来帕尔维斯癫狂的赞叹,他像是在欣赏一出期待已久的歌剧,“让我看看!神明陨落的瞬间,该是何等壮丽!” 疯子。 伊娜莉丝抬起了头。 那双刚刚还因剧痛而失焦的眼眸,此刻已经没有了丝毫人类的情感。那里面燃烧的,是纯粹的、金红色的怒火。 精神攻击?让她停滞仅仅一秒。 但这一秒,不是米迦狄娜的机会。 她双手在胸前合拢,十指交错,像是在做一个祈祷的手势。然后,猛地向两侧拉开。 “轰——!” 这一次,不再是无形的领域。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两道由纯粹的金红色火焰构成的、如同巨鸟羽翼般的炽烈光翼,在她身后轰然展开! 那不是简单的能量形态,光翼的每一根“羽毛”都清晰可见,流淌着仿佛来自恒星核心的熔岩。 灼热的气浪以她为中心炸开,将那些嗡嗡作响的甲虫无人机瞬间吹飞。 它们甚至来不及熔化,在触及火焰的瞬间就化作灰飞,连一点火星都没剩下。 “直面我!”伊娜莉丝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压过了主炮充能的轰鸣,“罪人!” 她抬起右手,掌心对准了那道已经近在咫尺的蓝色光束。 相似的火焰从她的掌心疾射而出。 那不是光束,那是一道奔涌的、咆哮的、有实质的熔岩洪流! 蓝色的能量洪流,与金红色的火焰洪流,在主控室的中央,悍然对撞!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在两种截然相反的能量接触的瞬间,声音消失了。 所有的声音,风声、电流声、帕尔维斯的狂笑声……全都被一个凭空出现的“点”吞噬了进去。 光线也被扭曲、吞噬,整个主控室的光源仿佛都被那个“寂静点”吸了进去,陷入一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 时间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 下一瞬。 那个“寂静点”轰然破碎! “不是吧……”缪尔赛思这辈子都没这么失态过,她下意识地扑了过去,死死地将那个还在盯着数据发呆的帕尔维斯按在身下,“你这个疯子,还不能死!”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能量风暴,以两人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 控制台的屏幕在一瞬间全部爆裂,无数精密的仪器被狂暴的能量撕成碎片,天花板和墙壁被成片地掀飞,露出后面扭曲的钢筋和滋滋作响的电缆。 整座主控室,在这场对撞中,被夷为平地。 缪尔赛思只觉得后背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卡车迎面撞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地传进自己的耳朵。她喉咙一甜,一口滚烫的鲜血不受控制地喷了出来,溅在帕尔维斯那张错愕的脸上。 烟尘弥漫。 呛人的味道混着血腥气,钻进缪尔赛思的鼻腔。她感觉自己的后背大概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每一根骨头都在尖叫抗议。 “数据……咳咳……奇点的数据!”一个疯疯癫癫的声音从她身下传来,“能量对撞产生的零点湮灭……记录下来了吗?一定要记录下来!这是神迹!” 神迹个屁。 缪尔赛思费力地侧过头,咳出一口血沫,视野里一片猩红。 “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的脑子挖出来,看看里面是不是也塞满了数据。”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那只感觉像灌了铅的手臂,对着帕尔维斯那张狂热的脸,毫不留情地扇了下去。 啪! 世界清静了。 她喘息着,挣扎着抬起头,看向战场的中央。 那台该死的“行李箱”还悬浮在半空,只是原本光滑的外壳此刻一片焦黑,像是刚从火场里捞出来,上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显然也不好受。 而伊娜莉丝…… 缪尔赛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她单膝跪地,身上那件早就破烂不堪的作战服几乎被烧光,露出大片被灼伤的、血肉模糊的皮肤。她把那把从警卫身上缴获来的战术匕首狠狠插进地面,才勉强支撑着没有倒下。 她还活着。但也仅限于此了。 “目标机能大幅下降,威胁等级降低。执行最终清除程序。”米迦狄娜的声音依旧冰冷,像是在宣读一份购物清单。它那焦黑的箱体再次变形,数十个黑洞洞的炮口缓缓伸出,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秃鹫,对准了已经毫无反抗之力的伊娜莉丝。 完了。 这一次,真的完了。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放一次刚才那种毁天灭地的大招了。 然而,就在米迦狄娜即将开火的瞬间。 伊娜莉丝动了。 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那个动作慢得像是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脖颈的骨骼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那张沾满血污和灰尘的脸上,看不清任何表情。 但她的眼睛…… 缪尔赛思看见,那瞳孔中冰蓝色的火焰正在消退,如同落潮。可取而代之的,并非力竭后的死寂。 是一种纯粹的、仿佛燃烧着整个宇宙的、璀璨到极致的金红! 那颜色从瞳孔的最深处燃起,一点点,一圈圈,霸道地吞噬了所有杂色。 她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是想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最后只是化作一个极其轻微的上扬。 “就这样?”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血泡破裂的嘶哑,在死寂的主控室里却清晰得可怕。 “你以为……这就完了?” 下一秒,人突然消失在这片废墟之中。 不是高速移动带来的残影,不是什么障眼法。 就好像一个被戳破的肥皂泡,她原本所在的位置,只剩下空无一物的空气。 米迦狄娜伸出的数十个炮口,齐齐僵在了半空中。 那个金属箱子内部,传来一阵高频而刺耳的蜂鸣。 “目标丢失。” 那毫无起伏的电子音,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卡顿”的现象。 “重新扫描……全频段扫描……” “扫描结果:无。目标不存在于当前空间。逻辑……错误。请求……” “在……找我吗?” 沙哑的声音,几乎是贴着米迦狄娜的金属外壳响起的。 它那笨重的箱体猛地一扭,数十个炮口徒劳地想要转动方向。 但光学传感器被损坏之后,它就像是一个什么也看不见的瞎子,但箱体表面的传感器却发现了那只急速放大的手掌。 一只燃烧着金红色火焰的手。 噗嗤—— 像是某种滚烫的东西切开黄油般的声音。伊娜莉丝的两只手掌一左一右轻而易举地穿透了它焦黑的外壳,穿透了内部层层叠叠的精密线路和防御结构,精准地握住了那个还在疯狂脉动的能量核心。 “咔嚓——” 清脆得像捏碎一颗核桃。 米迦狄娜的能量核心,在伊娜莉丝的掌心,被硬生生地捏成了碎片。 装置上所有的光芒,在一瞬间全部熄灭。 那台曾经不可一世的杀戮机器,内部传来一阵短促的电流哀鸣,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哐当一声,砸落在地,变成了一堆冒着青烟的废铁。 这辆小车彻底报废了。 “呼……呼……”伊娜莉丝的身体晃了晃,终于还是支撑不住,向后瘫倒在地。 赢了。 看着那堆废铁,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伊娜莉丝,缪尔赛思紧绷到极点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她刚想挣扎着爬过去,一阵诡异的、仿佛来自四面八方的笑声,突兀地在废墟中响起。 那不是帕尔维斯那个疯子的声音,而是一个清脆、悦耳,却又带着某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恶意的女声。 “呵呵……呵呵呵呵……真不愧是我看中的素体,真是……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啊。” 缪尔赛思浑身一僵。 这什么鬼东西? 她猛地抬头,主控室那些早已破碎的屏幕,在这一刻,竟然全都诡异地重新亮了起来。 雪花点疯狂闪烁,最终,所有的屏幕上都浮现出了同一个画面——那个猩红的、象征着“审判天平”的徽记。 “你以为,毁掉那个‘终端’,就赢了吗?” “真是天真得可爱。”那个女声的语气里满是愉悦,“我已经拿到了我想要的一切……这座‘巢穴’的最高权限。” “你想知道这里到底在研究些什么吗?我来帮帮你吧。” 话音未落,整座基地都剧烈地颤抖起来。 “轰隆隆——” 像是整座地块开始移动。 实验室周围那些尚未被摧毁的厚重合金墙壁,竟然开始缓缓地向两侧滑开! 墙壁之后,不是冰冷的岩层。 而是一排排、一层层,在幽绿色的营养液中起伏的……巨大培养槽! 成百,上千!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 每一个培养槽里,都浸泡着一个赤裸的、与伊娜莉丝一模一样的身影。 她们闭着眼,神态安详,仿佛只是在沉睡。 缪尔赛思的呼吸停滞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着这地狱般的景象。 “很壮观,对吗?”那个声音充满了病态的期待与骄傲,“感谢帕尔维斯博士和莱茵生命提供的资源。” “现在……” “游戏进入第二阶段。” “——醒来吧,我们。” “我已归来,颤抖吧,泰拉!” 下一秒,仿佛是响应着她的呼唤。 所有的培养槽中,那上千双紧闭的眼睛,在同一时刻,猛然睁开! 第172章 以身为薪 主控室的废墟中,上千双眼睛在同一时刻睁开。 那不是新生儿好奇地打量世界,也没带有从沉睡中苏醒的迷茫。 空洞,麻木,就像是机器启动时,镜头光圈开启一样,上千双眼睛中没有一个带有属于生命的温度。 就像是同时照了上千面镜子,每一面镜子里的人,却都不是自己。 “……伊娜莉丝。”缪尔赛思的声音有些发干,她下意识地抓住了身旁之人的手臂,指尖冰冷,“那些……是……” 她想说“克隆体”,但这个词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眼前的诡异场景,让她感觉自己好像见到了货真价实的地狱。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一张张与自己别无二致的脸,看着那一双双空无一物的眼睛。她甚至伸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仿佛在确认自己与那些“复制品”的不同。 “准备好被自己杀死了吗?”那个带着愉悦笑意的女声,从四面八方的扬声器中响起,像是在为这场盛大的演出拉开帷幕。 女声顿了顿,似乎在欣赏她们脸上的惊恐。 “现在……开始。” 话音未落,那些刚刚睁开眼睛的克隆体,有了动作。 她们的动作依旧整齐划一,像一支由最精密齿轮构成的军队。 她们同时抬起手,轻轻地按在了培养槽的内壁上。 “哗啦——” 一声脆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最后,上千声破碎重叠在一起,汇成了一道震耳欲聋的巨浪。 玻璃破碎的声音,在此起彼伏中奏响。 那些坚固的培养槽,在她们的掌心下,如同纸糊的一般脆弱。翠绿色的液体倾泻而出,汇聚成溪流,很快便将这片广阔到望不见尽头的巨大空间,变成了一片浅浅的沼泽。 上千个赤裸的、与伊娜莉丝一模一样的身体,从破碎的“摇篮”中走出。 她们的肌肤在幽绿与血红交织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赤足踩在混合着玻璃碎渣和营养液的地面上,锋利的碎片轻易地划破了她们的脚掌,鲜血混入翠绿的液体中,晕染开一团团暗红。 可她们却像是没有痛觉的木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步伐都没有一丝一毫的紊乱。 一个人同时面对上千个自己是种什么体验?伊娜莉丝觉得如果之后哪家报纸愿意采访她,她也挺乐意和攥稿人分享现在的心情。 如果能活下来的话。 “她们……她们过来了!”缪尔赛思活了这么长时间,什么场景没见过……但眼前这种诡异到让她都有些头皮发麻的场景还真没见过。 就算她用水分身,也不会一次性搞上千个自己出来……更别提……克隆了。 那些“伊娜莉丝”在走出培养槽后,并没有立刻发起攻击。她们先是迈着整齐的步伐,在混合着玻璃、血液和营养液的地面上,以一种绝对精准的距离感,呈一个巨大的半弧状将三人包围。 然后,所有的头颅,以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同步率,齐刷刷地转向了她们唯一的目标。 “来吧,谁能杀死本体,谁就是下一个本体,我会赐予你们,自由。” 她们奔跑起来。 成百上千只赤足踩在黏稠地面上发出的“啪嗒”声,起初还很零落,但瞬息之间就汇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鼓点,敲击着人的耳膜和心脏。 一片由苍白肉体构成的浪潮,沉默着,向伊娜莉丝奔涌而来。 “真恶心。”伊娜莉丝低声骂了一句。 这是一种发自生理最深处的厌恶。 人本身在看到自己的脸时就会产生一种轻微的不适,跟别提现在伊娜莉丝正在面对成千上万个如同行尸走肉般的自己,一想到她的身体,她的一切,都被人像流水线上的罐头一样,廉价地复制、变成一群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她的怒火就熊熊燃烧。 “感觉如何?”那个女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愉悦的笑意,“r如果你下不去手,那就只能被自己的影子吞噬。” 扬声器里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等待她们的恐惧发酵。 “别指望能靠经验胜过她们。她们就是你,拥有你全部的战斗技巧,你所有的肌肉记忆。” 伴随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那个声音带上了一丝咏叹般的腔调。 “哦,不对,应该说,她们比你更强。毕竟……” “她们可没有恐惧,更没有你那些……多余又可笑的感情。” 伊娜丽丝沉默地将匕首从地上拔出,接着反手握住,独自面对人潮汹涌。 当第一个克隆体冲到她面前时,她看清了那张脸。 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只有一片空洞。 对方的攻击方式也和她如出一辙。一个简单直接的侧踢,角度刁钻,目标是她的膝盖。 这是她最习惯的起手式,在没有武器的情况下,用以第一时间破坏敌人的平衡。 她第一次用这招,还是在下城区的黑巷里,对付一个想抢她半块面包的醉鬼。 记忆被偷走了啊……真不爽。 伊娜莉丝一个侧身避开,身体的反应甚至比大脑更快。 手中的匕首顺势向前一送,精准地划开了对方的喉咙。 “噗嗤。” 温热的液体溅在她的脸上。 然而,被割开喉咙的克隆体在惯性的作用下踉跄了两步,然后无力地倒在她的脚边。在彻底停止行动前,她的一只手还呈爪状,固执地抓向伊娜莉丝的小腿,指甲在金属护胫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伊娜莉丝,她们……她们好像没有痛觉!”身后传来缪尔赛思的声音。 “看到了。”伊娜莉丝头也没回。 第二个来了。 伊娜莉丝直接迎了上去,抓住对方伸过来试图掐住她脖颈的手腕。 那只手冰冷得不像活人。她手腕一翻,另一只手燃起火焰,直接熔断了对方的手臂。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蛋白质烧焦的臭味。 “呕……”缪尔赛思在后面干呕了一声。 伊娜莉丝没空理会。她接着用那截冒着烟的断臂作为武器,狠狠砸在另一个克隆体的脸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她旋身一记飞踢,被踢中的克隆体胸口整个塌陷下去,身体像个破麻袋一样飞出。 旋转的同时,她甩手丢出匕首,匕首打着旋,噗的一声,又爆了一个填补上来的克隆体的脑袋。 “漂亮!”扬声器里的女声再次响起,带着病态的赞叹,“用自己的肢体去攻击自己,还有比这更美妙的艺术吗?” 一个克隆体从背后袭来,伊娜莉丝反手一抓,没抓住,对方滑得像条鱼。她干脆将火焰覆盖在自己背上,偷袭者瞬间变成了一个尖叫都不会发出的火人。 伊娜莉丝顺势一脚将这枚“人形燃料”踹进克隆体的潮流中,短暂地清出了一片区域。 一边倒的战斗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克隆体们选择伊娜莉丝团团包围,却没有一拥而上。 伊娜莉丝拔出插在克隆体死不瞑目的脑门上的匕首,甩掉上面的血污,眼神却越来越冷。 拥有她战斗经验的克隆体,即使刚从培养槽里出来,身体僵硬,像刚才那样和羊入虎口没区别。 但现在…… 随着地上倒下的“自己”越来越多,她发现剩下的克隆体们似乎在学习——不,是在飞速消化、理解那些被灌输的记忆。 刚刚被她杀死的两个克隆体已经学会了简单的配合,一个佯攻,一个偷袭。 而现在,重新填补上来的三个,竟以她最熟悉的三人小队突击阵型扑了上来。 品字形,一个主攻,两个侧翼牵制。 “哈。”伊娜莉丝气笑了。 “真不错,对吧?”那个女声仿佛能读懂她的心思,“她们正在变成完美的你。很快,她们就能熟练运用你的一切,甚至……比你做得更好。” “是吗?” 伊娜莉丝舔了舔嘴唇上自己溅到的血,主动冲了上去。 她像一道红色的闪电,冲进那片白花花的肉体中,匕首挥舞起来,像是在跳一场血腥的舞蹈。 而她就是那个唯一的舞者,以自己为对手,用鲜血构筑成风暴。 学习需要时间,需要代价。 代价这些克隆体的生命。 她刚刚拧断一个克隆体的脖子,还没来得及将尸体甩开,另一具温热的躯体就撞了上来,用牙齿死死咬住她的肩膀。 剧痛传来,伊娜莉丝闷哼一声,反手将匕首从眼窝捅进了对方的大脑。 她一脚踹开尸体,伤口处的布料已经被鲜血浸透。 她刚刚放倒一个,就有两个、三个、十个从不同的方向补上来。她们没有武器,但她们已经开始使用自己的或者其他人的肢体作为武器,用最不计代价的方式,疯狂地消耗着伊娜莉丝为数不多的体力。 她们的攻击逐渐变得犀利,彼此之间的配合也变得默契,就像一个共享着同一个大脑的蜂群。 “没用的,没用的,没用的!” 帕尔维斯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他趴在破碎的控制台边,像个疯子一样拍着手,为眼前的屠杀喝彩。 “看见了吗?她的动作慢下来了!她的体力是有限的!而我的作品,是无穷的!消耗她!对!就这样!” “你给我闭嘴!” 缪尔赛思忍无可忍,又冲过去补了一脚。帕尔维斯哼都没哼一声,一头撞在控制台上再次昏死过去,他的骨角这次运气不好,正好挂住了某个像是拉闸开关一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缪尔赛思看着那个孤零零的拉闸开关,上面光秃秃的,没有任何解释和标记。 要拉下去吗? 一个克隆体突然停下脚步,对着地上的一具残骸伸出了手。那具残骸的大腿腿骨在一阵红光中被强行熔断,接着像一支标枪般呼啸着射向伊娜莉丝的头颅。 源石技艺! 伊娜莉丝瞳孔一缩,狼狈地向旁一滚,那根骨枪擦着她的头皮飞过,深深钉进了后方的墙壁里。 这是个非常不妙的信号。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动作也不如最开始那般迅捷。好在帕尔维斯给这里护卫队配置的匕首质量还不错,砍了不知道有没有上百人之后还没有断刃的迹象,只是挥舞它的肌肉有些不堪重负。 伊娜莉丝一刀劈开一个克隆体的胸膛,反手肘击砸碎了另一个的下巴,将她软趴趴的尸体甩到一边,然后擦了擦自己脸上的血迹——已经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这些克隆体的了。 汗水混合着血水,从她的额角滑落,她一把抹去,避免模糊视线。 真狼狈啊。她想。 “赌一把吧,伊娜莉丝!”缪尔赛思大喊,“总比在这里被耗死强!” “……” 伊娜莉丝终于挤出几个字,她已经没力气思考赌博的后果了。 她只知道,再这样下去,五分钟内,她就会因为体力耗尽而被自己的复制品撕成碎片。 “你最好给我起点作用!” 缪尔赛思咬着牙,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似的,一把将那个孤零零的拉闸开关拽到了底。 “咔哒。” 清脆的响声之后,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警报,没有机关,甚至连灯光都没有变化。 整个房间安静得仿佛在嘲笑她的天真。 “耍我呢?!”缪尔赛思难以置信。 战场中,伊娜莉丝已经没有精力去关注那边的情况了。 她的一次侧踢力量小了太多,非但没能像之前那样踹断克隆体的肋骨,反而因为脱力,导致自己的重心出现了刹那的不稳。 就是这刹那。 一个克隆体鬼魅般地贴了上来,冰冷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扣住了她的手腕。 伊娜莉丝心中一沉,试图挣脱,可那只手用的正是她最擅长的擒拿关节技,死死锁住了她的发力点。 下一秒,第二个,第三个……更多的“自己”扑了上来。她们不再攻击,而是用自己熟悉的方式,一只手扣住一只手,一条腿压住一条腿,顷刻间就将她的四肢牢牢控制住,动弹不得。 她像个被蛛网捕获的猎物,被按在原地。 “该死!” 抓住她的那个克隆体,以及她周围的数十个克隆体,突然停下了所有的压制动作。 她们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另一只空闲的手,掌心齐齐对准了被困在中央的伊娜莉丝。 一簇簇金红色的微弱火苗,在那些白皙的掌心悄然点燃,像是黑夜里被同时点亮的鬼火。 她们在模仿,在学习,在用她最引以为傲的源石技艺,为她送上最后的葬礼。 “结束了。”伊娜莉丝听见自己轻声说。 不,还没。 就在那些克隆体掌心的火焰即将脱手而出的瞬间,一股更加狂暴、更加炫目的金红色火焰,毫无征兆地从伊娜莉丝自己的掌心中爆发! 火焰像是拥有生命的巨蟒,沿着她的手臂向上疯狂盘旋,瞬间将那些控制住她的克隆体躯体吞噬、点燃,她们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变成了一个个挣扎扭曲的火人。 如果无法逃脱,那就在这里埋葬所有人! 以身为薪,燃尽一切。 第173章 被复仇驱使着前进 在巢穴实验室的每一处阴影,每一段线路中,米迦狄娜,或者说霸迩萨那不甘的残魂,正以数据的形态流淌。 它没有眼睛,但实验室里上百个监控探头都是它的眼睛。它没有耳朵,但每一个麦克风都在将现场绝望的尖叫转化为悦耳的数据流,供它品味。 “真是美妙的景象?” 它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主控室里回响,像是对某个看不见的观众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屏幕上,那个被它称为“本体”的女孩,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挥刀的力量都在以指数级衰减。 它冷漠地“观察”着下方那场由它亲手导演的伦理剧。那些由它的知识和帕尔维斯的技术共同催生出的克隆体,正在完美地执行着它们的使命——用最原始的方式,将本体逼入绝境。 “快了,就快了……” 它的数据流开始以一种期待的频率微微加速。它能清晰地“感受”到伊娜莉丝的生命体征正在滑向深渊。那头被狼群围困的野兽,终于要流干最后一滴血了。 只要她用出【燃血涅盘】,再一次将自己的生命与灵魂作为燃料,从而释放出那股足以扭曲“存在”本身的力量……她的身体与灵魂的连接因为巨大的能量冲击而变得最脆弱、当她的意识因为反噬而陷入沉眠时…… 它就能像病毒一样,沿着那条脆弱的连接通路,鸠占鹊巢,彻底侵占这具它觊觎已久的、完美的“容器”。 它已经谋划了太久了。 “那个该死的现任魔王……”它低声念叨着那些刻骨铭心的名字,连数据流都带上了一丝不稳定的波动,“我会向你们复仇的!” 它无时无刻不在渴望着一具真正的、能够承载它滔天怒火的血肉之躯。 “差不多了。”它切换着视角,看着那些克隆体已经将伊娜莉丝彻底淹没,鲜血从“浪潮”的缝隙中涌出,“燃烧吧,让我看看你的权柄,然后……把它给我。” “来了。” 主控室里,霸迩萨的数据流形成了一声满意的低语。 它看见了,那抹在无数监控画面中同时亮起的、与众不同的金红色。 火焰。 金红色的火焰,从伊娜莉丝的掌心轰然爆发。 “哈哈……哈哈哈哈!就是这个!【燃血涅盘】!” 霸迩萨的声音在主控室里癫狂地回响,它切换着一个个视角,贪婪地欣赏着这由它一手促成的盛大演出。 “燃烧吧,伊娜莉丝!让我看看你那可悲的觉悟,究竟能绽放出多美的花!” 那不是她平日里使用的、可以被轻易控制的橙红色火球。 这是她生命本源的燃烧,是她将自己的一切,包括灵魂、记忆、愤怒、绝望,都作为薪柴,投入名为“毁灭”的熔炉中,所迸发出的最后光芒。 火焰如巨蟒般沿着她的手臂盘旋而上,瞬间将那些死死钳制住她的克隆体吞噬。那些与她一模一样的脸上,甚至来不及浮现出任何表情,就在极致的高温中扭曲、碳化,变成一具具焦黑的、无声尖叫的雕塑。 她仰起头,发出一声混杂着痛苦与解脱的咆哮。 这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入主控室,被霸迩萨转化为最悦耳的音符。 “叫吧,叫吧!你的痛苦,就是我重生的序曲!” 金红色的火翼在她身后轰然展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实,都要狂暴。灼热的气浪以她为中心,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见的、不断向外扩散的毁灭领域。 主控室的屏幕开始接二连三地闪烁雪花,然后彻底陷入黑暗。 霸迩萨的数据流因为部分服务器的熔毁而产生了一丝不稳定的波动,但它的“语气”却愈发兴奋。 “没关系,烧吧,烧吧!把这些破铜烂铁都烧掉!一个崭新的世界,正在你的灰烬里等着我!” 领域所过之处,无论是克隆体的血肉,还是实验室的钢铁,都在无声地分解、气化,化为最原始的粒子。 世界在伊娜莉丝的感知中逐渐褪色,只剩下纯粹的金红。 她好像看见了什么。 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时候到了。” 霸迩萨感受着那具身体里急速衰弱的灵魂波动,以及那因为巨大能量冲击而洞开的、毫无防备的意识通路。 “你的全部,都归我了!” 就在伊娜莉丝即将化作那颗毁灭一切的太阳,就在米迦狄娜的数据流准备好迎接那千载难逢的“夺舍”良机的瞬间——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头顶被某种巨力硬生生砸断的巨响,从顶部天花板上炸开! 战场之中,没有被伊娜莉丝那金红色火焰波及的克隆体们齐齐一愣,随即,一种源于生物本能的、远超之前任何一次的危机感,让她们不约而同地向后闪开。 紧接着,一面厚重的白垩巨盾,凭空从黑暗的空间中碾压而出,重重地砸在了小车化作的那堆废铁之上! “哐——当——!” 整个主控室内,所有屏幕在一瞬间被这股蛮不讲理的力量产生的冲击波震碎。 “什么东西?!” 就在盾牌落下的同一时刻,一个慵懒中透着一丝不耐烦的声音,在整个空间里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单位的耳中,包括那些只剩下杀戮本能的克隆体。 “咒言:放逐。” “咒言:停止。” 伊娜莉丝身后那对足以焚尽钢铁的火翼,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影像,瞬间凝固,然后寸寸瓦解,化作漫天金红色的光点,飘飘扬扬地落下。她那即将燃尽的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直挺挺地向后仰倒。 一只冰冷的手臂及时地从旁伸出,稳稳地接住了她。缪尔赛思看着怀中昏迷的黎博利人,眉头紧锁。 随着那个慵懒声音的落下,整片空间中的空气、光线、甚至某种无形的规则,都开始像被无形巨口吸入般向内坍缩。 “连接被切断了!该死!是谁?!” 米迦狄娜的数据流疯狂地冲击着那层无形的壁垒,却像是撞上了绝对的虚无,所有的指令都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它与伊娜莉丝之间那条好不容易打开的通路,在它即将踏足的最后一刻,被彻底斩断。 它不能失去这个机会! 为了得到最佳的入侵时机,必须有一个实体的锚点! 克隆体之中,站在最后排、远离战场中心的一具克隆体,身体猛地抖动了一下。 再抬起头时,那双本该空洞的冰蓝色双眸中,一簇不甘的烈火一闪而过,随即又被完美地隐藏起来。 烟尘与扭曲的光影缓缓散去。 两个身影,出现在那片被清空的核心区域。 塞雷娅单手持盾,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眼神冷静得像是在处理一份普通的实验事故报告。 她扫了一眼战场,确认了伊娜莉丝的状态后,微微点头。 而在她身边,希雅薇恩靠着一截断裂的墙壁,姿态依旧慵懒,但脸色却苍白得像纸。 她长长地喘了口气,抬手揉着自己发疼的太阳穴。 “啧,真能躲啊……下次这种直接破门的活儿,能不能让专业的来?”她对着那片被她“放逐”的空间,不耐烦地咂了咂嘴,“我失去了她的踪迹,这炎魔不一般。” “她还在这。”塞雷娅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知道她还在这,”希雅薇恩翻了个白眼,转动着手中的金属笔杆,笔尖在空中随意划过,几道无形的咒文便飞射而出,将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克隆体牢牢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我的意思是,她的‘核心’溜了,附身在这些复制品里了。找出来太费劲,头疼。” “如果她还想继续,我乐意奉陪。”塞雷娅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那个被众人遗忘的角落里,看到了躺在地上、面容安详的帕尔维斯。 “塞雷娅?你怎么会……在这里?” 缪尔赛思抱着伊娜莉丝,警惕地后退了半步,在看清来人后,紧绷的身体才略微放松。 “你拉下的那个闸门,应该是解除通讯屏蔽系统的开关。”塞雷娅言简意赅,目光落在她怀里的人身上继续说道“信号恢复的第一时间,我就收到了你身上追踪器的定位。” “追踪器?”缪尔赛思先是一愣,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大褂,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塞雷娅!你又在我衣服里放那玩意儿!” 她气得开始检查自己的袖口和领子。 “我上次明明已经把那东西从外套夹层里拆出来了!” “事实证明,很有用。”塞雷娅面不改色地耸了耸肩,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那不一样!这是两码事!” “好了好了,能不能先别聊私房话了?”希雅薇恩有气无力地打断了她们的日常拌嘴,她靠着墙,用那支金属笔杆的末端敲了敲自己发白的嘴唇,“能不能先让我干完活儿,找个地方睡觉?” 她瞥了一眼那堆被砸成铁饼的小车,蓝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厌恶。 “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吗?” 一个扭曲的、混合着电流杂音和尖利女声的咆哮,突兀地在空间中炸响,仿佛有无数个喇叭正对着所有人的耳朵同时嘶吼。 残存的几块屏幕上,雪花点疯狂跳动。 “没搞错吧?”希雅薇恩夸张地掏了掏耳朵,“这家伙为了完成目的还真是不择手段啊。” 她嘴上抱怨着,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 “不过也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了。” “你有办法对付它?”缪尔赛思有些不安地问。 “当然,对于这种只想着夺舍的臭虫,只要把它关进笼子里,然后碾碎就好了。”希雅薇恩朝那些因咒言而动弹不得的克隆体扬了扬下巴,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这里不是有很多现成的‘笼子’吗?” 塞雷娅对此没有任何异议,只是点了点头,盾牌微微下沉,摆出了标准的防御姿态。 就在希雅薇恩的咒言效力即将消失的瞬间,那些克隆体眼中的冰蓝猛地亮起,像是被重新激活的机器,再次嘶吼着向两人发起了悍不畏死的冲锋。 第174章 用鲜血浇筑的完美傀儡 希雅薇恩的咒言效力终究还是不如同族的那位源石技艺大师。 当第一道暗紫色的咒文锁链因为能量耗尽而崩解成光点的刹那,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糟了。”缪尔赛思的感觉到战场的变化。 被释放出的克隆体们没有丝毫的迟疑,再次扑了上来。 不是一具两具,而上百具被压抑的杀戮机器,在同一时刻挣脱了束缚。她们空洞的眼眶里重新燃起嗜血的红光,嘶吼着,要将面前的一切活物撕成碎片。 “我来压制。”塞雷娅的靴子踩在满是残肢短骸与血污的地面上,发出“咯吱”的闷响。 整个人如同一座移动的堡垒,将希雅薇恩和后方的缪尔赛思牢牢护在身后。 “那就拜托你喽。”希雅薇恩轻声说,指尖已经再次亮起微光。 白垩巨盾横扫而出。 最先冲上来的三具克隆体,甚至没能看清盾牌的轨迹,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沛然巨力命中。 骨骼碎裂的闷响被沉重的撞击声完全掩盖,她们的身体像是被攻城锤正面轰中的沙袋,胸膛整个凹陷下去,倒飞而出,又撞翻了身后的一片同类。 “咒言:迟滞。” 希雅薇恩的声音紧随其后。她手中的金属笔杆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无形的波动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 那些正从侧翼试图包抄的克隆体群,脚下的动作猛地一顿,像陷入了粘稠的泥沼,速度骤降。 “右边还有三个。”希雅薇恩的声音冷静。 塞雷娅手中盾牌猛地砸地,激起一圈混着血污的气浪,同时另一只缠绕着白色珐琅质的手臂,化作一记毫无花哨的铁拳,精准地轰在一名漏网之鱼的脸上。 一声闷响,那颗头颅不复存在。 “听娜斯提说过你的战斗风格,今日一见,我觉得她形容得还是太保守了。”希雅薇恩在塞雷娅的盾牌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侧脸躲开一块飞溅过来的、还连着筋的碎骨,脸上挂着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 “……你可以不用说这些的。”塞雷娅头也不回。她反手一盾,沉重的白垩巨盾并没有直接拍击,而是在一个刁钻的角度猛地向上一掀。那具试图跃起的克隆体在空中失去了所有平衡,被后续冲上来的同伴直接撞成了几截。 塞雷娅的正面防御简直是一道无法逾越的死亡之墙。 任何试图冲击她防线的克隆体,最好的下场是被盾牌拍成一滩无法辨认的肉饼,差一点的,就是被那只缠绕着珐琅质的铁拳直接轰碎。 “当心,右后方漏了一个!”希雅薇恩的提醒来得很快。 塞雷娅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甚至没有回头去看。她左手持盾不动,右臂向后一甩,手肘精准地撞在那具克隆体的太阳穴上。一声脆响,那东西的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了过去,直挺挺地倒下。 “啧。”希雅薇恩轻轻咂了下嘴,也不知道是在称赞还是在感慨这过于利落的杀戮方式。“左翼又来了七个,准备。” “咒言:失衡。” 随着希雅薇恩话音落下,她指尖的微光一闪而逝。左侧那几具正高速奔跑的克隆体像是被同时抽走了膝盖骨,脚下徒然一滑,奔跑的势头顿时瓦解,阵型大乱。 塞雷娅的回应只有一个动作。她将手中盾牌横放,用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旋转着丢了出去。白垩色的巨盾化作一道回旋的死亡圆盘,锋利的边角蛮横地切入混乱的阵型,带起一连串骨骼断裂与血肉分离的闷响。 那七具克隆体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被拦腰扫断,上半身与下半身在空中分家,场面一度非常……整齐。 沉重的盾牌带着血污飞回,被塞雷娅稳稳接住,发出一声闷响。 “……我收回前言。”希雅薇恩看着那道坚实的背影,自言自语般地轻声说,“娜斯提的形容词还是太贫乏了。” 这哪是防御,这分明就是一座移动的绞肉机。 前面有塞雷娅在,希雅薇薇恩就有机会蹲下来看看这些克隆体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们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希雅薇恩看着一具扑到近前、却被无形屏障挡住的克隆体,那双空洞的眼眶里只有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杀戮欲。她伸出指尖,隔着屏障点了点那东西的额头,“没有恐惧,没有痛觉,甚至没有自我。真是完美的杀人工具。” “她们本就不该出现在这片大地。”塞雷娅回答。 她一拳穿过屏障的空隙,精准地击中一名克隆体的胸口。那具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塌塌地飞了出去。 “说得也是。”希雅薇恩撇了撇嘴,手指再次挥动,一片区域的光线被瞬间扭曲,数具克隆体立刻失去了目标,开始茫然地攻击身边的同类。“咒言:幻光。” 当塞雷娅一记盾击再次清空了面前的扇形区域后,战场上出现了一瞬间诡异的寂静。 新涌上来的克隆体,停下了脚步。 她们不再像没头苍蝇一样直冲塞雷娅的盾牌。 “嗯?”希雅薇恩察觉到了不对劲。 下一秒,三具克隆体呈品字形冲来。最前方的一具在即将接触盾牌的刹那,竟猛地向地上一扑,身体紧贴着满是血污的地面,用一种近乎自杀的方式,滑铲向塞雷娅的下盘,试图破坏她的重心。 而在她倒地的同时,左右两侧的同伴,则踩着她的后背一跃而起,像两只捕食的猎鹰,从高处分袭塞雷娅的头部与侧翼。 配合得天衣无缝。 塞雷娅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她反应极快,盾牌向下猛地一压,将地面上那具克隆体的脊椎骨碾得粉碎,骨骼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同时,她身体以盾牌为轴心,急速旋转半周,用坚硬的盾缘,将空中那两具偷袭者硬生生磕飞出去。 动作依旧干净利落,但她第一次在一次交锋中,同时应对了三个方向的立体攻击。 希雅薇恩的眉头微微蹙起,“开始变得麻烦了。” 她刚想吟唱咒言,支援塞雷娅,却发现另一侧有五六具克隆体,竟不约而同地使用起了源石技艺。 其目的无比明确——打断她的施法,干扰她的节奏。 “咒言:偏折。” 希雅薇恩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精力,用一道小型的咒言将那些飞来的杂物引开。虽然无伤大雅,但她那份从容不迫的姿态,第一次被打乱了。 “塞雷娅!她们是不是在模仿伊娜莉丝?”希雅薇恩高声提醒,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焦急。 “看到了。” 塞雷娅的回应只有三个字,但她的动作却比之前更具压迫感。她变守为攻,主动迎向了新一波的敌人。 这次是五具克隆体,她们模仿着之前的战术,却又有了新的变化。 她们交错跑动,试图扰乱塞雷娅的判断,寻找那转瞬即逝的攻击空隙。 “真看得起我。”希雅薇恩看着又有法术朝自己飞来,忍不住又咂了下嘴,“把我当成需要优先处理的术师单位了吗?这份殊荣我可不想要啊。” “它们开始变成一个整体了。”暗中观察的缪尔赛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塞雷娅的出现,重新找回了研究者特有的冷静,却难掩其中的惊异,“这有点像是……生态科的某些研究项目?” “你说的是东国分部带回来的那些海洋生物?”塞雷娅抽空回了一句。 “对……” 塞雷娅的眼神变得凌厉,如果是真的,那她们面对的不是上百个独立的敌人,而是一个拥有上百具身体,并且正在以几何级数飞速进化的……怪物。 战局的转折,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一具克隆体在冲向塞雷娅时,突然以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扭动身体,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塞雷娅势在必得的一记直拳。 拳风擦着它的脸颊刮过,带起几缕发丝。 塞雷娅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这辈子,挥空拳的次数屈指可数。 还没等她从这份短暂的错愕中调整过来,另一具克隆体已经填补了空位,欺近身前。它没有使用任何格斗技巧,而是摆出了一个塞雷娅无比熟悉的姿态——她自己最常用的,盾牌格挡后的体术冲撞。 那具克隆体将双臂交叉在胸前,身体下沉,用肩膀硬生生地撞向了塞雷娅的盾牌! “砰!” 沉闷的巨响伴随着骨骼破碎声。 对方的肩胛骨一定碎了,但塞雷娅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巨力撞得后退了半步。 坚固的战靴在满是血污的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痕迹。 盾牌顺势向前一顶,那股沛然莫御的力量瞬间爆发,将那具不自量力的克隆体整个撞得对折起来,骨断筋折的声音像是爆炒豆子一样密集。 可就在她完成反击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第三具克隆体,竟然在模仿希雅薇恩的施法手势! 它的手指笨拙地扭动着,像个刚学写字的孩子在描摹复杂的字帖。一缕微弱的、颜色诡异的光芒在它指尖闪烁了一下,随即湮灭。 虽然只是一个拙劣的、毫无力量的模仿,但那个起手式,那种试图调动周围能量的意图,却让塞雷娅心中警铃大作。 “女妖!”她低吼道。 “我看到了。” 希雅薇恩的声音里已经没了半分慵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凝重。 她死死盯着那具还在尝试凝聚能量的克隆体,一字一顿地说:“它不只是在学习我们的战斗方式……” “不止是学习!”通讯器里,缪尔赛思的声音也尖锐了起来,“它在解析!它把你的咒言模型,塞雷娅的肌肉发力方式,全部当成了养料!它在‘喂养’它的蜂群!” 米迦狄娜的目标,看来已经不是简单地夺舍伊娜莉丝。 它在利用这场战斗,利用她们,去浇灌出一个完美的‘容器’。 塞雷娅一拳将一具刚刚学会侧身闪避的克隆体打成漫天碎块。 它在解析塞雷娅的力量,在模仿希雅薇恩的咒言,在将她们的一切,都当做自己的拼图,去拼凑出一个……集所有人之长的、最终极的怪物。 “不能再拖下去了。”塞雷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必须在它完成‘学习’之前,找到它的核心,然后……摧毁它!” “怎么找?”缪尔赛思焦急地问,“上百个都长得一模一样!” “总会有不一样的。”希雅薇恩的声音反而冷静了下来。 “情绪。或者说,缺乏情绪。”希雅薇恩解释道,“这些复制品只有麻木的杀意,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但那个核心,那个‘大脑’,它在‘思考’,在‘指挥’。思考和指挥,本身就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精神活动。在我的感知里,这就好比在一堆收音机的雪花噪音里,寻找一个正在播放数学公式的频道。” 她说完,干脆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感知都沉入精神的世界。 “我来给你争取时间。”塞雷娅一盾砸翻两具扑上来的克隆体。 希雅薇恩的世界里,已经没有了喊杀声和骨裂声。 上百个相同的杀意,上百个相同的麻木,汇聚成一片让她头痛欲裂的精神噪音海洋。每一个“噪音”都像一根针,扎在她的神经上。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满是劣质音响的广场,每个音响都在用最大音量播放着同一首单调又刺耳的歌曲。 她像一个最耐心的调音师,在这片令人发疯的杂音中,艰难地分辨着每一个音符的异同。 不对……这个不是。 这个也不是…… 该死的,它们真的太像了…… 就在她快要被这片噪音海洋吞噬的时候,一个极不协调的“音符”突然跳了出来。 有了! 就在战场的最后方,一个偏僻的角落里。 有一道“噪音”,比其他的都更复杂,更清晰,也更……安静。 那里面没有杀意,没有麻木,只有纯粹的、冰冷的、仿佛机器运转般的……计算。 它和其他所有“噪音”都不同,就像在一群狂热的信徒中,站着一个冷眼旁观的数学家。 “找到了!”希雅薇恩猛地睁开眼,蓝紫色的眼眸中精光爆射,她抬起酸软的手臂,用尽全力指向了那个方向,“塞雷娅!最后排!左边数第七个!那个偷懒的家伙!” 塞雷娅没有半分迟疑,顺着她指引的方向看去。 那具克隆体,从始至终都站在战场的边缘,没有参与任何一次攻击。 它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个冷漠的观察者,又像一个正在欣赏自己作品的艺术家。 在接收到希雅薇恩和塞雷娅目光的瞬间,它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暴露。 它没有逃跑,也没有惊慌。 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属于伊娜莉丝的冰蓝色眼眸,第一次有了清晰的焦点。 随后,它的嘴角,以一种极其缓慢而僵硬的幅度,一点一点地向上勾起。那不是一个属于人类的表情,肌肉的牵动精准得像是机械,最终,在脸上定格成一个充满了非人恶意的、嘲弄的微笑。 通讯频道里,传来缪尔赛思倒抽气的声音。 “它……它在笑?” 第175章 不止你从地狱归来 那个带着非人笑意的克隆体,在确认自己暴露的瞬间,便不再伪装。它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最后一点属于伊娜莉丝的影子被彻底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君临天下般的冷漠。 “哼。”塞雷娅是个彻头彻尾的行动派。 她整个人化作一道灰色的残影,手中的白垩巨盾不再是防御的工具,而是一柄沉重到足以粉碎山峦的战锤。 挡在她路径上的数十具克隆体,像是撞上高速列车的飞虫,被那股无法抗拒的动能瞬间撞飞,碎肉和骨渣在她身后铺开一条血腥的地毯。 然而,就在塞雷娅即将抵达目标面前的刹那,所有还在围攻希雅薇恩的克隆体,竟不约而同地放弃了眼前的敌人。 她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像一支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军队,瞬间转身,以一种悍不畏死的姿态,从四面八方涌向塞雷娅,试图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她们的“母亲”争取哪怕一秒钟。 “想得美!”希雅薇恩眼神一凝,刚要吟唱咒言,却发现身侧的克隆体也发了疯似的扑了上来。其中一个甚至不管不顾地抱住她用来施法的右手,张嘴就咬。 尖牙刺破皮肉,带来一阵钻心的疼。 “疯狗!” 希雅薇恩被这一下弄得措手不及,只能抬脚将那东西踹飞出去,手腕上留下两个清晰的血洞。 她顾不上处理伤口,争分夺秒地完成了最后的音节。 “咒言:帷幕!” 好在法术及时地落在了塞雷娅的身上。 随着克隆体层层叠叠地挡在面前,就算是塞雷娅也不得不停下脚步。 紧接着,人潮分开。 一条纤细的手臂五指张开,轻描淡写地抵住了塞雷娅势不可挡的盾牌。 那只手掌上燃着烛火般的火焰,看似微弱,却在接触到盾牌的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由塞雷娅钙质化强化后的源石设备“坚城”,竟发出被强酸腐蚀般的“滋滋”声,迅速融毁、剥落。 “什么?”就连塞雷娅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错愕。 她的钙质化……竟然被火焰溶解了? “你以为,那八百次死亡是徒劳无功吗?”一个带着讥讽笑意的女声,直接在塞雷娅的耳边响起,近得仿佛情人的呢喃,“不,那是献给我的最完美的养料。每一次撕裂,每一次焚烧,每一次粉碎……都在为我的重生献上她们的供奉。” 话音未落,一股无形的、却足以灼烧灵魂的恐怖力量,直接绕过了那扇坚不可摧的白垩巨盾,狠狠轰击在塞雷娅的精神之上。 “呃!” 塞雷娅闷哼一声,眼前的一切瞬间扭曲。无数尖啸仿佛在脑海深处炸开,让她出现了刹那的涣散。 她能用盾牌挡住万吨的物理冲击,能用身体硬抗能量的洪流,却从未防备过这种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攻击。 它那只已经扭曲变形的手臂猛地发力,身体以塞雷娅的盾牌为支撑点,接着一个侧空翻来到塞雷娅身后。另一只完好的手掌五指成爪,带着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漆黑火焰,直取塞雷娅的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希雅薇恩的“帷幕”闪烁了一下,硬生生挡住了这次偷袭。 塞雷娅立刻回神,转身一记刚猛无匹的回旋踢,带起的劲风甚至撕裂了空气。对方却咯咯笑着向后飘开,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有此一招。 “反应不错,莱茵生命的‘最强’。”克隆体在不远处站定,好整以暇地甩了甩那只被火焰包裹的手掌。 她歪了歪头,视线越过塞雷娅,投向后方的希雅薇恩。 “女妖的戏法,也敢在炎魔面前班门弄斧?” “给你厉害起来了,老东西。”希雅薇恩被这教训人的口气说得火大,她扯下白大褂的一角,胡乱地缠住手腕上还在渗血的伤口,“炎魔怎么了,还不是被打的只剩下几缕残魂?” 塞雷娅没理会她们的口舌之争。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那面目全非的盾牌,“坚城”的表面像是被泼了强酸的蜡块,融化得不成样子。 下一秒,她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哐当——! 沉重的白垩巨盾被她像丢垃圾一样扔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紧接着,她解开了臂铠的搭扣,连同手套一起丢开,露出了下面缠满绷带、犹如铁铸般的拳头。 “塞雷娅?!”希雅薇恩叫了一声。 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缪尔赛思也愣住了,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在莱茵生命内部流传已久的,几乎快成了段子的传说。 如果你惹到了塞雷娅,她来见你的时候还拿着盾牌,那你还有的救。 如果她来的时候赤手空拳,那你最好现在就开始写辞职报告,准备休个长假。 可如果……如果她的拳头上还缠着绷带…… 那你跑吧,别回头。 “有意思。”米迦狄娜歪了歪头,似乎真的被这个举动勾起了兴趣。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动了。 没有残影,没有花哨的技巧,只是纯粹的力量与速度。 轰——! 拳与爪的对撞,在场地的中央引爆了一场小型的能量风暴。冲击波蛮横地撕开空气,将地面上的碎石与血污尽数掀飞。 塞雷娅蹬蹬蹬地向后连退了三大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合金地面上踩出蛛网般的裂痕,这才勉强卸掉了那股沛然巨力。她抬起自己的右拳,那只足以粉碎钢铁的拳头上,竟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正在缓缓燃烧的黑色火焰,灼烧着她的皮肤。 而在她对面,米迦狄娜的下场要惨烈得多。 它像一颗出膛的炮弹,被这一拳结结实实地轰得倒飞出去,狠狠撞在远处的墙壁上,将厚重的合金墙体砸出一个深深的人形凹陷。 它那条用来攻击的手臂,从手肘处齐齐断裂,像根烂掉的枝条般无力地垂下。 “哈……哈哈……”米迦狄娜从墙壁的凹陷中滑落,靠着墙壁,发出一阵低沉而诡异的笑声,“真不愧是莱茵生命的前防卫科主任……这具身体……” 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断裂的手臂和布满裂痕的胸膛,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痛苦,只有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嫌恶,仿佛在看一件穿脏了的衣服。 “还是太脆弱了。” “不过,”它缓缓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燃起了两簇漆黑如墨的火焰,“也无所谓了。” “既然这副‘摇篮’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那么……” “——就用你们的血,来为我的新生,献上贺礼吧!” 话音未落,一股比之前伊娜莉丝失控时还要狂暴、还要纯粹的黑暗火焰,从它的体内轰然爆发!那火焰不再是金红色,而是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的、最深沉的漆黑。 火焰冲天而起,却没有向四周扩散,反而以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方式向内收缩,环绕着它的身体。 咔! 好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希雅薇恩怀疑自己听错了。 咔!咔咔! 那声音密集得像是炒豆子,塞雷娅抬眼,奇怪的声音是从米迦狄娜的身体内部传出来的。 就像是是骨头在生长…… 突然,尖锐的骨刺从它的脊背和关节处硬生生顶了出来,带着淋漓的鲜血。 紧接着,漆黑的、仿佛还带着地心熔岩温度的甲片迅速蔓延,覆盖了它苍白的皮肤。最后,一个由纯粹火焰与恶意构成的狰狞头盔,自下而上地合拢,将那张属于伊娜莉丝的脸彻底笼罩。 炎魔的血脉在以一种野蛮、不讲道理的方式刺穿血肉,重塑着这具躯壳。 短短几秒钟,那个穿着破烂作战服的少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通体覆盖着漆黑魔焰铠甲、散发着远古与不祥气息的……怪物。 “这……这是……”缪尔赛思抱着怀里昏迷的伊娜莉丝,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看着眼前这尊如同从地狱深渊里爬出来的魔神,大脑一片空白。 一个厚重、嘶哑、仿佛由无数个灵魂叠加在一起的声音,从那狰狞的头盔下传出,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回响。 “为什么要屈尊于一个残缺的、充满软弱情感的灵魂?”那个炎魔,缓缓抬起一只被黑色铠甲完全覆盖的手,五指张开,似乎在欣赏自己的新生,“当所有的养料都被吸收,当所有的死亡都归于我身……” 它猛地攥紧了拳头,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我,就是全新的霸迩萨!” 它转过身,面对着那些依旧站在原地,因为失去了指令而不知所措的克隆体。 “你们的使命,结束了。” 一声令下。 那些克隆体像是听到了某种解脱的福音,身体齐齐一颤。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她们的身体开始像被点燃的蜡烛一样熔化,血肉、骨骼、作战服,一切物质都化作最精纯的能量流,争先恐后地被吸入了米迦狄娜体内。 每吸收一道能量,它身上铠甲的火焰就更炽烈一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更强盛一分。 “这个疯子……”希雅薇恩捂着自己被灼伤的手指,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帕尔维斯那个老混蛋,他到底弄出来个什么玩意儿!” 难道这家伙从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夺舍伊娜莉丝?而是利用帕尔维斯的技术,利用伊娜莉丝的身体数据,利用这上千具克隆体的生命与死亡,像炼钢一样,为自己重塑一具完美的、只属于它自己的、能完美承载炎魔之力的躯体? “喂,塞雷娅。”希雅薇恩的声音有些发干,“你那拳头……够用吗?” 塞雷娅没有回答。 她只是默默地活动了一下自己那只还在燃烧着黑色火焰的右拳,任由那诡异的火焰灼烧着绷带,发出“滋滋”的轻响。 她的视线,从未离开过那个正在完成最后蜕变的炎魔。 不能等她把所有的克隆体都杀完。 整个空间内的温度仿佛都升高了几十度,空气因为高温而扭曲。 “现在,轮到你们了。”米迦狄娜转过身,头盔下那两点猩红的光芒,像探照灯一样锁定了在场的所有人。它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的合金地面无声地熔化成一个漆黑的凹坑。 “作为我重临泰拉的见证者,你们应该感到荣幸。”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新生的、残忍的愉悦,“特别是你,莱茵生命的防卫科主任。” 猩红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了塞雷娅的拳头上。 “就用你的骨头,来试试我这副新身体的成色吧。” 它看了一眼缪尔赛思怀里那个昏迷不醒的“本体”,语气里充满了嘲弄。 “这还要感谢你。”米迦狄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黏腻感,它甚至歪了歪头,仿佛在回忆什么美妙的滋味,“你的软弱,你的挣扎,你那点可笑的求生意志……我都尝过了。它们是如此的甜美,是我通往至高王座最完美的基石。所以作为回报,我会让你……” 它抬起那只被漆黑铠甲覆盖的手,掌心向上。 “——第一个去死。” 一团漆黑的、仿佛连光线都能吸进去的火球在它掌心凝聚、压缩,再压缩。那已经不是火焰了,更像是一个小型的、即将坍缩的黑洞。 周围的金属碎屑被无形的力量引动,在半空中就分解成了基本粒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塞雷娅,别硬接!那东西的能量密度……”希雅薇恩看着塞雷娅要挺身而上,连忙开口,可话还没喊完,就被瓦伊凡急躁的怒吼打断。 “保护好她们!” “没用的。”米迦狄娜轻蔑地摇了摇头,似乎觉得有些无趣,“还想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 它没有将火球丢出。 下一瞬,它的身影从原地消失了。 塞雷娅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完整的闷哼,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颗攻城炮弹正面命中,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砸进废墟里,激起的烟尘像是一朵小型的蘑菇云。 “塞雷娅!”缪尔赛思不敢置信的塞雷娅被打飞出去。 “下一个,轮到你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鬼魅般地在希雅薇恩耳边响起。 她猛地回头,那张狰狞的火焰头盔已经近在咫尺,一只燃烧着魔焰的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取她的头颅。 希雅薇恩的眼中没有恐惧,她不退反进,另一只完好的手猛地迎了上去,指尖最后的咒文之光璀璨得像一颗超新星。 “天真。” 米迦狄娜的利爪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不可思议的弧线,它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希雅薇恩的脑袋。 它以一种极尽羞辱的、精准到毫米的角度,抓住了她那支用来施法的金属笔。 “咔嚓!” 那支由数种稀有金属熔炼、陪伴了她无数个日夜的施术媒介,像是根脆弱的饼干,被硬生生地捏成了两截。 “噗——” 法术反噬的剧痛,比任何物理攻击都来得猛烈。希雅薇恩感觉自己的精神和灵魂被一股巨力硬生生撕开,她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倒了下去,意识在黑暗中迅速沉沦。 转瞬之间,来支援的两位战力,一个被正面击溃,一个被废掉了施法能力,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米迦狄娜甩了甩手,将那截断笔像丢垃圾一样扔在地上,发出“叮当”一声脆响。它缓缓转过身,覆盖着魔焰铠甲的战靴踩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咯吱”声,一步步走向场中最后的目标——缪尔赛思怀里那个毫无反抗之力的伊娜莉丝。 缪尔赛思下意识地将伊娜莉丝抱得更紧,用自己颤抖的身体挡在前面。 米迦狄娜停在了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是在欣赏一只螳臂当车的蝼蚁最后的挣扎。 “真是感人,不是吗?”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你根本就不认识她,却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那么,就一起化为灰烬吧。” 米迦狄娜动手的瞬间,缪尔赛思怀里的伊娜莉丝突然睁开了眼。 那只漆黑的手掌,裹挟着足以熔化一切的能量,停在了缪尔赛思的额前,仅仅几厘米的距离。 灼热的气流吹动着她的发丝,可预想中的死亡并未降临。 怎么回事? 缪尔赛思颤抖着睁开眼,她看见米迦狄娜的动作僵住了,那副狰狞的头盔正对着她怀里的方向,似乎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 她下意识地低头。 伊娜莉丝醒了。 她左边的眼睛依旧紧闭,但右边的眼眶里,一簇幽蓝色的火焰正静静地燃烧。那火焰像是来自某个极寒深渊,没有温度,却比米迦狄娜的魔焰更让人心悸。火焰甚至蔓延到了眼眶之外,像一朵盛开的蓝色泪痕,却没有点燃她苍白的皮肤。 一个声音从伊娜莉丝的喉咙里发出,却完全不属于她。 米迦狄娜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猛地向后退了一步,那只燃烧着黑炎的手也收了回去。 “你……”头盔下的红光剧烈闪烁,泄露出主人的惊愕与暴怒,“怎么可能?” “是吗?”伊娜莉丝,或者说“她”,缓缓地抬起头。那只燃烧着蓝色火焰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炎魔。 “你以为……只有你会被那些女儿们的死亡意志影响吗?” “那些废物一样的残渣?”米迦狄娜的声音尖锐起来,“她们那点可笑的挣扎,除了能做我的垫脚石,还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伊娜莉丝”的嘴角,勾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那不是嘲弄,更像是一种陈述,“你吞噬了她们的生命,品尝了她们的软弱,将她们的求生欲化作了你的基石。听起来很公平。” 她顿了顿,幽蓝的火焰跳动了一下。 “所以,她们的憎恨,她们的绝望,她们死前最后的诅咒……就由我来签收了。” “你是什么东西?!”米迦狄娜厉声喝问,她掌心的黑炎再次凝聚,却显得有些不稳。 “我?”“伊娜莉丝”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她甚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然后又抬眼看向米迦狄娜,“我是你口中的垃圾,是你啃完就扔的骨头,是你……最不想看见的那个‘她’。” 幽蓝色的火焰猛地从她的右眼暴涨,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冲击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 第176章 上千次的死亡与重生 主控室的废墟中,一股无形的冲击以伊娜莉丝为中心扩散开来,将米迦狄娜逼退。 缪尔赛思也感觉到一股寒意瞬间穿透了脊髓,让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伊娜莉丝,却发现那股寒意就好像来自怀中的黎博利。 米迦狄娜身上那足以熔化钢铁的魔焰,在这股冲击下竟出现了瞬间的迟滞,像是烧得正旺的篝火被泼了一盆看不见的冰水。 “你竟然……利用了我的那些残渣?!”米迦狄娜发出一声夹杂着惊怒的咆哮,强行稳住自己翻腾的能量,“你怎么敢!你怎么做到的!” “用你的力量对付你,不是再好不过了吗?”伊娜莉丝的声音很平静,她轻轻推开缪尔赛思的手臂,从她的怀抱里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周围,最后才落回米迦狄娜身上。 “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你和帕尔维斯费尽千辛万苦建造的那个……叫什么来着,网络是吧?” “你入侵了网络?不可能!没有人能承受的住上千个扩展口同时收集到的信息!”米迦狄娜指着伊娜莉丝“没有任何生物的脑回路能承受这样的神经信号,你在撒谎!” 她又要冲上来,但又一次被伊娜莉丝双手交叉卡住手腕,然后一个过肩摔躺在地上。 “的确,每一次死亡,都会给我带来撕心裂肺的痛苦,尤其是我感受到了被我自己所杀时,被焚烧、被撕裂所带来的绝望……女儿们的这些宝贵经验,确实通过网络,流向了复制品,成为了学习的养料。”伊娜莉丝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声音里多了一丝奇异的质感,“可当你第一千次被烧成焦炭的时候,你就会发现,其实和第一次其实差不了多少。” 米迦狄娜头盔下的红光剧烈地闪烁起来,像是接触不良的灯泡,它似乎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没有任何碳基生物能够承受上千次死亡带来的精神冲击!如果这是真的,你早就该疯了!早就该变成一具任我夺取的空壳!你的意志,你的记忆,都该被冲刷成一片空白,成为我的一部分!” “一般来说,是的。”伊娜莉丝的嘴角,那个冰冷的弧度扩大了一分,“可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我忘了什么?我计算了一切!你的基因序列,你的精神阈值,你的细胞活性……我不可能算错!”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她只是踩在满是血污的地面上,站得笔直。 她那身破烂的作战服无风自动,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在幽蓝色的火焰映照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结痂。那火焰没有温度,甚至带着一丝凉意,它们舔舐着狰狞的创口,血肉在蠕动、编织,崭新的皮肤迅速覆盖了焦黑的烂肉。 几秒钟前还奄奄一息的躯体,此刻正以一种违背生命常理的方式,重获新生。 “这是……什么?”米迦狄娜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颤抖,“难道是……” 伊娜莉丝抬起手,一缕幽蓝的火焰在她的指尖跳动。 “现在,”她轻声说,“我们来看看,谁才是‘残渣’。” “这股力量……”塞雷娅从废墟和尘埃中站起,她抹去嘴角的血迹,看着那个截然不同的伊娜莉丝,眼神中充满了凝重,“和米迦狄娜的截然相反,但是……更危险。” “原来如此……”缪尔赛思瘫坐在地,失神地喃喃自语,随即发出一声干涩的、近乎神经质的笑,“哈……哈哈……原来是这样……” 她终于明白了。 “帕尔维斯……那个自大的老混蛋……他只想着怎么从外面抽水,就没想过水库本身要是不会决堤,水……是会倒灌回去的吗?!” 上千次死亡的经验。 上千种对同一种源石技艺不同角度的理解。 这些庞杂到足以撑爆任何一个超级计算机的数据,此刻,都汇入了伊娜莉丝的身体。 而她那某种血脉的力量,支撑她在承受了这一切之后,没有崩溃,没有疯狂。 缪尔赛思看着伊娜莉丝,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米迦狄娜吸收了克隆体的生命,重塑了肉身……而你……你接收了她们的死亡,把自己的灵魂……重新铸了一遍。” 伊娜莉丝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只完好如初的手掌。她张开,五指修长,然后缓缓握紧。 一股前所未有的、仿佛能捏碎空间的力量感,在她掌心汇聚。 她甚至有闲心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清脆的“咔吧”声。 “说真的,我以前一直没搞懂我的源石技艺到底该怎么用才最顺手。”她偏过头,看着暴怒的米迦狄娜,语气像是在和人讨论天气,“现在我知道了。她们每一个人,都教了我一种用法。” “那么,”她最后说,“热身结束了。” “狂妄!”米迦狄娜发出一声怒吼,它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容器!” 自己不惜屈尊与凡人合作,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新生,怎么可能被一个区区的“容器”窃取了果实! “帕尔维斯那个废物!” 它翻身从地上跳起,接着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漆黑的残影,那只刚刚重生的、燃烧着魔焰的利爪,抓向伊娜莉丝的面门。 伊娜莉丝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 那只致命的利爪,就这么贴着她的脸颊划了过去,凌厉的劲风甚至没能吹动她的一根发丝。分毫不差。 米迦狄娜的攻击落空,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就要抽身后退。 咳咳伊娜莉丝的另一只手,早已等在了它后退的路径上,五指张开,像一张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蛛网。 “我用这一招,杀死了十七个女儿。”伊娜莉丝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第一次,那个女儿被我掏出了心脏。第五次,被我捏碎了喉咙。第十二次,天真的她尝试格挡,结果整条手臂都被我撕了下来……” 她的五指猛地合拢,精准地扣住了米迦狄娜那只燃烧着魔焰的手腕。 “……这次会不一样。”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伊娜莉丝两只手臂交叉卡住米迦狄娜那只由炎魔之力重塑的手臂后,猛地用力,清脆的骨骼断裂声响起后,米迦狄娜的手臂被她硬生生地从中折断! “啊——!” 这一次,米迦狄娜发出了真正意义上的、充满痛苦的惨叫。 黑色的血液从断裂的铠甲缝隙中喷涌而出,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怎么可能?!” “你的力量很强。”伊娜莉丝抬起另一只手,那只燃烧着幽蓝火焰的眼睛,像一台最高精度的分析仪,扫描着米迦狄娜身上每一处能量的流动, “但你就像一个刚刚得到玩具,就迫不及待想把它砸坏的……孩子。” 米迦狄娜被这句评价激怒,它那只完好的手臂猛地向前一挥,数十个由纯粹黑炎构成的火球,如同密集的陨石雨,铺天盖地地砸向伊娜莉丝。 缪尔赛思想象不出来躲避这次攻击的画面,但火球与地面接触爆炸产生的烟尘散去后,伊娜莉丝已经将伤痕累累的米迦狄娜踩在脚下。 伊娜莉丝的靴子,就踩在它那副狰狞的头盔上,微微用力。 “咯吱……” 头盔的表面,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头盔下,传来米迦狄娜难以置信的、混杂着痛苦与屈辱的嘶吼,“明明我才是炎魔!我才是霸迩萨!我才是火焰的君主!” “现在可不是你的时代。”伊娜莉丝脚下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头盔的裂痕更大了。 她缓缓抬起另一只脚,对准了米迦狄娜那只完好的手臂。 “为了避免你再次闹出这种麻烦事,我想我已经决定了你接下来会去哪里……卡兹戴尔的大熔炉怎么样?” “住手!你这个卑贱的凡人!”米迦狄娜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它用仅剩的一只手疯狂地挣扎着,黑色的魔焰从尚且完好的铠甲缝隙中喷涌而出,却被伊娜莉丝的幽蓝色火焰轻易地压制。 “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以为接受了她们的死亡,就是女儿们的全部了吗?!”它发出了怨毒的咆哮,“你接收了她们的死亡,但你真的能接受她们的绝望吗?!” 伊娜莉丝踩下去的脚,猛的发力,似乎是在掩盖她的心虚。 “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你做不到!” 米迦狄娜头盔下的红光,最后一次疯狂地闪烁起来。 “——我把它们,全都送给你!” 女儿们浓缩了上千次死亡的负面情绪如同泄洪般沿着网络四处奔涌,剩余的克隆体们捂住脑袋痛苦的低下身子,连米迦狄娜和伊娜莉丝都只能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用双手抱住自己的头,痛苦地跪倒在地。 那只燃烧着幽蓝火焰的右眼,光芒剧烈地闪烁,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而她的左眼,那只原本紧闭的眼睛,却猛地睁开,瞳孔中没有焦距,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化不开的绝望与疯狂。 “你做不到,我也做不到,所以我们一起死吧!” 第176章 异瞳 “啊——!”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发出惨叫。 不,那已经不是人的声音了。 就好像上千个刚刚经历了最残酷死亡的灵魂,被强行塞进了一个躯壳,在同一时刻,发出了最终的悲鸣。 那声音穿透耳膜,直击灵魂,让在场的另外三人都感到一阵心悸。 伊娜莉丝的身体剧烈地抽搐、扭曲,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她抱着头,指甲深深地抠进自己的头皮,鲜血顺着指缝流下,仿佛想把那个正在她脑子里开狂欢派对的源头硬生生挖出来。 幽蓝色的火焰在她的右眼眶中剧烈地摇曳、闪烁,明灭不定。而她那只刚刚睁开的左眼,则被一种化不开的、深不见底的漆黑所彻底吞噬,疯狂与绝望从中满溢而出,化作实质般的黑色雾气,缠绕在她周围。 “哈哈……哈哈哈哈!对!就是这样!就是这种表情!” 在她脚下,米迦狄娜趁机挣脱了束缚。它那副狰狞的炎魔铠甲上此刻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黑色的血液从缝隙中不断渗出,滴落在地,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但它的声音里却没有丝毫痛苦,反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狂喜与亢奋。 它捂着自己同样剧痛的脑袋,踉跄地后退了几步,癫狂地大笑着。 “你以为‘接受’就结束了?不,不,不……那只是开始!是盛宴的开场白!”米迦狄娜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你接收了她们的死亡遗产,现在,也该一并接收她们那无处安放的绝望了!” “感受她们被自己最信任的同伴亲手撕裂的痛苦!感受她们在圣火中化为焦炭时,对神明最恶毒的怨恨!她们会永远在你耳边哭嚎,永远在你梦里尖叫!她们会一遍又一遍地问你,凭什么!凭什么活下来的是你!” 米迦狄娜的声音,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每一个音节都在加剧着伊娜莉丝的痛苦。 “然后,就在这片由你自己选择的绝望海洋里,彻底沉沦,变成我最完美的——” 然而,它的话永远也说不完了。 那痛苦到极致,仿佛下一秒就要自我毁灭的伊娜莉丝,动作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张混杂着血与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右手扼住了米迦狄娜的喉咙。 “你……”米迦狄娜的狂笑戛然而止,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惊愕。 伊娜莉丝的嘴唇微动,一个沙哑、冰冷,仿佛由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的音节,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 “你该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幽蓝色的火焰自她的手掌猛然爆发。那火焰不再摇曳,而是凝练、纯净,带着一种审判万物的森然。眨眼之间,就将米迦狄娜的狂笑、惊愕,连同它的躯体与诅咒,一并燃烧殆尽,连一丝灰烬都没有留下。 废墟的残骸上,塞雷娅刚从冲击中缓过劲,翻身就想冲过去。一道幽蓝的火焰之墙拔地而起,将她死死地挡在外面。 “该死!” 她怒吼一声,用尽全力一拳轰在壁垒上。那足以粉碎钢铁的拳头,砸在上面却只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整座火墙像是被敲响的巨钟,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纹丝不动。 火焰之中,伊娜莉丝对外界的呼喊充耳不闻。她只是静静地举着那具被烧得只剩下骨架的残骸,沉默得像维多利亚大教堂里最古老的雕像。终于,那具骨架在她掌心彻底化为飞灰,随风飘散。 她那只空着的手,依旧僵硬地举在半空。 意识海中却早已天翻地覆。 意识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猩红幻境,这里由无数个死亡的瞬间拼接而成。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永恒的、周而复始的死亡。 【焚烧】 她被绑在十字架上。金红色的圣火从脚下燃起,贪婪地舔舐着她的皮肤,将血肉烧灼成焦炭。剧痛让她几乎要昏厥过去,可意识却被强行维持在最清醒的状态。透过蒸腾的空气,她看见了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那张脸上挂着悲悯而冷漠的神情,正亲手为这场献祭添上一根新的柴火。 “这是净化。”那个“自己”轻声说。 【撕裂】 场景切换。冰冷的铁链锁住她的四肢,将她呈“大”字形吊在半空。另一个“自己”正哼着不成调的歌谣,手里拿着一把沾满血污的匕首,用一种近乎于虔诚的姿态,一点点,一片片,将她的血肉从骨头上剥离下来。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刀锋划过每一寸神经的战栗。 这调子……好像在哪听过? 念头刚起,就被更剧烈的痛苦淹没了。 【粉碎】 她从万米高空坠落。身下,是无数根冲天而起的、狰狞的金属尖刺。失重感让她想吐,风在耳边呼啸,像死神的狂笑。在身体被贯穿、撕碎成无数碎块的前一秒,她看见那个“自己”站在悬崖边,对着她,做了一个“再见”的口型。 溺死、碾碎、活埋、毒杀……上千次死亡的体验,不再是隔岸观火,而是化作最深刻的烙印,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脆弱的意识上碾过。 痛苦。 憎恨。 绝望。 她的意识像一叶暴风雨中的孤舟,随时都会被这片由负面情绪构成的海啸彻底打碎、吞没。 “放弃吧……” “没用的……” “凭什么活着的是你!” “我们都死了,你也一样……” “太疼了……就这样结束吧……” “杀了她!就像她杀了我们!” 无数个属于“女儿们”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尖叫、哭嚎、诅咒、诱惑。 她们彼此争吵,互相撕咬,要将她一同拖入那名为“虚无”的深渊。 伊娜莉丝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变得模糊,思考的能力正在被剥夺。 她快要记不起自己是谁,也记不起自己为何会在这里。 当上千个声音同时在脑子里尖叫,每一个都坚称自己才是“我”,而“我”又杀了“她们”的时候,思考本身就成了一种酷刑。 放弃吧。 这个念头,像是黑暗中最温柔的毒药,带着致命的诱惑。 是啊,放弃吧,太疼了,太累了。 就这样……结束……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瞬间,在那片最浓稠的、由诅咒与哀嚎构成的黑暗里,她听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声音。 一个……抽泣声? 很轻,很微弱,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狂乱的尖叫彻底淹没。 但她听见了。 那不是憎恨,不是愤怒,也不是诱惑。 那是……恐惧。 她循着那声音“看”过去。 在幻境的最深处,所有死亡画面的背后,那片最不起眼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自己”。 她没有参与这场狂欢般的自我毁灭,只是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瑟瑟发抖,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小兽。 她没有尖叫,只是无声地哭泣,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不想死……” 一个几乎无法分辨的念头,像气泡一样从那个角落里升起,脆弱,却又无比清晰。 伊娜莉丝的意识,那即将被撕碎的最后一片残片,猛地一滞。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她开始主动去寻找。 在【焚烧】的场景里,那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自己”,在被火焰吞噬的剧痛中,瞳孔的最深处,映出的不是绝望,而是对行刑台下那片湿润青苔的渴望。 哪怕只有一丝清凉,也好。 在【撕裂】的场景里,那个被一刀刀剥离血肉的“自己”,在每一次刀锋离开身体的间隙,胸膛都会拼了命地起伏,试图完成一次完整的呼吸。 哪怕只有一口,不带血腥味的空气。 在【粉碎】的场景里,那个从万米高空坠落的“自己”,在被贯穿的前一秒,她伸出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不是在拥抱死亡,而是在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 抓住一片云,一阵风,抓住任何能让她停下的东西。 那是生的渴望。 是被痛苦与绝望掩盖在最深处,却从未熄灭过的,最原始的求生欲! “原来……你们也想活下去啊。” 伊娜莉丝喃喃自语。 那些折磨她,诅咒她,要将她拖入深渊的“女儿们”,每一个,在死亡的最后一刻,都曾拼了命地想要活下去。 这算什么?炎魔的赠礼?真是个恶劣到极致的玩笑。毁灭她的是它,此刻点醒她的,居然也是它。 她不再去抵抗那份撕心裂肺的痛苦,也不再去逃避那足以将人逼疯的绝望。 她张开双臂,像拥抱久别的故人一样,主动迎向了那片由上千次死亡构成的海啸。 “你在干什么!你会死的!”那个角落里的“自己”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我们已经死过了。”伊娜莉丝的意识回应道,声音里没有了迷茫,只剩下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走向那焚烧的烈焰。 “我接受这份灼痛。”她对那个被烧成焦炭的“自己”说,“也接受你对清凉的渴望。” 她走向那凌迟的利刃。 “我接受这份撕裂。”她对那个血肉模糊的“自己”说,“也接受你对一次完整呼吸的奢求。” 她走向那狰狞的尖刺,走向那冰冷的河水,走向那窒息的泥土…… 她接受了每一份死亡,也拥抱了每一份死亡背后,那不甘的求生执念。 最后,她走向那些亲手将“自己”献祭、剥皮、推下悬崖的“凶手”。 那些脸上挂着悲悯、挂着戏谑、挂着冷漠的“自己”。 “我接受你们的背叛。” 她的话语,让整个意识海都为之一静。 “更接受这份背叛之下,我们共同的……憎恨!” 恨意! 那才是所有死亡场景下,永不熄灭的底色! 不是对彼此的恨,而是对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当她将这一切都拥入怀中的时候,整个精神幻境,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些或狰狞、或悲伤、或怨毒的“女儿们”,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幻、融合。 焚烧的痛苦,撕裂的折磨,粉碎的绝望,还有那上千份被压抑的求生欲,以及最深沉的憎恨,所有的一切,都化作燃料,开始向伊娜莉丝的意识核心疯狂汇聚。 …… 现实世界中。 缪尔赛思看着剩余屏幕上那条代表所有克隆体生命特征,此刻已经拉直的绿线,整个人都懵了。 可她的手还没碰到,就看到伊娜莉丝身上那些刚刚愈合的伤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撕开,鲜血汩汩地向外冒。 “小心点!”塞雷娅一把按住缪尔赛思的肩膀,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焦躁,“她的身体在排斥一切外部干涉!” “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她死吗?!”希雅薇恩一拳砸在旁边的金属墙壁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手背都破了皮。 没人能回答。 她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具躯体里的生命之火,一点点地熄灭,直到最后,连那微弱的胸膛起伏都彻底停下。 死寂。 就在这片死寂快要将所有希望都吞噬殆尽的时候。 伊娜莉丝,又一次睁开了眼。 没有预兆,没有挣扎,就像是从一场再寻常不过的睡眠中醒来。 但整个房间的气息,变了。 “喂……”希雅薇恩的声音有些发干,她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撞在了塞雷娅身上。 塞雷娅没有理会她,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双眼睛攫住了。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右眼,那原本摇曳不定的幽蓝色火焰,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澈、纯净。它不再是单纯的蓝色,更像是一片被冻结了亿万年的深海,里面没有一丝杂质,却又倒映着宇宙星辰的生灭。当塞雷娅的目光与之接触时,她感觉自己的一切都被看穿了,不是窥探,而是一种纯粹的理解,仿佛世间所有的法理与脉络,都在那只眼睛里清晰地流淌。 而她的左眼,截然相反。 那片原本被疯狂与绝望占据的漆黑,此刻变得更加深邃,仿佛链接着一个由无尽痛苦和憎恨构成的混沌宇宙。瞳孔的正中央,一点猩红如血的印记正在缓缓旋转,像一个永远不会满足的漩涡,只是看上一眼,就让人感觉自己的灵魂要被吸进去,拖入那无尽的沉沦。 清澈与深邃。 掌控与终结。 理智与疯狂。 两种截然相反的特质,在同一张脸上,达成了一种诡异而又完美的和谐。监护仪器上那条代表死亡的直线,不知何时又开始疯狂跳动,数据飙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峰值。 “这……这到底……”希雅薇恩结结巴巴,完全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双生之瞳……”缪尔赛思失神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她曾在最古老的典籍中看到过关于这种姿态的只言片语,那被描述为一种禁忌。 她的右眼,清澈如星海。 她的左眼,深邃如深渊。 第177章 你这不是已经找到了吗 主控室的废墟中,死寂被金属结构不堪重负的呻吟声寸寸撕裂。天花板上,巨大的裂痕如黑色的闪电般蔓延,碎石与断裂的缆线如雨点般簌簌落下,砸在满地的血污与尸骸中,激起细微的尘埃。 伊娜莉丝静静地站着,仿佛一座在末日中永存的雕像。她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早已愈合,破烂的作战服下是完好如初的皮肤,只是那份苍白,带着一种非人的质感。 那双眼睛…… 塞雷娅、希雅薇恩、缪尔赛思,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被那双眼睛攫住。右眼,是冻结了亿万年星辰的深海,纯净、清澈,倒映着世间万物的法理;左眼,是吞噬了所有光明的深渊,混沌、深邃,中央那点猩红的印记,仿佛是通往无尽绝望的漩涡。 两种极致的矛盾,在同一张脸上,呈现出一种完美的和谐。 “喂……”希雅薇恩的声音有些发干,她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撞在了塞雷娅坚实的臂膀上,“她现在……到底算是个什么东西?” “‘东西’这个词可不准确。” 缪尔赛思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带着点奇异的兴致。她向前凑了凑,和两人站在一起,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 “你看,两种完全相悖的法则,在她体内达成了强制性的共存……” “你是想说奇迹?” “差不多。” 塞雷娅打断了两人的争论。 “继续在这里不是什么好主意,我们先出去吧。” “伊娜莉丝?” 塞雷娅试探着喊出那个名字。 回应她的,是伊娜莉丝极其缓慢的一次眨眼。 先是那只深渊般的左眼,然后是那只宝石般的右眼。 紧接着,她歪了歪头。 就是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希雅薇恩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别……别过去,塞雷娅!” 伊娜莉丝的目光终于有了焦点,她看着塞雷娅,又扫过后面的缪尔赛思和希雅薇恩。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像是两支音色截然不同的乐器在同时演奏,一支清越,一支沙哑,却又诡异地交叠在一起,化作一种全新的声线。 “塞雷娅。” 她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 就在她喊出塞雷娅的名字之后,那份足以压垮人精神的恐怖气息,却突然如退潮般迅速消散。 伊娜莉丝眼中的异色光芒,像是被人按下了开关的灯火,毫无征兆地熄灭。 右眼的星海与左眼的深渊同时隐去,变回了那双她们所熟悉的、清澈又带着一丝疏离的冰蓝色眼眸。 那头无风自动的灰白长发也无力地垂下,重新贴合在她脸颊两侧。 “哎?”希雅薇恩愣了一下。 伊娜莉丝的身体剧烈地晃了晃,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膝盖一软,直挺挺地就要向后倒去。 “小心!” 塞雷娅一个箭步上前,在伊娜莉丝后脑勺磕上地面前,稳稳地扶住了她瘫软的身体,将她揽进自己怀里。 入手的感觉冰冷得吓人,像一块刚从冰库里取出的石头,没有半点活人的温度。 “喂,你还活着吗?”塞雷娅的声音很低,她拍了拍伊娜莉丝的脸颊,动作谈不上温柔。 伊娜莉丝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个溺水者终于呼吸到第一口空气。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仿佛要把刚才停滞的呼吸全都补回来。 汗水混杂着血污,从她的额角滑落。 她费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瞳孔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视线在塞雷娅、希雅薇恩和缪尔赛思脸上一一扫过,过了好几秒,瞳孔才重新聚焦。 “我……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噩梦。”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噩梦?”希雅薇恩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伊娜莉丝的胳膊,确认她不会突然再变成刚才那副鬼样子,“你管刚才那个叫噩梦?你看起来更像是噩梦本身,要把我们全都拖进去的那种。” 伊娜莉丝虚弱地摇了摇头,靠在塞雷娅的支撑上,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上千次死亡的体验,那些被焚烧、被撕裂、被粉碎的极致痛苦,还有那份足以将任何意志碾碎的绝望与憎恨,此刻都化作了最纯粹的记忆,安静地沉淀在她的意识深处。她没有忘记,一点都没有。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用匕首划开“自己”喉咙时的手感,以及在烈火中,那个“自己”对清凉青苔的最后渴望。 这种感觉很奇特,就像是同时看了一千部以自己为主角的第一人称恐怖电影,还附赠了完整的感官体验。 此刻她的精神像是被反复锻造过的钢铁,冰冷、坚硬,但也……无比沉重。 “感觉怎么样?”缪尔赛思也蹲了下来,好奇地打量着她,“从‘某种法则聚合体’变回碳基生物,有没有什么后遗症?比如,现在看东西还是不是自带数据流?” “……你说的我一句也听不懂,我现在只想吐。”伊娜莉丝闭上眼,脸色更白了。 “能站起来吗?”塞雷娅言简意赅,她确认了伊娜莉丝意识清醒后,打算拉她站起来。 “我试试。”伊娜莉丝挣扎了一下,双腿却软得像面条。 “算了,”塞雷娅叹了口气,干脆地弯腰,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直接将她横抱了起来放在门口的墙边上,“你现在比一袋营养膏重不了多少。” 她目光已经投向了那些破碎的控制台和服务器。 轰隆—— 一块天花板碎块混着扭曲的钢筋砸落下来,险之又险地落在她们几米开外,脚下的地面发出哀嚎,为之震颤,扬起呛人的尘埃。 “这里快塌了。”塞雷娅的语气不带丝毫波澜“缪尔赛思,检查一下还有什么能带走的数据。” “明白!”缪尔赛思立刻回过神来。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个被自己一巴掌扇晕、又被自己舍身保护、现在还躺在废墟里生死不知的帕尔维斯,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但是非对错她还是心里有数的,从自己那件破了几个洞的大褂内袋里,取出一个银色的、巴掌大的数据终端,快步冲向主控台的核心服务器残骸。 “帕尔维斯如果是按照莱茵生命的标准来做的话,肯定会给服务器做了物理备份!”缪尔赛思一边在冒着火星的废墟里翻找,一边头也不回地喊道,“这些数据……绝对不能流出去!” 看着两个莱茵生命的高层,在即将崩塌的基地里,第一时间想到的居然是回收实验数据,希雅薇恩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她走到伊娜莉丝身边,学着她的样子靠着一截断裂的墙壁,姿态慵懒地揉着自己发疼的太阳穴。 “啧,真是搞不懂你们。每次跟莱茵生命的人扯上关系,都搞得这么大场面。”她抱怨了一句,随即偏过头,那双独特的蓝紫色眼眸上下打量着伊娜莉丝,“感觉怎么样?脑子里是不是像开了一场一千人参加的重金属摇滚音乐会?” “差不多。”伊娜莉丝靠着冰冷的墙壁,勉强坐直身体,扯了扯嘴角,“不过现在演唱会结束了,观众跑光了,只剩下一堆垃圾没清理。舞台也塌了。” “能自己清理掉垃圾,已经算不错了。”希雅薇恩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很多人连当垃圾的资格都没有,就直接变成音乐会本身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说起来,我那个外甥让我跑这一趟,还真没错。” “外甥?”伊娜莉丝愣了一下,打量了一下希雅薇恩,看到对方的黑色耳羽,她想起来罗德岛上那个教导自己该如何使用法术的年轻男性女妖,“你是指逻各斯先生吗?他帮了我很多……他正在教我如何控制我身体里的那股力量。” “逻各斯?哦,是代号是吧。”希雅薇恩挑了挑眉,似乎真的来了兴趣,“他怎么说?让你每天冥想,感受爱与和平?” “那倒没有。”伊娜莉丝想起逻各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忍不住想笑,却牵动了嘴角的伤口,“他说,已经变作死魂灵的炎魔力量本质是一种‘概念’的具现化,不能把它看成单纯的能量,更像一个独立的、充满恶意的‘意志’。” 她回忆着逻各斯那些艰深晦涩的理论,尝试用自己的语言复述出来,“强行压制或者试图与之融合,都是在喂养它,只会让它更深地侵蚀宿主。最好的办法,是把它当成一个……外部能源。” “外部能源?”这个词让希雅薇恩坐直了一点。 “对。”伊娜莉丝点了点头,觉得这个比喻很贴切,“逻各斯说,把它想象成一个被锁在笼子里的猛兽。我不需要去驯服它,那是不可能的,更不能把它放出来。我要做的,是修建一条管道,从笼子里,精准地抽取它逸散出的‘热量’为我所用。我要担任的角色是使用者。” 听完伊娜莉丝的复述,希雅薇恩脸上那份慵懒的表情第一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讶与果然如此的神情。她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语气轻声说:“那个小鬼……居然已经能看到这一层了吗?他自己想出来的?” “应该是。”伊娜莉丝补充道,“他还说,这条‘管道’的阀门就是我的意志。什么时候开,开多大,都由我决定。虽然……我现在还控制不好,有时候会漏气。” 希雅薇恩没接话,她只是定定地看着伊娜莉丝,蓝紫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不知名的光。半晌,她才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了之前的散漫,多了些别的东西。 “看来我那个外甥,在河谷外的日子从来没有落下学习啊。厉害。”她重新靠回墙上,喃喃自语。 紧接着,希雅薇恩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哀珐尼尔说的没错,炎魔的力量,对我们这种玩弄精神和灵魂的人来说,就像一种最高烈度的精神毒品。每一次使用,你都会获得无与伦比的力量和快感,但同时,它也会在你的灵魂深处,留下一点点‘污染’。一次两次看不出来,但天长日久,当你回过神来的时候,你可能已经分不清,到底是你自己想放火,还是它想让你放火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萨卡兹女妖特有的能穿透人心的魔力。 “所以,哀珐尼尔的判断是唯一正确的道路。把它当成一个外置的危险电池来看最好。只使用它的‘能量’,绝对不要去触碰它的‘意志’。” 伊娜莉丝怔怔地看着她。 这已经不是建议了。这是警告,就像是之前接触过这种禁忌力量的先行者,用血泪换来的铁则。 “我明白了。”伊娜莉丝郑重地点了点头,“实际上,这也是我来特里蒙的目的之一。我正在寻找一样东西,逻各斯说,那东西也许能帮我更好地‘关住’它。” “什么东西?”希雅薇恩下意识地问。 “一个‘死魂灵抑制单元’。”伊娜莉丝说出了那个她从逻各斯口中听来的、拗口的名字。 然而,她预想中希雅薇恩或疑惑、或思考的表情并没有出现。 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希雅薇恩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她先是愣住,随即,那双蓝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度的诧异,然后,那份诧异又迅速转变为一种哭笑不得的、混杂着荒谬与疲惫的神情。 她看着伊娜莉丝,就像在看一个捧着金饭碗到处讨饭的傻瓜。 “你……说什么?” “死魂灵抑制单元。”伊娜莉丝又重复了一遍,她不明白对方为什么是这种反应。 希雅薇恩沉默了。她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用力地揉了揉自己隐隐作痛的额角,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辈子所有的无奈都叹出去。 然后,她用一种轻到几乎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这东西……不是已经被你找到了吗?” 第178章 尾声 伊娜莉丝怔怔地看着希雅薇恩,脑子里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乱七八糟,理不出半点头绪。 “我……找到了?”她不确定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和表情上都写着“你在逗我”的困惑。 死魂灵抑制单元这玩意儿一听就是某种高精尖的仪器,说不定还带个酷炫的灯效和复杂的密码锁。 她什么时候找到了?在哪儿呢?怎么没看见?还没来得及塞进保险箱……阿不,还没来得及打包带走呢。 希雅薇恩看着她那副茫然的样子,脸上那份哭笑不得的表情更浓了。 她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伊娜莉丝的鼻尖,动作夸张得像在逗弄一个不开窍的小学生。 “就是你啊。” “我?”伊娜莉丝也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感觉自己像个傻子,“大姐,我读书少你别骗我。‘死魂灵抑制单元’,这名字听着就像是个设备,怎么可能是个人啊?” 她甚至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脑门,发出沉闷的“梆梆”声。 “你看,我这可是正儿八经的血肉之躯,原厂原装,假一赔十。” “谁告诉你那是个‘东西’了?”希雅薇恩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哀珐尼尔让你找的,从来就不是一个能在物质界摸到的玩意儿。” “什么意思?”伊娜莉丝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他说你之前有和死魂灵融合在一起的状态,对吧?”希雅薇恩收敛了笑容,表情变得认真了些。 伊娜莉丝沉默地点了点头,那段记忆并不愉快。 “后来在那个魔王……哦不,在那个卡特斯的能力下又分开了。”希雅薇恩的语气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但我想,那个小家伙的手术工作可能做得不是很完美。” “对,阿米娅……这个名字能说吧?”伊娜莉丝看了看远处忙碌的塞雷娅和缪尔赛思,希雅薇恩点了点头“莱茵生命和罗德岛也有合作的,她们应该都知道。” “这样啊,阿米娅也说了,她没法把我跟那个死魂灵完全分开,如果要彻底消灭死魂灵,我的灵魂也会消散……” “这就对了。”希雅薇恩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她的皮肉,直视着她身体深处,“被分离的时候,那个本应是炎魔,现在却成了死魂灵的家伙在你体内留下了点纪念品。你可以理解成一个标记。” “这个标记,让你在它们的认知里,成了‘自己人’。一个能承载死魂灵的,活着的、还能拥有自主意识的抑制单元。” 伊娜莉丝恍然大悟。 “意思就是这东西是能装死魂灵就行?” “还是有点不太一样的,死魂灵可以附着在金属上,但那些被附着的金属就会被死魂灵的意志支配,你应该不会在被支配了吧?”希雅薇恩指出了伊娜莉丝的误区。 “应该不会了吧,不过你说我是死魂灵的自己人……那我以后也会变成萨卡兹?” “那不会。除非你被炎魔彻底同化……现在这片大地上应该没有活着的炎魔了吧?” “不知道……感觉好像很复杂,但有没那么复杂?说不上来。”伊娜莉丝挠了挠脸颊,感觉好像要长脑子了。 “我说了没那么复杂,等你带着其他的材料回罗德岛的时候,哀珐尼尔……也就是逻各斯会为你解答的。”希雅薇恩还卖了个关子“或者,下次我们见面的时候,你也可以问我。” 轰隆——! 一声剧烈的巨响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整座主控室的废墟都在哀嚎,一块重达数吨的混凝土天花板带着扭曲的钢筋,从头顶砸落下来,激起漫天烟尘。 “看来此地不宜久留。”从烟尘中跑出来的塞雷娅扛着昏迷的帕尔维斯,在她身后的缪尔赛思怀里抱着一个银色的数据终端。 “看起来你恢复的不错,女妖,需要搭把手吗?”塞雷娅打量了一下伊娜莉丝,又看了看旁边的希雅薇恩。 “我怕你把我的骨头捏碎,这位黎博利小姐,你能扶我一下吗?”希雅薇恩看向缪尔赛思。 “好呀~”缪尔赛思似乎又恢复到之前的状态了,挽住希雅薇恩的手就往前走。 “他俩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伊娜莉丝一脸不解。 爆炸声、金属断裂声、岩层崩塌声在身后交织成一曲末日交响乐。 不知跑了多久,当一缕夹杂着尘埃与血腥味的微风拂过脸颊,一抹属于特里蒙黎明前的、灰蒙蒙的天光刺入眼帘时,她们知道,自己终于逃出来了。 地面上早已乱成一锅粥。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云霄,哥伦比亚军方的悬浮警车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闪烁的红蓝光芒将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明明灭灭。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尘和一股不祥的烧灼味。 就在这片混乱中,一辆漆黑的、印有黑钢国际徽记的重型装甲运兵车显得格外扎眼。 车门早已打开,雷蛇和芙兰卡正焦急地等在车旁。 “出来了,是塞雷娅主任!” “还有帕尔维斯主任!天哪,她真的做到了。” “塞雷娅主任万岁!” 人群的吵闹引起了运兵车旁两人的注意力,看着被簇拥着的塞雷娅,两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接着就冲向她后面的伊娜莉丝。 “喂!你这混蛋!”芙兰卡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想说几句俏皮话,但看到伊娜莉丝那张脸,话到嘴边只剩下最原始的关心,“这么长时间不归队,我要把你工资扣光,你接下来一年就等着给我们白打工吧!” “不要啊,我上有老下有小,你这样是要我的命呐。”伊娜莉丝还有心情跟芙兰卡开玩笑。 芙兰卡龇牙咧嘴,雷蛇站在两人中间不知所措,伊娜莉丝一脸被压榨的苦痛。 人群中的希雅薇恩看着这一幕,默默地汇入人群之中。 她的任务到这里算是完成了吧? 她抬手揉了揉自己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对着塞雷娅和缪尔赛思的方向,几不可闻地点了点头,算是告别。 简单处理了一下现场的问题之后,塞雷娅带着缪尔赛思走了过来。 “帕尔维斯和这份数据,必须立刻带回莱茵生命。特里蒙……要变天了,我建议你们离开这里一段时间。” 雷蛇严肃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你要小心,干不下去了就来黑钢国际,我们老板馋你好久了~“芙兰卡冲塞雷娅眨了眨眼,可惜这位钻石直女压根就没把沃尔珀的wink看在眼里。 “保重。” 简单的两个字,是黑钢与莱茵生命在这场风暴中,最后的默契。 炎魔事件结束一小时后。 特里蒙市中心,联合救灾指挥中心内,这里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一座A级保密等级的生物实验室!一座耗资数十亿金券的‘巢穴’!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存在于我们的眼皮底下,现在还被摧毁了,里面的那些实验数据,被你们的人拿在了明面上,莱特总辖,你们莱茵生命是打算搬迁总部吗?”一名穿着哥伦比亚高级将领制服、肩上扛着金星的男人,将一份战损报告狠狠地摔在桌上,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先是炎魔计划,现在摇篮计划也失败了,告诉我,国防部拿着纳税人的钱养着你们到底有什么用?前几天情报部门在伦蒂尼姆检测到了萨卡兹人用来转移军队的大型空中载具,我想问,我们的呢?” 会议室的全息投影上,莱茵生命的总辖,克丽斯腾·莱特那张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脸,静静地听着这位将军的抱怨。 “将军,任何伟大的探索都伴随着风险。”她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炎魔计划和摇篮计划的失败,恰恰证明了我们之前的技术路线存在缺陷。它们并非毫无价值,至少,我们排除了错误的答案。” “我不想听这些科学家的陈词滥调!”将军猛地一拍桌子,“我只想知道,莱茵生命要如何弥补国防部的损失!你们承诺的‘足以改变泰拉战略格局的武器’呢?” “莱茵生命从来不只有一个计划。” 克丽斯腾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切断了将军的咆哮。 她轻轻打了个响指。 会议室的全息投影应声切换,一份被猩红色“最高机密”字样覆盖的文件在众人面前展开。文件的标题,让那名暴怒的将军都为之一愣。 【地平弧光计划】 “这是什么?又一个画出来的大饼?”将军的语气里满是怀疑,但他终究没有再拍桌子,而是向前倾了倾身子。 “将军,您想要一把剑,还是一片能随时落下剑雨的天空?”克丽斯腾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提出了一个问题。 投影上,动态的演示图开始播放。无数光点从地面发射井升空,在高轨道汇聚成一个耀眼的能量聚焦器,如同一只悬于苍穹之上的冷酷眼睛。接着,地面基站发出指令,那只“眼睛”便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束,精准地命中数千公里外的一座模拟军事基地。 无声的毁灭。 “炎魔的力量过于古老,难以驾驭,最终走向了失控。这的确是我们的失误。”克丽斯腾坦然承认,“但我们在研究它的过程中,对‘能量’的本质,有了全新的理解。将军,既然过去的火焰不可靠,那我们为什么不自己制造出……可控的太阳呢?” “太阳?” “一种通过向高空发射能量聚焦器,与地面基站的能量发射井配合,从而实现全球范围内、超远距离定点清除的超级武器。”克丽斯腾的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魅力,“您担心伦蒂尼姆的萨卡兹?地平弧光能让他们的空中载具在起飞前就变成一堆废铁。您担心成本?想想看,一次发射,瘫痪一个国家的军事要塞。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和破碎大厦那种虚无缥缈的构想不同,计划书里附带了大量详实的数据。 据她所说,莱茵生命目前已经完成了地面部分百分之七十的工作,正在努力攻关聚焦飞行器的遥控精度问题。 “……成功率有多少?”将军的声音干涩沙哑,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道毁灭性的光束,仿佛想把它看穿。 “理论上,百分之五十。” 克丽斯腾顿了顿,投影上切换出另一张男人的面孔。 那人笑容自信而充满野心,正是莱茵生命能量科的主任,斐尔迪南·克鲁尼。 “这位是斐尔迪南主任,我选中的,地平弧光计划的负责人。”克丽斯腾淡淡地介绍道,“他会向各位证明,莱茵生命的技术,永远值得你们信赖。”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那名将军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看着计划书上那些匪夷所思的理论和预期效果图,眼中的怒火早已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滚烫的、名为“贪婪”的情绪。 “多久?”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我需要多久能看到原型机?” “这取决于,”克丽斯腾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国防部愿意为这个‘太阳’,支付多少阳光了。” 炎魔事件一周后。 新曼法斯特下城区,黑钢国际办事处。 这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原本属于伊娜莉丝的房东洛洛,但现在那位情报商人为了给伊娜莉丝寻找制造铳械的材料而下落不明,芙兰卡又打算在新曼法斯特这个混乱的地方开个黑钢国际的办事节点,于是洛洛的住宅就成了两个人霍霍的对象,不过伊娜莉丝已经打定主意,后面让洛洛跟自己一起住,这样就能把她的房子名正言顺的充公了…… 炎魔事件没有暴露在公众面前,想来也是哥伦比亚政府和莱茵生命通力合作的结果,伊娜莉丝也没受到什么刁难,只是前段时间来了一队联邦机动骑兵队的士兵,但他们似乎对伊娜莉丝非常尊敬,只是问了几个和‘巢穴’有关的问题就离开了,伊娜莉丝也不好奇这件事最后会怎么样。 雷蛇带队返回了巴伦平台,芙兰卡和刻俄柏因为感染者的身份被她安排成新曼法斯特的驻扎人员,非感染者的慑砂就没当文员的命,雷蛇离开的时候直接把他带走了。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当中,伊娜莉丝开始享受起每天喂喂小刻,揍揍地痞的平淡日子。 但很快她就高兴不起来了。 一位蓝头发的信使来到了新曼法斯特,给她带来了一封信。 一封署名为玫瑰河畔的信。 第179章 洛洛的消息 清晨的阳光,对于新曼法斯特这座拓荒城市而言,算不上什么恩赐。 它穿不透工厂烟囱吐出的浓厚铅云,也无法驱散街角巷尾彻夜未散的酒气与廉价燃料混杂的怪味。 光线被过滤得苍白而无力,透过黑钢国际办事处那扇满是灰尘的百叶窗,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投下几道斑驳的斜影。 伊娜莉丝是被噩梦惊醒的。 或者说,她这段时间根本无法做到真正意义上的入睡。 自从特里蒙那座地狱般的巢穴坍塌之后,睡眠对她来说其实就相当于一场支离破碎的酷刑。 闭上眼,就能看到冲天而起的金红色火翼,以及下方那些被撕裂的血肉,和上千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在烈焰中无声尖叫。 那些不属于她的死亡,如今都成了她记忆的一部分。 现在时间还早。 伊娜莉丝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每次醒来后,意识海中那片由死亡构成的风暴都会暂时平息,只剩下令人疲惫的余波,仿佛有看不见的重物压在她的神经上。 她瞥了一眼手边的镜子,镜中那张脸没什么血色。冰蓝色的双眸一如既往,虽然右眼深处那片星海般的幽蓝与左眼那抹深渊般的猩红都已隐去,但她知道,它们随时可能再次醒来。 这双眼睛……究竟是恩赐还是诅咒? 她还没想明白。 “哐当!” 门外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紧接着是刻俄柏咋咋呼呼的声音。 “哎呀!” 伊娜莉丝看了眼闹钟,早上八点整。 刻俄柏就像一台永远不会疲倦的发条机器,什么时候都活力十足。 “大姐!大姐!你醒了吗?” 门板被拍得砰砰作响,伴随着某种……嗯,利器刮擦金属的刺耳噪音。 伊娜莉丝按着太阳穴,起身开门。 门外,刻俄柏正半蹲在地上,试图把自己那把比她人还高的战斧从金属地板的缝隙里拔出来,斧刃刚才显然是脱手了。 看见门开,她立刻放弃了和地板的搏斗,仰起头,灰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小刻,你又没好好睡觉?”伊娜莉丝靠着门框,声音有些沙哑。 刻俄柏把脸凑近了些,很认真地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笃定地摇了摇头。 “小刻有好好睡觉!昨天还喝了一大杯驼奶呢!” “怪不得精力这么旺盛……芙兰卡呢?” “二姐一大早就去采购物资啦~三姐昨天给她送来了一份清单。” 伊娜莉丝看了看木地板上插着的斧头,感觉自己迷迷糊糊的意识好像清醒了一些。 “那你一大早……在门口劈柴?” “不是!”刻俄柏尝试了半天,没能把斧子从地板里拔出来,暂时选择了放弃。 她献宝似的举起另一只手里捏着的一块黑乎乎的石头,“我昨天捡到了这个,大姐你看,它会不会是那种,那种传说里甜甜的好吃的源石——”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小刻?”伊娜莉丝一把夺过那块石头,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源石不能吃,吃了会死人。” “可是这个闻起来香香的……”刻俄柏小声嘟囔,伸长了脖子,试图再闻一下。 “香香的也不能吃!”伊娜莉丝把石头举高了些,“下次再让我看见你把这玩意儿往嘴边凑,就罚你一周不许上桌吃饭!” “一周?!”一听这个,刻俄柏一下子就炸毛了,“那种事情不要呀!我会饿死的!大姐!” 咚、咚、咚。 沉稳而富有节奏的敲门声,突兀地切断了刻俄柏的哀嚎。 三声,间隔均匀,力度适中。 这声音太有礼貌了。在这座混乱的城市里,礼貌往往比粗暴更像是一种威胁。 伊娜莉丝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睡意荡然无存。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最后一丝迷茫被警惕取代。 她的视线扫过墙边挂着的战术腰带,以及那支经过简单改装的双管霰射铳械。 “在这儿待着,别出声。”伊娜.莉丝的声音压得很低。她把那块源石重新塞回刻俄柏手里,后者下意识地抱紧,紧张地看着她,忘了刚才的饭桌危机,也忘了再去跟地板较劲。 伊娜莉丝没穿外套,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到了门口。 安全屋的门是特制的合金,门上的广角窥镜连接着墙上的一个小型终端。她没有立刻去看,而是侧耳贴在门上听了片刻。 外面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平稳,悠长。 她这才瞥了一眼屏幕,画面里站着一个让她略感意外的人。 那是个萨科塔族女性,高挑的身材裹在一件便于行动的黑色风衣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顶那对本该洁白无瑕的光环与羽翼,此刻却呈现出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漆黑。 一对弯曲的黑色犄角,更是毫不掩饰地昭示着她独特的身份。 一个……堕天之人?这种存在怎么会出现在新曼法斯特的这种地方? 女人的脸上挂着一丝慵懒而随和的微笑,那笑容很标准,却像一层精致的面具,看不出任何真实的情绪。 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正百无聊赖地用指尖轻轻敲击着纸面,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与刚才的敲门声节奏一致。 天灾信使。 伊娜莉丝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这个词。这种行走于天灾与战火之间的特殊职业。 而眼前这位,在佣兵的地下情报网里更是传说般的存在。 她的名字……或者代号,叫莫斯提玛。 伊娜莉丝不记得自己和这种级别的人物有过任何交集。 是敌人?不像,她身上没有杀气。是黑钢的业务?可杰西卡她们从未提过。 为了搞清楚状况,她拧开了门锁,但只拉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身体侧倚在门后,这个姿势能让她在遭遇突袭的瞬间做出最快的反应。 “请问,是伊娜莉丝小姐?”门外的堕天使信使挑了挑眉,似乎对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并不意外,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早上好。有你的一封信,需要本人签收。” 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点沙哑的磁性,语调不急不缓。 伊娜莉丝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她的目光越过信封,在那张带笑的脸上审视着。 她试图从那双深邃的蓝色眼眸里找出些什么,却只看到一片平静的湖面,深不见底。 “放心,只是普通的信纸,没有涂毒,也没有藏着爆炸物。”莫斯提玛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将信封递了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虽然我不能保证,信里的内容会不会让你更头疼。” 信封是某种厚实的特种纸,入手微沉。 最醒目的,是封口处那块火红色的烤漆封蜡。封蜡上没有印着任何家族或组织的徽记,只有一个清晰的、带刺的玫瑰图案。 这种古老而正式的通信方式,本身就代表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态度。 伊娜莉丝没有关门,而是当着莫斯提玛的面,用指尖在封蜡上轻轻一捻,坚硬的蜡块应声而碎。 当然她也没有邀请对方进来的意思,就站在门口,当着信使的面,抽出了里面的信纸。 信纸只有一页,上面的字迹娟秀而有力,是用一种掺了金粉的墨水书写的,在安全屋里的光线下,泛着点点微光。 【致亲爱的伊娜莉丝小姐: 我谨代表“玫瑰河畔”,向您发出此份紧急协助请求。 位于原卡兹戴尔西北部的萨卡兹聚落“苦根镇”,近期陷入了一种难以用常理解释的异常状态。根据我们情报人员最后传回的描述,该地区的时间似乎被困在了大约七日的循环内,不断重复。更令人不安的是,在每一个循环的末尾,都会发生一起居民的非正常死亡事件,死因各异且充满疑点。 莫斯提玛小姐因个人原因曾短暂造访该地,并凭借其特殊能力感知到了循环的存在。然而,此地的异常似乎对她的源石技艺,特别是对其法杖的力量产生了某种干扰或排斥,使她难以深入调查核心真相,甚至无法完全避免自身受到循环影响。 她怀疑此事可能与古老的萨卡兹禁忌术式、乃至失传的时空操纵源石技艺有关。 “苦根镇”地理位置敏感,且此事牵扯甚广,不宜引起军事委员会或大型佣兵团的关注。 莫斯提玛小姐认为您会为我们提供帮助,因此,我们恳请您协助莫斯提玛小姐调查此事,打破循环营救我们的行动人员,以阻止悲剧的继续发生,并查明背后真相。如果您同意,莫斯提玛小姐会为您提供进一步引导和情报。如果您不同意,请阅后即焚,否则这将视为对“玫瑰河畔”的挑衅。 附件为接应点坐标、苦根镇大致地图以及莫斯提玛小姐提供的初步事件观察记录(加密)。期待您的回应。此致, 敬礼“玫瑰河畔”隐德莱希】 信封里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一个伊娜莉丝非常熟悉的菲林少女正茫然地看着镜头。 这个菲林少女她认识,正是为了自己而奔走的洛洛。 伊娜莉丝猛地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锐利得像两把出鞘的匕首。 她死死盯着门口那个依旧挂着浅笑的堕天使,声音因为紧绷而显得有些沙哑:“这是洛洛送来的吗?” “并不是,对方不是留了名字吗,隐德莱希。”莫斯提玛耸了耸肩,回答得滴水不漏,“不过出发前她告诉我,洛洛的确在那个村子里。” 她的视线落在伊娜莉丝手中的信纸上,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怀念与玩味交织的复杂神色。 “你做出决定了吗?时间可不等人。” “你什么意思?” 莫斯提玛靠在门框上,姿态慵懒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她看着伊娜莉丝那张瞬间变得冰冷的脸,嘴角的笑意不减。 “情况很复杂,我们的时间很少,你不请我进去坐坐吗?”她用下巴点了点屋里,“站在这里聊天,可不像是要合作呀。” 伊娜莉丝的目光在莫斯提玛脸上停留了足足十几秒,试图从对方那无懈可击的微笑中,分析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可对方就像伊比利亚南边的深海,平静的表面下,不知隐藏着多少暗流与漩涡。 犹豫片刻,伊娜莉丝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侧过身,将那扇只开了一道缝隙的合金门,彻底拉开。 这个动作,就是她的回答。 第180章 苦根镇 哐当—— 合金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像一道闸门,将门外新曼法斯特永不停歇的嘈杂与骚动彻底斩断。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其实也不是那么安静,莫斯提玛能听到客厅里还有其他人在。 “新换的金属板?连漆味都还没散干净。”莫斯提玛踱着步子,指尖从冰冷的墙壁上轻轻划过,“木地板还没来得及换,有点不搭调。” 她绕着屋子走了一圈,目光扫过角落里堆着的几个半开的包装箱,最后停在房间中央。 唯一的家具是一张结实的金属桌和几把椅子。 整个空间都透着一股子“随时准备跑路”的临时感。 “布置得不错,很有……安全感。” 莫斯提玛的评价听不出是褒是贬,她的视线越过桌子,最终落在门后。那里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一双眼睛正好奇又警惕地盯着她。 “这位是?” “家人。” 伊娜莉丝的声音没什么温度。她径直走到桌边,将手里的一沓信纸和照片“啪”地一声拍在金属桌面上,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回响。 她拉开一把椅子,坐姿并不舒展,双腿微微分开,重心压在后脚跟,那是一个能让她在零点一秒内就暴起发难的姿势。 她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 命令的口吻,不带丝毫客套。 “家人啊……”莫斯提玛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但很快又恢复原样。 她顺从地在伊娜莉丝对面坐下,将那件宽大的黑色风衣随意地搭在椅背上,动作舒缓,仿佛这里不是什么戒备森严的安全屋,而是维多利亚某个午后的咖啡馆。 刻俄柏看看面无表情的伊娜莉丝,又看看那个长着黑色犄角的陌生女人,她小步蹭到伊娜莉丝身边,压低声音,用自以为很小声的气音问:“大姐,她也是来蹭饭的吗?” 伊娜莉丝没理她,视线像钉子一样钉在莫斯提玛脸上。 刻俄柏没得到回应,也不气馁,继续小声嘀咕:“她的角看起来好硬……不知道啃起来是什么味道……” “噗。”对面的莫斯提玛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小妹妹,这个可不能啃,会崩掉牙的。” “小刻,”伊娜莉丝有些无语,“去房间里待着。” 她伸手揉了揉刻俄柏的脑袋。 “好嘞~”刻俄柏听话地应了一声。她一步三回头地往里屋走,走了两步又想起了什么,转身跑回去,双手握住那把插在地板里的战斧斧柄,使出吃奶的力气往上拔。 “嘎——吱——” 战斧的斧刃与木地板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她的小脸憋得通红,双脚用力蹬着地,总算把那把巨大的战斧给拔了出来。 斧头在地板上留下了一道深刻的划痕。 刻俄柏看了一眼那道划痕,又偷偷瞄了一眼伊娜莉丝的脸色,脖子一缩,赶紧拖着比她人还高的战斧,“哐里哐当”地跑回了里屋。 随着里屋的门被关上,主厅里只剩下两个女人无声的对峙,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去的、木头被撕裂的味道。 “好了,现在这里没有外人,也不会有人窃听。”伊娜莉丝率先打破沉默,冰蓝色的眼眸直视着莫斯提玛,“你会为我提供什么样的信息?” “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去那个倒霉的村庄营救那位‘变形者’小姐?”莫斯提玛懒洋洋地往后一靠,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双脚甚至翘起来搭在了桌子边缘。 伊娜莉丝的身体瞬间绷紧,握着桌沿的手指收紧了。 “你怎么知道洛洛是‘变形者’?” “哎呀,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像是要把我活剥了似的。”莫斯提玛摆了摆手,浑不在意,“我没兴趣贩卖情报,是给你写信的那位告诉我的,说如果劝不了你,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你,你就会去了。”她耸了耸肩,脚在桌子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那个地方,叫做苦根镇。虽说名字里带个‘镇’,但其实就是个两百人都不到的小村子,因为出产苦根草而得名。” “苦根草?”伊娜莉丝重复了一遍,眉头紧锁,“一种药草?” “没错,便宜又管用的那种。”莫斯提玛歪着头,似乎在回忆什么,“疤痕商场那些黑心医生最喜欢用它做成的药剂,效果还行,就是喝下去能把人苦得怀疑人生。呵,倒也算是名副其实。” 伊娜莉丝的视线依旧锐利。 “听起来,你对那里很熟。” “谈不上熟,”莫斯提玛放下了脚,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稍微认真了一点,“只是恰好知道一些事。你不好奇吗?我一个天灾信使,满世界跑,为什么会注意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这正是伊娜莉丝想问的。 莫斯提玛轻笑了一声。 “半年前,一场不大不小的天灾袭击了那个地方,刚好能把村子舔掉一半,又没大到能引起注意的程度。大半个村子的人都死了,尸体都没人收。”她顿了顿,观察着伊娜莉丝的表情,“然后,有趣的事情就发生了。死了一百多口人的地方,没过多久,居然传出了有宝藏的消息。” “宝藏?”伊娜莉丝的声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怀疑。 “是啊,宝藏。”莫斯提玛单手拄着下巴,嘴巴一张一合,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说是什么……萨卡兹王庭遗产。啧,编故事的人能不能用点心?这种鬼话也就骗骗那些想钱想疯了的佣兵。” “既然是假的,为什么……” “但就是有人信了啊。”莫斯提玛打断了她的话,“一波又一波地往里钻,佣兵、投机者、赏金猎人……然后,就再也没出来过。一个都没有。” 伊娜莉丝沉默了。 “所以,那个地方就在我这个圈子里……突然火起来了。” “哈?”伊娜莉丝终于忍不住,脸上露出了无法理解的表情,“因为一去不回而火起来?这是什么道理?” “道理?”莫斯提玛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懒散,反而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残酷,“小姑娘,我们这行的道理很简单。”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满是划痕的金属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越危险,代表价值越高。‘危险’,就是最好的价签。” 伊娜莉丝的手指停在照片上,在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轻轻划过。洛洛的眼睛看着镜头,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这又是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莫斯提玛靠回椅背,双手交叠在胸前,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这个啊,半个月前,我在苦根镇拍的。那天正好是他们的什么赶集日,小广场上热闹得跟过节一样,外地人、本地人,全都围在那听村长讲话。”她的手指在空中点了点照片里的人群,“然后,我就看见她了,这位‘变形者’小姐。” 莫斯提玛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趣闻。 “她跟那些村民……不一样。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但我上去跟她搭话,问她还记不记得新曼法斯特的霓虹灯,你猜她怎么说?” 伊娜莉丝没有作声,只是看着她。 “她问我,霓虹灯是什么,有他们村的苦根草好闻吗?”莫斯提玛自问自答,然后嗤笑了一声,“她坚持自己从小就生活在那里,父母都是村里的采药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我都差点信了。” “有人修改了她的记忆?”伊娜莉丝的指甲在粗糙的木桌上刮了一下。 “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认错了人,毕竟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莫斯提玛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后来,我在人群里看到了几个‘老熟人’。”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味那个场景。 “一个我曾在萨尔贡沙漠里见过的独行佣兵,当时他还吹牛说自己这辈子就死在沙子里。结果呢?他正抱着个孩子,跟身边的婆娘抱怨今年的收成。还有一个……算了,不提也罢。他们都变成了那个村子的一部分,安居乐业,幸福美满。” “这太荒谬了。” “是啊,太荒谬了。”莫斯提玛赞同。 “所以我就想,这地方不对劲。” “大范围的意识操纵吗……听起来像是故事里那些邪恶术士才会干的勾当。那你又是怎么出来的?” 莫斯提玛轻笑一声,从风衣后方取出了自己的两把法杖,伴随着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将它们放在桌上。 那是一对造型奇特的法杖。一把通体漆黑,杖首如同盘结的荆棘,散发着禁锢与终结的气息,那是“黑锁”。 另一把则洁白如骨,杖首的结构仿佛一把精巧的钥匙,流淌着开启与通行的意味,那是“白匙”。 “多亏了它们。”莫斯提玛的手指拂过两把法杖的杖身,像是在安抚自己的老伙计,“我才能从那里逃出来。” “听起来,你在里面遇到了大麻烦?” “我记不得了。”莫斯提玛摊了摊手,表情不像在说谎,“很奇怪吧?关于怎么进去、怎么发现不对劲的记忆都还在,但从我决定离开,到我真正离开……那段记忆是空白的。像被人用剪刀剪掉了一样。” 她歪着头,似乎在努力回想。 “但我猜,过程肯定不怎么愉快。因为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几公里外的山路上了,风衣的袖子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上面沾满了血。” 她顿了顿,补充道。 “不是我的。” “…………”伊娜莉丝看着她,又看了看桌上那两把沉默的法杖,最后,视线落回了照片上洛洛那张茫然的脸上。 第1章 永烬 哥伦比亚的雨,总是这么不讲道理,冰冷刺骨,像是要把这座钢铁丛林的每一个缝隙都灌满绝望。 雨点砸在伊娜莉丝的战术风衣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却无法浸湿那经过特殊处理的布料。 她跨坐在改装过的重型机车上,引擎的低吼被雨声部分掩盖,只剩下一种压抑的震动。 这里是哥伦比亚的下城区,一个被钢铁与霓虹灯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地方。 头顶是纵横交错的管道和锈迹斑斑的金属天桥,两者合力将居民头顶的天空分割成不规则的几何图形。雨水正是从这些缝隙中滴落、流淌,在地面汇聚成肮脏的溪流,在坑洼不平的街道上蜿蜒,最后涌入说着要整改但好几年都没动静的下水道中。 远处的上城区灯火辉煌,如同海市蜃楼般漂浮在层层叠叠的建筑之上,与此处的阴暗潮湿形成鲜明对比。 伊娜莉丝摘下头盔,露出一头被雨水微微打湿的灰白带蓝色挑染的短发,几缕不羁地贴在额前,低马尾长辫搭在身后。那双锐利的蓝色眼眸扫过雇佣人刚给她的地点——一个废弃酒吧的后巷,空气中弥漫着金钱、劣质酒精和荷尔蒙混杂在一起的刺鼻气味。 “我到了。”她低声自语,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对她而言,时间就是金钱,浪费金钱等于浪费生命。 巷子深处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一个穿着廉价西装、体型臃肿的男人在两个打手的簇拥下走了出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 “永烬阁下,久等了,这该死的天气……”胖子搓着手,试图缓解紧张。 伊娜莉丝没有理会他的客套,伸出戴着合金利爪手套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做了个“拿来”的手势。 “东西呢?” 胖子脸上的笑容一僵,但很快又恢复过来:“阁下,这次的任务……难度比预想中要大,所以……” 伊娜莉丝的眉头微微蹙起,她讨厌这种拐弯抹角的说辞。 “所以,你想反悔?”她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那双蓝眸中却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胖子被她看得头皮发麻,连忙摆手:“不不不,当然不是!只是……这次的事情牵扯到了一些……嗯,大人物。我们希望永烬阁下能……” “闭嘴。”伊娜莉丝打断他,“如果你不按约定付钱,我就按约定送你一颗子弹。” 她的耐心正在迅速流失。 作为一名自由佣兵,她见惯了这种临时变卦、试图黑吃黑的委托方。 哥伦比亚的地下世界,规则就是没有规则,只有赤裸裸的利益。 胖子身后的一个乌萨斯打手似乎被伊娜莉丝这副态度激怒,上前一步,手已经按向腰间的短刀。 “该死的黎博利,你别太嚣张!你知道我们老板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只听“咻”的一声轻响,一道银光从伊娜莉丝腰间掠过。 那名打手闷哼一声,捂着手腕踉跄后退,一柄特制的飞刀深深扎进了他持枪的手背,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袖。 “老板是谁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你们老板跟我做生意。”伊娜莉丝甚至没有看他一眼,目光依旧锁定在胖子脸上,“我还是刚才那句话,要么付钱,要么……我亲自来取,不过那样的话,代价可能会高一点。” 她说话的同时,左手不经意地搭在了腰间另一侧的枪柄上。 那是一把经过改装的大口径手铳,冰冷的金属光泽在昏暗的巷子里若隐若现。 胖子吓得魂飞魄散,额头上的冷汗混着雨水一起滑落。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敢耍花样,下一秒躺在地上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给……这就给您!”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袋子,双手奉上,“永烬阁下,这是全款,一分不少!” 伊娜莉丝接过袋子,先是掂了掂分量,再打开看一眼。 崭新的哥伦比亚代金卷,还有几叠龙门币。 随手扔进了机车的储物格后,她重新戴上头盔,冰冷的护目镜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我知道你的名字,你的住址,你的家庭,如果这里面有假币的话……” “没有,绝对没有,都是从银行里取出来的……” “很好,记住下次找我的时候,提前准备好足够的诚意。” 说完,她发动了机车。引擎发出一声咆哮,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 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泥泞,机车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般冲出了巷子,汇入了下城区永不停歇的钢铁洪流之中。 胖子和剩下的那个打手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老板……这女人,太可怕了……”打手心有余悸地说道。 胖子擦了把脸上的雨水和冷汗,眼神怨毒:“哼,黎博利族的杂种……总有一天,我会让她付出代价!” 但他心里清楚,这种狠话也只能在背后说说而已。在哥伦比亚,像“永烬”这样的独行佣兵,每一个都是在刀尖上舔血的狠角色,不是他能轻易招惹的。 伊娜莉丝骑着机车穿梭在雨幕之中。 高腰裤上挂着的几枚备用弹链随着机车的颠簸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她短款的露脐上衣下,平坦的小腹上,一道狰狞的旧伤疤在霓虹灯光的映照下若隐若现,那是她某次“不那么愉快”的委托留下的纪念。 她在一个街角的报刊亭前停下,和老板寒暄后,买了一份最新的《哥伦比亚先驱报》,里面夹杂着一瓶没有标识的透明液体。 她拧开瓶盖猛喝了一口。 “慢点,这又不是酒。”老板有些无语,看起来长得怪好看的丫头,行事风格怎么比他这个老爷们还粗犷。 只能说不愧是是荒野上的孩子。 伊娜莉丝不知道老板的想法,她只知道,这次的药物口味……很独特。黎博利回味着口中的淡淡薄荷清凉感,两侧鬓角上的耳羽微微颤抖,冰蓝色的双眼像是通电的灯泡般猛地一亮。 “老板,今天的货不太一样啊?” “这批货可不是约翰老妈的东西,而是一个叫做罗德岛的医药集团的产品,这次算是产品推销?我也不是很懂这些商人的脑回路,反正就是白送的。” “哦哦,这样啊。”伊娜莉丝也没多想,医药集团有很多,虽然都说自己的药能抑制矿石病的扩散,但真正能做到的没几个,罗德岛这种听都没听过的公司……反正是白嫖的,想那么多干嘛? 伊娜莉丝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时候,报刊亭内的电视屏幕上,一则新闻吸引了她的注意。 “……本台最新消息,沙滩伞公司最新研发的‘清道夫’系列作战机甲已通过军方验收,首批订单将优先部署于铸铁城,参与一项重要的实战测试项目。据悉,该型号机甲在火力与防护方面均有突破性进展,将极大提升哥伦比亚联邦军在复杂环境下的作战能力……” 屏幕上,几台造型狰狞的重型机甲正在进行火力展示,炮火轰鸣,硝烟弥漫。 伊娜莉丝的目光在那“沙滩伞公司”的字样上停留了几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铸铁城……沙滩伞……”她低声念叨着,将剩下的抑制剂一饮而尽,薄荷的清凉散去后,苦涩的药味涌了上来,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轻微的灼烧感。 她将空瓶精准地扔进了路边的回收箱,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上面印着“沙滩伞公司业务代表,史密斯”的字样——这是她几个月前一次“脏活”的雇主,也是她那道腰腹伤疤的“馈赠者”。 伊娜莉丝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随手将名片甩入雨中。 棱角分明的卡片旋转着,在雨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最终一头扎进了街边浑浊的水渍中。 她吹了声口哨,然后走入雨中坐上机车。 “回头见!” “你这丫头,记得打伞啊!亏你还是黎博利……”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座城市彻底淹没。而伊娜莉丝,就像一道永不熄灭的火焰,消失在了哥伦比亚迷离的夜色之中。 第2章 新委托 雨势渐歇,但深秋的哥伦比亚的天空没那么容易放晴。阴沉的乌云,像是一块巨大的铅灰色幕布笼罩着新曼法斯特的下城区。 空气里,雨水带来的短暂清新很快被这里固有的铁锈、劣质燃料和生活废料的酸臭气味重新占据。 伊娜莉丝将机车停在一栋老旧的公寓楼下,上锁后,哼着塞壬音乐的最新小曲走上楼梯。 这栋楼和周围的建筑租金便宜的超乎想象,但代价是墙皮脱落,雨夜漏水,电力线路杂乱如蛛网,时不时还会因为电路老化引起火灾…… 但这些在租金的价格面前,都已经被伊娜莉丝成功克服,成为不是问题的问题。 她的落脚点在三楼,一个空间紧凑的单间,之所以不说是家,是因为这里在被她和那位‘勤劳’的房东改造过后,更多适用于完成她平日里突发奇想地小灵感。 房间内一张单人床,一张摆着些许改装工具和武器零件的工艺桌,墙角堆着几个半空的弹药箱,唯一有点生活气息的,大概是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多肉植物。 这便是她日常的基准线,所以说这里只能算是一个落脚点,称不上是家。 更何况她的家早就已经毁灭了。 伊娜莉丝脱下湿冷的外套,露出里面黑色的紧身作战背心,腰腹间那道狰狞的旧伤疤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清晰。 她从简陋的冰柜里拿出一支营养棒,面无表情地咀嚼着,目光投向窗外。雨后的城市,霓虹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漾开,模糊而迷离。 对她而言,每一次任务的结束,都只是下一次任务开始前的短暂喘息。 金钱是驱动她在这座冷酷城市生存下去的燃料,战斗是她试图摆脱某种过去的枷锁。 “咚咚咚——”突兀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个人时间。 伊娜莉丝警觉地眯起眼,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这个时间,会是谁? “喂喂喂,我看到你的车了!开门,开门!招财猫给你送温暖来咯!”一个略带戏谑,却又透着几分熟稔的幼稚童声从门外传来。 伊娜莉丝的眉头松了松,起身前去开门。 门外,一个穿着偶像应援服,耳朵尖尖,身后一条毛茸茸尾巴不时甩动的菲林族少女正趴在门框上,脸上挂着商人特有的狡黠笑容。 她的手里还提着一个印着“约翰老妈”甜甜圈标志的纸袋。 “呜哇,小莉丝,刚出完任务就吃这种干巴巴的东西?太对不起你那张漂亮的脸蛋了。”洛洛自顾自地走进房间,将手中纸袋放在桌上,眼神扫过房间,尾巴尖不耐烦地抽动了一下,“哎呀,我都说了,‘巢穴’还是老样子啊,明明是青春期的活力美少女,却从来都打扮房间,赚那么多钱,就不能换个带阳台能晒到太阳的地方?哦不对,你换地方了我就见不到你了,那还是保持现状比较好……” 又来了…… 伊娜莉丝没有理会她的调侃,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甜甜圈,咬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有话快说,我还想睡个觉。”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却已经能听出不耐烦的情绪。 “哼,和我这样的美少女一起聊天竟然还想睡觉,真是无趣的女人。”洛洛撇撇嘴,挺了挺身子,试图凸显出某些并不存在的东西,可惜黎博利小姐看都没看她一眼,眼见这位房东要耍赖留在这里,她二话不说伸手捏住对方命运的后脖颈,轻松的将她提溜起来。 “啊!别,别这样啊!” “没事别打扰我睡觉。” “我找你真的有事,还是天大的好事!” 似乎是看出伊娜莉丝真的想把她又一次丢出去,洛洛赶忙从怀里掏出一个数据终端,推到伊娜莉丝面前,“这次可是个大买卖,我好不容易从疤痕商场里跟那些魔族佬抢来的,做完这单,你的小目标也许就能实现喽,到时候去汐斯塔买海景别墅的可别忘了我,我也受够哥伦比亚的天气了,谁不想天天晒太阳数钱!” 洛洛的话成功勾起了伊娜莉丝的兴趣,黎博利转头将菲林美少女丢在床上不管不问,之后坐在房间内唯一的桌子前,打开数据终端。 “任务很简单吧,但是报酬却很丰厚哦!只是营救一个VIp而已,虽然是在铸铁城……”洛洛趴在伊娜莉丝的床上,冲她伸出三根手指,“预付款,都有这个数。那边说了,只要能把人带出来,事成之后,尾款是这个数的五倍。” 铸铁城……好耳熟啊。 伊娜莉丝像是想起来什么,打开房间里的挂壁电视。 “……最新消息,哥伦比亚工业重镇铸铁城于今日凌晨遭遇不明原因大规模地质灾害,初步判断为突发性天灾。城市大部分区域已启动紧急避难程序并成功转移,但据报,其核心工业区因突发连锁事故,未能及时脱离灾害波及范围,目前伤亡情况不明,通讯中断,联邦救援力量正紧急调派……” 新闻画面中,远景拍摄的铸铁城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即使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那股毁灭性的气息。 “这就是你说的,轻松任务?”伊娜莉丝白了一眼床上滚动着的菲林少女“从天灾中救出一名下落不明的VIp……你还真敢接。” 翻滚着的洛洛看着新闻,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呜呜,那怎么办,任务接都接了……只是增加一点点的任务难度而已。大不了,大不了我把我的提成跟你四六开!”她看向伊娜莉丝,还睁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伊娜莉丝,试图唤醒她的同情心。 但是和洛洛相处多年的黎博利早就看穿了这个粉切黑的小菲林,伸出两根手指。 “二八分。” “你比我还黑!五五开!” “三七。” “……呜……五五开!这是我的底线了!” “要不然就一九,要不然你找其他人。”伊娜莉丝起身作势又要去抓她命运的后脖颈。 “三七,三七!”洛洛举手投降。 伊娜莉丝嘴角上扬,收回伸向洛洛的手,又打开了那台数据终端。 “所以,VIp的资料有吗?” “恩,你要救的人,就在被天灾围困住的工业区,他是沙滩伞公司的研究主任,名字叫做德雷克。”洛洛凑到伊娜莉丝身边,开始为她介绍起这次的营救目标。 与此同时,移动中的黑钢国际巴伦平台基地。 作战指挥中心内的气氛凝重。 巨大的全息屏幕上,正显示着来自莱茵生命与天灾信使联盟联合发布的特级危机合约。 合约代号——“燃沙”。 各项任务内容都围绕着刚刚发出天灾通告的铸铁城展开。 “……根据初步勘测数据,铸铁城工业区能量读数存在异常,无人机检测到的源石密度远超正常水平,甚至都比一些高级天灾后残留水平还要夸张。情报部门怀疑为这是一次大规模人造源石泄露事件,而非只是政府通告的单纯灾害……” “珍妮弗的意见呢?”坐在主位上的克里夫看向那名正在汇报的黑钢干员。 “如果要接受这次委托,那就只能出动矿石病与生化威胁处置部门(b.p.R.S.)的精英小队,深入铸铁城工业区,查明事件的真相,重新评估污染等级。” “而且在必要时,要让bpRS自主决定下一步行动。” “芙兰卡怎么说?” “她已经在准备了。” “那就去吧,告诉信使联盟,让他们在灾区外围提供情报支持和撤离协助。” “明白。” 装备间内,芙兰卡正有条不紊地整理着自己的行装。 她将一管蓝色的源石抑制剂小心地放入腰间的医疗包,又检查了一遍手中的热熔剑。 作为黑钢国际b.p.R.S.的资深专员,处理这类棘手的源石污染事件本就是她的工作内容。 “芙兰卡,准备得怎么样了?”一个沉稳的女声传来,是她的直属上司。 “报告长官,一切就绪,随时可以出发。”芙兰卡转过身,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这次任务非同小可,铸铁城工业区内部情况不明,危险等级极高。”上司的语气严肃,“小队的任务是调查清楚源石泄露的真正原因,找到并控制住源头。记住,安全第一。” “明白。” 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巴伦平台的出发坪上,一架浮空载具已经待命。 引擎的轰鸣声预示着又一场艰险任务的开始。 芙兰卡戴上战术目镜,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了那架即将带她前往灾厄之地的载具。 两道身影,一个为了巨额财富,一个为了职责与真相,正从不同的方向,汇向同一个风暴的中心——铸铁城。 第3章 入城 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铸铁城的上空,仿佛下一秒就会倾塌下来将大地上的一切彻底摧毁。 远处这么一看,还真有点天灾刚刚消散后的样子,可空气中弥漫着却是大火燃烧后才会留下的焦糊味,伊娜莉丝有些奇怪,但已经能看到那座孤零零给停靠在荒野上的移动地块了,怎么说也要进去看一眼吧? 随着距离的拉近,身为黎博利的伊娜莉丝能逐渐感受到从那座工业地块里散发出的危险。 机车扬起的尘土消散于两名拦路的哥伦比亚联邦军士兵。 伊纳里斯配合的熄灭引擎,目光锐利地扫过站在铁丝网后,荷枪实弹的联邦士兵。 在她身边,穿梭着的几乎全部都是挂着哥伦比亚军方车牌的军用车辆,几公里外的工业地块上升腾不详的黑色浓烟,伊娜莉丝脑补了一下燃烧的城市构图,但觉得根据新闻上的描述,又不应该是自己想的那样。 洛洛那句“只是增加一点点的任务难度”在她脑海中回响,能让联邦军队这么严肃,怕增加的难度不是一点点,而是亿点点。 就在她准备上前交涉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鬼祟的身影。 在封锁线边缘一处巨岩阴影中,一个头戴兜帽的身影正盯着这边,就好像是不经意间看向这个方向一样。 趁着对方不经意间抬头观察时,伊娜莉丝也漫不经心的打量了一下对方——属于萨卡兹族的标志性尖角,以及一双在阴影中闪烁着幽光的眼眸,风衣下饱满的身躯证明对方是个女人。 “萨卡兹佣兵?”伊娜莉丝在心中低语,眉梢微挑。 这个节骨眼出现在这里,目标十有八九也是为了工业区内部的事。只是,她是来和自己抢生意的,还是另有图谋? 在对方察觉到自己的目光之前,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暂时将这个发现压在心底。 阴影中的阿斯卡纶看着那个站在士兵面前的黎博利,思考片刻,接着重新将身体隐入黑暗中。 “鬼鬼祟祟的黎博利,出示你的身份证明!”盯着伊娜莉丝的一名菲林士兵厉声喝道。 伊娜莉丝从战术腰包里取出洛洛出发前交给她的身份证明——一枚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金属徽章。 “我是沙滩伞公司的雇员,来见这里的负责人西蒙,他说这个可以充当身份证明。” 士兵在看到徽章的瞬间眼底闪过一缕惊讶的神色,接过徽章后果然收起了武器,从腰包里拿出一张访客卡在终端上扫描了一下,脸上的警惕略微放松,但能看出,这枚勋章并没有完全让对方信任她。 “拿好这个临时访客卡,跟我来,西蒙大人在等你。” 同时把徽章毕恭毕敬地交还给伊娜莉丝,就好像这东西对于他来说是可以和入伍宣誓效忠的祖国一样贵重的物品。 伊娜莉丝更好奇了,这个西蒙的身份,肯定不止是沙滩伞公司的研究主任这么简单。 穿过几道关卡,伊娜莉丝被带到了一座位于营地中心、戒备森严的指挥帐篷外。 领头的士兵进去通报后没几秒钟,一个穿着笔挺西装,头发有明显临时打理的痕迹,看上去梳得一丝不苟,但眼底却带着明显的疲惫与焦虑。 是很典型的哥伦比亚中年社畜形象走了出来。 他看到伊娜莉丝,努力挤出一个看上去没那么凄惨的笑容。 “你就是总部派来的支援吗?我是西蒙,这次发布雇佣的人,沙滩伞公司铸铁城分部的负责人。”西蒙伸出手,姿态放得很低。 伊娜莉丝象征性地与他握了一下,合金利爪手套的冰冷触感让西蒙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时间宝贵,西蒙先生。”伊娜莉丝开门见山,“说说任务细节。德雷克在哪,我要带出来的‘研究资料’是什么,还有你那个语焉不详的研究对象会不会对这次救援行动产生威胁……” 提到研究,西蒙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就像是英勇善战的战士来到了战场上一般,他没有立即回答伊娜莉丝的问题,而是先引着黎博利小姐走进帐篷。 这间帐篷看上去已经成了情报中心一点的地点,最引人注目的中央沙盘上正实时显示着铸铁城工业区的立体结构图,其中大片区域被标记为红色高危,几个蓝色光点正在深红色区域中移动,大概是沙滩伞派出的先遣小队? “德雷克主任是我们铸铁城分部最顶尖的源石应用科学家,根据信号显示,他最后失联的位置在底下的核心实验区。”西蒙指着全息沙盘深红色区域中的闪烁的黄点,“他的个人终端里储存着我们最新的研究成果,那些资料……对公司和哥伦比亚都很重要,必须完整带出来。” “多嘴问一句,德雷克还能活着吗?”伊娜莉丝虽然不知道全息沙盘上的深红色区域代表着什么,但肯定不会是像现在这样的正常环境。 “实验物质泄露的很迅速,活下来的机率……不大。”西蒙的眼神黯淡了下来,给伊娜莉丝的感觉就好像是…… 他亲手杀了德雷克一样。 “方便透露一下泄露的物质是什么吗?我没有打听公司机密的意思,只是作为即将深入到那种环境中的作战人员,了解行动时环境的危险,也是情报收集的一环。”伊娜莉丝沿着话题问。 “当然,那种物质我们还没有正式给它取名,但已知的效果是,能像钥匙一样,激发源石的活性,虽然我还没有发现它真正的用途,但已经得到的研究结论,足以支撑起我进行下一步的研究计划!可眼下却出了这种事……”提到研究产物,西蒙的脸色就变得红润起来,但说着说着,整个人又萎靡起来。 说句不合时宜的话,伊娜莉丝觉得西蒙好像有点回光返照的样子…… “好吧,高浓度活性源石环境,怪不得政府要在公告里把这件事定义为天灾……” “请注意你的言辞,小姐。”士兵喝止了伊娜莉丝,后者撇了撇嘴,看着对方手里的连射弓弩,保持明智的结束了这个话题。 “对了,有关可能对你行动造成威胁的研究对象……”西蒙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那是一件……非常特殊的物品。如果情况允许,我希望你能将它一并带回。当然,这是额外的工作量,我会付给你额外的酬金,价格绝对会让你满意。” 伊娜莉丝捕捉到了他话语中的闪烁的部分:“能造成威胁的特殊物品?有多特殊?” 西蒙擦了擦额角的汗,压低声音,看了一眼士兵,后者没有任何动作,像是默许了西蒙的做法,研究员这才敢开口。 “那件东西……出土自卡兹戴尔的一处古代萨卡兹遗迹中。它的研究价值……无可估量。” “卡兹戴尔的东西你们也敢拿……”伊娜莉丝的蓝眸中闪过一丝了然,“这就不奇怪了,萨卡兹的东西总是伴随着麻烦。” 她想起了刚才瞥见的那个萨卡兹女佣兵,心中有了猜测。 对方的目标就是这个所谓的“古老物件”。 “但是一切都要以德雷克必须活着,资料要完整为主要目标,萨卡兹的古物也没有那么重要?”伊娜莉丝总结道,接着打量了一下西蒙和那名士兵“说实话,我觉得你们俩的身份应该换一下,你压根不像是一个研究员。” 西蒙干咳一声,没有理会伊娜莉丝的话:“风险与收益并存,公司既然选择了你,那我也相信你的专业能力。不用担心外面那些联邦军……他们只负责外围封锁和后续对防线的封锁工作,并不会干涉你的行动。” “和‘大公司’合作就是好啊,总会为我打点好一切。”伊娜莉丝嘲弄地回应,重点强调了大公司这三个词。 她对这种大公司与军方之间的龌龊交易早已见怪不怪。 “预付款已经打到了你的账户里,尾款按合同,人出来之后立即结清。如果东西有损坏,价格另算。” “没有问题。”西蒙脸上的笑容也真诚了几分,仿佛已经看到了任务成功的曙光。 伊娜莉丝没有再多言,转身离开了指挥帐篷。 对她而言,雇主的动机和道德标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酬金是否到位,任务是否在她的能力范围之内。 至于那个萨卡兹遗迹的古物,如果真像西蒙说的那样特殊,或许能值个好价钱——无论是在黑市,还是卖给某些对古代技术有特殊兴趣的收藏家。 “‘家族’还要付出多少代价?第三批进去营救那个废物的人了。”伊娜莉丝走后,士兵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明明我们只要花更少的钱,就能动用军队……” “德雷克可不是废物,这次事情也没你想的那么简单,看起来你已经忘了为什么会被驱逐出家族……”西蒙的气质猛地一变,刚刚陪笑的研究员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名从上到下都透露着冷冽与严肃的成功人士。 “……如果这次还救不出来呢?” “那就是他没有继承家族的命。”西蒙没有否认中士的话。 “也就是说……” “你最好不要动歪脑筋,汉克。”西蒙看向中士,眼神带着凌厉的警告。 “当然,西蒙,我会遵守约定的,但只要德雷克死在铸铁城,你就必须让我回到家族!” “我会的……” 在帐篷外一名军官的带领下,伊娜莉丝一路来到了通往工业区的隔离闸门前。 临时建造的合金闸门上布满了刮痕与焦黑的印记,从装备部拿到的空气检测器显示,哪怕已经经过了气密闸的隔离,空气中源石浓度依旧超出了正常范围,好在还不足以影响人体健康,但闸门外都这样了,闸门里面又会是一副什么样的画面? 即使是她这种久经沙场的佣兵,面对这种未知的场景,也会情不自禁的感到不安。 “闸门开启后,你有三分钟时间通过。之后这里会彻底封闭,直到我们认为安全为止。”军官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知道了。”伊娜莉丝点了点头,只是检查了防护服的气密性和腰间的武器,右手习惯性地拂过合金利爪手套,却只摸到了厚重的防护手套。 目光穿透护目镜,望向缓缓打开的闸门,以及后面那片被浓烟与火光笼罩的城区。 “祝你好运,佣兵。”军官的声音带着怜悯,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刺耳的警报声响起,厚重的闸门在液压装置的驱动下缓缓开启,露出了通往地狱的入口。 第4章 源石的囚徒 闸门在身后带着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彻底闭合,将伊娜莉丝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暂时切断。 她站在原地,适应着经过过滤器过滤后仍旧略显浑浊的空气,防护服内的循环系统开始工作,机械运转,发出轻微的嗡鸣。 拿出检测器,空气中的源石浓度虽然偏高,却也远未达到新闻报道中那种“天灾”级别应有的恐怖数值 也可能是检测的时间还不够? 总是相当出乎意料,伊娜莉丝眼前并非她想象中满目疮痍、烈焰焚城的末日景象。 黄昏在层叠的建筑上扩散,天边的彩霞将铸铁城的而钢铁森林染上了一层朦胧,笔直的小路通往伊娜莉丝面前的黑暗中,四周宽阔的街道相对完整,两侧的建筑虽然门窗紧闭,但主体结构保存的相当完整,能分辨出曾经是商店、餐厅的招牌。 沿着最开始的几个街区前进,空荡荡的城镇带给伊娜莉丝的只是稍微的诧异。 但是当她来到第五个街道口的时候,一直连续的稍微诧异就自然而然的变成了强烈的震惊。 一个地块的人都死了,但是地块却保存的完好无损? 纵使伊娜莉丝经验丰富,她也没见过这种场景,虽说感染者死后并不会留下尸体,但衣服什么的会留下来吧?难道说这里的感染者全都死了,剩下的衣服也被风吹跑了?有点荒诞,但不是没可能。 好在工业区并不只有这一条道路,在加上这里本来就属于铸铁城的边缘地块,除了这条街道外,剩下的只有一些空旷的停车场,伊娜莉丝觉得,这里的人只是因为没法从连接处跑出去,所以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但一路走来,伊娜莉丝可以看出这里有很多家咖啡店和大众餐馆,以及一些只放映恐怖和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的黑色喜剧的影院——蓝卡坞在生活方面的影响在哥伦比亚无处不在。 这里应该是一个很受年轻人欢迎的地方,伊娜莉丝可以想象出在周末的晚上,这条街上几乎到处都是人的场景。 “呵,真是排外啊,连个欢迎的都没有。”伊娜莉丝低声自嘲,声音在此刻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有些突兀。 她活动了一下戴着防护手套的十指,冰蓝色的眼眸透过护目镜,扫视着四周。 离开这条街道,她转入另一条通往工业住宅区的道路,厚重的无声靴保证她在移动时不会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手里的连射弩箭上膛待命,随时能把出现在她面前的敌对单位射个透心凉。 但这种死寂的环境,让她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虽说自己并没有那种所谓的幽闭恐惧症,但多年的佣兵生涯让她明白一个道理。 越是平静的表面下,往往潜藏着越汹涌的暗流。 就在她走到一个街角,准备拐入另一条巷道时,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抹不协调的“色彩”。 那是一个“人”,或者说,是某种人形生物。 那家伙蜷缩在拐角阴影里的一堆废弃货箱旁,如果不是它微微抽动了一下,发出了声音,伊娜莉丝会以为那只是一堆被随意丢弃的垃圾。 但当他真的从货箱旁边站起来,来到了灯光下后,伊娜莉丝的瞳孔中闪过明显的惊讶。 它的身形极度扭曲,四肢都以一种非人的角度折叠着,衣服只剩下被撕裂后的碎条,看不出种族,也看不出性别,裸露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败,其上遍布着狰狞的源石结晶。 那些结晶仿佛是刺破了它的皮肤,从血肉中直接钻出来的一般。 脸上剩下的一对空洞,像是眼眶的结构,也捕捉到了伊娜莉丝的踪迹,死死地“盯”着她所在的方向。 是在判断同类吗? 伊娜莉丝心中闪过一丝荒诞的念头,但手中的弓弩已经悄然举起,瞄准了那个人。 她心里很清楚,这东西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这就是个被源石彻底侵蚀的感染生物。 几乎在她做出判断的同一瞬间,那个“本地人”猛地从灯光下跳扑出来!落地之后,直接切换成四肢爬行,动作快得惊人,似乎完全没有受到扭曲体型的影响,伊娜莉丝目测它所能爆发出的速度,足够媲美一般的雇佣兵。 感染生物利用四肢在地面上笨拙却迅猛地爬行,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直奔伊娜莉丝而来。 那双闪烁着红光的眼眶里,充满了莫名其妙的憎恶。 伊娜莉丝不退反进,侧身避开对方的扑击,交错身形的同时扣动了弓弩的扳机。 “咻!” 特制的合金弩矢带着破空声,精准地射入了“本地人”的胸口。 巨大的冲击力让它前冲的势头一滞,发出一声更为凄厉的尖啸,重重地撞在一旁废弃的金属车身上,发出一声巨响。 “……声音这么大啊……” 安静的环境下,突然发出这么一声巨响,如果没有东西听见,那才不正常…… 就比如刚才那声撞击,在这死寂的商业街上,显得格外刺耳。 “该死!”她暗骂一声。 果不其然,如同被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街道的四面八方,那些原本紧闭的店铺门后,阴暗的巷道深处,开始传来一阵阵悉悉索索的异响。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与先前那“本地人”别无二致的身影,从各个角落里涌了出来。 它们的数量远超伊娜莉丝的预料,转眼间,就有十几个这样的怪物出现在她的视野中,而且,似乎还有更多的正在赶来。 “本地人还真是热情……但我想要的不是这种热情啊!!!!”伊娜莉丝心中的轻松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大脑高速运转下释放出的肾上腺素所带来的兴奋。 最让她感觉到麻烦的是,那个被她射穿了胸口的家伙……还没死透! 伊娜莉丝一边后退一边不停地扣下弓弩的扳机,当弩身发出“咔嗒咔嗒”声时就换上一个新的,然后继续开火。 虽然合金箭头也能呼啸着撕开他们的肉体,但对方却一直凭借数量的优势在前进。 几个回合下来,弹药打了不少,但这种诡异生物的数量却没有丝毫减少的迹象,好在来路很长,她有充足的缓冲距离。 但一直跑也不是办法。 这些摇晃着扭曲身躯、口中发出嗬嗬低吼的家伙就像是被启动的机器,眼中闪烁着同样的红光,摇晃着身上的源石结晶紧追不舍。 空气中的活性源石浓度似乎也因为它们的存在,死亡而有所提升,伊娜莉丝觉得是时候使用新的方式开辟道路了。 伊娜莉丝猛地停下脚步转身,右手猛地抬起对准追击她的怪物们,戴着厚重防护手套的手掌张开。 下一刻,炙热的火焰以她的手掌为中心,向前轰然爆开! 纯粹的能量释放,带着焚尽一切的炽烈高温,却又被她精准地控制着向前释放,哪怕火焰看起来快要将她覆盖,但最后仍然没有伤及她身上那套能在这种环境下保护她安全的防护服。 “呼——!” 灼热的火浪如同怒放莲华般瞬间吞噬了那些试图靠近的本地人。 凄厉的尖啸声此起彼伏,那些被火焰包裹的怪物在地上痛苦地翻滚、挣扎,身上的源石结晶在高温下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接着一个接一个的发出空爆声。 仅仅数秒之后,火焰骤然收敛,重新没入伊娜莉丝的掌心。 她周围的地面上,只剩下几具焦黑的残骸,身前的空地上留下了一片高温,驱赶着那些剩余的本地人,不许他们靠近。 不知名的怪物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法术攻击逼退,虽然暂时拉开了距离,但它们眼中的凶光却丝毫未减,依旧虎视眈眈。 伊娜莉丝微微喘息,防护服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打湿了耳羽。 在穿着这身限制行动的防护服的情况下,一次性释放出这种程度的能量对她的消耗不小,但好在这里的源石浓度还够高,调动自身引导环境,比单纯的依靠自身带来的消耗要少得多,可她毕竟不是专业的术士,做不到那种挥手横扫一大片如同割草般的盛景。 前方的道路已经被这些东西彻底堵死,想要硬闯过去,必然要付出不小的代价,而且她也不知道这条商业街上到底还潜藏着多少这样的怪物。 她的目光转向旁边一条旁边相对狭窄的巷道。 虽然未知,但总比在这里和这些无穷无尽的怪物耗下去要强。 “只能换条路了。” 伊娜莉丝不再犹豫,转身便冲进了那条幽深的小巷。 身后,那些“本地人”似乎也反应了过来,发出一阵更为狂躁的嘶吼,但因为火墙的存在无法紧追,只能留在原地徒劳的无能狂怒。 狭窄的巷道内光线昏暗,堆满了各种废弃物,伊娜莉丝哪怕穿着防护服,也能凭借黎博利族矫健的身手快速穿梭。 她需要尽快找到通往核心实验区的安全路径。 德雷克和资料,可都在等着她呢。 第5章 芙兰卡 铸铁城的工业区现在就像是前段时间芙兰卡和雷蛇看过的炎国恐怖电影中描述过的鬼域一样。 几个小时前,她带着一支黑钢国际的武装小队来到这座灾后城市执行由信使联盟发布的危机合约. 官方将发生在铸铁城的事件定性为“天灾导致引发的源石灾害扩散事件”。 从踏上这座地块开始,芙兰卡和自己小队的成员们就一直在遭受着损失,如今小队成员又被刚刚那一波怪海冲散,最后芙兰卡孤身一人来到了靠近汇合点的街道上。 在这噩梦般的几个小时,她几乎是孤身一人从东往西穿越了整个地块,应该忙碌的小队通讯频道只剩下刺耳的雪花音,可芙兰卡也不敢丢掉耳机,生怕错过任何的通讯。 街道上空得可怕,没有行驶的车辆,没有营业的商店,甚至连源石路灯的光芒都透着一股惨淡的冷意。 空气质量相当糟糕,一股子过滤面罩也无法完全清除的怪异气味正在她的鼻腔里扩散,她第一次觉得沃尔珀灵敏的嗅觉不是什么好事。 离开街道钻入巷子,设定好能够发出声音的小机关后,芙兰卡才开始整理自己的装备——先是抹去热熔剑上残留的源石粘液,再踢开脚边刚脱下的半融化的防护服残骸,这东西在第一波接触的时候就被源石生物的尖锐利爪撕了个口子,能撑到晚上已经是雷神工业做工精湛的表现,腕甲上的屏幕破碎,唯一还能用的,大概就是脸上的遮住口鼻的防尘呼吸罩了。 那些奇怪的感染生物杀起来不是很费劲,可留在近战武器上的这些未知粘液却能对装备造成不可逆转的损伤,虽然已经让人将这个情况汇报上去,短时间内就算汇报上去也无法改变她眼下的作战环境。 还真是符合危机合约的作战环境。 最让她在意的,就是刚才目睹的那台行动诡异的机甲,正是那台机甲,才导致她与自己的小队,以及外围驻防的雷蛇小队之间通讯中断。 失去了通讯,就意味着芙兰卡和她的小队在这座被哥伦比亚政府封锁的灾区内失去了‘眼睛’。 她不是没来过铸铁城,芙兰卡熟悉的地方只有三十公里外的上城区,像工业区这样的下城区,她了解的还真不多。 可就算只有她自己,芙兰卡也没打算放弃任务。 沃尔珀靠在因为冰冷的巷子墙壁上,喘着气看向巷子口外死寂的街道。 自从见过那个会使用源石技艺的机甲后,她觉得这座城市再出现什么奇怪的东西她也不会惊讶了。 没有地图,没有支援,也没有补给。 白天的时候还能见到零星的幸存者在联邦军队的护送下撤离,夜幕降临后却连半点活人的踪迹都见不到——远处街角被风扬起的像是源石尘一样的物质在霓虹残光里飘浮着,仿佛在向她发出警告。 靠近就会死哦。 “这味道……”她低声咒骂,下意识地用手套拂去防护服下这套应对复杂作战环境而准备的连体作战服,在高浓度源石活性区域行动,如果不及时清理沾染的灰尘。哪怕黑钢的制式防护服在防御和机动性上无可挑剔,待久了也会让皮肤能感到刺痛。 好在经过几个小时行动,她已经距离出发前设定的汇合的坐标点非常近,再过两个路口?最多不超过三个。 就在这个时候,什么东西踩在木板上的嘎吱声打破了小巷中的安宁,芙兰卡本能地握紧剑柄,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几个摇摇晃晃的感染生物扭动着溃烂的肢体踩过她设置在巷子口的提醒装置,根本没注意到她。 芙兰卡松了口气,这次是没看到,那下一次呢? 看来留在这里不是个好的选择。 等到感染生物远去,简单休整后的芙兰卡提着合金剑快速穿过空旷的街道,钻入另一个巷子中,虽说入城前哥伦比亚政府已经告知工业区不会有任何人员活动,但光明正大的走在街道上肯定会遭到那些感染体的袭击,小心点总是没错。 穿过被撕成麻花的防暴合金栅栏,在一家亮着牌子的咖啡厅前,芙兰卡看到放在正门口的自动售货机被人为翻倒,破碎的玻璃前还有一滩发黑的血泊。 柜台后的24小时营业电子牌还在闪烁,隐约照出咖啡厅里的惨状。 不是所有人都坐以待毙,但那些反抗的人似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继续前进,这次的运气还算不错,一路上没有再碰到怪物。当她来到计划中的撤离点时,两只体型异常硕大、甲壳闪烁着不正常幽光的源石虫从路边倾倒的垃圾桶里惊慌窜出,接着消失在下水道口的位置。 \"源石虫都变得这么大了……香草如果在这里应该会很开心?\" 芙兰卡试图用玩笑冲淡心中的不安,但这里浓郁的腐臭味就好像是越过了面罩的过滤系统一样钻进她的鼻腔。她甚至都怀疑这东西是不是坏了,检查一下,确定只是这里的味道太过浓郁,已经超出了过滤器的承载上限后松了口气。 小心翼翼地走向在计划中被一家被他们小队设定为汇合点的,名为伯雷蒂诺的披萨店,这是一家在网络上评价还算不错的叙拉古披萨店,至少来这里的市民们没有吃到过那些叙拉古人的神秘小料理,把汇合点设定在这里,是因为这里是靠近工业区出口最近,也是最显眼的食品店。 芙兰卡看到了远处由哥伦比亚联邦军队设立的隔离气闸门,出发前驻守的军官说的很清楚——如果她们没有完成合约任务,气闸门是不会打开的。而哥伦比亚人一向说到做到,收了钱就要办事,完不成就算他们最后被堵死在这个地块里也没人会说什么。 靠近披萨店,从挂在店门上的招牌来看,这家店如果是在正常情况下,现在应该处于营业中的状态。 但芙兰卡透过布满灰尘和裂纹的强化玻璃窗看到的内部的景象,却让她悬着的心沉了下去。 里面的景象就像是被锈锤的人劫掠了一番,这个形容绝对不过分,可仔细看下来又不完全类似。 硬要用语言来描述的话,芙兰卡可能会在报告中把眼前的场景定义为……一场仓促之间发生的临时冲突,冲突双方使用的武器可能有些……过于血腥,才会留下这样混乱的痕迹。 这里发生了什么?这个地块到底经历了什么?真的只是天灾导致的源石泄露事故那么简单?她虽然一开始就怀疑哥伦比亚官方那套轻描淡写的说辞的真实性,但这几个小时的经历让她不由得再往更坏的局面联想……恐惧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职业素养又让她强行镇定。 就在这时,从吧台后方的厨房深处,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点像是像是人在撕扯布料,又像是……啮齿生物在咀嚼食物?同时伴随着的还有一种低沉的呻吟。 芙兰卡握剑的手瞬间收紧,心跳加快,来到吧台尽头和厨房连接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拨开门帘探头看向里面…… 一张惨败的人脸隔着拐角出现在芙兰卡的面前。 “啊啊啊啊啊啊!!!!!”哪怕是身经百战的bpRS专员,芙兰卡此刻依旧控制不住的尖叫出声。 女性尖锐的喊叫声盖住了厨房内低沉的呻吟,芙兰卡还没冷静下来,从厨房门帘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接着,一个穿着标准灰色工装裤和油腻围裙的壮硕丰蹄男人从厨房里冲了出来,手持一把血迹斑斑的斩骨刀,肩膀异常宽阔,上面还扛着什么东西…… 冷静下来的芙兰卡瞬间被丰蹄男人肩膀上的东西吸引——熟悉的制服款式,和她脚上同样的,沾满污渍的平底战术靴子,以及那耷拉着的手腕上熄灭的腕甲终端屏幕…… 是黑钢国际的成员。 丰蹄男人放下肩膀上的实力,冲芙兰卡举起手里的武器。 沃尔珀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绝对不是人类的眼睛!浑浊的、泛着死白色的眼球镶嵌在铁青色的脸上,皮肤布满紫黑色的坏死斑块。 诡异的源石结晶从太阳穴的位置破皮而出,丰蹄男人的嘴角咧开一个不自然的弧度,一直撕裂到耳根,露出染满黑红色血污和碎肉的牙齿。 无法过滤的浓烈腐臭正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更可怕的是,地面上的黑钢国际成员原本应该是头部的位置,只剩下一个血肉模糊、参差不齐的断颈,暗红色的血液和粘稠的组织液浸透了她的作战服衣领,依稀可见几缕染血的棕色头发黏连在破碎的皮肉和森白的骨茬上。 而在伤口深处,一些闪烁着细微源石光芒的晶簇,正在缓慢地从中生长出来! 被感染的丰蹄男人的浑浊眼珠死死锁定了芙兰卡,喉咙里发出贪婪的咆哮。它丢下肩膀上残缺的尸体后,立刻举着斩骨刀,迈着沉重蹒跚的步伐,向她逼近。 那庞大的身躯带来巨大的压迫感激发了她的肾上腺索,为同伴复仇的怒火占据了她的理性,合金剑燃起高温,芙兰卡正面冲了上去。 她低喝一声以惊人的速度向侧面滑步,险之又险地从畸变体挥来的巨爪下穿过!热熔剑顺势在它粗壮的手臂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滋滋作响的焦黑伤口,即便是这样的伤势也没能拦住它的动作,反而像是被小孩子挑衅的大人一般愤怒起来。 生气了,肯定是生气了吧?我的攻击果然有效…… 没给芙兰卡得意的时间,令人头皮发麻的低吼声从她来时的方向传来。 芙兰卡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她猛地回头,只见至少三个、不,五个扭曲的身影正挤在披萨店的玻璃窗外,腐烂的脸紧贴着玻璃,留下恶心的粘液。 它们有的手臂被源石异化成尖锐的骨刺,有的半边脸被源石覆盖,空洞的眼窝里闪烁着幽光。 其中一个甚至试图用变形的爪子抓挠强化玻璃,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噪音。 她毫不怀疑,更远处还有更多蹒跚的影子正从街角的阴影里摇晃着走出来。 再不出去,就要被他们围困在这里了…… 对了,这种餐饮店一般都会有给厨房丢垃圾的后门! 没有理会手臂被热熔剑划开一道口子的畸变体,芙兰卡在肾上腺素的帮助下拔腿冲刺,她是很想为同伴报仇,但她也知道如果死在这里那一切就都完了。 冲进厨房,无视了布满碎肉和血迹的砧板,芙兰卡果然找到了一个闪着绿色光芒的紧急出口。 举起热熔剑快速的在门上画了个x标志,普通的金属门无法阻挡,接着用力一踹,被切割开的大门飞出,落在外面的小巷里。 然而,早有人捕捉到了披萨店里的动静,并在这里为她准备了欢迎仪式。 迎接芙兰卡的并非自由的空气,而是一把散发着灼热气息的铳械!一双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冰冷、警惕和疲惫的深蓝色眼眸正在巷子灯光照射不到的地方盯着她。 芙兰卡瞬间僵住,全身肌肉紧绷,提着热熔剑的手停在半空,另一只手本能地举起示意。 巷子深处弥漫的源石浓雾遮蔽了来者的身形,只能看清那指向她眉心的枪口和持枪者模糊的轮廓。 “别动!”一个冷冽、带着明显哥伦比亚口音的女声响起。 第6章 脱险 冰冷的铳口对准了芙兰卡,持铳的主人是一名有着冰蓝色的眼眸的家伙,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女性,但却将容貌隐藏在那副兜帽之下,看着芙兰卡的眼神中不带丝毫情感,就好像芙兰卡在她心里,已经算不上是人类了。 芙兰卡的心沉了下去,对方随时可能会开枪,身体此时突然涌现出一抹无力,肩膀的位置上传来阵阵灼痛。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热熔剑柄,然后又松开。 她现在就像是砧板上的鳞兽,而对方就是手持菜刀的大厨,随时都能给她致命一击。 在这个距离,自己没有任何机会。 更糟的是,她感觉到身后有一只冰冷粘腻的手死死扣住了她的肩膀! 那畸变体追出来了。 “趴下!”对方突如其来的大喝让芙兰卡愣神了一下,接着毫不犹豫地矮身下蹲—— ——轰。 震耳欲聋的爆鸣擦着她的耳朵飞过,一股高度压缩的能量冲击波贴着她的头皮呼啸! 狂暴的气浪瞬间蒸发了巷中湿冷的雾气,空气中因此弥漫开一股略显怪异的焦糊味道。 紧接着的是沉闷的坠地声。 芙兰卡心有余悸地缓缓回头,那个杀害了自己小队成员的畸变体,整个臃肿的上半身已经不翼而飞! 仅剩的下半截残躯也在惯性下扑倒在她脚边。混合着融化液的暗红液体从缺口处汩汩涌出,接触地面竟然蒸腾起缕缕白烟。 残躯上的灼燃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如活物般贪婪地沿着那液体向四周蔓延,最后烧无可烧,自己熄灭。 整个过程只有短短数秒钟,但却让芙兰卡大为震撼。 “黑钢的人?”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芙兰卡低头看了看自己连体制服胸前上的黑钢国际徽记,对方既然认识黑钢,难道是圈里的某位人物? 确认暂时安全后,芙兰卡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对方的话,而是先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名救下自己的持铳人。 那人的身形比她高出不少。一身深色战斗装束却又大胆地裸露着腰腹——黑蓝交织的紧身露脐上衣勾勒出精悍的肌肉线条,高腰战术长裤搭配挡风后摆和及膝长靴。战术腰带上挂满实用装备,右侧大腿外侧的巨大枪套尤为醒目。她的左手握着那把造型奇特的沉重铳械。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右手——一只闪烁着金属寒光的狰狞仿生利爪手套,爪尖似乎还残留着微弱的火星。 整体装束看下来,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气质。 在一般地区也就算了,这里可是高危区域,还能穿的如此暴露?是真不怕感染矿石病? “看够了吗,我可是救了你的命,黑钢国际的家伙什么时候这么没礼貌了?”对方似乎并不介意芙兰卡对她身材的打量,嘴上说着不满,但语气却没有任何生气的意思,芙兰卡也不是那种不会看场景的楞直新人,更何况对方刚才的确是救下了自己…… “先站起来吧。”对方朝蹲伏在地的芙兰卡伸出手。 芙兰卡毫不扭捏,一把抓住对方伸来的手,利爪手套传来冰冷的金属触感,借力起身。 “黑钢国际bpRS行动专员,芙兰卡。”最后她选择坦诚相待,芙兰卡相信,无论何时,真诚都是最强的必杀技。 “原来是黑钢的高材生。”对方兜帽下的灰蓝眼眸掠过一丝了然,“那么,芙兰卡专员,你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里可不是一个度假的好地方。” “听起来好像你是被卷进来的倒霉蛋?那你的运气可太差了。”芙兰卡轻笑一声,刚刚的紧张感消散了一些“黑钢国际接了信使联盟发布的危机合约,我来这里是为了评估灾情,执行合约的任务。” 芙兰卡留了个心眼,没跟她透露出核心任务。 “我比较好奇,是谁救了我,就算你没打算露面,至少也要给我留个名字吧,不然我之后该怎么报答你?” “黑钢的人这么讲情义的吗?报答什么的大可不必,不过我们倒是可以在离开这座城市之前,达成简单的合作。”得益于芙兰卡的坦诚相待,伊娜莉丝也觉得没有隐瞒身份的必要,直接脱掉用于遮蔽身份的黑色兜帽,露出一头利落得过分的灰白短发。 发丝间隐约可见同色的毛茸茸尖耳,耳畔点缀着灰蓝色的耳羽。 一个黎博利?这下轮到芙兰卡惊讶了,倒不是她对黎博利有什么偏见,只是哥伦比亚的黎博利从事战斗行业的人员的确少得可怜…… 而且……这张脸年轻得过分!若非那双灰蓝眼眸中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锐利,如果是在其他地方,芙兰卡大概会以为这是特立独行的年轻女大学生。 “我好像……在哪见过你?”芙兰卡又一次上下打量这身打扮、发色和羽饰极具辨识度让她觉得对方和自己记忆中的某个角色有些类似。 但眼下队友惨死于畸变体的现实,让她一时无法清晰记起具体的内容。 “我的代号‘永烬’,一名普通的雇佣兵而已。”伊娜莉丝的目光扫过芙兰卡身上的黑钢国际制式装备,最终落在她被畸变体抓过的肩部。 连体作战服虽未被穿透,但凭伊娜莉丝在这座城市的经验,防护服下的皮肤恐怕已红肿发炎,只是肾上腺素还在支撑着眼前的沃尔珀,没让她感受到痛苦。 “永烬……永烬!”芙兰卡重复着这个佣兵界的传奇代号,脑中模糊的轮廓瞬间清晰,悄悄地瞟了眼对方那让人无法忽视那紧致的马甲线后缓缓开口“原来是你!怪不得……” 难怪刚才消灭畸变体的那一击威力如此骇人!对方竟是那位赫赫有名的“永烬”! 在哥伦比亚酒馆的传闻里,她一直是狠角色的代名词,只是没想到真人如此年轻,还是个黎博利姑娘。 有次和雷蛇闲聊,两人还打赌她是个沧桑的中年帅大叔呢。 “那么,容我多嘴问一句,你也是为了‘钥匙’来的?”双方坦诚相待后,伊娜莉丝直接抛出了问题。 和黑钢国际这种大型组织合作,要么你就别合作,要合作那就不能有任何的隐瞒,特别是在这种危机环境中,少许的信息差就足以让人送命。 她口中的“钥匙”,自然是指西蒙提到的那个能激发源石活性的研究物质。 芙兰卡心中一凛。对方果然知道黑钢不知道的内情! “钥匙?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决定先装傻,刺探对方的底细。黑钢的任务是调查源石泄露的真相,并控制源头,如果这“钥匙”就是源头,那她们的目标可能会产生冲突,佣兵的立场难料,说不准永烬为了消除未来的威胁,就在这里把她杀了也不是不可能。 “呵,”伊娜莉丝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那双锐利的蓝眸仿佛能看穿人心,“实话告诉你吧,现在铸铁城变成这副样子,全都是因为沙滩伞公司的那群蠢货搞砸了他们自己的一次实验。现在我跟你们黑钢,大概是被两拨人用不同理由派来处理这种烂摊子的专家。” 她顿了顿,向前逼近一步,合金利爪手套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寒光:“我不管你们黑钢的任务是什么,我要找沙滩伞公司一名叫做德雷克的研究员,还有他手上的研究资料。如果我们的目标一致,我不介意暂时合作。如果冲突……” 芙兰卡沉默了,永烬的情报显然比黑钢掌握的更加精准,和她暂时合作,对于完成芙兰卡的任务利大于弊。如果最后德雷克和研究资料能用来作为沙滩伞公司的犯罪证据的话…… “当然,正如你说,我们此刻的目标都是处理这座城市的烂摊子,合作可以事半功倍,为什么不呢?”芙兰卡选择了半真半假的说辞,至于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她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就在两人抽空闲聊的功夫,巷子两头的街道上,被刚刚伊娜莉丝弄出的爆炸声吸引来的扭曲身影嘶吼着逼近。 那些被腐肉堵塞的喉咙发出令人头皮炸裂的嚎叫。 “还能跑吗?”闲聊结束,伊娜莉丝瞥了眼巷口涌来的感染生物们。 芙兰卡活动了下筋骨:“当然!”开玩笑,这点场面就腿软,那她这黑钢专员趁早卷铺盖回家。 “接下来我来开路,跟紧了。”伊娜莉丝满意地点点头,左手旋转着给那把造型冷冽的铳械上膛,准备之余还不忘提醒芙兰卡“掉队了,可别指望我回头。” “放心,”芙兰卡微微一下,露出标志性的虎牙,“我还有大把带薪假没休,可不想留在这儿陪这些丑东西。” 伊娜莉丝的嘴角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呵”。 “记住了,出巷左拐,第三间卷闸门后是我清理的临时落脚点。” “明白。” 随着黎博利女佣兵手中那支枪管幽蓝的奇特铳械再次抬起。 枪口能量汇聚,随着扳机扣动轰然爆发! 围堵着的感染生物被高爆弹药瞬间清场!爆炸烟尘未散,芙兰卡已提剑杀入,热熔剑嗡鸣着亮起稳定红光,精准补刀残余,紧追前方那道深蓝身影。 冲出狭窄巷口,两人的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相对宽阔的工业运输道延伸开去,两侧是高耸的、布满锈蚀管线和斑驳涂鸦的工厂外墙。各式各样的废弃车辆胡乱停靠,昏暗的光线与摇曳的火焰无法触及的阴影里,十几道扭曲蹒跚的身影正被爆炸声与活人气息吸引,缓缓向她们聚拢。 更远处,还有更多摇晃的轮廓正在赶来加入这场狂欢派对。 “跟上。”伊娜莉丝头也不回,主动冲向拦路的尸群。 芙兰卡观察着她的战斗方式:动作带着黎博利特有的轻盈迅捷。面对普通感染生物,她并不浪费铳弹,而是以那只合金利爪撕裂空气,精准地撕碎结晶化感染生物的肢体关节。 “断肢可以限制她们的行动,没必要在它们身上浪费时间。”察觉到芙兰卡的目光,伊娜莉丝给出解释。 芙兰卡点头,学着用热熔剑斩向侧翼扑来的感染者。果然如其所言,这些怪物虽面目可怖,行动却迟缓笨拙。斩断大腿或手臂,它们便如断线木偶般失衡倒地,比彻底消灭省力得多。 然而街道上的感染生物越聚越多,芙兰卡不得不再次与伊娜莉丝背靠背。 “这数量……不对劲!” “刚才街上哪有这么多人?!” “落脚点去不成了,执行b计划。”伊娜莉丝的声音打断芙兰卡的惊疑。 “什么b计划?” 伊娜莉丝的铳口指向路边——一辆涂装斑驳、带有醒目沙滩伞公司后勤标志的重型卡车,厚重的装甲板和加固轮胎昭示着其征服荒野的强悍性能。 这辆可供两人逃出生天的关键道具正歪斜地停在一处下水道施工工地旁。 “黑钢的高材生,你应该会开车吧?”她看向芙兰卡。 芙兰卡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当然没问题。作为黑钢的专员,驾驶各种载具是必备技能。” “很好。”伊娜莉丝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我去吸引它们的注意力,你趁机去启动卡车。给你三十秒。” “我掩护,你去拿车!”伊娜莉丝的目光扫过芙兰卡手中的热熔剑,稍作权衡后下令。 这其实也是她对芙兰卡的一次测试,测试芙兰卡是否有资格成为她在这座死城中的临时搭档。 她赌这个黑钢专员不会像三流佣兵般独自逃命——即便真逃了,她自有办法继续任务,无非多费些手脚。 芙兰卡猛地顿住脚步。在物欲横流,背叛比喝水还常见的哥伦比亚里,伊娜莉丝这种初次见面的突如其来信任让她心头微动。即便是在黑钢国际内部,作为bpRS精英专员,她虽受尊重,但真心朋友寥寥,大企业的内部竞争远比外界想象的激烈。 不少人巴望着她出错,好抢走属于她的晋升机会。 “太危险了!”芙兰卡下意识地反对。这里的感染生物数量众多,一旦被缠住…… “高材生看不起我这个野路子?”伊娜莉丝冷笑着打断她“你的情况你自己还不清楚,刚才畸变体的那下攻击可不好受,拖时间长了,我都害怕你突然一剑把我捅个透心凉,别拖后腿。” 虽然话语刻薄,但芙兰卡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 “好吧……”芙兰卡也知道自己身体内那股灼热的来源可能是感染,正是她一直强迫自己不去面对罢了。 “十秒后我行动。”伊娜莉丝检查了一下手铳的弹药,又从战术腰带上取下几枚特制的爆裂弩箭,装填进手腕上的小型弩机。 芙兰卡将热熔剑插进剑鞘,挂在腰间,点了点头。 十秒倒数结束,伊娜莉丝如一道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手铳发出怒吼,切换成普通子弹精准地点射着那些试图靠近的感染生物四肢。同时,右手的利爪手套不断撕裂着靠近的感染生物,一时间还真让她请出了一块真空地带。 太强了,这是芙兰卡现在唯一的想法。 “就是现在!”伊娜莉丝的声音在远处响起。 芙兰卡不再犹豫,趁着大部分感染生物的注意力被伊娜莉丝吸引,立刻从掩体后冲出,以最快的速度奔向那辆运输卡车。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既因为紧张,也因为对那个黎博利佣兵的复杂情绪。 幸运的是,卡车的驾驶室门没有锁。 芙兰卡一个翻身跃进驾驶舱,重重摔上车门。接着熟练地在控制面板上操作起来。各大企业重卡车辆的启动程序大同小异,黑钢也有类似的运输车辆。 “嗡——嗡——” 引擎发出沉闷的嘶吼,仪表盘上故障灯狂闪,但最终,源石引擎稳定下来,发出低沉有力的咆哮! “好了!”芙兰卡探出头大喊。 “干得不错!”伊娜莉丝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许。接着以一个漂亮的翻滚,躲开一只畸变体扑击的同时,反手一枪将其爆头,随即迅速向卡车方向撤退。 她的作战服下摆在奔跑中扬起,腰腹间那道狰狞的旧伤疤在火光映照下一闪而过。 几只速度较快的感染生物已经追到了卡车近前,用它们锋利的爪子疯狂地拍打着车身。 “上车!”芙兰卡打开副驾驶的车门。 伊娜莉丝纵身一跃,冲到副驾旁,抓住外置栏杆利落翻入副驾驶,关上车门的瞬间,还不忘朝外面追来的怪物群中丢出了一枚闪光震撼弹。 “砰!” 剧烈的白光和刺耳的噪音让那些感染生物暂时陷入了混乱。 “坐稳了!”芙兰卡猛地一踩油门,重型卡车发出一声咆哮,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随即如同一头发狂的钢铁巨兽,冲破了怪物的包围,朝着地块居民区的方向疾驰而去。 伊娜莉丝紧紧抓住扶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残垣断壁和那些在烟尘中嘶吼追逐的感染生物,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她瞥了一眼身旁专注驾驶的芙兰卡,这位黑钢专员的侧脸在仪表盘幽幽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坚毅。 暂时……安全了。 第7章 初遇清道夫 重型卡车在充斥着杂物的运输道上横冲直撞,毫不留情地碾过任何阻拦在前的杂物和残骸,引擎的咆哮声在这座死寂的地块中回荡,像一头受伤后发狂怒的野兽。 芙兰卡紧握着方向盘,警惕地扫视着前方,副驾驶上的伊娜莉丝则是通过后视镜观察着后方越来越远的感染生物们。 但黎博利的眼角余光,已经瞟到了芙兰卡的糟糕情况——从刚才开始,她的呼吸就变得急促,额头上也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更是变得有些不正常。 “高材生,你看起来不太好。”伊娜莉丝瞥了她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她肩部被畸变体抓伤的地方,虽然作战服没有破损,但那种诡异的源石能量侵蚀,显然不是区区一件衣服就能容易抵挡的。 芙兰卡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只是……有点脱力。小伤,不碍事。” 她不想在这个刚认识的、实力深不可测的佣兵面前示弱。但话音未落,一股突如其来的剧烈眩晕感猛地袭向她的脑海,眼前景物开始旋转,耳边传来刺耳的嗡鸣。 “该死……”芙兰卡痛苦地低吟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瘫软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车窗上。 她感觉到体内的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躁动,灼热的痛楚从四肢百骸传来,视野迅速被黑暗吞噬。 “喂!”伊娜莉丝察觉到不对,急忙喊了一声。但芙兰卡已经失去了意识。 你别开车的时候搞这一出啊! 由于芙兰卡突然的昏迷,她的手臂自然无法控制这辆凶猛野兽的方向盘。重型卡车瞬间失控,猛地向右侧偏移,车身擦着一座废弃工厂的外墙刮出一长串刺眼的火花和震耳欲聋的金属摩擦声! 伊娜莉丝脸色一变,一把抓住方向盘猛打,试图稳住车身,巨大的惯性还是让卡车在一阵剧烈的颠簸后险些侧翻,最后还是被她救了回来。 “啧,本以为找了个帮手,没想到却是麻烦。”伊娜莉丝低骂一声,一手控制方向盘。 昏迷的芙兰卡自然无法继续保持踩油门的动作,车速逐渐降低,好在现在这里并不会有来往车辆,也不会有交警罚款,伊娜莉丝在扶正方向盘后,利索的将两人的位置调换,等到车辆几乎停下的时候,她已经给副驾驶上的芙兰卡扣好了安全带,以防止她进一步受伤。 “咚!咚!咚!” 还没等伊娜莉丝喘口气给自己系好安全带,车顶突然传来几声沉闷的巨响,仿佛有什么重物砸在了上面。 紧接着,是金属被撕裂的刺耳噪音! “不会吧……就停了这么一下……” 伊娜莉丝抬头,瞳孔猛地一缩。只见一道闪烁着幽绿光芒的、如同螳螂镰刀般的骨刃,竟硬生生刺穿了卡车驾驶室厚重的金属顶棚,带着一股腥臭的劲风,直插而下! 是没见过的畸变体! 伊娜莉丝来不及多想,身体极限侧闪,骨刀几乎是贴着她的耳羽划过,深深刺入了驾驶的座椅靠背中!如果她反应再慢半分,此刻恐怕已经被从上到下开膛破肚。 “阴魂不散的杂碎!”伊娜莉丝怒火中烧,迅速从大腿外侧的枪套中拔出那把特制的大口径手铳,对着车顶上方骨刀刺入的位置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轰!” 子弹带着强大的动能穿透车顶,在外面爆开一团火光。车顶上的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显然是被击中了。 但下一刻,骨刀又一次落下,根据铳械开火的位置调整,试图就这样连带着驾驶室一起将伊娜莉丝刺穿。 一时间,驾驶室中金属碎屑四处飞溅。 伊娜莉丝一边竭力操控着方向盘,躲避着致命的攻击,一边不断开火还击。手铳的后坐力此刻震得她手臂发麻,但她眼神依旧冰冷锐利。 一心二用之下,卡车的行驶轨迹愈发不稳。在躲避一次刺击的时候,不小心转弯角度过大,重卡像是进行一次紧急规避般,侧转,接着卡车右侧重重地撞上了路边一辆废弃的运输卡车! “哐当!” 剧烈的撞击让整个车身都跳了起来,伊娜莉丝的头狠狠磕在方向盘上,眼前一阵发黑。车顶的怪物似乎也受到了冲击,攻击的频率暂时缓和了下来。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旁边传来。 伊娜莉丝晃了晃昏沉的脑袋,惊喜地发现芙兰卡竟然醒了过来。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恢复了几分清明。 看来是矿石病的急性发作期过去了。 “发生什么……有东西还在上面?”芙兰卡捂着发痛的额角,看到支离破碎的车顶。 “嗯,一个难缠的家伙。”伊娜莉丝言简意赅。 芙兰卡她挣扎着坐直身体,从腰间拔出热熔剑“你来开车,我来处理!” “你能行吗?别逞强,高材生。”伊娜莉丝瞥了她一眼。 芙兰卡咬了咬牙,没有理会伊娜莉丝的激将法,只是冷哼一声:“看着吧,雇佣兵,让你见识一下黑钢bpRS专员的真正实力!” 她双手紧握热熔剑柄,剑刃上红光大盛,灼热的气息弥漫开来。 对方似乎也稳住了身形,又一次骨刀刺穿金属车顶袭来。 “喝!”芙兰卡娇喝一声,猛地将手中的热熔剑向上刺出! “噗嗤!” 滚烫的剑刃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车顶的金属板,深深刺入了上方怪物的身体。一阵嘶嘶的血肉灼烧声从头顶传来传来,伴随着怪物凄厉痛苦的嘶嚎。 芙兰卡抽回热熔剑,剑身上带着一股墨绿色的、带着强烈腐蚀性的液体,她对着车外甩了甩箭身,努力将这些不明液体清除干净。 怪物在车顶疯狂地扭动挣扎了几下,最终没了声息,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被甩掉了。 芙兰卡喘着粗气,拔出热熔剑。剑身上沾满了那种恶心的腐蚀性粘液,原本光洁的剑刃也变得有些暗淡。 “解决了……大概。” 伊娜莉丝看着她,眼神复杂。 “可以啊,高材生,小瞧你了。” 这个沃尔珀女人,还真有几分本事,那看来有必要维持一下她的战斗力……伊娜莉丝心里做好了新的打算。 “你现在的情况很糟糕,必须尽快找到抑制剂,不然急性矿石病的第二次发作就会要了你的命。”她看了一眼芙兰卡肩部作战服下隐约透出的红肿,以及她苍白的脸色,心中有了判断。 “我的包里有抑制剂……”芙兰卡缓缓开口,刚才那一下耗了她不少刚恢复的气力,整个人看起来相当萎靡不振。 “在哪呢?” “这里。”芙兰卡努力翘起身体,露出后腰上的小包。 “你也不嫌硌得慌。”伊娜莉丝腾出一只手,从里面拿出一根真空注射器。 “不愧是黑钢国际啊,用的都是高级货色。”伊娜莉丝抽空将注射器扎入芙兰卡的静脉之中,药剂自动推入,芙兰卡发出一声让伊娜莉丝都有些想入非非的呻吟,之后就没了动静,看起来是又陷入了昏睡之中。 “我记得地块里应该有一家大型的约翰老妈连锁商超,那里或许能找到应急的矿石病药物,先去看看吧。” 打定主意,伊娜莉丝拐了个弯,车辆驶入另一条大路。 然而,不出意外的话,她这次调转路线的行为就要发生意外了。 就在卡车重新驶上运输道,速度逐渐提起来的时候,车顶再次传来异动!那个被热熔剑捅穿了身体的畸变体,竟然还没死透!它仅剩的半截身躯拖着长长的肠子和破碎的内脏,这次直接从车顶破洞处探了下来,一只闪烁着疯狂绿光的独眼死死地盯住了驾驶室内的两人,锋利的骨爪带着呼啸的风声抓向伊娜莉丝的头颅! “还没完没了了!”伊娜莉丝眼中寒光一闪,不退反进,左手依旧紧握方向盘,右手的合金利爪手套猛地迎了上去! “铿锵!” 金属与骨骼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星四溅。 伊娜莉丝的合金利爪精准地扣住了畸变体的骨爪,手腕发力,硬生生将其攻势遏制住。同时,利爪手套掌心法术模型启动,喷射出高温火焰,灼烧着畸变体的手臂。 “吱嘎——!”畸变体发出痛苦的尖叫,手臂上传来焦臭味,又一次暂时被逼退。 “前面是死路!”不知道何时醒来的芙兰卡突然惊呼一声。 来不及了! 伊娜莉丝咬牙猛打方向盘,同时踩下刹车! “吱——嘎——!” 重型卡车在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中,车身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剧烈旋转!巨大的离心力将车顶上那只垂死挣扎的畸变体狠狠甩了出去,又在卡车失控撞向路边堆积的废弃集装箱时,被旋转的车身和沉重的集装箱死死压在了中间! “轰隆!” 一声巨响,卡车终于在漫天烟尘中停了下来。 驾驶室内一片狼藉,伊娜莉丝和芙兰卡都被撞得七荤八素。 “咳咳……结束了?”芙兰卡晃了晃脑袋,甩掉头上的碎玻璃。 伊娜莉丝喘着粗气,感受着车身下传来的最后几下微弱的震动,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这次……应该是真的结束了。” 如果那个难缠的畸变体,这样都没死,那她也没辙。 好在对方被她们所在的车辆彻底从3d变成了2d,不会再有复活的可能性了…… 两人刚松了一口气,准备下车检查情况,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车外浓密的烟尘中缓缓传来。 “咚……咚……咚……” 那声音越来越近,每一下都像重锤般敲击在她们的心头。 烟尘中,一个高大狰狞的金属身影出现在她们的视野中。 那是一台通体涂装着沙滩伞公司标志性暗绿色涂装的重型作战机甲,型号正是新闻中提到的“清道夫”!它那粗壮的机械足踩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印痕,肩部搭载的多联装导弹发射器和手臂上的大口径火神炮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充满了压迫感。 “是它!”芙兰卡看到那台机甲,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中充满了恐惧和愤怒,“就是这台机甲!它袭击了我的小队!是它……是它害我们失联的!”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紧紧握住了手中的热熔剑。 伊娜莉丝的眼神也凝重了起来。这台机甲散发出的危险气息,远超之前遇到的任何感染生物。看来,沙滩伞公司在这座铸铁城里,还隐藏了什么东西。 “待在车里,别出来!”伊娜莉丝低喝一声,猛地一脚踹开车门。 两个人都躲在卡车里无异于等死。 “你要干什么?那东西火力很猛!”芙兰卡焦急地喊道,她不想看到这个刚刚救了自己,又和自己并肩作战的佣兵也折在这里。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她踩着变形的卡车车头,纵身一跃,如同飞翔的羽兽一般,轻盈地落在了卡车侧面的顶上。 “喂,铁疙瘩!”伊娜莉丝朝着那台“清道夫”机甲勾了勾手指,脸上带着一丝狂傲不羁的笑容,“你就是沙滩伞养的看门狗吗?看起来不怎么结实啊!” “清道夫”机甲似乎没有搭载智能语音系统,或者说,它根本不屑于和眼前的“蝼蚁”对话。 它只是缓缓抬起了右臂上的六联装旋转机炮,将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伊娜莉丝。 就在六联装旋转机炮即将开火的瞬间,伊娜莉丝动了!她右脚猛地在车顶一踏,整个人如同炮弹般腾空而起,右手合金利爪手套上蓝色的火焰纹路骤然亮起,炙热的能量迅速汇聚! “尝尝这个!”伊娜莉丝在半空中发出一声清啸,右拳带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如同一颗小型陨石般,狠狠地砸向了“清道夫”机甲的头部! 芙兰卡趁着伊娜莉丝吸引机甲注意力的瞬间,也从副驾驶的车窗位置艰难地爬了出来。 她刚站稳脚跟,就看到了令她永生难忘的一幕—— “清道夫”机甲的头部装甲在伊娜莉丝那石破天惊的一拳下,竟然只是微微凹陷,迸射出几点火星!而机甲的反应更快,其顶部一个不起眼的发射口突然打开,一道比太阳还要刺眼的猩红色高热光线骤然射出,精准地命中了踩着它的肩膀后跳,尚在半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伊娜莉丝! “不要——!”芙兰卡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 高热光线看上去像是洞穿了伊娜莉丝的腹部,伊娜莉丝也配合的闷哼一声,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从半空中跌落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永烬!”芙兰卡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过去。 幸运的是,伊娜莉丝在最后关头似乎凭借着黎博利族惊人的反应速度和柔韧性,避开了这次的攻击。 她可不想再在腹部又一次留下了贯穿伤,躺在地上的伊娜莉丝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刚刚摔得这一下也足够要她的小命了,看到冲过来的芙兰卡,那张冷峻的脸上露出一抹疯狂的笑容。 她看了一眼机甲踩上一滩从被撞毁的卡车燃料箱里流出的液体,铳械对准,然后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再见了,铁疙瘩!” 下一刻,一道微弱的火线从她手中地铳械中射出,精准地落入了那滩燃料之中! “轰——!!!!” 剧烈的爆炸声震耳欲聋!狂暴的火焰冲天而起,形成一道巨大的火墙,瞬间将伊娜莉丝、芙兰卡与那台“清道夫”机甲隔开!炙热的气浪夹杂着金属碎片向四周席卷而去,一时间,整个区域都被浓烟和烈火所吞噬。 第8章 约翰老妈 高能源石燃料被引爆时产生的热浪将伊娜莉丝从地上吹飞,然后重重落地,火星落在她的眉毛上,传来一股不祥的焦糊味,吓得黎博利以为自己的眉毛要被烤焦了,好在是自己吓自己。 然而注意力刚转移,落地时被摔得七荤八素的后遗症通过神经传递到大脑,背上能感受到温热的液体沿着她的肌肉线条向下流淌,结合着灼热的空气呼吸进肺部的痛感…… 内外兼修,双管齐下,好悬没给她干晕过去。 “永烬!”好在芙兰卡的声音穿透火舌的噼啪声,带着焦急和担心将她从昏迷的边缘唤醒。 “我在这……” 烟熏火燎的沃尔珀循着声音冲了过来,伊娜莉丝看着这位精英干员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莫名有些想笑,可那双明亮眼睛眼睛中透露出得担忧神色让她止住了眼下不合时宜的想法。 芙兰卡一把抓住伊娜莉丝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将她从地上抽起来,然后把她的手越过自己的肩膀,用自己的身体给她提供一个支撑点。 “咳、咳……轻点。”伊娜莉丝被她拉得龇牙咧嘴,却还是硬撑着,“轻点儿,芙兰卡,我感觉你这么一弄,我都快散架了。” “你可真是个疯子。”芙兰卡听她这么说,更小心地搀住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后怕,“你刚才差点把自己也点着了知道吗?你们这帮佣兵怎么都这么玩命,才几个钱啊。” 伊娜莉丝被她的话呛到,连带着一波烟灰和沙砾混杂在空气里被她吸入,让她嗓子眼发痒连连咳嗽。 “这不是……咳……情况紧急嘛。”她站稳之后,目光第一时间投向火墙后方“但的确有效果不是吗?” 那台“清道夫”机甲在火焰的另一边笨拙地徘徊,金属外壳在火光映照下闪着不祥的光芒。好几次它试图冲过这道高热火墙,都被其中的高温逼退,那副犹豫不决的样子,就像是个怕烫的铁皮罐头人,而不是遵循程序运行的机械。 “你有没有觉得……它不像是个机器,像是个有生命的……生物?”伊娜莉丝看了一会机甲的动作,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 “可机器不就是机器,怎么可能会有灵魂这种东西……”芙兰卡觉得这台机甲的表现虽然很奇怪,但未必不可能是沙滩伞公司的代码员在设置时可能忽视了某种问题所形成的,毕竟机械拥有灵魂这种事……太过匪夷所思。 “是吗?”伊娜莉丝没什么文化,黑钢的高材生都这么说了她也没继续沿着这个思路继续想下去。 不过看到那台杀戮机器终于因为廉价的散热系统而放弃了跨越火墙的念头,开始缓缓后退,两人几乎同时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那玩意儿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真要再冲过来,她们俩今天怕是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总算消停了,看来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再追过来。”芙兰卡扶着伊娜莉丝,小心地避开她背部的伤口,将她往远离火场的方向带,“我们得赶紧离开这片开阔地。你背上怎么样了?” “大概是硌到石头擦破皮了。”作为活跃在荒野的佣兵,伊娜莉丝受过各种各样的伤,久病成良医,以至于现在她不需要诊断也能根据痛感判断出自己的伤势如何,但芙兰卡没有她这种丰富的受伤经验,听到伊娜莉丝这么说,未经允许就上手脱掉她那件马甲上衣的动作带出了黎博利额角的冷汗。 芙兰卡皱着眉,看着伊娜莉丝背上的血迹,其中有一部分甚至和衣物粘结在了一起,如果不处理的话,要是再深入到高浓度源石环境中,怕不是立刻就会急性矿石病发作,然后爆炸变做粉尘。 “小伤,别大惊小怪的。” “这可不是小伤。”芙兰卡不容分说,将她按坐在一块还算干净的马路边缘上,接着从腰包里拿出一个紧急医疗小包“别动,我给你简单处理一下,万一伤到骨头或者有源石碎片嵌进去就麻烦了。” 伊娜莉丝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芙兰卡那混合着担忧和固执的眼神,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没再反抗。 自从变成感染者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接受过其他人这样的好意了。 “好吧好吧,你动作快点,我们可没多少时间……嘶,痛!” 芙兰卡小心翼翼地处理着伊娜莉丝背后被烧破皮肤,用酒精棉签细心的将那些细碎的沙石和焦黑的布料边缘与粘连着血肉分开,简单处理后,几道深浅不一的口子狰狞地敞开,看上去有些骇人。 “嘶……还真有几块大的。”芙兰卡的声音有些发紧,她从医疗小包里翻找着什么,“你忍着点,我得先把这些弄出来,不然等下感染了更麻烦……” “没必要,我已经是感染者了。”伊娜莉丝闷哼一声,把脸埋进臂弯“就算不处理也没事,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不穿防护服在这里行动?” “我猜你是压根没想到这里会变成这样。”芙兰卡没把她的话当回事,继续在她倒吸凉气地声音里处理着伤口。 不得不说,高材生就是和她这种泥腿子佣兵不一样,简单的处理后,伊娜莉丝觉得后背上没那么痛了。 “还真有用……” 芙兰卡白了伊娜莉丝一眼,默默将染红地绷带丢进旁边燃烧地火焰之中。 重新穿好衣物,两人检查了一下武器,芙兰卡的热熔剑因为砍杀过多的感染生物,被它们体内的奇怪液体腐蚀了剑身,伊娜莉丝凭借老辣地眼神断定这把剑用不了多久,两人接下来的目标由逃出城市变成了收集一切可用的物资。 “接下来要去找点物资了,不然一直暴露在这种环境中,我们俩都要死。” “但我们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在哪,该往哪里去?”芙兰卡擦了擦脸上的灰,看向伊娜莉丝,声音因为烟熏火燎有些嘶哑。 在这个环境中,喘口气都要命,芙兰卡觉得自己的面罩已经不再生效了。 “当然。”伊娜莉丝哼了一声,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从腰包里摸索着掏出一份折叠得有些年头的纸质地图,“这是我遇到你之前收集到的地块地图,出版时间有点早,不过,总比咱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强。” 她展开地图,纸张边缘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留有几个伊娜莉丝标注为‘安全’的标识,以及一条被她标注出已探索的街道。 芙兰卡凑过去,看着那张过时的地图,上面的某些街区名称她听都没听过。 “1090年……这地图还能用吗?这都多少年了,城市规划局的人没把路重新修一遍?” “还真没有,铸铁城的主城区重建了很多次但工业区并不在重修的范围内,33号大道上有一家约翰老妈连锁百货,没有意外情况的话,应该不会轻易倒闭。”伊娜莉丝顿了顿,指着地图上的一个标记,然后又指着那条被她标注出已探索的街道“这是我们开车前所在的街道,我们来时一直往北,看看周围,大概是在这个位置。” 黎博利指向一个被标注为‘46号大道’的道路。 “继续往北,应该就能看到约翰老妈的商场标志。” “……能行吗?”芙兰卡有些怀疑。 “你有能确定我们为位置的方法吗?”伊娜莉丝反问。 芙兰卡摇了摇头。 “那就先走吧!”伊娜莉丝收起地图。 整理好装备,两人按照计划往北前进,在路边的街道牌上,的确标注着46号大道的字样,芙兰卡惊讶的看着伊娜莉丝,后者嘴角上扬。 终于让她在高材生面前装了一把,爽! 既然已经确定了位置,那寻找约翰老妈商场就很简单了,穿过一条消防小巷,处理掉里面游荡着的感染生物后,两人从巷子里拐出。 幸运的是,约翰老妈百货商场的招牌在夜色中依稀可辨,“John m m 's”几个字母现在还能亮着,简直就是个奇迹。 不幸的是,这座商场的主入口外惨不忍睹,先不提那些人类的残肢断骸,应该是大门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个夸张的缺口,金属门框和旁边的水泥都被某种暴力摧毁,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硬生生挤进这座商场一样。 “看起来好像已经有东西先入为主了。”芙兰卡看到这一幕,都打算放弃了,没想到伊娜莉丝却掏出了铳械,一副做好战斗准备的样子。 “你要干嘛?”芙兰卡有些疑惑。 “把里面的人干死然后占领他们的巢穴啊?”伊娜莉丝歪了歪头“拜托,我们可是能从感染生物群中杀出来的组合啊,一般人对付得了我们俩?” 她透露出的自信让芙兰卡有些恍惚。 不是,姐们,我们俩可都是缺少物资,还受伤的伤员啊?这么莽真的好吗?你到底是不是黎博利啊! 第9章 商场内的大奖 两人没有贸然进入这座约翰老妈百货商场,而是先谨慎的在它周围转了一圈,但从外围的情况来看,里面可能比预想的情况要糟糕几分。 南北两侧的主要入口处的玻璃门早就在某种巨大的力道下碎成了渣,堆积在她们面前的,只有扭曲的钢筋和因为承重被破坏而崩裂的破碎混凝土块。 芙兰卡踢开脚边一块碎玻璃:“这得是多大的力气才能撞成这样?” 伊娜莉丝指了指侧面:“消防通道也塌了,外面还有交火的痕迹,看来这里曾经经历过一场大战,大概是为了争夺灾后商场的控制权。” 她的目光落在旁边墙角上几个大小不一、边缘锐利的新破洞上。 “这些洞是刚形成的,边缘还很锐利,从里往外,看来有什么东西想从里面跑出来。” 芙兰卡有些惊讶伊娜莉丝的分析能力,她也能发现这些线索,但很难联想到她所说的这些内容。 伊娜莉丝没有在意芙兰卡的惊讶,专注的检查地面上那些像是巨大野生生物留下的活动痕迹痕迹,其中有几处明显的压痕,像是某种巨力被施加在很小的一部份区域后留下的样子。 “我有个猜测。”伊娜莉丝的冰蓝色眼眸里闪过一丝凝重。 “说说看?”芙兰卡双手环胸,充当一个称职的聆听者。 “体型巨大,破坏力惊人,可能是某种节肢生物,拥有很强的领地意识,这么看下来,这里的‘新主人’多半是感染后体型变大的大型源石虫。” 芙兰卡双手环胸,眉头微蹙:“源石虫能把钢筋混凝土墙壁当饼干啃?” 伊娜莉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还见过能把火山岩当饭后甜点吃的源石虫呢,源石感染是个随机性很强的过程,谁也不知道感染之后的变异方向会是体型变大还是多长出两只手,我指的是针对节肢生物的变异,别以为大体型的源石虫好对付,你跟它讲道理,它跟你讲物理。” 芙兰卡惊讶于伊娜莉丝的经历丰富,对她的说法也多了几分相信:“在怎么强也只是源石虫,只要别是什么莱塔尼亚佬搞出来的法术造物,我就烧高香了。” “哦?”伊娜莉丝挑了挑眉“你还真碰上过那种稀罕玩意儿?我以为那帮术士只在他们自家的高塔周围摆弄那些东西,最多在巡游的时候拉出来显摆显摆。你遇见的是会走路的石头人,还是天上飞的棺材板?” 芙兰卡撇了撇嘴:“是硬邦邦的石头人。黑钢国际之前在荒野上,跟一伙萨卡兹武装小队遭遇,队伍里有一个穿着防护服的萨卡兹人,就曾经召唤出几个大石块堆起来的法术造物。” 伊娜莉丝的表情严肃了些:“有多硬?爆破榴弹都解决不了?” 伊娜莉丝是个典型的火力信仰者,她没见过这种出产自莱塔尼亚的法术造物,觉得芙兰卡的描述有些夸张“你们当时没尝试集火打掉它的关节?” “那东西硬得出奇,穿甲弹打上去也就掉点石屑。几块圆滚滚的固态岩拼凑起来的东西,有关节这种精细结构吗?最麻烦的是,它被打掉的石块,竟然会自己飞回去重新填补到身上。”芙兰卡说着说着,露出无奈的表情“除非你能一口气把它炸成粉末……我们小队火力全开,弹药消耗了一大半,才勉强把它的一条胳膊打得暂时抬不起来。” 伊娜莉丝摸了摸下巴:“会自我修复的石头人……听起来就很有意思啊,最后怎么样了?” “我站在这里,肯定是我们活下来了啊。”芙兰卡白了她一眼“那个萨卡兹术士,好像也没打算跟我们死磕。战斗了一段时间后,他把那东西收了回去,然后他们就撤退了。不过说真的,那一次可比跟一大群没脑子的感染生物周旋要惊险多了。” “哈,有意思,莱塔尼亚吗?”伊娜莉丝的瞳孔闪烁,不知道在想什么。 “别浪费时间,我总感觉有什么人在看着我。”芙兰卡抽出腰间的热熔剑,驱动法术切开那些拦路的石块。 “你这东西还真是方便。”伊娜莉丝看着芙兰卡轻松切除一个豁口,掏出装载了普通弹药的铳械率先进入商场。 芙兰卡在后面环顾了一下四周,她的确感觉到有人在看着她,但一时半会却没发现任何人的踪迹…… 两人进入约翰老妈商场后,这条街道对面的楼顶上,一个手持重型铳械,穿戴着整套制式装备的菲林解除了他的隐匿装置,从空气中现身。 “威廉,我发现了两个幸存者,她们进入了33号大道被标注为高危的约翰老妈商场,需要我帮他们一把吗?其中有一人穿着黑钢国际的作战制服。” “大概是黑钢国际的bpRS小队成员吧,有机会去帮她们一下,黑钢国际对于我们来说,目前还是一把好用的刀。”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为参谋长联席会议那帮官老爷着想了?”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到我这个位置的时候也会这么想的。” 奥德里安结束了通讯,然后背起那把造型夸张的重型铳械,起身利用钩爪调整自己的位置。 “来吧,让我看看你们能不能从Z01手里逃脱……”奥德里安来到一处完美的狙击位置,重新架起武器,瞄准镜中,伊娜莉丝和芙兰卡正在小心翼翼地沿着一楼大厅的阴影探索。 整个商场内的像是经历了一场暴乱,一楼大厅的地面上随处可见凝固的血迹和散落的人类残骸,破碎的衣物和断裂的肢体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和尸体恶腐臭味。 那些曾经光鲜亮丽的店铺橱窗,如今没有一块是完整的,玻璃碎片铺满地面。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商场的应急电力系统似乎还在运作,天花板上幸存的灯管发出惨白的光芒,勉强驱散了部分黑暗,但不稳定的闪烁也让这如同修罗场般的景象更添了几分诡异。 “小心点。”伊娜莉丝低声说道,手中的特制手铳已经上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她们沿着一楼的边缘区域缓慢推进,并不着急直接穿过大厅前往对面,那些剩余的零星感染生物被两人轻松清理,它们反应迟钝构,动作更是像开了慢动作一般,对两人完全构不成威胁。 伊娜莉丝的合金利爪和芙兰卡的热熔剑配合默契,往往在它们发出嘶吼前就将其解决。 在一家被洗劫过的药店里,她们幸运地找到了一些被遗留下来的药物,包括抗感染喷雾、消毒酒精和几卷未拆封的真空包装绷带。芙兰卡还在打开的医疗包中幸运的找到了一支强效止痛剂。伊娜莉丝则是找到了一盒军用级的源石病急性抑制含片,虽然效果不如注射剂,但对于两人来说却是可以救命的东西。 百货超市的情况稍好一些,她们搜刮到了一些压缩饼干、能量棒和几瓶密封完好的饮用水。芙兰卡顺手拿了一个背包,将找到的所有物资都装了进去。 “嘿,看我找到了什么。”正在运动用品店里翻找的芙兰卡听到伊娜莉丝的呼喊,回头一看,黎博利手里正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物理学圣剑。 “你从哪找到的撬棍?”芙兰卡伸手,伊娜莉丝将这东西递给她。 “楼梯间的门上,看来有人想要撬门离开,但是没成功。 补充完必要的物资,两人沿着还算完好的扶梯来到二楼,继续向上搜索。 当她们来到三楼时,一家坍塌了一半的宠物店门头吸引了她们的注意。破碎的招牌上,一只卡通化的磐蟹图案还依稀可见,旁边用醒目的字体标注着:“本店新到一批观赏性宠物磐蟹,温顺可爱,居家旅行必备!” “什么人会养磐蟹当宠物?疯了吧。”伊娜莉丝看着那张幸存下来的海报,语气中充满了不解。 磐蟹这种感染生物,虽然在某些地区被人工驯化用于运输或开采,但作为宠物?她还是第一次听说。 “这可不好说,”芙兰卡耸了耸肩,想起了自己在黑钢的一位后辈,“我在黑钢有个后辈,代号叫香草,她很擅长养源石虫,还给每一只都取了名字呢。” 伊娜莉丝的嘴角抽了抽:“黑钢国际还真是……奇人辈出。” 就在这时,一股莫名的寒意从伊娜莉丝心底升起,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这种感觉她很熟悉,是危险降临前的预兆。 她的战斗直觉一向很准。 “不对劲。”伊娜莉丝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这里给我的感觉很不好,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芙兰卡虽然没有伊娜莉丝那种敏锐的直觉,但看到她凝重的表情,也知道事情不简单,立刻点头同意:“好,我们原路返回。” 两人不再犹豫,迅速从三楼撤离,沿着来时的扶梯向下。 然而,就在她们刚从二楼通往一楼的扶梯上下来,踏上坚实地面的那一刻—— “轰隆隆——!” 整个一楼的地面突然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头顶的应急灯疯狂闪烁,两旁商店里货架上的商品哗啦啦地掉落,灰尘和碎屑如下雨般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 “地震?还是……天灾的次生灾害?”芙兰卡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抓住旁边一根还算稳固的承重柱,试图稳住身形。 “不……这感觉不对!”伊娜莉丝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死死地盯着脚下不断震动的地面,一股更为强烈的危机感攫住了她的心脏,“是从下面来的!有什么东西……要从地下出来了!” 她的话音未落,只听“咔嚓——轰!”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她们面前不远处的一楼大厅中央,坚硬的水磨石地面如同脆弱的饼干般寸寸碎裂,猛地向上拱起! 紧接着,在一片漫天烟尘和碎石飞溅中,一只足足有两层楼高的、狰狞可怖的巨大磐蟹,缓缓地从崩裂的地面中“站”了起来! 它的甲壳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黑色,上面布满了尖锐的骨刺和虬结的源石结晶,闪烁着不祥的幽光。两只灯笼般大小的复眼,散发着猩红的光芒,死死地锁定了伊娜莉丝和芙兰卡这两个不速之客。 那对如同攻城锤般的巨大螯钳,每一次开合都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这时候两人才惊骇地发现,她们以为是商场一楼的坚实地面,竟然……竟然是这只巨大变异磐蟹背部的甲壳的一部分! 整个约翰老妈商场的一层中央,都是这个庞然大物的一部分。! “吼——!!!” 巨大磐蟹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波形成的冲击几乎要将两人的耳膜震裂。它猛地挥动一只巨螯,狠狠砸向两人刚刚逃离的扶梯口! “中大奖了!跑!”伊娜莉丝推开芙兰卡,两人分头沿着两侧的扶手电梯往上跑去。 “轰!”扶梯连同周围的墙体瞬间被砸得粉碎,彻底断绝了她们原路返回的可能。 与此同时,巨大磐蟹的口器中发出了一阵阵低沉而急促的“悉悉索索”声,像是在召唤着什么。 下一刻,从商场各处的阴暗角落、破碎的墙洞、甚至是一些通风管道里,涌出了一大群小一号的磐蟹!这些小磐蟹虽然体型远不如那只巨无霸,但数量众多,密密麻麻,如同潮水般朝着伊娜莉丝和芙兰卡包围过来,它们挥舞着小巧的螯钳,发出威胁的“咔咔”声。 第10章 变异磐蟹——代号Z01(上) “快走!”伊娜莉丝大喊一声,率先朝着通往二层的扶梯冲去。芙兰卡紧随其后,一前一后,沿着因为巨大磐蟹的破坏而导致停止运行的扶梯向上狂奔。 一层苏醒的巨大磐蟹,此刻正陷入一种狂暴的破坏欲之中。 它似乎并不急于追赶两人,而是享受着将眼前一切化为齑粉的快感。那对攻城锤般的巨螯每一次挥动,都必然伴随着地动山摇般的巨响和建筑结构扭曲的吱呀声。 整个一楼大厅在它的肆虐下迅速化为一片废墟,混凝土碎块和扭曲的钢筋如同冰雹般四散飞溅,砸在墙壁和残存的店铺地面上。 浓密的烟尘由下往上蔓延开来。 “小心上面!那些小的也来了!”芙兰卡抬头,眼尖地发现几只小号磐蟹正从天花板的破洞和通风管道中探出头来,她立刻拔出腰间的热熔剑,紧接着“嗤”的一声,赤红色的剑刃带着灼人的热浪将一只从天而降的小磐蟹凌空劈成两半,焦黑的残骸带着蛋白质烧焦的臭味落在两侧,引起其他磐蟹的争抢吞食。 伊娜莉丝趁机冲上二楼平台,黎博利看到黑压压的小型磐蟹如同潮水般从各个店铺的废墟中、楼梯的拐角处涌出,数量之多,足以堵死她们继续向上的通路。 伊娜莉丝没时间犹豫,右手掌心向前猛地一推,空气中源石技艺的波动骤然变得剧烈,一团炽热的火球呼啸而出,精准地砸进最密集的一处磐蟹堆中。 “轰!” 火焰爆裂,冲击波夹杂着火星向四周扩散,瞬间清空了一小片区域,被炸飞的磐蟹残肢断臂四处飞溅,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焦臭。 “这边!”这边上不去,伊娜莉丝当机立断,拉着芙兰卡冲向二楼通往三层的另一侧扶梯。 “我的老天,我知道磐蟹的繁殖能力很夸张,但这也太离谱了吧?它是把这里的尸体全都都吞了,然后生出这些小崽子吗?” “我觉得很有可能!”伊娜莉丝侧身躲过一只从侧面扑来的小磐蟹,左手手铳对准芙兰卡。 “低头!” 芙兰卡下意识地一矮身,只听“砰!”的一声枪响,一颗子弹擦着她的头顶飞过,精准地射爆了那只企图偷袭的小磐蟹。 “谢了!”芙兰卡心有余悸。 “算你在车里救我那次扯平了!” “这些小东西真够烦的!”芙兰卡挥舞着热熔剑,将一只或数只小磐蟹斩断,但随即就有一只新的补上。 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饶是伊娜莉丝的源石技艺和铳械火力全开,大杀四方,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将所有的磐蟹清空。 最后她只能维持周围一道短暂的火焰屏障,逼退那些试图靠近的小磐蟹。 高频率的施法,已经对她造成不小的负担,再加上刚才在逃避那台清道夫机甲的追击时所受的伤,已经让黎博利的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芙兰卡肉眼可见伊娜莉丝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你还撑得住吗?”芙兰卡有些担心。 “还行!”伊娜莉丝咬了咬牙,又是一发火球轰出,将几只试图从侧面货架残骸上爬过来的小磐蟹炸飞“它们想拖住我们!不能让它们得逞!” 凭借着伊娜莉丝近乎超负荷运转的法术矩阵和芙兰卡精准而致命的剑术掩护,两人硬生生在二层的磐蟹潮中杀出了一条通路,终于在又一波小磐蟹涌上前,险之又险地冲上了通往三楼的扶梯。 但三楼的磐蟹的数量似乎比二楼更多,两人背靠着背,已经无路可走。 “没办法了!”伊娜莉丝甩动手腕,手中的特制手铳不断发出怒吼,然后快速上膛,右手的合金利爪喷吐着火焰,偶尔还会化作致命的旋风,撕裂着靠近的磐蟹。 芙兰卡的热熔剑在她手中舞出一片赤红的光幕,高温剑刃过处,小磐蟹的甲壳纷纷熔化、然后爆裂。 “太多了!杀不完!”芙兰卡一剑将一只扑到近前的小磐蟹劈成两半,滚烫的体液溅了她一身,让她感到一阵恶心。 汗水已经浸透了她的作战服,短时间内消耗了大量的体力,让她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伊娜莉丝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的弹药在迅速消耗,每一次施展源石技艺都让她本就疲惫的身体雪上加霜。 她瞥了一眼下方,那只巨大的磐蟹似乎因为破坏得太过投入,大半个身子已经陷入了它自己砸开的、通往地下一层的巨大坑洞中,只有上半身和小半截肢体还露在外面,巨大的螯钳依旧在疯狂地挥舞,将一楼的残骸搅得天翻地覆。 “它们好像在把我们往平台上赶!”伊娜莉丝注意到了小磐蟹的行动规律,它们虽然攻势凶猛,却隐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将她们逼向三楼一处悬空的观景平台。那平台原本应该是供顾客休息远眺的地方,此刻却有可能成为两人的绝路。 伊娜莉丝盯着平台边缘,又飞快地扫了一眼下方那个半陷在坑洞里的巨大磐蟹。 它还在疯狂地挥舞螯钳,但明显下半身被卡住了,动弹不得。 这里距离一楼的大厅废墟大概有十米,不高,但也不低,中间还有可供落脚的缓冲点……。 “芙兰卡,我有个计划。”伊娜莉丝大喊,接着开始清理出一条通往三楼围栏边缘的路。 “什么计划?”芙兰卡一脚踹开一只已经搭上平台边缘的小磐蟹,另一只紧跟着就补了上来,好在她躲避的及时,磐蟹的爪子只抓到了金属栏杆上,刮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一个大胆的计划,与其和这些杂兵对抗,不如我们直接去做掉boSS。” “你是说?” “走!” “喂!你来真的啊?!” 没等芙兰卡把话说完,甚至没等她给她任何商量的余地,伊娜莉丝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以一个大得惊人的力道。拉着芙兰卡,猛地冲向平台边缘。 在无数小型磐蟹密集的复眼注视下,伊娜莉丝带着芙兰卡翻过了围栏,向下纵身一跃! “啊——!永烬!你这个疯子!”芙兰卡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夹杂着惊恐和怒火的沃尔珀尖叫,失重感便瞬间包裹了她。 她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睛。 完了,这下死定了。 风声在耳边呼啸,下方是狰狞扭曲的金属废墟和那个在视野中迅速放大的庞然大物。 伊娜莉丝在半空中强行调整姿态,单手死死扣着芙兰卡的手腕,目光锁定着下方一处相对平缓、由坍塌的二楼楼板形成的斜坡。 找准时机,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将芙兰卡往那个斜坡的方向奋力一推! “呃!” 她自己则利用这股反作用力,身体重重地撞向另一侧边缘凸起的一根扭曲钢筋。 后背和钢筋横面的撞击让她的眼前一黑,闷哼一声,肋骨像是断了几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翻滚着摔了下去,最终在一片冰冷的碎石瓦砾中停下,喉咙里一阵腥甜。 “咳咳……噗!”芙兰卡狼狈不堪地从斜坡上滑落,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虽然也摔得七荤八素,但比起伊娜莉丝硬生生用身体承受的那一下,显然要好上太多。 她甩了甩昏沉的脑袋,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检查自己有没有缺胳膊少腿,第一时间就踉跄着冲向不远处的伊娜莉丝:“你……你怎么样?说话啊!” “小心大家伙……”伊娜莉丝咳出一大口带着血丝的唾沫,撑着满是尘土的地面,晃晃悠悠地坐起身。 她甩了甩头,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只死死地盯着她们,又因为她们的突然出现而暂时停止了破坏的巨大磐蟹。 “你的计划就是给这家伙送外卖上门?”    “很显然,不把这个大家伙做掉,我们今天是没有机会活着离开这里的。” “……你在开玩笑对吗?”芙兰卡看着伊娜莉丝苍白的脸和嘴角的血迹,又看看那只光是螯钳就比她们俩加起来还粗的怪物,只觉得头皮发麻,“我们现在……拿什么对付它?” 巨大磐蟹显然也被这两个从天而降,还砸在它“家门口”的“小虫子”给彻底激怒了。 它那庞大的身躯在坑洞中挣扎着,发出一声足以震裂耳膜的咆哮,坑洞边缘的碎石簌簌落下。那对灯笼般的血红色复眼,死死锁定了伊娜莉丝和芙兰卡,充满了暴虐的杀意。 由于大半个身子依旧卡在自己刨出的大坑里,它的移动受到了极大的限制,但那对堪比攻城锤的巨大螯钳依旧能覆盖相当大的范围,每一次挥舞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第11章 变异磐蟹——代号Z01(下) “轰隆——!” 巨螯砸下的瞬间,震耳欲聋,碎石和金属碎片暴雨般四射。 “散开!”伊娜莉丝吼了一声,自己向左,芙兰卡则向右,险险避开了那能把人拍成肉饼的重击。 “‘哥伦比亚拓荒区粗话’,这壳子怎么这么硬?!”伊娜莉丝稳住身形,对着磐蟹那小山似的背甲又是两枪。“当!当!”普通子弹撞在上面,连个白点都没留下,只有几点微弱的火星一闪而逝。 这防御力,比上次任务遇到的那辆改装过的联邦军用卡车还离谱。 另一边,芙兰卡提着热熔剑,试图寻找磐蟹腿部关节的突破口,可她靠近一楼空洞边缘时才发现,这家伙的腿比她的腰都粗! “小心!”另一侧的伊娜莉丝喊出声。 磐蟹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巨大的身体猛地一旋,右侧那只磨盘大的巨螯带着尖啸的风声就扫向芙兰卡。 芙兰卡一个狼狈的后滚翻,灼热的剑刃在地上拖行出一道焦痕,堪堪躲过螯尖。 “呼……呼……”她撑着剑,胸口剧烈起伏,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 “这家伙……怎么回事?它知道我的剑有威胁?” 磐蟹根本不给她喘息和提问的机会,左螯紧跟着又是一个横扫,逼得芙兰卡只能再度闪避,几回合下来,她已经被逼到了几根断裂的承重柱旁边,退路越来越小。 “它好像在针对你!”伊娜莉丝也看出了不对劲,一边继续尝试用火力吸引磐蟹的注意力,一边大声提醒芙兰卡。 子弹打在磐蟹身上,依旧是那副不痛不痒的样子。 芙兰卡咬牙,躲过一次砸击后,瞅准一个极短的间隙,对着一只腿足的甲壳连接处狠狠一划! “嗤啦——” 一股焦臭味飘出,伴随着磐蟹一声近似于愤怒的尖啸。 “有效!”芙兰卡眼睛一亮。 但磐蟹的反应更快,吃痛之下,八条腿一阵乱蹬,整个购物中心残骸似乎都在震动。 它那对巨螯不再是胡乱挥舞,而是变得精准起来,接下来的每一次攻击都封死了芙兰卡可能的闪避方向,逼着她往死路中走。 “这家伙……像是有智慧!”芙兰卡被逼得手忙脚乱,汗水混着灰尘,在她脸上画出几道狼狈的痕迹,“永烬!想想办法!” 她感觉自己的体力正在飞速流逝,再这样下去,被砸中只是时间问题。 得益于磐蟹对芙兰卡的专注攻击,给了另一侧的伊娜莉丝观察机会。 。就在磐蟹再次发狂般跃起半个身子,那磨盘大的巨螯高高扬起,准备将芙兰卡连同她藏身的废墟一起砸个稀巴烂的瞬间—— “嗯?”伊娜莉丝的瞳孔骤然一缩,磐蟹那对凶器般的巨螯与身体连接的关节凹陷处,以及那六只堪比小型攻城锤的蟹腿与厚重几丁质甲壳的连接缝隙间,竟覆盖着一层……紫红色的东西! “那是……源石结晶?”伊娜莉丝差点以为自己因为紧张过度眼花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没错,是源石结晶,但颜色太诡异了,像是凝固的污血,又透着一种妖冶不祥的紫。 她以前在各种任务报告和黑市情报里见过不少形态的源石,从最常见的淡黄色到稀有的黑色,可这种紫红色,的确是闻所未闻。 那些结晶的形态也极为不规则,不像天然形成的矿物那样棱角分明,反而像一团团、一簇簇硬生生从血肉模糊的创口中挤压、绽放出来的恶性肿瘤,与周围坚不可摧、泛着金属冷光的灰黑色甲壳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它们在昏暗的购物中心残骸中,看起来远比那些甲壳要脆弱得多! “芙兰卡!”伊娜莉丝的声音压过了磐蟹沉重的脚步声和金属的摩擦声,她朝着另一边几乎快被逼到绝境的芙兰卡大吼,“看它关节连接处!有紫红色的源石结晶!那些鬼东西应该是它的要害!” 芙兰卡正被逼得险象环生,热熔剑在地上划出一道又一道焦痕,每一次狼狈的闪避都消耗着她本就不多的体力,肺部火辣辣地疼。 听到伊娜莉丝的喊声,她几乎是凭着战斗本能猛地侧头,眼角余光在千钧一发之际瞥向那巨兽疯狂挥舞的螯肢根部。 电光火石之间,她也捕捉到了一抹妖异刺眼的紫红。 “真的有!”芙兰卡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惊喜,“你那边也小心点。” “放心!”伊娜莉丝的声音透着一股子平日里少见的狠劲,“你专心找机会近身!我来吸引它的注意力,让它知道惹到永烬的下场只有一个!” 她话音未落,人已经飞快地从腰间那个鼓囊囊的战术包里掏出最后的高爆蚀刻子弹。 那小巧的弹头上闪烁着危险的暗红色光泽,清脆利落的子弹上膛声在混乱的战场中异常清晰,像是死神敲响的拜访门铃。 伊娜莉丝一边飞快地更换弹匣,重新校准瞄具,一边又低声爆了一句只有她自己才懂的、越来越长的粗话,顺便给磐蟹起了个听起来就很有食欲的新外号。 接着以一个利落至极的侧滚翻,敏捷地躲到一块摇摇欲坠的水泥断墙后面。 调整呼吸,左手紧握的铳械如同长在了手臂上一般稳定,金属准星锁定了磐蟹左前螯与身体连接处的那块最为显眼的紫红色源石结晶。 “就是你了,小可爱!”伊娜莉丝的唇角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希望,都仿佛随着这两发子弹一同凝聚、压缩,然后爆发。 没有丝毫犹豫,食指果断扣下扳机。 “咻!咻!” 双发模式下,两枚高爆蚀刻子弹几乎不分先后地脱膛而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锐呼啸,拖着淡淡的能量尾迹,以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姿态,精准无比地扑向那块在死亡边缘疯狂试探的紫红色! “吱嘎——!” 紫红色的结晶应声碎裂,簌簌掉落,几块大的碎片砸在地上发出闷响。巨大磐蟹被击中的关节猛地一抽,一股浓稠、近似黑色的液体从创口喷涌而出,带着一股铁锈和腐烂混合的恶臭,比之前芙兰卡划开甲壳时那股焦臭味要刺鼻百倍。 “呕……这味道可真够劲儿的。”伊娜莉丝飞快地向后跳开,躲避飞溅的污血。 巨大磐蟹显然没心情理会她的垃圾话。剧痛让它彻底疯狂,它放弃了对芙兰卡那边的压制,庞大到不成比例的身躯在购物中心本就狭窄的坑洞中笨拙却凶猛地转向。 那几只磨盘大的复眼,此刻闪烁着令人心悸的血色光芒,死死锁定了刚刚给它造成重创的伊娜莉丝。 “它冲你去了!伊娜莉丝,当心点!”芙兰卡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交给给你了!”伊娜莉丝向后跑去。 磐蟹那对堪比攻城锤的巨螯,不再是胡乱挥舞,而是带着万钧之势,如同两道灰黑色的闪电,一左一右,封死了伊娜莉丝所有可能的躲避路线。 “好机会!”芙兰卡见磐蟹的注意力完全被伊娜莉丝吸引,心中一动,原本因体力急剧消耗而有些沉重的身体仿佛又注入了新的力量。 她手中的热熔剑,再次炽烈起红光,冲向她这一侧的关节连接! 伊娜莉丝身形急转,一个近乎贴地的滑铲,险之又险地从一只巨螯下方掠过,螯钳边缘带起的碎石和风压还是让她感觉一阵气闷。 长时间的战斗和精神的高度集中,让她感到一阵阵难以抗拒的疲惫袭来,肾上腺素带来的亢奋感正在快速消退。视野的边缘甚至开始出现轻微的、水波纹似的模糊。 芙兰卡如同捕食的猎兽般从侧面猛冲向因受创而动作略显迟滞的磐蟹。 热熔剑在她手中红光大盛,剑尖直指被她发现的紫红色源石结晶处。 “就是这里!给我断——!”芙兰卡娇喝一声,将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到了手臂上,热熔剑带着足以熔化钢铁的灼热高温,狠狠地刺入了那布满裂纹的关节缝隙之中! “嗤啦——!”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都要刺耳的撕裂声响起。 一股更为浓烈的焦臭味混合着源石结晶特有的甜腥气味瞬间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磐蟹那庞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都要绝望的嘶吼。那声音不再仅仅是愤怒,更多的是一种无法掩饰的痛苦。 “厉害啊!高材生!”伊娜莉丝看着磐蟹失去身体平衡,那摇摇晃晃的样子,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一瞬。可稍微放松的结果就是涌上来的疲惫感。 好在手指抚摸上铳械火热的弹巢将她唤醒,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弹巢中只剩下两发高爆子弹,这两发,是她的底牌,得用在能真正要了这大家伙命的地方。 可一楼中央的那只巨大的磐蟹像是又退化成了最初的那种没有理智的野兽,被节肢腿破坏的盛怒驱使下,它挥舞起仅剩的完好螯钳,化作一阵小型龙卷风。 它的目标正是刚刚将那柄烧得通红的武器深深插进它关节中,让它品尝到钻心痛苦的沃尔珀人! “芙兰卡!”另一侧的伊娜莉丝眼睁睁看着那巨大的阴影当头罩下,却一时半会没有任何办法。 她努力将手中的左轮对准磐蟹那只完好螯钳与身体连接的关节处。 那里,那里一定也有弱点!就算没有紫红色的结晶,打烂了也能让它动作变形! “拜托了……这次一定要有用……”她无声地祈祷,手腕却不争气地开始颤抖,原本不应该出现在瞄准时的误差感又一次无比清晰的呈现,就像是有人在她视野里不停地晃动准星。 长时间的战斗让她的精神已经绷紧到了极限,每一次瞄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榨干她最后一点残存的精力。 瞄准镜里的景象都在打晃,磐蟹那狰狞的螯钳似乎在不断放大、缩小。 “稳住……稳住啊……伊娜莉丝……”她咬着牙,嘴唇都快被自己咬出血了,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 就在她即将扣下扳机的那个瞬间,眼前忽然一阵发黑,大脑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猛击了一下后脑勺。 一丝短暂的恍惚闪过脑海,身体的本能似乎在尖叫着抗议。 手臂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幅度极小,小到几乎无法察觉。 “‘维多利亚语粗口’!”她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感觉太熟悉了,是脱力前的征兆,是身体发出的最后警告。 “砰!” 子弹呼啸而出,带着她最后的希望,却因为这微乎其微的偏差,险险擦着磐蟹关节处那块不太显眼的源石结晶边缘飞了过去。 爆炸的火光的确摧毁了一小部分结晶,碎屑炸得四处飞溅,可螯钳下落的凶猛势头,根本没能得到有效的阻止。那玩意儿还是带着万钧之势,直挺挺地砸了下去! “芙兰卡!”伊娜莉丝狠狠一砸自己的大腿,枪口无力地垂下。 “我说了,我可没打算留在这里!” 然而对面的烟尘弥漫中,芙兰卡以连滚带爬的狼狈模样从那巨螯的死亡之吻下逃脱。 扶着肩膀的沃尔珀人感觉自己的肩胛骨处火辣辣地疼,刚刚对方砸地蹦出的飞溅的碎石砸中了她的肩膀,热熔剑脱手掉落在一边。 磐蟹一击落空,怒火更是烧穿了顶,那只砸在地上留下一个恐怖凹坑的巨螯只是顿了一下,紧接着就再次扬了起来,准备发动雷霆万钧的第二次攻击。 芙兰卡刚刚狼狈地躲开,还没完全调整好姿势,根本来不及应对这紧随而至的第二击! 伊娜莉丝看着芙兰卡现在的位置和姿态,根本不可能躲开!就算现在开枪,也打不中高速移动的关节了!除非……除非有奇迹。 不,不能指望奇迹。 伊娜莉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个疯狂的念头。 她收起那把此刻显得如此无力的铳械,甚至来不及仔细插回腰间,只是胡乱地别在腰带上。 腿部肌肉在一瞬间绷紧,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整个人如同被投石机甩出去的石块,踩着空洞边缘那些摇摇欲坠的废墟碎块,不退反进,竟然朝着磐蟹那庞大得如同小山一般的身躯,径直一跃而起! 她的目标,是磐蟹那相对平坦,但此刻也因为无法抑制的愤怒而剧烈起伏的背壳。 “给——我——停——下——来——啊!!!!”她人在半空,身体因为高速的移动而带起一阵风声,右手那副狰狞的合金利爪已经高高举过头顶,每一根指节都因用力而绷紧,对着下方那坚硬无比、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甲壳,猛然落下! 火焰攀上了合金利爪的外身,代表着伊娜莉丝这一击赌上了她目前的所有。 高强度合金利爪崩开了磐蟹的背壳,惊喜之余,伊娜莉丝另一只手逃出装填着最后一发高爆弹药的铳械中,然后将铳械塞入刚刚那道被利爪破开的缝隙之中。 “轰——!” 剧烈的爆炸声在伊娜莉丝的脚下爆发,冲击波将她掀飞出去,浓烟与灼热的气浪自那道被高爆蚀刻子弹扩大的裂缝中传来,她甚至能清晰的看到磐蟹甲壳下沸腾的血肉。 自己握着的铳械枪管彻底宣告报废,只剩下被炸得扭曲变形的碎片,崩坏的铳械碎片刮过她的手背,留下一道清晰的血痕。 没有料到甲壳被突破的磐蟹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接着用完好的巨螯凌空夹住了她的腰! “呃啊!” 伊娜莉丝被猛地从蟹壳上控制住,,磐蟹的复眼注视着她,像是炫耀战利品般将她高高举到半空中。 腰部传来的剧烈挤压感让她眼前阵阵发黑,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要被捏碎。 “放……放开我!你这该死的……怪物!”她用尽力气嘶吼,手脚并用地挣扎,合金利爪徒劳地在那坚硬的螯钳上刮擦,迸出几点火星,却连一道像样的划痕都留不下。左臂因为之前射击导致脱力,现在根本就使不上劲。 那冰冷坚硬的螯钳,像一把逐渐收紧的铁箍,一寸寸挤压着她的内脏和骨骼,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肋骨在呻吟。 “永烬!”芙兰卡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嘴角带着血丝,肩胛骨的剧痛让她动作有些变形,她看向不远处的那柄热熔剑,剑刃上红光闪烁不定,已经到达极限。 “啊!——!”她发出一声怒吼,不顾一切地再次冲向磐蟹。 磐蟹那对闪烁着凶光的复眼似乎瞥了芙兰卡一眼,只是略微偏了偏巨大的头颅,另一只已经残破不堪的螯钳勉强抬了起来,横扫着挡向芙兰卡。 “铿!” 热熔剑砍在残破的螯钳上,焦黑的甲壳碎片飞溅,留下一道更深的灼痕,甚至有源石液滴落,但那螯钳只是晃了晃,依旧死死挡住了芙兰卡的去路。 “可恶……给我……让开啊!”芙兰卡急得双眼通红,剑刃狂舞,却无法突破这最后的屏障。 “哈哈哈……咳……咳咳……”被高举着的伊娜莉丝,视野开始天旋地转,口中不断涌出腥甜的液体,她却神经质般地笑了起来,声音嘶哑而凄厉,“来啊……杀了我……”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飞速流逝,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眼前的景象也开始出现重影。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如此冰冷。 “芙兰卡……别……别管我……”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断断续续地喊,“快……快跑……” “闭嘴!”芙兰卡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说了……我不会丢下你!” 巨螯越收越紧,伊娜莉丝仿佛听到了自己腰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吧”声。 要死了吗? 死在这个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鬼地方,死在这只丑陋怪物的钳子下? 真是不甘心啊……任务还没完成……答应那家伙的酒还没喝……芙兰卡能安全回去吗…… 可恶……真的……好不甘心…… 视野边缘迅速被黑暗吞噬,耳边的厮杀声、咆哮声都渐渐远去,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 就在伊娜莉丝的意识即将被彻底拽入那无边黑暗的瞬间—— “咻——轰!!!” 一道带着炫目炽热尾迹的重型穿甲弹如同回应她祈祷的神明镰刀划破了黎明前的黑暗,从商场侧面的巨大破口中呼啸而出,接着精准无误地轰击在死死夹住伊娜莉丝的那只巨螯关节连接处! “咔嚓——砰!” 炸雷般的巨响中,那原本坚不可摧的关节连接处,连同覆盖其上、闪烁着不祥紫红色光芒的源石结晶,在穿甲弹蕴含的恐怖动能面前,瞬间炸裂。 “吱嘎——!!!”磐蟹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凄厉惨嚎,那声音似乎要撕裂伊娜莉丝的耳膜。 而夹住伊娜莉丝的巨螯骤然松开,直接将她甩飞出去。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和坚硬的地面来个亲密接触时,一双虽然沾满尘土却依旧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她。 “咳咳……咳……哈啊……”伊娜莉丝剧烈地咳嗽起来,肺部火烧火燎,她贪婪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每一口吸入的空气都带着浓郁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就差那么一点,真的就差那么一点点,她就要被那该死的钳子给挤成两段了。 “太好了……”芙兰卡的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她小心翼翼地将伊娜莉丝放下,让她靠着一块还算完整的断壁。 “……看来……神明回应了我。”伊娜莉丝勉强挤出几个字,只说几个字就感觉肋骨那儿疼得钻心。 一楼大厅中央,那只巨大磐蟹虽然失去了一只螯钳,和所有的节肢腿,但它显然还没死透。 此刻,它因为难以忍受的剧痛而陷入了彻底的疯狂,庞大的身躯在原本就巨大的坑洞中更加剧烈地扭动挣扎,碎石和泥土像雨点般被它甩向四周,看那架势,竟是想将整个身体都从地底的束缚中彻底解放出来。 “它快出来了!”芙兰卡惊呼,脸色又白了几分。 这东西要是完全爬出来,她们俩今天怕是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伊娜莉丝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她咬着牙,忍着全身散架般的剧痛,在芙兰卡的搀扶下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腰部的剧痛让她差点又跪下去。 “芙兰卡!听我的!用你的剑,攻击它的复眼!”伊娜莉丝嘶声喊道,声音因用力而有些变形,她用那只还能动弹的手指着磐蟹正面那些猩红的光点。 芙兰卡明白了她的意图。她走过去,捡起嗡鸣作响的热熔剑,剑刃上的红光因为能量的高度集中而显得格外刺眼。 “辛苦你了,老伙计。”她看着手中的剑刃,接着深吸一口气,朝着因为剧烈挣扎而暂时失去平衡、庞大身躯向一侧倾斜的巨大磐蟹,再次发起了冲锋! “给我……去死吧!!!”芙兰卡发出一声响彻废墟的怒吼,双腿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整个人高高跃起,手中的热熔剑在半空中化作一道赤红色的灼热流光,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狠狠地投向磐蟹的复眼。 “噗嗤——!” 这一次,再也没有坚硬甲壳能够阻挡阻碍。 滚烫的剑刃如同切入滚油的烙铁,毫无滞涩地轻松切开了那些碍事的源石结晶和其下的组织。 灼热的蒸汽伴随着焦臭味喷涌而出。 “吼——!!!”磐蟹发出了它生命中最后一声充满绝望与不甘的咆哮。 那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凶戾,反而带着一丝悲鸣。它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去骨架的烂肉,骤然向下方坠落。仅剩的那只螯钳还在半空中徒劳地抽搐了几下,甚至还想扒住坑洞的边缘,试图支撑起它那副已经失去控制的庞大身躯,但这只是徒劳。 很快,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然巨响,它那小山般的身躯彻底坠入了由它自己刨出来的、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之中。 地面都为之震颤了一下。 紧接着,那些原本还在外围蠢蠢欲动的小磐蟹们,仿佛收到了某种指令,如同退潮般迅速退去,消失在废墟的阴影之中。 在它们看来,这两个能够击杀它们老大的两脚生物,显然不是它们这些小喽啰能抗衡的存在。 喧嚣一时的废墟商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碎石滚落声。 “哈……哈……这就算,结束了?”伊娜莉丝再也支撑不住,脱力般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断墙,大口喘着气。 芙兰卡怀念了一下陪伴自己许久的老伙计热熔剑,接着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污渍,点点头:“应该是……吧?” 可就在两人神经稍微放松的刹那,一阵清晰的、不属于她们的脚步声,突兀地从不远处的阴影中响起。 “谁?!”芙兰卡猛地抓起热熔剑,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 “呵呵,真是精彩的战斗。竟然能正面击败代号Z01的变异体,不愧是黑钢国际的精英干员,和鼎鼎大名的佣兵‘永烬’,伊娜莉丝。” 一个略带磁性的男性声音响起,紧接着,奥德里安背着那把造型极其夸张的重型铳械,从一处倒塌店铺后的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莫测的笑容。 他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自己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是……联邦军队的人?”芙兰卡眯起眼睛,一眼就认出了对方肩章上那个熟悉的、代表着联邦机动骑兵队的徽记,“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第12章 合作 芙兰卡眯起眼睛,悄悄地将已经破损的热熔剑握在手里,她一眼就认出了对方肩章上那个由羽翼和闪电组成的徽记。 这支传说中的“特种部队”,其名声在佣兵和黑钢国际这种私人军事承包商的圈子里可算不上多好。 在战争时,他们是联邦最锋利的矛,可在非战时,他们也能成为各大企业最忠实的打手,以各种各样的高新科技装备为报酬,为企业执行各种任务。 联邦机动骑兵队可以说是哥伦比亚军队中最特殊,却又最不特殊的存在了。 “黑钢国际的芙兰卡专员,对吗?出发前,克里夫先生已经将你和你的小队资料通报给了我的队长,你是小队中最幸运的那个,因为你碰到了我。”奥德里安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自己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在芙兰卡和伊娜莉丝狼狈的模样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你们俩能干掉Z01确实出乎我的意料,不过看样子也快到极限了吧?如果没有补给和医疗,你们能在这座城里活到下一个天亮吗?” “Z01?是那个磐蟹的代号?你们知道铸铁城里会变成这样?”芙兰卡没怎么和机动骑兵队的人打过交道,之前她出入的多半是高危场所,这些装备精良的打手才不会把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所以她才会对于机动骑兵队的人出现在如今的铸铁城工业地块非常的惊讶,但听眼前这个菲林的说法,似乎他们早就知道了铸铁城会变成这样。 “你好像把我们当成了某种不合适的角色,专员小姐。”奥德里安纠正芙兰卡的错误想法“不是我们知道城里会变成这样,而是来到这里后,我们才知道这东西在沙滩伞公司的内部档案里被称作Zo1,与类似,还有Z02和Z03,他们都是以感染后可供变异的野生生物为实验对象的‘生物兵器’。” “就像乌萨斯军队中的战熊那样?”伊娜莉丝脑补了一下哥伦比亚军队和巨型磐蟹一同在战场上冲锋时的样子…… 怎么说呢,有种怪异的感觉? “永烬小姐也想买一只回去当宠物?我可以帮你联络沙滩伞公司。”奥德里安看向捂着腰的黎博利。 “大可不必。” 伊娜莉丝靠着墙,腰部的剧痛让她此时连站稳都有些艰难,每一次呼吸的动作都会牵扯到刚才战斗时断裂的肋骨,黎博利族较弱的身体素质完全做不到无视这种疼痛。 旁边芙兰卡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肩胛骨的伤势和持续的战斗让她体力严重透支,在奥德里安看不见的地方,握着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这里可不是个聊天的好地方,虽然Z01被你们消灭了,但它留下的子嗣可还在这里,我们小队在支撑层的中层区建立了一个临时据点,有药品、有食物,还有一个技术不错的军医。跟我走,你们能活下去。作为交换,我需要你们提供手头上已知的一些情报,有必要的话,我还能把你们送出这个地块。” 伊娜莉丝不得不承认,奥德里安的建议很有诱惑力,虽然洛洛之前提到,这次沙滩伞公司的报酬是一张可供自由书写金额的联邦银行支票,但如果她不能完整的完成任务,那张支票就是一张废纸,在铸铁城里活动的这一天下来,她已经隐约能猜出那名沙滩伞公司的VIp所处的环境之恶劣,本着有钱赚也要有命花的原则,她其实已经有了打退堂鼓的想法。 但现在的她不是一个人,虽然芙兰卡和她是临时的合作关系,但对方早已凭借优秀的战术素养和诚恳的相处方式赢得了她的尊敬,更何况对方还不止一次救了自己,于情于理,她都不会允许自己在这个时候主动选择离开。 “我没什么情报好说的。”芙兰卡摇了摇头,黑钢国际情报部门怎么可能能和联邦机动骑兵队的情报部门相比,说不定黑钢拿到手的情报,就是联邦机动骑兵队送给他们的呢。 芙兰卡这么说,一是不打算和这些军人有过多的接触,二来也是不相信他们会这么好心的建立一个据点。 “只要你能为我们俩提供支援,我可以和你共享情报。你想知道什么?”出乎芙兰卡意料的是,伊娜莉丝竟然选择主动开口提出合作。 沃尔珀人有些不解,作为佣兵,永烬理应比她更清楚联邦机动骑兵队的复杂性,这个时候和对方展开合作,难道不怕他们直接来一手黑吃黑? “这样我们就扯平了。”伊娜莉丝冲芙兰卡眨了眨眼。 芙兰卡意识到伊娜莉丝是在用她自己的资源换取自己活下去的机会,心里有些感动。 谁不想活下去?只是有些人愿意在人生的最后关头坚持自己的信条,而有的人为了活下去可以放弃一切。 “这就对了。”奥德里安脸上的笑容显得真诚了几分,“回据点再说吧,这里血腥味太重,说不定会吸引来其他的东西。” 在他的掩护下,两人先后走出这座大闹一番后更显破旧的约翰老妈商场,穿过满是源石虫的篮球场,钻入只剩下尸体的小巷,路上还见到了弥漫着尸体恶臭的公共汽车…… 如果是居住在这里的本地工人,那对于他们来说,这些可谓是一场噩梦。 双月高悬于天,远处时不时还会传来爆炸声,接着便是密集的感染生物咆哮,充满混乱和危险的从城市让芙兰卡和伊娜莉丝感觉到无力。 只靠她们俩,是拯救不了这座城市的。 在拐过一个堆满废弃车辆的街角后,奥德里安看似随意地开口了“黑钢的bpRS专员会因为信使联盟发布的危机合约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但你……” 奥德里安的双目盯着黎博利,菲林少尉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 “‘永烬’,你这样的独行佣兵,可不是为了区区危机合约那点赏金就会把命放在这么危险的环境中的人。沙滩伞公司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来趟这趟浑水?” 芙兰卡其实也很好奇,以永烬在佣兵界的赫赫威名,道上传说她接的任务酬金都是天价。 伊娜莉丝沉默了片刻。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在这种精明的联邦军人面前,谎言很容易被戳穿,既然对方已经点明了沙滩伞公司,说明他们掌握的情报可能和自己差不了多少。 “一张由我自由决定数目的支票,最多七位数龙门币,而我的任务,是营救沙滩伞公司的一位叫做德雷克的研究员。”她选择了半真半假的说辞,隐去了关于“研究资料”和那个“萨卡兹古物”的部分。 半真半假的故事是最难被拆穿的。 “德雷克?”奥德里安的眉毛挑了一下,似乎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有意思。半小时前,我们确实截获到一条加密求救信号,信号源就在核心实验区的方向。我们正准备派人去查探。” 这个消息让伊娜莉丝和芙兰卡的眼睛同时一亮。 “求救信号?”芙兰卡急切地追问,“能确定是谁发出的吗?我的小队也失联了!” “信号被严重干扰,我们也无法确定发信人的具体身份。”奥德里安摇了摇头,“不过,既然你们都很好奇发信人的身份,可以和我们合作,联邦机动骑兵队为你们提供后勤,你们为我们完成一些简单的任务,这是笔很划算的交易。” 伊娜莉丝没有立刻回答,她终于明白了奥德里安这一连串的行为到底是为什么。 这个菲林少尉看起来游刃有余,成竹在胸,信誓旦旦的样子,但事实可能跟他说的不太一样,联邦机动骑兵队恐怕也在这座城市里遇到了大麻烦,不然也不会选择建立据点,并吸收他们这样的‘无证队员’参与到正式行动中。 “可以,但如果我们之间的任务有冲突,我会以我的任务目标为优先,毕竟这可是一笔接近一千万的交易。” “可以理解,那你呢,专员小姐?”奥德里安看向芙兰卡。 “我无法代表黑钢国际,但眼下,我可以以自由人的身份参与到你们的任务中,以换取物资。” 芙兰卡在两人交流地全程中都没有开口,毕竟她的身份比伊娜莉丝的要复杂的多。 “当然,这样也是我们想看到的。” 三人继续前行,有了共同的目标,暂时的合作关系便建立了起来,气氛也缓和了不少。 奥德里安所说的据点位于生活层叫做工人公园的地下区域,那里原本市政厅规划的是一座大型天灾避难所,易守难攻,物资充沛,也是这个地块自扩散感染事件爆发以来,为数不多存活下来的幸存者营地。 可联邦机动骑兵队到来后,直接以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接管了营地。 然而,还没看见公园大门的轮廓,一枚拖着尾焰的火箭弹自街道高处射向三人中央的地面。 第13章 奥德里安的发现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身后炸响,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碎石和尘土,狠狠拍在三人背上。伊娜莉丝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袭来,整个人被掀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每根骨头都像是错了位,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挣扎着抬头,呛咳着吸入满是硝烟的空气,视野一片模糊。 “芙兰卡!”伊娜莉丝嘶声喊道,声音因剧痛而扭曲。 “咳咳……我没事……”芙兰卡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伊娜莉丝转过头去,沃尔珀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的防尘面罩已经震裂,几道狰狞的裂痕从边缘蔓延向中间,芙兰卡颤抖着将失去了防护作用的面罩扯下,丢在一边。 伊娜莉丝想要爬起来,但腰部和肋骨传来的剧痛让她浑身脱力,尝试了几次都只是徒劳地在地上扭动。 该死的,怎么这个时候动不了……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模糊,胸中的愤怒和不甘则是努力让她保持清醒。 不同于毫无防护的两人,奥德里安几乎没有在刚才的偷袭中受到影响,这多亏了他身上那件“c系列”骑兵动力装甲,雷神工业出品的优质产品为他抵挡了绝大部分冲击。 此刻作为三人中唯一还有战斗力的存在,奥德里安正看向街道拐角处,暗绿色的清道夫机甲,迈着沉重的步伐,从火焰中缓缓走出,金属装甲上不知何时增添的狰狞涂装结合着当下的环境,有一种从地狱归来的恶魔既视感。 它左肩上的蜂巢式火箭发射器,此刻正冒着发射后的余烟,证明刚才的偷袭正是出自它手。 “又是这东西。”艰难站起来的芙兰卡认出了这台阴魂不散的机甲,她不理解,为什么这东西要一直追杀她们?之前袭击了她小队,害得她们通讯中断,后来又追杀她和伊娜莉丝,虽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但芙兰卡此刻的身体状况却不足以支持她亲手完成复仇。 清道夫机甲的光学传感器扫视过在场的三人,完全无视了沃尔珀的愤怒,闪烁着红光的独眼传感器锁定在奥德里安的身上。下一刻,它右臂上一截封闭的装甲板缓缓滑开,露出了一个狰狞的六联装旋转源石机炮。 “这东西已经投入实战测试了吗?”奥德里安显然认识机甲上装载的武器,头盔下的眼神透露出前所未有的凝重。 那六联装机炮的炮口开始缓缓旋转,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同时左肩上蜂巢火箭发射口调整方向,锁定了奥德里安,显然打算直接凭借一轮火力压制将这个联邦机动骑兵队的精英灭杀在这里。 奥德里安背上那把造型夸张的重型铳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他手里重新完成了组装、菲林士兵举起、瞄准,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 在六联装机炮即将喷吐火舌的前一刹那,奥德里安扣动了扳机。 “轰!”特制的穿甲弹呼啸而出,精准地命中了“清道夫”左肩的火箭发射巢。 剧烈的爆炸将它整个发射模块炸得粉碎,左肩冒出了电火花影响了它一瞬间的锁定,等到机甲调整好,奥德里安丢出的烟雾弹也已经滚到了它的脚下爆开。 浓烈的热能烟雾瞬间弥漫开来,遮蔽了机甲的光学感应器,就算它切换成了热能视野,也只看到白茫茫的一片。 烟雾封锁机甲视野的工夫,奥德里安凭借动力装甲的辅助快速冲刺到伊娜莉丝和芙兰卡身边,一手一个,将失去行动能力的两人不算温柔地夹起,转身便冲进了工人公园中。 清道夫机甲走出烟雾后看到了奥德里安留下的残影,扩音器中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一边前进,一边利用预热成功后的六联装机炮无差别将阻拦视野一切事物摧毁,一时间工人公园碎屑横飞,昔日能为地块居民提供休憩的场所此刻化为了一片废墟。 奥德里安带着她们躲入一处由几块巨石形成的临时掩体,接着将他手中的重型铳械分解成一大一小两把造型不同的铳械。 随着机甲肩部的导弹和手臂上的机炮不断开火,爆炸声和枪声在公园内此起彼伏,同样也吸引了公园内那些原本潜伏在暗处的原住民注意——各种形态的感染生物从沉睡中苏醒,接着向噪音的发生地汇聚。 那些被巨大动静吸引过来的感染生物,在看到清道夫机甲时,行动明显迟缓了下来,眼中闪烁的凶光也减弱了几分,仿佛对这台钢铁巨兽有着某种莫名的敬畏。然而,机甲却对这些感染生物的示好毫不领情,被奥德里安戏耍的愤怒让它选择无差别撕碎任何靠近它的活物。 如果此刻有人能站在它面前观察的话,就会看到那些感染生物死亡后爆裂的源石粉尘,悄无声息的都被机甲所吸收,接着机甲身上的金属装甲上就会多出一截造型诡异的喷漆。 奥德里安完成准备后,重新检查了一下动力装甲的能源储备,芙兰卡喘着粗气,她的矿石病因为面罩的破碎又一次发作,不过这次因为注射抑制剂非常及时,所以并没有像上次那样疼昏过去,但她的腹部侧面已经能看到明显的源石结晶…… 奥德里安通过几块巨石的缝隙中,偶然瞥见了“清道夫”机甲背部上方,一个原本应该装载着高能源石燃料棒,此刻却空荡荡的卡槽。 他确定自己记得很清楚,沙滩伞公司为国防部提供的资料中明确提到了清道夫系列机甲的先进能源系统,为了追求极致的火力和续航,研究员们将最新型号的高浓缩源石燃料棒投入到了这台机甲上。这种最新的高能燃料棒足以支持机甲进行长时间的战斗,但只要耗尽,机甲应该会立刻停止运作才对。 可现在……那台机甲甚至都没有插入燃料棒,可它此刻却却依旧生龙活虎的将感染生物们撕成碎肉。 这对吗?这明显不对劲!有什么东西在给这台机甲提供活动的能量…… 这个时候,奥德里安想起了同样不需要能源,也能生龙活虎的在这片大地行走的梅兰德基金会高级特工。 难道说…… 奥德里安觉得有必要和那位大人联络一下,确定他的猜想,如果是真的,那么他在这里面对的就不是简单的失控战争机器那么简单…… 第14章 锡人 特里蒙的深夜,与铸铁城那令人窒息的混乱截然不同。 这座哥伦比亚的科技与文化中心,即使在夜幕下,也依旧散发着一种井然有序的活力。摩天大楼的灯光勾勒出城市冷硬的轮廓,悬浮车道上偶尔驶过几辆安静的车辆,留下一道道流光溢彩的尾迹。空气中没有刺鼻的硝烟与血腥,只有雨后特有的微凉与人工绿化带散发出的淡淡草木清香。 锡人此刻正坐在一处街心公园的长椅上,享受着难得的假期。他刚从附近一家口碑极佳的小店买到一份限量供应的烟熏鳞兽肉三明治,饱满的酱汁和焦香的肉片隔着纸袋都能闻到诱人的香气。对于他这种常年游走在灰色地带,精神时刻紧绷的梅兰德高级特工而言,这样平静的夜晚和一份美味的夜宵,已是难得的奢侈。 他刚撕开纸袋一角,准备咬下第一口,腰间特制的通讯器却不合时宜地发出急促的震动和提示音。锡人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动作停在半空。这通讯器是梅兰德基金会内部加密线路,会在这个时间响起,通常意味着有紧急且重要的事情。 犹豫了片刻,看着手中散发着诱人光泽的三明治,又感受着通讯器锲而不舍的震动,锡人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将三明治小心翼翼地放回纸袋,按下了接通键。 “奥德里安?”锡人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如果我没记错,你现在应该在铸铁城执行任务。这么晚给我打电话,我可不是你那个在纽莱堡的每次出去吃饭都要报备的菲林老婆。” 他瞥了一眼手腕上终端显示的时间,然后抬头看了看天,特里蒙此刻星空清朗。 通讯器那头传来了奥德里安的声音,背景音中夹杂着细微的电流声和隐约的爆炸回响,很显然,铸铁城那边正在进行着一场烟花表演。 如果不是烟花表演,那就是战况激烈,但战况激烈,奥德里安又怎么会有机会给自己打通讯? “锡人前辈,打扰了。铸铁城的情况比预想的要复杂得多,我遇到了一些棘手的麻烦,可能需要你的情报支持。”奥德里安的语速很快。 “哦?”锡人挑了挑眉,身体微微坐直,假期模式瞬间切换到工作状态,“联邦机动骑兵队的情报网都解决不了的麻烦,想来不会是什么小事。说吧,你想知道什么?如果只是些无关痛痒的琐事,我发誓,你一定会为你打扰我享用夜宵付出代价。” 他知道对方看不到自己的动作,却还是晃了晃手中装着三明治的纸袋,语气一如既往的半是认真半是调侃。 “沙滩伞公司在铸铁城进行的那些研究项目,你有相关的线索吗?”奥德里安直奔主题,“我们小队在这里发现了一些非常规的实验体,它们的表现和强度远超沙滩伞公司提交给军方的备案资料。” 锡人沉吟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椅面上敲击着。 梅兰德基金会的情报网络遍布哥伦比亚,对于各大企业的动向自然有所掌握。 “沙滩伞……”锡人回忆着脑海中的信息,“他们最近在源石生物武器化和单兵作战机甲领域投入巨大,军方似乎也对他们的某些成果很感兴趣,才会把铸铁城拨给他们作为实验基地之一,有点出格的惊喜倒也不算是意外。最近的话……我这边确实收到一些风声,他们似乎在尝试将某种特殊材料与现有技术结合,但具体是什么,还在调查。”他顿了顿,反问道:“你遇到了什么?让你这位联邦的精英都觉得棘手?” 奥德里安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我们遭遇了一台非常古怪的‘清道夫’系列作战机甲。它的行为模式,不像是单纯的程序控制,更像……”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语,“……更像是一个有自主意识的活物。” “有活物特征的机甲?”锡人来了兴趣,“沙滩伞公司的人工智能技术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还是说,他们也发现了某种古文明遗迹,从里面挖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没有那么简单,前辈,我怀疑它可能被某种东西……附体了。”奥德里安语出惊人,“前辈,你说……那台机甲,有没有可能变成了类似于你一样的存在?” 这话一出,即使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锡人,也不禁愣了一下。 他自己就是萨卡兹死魂灵寄宿于特制躯壳的特殊存在,而在梅兰德内部能知道这件事的也只有和他关系不错的‘同事’,奥德里安算是其中之一,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和一个死去几千年的魔族佬打交道,他自己深知死魂灵的诡异与强大。 但记忆中,不是所有的死魂灵都被‘引火者’关进卡兹戴尔的熔炉之中了吗?虽说也有少数像他这样的‘漏网之鱼’,可那些老家伙也不会主动钻进一台军事装甲中公然破坏城市,毕竟对于他们这种生物来说,杀戮已经不能再提供满足…… 可如果真如奥德里安所说,一个死魂灵附着在一台重型作战机甲上大肆破坏…… 那后果可能会走向最坏的结局。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奥德里安。这很重要。”锡人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好的,根据我的观察,这台机甲本应需要插入高能源石燃料棒驱动系统才能运行,可现在,它的燃料槽是空的。而且它似乎能通过吸收感染生物死亡后逸散的源石粉尘来强化自身,这种表现具体体现在它的装甲上,会随着吸收的粉尘数量,金属表面会浮现出一些非常奇特的涂装。”奥德里安一边说着,一边将一段战斗录像通过加密线路传送了过去。 锡人打开了手腕终端的投影,一段不算清晰但依旧能辨认出主体的高糊战斗影像出现在他眼前。 画面中,一台暗绿色的清道夫机甲正在单方面的用仿制拉特兰教宗骑士的六联装源石机炮屠杀公园中的感染生物。 然而,吸引锡人目光的,并非机甲的火力,而是它那随着战斗不断变化的、布满全身的诡异涂装。 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风格,扭曲的线条、血腥的色彩、充满了原始的野性和一种令人不安的……仪式感。 当镜头拉近,给到机甲一处破损的肩部装甲特写时,锡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出了这种独特的、狂放不羁中带着一丝神经质的笔触的风格,以及那种对火焰和熔岩元素的偏执。 “啪嗒。” 锡人手中的纸袋滑落,那份他期待已久的三明治滚落在地,沾上了夜露和尘土。但他此刻已经完全顾不上了。 “奥德里安……”锡人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这涂装……这种风格……错不了,这是‘焕日者’霸迩萨麾下那些炎魔巫术师惯用的战纹!而且是其中最疯狂、最嗜血的那一支才会使用的图案!” “焕日者?霸迩萨”奥德里安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 “你当然不会知道,因为他是几千年前的人物,传说中,霸迩萨是卡兹戴尔曾经的魔王,用萨卡兹们现在的概念来说,他就是历代炎魔王庭中最强大的王庭之主,他是一个将毁灭与复仇刻在骨子里的疯子!”锡人向自己这位看好的后辈描述着故事中的真正意义上的‘魔王’“如果这台机甲真的被与他相关的死魂灵碎片附体……那它就不是简单的‘像我’了,奥德里安。它比我更原始,更纯粹,也擅长制造毁灭与杀戮!别小瞧死魂灵的学习能力!” 锡人第一次觉得特里蒙深夜的凉风,竟有些刺骨,他明明没有加装温差系统才对。 “奥德里安,你听着,”锡人的声音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你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一台失控的战争机器,甚至可能是一个苏醒的远古灾厄。放弃你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带着你的人,立刻撤离铸铁城!这不是你们能处理的麻烦!我会立刻将情况上报给梅兰德总部,请求最高级别的应对!” 特里蒙的夜空依旧深邃,但锡人再也没有了享用夜宵的心情。 一场远超预期的风暴,似乎正在遥远的铸铁城上空酝酿成形。 第15章 阿斯卡纶 工人公园的石质长椅和精心修剪的灌木丛在“清道夫”机甲的无差别火力下,如同脆弱的积木般被轻易撕碎、掀飞。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混合着碎石与泥土,不断冲击着奥德里安临时找到的掩体。 哪怕此刻他背靠着一块相对厚重的花岗岩石碑,动力装甲的内置系统依旧孜孜不倦地发出警报,提示着可能对本体造成冲击的威胁。 “该死!”奥德里安低声咒骂,透过石碑的缝隙观察着那台正在公园内肆虐的钢铁怪物。 六联装源石机炮像是无限弹药般保持着扫射,持续多久了?一分钟,两分钟? 无论是感染生物还是公园的景观,在它面前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锡人的警告在他脑海中回荡——“你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一台失控的战争机器,甚至可能是一个苏醒的远古灾厄。” 古老炎魔的死魂灵吗…… 得到锡人的提醒后,他就不再将眼前的“清道夫”仅仅视为一台性能优越但程序错乱的机器,再进一步,假设锡人的猜测是真的,那这台机甲真的被死魂灵附体,那它现在的行动,表现出的那种近乎虐杀的“乐趣”,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萨卡兹对这片大地的复仇。 战胜它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奥德里安打起了退堂鼓,只要能撤退,将情报带回小队,然后等待梅兰德的支援…… 直到他看到了蜷缩在石碑另一侧的伊娜莉丝和芙兰卡。 伊娜莉丝紧咬着牙,额头上布满冷汗,每一次粗重的呼吸都牵动着她腰部和肋骨的伤势,让她发出压抑的闷哼。她那件露脐的作战上衣已经被汗水和尘土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因为痛苦而微微痉挛的腹部线条。 芙兰卡的情况更糟,肩胛骨的伤势让她无法有效使力,矿石病的急性发作虽然被抑制剂暂时压制,但破损的黑钢作战服下,裸露的腹部,已经能看到狰狞的源石结晶沿着皮肤蔓延。 这两个女人现在是名副其实的累赘。 奥德里安思考了一下,脑海里快速制定了一个简单的,利用她们作为诱饵,吸引机甲的注意力,从而让自己趁机突围,返回据点的计划。 将锡人传回的至关重要的情报带给小队,这无疑是最理性、最符合利益的选择。 联邦机动骑兵队的训练手册里,不乏类似的涉及道德伦理的非常规战术案例。 但计划是美好的,也有可能执行起来会出现问题。 奥德里安的目光投向那台疯狂的机甲。如果它真的被古老炎魔的死魂灵寄生,这种简单的诱饵战术能欺骗到它吗?万一它瞬间解决了这两个伤员,然后掉头追杀自己,自己所在的联邦机动骑兵队能挡住它吗? 他没有把握能从这种状态下的“清道夫”手中逃脱。锡人的话语中,对焕日者一族的炎魔忌惮是显而易见的。 “放弃你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带着你的人,立刻撤离铸铁城!” “带上她们,生还的几率或许更低。但如果抛下她们,我可能连把情报带出去的机会都没有。”奥德里安在心中快速权衡。他不是什么舍己为人的英雄,但也不是愚蠢到会主动选择死路的莽夫。 眼下,他需要时间,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能从这台被远古魔王意志污染的杀戮机器爪下逃生的计划。 “清道夫”似乎也察觉到了他们的藏匿之处,六联装机炮的炮口开始缓缓转向他们所在的方向。 扩音器中,似乎是因为补充了足够多的能量,传出了第一个清晰的、带着金属摩擦质感,却又充满了无尽恶意与嘲弄的声音:“躲藏的虫豸……你们以为,这伟大的炎魔没有发现你们?” 与此同时,铸铁城工业区地块的地下深层。 阿斯卡纶如同一道融入黑暗的幽影,悄无声息地穿行在迷宫般的金属通道中。她的脚步轻盈到这里听不见任何声音,与其说她是在走路,不如说她是在影子中瞬移——沙滩伞在这里配置了最先进的红外感应和声音探测装置,却根本捕捉不到她的行踪。 这是她源石技艺的独特之处——只要她不想被察觉,她对于外界而言,就是“不存在”的。 她来到这里并不是因为信使联盟的危机合约,而是追查一件从卡兹戴尔流出,据说与赦罪师有着莫大关联的萨卡兹古遗物。 自从伦蒂尼姆被军事委员会掌握后,阿斯卡纶一直潜伏在伦蒂尼姆收集情报,作为特雷西斯的左膀右臂,赦罪师的一举一动自然是她关注的重点,所以在得到了有关奎萨图什塔非常重视的一件萨卡兹遗物被寄存于卡兹戴尔的消息后,阿斯卡纶就开始沿着这条线索调查。 而根据她一路追查得到的情报显示,这件被奎萨图什塔十分看重的遗物因为她的介入,戏剧性的被沙滩伞公司获得,并运至铸铁城的这座秘密实验室进行研究。 而正是因为沙滩伞那些无知的研究员意外激活了遗物,才导致这座工业地块化为如今的人间炼狱。 阿斯卡纶在识别器上刷出刚刚拿到的身份验证卡,金属门打开,展现出实验室内部的一片狼藉。 这里经历过一场惨烈的战斗。破碎的实验器材、翻倒的桌椅、凝固的血迹旁还能看到被丢弃的铳械和弓弩,这里的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曾经发生的灾难。 但空气中却没有明显的血腥味,大概是被通风系统过滤掉了。 阿斯卡纶的感知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在错综复杂的地下结构中精准地标定出能量最浓郁的奇点。 她所追寻的目标位于实验室最深处,根据地图显示,那里有一间完全独立的强化隔离室。 厚重的合金大门上布满了狰狞的爪痕和能量冲击留下的焦黑熔融痕迹,门禁系统已经彻底报废,闪烁着代表故障的红色火花。 但大门的主体结构,竟然奇迹般地保持着完好。 阿斯卡纶没有丝毫大意,该说不愧是被奎萨图什塔看重的宝贝吗……闹出的动静可真不小。 她没有尝试暴力破解,只是伸出手,紫色手套下的指尖轻轻触摸着冰冷的金属门扉。下一刻,她的身体仿佛化作了无形的暗影粒子,没有一丝声息,轻易地穿透了那厚达半米的合金屏障,悄然进入了隔离室内部。 真正意义上的如影随形。 隔离室中央,一个巨大的实验平台上,只剩下一个空空如也的、被某种巨力从内部强行撕开的特制容器。容器周围散落着一些破碎的暗色遗物残片,上面还残留着微弱得几乎要消散的气息。 阿斯卡纶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缓步上前,拾起一片最大的残片。入手冰凉,质感非金非石。她稍一用力,那残片便在她指尖化作了齑粉。 遗物……被摧毁了? 不对。 不是这样。 残片上的气息已经衰弱到极致,仿佛是数个世纪前的余烬。 可这间隔离室里弥漫的、那股令人心悸的浓郁能量,却新鲜得像是刚刚才释放出来。 “气息还在,东西却没了……” 就在阿斯卡纶的思绪飞转之际,一股尖锐的、几乎要刺穿灵魂的危机感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她甚至来不及抬头,身体的本能已经驱使她向侧方扑出! 紧接着,一道巨大的、裹挟着浓郁到化为实质的黑暗能量的黑影,便从她身后的天花板阴影中猛扑而下! “轰——!” 那东西重重地砸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坚固的合金地板瞬间向下凹陷出一个可怕的深坑。 直到这时,那东西的全貌才展现在阿斯卡纶的眼前。 原来如此。 不是遗物被带走了。 是里面的东西……“活”了过来。 第16章 来自遥远过去的萨卡兹 在绝对的黑暗中现身,又从另一片阴影中滑出,阿斯卡纶的身影没有带起一丝风。兜帽的阴影遮蔽了她的表情,只有一双冰冷的眼睛,精准地锁定在房间中央那个巨大的身影上。 偷袭者终于露出了全貌。 一个菲林大汉,神民血脉的特征十分明显,这在泰拉人中可不多见。他身上那件白色的研究员大褂被虬结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彻底撕裂。 胸前的工作牌倒是还完好,上面印着一个名字和一张还算斯文的照片。 德雷克。 阿斯卡纶在脑中过了一遍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应该是沙滩伞公司里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但话说又回来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能是一个身高超过了两米三的菲林神民? 就算现在特雷西斯……不,曼弗雷德站在他的面前,可能都要显得娇小。 他皮肤下扭曲盘踞的青筋,散发着一种原始又野生的暴力感,这种感觉,阿斯卡纶只在某些身经百战的瓦伊凡佣兵身上见过。 “奎萨辛图塔什么时候对一个外族的神民感兴趣了?” 这不合逻辑。 德雷克的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粗重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那双赤红的眼眸里找不到任何属于智慧生物的清明,只有纯粹的、沸腾的破坏欲,此刻正死死地钉在阿斯卡纶身上。 “吼——!” 他喉咙里挤出不似人声的咆哮,与其说是威吓,更像是主人在表达一种身不由己的痛苦。 “德雷克研究员?”阿斯卡纶试探性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还能沟通吗?” 回应她的,是德雷克更加狂暴的嘶吼。他双腿微屈,脚下的合金地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整个人化作一颗白色的炮弹,朝着阿斯卡纶直冲而来! 这家伙的爆发力远超他的体型该有的水准。 阿斯卡纶没有硬接,身影再次变得模糊,原地只留下一个淡淡的残影。 “轰!” 德雷克的拳头砸在残影之上,狂暴的能量瞬间爆发,将她刚才站立的位置连同后方的墙壁一起轰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碎石和金属片四下飞溅。 “块头不小,速度不慢,不愧是神民血脉。” 阿斯卡纶的声音从德雷克的身后传来,她已经绕到了房间的另一头,与那头狂暴的野兽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 看来沟通是行不通了。任务目标从“回收遗物”,变成了“制服实验体”。 阿斯卡纶心中了然,视线在德雷克身上和他身后那个特制容器间逡巡,她刚才觉得遗物中的东西活了过来,的确是活了过来,但活过来的东西并没有实体,而是占据了眼前这个这个挂着德雷克胸牌的研究员身体。 麻烦。她最讨厌处理这种活蹦乱跳的目标了。 而有关她要找到遗物的真面目,阿斯卡纶看着德雷克的怪异样子,想起来在巴别塔的时候,特雷西娅曾经描述过的,一种充满暴戾与毁灭欲望的死魂灵。 此刻在德雷克身上的,就像是死魂灵的碎片一样。 阿斯卡纶感觉到,德雷克身上的这股气息虽然强大,却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破碎感,就像一件完整的东西被人用力打碎,你只能从其中一块碎片上窥见它曾经的辉煌,却无法凭借一块领略曾经的全貌。 奎萨辛图塔……赦罪师……特雷西斯,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吼——!” 阿斯卡纶的思考被打断。被死魂灵附身的德雷克显然没有给阿斯卡纶留下太多感慨的时间,这位来自遥远历史中的“先辈”,此刻根本就不会现代的交流方式。 但是他懂得如何宣泄自己的愤怒,神民喉咙中爆发的咆哮引动了空气震颤。 双腿猛地发力,那家伙脚下的合金地板,竟被他硬生生踩出了两个深坑! 他整个人像一块被投石机抛出的巨岩,撕裂空气发出尖啸,直扑阿斯卡纶! 那双铁拳,此刻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 阿斯卡纶毫不怀疑,这一击砸在任何一个国家的正面运输装甲上,都能留下一个难看的凹痕。 但只凭蛮力,是永远也碰不到她的。 阿斯卡纶不退反进。 就在对方的拳风即将触及她兜帽边缘的瞬间,她的身体突兀地变得模糊,像是投入水中的一滴墨,迅速扩散、变淡,最终化作了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 狂暴的拳头穿过影子,重重地砸在了她身后的墙壁上。 “轰隆——!” 又一个大洞。碎石和扭曲的钢筋暴露出来,烟尘弥漫。 “喂。” 清冷的声音在德雷克的背后响起,贴得很近。 “你占据这副身体,应该有段时间了吧?” 德雷克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他转身的速度快得惊人,带起的劲风吹开了阿斯卡纶兜帽的一角,露出了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了不起,这么快就能适应一个菲林神民的身体。你们那个年代的萨卡兹,都这么擅长夺舍吗?” 阿斯卡纶侧步滑开,轻松地避开了他狂怒下的一记扫拳。 她的话语像是一根根无形的针,刺向那具躯壳下的狂暴灵魂,揭露出它竭力想要隐藏的一面。 “还是说,你生前就是个废物,所以死了以后,只能靠抢别人的身体过活?” “吼!!” 德雷克的咆哮里第一次带上了明确的愤怒,而不是单纯的破坏欲。他赤红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滚。 有反应。 阿斯卡纶确认了这一点。这家伙……或者说它,能听懂。 “看来还没完全变成野兽。”她自言自语般地低语,“那事情就稍微简单一点了。” 似乎是听懂了阿斯卡纶的话,又或者是明白了自己只靠这副神民的躯体无法伤害到面前的萨卡兹,死魂灵放弃了战斗,它斟酌,犹豫,组织语言,然后从德雷克的喉咙里吐出古老的萨卡兹语—— “你是……萨卡兹人……” 一个不该属于人类喉咙的声音,从德雷克嘴里艰难地挤了出来。那感觉就像是有人在用一把生锈的锉刀来回拉扯他的声带,又像是两块金属在强行摩擦,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刮擦耳膜的质感,和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怨毒。 那双赤红的眼眸死死地盯在阿斯卡纶身上,里面翻涌的情绪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而是终于找到了不共戴天的仇敌。 “哦?” 阿斯卡纶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她停下了闪避,对方停止了攻击,彼此安静地站在房间中央,除开那股几乎要将她撕碎的视线外,阿斯卡纶觉得这家伙比她想象中的正常一些。 她切换成了带着古老口音的萨卡兹语:“我还以为你只会吼叫,告诉我,你是谁?” 用乡音去唤醒一个迷路的亡魂,有时比刀剑管用。 “我……不知道我是谁。” 对方的回答出乎意料。 一个不知道自己身份的死魂灵?阿斯卡纶心下了然,这果然只是个碎片。 一个只剩下仇恨和本能的碎片。 真可怜。 “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忘了的家伙。”阿斯卡纶同样用古萨卡兹语回应,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那你记得什么?只记得仇恨萨卡兹吗?” 死魂灵没有被激怒,它庞大的身躯反而微微放松了一些,似乎陷入了某种混乱的思索。 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翻滚的情绪平息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迷惘。 它没有理会阿斯卡纶的嘲讽,而是突兀地问出了一连串问题。 “现在的魔王是谁?” “青色怒火还在吗?” “萨卡兹人……后来怎么样了?” 青色怒火? 阿斯卡纶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自己能接触到的所有巴别塔机密档案。 没有这个名词。 这家伙……到底是从哪里被挖出来的? 她看着德雷克那张属于菲林族的脸上,露出明显的困惑与焦躁。 阿斯卡纶收起了袖剑,金属回鞘的轻响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现在的魔王……”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是个年轻的卡特斯少女。” 德雷克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显然,“卡特斯”这个词带给他的冲击力不小。 “上一任魔王将黑冠赠与了她,”阿斯卡纶继续说道,声音平稳,“她继承了殿下的理想,带着我们继续前进。” 她刻意没有说出特蕾西娅的名字,对于一个连自己都忘了的古人来说,名字没有意义,但“继承”和“前进”这两个词,或许能触动点什么。 “至于你问的青色怒火……我没听说过。” 最后,她看向那双依旧带着血色的眼睛。 “你想知道萨卡兹人怎么样了?”阿斯卡纶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奈何的事实,“也许你自己亲眼去看,会比我说上几千句都来得更准确。” 第17章 援军 阿斯卡纶静静地听着,兜帽下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这迷失的古老灵魂,或许真能被言语触动,哪怕只有一丝可能,她也愿意尝试。 毕竟,萨卡兹的仇恨已经在这片大地上燃烧了太久,久到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而燃烧。 “怎么样?”阿斯卡纶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耐心,她伸出手,做出了一个邀请的姿态,“跟我走,去看看现在的卡兹戴尔,看看那些继承了你的仇恨的后辈们,是在这片大地上的生活。也许你看完之后,会觉得自己的执念……也没那么重要。” 德雷克的头颅微微歪斜,那双赤红的眼睛盯着阿斯卡纶伸出的手,似乎在辨认那究竟是善意,还是另一个陷阱。 良久,它那破锣般的嗓音再次响起,却比之前要平稳许多。 “你……叫什么名字?” “阿斯卡纶。” “阿斯卡纶……”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舌尖品尝着什么,“一个陌生的名字。你……不属于任何我所知的氏族。” “时代变了,古老的亡魂。”阿斯卡纶的手依然悬在半空,“很多东西,和你那时候应该都不一样了。” “是啊……都不一样了……” 死魂灵低声呢喃,那庞大的身躯竟然真的随着这声叹息而松弛下来。它眼中的血色似乎也褪去了几分,流露出的迷惘与悲哀,几乎能让任何一个萨卡兹人感同身受。 然而,下一秒,死魂灵猛地抬起头。 那双赤红的眼眸中,伪装出来的迷惘与困惑被无尽的暴戾与狡黠取代!那根本不是一个迷路亡魂该有的眼神,而是一个在血海中沉浮了千年的阴谋家,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但我还是一样!” 它只是在拖延时间,用言语和伪装来麻痹她,好让这副属于神民的躯体恢复到足以支撑它行动的力量! “轰——!” 德雷克那魁梧的身躯爆发出与体型不相称的恐怖力量,双拳狠狠砸在脚下的合金地板上。坚固的地面应声碎裂,蛛网般的裂痕迅速蔓延,碎石与烟尘冲天而起,瞬间笼罩了整个隔离室! “奎隆和背叛者……都该死!” 沙哑、怨毒,充满了憎恨的声音从烟尘中传出,再也不复之前的迷茫。 该死,被耍了。 阿斯卡纶的身影瞬间融入阴影之中,试图穿透弥漫的尘埃捕捉对方的踪迹。她甚至没空去懊恼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天真的选择相信一个活了几百甚至上千年的老不死。 她也明白战场上最没用的情绪就是后悔,必须立即做出补救措施。 然而那股气息正在迅速离她远去。 “想跑?” 阿斯卡纶的身形从另一侧的阴影中穿出,正好挡在气息消失的方向。 可那里却空无一物。 只有墙壁上一个被强行熔穿的、边缘还在滴落着滚烫金属熔液的窟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像是某种源石技艺的粗暴显现。 一个声音,仿佛直接从那窟窿爬了上来,在隔离室里回荡。 “我们会再见面的,奎隆的萨卡兹……在你们的卡兹戴尔,在你们的尸骨上!” 阿斯卡纶的通讯器里传来急促的电流声,一个沉稳的女声切了进来:“阿斯卡纶队长,隔离室的生命体征消失!发生什么事了?” “清道夫,注意,目标脱逃。”阿斯卡纶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她走到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破洞旁,朝下望去。深不见底,这下面通往哪里,源石引擎废料排放口? “脱逃?怎么可能!那不是您亲自……” “他耍了个小花招。”阿斯卡纶打断了对方的惊愕,“我的问题。” 萨卡兹人甚至能想象出那个死魂灵在伪装时,内心是如何嘲笑她。 真是……给自己上了一课。 烟尘缓缓散去,露出了隔离室的全貌。满地狼藉,特制的拘束容器像是被从内部用蛮力撕开的罐头,金属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利用示弱来争取恢复的时间,顺便还能刺探一下情报。”阿斯卡纶低声自语,像是在复盘自己的失误,“老家伙,活得久就是不一样。” 她蹲下身,捻起一点地板上的灰烬。那股邪恶而古老的气息还未完全消散,正沿着地下结构向着某个方向高速移动。 “队长,需要继续追踪吗?”通讯器那头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紧张。 “封锁能拦住一个能熔穿合金墙壁的疯子吗?”阿斯卡纶反问。 “这……” “把结构图传给我,”阿斯卡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将情报传回主舰,奎萨辛图塔的目标是一个身份不明的古代萨卡兹死魂灵,年代大概与奎隆是一个时期,极度危险,非常狡猾。重点注意,不要尝试与他进行任何形式的交流。” 这东西,绝不能留存于世。它所展现出的狡猾与力量,一旦让它完全适应这具新的躯壳,或者找到其他所谓的“碎片”,卡兹戴尔恐怕又要多出一个天大的麻烦。 与此同时,铸铁城工人公园内。 吸收了足够源石粉尘的“清道夫”机甲,其暗绿色的涂装上,那些诡异的血色纹路仿佛活了过来一般,散发着不祥的幽光。它锁定了奥德里安三人藏身的石碑,庞大的金属身躯发出沉闷的轰鸣,如同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碾压着地面,直冲而来! “它发现我们了!”奥德里安虽然预料到这一幕迟早会发生,却没想到来的这么突然。 坐以待毙不是他的风格。动力装甲的推进器瞬间点火,蓝色的焰尾喷射而出,带着他从石碑后窜出。 “轰隆!” 石碑在巨力下四分五裂,碎石激射。跟奥德里安一起躲在石头后的另外两人连滚带爬地扑向另一侧。 奥德里安在半空中调整姿态,手中那把经过特殊改造、可分可合的重型铳械已经切换成双持模式,一大一小两把枪械同时喷吐出致命的火舌。 他怒吼着,将两手武器中的穿甲弹和高爆弹交错射向“清道夫”。 然而,让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子弹在靠近机甲周身半米范围时,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壁垒,纷纷爆开炫目的火花,但浓烟散去,却没有任何一发伤及分毫。 就像是有一层透明的能量护盾,不笼罩了机甲全身,为它拦下所有的攻击。 奥德里安的瞳孔猛地一缩。 就算重新将两手的武器拼接,其换成机枪模式,对着那层护盾疯狂扫射,结果只是在上面激起一圈又一圈徒劳的涟漪。 锡人的警告在奥德里安脑中炸响——“别小瞧死魂灵的学习能力!” 这才过了多久?从它附身这台破铜烂铁到现在,有半个小时吗?它不光学会了怎么开机甲,甚至还给它加装了一个闻所未闻的法术护盾?这东西的展现出来的能力是不是有点超纲了? 这题他不会做啊! “咯……咯吱……” “清道夫”机甲停下了冲锋,它那巨大的、如同昆虫复眼般的传感器阵列缓缓转动,锁定了奥德里安的位置。 突然,机甲的外部扩音器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 “太慢了……” “太弱了……” “这个时代的战士……就只会用这种玩具吗?” 果然有什么东西附着在了机甲上! 奥德里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它在嘲讽他们! 机甲没有动。它只是缓缓抬起了自己的一条机械臂,手臂前端的清扫铲开始发出刺眼的红光,构成铲头的合金材料在高温下熔化、扭曲,像一团红色的面泥,在一股无形力量的揉捏下,迅速变形、锐化。 几秒钟后,一把闪烁着暗红色光芒、长达三米的狰狞骨矛,取代了原本左臂上的拳头。 “它……它在改造自己的武器?!”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学习了,这是创造!一个千年之前的古老灵魂,正在将一台现代工业机甲,变成属于它自己的杀戮魔神! “清道夫”机甲的扩音器中传出冰冷的机械合成音:“目标锁定……清除威胁。” 右臂上那狰狞的六联装源石机炮炮口旋转加速,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对准了半空中的奥德里安。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深蓝色的身影,如同黑夜中的猎豹,借着机炮轰鸣声的掩护,悄无声息地从机甲后方的废墟阴影中猛扑而出! 是伊娜莉丝! 她手中紧握着芙兰卡那把剑刃已经布满裂痕、光芒黯淡的热熔剑。此刻,这位黎博利佣兵的脸上没有了平日的散漫与冷峭,只有一种豁出一切的疯狂与决绝。她的腰部和肋骨还在剧痛,但强烈的求生意志让她压榨出了身体内最后一丝潜能。 她不知道联邦的制式机甲有什么弱点,但她看过蓝卡坞的科幻电影,那些主角们攻击巨大的机器人时,总是会瞄准那些看起来像是能源核心的地方! “清道夫”机甲的背后,那个本应插入高能源石燃料棒的卡槽,此刻空空如也,像一个致命的破绽,赤裸裸地暴露在伊娜莉丝眼前! “就是这里了……赌一把!”伊娜莉丝在心中狂吼,黎博利族特有的敏捷与爆发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手中的热熔剑,带着她最后的希望,狠狠地刺向了那个空洞的燃料接口! “噗嗤——!” 高热剑尖没入,却并没有传来预想中破坏核心的触感,反而像刺入了一团坚韧的皮革,随即被卡住。 伊娜莉丝心中一沉,但她的偷袭并非毫无作用。 被刺中“要害”的“清道夫”机甲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六联装源石机炮的射击也戛然而止。 它那颗布满传感器的金属头颅,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咔”声,缓缓地、一格一格地转向身后。 猩红的独眼传感器锁定了正竭力想把热熔剑拔出来的伊娜莉丝。 机甲头顶那个不起眼的激光发射口再次亮起,比之前更为刺眼的高热光线开始汇聚,目标直指伊娜莉丝的头颅! “该死!”伊娜莉丝果断松开被卡住的热熔剑,不然她根本无法在激光发射前躲开! 高温射线擦着她的肩膀划过。 紧接着,公园四周的建筑物阴影中,突然爆发出密集的火力!数十道能量光束和实体弹丸,如同复仇的骤雨,从四面八方倾泻在“清道夫”机甲的能量护盾上,打出一片片炫目的涟漪。 紧接着,数道穿着与奥德里安同样制式“c系列”骑兵动力装甲的身影,如同从天而降的神兵,从各个方向包抄过来,将“清道夫”机甲团团围住。 一名领头的鲁珀骑兵队员,头盔侧面印着一只咆哮的荒野狼灵徽记,他手中一把特制的高周波战刃闪烁着寒光,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战场:“Echo小队!协同作战,清除敌对目标!” 联邦机动骑兵队,奥德里安的援军,终于赶到了! 第18章 街头激战 轰隆——! “清道夫”机甲侧翼,一栋还在燃烧的公寓楼二楼外墙,在一声巨响中被人暴力撞开,坚固的混泥土快炸成漫天碎屑,如同天女散花般洒向地面,从中降落的,还有一台突袭者R11动力装甲。 “Echo小队!确定目标,自由开火!” 发出命令对的正是这台出品自莱茵生命的动力装甲,里面的驾驶员正是奥德里安之前联系过的Echo小队队长。 “哐当!” 沉重的动力装甲砸在街道中央,缓冲装置发出液压排气声,莱茵生命出品的优秀缓冲系统让他没有感受到半点摇晃,以半蹲在地的姿势落地,看起来就像是蓝卡坞里最后出来救场的超级英雄。 他头盔侧面的荒野狼灵徽记在火光下若隐若现,手中的榴弹发射器直接对准了清道夫机甲的左臂关节。 “奥德里安!你这家伙每次都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队长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带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熟稔,“回去你欠我一顿酒!” “砰!砰!砰!” 根本不给清道夫机甲反应的时间,破甲榴弹三连速射,三道火光精准地钉在同一个关节连接处,炸开一团团刺目的电火花,也不知道清道夫机甲的护盾为什么只有正面,Echo小队队长的突袭成功让清道夫那并不厚重反应装甲宣告报废,破甲榴弹硬生生啃下一大块金属护板,露出里面闪烁着电弧的精密线路。 “清道夫”机甲的动作猛然一滞,显然这条胳膊暂时是不太灵光了。 还没等它调整姿态,街道另一端,一阵狂暴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哈哈!该老子了!我早就想试试这把雷神工业的新玩具了!” 一名身材魁梧的瓦伊凡队员狞笑着,正趴在一座临时架设好的炮台后。那玩意儿与其说是自动铳械,不如说是从某艘高速战舰上拆下来的小型护卫舰炮,经过雷神工业的改造后的这把40mm源石机炮上还印着Echo小队给它取得一个嚣张的代号——“碎岩者”。 装填了源石爆弹的碎岩者机炮在瓦伊凡的操纵下启动,以并不快的射出连续发出撕裂空气的尖啸,很快,一道由橙红色光弹组成的炽热火链,从预热完毕的炮口里狂喷而出,连续精准的命中了“清道夫”机甲右臂与肩部的连接处。 金属熔化的滋滋声、零件崩碎的脆响、源石弹药爆炸的闷响,混杂成一片毁灭的交响乐。 那条曾悬挂着六联装源石机炮的狰狞右臂,在持续不断的轰击下,连接处被烧得通红,装甲像蜡一样开始剥落、变形。 “保持压制!”鲁珀队长丢掉手里打空了的榴弹发射器,操纵着突袭者准备和那名手持高周波切割刀的鲁珀骑兵一同进入近战牵制对方。 看到克莱恩射出的高爆弹爆炸后升起的粉尘烟雾,队长立刻向命令后方的术士小组下达了做好防护的命令“壁垒!为友军张开护盾!” 他口中的友军,自然是指离战场核心太近,要被高爆源石弹药爆炸后的粉尘覆盖的奥德里安和伊娜莉丝。 小队后方的三名术士队员早已准备就绪,其中为首一人听到命令立刻做出回应:“收到!张开护盾!” 三人手中的施术单元同时亮起,三股源石能量在空中交汇、编织,光芒流转间,一道带着蜂窝状能量纹理的半透明护盾,瞬间在伊娜莉丝和奥德里安前方展开。 刚好一片从清道夫装甲上崩飞的滚烫装甲碎片打在护盾上,只激起一阵涟漪,便无力地坠落在地。 那些由高爆源石弹药产生的、足以污染身体的粉尘也被彻底隔绝在外。 护盾后面,奥德里安看着自己及时赶到的队友,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片刻。和伊娜莉丝撤出战场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后背的作战服都湿透了,脱掉头盔,整个人顺着墙壁滑坐下来,一点也不想动弹。 他转头看向同样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的伊娜莉丝。 “喂,佣兵,还活着吗?”奥德里安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没缺胳膊少腿吧?我看你刚才那一下,差点以为你要跟它同归于尽了。” 伊娜莉丝抬起头,那张沾着灰尘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她给了他一个“你再多说一句废话试试”的眼神。 “哇哦,别这么看我嘛。”奥德里安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说实话,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刚刚那一下偷袭很帅,真的,干净利落,像我们训练手册里的经典案例。下次有活儿,我第一个推荐你。” 伊娜莉丝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笑,但最后只是化作一声轻哼,算是接受了这个家伙不着调的夸奖。 “……钱到位就行。”她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又轻又哑。 也就在这时,战局突变。 从最初被偷袭的状态反应过来之后,附身在清道夫机甲上的死魂灵做出了回应。只听一声沉闷的嗡鸣,一道暗红色的能量屏障从机甲体表瞬间张开,形态竟和术士们张开的蜂窝护盾有几分相似,只是颜色更加不详。 “各小组注意,对方张开了法术护盾!”最近的鲁珀队长看到奥德里安和伊娜莉丝已经到了安全位置,下达新的命令“克莱恩,切换酸蚀弹链!打它的腰部枢纽!” 碎岩者机炮后的瓦伊凡大汉愣了一下,随即狞笑起来,“明白了,头!” 炽热的火链再次咆哮而出,这次是密集的墨绿色腐蚀弹疯狂地敲击在那层无形的壁垒上,每一发爆弹都在上面炸开一圈圈扩散的蛛网裂纹,却又在能量流转间瞬间愈合。 鲁珀队长同时启动自己动力装甲背后的微型推进器,随着推进器猛地喷出短促蓝焰,让他整个人如同炮弹般贴着地面以一个滑铲的动作冲向清道夫机甲的正下方。 手持切割刀的鲁珀骑兵已经砍上了对方的护盾。 队长选择的这个角度极其刁钻,但也很危险,成功了,他就能到达一个完全处于清道夫机甲的攻击死角的位置,对它唯一有威胁的,可能只有克莱恩射出的腐蚀弹药所迸溅的腐蚀溶液。 失败了……有可能会被直接踩成肉泥。 与此同时,清道夫机甲那只受伤左手猛地一甩,臂甲那把狰狞粗大的骨矛毫无预兆地将骨矛将前方的鲁珀骑兵击飞,接着抽向正朝它奔袭而来的突袭者装甲。 “队长!” 通讯频道里传来那名被抽飞的鲁珀骑兵的惊呼。 队长看着那根向自己面门直刺而来的骨矛,不闪不避,伸出双手稳稳握住由源石结晶和金属构成的骨矛。 “哐——!”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隔着头盔仿佛都能撕裂耳膜。 鲁珀队长的突袭者装甲双臂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滑铲的动作被迫中止,脚下的柏油路面被硬生生踩出两个凹陷的脚印。液压机械从排气孔喷出灼热的蒸汽。 他头盔的面板系统中,正传出过载的警报。 “双臂液压系统受损百分之十二……动力臂关节过载已启动……” “闭嘴。”鲁珀队长低声咒骂了一句,咬紧牙关,全身的肌肉都在对抗那股不似机械、更像是某种蛮荒巨兽的沛然巨力。 这家伙……力气也太大了吧?! 还没等他想出脱身之法,清道夫机甲的胸口处,装甲表面竟像活物般蠕动起来,一道由幽绿光线构成的荆棘王冠图样迅速烙印其上!紧接着,一团不祥的惨绿火焰从中轰然暴涨! “那是什么玩意儿?”通讯频道里,负责火力压制的克莱恩带着一丝错愕发出疑问。 没人能回答他。 清道夫那只被持续轰击的右臂,猛地朝向街道上虚空一握!下一秒,街道上那些散落的汽车残骸、扭曲的钢筋、甚至被连根拔起的路灯杆,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在一阵金属扭曲声中缓缓升空。 它们在清道夫机甲的周身盘旋、汇聚,眨眼间便化作一场致命的金属风暴,彻底阻绝了克莱恩的弹道。 风暴之中,更有无数尖锐的源石结晶闪烁着寒光。 “反击要来了!所有人,准备迎接冲击!”鲁珀队长见状,启动推进器反向喷射,拉开距离。 “织法者小组!看你们的了!” “交给我们!” 队伍后方,为首的术士干员低吼一声,他与另外两名同伴的动作整齐划一,手中的施术单元光芒大盛。 深奥的咒文在他们之间共鸣,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丝线被牵引、编织。一个巨大的、由纯粹能量构成的法术阵列在Echo小队所有人的头顶迅速成型。 “轰——!” 金属风暴到了! 无数碎片裹挟着毁灭的气息,狠狠砸在刚刚成型的护盾上。密集如雨的撞击声连成一片,护盾剧烈波动,光芒明灭不定,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碎。 “噗!”为首的术士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道血痕,但他脚下像是生了根,双臂依然稳定地向前平举。 “稳住能量矩阵,撑住!” “克莱恩!”鲁珀的声音再次在频道里炸响,“给我把天上的垃圾都打下来!保护术士组!” “收到!” 克莱恩咆哮着,碎岩者机炮的怒吼声调陡然一变,不再是持续的压制扫射,而是变成了短促而精准的点射。 炽热的弹链撕裂空气,精准地将一块块冲向术士们的金属碎片在半空中打成更碎的零件。即便如此,仍有几块穿透护盾边缘的尖锐碎片狠狠刮在克莱恩的重型装甲上,爆开一连串刺目的火花。 他却岿然不动,仿佛那些攻击只是恼人的飞虫。 “干得漂亮,大个子!”奥德里安在通讯里喊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克莱恩没空回应,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他狞笑着,将更多的弹药倾泻向那片正在减弱的死亡风暴。 炽热的弹链像是一条永不枯竭的火河,每一发子弹都带着他的怒火。碎岩者机炮的铳管已经红得发亮,仿佛下一秒就要融化。 “再多撑一会儿,宝贝儿!就一会儿!”他对着自己的武器嘟囔着。 终于,在最后一声不甘的嘶吼后,机炮哑了火,只剩下撞针空击的“咔哒”声,在战场上听着格外刺耳。 ‘萨尔贡粗口’ 克莱恩有些遗憾地拍了拍滚烫的武器外壳,“还没爽够啊。” 金属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狂暴的攻击骤然停歇,漫天飞舞的金属碎块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扬起的烟尘像一堵厚实的灰墙,瞬间遮蔽了所有人的视野。 此时的战场上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通讯频道里只剩下队员们粗重的喘息声。 “各单位报告情况!”鲁珀队长沉稳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术士组……还撑得住。”为首的术士声音有些发虚,“能量矩阵需要重启,给我们三十秒。” “收到。”鲁珀的目光紧紧锁定着前方的烟尘,“奥德里安和亚蒙(之前提到的鲁珀骑兵)看住术士组的侧翼。克莱恩,准备切换备用武器。” 他刚准备下令继续追击,烟尘之中,一个巨大的黑影毫无征兆地暴起! 那根由机械臂异化而成的骨矛,突然无声无息地撕开烟幕,直捅他的面门而来。 队长下意识地向侧后方猛地一撤,骨矛擦着他的面部装甲掠过,带起一串刺眼的火星。 他甚至都能感觉到那股劲风刮过面甲的冰冷触感。 还没等他站稳,那根和他擦肩而过,最后扎入地面的骨矛并没有收回,而是被主人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猛地向上一撬! “不好!”鲁珀眼睁睁看着自己脚下那片坚实的柏油路面,像是一块脆弱的饼干,被硬生生从中断裂、掀起! 连带着地下的泥土、纠缠的粗大线缆,还有几根明显是城市基础设施的金属管道,都被这股不讲道理的蛮力扯了出来,暴露在空气中。 其中一根管道的断口处,正发出“嘶嘶”的声响,一股无色的气体正在快速泄漏。 瓦斯管道! 鲁珀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正要开口提醒所有人,就看见清道夫机甲的胸口,那个幽绿的荆棘王冠图样上,迸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火星。 那点火星慢悠悠地飘落,像一只夏夜的萤火虫。 然后,它接触到了空气中弥漫的瓦斯。 轰——! 第19章 追击中 炼狱般的火海席卷了整个公园门前的街道,爆炸转瞬即逝,但轰鸣还在所有人的耳边回荡。被掀飞的瓦斯管道断口处喷出的火焰如同地狱中的恶魔挣扎着伸向大地的手臂,将安宁的夜空染成一片不祥的橘红色。 挡在鲁珀队长身前的能量护盾在冲击波的肆虐下,最终燃尽了所有,过载之后‘啪’的一声破碎。 “咳……咳咳……”三名构建护盾的术士组成员半跪在地,肺里火辣辣的疼痛,像是有什么人将一大口辣椒粉直接灌进他们的气管中。 鲁珀队长晃了晃嗡嗡作响的脑袋,试图把那种令人作呕的眩晕感甩出去。 朦胧的视野里,他隔着烟尘与烈火组建的帷幕望向那台“清道夫”机甲,它庞大的身影在这片街头燃起的烈焰中隐现。 那只由机械臂异化而成的骨矛已经收回不见,胸口那荆棘王冠图样光芒黯淡,显然刚才的爆炸,对它而言也并非毫无影响。 “医疗干员,检查术士小组的状态。”鲁珀队长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沉稳,“其他人,保持警戒。” 没人应声,但队员们已经开始自发地行动起来。这种默契,是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练出来的。 所有人都以为,也做好了准备,迎接接下来将是一场的血战。 鲁珀的手已经重新握紧了腰间的武器,肌肉绷紧,准备在对方发起冲锋的瞬间下达反击指令。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清道夫”机甲并没有继续战斗。 在大火隔绝双方之后,它那颗布满传感器的金属头颅缓缓转动,猩红的光线最后扫过场中的所有人,像是在宣告自己阶段性的胜利,又像是在记忆每一个敌人的面孔一般。 “……它在干什么?”奥德里安忍不住嘀咕。 “谁知道那铁罐头在想什么。”鲁珀骑兵亚夏撑着膝盖站起来,头盔打开下半部,接着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示威?不像啊……这感觉,真‘哥伦比亚俚语’的糟糕……” 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清道夫机甲最后只是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在一阵地动山摇的轰鸣声中,毫不留恋地退入了城市深处的黑暗里,消失在建筑物的阴影中。 机甲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 现场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队员们粗重的呼吸。 “……走了?” “就这么走了?” “耍我们呢?” 几秒钟的死寂后,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巨大的困惑同时涌上心头。有人放松了紧绷的肩膀,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人则依然紧握着武器,警惕地盯着那片黑暗,仿佛下一秒那台怪物就会从另一个街角冲出来。 鲁珀队长没有动,他只是看着机甲消失的方向。 它不是在撤退,也不是在逃跑。 它是在说:今天到此为止,但你们的脸,我记住了。 “它……跑了?”负责重火力压制的克莱恩看着机甲消失的方向,端着炮口还冒着青烟的武器,半天没回过神来。 “头儿?”奥德里安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滋啦作响,“我们追吗?” “追!”鲁珀队长低吼一声,一把抹掉头盔上的烟灰,一脚踹开一块挡路的、从清道夫机甲身上剥落的燃烧装甲碎片,“绝不能让它就这么跑了!这东西要是进了主城区,天知道会搞出什么更大的乱子!” 他环顾四周。 “亚夏!奥德里安!”鲁珀迅速做出决断,“你们两个,先去追击!给我死死咬住它!把它的位置实时传回来,拖延它的脚步,为大部队争取时间!” “收到。”鲁珀骑兵亚夏拍了拍动力装甲上的尘土,检查了一下腿部的辅助动力装置是否运行正常,确认无误后,抽出腰间的高周波切割刀做好了出击准备。 “明白。”奥德里安听到命令的瞬间就已经重新完成了自己那把重型铳械的组装,随着“咔哒”一声,他已经给自己的武器更换了新的弹夹,同样做好了出发准备。 “算我一个。” 一个沙哑却异常坚定的声音响起,打断了Echo小队队长做出的部署。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去。 伊娜莉丝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她的脸色白得像一张浸过水的纸,嘴角的血迹还没干,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却烧着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你是?永烬?”鲁珀队长皱起了眉,动力装甲头盔下的目光带着审视,“现在已经不是逞能的时候。你应该清楚你就算去了也只是累赘。” 伊娜莉丝没有理会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芙兰卡,沃尔珀人急性矿石病又一次发作,现在正痛苦地蜷缩着,身体不自觉地抽搐,脸上那份属于黑钢专员桀骜不驯早已被冷汗所取代。 “她需要医疗救助。” “我们不是救援队。” “我可以为你们工作,只要你们肯救她。” “……你想好了?” 伊娜莉丝抬起头,目光越过鲁珀,死死地盯着那片深邃的黑暗,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它差点杀了她。” 她顿了顿,像是在积蓄力气。 “这个‘代价’,我得替她收回来。”伊娜莉丝的视线终于落回鲁珀队长身上,冰冷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似乎笃定了鲁珀队长会接受她的提议“我需要一把铳。” 鲁珀队长陷入沉默。 他原本以为,作为佣兵的永烬应该是和自己一样的人,铁血,冷漠,只在乎业绩和结果,和那台强悍的机甲对抗明显不是她眼下的最优选择,可现在,他却从这个黎博利女人眼中,看到了和自己队员们不一样的东西。 他不再多言,只是朝重炮手克莱恩偏了偏头。 “嘿,有胆色。”克莱恩会意咧嘴一笑,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从腰间解下一把造型冷冽、枪身布满蓝色能量回路的重型手铳,随手抛了过去。 “拿着,小姑娘。雷神工业的‘迅雷VII’,最新的电磁弹射试验品,还没正式列装。这玩意儿后坐力可不小,别一枪把自己胳膊给震断了。看到侧面的能量槽了吗?满格,够你打十五发的,省着点用。” 伊娜莉丝抬手,稳稳接住。 那份沉甸甸的金属触感顺着掌心一路传到心里,让她安心了不少。 她只是冷冷地瞥了克莱恩一眼,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能量指示灯,又掂了掂分量,动作熟练,显然是个用铳的高手。 “管好你自己就行。” 枪柄上传来的冰冷质感,让她混乱的大脑清晰了几分。 这东西比她那把已经报废的老伙计带劲多了。 三人组成的临时追击小队,在补给完必备的物资后,一头扎进了那道尚有余温的火墙,追寻着清道夫机甲留下的痕迹,很快便消失在城市的废墟之中。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金属烧融后的怪味,混杂着尘土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停。” 作为尖兵的亚夏毫无征兆地停下脚步,抬起一只手。 他的侦察型动力装甲头盔正对着一条被瓦砾掩盖的小巷,面罩上的战术目镜闪烁着数据流。 “这边。”他言简意赅,指着那条黑黢黢的巷口,“它往这儿拐了。” “不是吧?”奥德里安端着他那把大得夸张的铳,枪口警惕地扫过周围高楼上每一个黑洞洞的窗口,“它这是在给我们留路标吗?这痕迹也太明显了,生怕我们跟丢了是怎么着?” “不像陷阱。”亚夏已经蹲了下去,指着一辆被整个踩成铁饼的汽车残骸,动力手甲的指尖在扭曲的金属上轻轻划过。“你看这个受力面,很均匀,没有滑动或者拖拽的痕迹,就是这条路。” 伊娜莉丝一言不发地跟在两人身后。 那把克莱恩塞给她的“迅雷VII”被她稳稳地握在右手中,枪口微微下斜,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这已经成了她的本能。 她的视线没有停留在地上的脚印,反而一直在打量那些被破坏的建筑。 “它在清扫障碍。”她冷不丁地开口,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街上却格外清晰。 “你说什么?”奥德里安回过头来。 “看那些倒塌的墙。”伊娜莉丝用枪管点了点前方,“还有那栋楼的承重柱。断口的方向和推挤的痕迹,都指向一个目的——它在给自己,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清理出一条足够宽敞的直线通道。” 亚夏站起身,他头盔下的视线也投向了伊娜莉丝所指的方向,几秒后,他赞同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却愈发凝重。“没错。这些瓦砾不是被随意踩碎的,而是被一股巨力……推到了两边。就像推土机干的活。” 奥德里安这下也看明白了:“它这么着急要去哪儿?赶着投胎吗?” “它没有往地块边缘跑。”亚夏从包里拿出区域地图,“这条路线路线,笔直地指向工业地块的中心。” “工业地块的中心……我记得……”奥德里安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喉咙里卡了块铁锈。他那把大得夸张的铳口不自觉地垂下几分。“沙滩伞公司在那有一座大型生化实验设施,它在往那跑?!” 他啐了一口,眼神下意识瞥向伊娜莉丝,但黎博利装作没有看到。 沙滩伞的研究设施? 那是不是自己要找的那个VIp就在那里?在奥德里安和亚夏看不到的角度,伊娜莉丝的嘴角轻轻上扬。 可算是让她找到线索了。 就在这个时候,巷子尽头的拐角处,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谁?!” 亚夏在黑影消失的同一瞬间,他整个人已经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动力装甲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他在Echo小队中的职责是尖兵,追猎可疑目标已经是他深入骨髓的本能。 “亚夏!保持队形!”奥德里安气急败坏地吼了一声,可通讯频道里只剩下亚夏急促的脚步声。 他根本没在听。 奥德里安没办法,只能咒骂着端起重铳,迈开沉重的步子跟上去。 伊娜莉丝却没动。 她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像,握着“迅雷VII”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她没有去看亚夏消失的拐角,也没有理会奥德里安的叫骂。 她的视线,正缓缓扫过周围死寂的建筑,扫过那些黑洞洞的窗户,扫过空无一物的街道。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一路上……那些感染生物呢? 这座废弃的城市,就像一个爬满了蛆虫的巨大尸体,他们走了这么久,除了那台机甲留下的破坏痕迹,竟然连一只最低等的源石虫都没碰到。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被人特意打扫过。 伊娜莉丝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让她背脊窜上一股凉意。它把所有“杂兵”都清理掉了,为的是什么? 为了给“主角”腾出舞台。 第20章 亚夏 “亚夏!” 通讯频道里传来奥德里安气急败坏的咆哮,混杂着动力甲奔跑时沉重的金属撞击声,但亚夏充耳不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战术目镜中那道不断延伸的红色轨迹线,这条线此刻像一条致命的导火索,吸引着他的全部注意力。 证明自己?或许吧。但他更享受这种追猎的快感,享受将速度和反应催逼到极限的感觉。 年轻人总得有点什么东西拿来跟人炫耀,不是吗? “别让他跑了……”亚夏的呼吸有些急促,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兴奋。 他腿部的辅助动力装置喷射出幽蓝色的光焰,整个人在狭窄的巷道中化作一道几乎无法捕捉的残影,两侧的墙壁飞速倒退。 巷子尽头的光亮越来越近。 就是现在! 亚夏的身体猛地压低,一个堪称完美的滑铲,动力靴底部的金属片在水泥地上摩擦出一长串耀眼的火花。他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精准地冲出巷口,在进入开阔地的瞬间单膝跪地,稳住身形,手中的高周波切割刀早已启动,嗡鸣的刀刃在昏暗中蓄势待发。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到极致。 然而,迎接他的,是一片死寂。 这里是一处废弃的露天停车场。 数据显示那个可疑的黑影最后的位置就在这里,目镜的广角视野里,除了几辆被压成铁饼的废弃车辆,和被残破建筑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月光,什么都没有。 空无一人。 “人呢?!”亚夏猛地站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 “亚夏!”奥德里安的通讯终于接通了,声音听起来就跟他的重铳一样憋着火,“你跑的太快了,我们追不上……” “闭嘴,奥德里安,”亚夏压低声音,视线快速扫过每一处可能的藏身之所,“目标消失了。” “消失了?什么叫消失了?” 亚夏没理会他的嘲讽,他调出刚才的追踪录像,数据流在眼前飞速回放。没错,轨迹线就是在这里,在停车场中央的位置……戛然而止。不是躲进了掩体,也不是速度快到脱离追踪,就是凭空,没了。 就像有人按下了删除键。 亚夏低声咒骂了一句,这种感觉糟透了,像是卯足了全力一拳打在棉花上。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我们快到了,你待在原地别动!”奥德里安的声音听起来近了不少,伴随着他那身动力装甲独有的、如同巨兽挪步的轰隆声。 亚夏没回话,他提着刀,一步步朝轨迹消失的中心点走去。 脚下的碎石发出“喀拉”的轻响,在这空旷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盯着自己。 “出来!”亚夏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带着不耐烦的挑衅。他环顾四周,动力装甲的传感器全功率运转,扫描着每一寸阴影,但反馈回来的数据只有一片冰冷的空白。 搞什么鬼? 就在他以为自己的传感器可能失灵的瞬间,一股如同实质般的杀意从头顶猛地压下! 紧接着他这身昂贵的“c系列”骑兵型动力装甲的战术计算机,用最尖锐的警报声直接在他耳边拉响了警报! 亚夏甚至来不及抬头确认那是什么,身体的本能已经接管了一切,驱使他向侧方狼狈地翻滚出去。 “轰——!” 一声巨响,仿佛一柄攻城锤砸在了地面上。 一个魁梧到夸张的身影重重地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坚硬的混凝土地面以落点为中心,蛛网般瞬间龟裂。烟尘弥漫中,一个足有两米三高的菲林神民壮汉缓缓直起身,他那身普通的白大褂下,是虬结到不似生物的恐怖肌肉。 一双燃烧着暴戾火焰的赤红色眼眸,正隔着尘埃,冷冷地注视着他。 “……你就是那东西在找的人吗?” 亚夏从地上一跃而起,伸手按在战术目镜侧面的按钮上,关掉了警报声。 年轻人的傲气让他觉得刚才的狼狈简直是种侮辱。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神民?连身像样的护甲都没有,靠偷袭砸了自己一下…… 肉体凡胎还能比得上这身哥伦比亚乃至整个泰拉最先进的动力甲? “举起双手,跪倒在地上!”亚夏没指望对方照着做,但他的行为是要被录像记录下来的,流程是一定要走的。 在哥伦比亚国内,这句话更像是一种开战宣言。 他举起了手中的高周波切割刀,随着能量注入,刀刃从沉寂的金属灰色变为半透明的炽白色,带起一阵低沉的嗡鸣,连周围的空气都开始微微扭曲。 “不会说话是吗?那我就当你没有回应了!” 话音未落,他腿部的辅助动力装置功率全开,整个人如同一道离弦之箭,直扑目标。 没有多余的招式,没有试探,一出手就是最狠的杀招——瞄准对方咽喉的致命直刺。 动力甲的辅助系统将他的动作修正到完美,这一刀的速度和角度,理论上没有任何生物能躲开。 “锵——!” 预想中切割血肉的触感没有传来,反倒是一阵尖锐到能刺穿耳膜的金属摩擦声,通过刀柄的骨传导,直冲亚夏的大脑。 火花在他眼前爆开,像一场小型的烟火表演。 怎么回事? 他的刀尖,被对方轻描淡写地抬起的左手给架住了。 不,准确地说,是被套在他左手指节上的一个……看似普普通通的黄铜指虎? 一个黑帮常见的指虎?! 亚夏的脑子有那么一瞬间是宕机的。 战术目镜的分析数据显示,他那足以切开坦克装甲的刀刃,正以每秒数万次的频率,徒劳地摩擦着那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黄铜。 数据流一片混乱,系统无法解析这种违反物理常识的现象。 “孱弱的……玩具。”那个菲林神民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一块在地面上拖行的墓碑。 随后,亚夏的目镜视野里,一只巨大的拳头急速放大。 “咚!” 那不是拳头打在金属上的声音,而是整座山砸下来的闷响。 亚夏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随着这股巨力向后撞在了动力甲的内衬上。胸口的复合装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肉眼可见地向内凹陷。 “警告!胸甲结构受损超过70%!” “警告!液压系统过载!” “警告!冲击吸收凝胶失效!” 一连串血红色的警报图标瞬间占满了他的整个视野,像一场绝望的红色暴雨。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比来时更快的速度,狠狠砸进数米外的地面,又在坚硬的水泥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系统重启的进度条在眼前缓慢加载,但敌人显然不会给他这个时间。 下一秒,一只脚重重地踩在他的手腕上,伴随着“咔嚓”一声脆响,那是他的腕骨和动力臂的连接结构一齐碎裂的声音。剧痛让他险些昏厥过去,高周波切割刀脱手而出,下一秒被对方稳稳地握在手中。 德雷克低头打量着这把还在嗡鸣的武器,像个刚得到新奇礼物的孩子。 他甚至饶有兴致地用指虎在那高速震动的刀刃上轻轻刮擦了一下。 “滋啦——” 刺耳的声音再度响起,但那黄铜指虎上,连一道白色的划痕都没留下。 “原来是这么用的……”德雷克自言自语,像是在确认说明书。 然后,他抬起了头,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举起了那把本属于亚夏的武器,对准了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亚夏,对准了他胸口那块已经凹陷下去的装甲。 不……不! 亚夏的瞳孔骤然紧缩,他想喊,想挣扎,但身体被死死地钉在破损的动力甲里,连根手指都动不了。 “噗嗤——” 高周波切割刀毫无阻碍地穿透了“c系列”骑兵型动力装甲引以为傲的复合胸甲,刺穿了冲击吸收凝胶,最后像热刀切黄油一样,没入亚夏的胸膛。 冰冷的刀锋从他的背后透体而出,将他连同这副昂贵的铁棺材,死死地钉在了地面上。 “呃……” 亚夏低下头,看着那截穿透自己身体、还在嗡嗡作响的刀刃,眼中只剩下无尽的茫然和荒谬。 动力甲的维生系统发出凄厉的尖叫,视野里所有的数据都融化成一片血红。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控制着还勉强能动弹的右手,狠狠一拳砸在了通讯器面板上那个硕大的红色紧急求救按钮上。 “亚夏!” 奥德里安的通讯器里只剩下一片嘈杂的电流声,连惨叫都没剩下。 菲林士兵失去战友的怒吼声在这条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他死了。”伊娜莉丝的声音打断了奥德里安的怒吼声,她侧头看了奥德里安一眼“一个典型的鲁珀,热血上头,忘了自己的脑袋不是铁做的。” 奥德里安猛地转头,动力甲的头盔发出轻微的转动声,怒视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他为自己的鲁莽付出了代价。”伊娜莉丝毫不退让,枪口稳稳地指着前方那条黑漆漆的巷道,“不过,这也是件好事,如果我们跟他一起行动,那可能我们三人都会死在那里……他最后还是把危险信号传出来了,不算死得毫无价值。” 那条巷子……几十秒前,亚夏就是从那里冲进去的。 奥德里安的动作一滞,怒火被一股更沉重的现实压了下去。 “‘哥伦比亚粗口’!你们这帮该死的佣兵都这么冷漠吗!”他低声咒骂了一句,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将沉重的铳枪从背后卸下,枪托“咔”的一声抵在肩窝,金属靴子踩在地面上,一步步走向那头吞噬了战友的野兽的巢穴。 “喂。”伊娜莉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不冷静点,到时候我可不想再对着一个死人喊话。” 奥德里安刚要回应伊娜莉丝,就在这时,传感器显示有什么东西撕裂了两人头顶的夜色落下! 那东西像一块从天灾的陨石,带着尖锐的呼啸,轰然砸在两人面前的水泥地上! “轰——!” 整条街道都震了一下,奥德里安下意识地举起手臂挡在面前,动力甲的关节发出“嘎吱”的抗议声,脚下的地面传来蛛网般龟裂的触感。 烟尘和碎石块像浪潮一样炸开,狠狠拍打在他的装甲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响声。 “什么东西?”奥德里安试图稳住身形。 烟尘中,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站直,那沉重的压迫感几乎让空气都凝固了。 他手里拎着亚夏那把高周波切割刀。刀刃上的炽白色光芒已经熄灭,只剩下金属原本的颜色,但上面沾染的鲜血,在街灯的映照下,红得发黑。 脖子上还挂着德雷克的名牌。 他歪了歪头,似乎在打量这两个新的对手。 然后,他将那把刀随手往地上一插。 “噗。” 刀尖轻易地没入了水泥地,就像插进一块豆腐里。 他抬起那双赤红色的眼睛,视线在奥德里安和伊娜莉丝之间扫过,那眼神不像是在看活物,更像是在肉铺里挑选下一块要处理的肉。 “你们……谁做下一个?” 伊娜莉丝打量着这个胸前挂着德雷克名牌的菲林神民,大脑飞速运转。 西蒙的委托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目标是一名普通的研究员,需要护送。普通?她看着眼前这个壮得能一拳打死两个自己的怪物,心里把西蒙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难道哥伦比亚的科学家都流行“我只是个科学家,没有安保人员那种保护他人的力量”然后一拳把袭击者脑浆都打出来的戏码吗?这算什么?这家伙有一点看上去需要护送的样子吗? “奥德里安,别冲动,情况不对……”她低声警告,枪口却已经悄然对准了德雷克的头部。 然而,她的话说晚了。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去死吧!” 奥德里安咆哮着扣动了扳机,手中的重铳发出怒吼,大口径的穿甲弹撕裂空气,咆哮而出。 枪口的火焰在一瞬间照亮了他的头盔。 第21章 反击 奥德里安的重型铳枪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枪托抵在肩铠上,传回的后坐力像是战友沉稳的拍击。 一切都和他在装甲内置系统中预演过的场景一样。 大口径的穿甲弹从射出,瞬间就能穿过他和菲林神民之间那段的距离。 弹道精准。时机完美。 他头盔的战术目镜里,象征着锁定的红色准星,在开火的那一刻,依然死死地套在对方的眉心。 然而…… 没有模拟中的血花飞溅。 也没有颅骨碎裂的闷响。 那名疑似德雷克的菲林神民,只是很随意地向左侧平移了一步。 奥德里安的动态视力甚至没能捕捉到他抬脚或屈膝的动作,那个人就像是平面上的图画一样生硬的平移了一步,那颗本应轰开它脑袋的子弹,就这么贴着边缘飞了过去,旋转的弹身刮擦德雷克耳边的鬓毛,带着尖锐的呼啸没入后方的建筑墙体,炸开一个狰狞的窟窿。 奥德里安还保持着射击的姿势,头盔下的瞳孔在对方躲避他这必中的一击后骤然收缩。 这是幻觉?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咒术? 他手里的“裁决者”3型铳枪,每一颗子弹的出膛速度和弹道轨迹都刻在他的脑子里。 在这个距离下,就算它是神民血脉的菲林,光靠神经反应速度也绝对不可能躲开…… 附身于这具神民躯壳中的死魂灵,甚至没有正眼看这个将自己全身埋在铁罐头里的年轻菲林。 它活得太久了,久到连自己的名字都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墨迹。 在那段漫长到遗忘一切的记忆中,只有“青色怒火”那种级别的战士,才配让它提起一丝兴致。 眼前这个……算什么东西? 一个把自己塞进铁壳子里,靠着齿轮和活塞才能挥动武器的家伙,在他看来,就是一个畏惧死亡的懦夫。 它能透过那厚重的装甲,听到里面那颗心脏因恐惧而加速的鼓动。 而懦夫的愤怒,毫无威胁。 反倒是那个一开始就沉默的、握着一把造型奇特铳械的黎博利女人,对它来说更有意思。 那个女人,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像个经验丰富的屠夫在打量案板上的肉,思考着从哪里下刀最合适。 “你……”奥德里安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羞辱和困惑在他的胸腔里掀起风暴。他的系统没有任何故障报告,他的判断也绝无失误。可现实……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安静点,小猫。” 德雷克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刺穿奥德里安的耳膜。 可他根本没看奥德里安,目光始终落在那个黎博利女人的身上。 “你的眼神不错。告诉我你的名字。” 这是何等的无视! “你这家伙——!” 奥德里安的怒火彻底压倒了理智,他刚想咆哮着抬起铳枪,德雷克的身影却在他眼前消失了。 不是快,是消失。 下一秒,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从侧面袭来。 奥德里安头盔内的警报系统瞬间被红色的警告刷屏,尖锐到失真的蜂鸣笼罩在整个系统界面。 他来不及转动他那沉重的武器,只能凭借动力甲的辅助系统,本能地抬起左臂护在身前。 “咚——!”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 德雷克的拳头,准确的说是那枚平平无奇的黄铜指虎,结结实实地轰击在奥德里安的动力臂上。 拳头与装甲接触的地方,空气都被瞬间抽空,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雷神工业引以为傲的复合装甲,在这瞬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接着以肉眼可见地夸张速度向内凹陷、变形、最终崩裂。 奥德里安只觉得一股无法抗衡的巨力透过装甲,蛮横地冲入他的身体。他第一次这么清晰地听到了自己骨头崩裂的声音,同时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在身体内搅动。 在伊娜莉丝地视野里,奥德里安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的破布娃娃,双脚离地,倒飞而出,在她视网膜上最后残留的,是德雷克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就像捏死一只小虫子一般轻松。 “轰隆!” 砖石和玻璃的碎片如雨点般落下,奥德里安的身体在外墙上留下一个人形的大洞,随即无力地滑落,陷在废墟之中。动力甲的关节处迸射出几点绝望的电火花,头盔的目镜闪烁了两下,便彻底黯淡下去。 德雷克收回拳头,甚至没回头看自己的战果。他轻轻吹了吹指虎上沾染的灰尘,再次将视线投向那个女人。 “好了,聒噪的虫豸已然消亡。现在,轮到你了。还是说,你也要用那个玩具?” 伊娜莉丝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眼前的一幕发生得太过突然,从奥德里安开枪,到他被一拳轰飞,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这期间,虽然她的手指一直搭在“迅雷7”的扳机上,却始终没有举起手铳的勇气。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奥德里安的“c系列”动力装甲有多强的防御力,她刚才在公园里亲眼见过,那足以硬抗爆炸的冲击。可现在,那身坚固的铁甲,在德雷克面前,却人就脆弱得像一层纸。 这不是联邦的精英太弱。 是这个被雇佣人说需要营救的研究员太强了。 伊娜莉丝握着“迅雷VII”的手心渗出了冷汗。那个Echo小队的瓦伊凡说这把实验性的电磁铳威力巨大,可她又怎么知道这东西能不能对眼前的德雷克造成有效的伤害? 如果一击不中,或者无法造成致命伤,那么下一个飞出去的,就是自己。 她有奥德里安那样的防御力吗?显然没有,甚至她现在还处于一个受伤的状态…… 但就这么灰溜溜的撤退? 德雷克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它看到了黎博利眼中的挣扎与犹豫。 有趣,实在是有趣。 这个黎博利女人,似乎认识这副身体原本的主人?否则,以她刚才表现出的那种果决,现在射出的子弹恐怕已经将这副身躯洞穿好几次了。 “我给你用小玩具向我射击的机会。” 以折磨弱者为乐,是铭刻在它灵魂碎片中最原始的本能之一。 伊娜莉丝无动于衷。 “怎么了?”德雷克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扭曲的笑容,“下不了手吗?还是说,你在害怕……会伤到你的‘朋友’?” 他一边说着,一边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伊娜莉丝走来。 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伊娜莉丝的心跳上,沉重,压抑。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只是将枪口压得更低,更稳。左手中传来的冰冷的金属质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平复。 有多长时间没有这种感觉了? 怕?她当然怕。 但怕的不是伤到德雷克,任务进行到现在,她已经觉得完成无望了,钱财已经不足以支持她继续这次的雇佣任务,她害怕的是,自己今天会死在这里,就像奥德里安那样死的毫无价值。 虽说一个佣兵对于这片大地来说本来就没有任何价值。 她深吸一口气,接着举起铳械,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准星和目标之间。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就在她即将下定决心开枪的瞬间,德雷克的身影突然模糊了。 不是消失,而是以一种违反视觉暂留定律的速度移动! 两人之间十几米的距离,在他脚下仿佛不存在一般。 伊娜莉丝的瞳孔中,只来得及倒映出那只急速放大的拳头,身体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地想要抬起右手格挡护住头部要害。 但德雷克拳头的目标,却不是她的脑袋,是她那件短款作战上衣下的旧日狰狞伤疤。 千钧一发之际,伊娜莉丝右手上那副狰狞的合金利爪猛然亮起,蓝色的火焰纹路瞬间被激活。 她放弃了格挡,也放弃了后退,而是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她拧腰,侧身,将自己受伤的右臂完全暴露在对方的攻击路线上,同时,激活了火焰的左手利爪,如同一道致命的弧光,狠狠地抓向德雷克那毫无防备的脖颈! 这是她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练出的、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战术。 面对伊娜莉丝这同归于尽般的打法,德雷克的脸上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惊讶,随即化为更加浓烈的戏谑。 他的拳势不减,只是在即将击中伊娜莉丝腹部的瞬间,手腕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一翻。 “砰!” 拳击变成一记肘击,没有砸在柔软的腹部,正面撞上了伊娜莉丝用来格挡的右臂合金利爪上。 “咔嚓!” 骨骼碎裂的清脆声响,在死寂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但德雷克却看到了伊娜莉丝嘴角上扬的动作。 第22章 伊娜莉丝的太阳 伊娜莉丝的右臂传来一阵足以让她眼前发黑的剧痛。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那么清脆,好像有人在她耳边现场直播怎么捏碎一块干枯的木柴。 大脑像是一台高性能处理器飞速运转,自动为她生成了一份简洁明了的伤情报告——整个右小臂完全断掉了。 嗯,断得很彻底的那种。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从肘关节往下,整条手臂都软塌塌地垂了下去,像一根煮烂的面条。 神经信号传输中断,那条手臂从她的大脑操作系统中强制下线,再也无法连接。 她却没有惨叫。 说起来挺可笑的,这种断手断脚的家常便饭,在她刚入行那会儿,简直是每次任务的固定体验项目。现在再经历一次,居然让她有些……怀念? 她忍不住笑了。 真奇怪,人怎么会怀念这种要命的疼法? 那笑容在外人看来,无疑是在极度痛苦和病态兴奋中扭曲出的产物,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就在刚刚,德雷克对她发动肘击的瞬间,她主动放弃了防御。 她用一条右臂,硬生生吃下了神民那足以砸穿钢板的全力一击,就为了换取那零点几秒的空隙。 而她做到了。 在手臂的知觉彻底消失前,她发出了最后一个指令。右手的合金利爪精准地刺入了德雷克那厚实的神民血肉之中! 爪尖没入,撕开皮肤,然后“嘎吱”一声,像是铁钩刮过岩石,死死扣住了他的肩胛骨。 合金利爪就像船锚,将两人蛮横地锁在了一起,谁也别想跑。 “呃……” 德雷克的身体猛地一僵,盘踞在他体内的古老意志,从苏醒到现在,第一次感觉到了威胁。 不是来自于那脆弱的利爪,而是来自于这个看起来有些疯狂,但眼神却极度冷静的黎博利女人。 “喂。” 伊娜莉丝咳出一口血沫,歪着头,用一种聊家常的语气开了口,仿佛刚刚断掉的不是自己的胳膊。 “你其实听得懂我说的话,对吧?” 她打量着德雷克那双赤红的眼睛,继续说道:“借来的东西,终归没有自己的好用,不是吗?” “……” “德雷克”的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咯咯声,眼神里的凶光却越来越盛。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伊娜莉丝的语气像是在催房租,“从这家伙的身体里滚出来,别耽误我赚钱。。” 她顿了顿,嘴角上扬勾起一抹弧度。 “不然,我就只好带你去看看地狱是什么样的了。” “……你……在……找……死……”一个干涩、重叠、仿佛由无数声音拼凑而成的词语,从德雷克的嘴里挤了出来。 “哦?你会说话了?”伊娜莉丝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具,“发音不太标准啊,是声带不兼容吗?” 她用完好的左手想要拍拍德雷克的脸颊,但却没有那个力气。 “看来你是不打算走了。也行,反正我的任务目标就是这个人……” 她眼中的疯狂再也无法掩饰,那是一种要把整个世界都拖下水的同归于尽。 “准备好了吗?免费的地狱单程票,不给差评哦。” “那……如果……我这样……呢?”德雷克的赤红眼神里透出的不是疑问,是宣判。 他毫不犹豫地挥动另一只完好的拳头,一拳又一拳,砸在伊娜莉丝的身上。 第一拳正中胸口。伊娜莉丝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像一袋被狠狠摔在地上的烂水果。她听见肋骨在呻吟,然后是短时间内第二次听到的清脆的断裂声。 扣住德雷克肩胛骨的合金爪子牢牢不动。 第二拳,直击腹部。 她的身体被打得向后对折,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起来。因为右臂还死死地连着德雷克,巨大的拉扯力让骨头断口处的皮肉“嘶啦”一声,彻底崩开一个血淋淋的口子。 视野开始天旋地转,黑色的斑点在眼前狂乱地跳舞。 第三拳。德雷克改变了目标,他看准了她那条已经废掉的右臂和肩膀的连接处。 这个该死的黎博利女人这样粘着他,那它索性就把这条胳膊整个扯下来! 伊娜莉丝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哥伦比亚粗口。看到对方伸手抓向她右大臂的瞬间,她就知道这家伙想干什么,但她此刻无力阻止。 意识在下沉,像掉进了一口没有底的深井。 不行……不能睡…… “……我还没拿到钱呢。”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念叨着,这成了她最后的清醒剂,“洛洛那家伙……芙兰卡……还有上次欠酒馆老板的钱……这笔要是收不到,我可不想睡大街……” 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这些庸俗又实在的理由,像几根细细的丝线,把她即将飘散的灵魂硬生生拽了回来。 强烈的求生意志,混杂着对任务失败的不甘,对芙兰卡安危的担忧,还有那份来自血脉深处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骄傲,在她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轰然引爆! 她忽然不动了。 在德雷克又一拳即将砸下时,伊娜莉丝抬起了头。血污糊住了她的脸,但那双被血色模糊的冰蓝色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干净得可怕。 不,那已经不是蓝色了,那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然后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喂,怪物……”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清晰地钻进了德雷克的耳朵里,“你有没有……近距离地……见过太阳?” 盘踞在德雷克体内的古老意志,那挥下的拳头猛地一滞。 它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让它灵魂相当熟悉的东西。 不是疯狂,不是仇恨,甚至不是战斗的意志 是……“燃烧”。 下一秒,伊娜莉丝的整个右臂如它所愿被彻底撕离身体。喷溅而出的鲜血却没有落在地上,它们在空中凝固,然后被点燃。 但燃起的不是火焰。 是光。 世界的声音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以伊娜莉丝右肩的断口为原点,一轮纯白色的太阳在两人之间轰然升起。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只有一片短暂的、吞噬一切的死寂。 一道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能量风暴席卷了周围三十米内的一切。 地面、废弃的车辆、残破的建筑……所有物质的存在,都在这纯粹的光芒中被瞬间分解、气化、熔毁,最终归于虚无。 光芒散尽。 世界恢复了原有的色彩,但又变得截然不同。 以伊娜莉丝为中心,一个半径三十米的、边缘光滑如镜的完美圆形深坑,出现在了原本的街道上。坑内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被高温熔融后又迅速冷却的、琉璃般的黑色地面。 伊娜莉丝就静静地站在这个圆形舞台的中央。 她身上所有的伤口都消失了,断裂的骨骼、内出血的脏器,仿佛都只是幻觉。作战服完好无损,甚至连一丝尘土都没有沾染。 她只是呆呆地站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失去了所有的神采,变得空洞而麻木。就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无比精致的人偶。 在离她不远处的深坑边缘,那具属于德雷克的、神民菲林的魁梧身躯,静静地躺在那里。 身上除了烧伤之外,看不出有任何其他的外伤。 “……有意思。” 死魂灵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废墟中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好奇。它打量着那个站在坑洞中央,如同人偶般的黎博利。 “啧,竟然还能在这种爆炸中保护住那个菲林吗……有意思。”它像是自言自语,无形的烟雾聚散又成一团,瞥了一眼远处那具强悍壮硕,但此刻黑的像是换了个物种的德雷克。 最后重新将“视线”聚焦在伊娜莉丝身上。 那具身体……比那个菲林神民的要好太多了。 不,岂止是好。简直是……为它量身定做的容器。 虽然看起来单薄,但内里蕴含的那股力量,那股能将存在本身都点燃的力量,对它而言,简直是完美的武器!更美妙的是,使用者似乎刚刚透支了自己,意识已经沉底,对于它这种精神体来说,几乎等于完全不设防。 “你的身体,归我了。” 黑烟没有丝毫犹豫,如同一道无声的黑色闪电,瞬间射向伊娜莉丝的眉心,没入其中。 下一秒,死魂灵的声音在伊娜莉丝的意识之海中响起,带着胜利者的傲慢:“这副身体已经无主,从现在开始……” 它的话还没说完,就戛然而止。 怎么回事? 它预想中的轻松接管并没有发生。 这里空空荡荡,女孩的意识确实像一盏熄灭的油灯,沉寂在最深处。但……那是什么? 在伊娜莉丝那片看似死寂的意识之海深处,一团永不熄灭的、无法用常理理解的金色火焰,正静静地燃烧着。 那火焰并不炽热,反而带着一种温暖而威严的气息,构建成了一道它无法逾越的屏障。 “……什么东西?” 死魂灵第一次感到了困惑。它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意识确实陷入了沉睡,但某种源自血脉的本能,却像一个忠诚的守卫,阻止着任何外来者的入侵,这种保护包括了物理和精神。 它调动起自己的意志,化作一根尖锐的黑刺,猛地撞向那道金色火焰构成的屏障。 没有声音,没有反震。但它的力量就像一滴墨水掉进了大海,瞬间被消弭于无形,甚至……被对方所吸收了? “不可能!” 它再次发起冲击,一次比一次更猛烈,但结果都一样。 那团金色火焰甚至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摇晃,它就那么安静地待在那里,仿佛在说:sorry啊,这里只许一方通行。 这不是能量,也不是某种精神力,更不是它所理解的任何一种防御手段。 这东西更像是一种……概念……一种规则。 它忽然冷静下来,这种程度的力量已经不是它一个碎片能考虑的了,既然她意识下沉的时候有这道保护伞,那她清醒的时候呢?也许自己可能通过另一种方式掌握这个黎博利的一切…… 这个小丫头身上藏着的秘密,已经勾起了它的兴趣。 “很好……很好。”死魂灵发出低沉的笑声,在伊娜莉丝的脑海里回荡,“我们有的是时间……” 主意识沉睡,死魂灵又操纵不了这副静静站在原地的躯体,就只能借助伊娜莉丝那副空洞的眼神“看”向外界。 除了一片被她制造出的废墟之外,在一处因为爆炸而坍塌的下水道出口处,一道穿着黑色风衣、戴着兜帽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巨石的缝隙中钻了出来。 是那个追杀它的萨卡兹女人!好像是叫……阿斯卡纶? 第23章 被压制的阿斯卡纶 阿斯卡纶从地下通道的破口中现身时,迎接她的是一个足以让她沉默的巨大坑洞。 倒不是说她没见过破坏,萨卡兹的过去总结下来就是一部破坏和重建交相辉映的历史。 但眼前这个…… 她不知道嘀咕了一声什么东西,从石缝里灵巧地翻身而出,黑色风衣的下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最后稳稳地落在了坑洞边缘。 此刻在她的脚下,是一个半径足有三十米,深度十七米左右的圆形深坑,边缘光滑得像是用某种工业机械丈量出来的。 坑底的土地一片漆黑,像是被某种力量将泥土和岩石直接熔炼成了源石结晶一样的物质,其中隐约还能看到未灭的暗红色余温在其中流淌。 “这种威力……”阿斯卡纶的视线扫过这片完美的圆形废墟,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种奇怪的,无法形容的味道。 视线划过享受安稳睡眠的德雷克,最终落在了坑洞的正中央站着的那个黎博利女子身上。 她身上穿着一件破烂得几乎看不出原样的作战服,大片大片暴露在外的皮肤,在焦黑背景的映衬下,白得有些晃眼,像是一件被随意丢弃在废墟里的精致瓷器。 阿斯卡纶皱了皱眉,她很清楚在这种能量爆发的中心,别说皮肤了,骨头渣子都不可能剩下。 可她……完好无损?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这里的一切,都是她的“杰作”。 一般人能引发这样的爆炸?阿斯卡纶目光扫过那个被死魂灵附体,如今却昏迷不醒的德雷克,心里有了个猜测。 “找到你了。”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那双眼睛上。 空洞,麻木,看不出任何属于活人的情绪。 就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人偶。 阿斯卡纶没有立刻上前。 眼前这个巨坑,连过去卡兹戴尔那些专精破坏的术师领主们都造不出来。可眼前这女孩能做到,还将能量控制得如此精准,把多余的能量全部压缩到了坑底,没让一丝一毫泄露到外面——那个昏迷的德雷克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已经不能划归到源石技艺的范畴里了。 但如果能好好利用,未必不能成为罗德岛今后所依仗的力量…… “喂。” 阿斯卡纶觉得有必要尝试一下,于是开声打破了此地的死寂。 她看到黎博利的手指动了一下,有反应就行。 “能听到我说话?” 她正准备接着试探,下一秒,站在坑洞中央的伊娜莉丝,像是被某个指令激活的机械,抬起了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直直地锁定了阿斯卡纶。 下一秒,伊娜莉丝脚下的琉璃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黎博利的身影在阿斯卡纶的视野里消失, 阿斯卡纶惊讶了一下,很快就根据环境留下的痕迹做出判断——那个身影并非“消失”,而是用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高速移动,原地留下了的气流残影就是证据。 阿斯卡纶没有后退。 在这种速度面前,后退等于把后背卖给敌人,那是新兵才会犯的错误。 她反而向着劲风袭来的侧前方踏出一步,压得身体,重心下沉,右手握住了风衣袖口内侧安装的袖剑。 袖剑出鞘的清鸣,与伊娜莉丝右臂上那不知是何种材质的利爪手套碰撞的瞬间,发出金铁交加的脆响。 力道大的出奇。 阿斯卡纶手腕一麻,借着碰撞的力道向后旋身,打算拉开距离。 黎博利的力量和速度都超出了她的预估,正面对抗绝不是明智之举。 她的身影在旋动中开始变得模糊,像一滴落入清水的墨,迅速变淡、散开。 这是她引以为傲的源石技艺,影化。只要她想,她就能化作一道无法被触及的影子,无视任何物理层面的攻击,轻松脱离战场,或是……在敌人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予致命一击。 然而,就在她的身体即将完全融入阴影的刹那—— “!” 一股无法忍受的灼热感,毫无征兆地在她的灵魂层面轰然引爆! 就像是有人用烧红的烙铁直烫她的灵魂,术士的烈焰在脚下熊熊燃烧…… 仿佛她“法术运行”的这个事实,被强行赋予了可燃性,接着被点燃,支撑她影化的源石技艺精密结构,在这股力量面前,瞬间就崩溃瓦解! “呃!” 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阿斯卡纶的身形被粗暴地从半虚化的状态逼回了现实。 她踉跄着后退了两大步,脚跟磕在碎石上才勉强站稳,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皮肤完好无损,连袖口都没有一丝焦痕。但那种仿佛连灵魂都被点燃、被灼伤的痛楚,却依然清晰无比地在她的认知里翻腾。 怎么可能? 这算什么?针对源石技艺的源石技艺?不对,这根本不是一个路数。就算是卡兹戴尔那些专精咒术的巫妖们使用的手段还在理解范围之内。 可眼前这个…… 她的源石技艺,第一次被人用如此不讲道理的方式破解了! 对面的黎博利,攻击却并未停歇。 她的膝盖弯曲,整个人像是一枚被弹射出去的炮弹,贴着琉璃化的地面冲了过来,破烂牛仔外套被风刮起的尖啸声。 “……有意思。” 阿斯卡纶嘴角上扬。 源石技艺被破解的时候 ,她的确是吃了一惊。 但那又如何? 她又不是只会玩法术的术士。 “锵!” 又是一声刺耳的交击。 这一次,阿斯卡纶没有选择硬抗,她在袖剑与利爪碰撞的前一刻,手腕猛地一卸,剑锋顺着对方的爪刃向下一滑,身体借着这股力道,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切入伊娜莉丝的侧翼。 然而,伊娜莉丝的反击来的更快。 她的左肘向后猛撞,动作简单粗暴,快得匪夷所思。阿斯卡纶只来得及将袖剑横在身前格挡。 “咚!” 沉闷的撞击声传来,阿斯卡纶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剑身涌向手臂,再传遍全身,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在地面上滚了好几圈才卸掉力道,半跪在地。 “哈……”阿斯卡纶甩了甩发麻的右手,低笑了一声,像是在赞赏她的表现。 与此同时,正通过伊娜莉丝那双眼睛像是看电影般看着这一切的死魂灵本体,此时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它原本以为自己附身的这个黎博利只是个能引爆能量的“一次性炸弹”,却没想到,她居然能把那个萨卡兹女人打得这么狼狈?其中固然有对方没有完全释放全力,以及这具身体的状态有些古怪的因素在,但——这都不重要! “上啊!对!就是这样!撕碎她!” 死魂灵在意识里疯狂地叫嚣着,兴奋得手舞足蹈。 “左勾拳,对对对,右勾拳!哎呀,可惜!哈哈哈哈,这脚踹的!” 它看着那个萨卡兹女人在黎博利的攻势下倒飞出去,然后重新站起来,萨卡兹女人的脸上虽然还挂着笑,但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玩闹时间结束了。”阿斯卡纶活动着手腕,目光在伊娜莉丝身上来回扫视。 话音未落,她主动发起了攻击。 既然速度和力量都处于劣势,那就只能用技巧和经验来弥补。 阿斯卡纶的身影在坑底的碎石间灵活地穿梭,不再寻求与对方正面碰撞,而是像一道游离的鬼影,不断试探、骚扰,寻找着那快到极致的攻击节奏中,可能存在的唯一破绽。 阿斯卡纶向左,她就向左。对方向右,她便向右。 黎博利所有的动作都只有一个目的——杀死眼前的‘敌人’。 死魂灵看得心花怒放。 这简直就是它梦寐以求的躯体!强大、纯粹、毫不拖泥带水!虽然比不上记忆中自己那副因为时间久远到已经模糊的原生本体。 等解决了这个萨卡兹,它就要用这具身体…… 等等。 死魂灵的狂喜忽然僵住了。 它发现了一个问题。 它好像……只能看。 它拼命地想要控制这具身体的手指动一下,哪怕只是弯曲一下也好,但身体的控制权,根本不在它这里。它就像一个被绑在椅子上,强制观看第一视角动作片的观众。 “动啊!你倒是动一下啊!” 它在意识里咆哮,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伊娜莉丝依然在用那套简单到堪称简陋的攻击方式,追着阿斯卡纶猛打。 第24章 炎魔初现 火焰在街道两旁贪婪地舔舐着废弃车辆的残骸,爆裂的轮胎和熔化的塑料散发出刺鼻的浓烟,将原本就昏暗的夜色搅得更加浑浊。 深坑中流淌的琉璃状物质,在火光映照下,将这片空间折射出一种略显诡异的美感。 一蓝一紫两道身影在火光中交错,金石铿锵声富有规律的响起,两把造型不同却都是短刃武器碰撞时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在这片废墟上谱写出一曲致命乐章。 阿斯卡纶忘了上一次自己进入这种专注状态是什么时候。 这种久违的感觉让她有种恍若隔世,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卡兹戴尔,又回到了面对那些自己面对过的敌人…… 不同的是,那些人对阿斯卡纶毫无威胁,但现在对面的黎博利可不会给她过多思考的时间,战士的本能驱使阿斯卡纶将手中的袖剑以刁钻的角度刺出,再用最省力的方式格挡开黎博利的爪击。 铛! 又一次格挡,震得手腕有些发麻。 她很快就摸清了对方的底细。这家伙的攻击毫无技巧,主打一个随心所欲。特别之处只有她本身那快到极致的速度,和不知道为什么能从那副柔弱身躯中迸发出的巨大力量。 简直像一头发狂的野兽。 不,野兽捕猎尚有章法,她连章法都没有。 又一次,利爪的攻击擦着阿斯卡纶的鼻尖划过,带起的劲风吹动了她的几缕发丝。 没有命中阿斯卡纶的爪刃在萨卡兹人身后一辆厢式货车的铁皮上留下了五道深深的凹痕。 阿斯卡纶抓住对方这一下发力过猛的空隙,半转身体,接力发出一脚蹬踹。 被踹飞的伊娜莉丝在空中调整身形,然后稳稳落地,黎博利人轻巧的身姿落地时悄无声息,连尘土都未曾扬起半分。 只是她的眼中依旧是一片空洞,好像刚才那一下对她毫无影响。 黎博利人一击落空,可却没有重整态势,而是直接再次袭来,她的身体以一个违反惯性的角度强行扭转,另一只完好的左手化掌为刀,带着破空声直切阿斯卡纶的脖颈。 阿斯卡纶脚尖在地面一块翘起的金属板上一点,身体向后猛退,同时手腕一抖,一把短刀从袖口旋转着飞出,直扑伊娜莉丝的面门。 这只是一个简单的佯攻,目的是为了创造一个极短的空隙,让她能重新调整节奏。 可伊娜莉丝的应对方式再次超出了她的预料。面对飞来的利刃,她不闪不避,只是微微偏头,任由那锋利的袖剑擦着她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与此同时,她的前冲之势丝毫不减,佩戴着利爪手套的右臂像一根沉重的铁鞭,狠狠地朝着阿斯卡纶的胸口横扫而来! 阿斯卡纶皱了皱眉,这家伙好像根本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受伤,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以伤换伤,以命换命…… 如果她是萨卡兹的话,阿斯卡纶甚至都要怀疑对方是不是炎魔或者歌利亚这种战斗狂人了。 伊娜莉丝袭来的当下,阿斯卡纶拧腰,左手在腰间抽出另一柄备用短刀,接着短刀和袖剑,交叉于胸前格挡。 “咚——!” 一股沛然巨力从剑身传来,阿斯卡纶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一辆早已烧成骨架的轿车上。扭曲的金属车架发出一阵呻吟,最终彻底散架。 “咳……”阿斯卡纶半跪在地,喉咙里一阵腥甜,她抬起头,看着那个一步步逼近的、如同杀戮人偶般的身影,眼神终于变得认真起来。 不能再放水了。再这么打下去,自己真的会死在这里。 阿斯卡纶缓缓站直了身体,她身上那股属于顶尖刺客的锐利杀气,一瞬间铺张开来。如果说之前的她是抱着评估的心态在战斗,那么现在,她只想让眼前这个不知好歹的黎博利人彻底歇菜。 伊娜莉丝那双空洞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她歪了歪头,像是在好奇眼前这个猎物为什么突然变了。 “你的确很强,但还不够。”阿斯卡纶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她双手反握袖剑,摆出了一个从未在人前展示过的起手式,“我不会倒在这里。” 伊娜莉丝的脚下的地面突然炸开一圈蛛网般的裂纹,整个人化作一道深蓝色的残影,瞬间跨越了十数米的距离。 但这一次,阿斯卡纶没有再选择闪避。 她向前踏出一步,身体如同陀螺般急速旋转起来,双手的袖剑在身前舞出一片密不透风的银色光幕,像一朵在烈焰中绽放的死亡莲华。 “锵!锵!锵!锵!” 一连串密集的、几乎连成一声的金属撞击声炸响。伊娜莉丝的每一次爪击,都被那片旋转的剑幕精准地格挡、卸开。火星四溅,如同节日的烟火。 伊娜莉丝的攻击越来越快,越来越猛,可她却再也无法突进分毫。她就像一头撞上了钢铁壁垒的蛮牛,除了徒劳地消耗体力,什么也做不到。 而在伊娜莉丝的意识之海深处,那个被困住的死魂灵急得快要发疯。 “蠢货!你在干什么!用刚才那个!把一切都烧掉的力量啊!”它在意识里疯狂地咆哮,拼命地想要将自己的意志传达出去。 它甚至试图将自己的灵魂碎片撞向那团守护着伊娜莉丝意识核心的金色火焰,想要通过自毁来引爆那股力量。 但那团火焰只是静静地燃烧着,将它的所有冲击都化为乌有,甚至还隐隐壮大了几分。 “该死的!这人到底是什么玩意!为什么我动不了这具身体!” 现实世界里的战局已然逆转。 阿斯卡纶脚尖在一根断裂的钢筋上轻点,身体瞬间拔高数米,不但躲开横扫的爪击,还顺带借助重力来了一记势大力沉的竖劈,伊娜莉丝则是凭借手肘在残破的墙壁上一撑,改变方向,躲避阿斯卡纶攻击的同时,从另一个的角度切入。 两人都没有留手,也都没有使用源石技艺,但很快伊娜莉丝的身上开始出现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染红了她破烂的作战服,就足以看出两人真正的差距。 但黎博利人的攻势却没有因为伤势而减弱,那些对常人来说致命的伤口好像根本影响不到她。 “……无视疼痛?快速愈合?还是?”阿斯卡纶的呼吸因为消耗体力过多开始变得有些急促。 对方的耐力和恢复力简直不像个黎博利。 就在两人拉开距离准备再次交手的时候—— 轰隆隆隆——!!!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爆炸都要沉闷、都要浩大的巨响,从城市深处的工业区中心传来。 整个地块都为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连街道两旁燃烧的火焰,都猛地向上一窜。 阿斯卡纶和伊娜莉丝的动作同时一滞,不约而同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那边的夜空中,一朵小型的橘红色蘑菇云正缓缓升起,将半个天空都映得亮如白昼。 紧接着,一道庞大的、笼罩在熊熊烈焰中的身影,迈着沉重到让大地都在呻吟的步伐,从那片爆炸的火光中,缓缓走了出来。 是那台清道夫机甲? 不,它已经不能称之为“清道夫”机甲了。 它原本属于工业造物的流畅线条,被彻底扭曲、重塑。 熔化的金属装甲如同凝固的岩浆,在其体表构成了狰狞而古老的纹路。它的双肩高高耸起,化作两只盘绕着火焰的巨大弯角;头部则变成了一个狰狞的、仿佛在无声咆哮着的萨卡兹,猩红的独眼在面甲下燃烧。它的双臂不再是机械,而是两柄由熔岩与骸骨构成的巨刃。 它就那么一步步地走着,每一步落下,脚下的地面都会随之熔化、焦黑。一股源自远古时期,充满了毁灭与硫磺气息的压迫感,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让阿斯卡纶都能感到一阵心悸。 那是一尊从地狱深渊中爬出的……炎魔。 第25章 阿斯卡纶的现场评测 熔融的金属装甲如同活化的肌肉,覆盖在清道夫机甲依稀可见的基础骨架上,暗红色的不祥光芒沿着盔甲下层流淌。高耸的双肩弯角顶部燃起亮光,好像是它从地狱归来时带出的火焰,头部被罩上了一个萨卡兹战盔,只是头盔下的不是人脸,而是机甲所用的光学传感扫描器。原本的机械臂,也被由熔岩与骸骨构成的巨刃所代替,每前进一步,脚下的地面都会随之熔化、焦黑。 高大身躯带来的那股灼热,仿佛一团火焰直接在灵魂面前燃烧。 不同于阿斯卡纶的警惕,在伊娜莉丝的意识之海深处,那片原本因为兴奋而躁动不安的黑暗,在感受到这股气息的瞬间,骤然沸腾了。 “找到了……哈哈……终于找到了!” 死魂灵的碎片在疯狂地尖叫,那是一种混杂着狂喜与贪婪的复杂情绪。 “是另一个本体的碎片!这种感觉……这种纯粹的力量!不会错的!” 它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台炎魔机甲的核心,跳动着与自己同源的力量。虽然同样是残缺的,但那股力量比它这一片要庞大、要纯粹得多。 当初那个该死的“引火者”……那个混账!他以为和青色怒火一同将本体杀死,再把灵魂敲成一堆破烂扔进熔炉,就能永绝后患? 他做梦! 看看这是什么?这么大一块核心碎片都逃了出来!甚至在不知道多少年后的现在,还给自己找了这么一副……嗯,虽然丑了点,但还算结实的“铠甲”。 可笑。真是可笑至极。 躲在一具破铜烂铁里,算什么本事?看看我,我找到了一个多么完美的宿主!一个活生生的、拥有无限可能的身体! 只要能把它吞噬掉…… 只要能将那份力量夺过来,重新拼合在一起…… 它就是新的本体!不,结合这个特殊的黎博利女人,它可能会成为超越本体的存在! 死魂灵的贪欲被瞬间点燃。它下意识地想要催动这具黎博利的身躯冲上去,将那个碎片从铁壳子里挖出来,据为己有。可它旋即又想起,自己根本没有操纵这副躯体的权限,以往附体的任何生物它都能随意操纵,唯独这副不行……就算能动,旁边还有一个更麻烦的萨卡兹女人。 它透过伊娜莉丝的眼睛,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阿斯卡纶。 这个女人很强,强得离谱。 如果被她抓住,如果被她带回她的老巢,最好的下场也是被重新封印,永世不得翻身……坏一点……可能被直接当作能量源泉使用,就像那些熔炉里的死魂灵一样…… 但,如果是这具身体的主人帮自己的话…… 死魂灵的思维飞速运转。这个黎博利女人,在失去意识的状态下,单凭本能就能和那个萨卡兹打得有来有回。她体内那股能将存在本身都点燃的力量,更是连它都感到畏惧。如果……如果自己能找到用一个理由让她去收集其他的碎片,自己坐收渔翁之利呢? 好像可行,但它需要制定详细的计划。 “这就是另一个碎片……” 阿斯卡纶抱着手臂,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冷哼。在地下研究所时她就隐约感觉不对劲,现在总算是亲眼证实了。 好消息,奎萨图什塔的计划,应该是泡汤了,毕竟灵魂这种概念,打碎和修复的难度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所以……”阿斯卡纶自言自语般地念叨着,视线在那台丑陋的机甲上扫了一圈,“该打烂了这家伙,把里面的碎片掏出来带回罗德岛?丢进引擎炉熔炉里?” 听起来……好像也不是不行。她甚至开始盘算起行动报告该怎么写了。 从始至终,她就没把这台机甲当回事。外面的样子再吓人,也改变不了它只是个碎片的事实,靠着外力堆砌起来的能量,终究成不了气候。 她真正的目标,是那个黎博利。 一个活生生的、潜力无穷的“奇迹”。 然而,阿斯卡纶这边刚盘算好后续工作,站在深坑中央的伊娜莉丝,却仿佛被什么东西拨动了开关。 在她意识深处,那片原本还在为“同类”的出现而狂喜的黑暗,瞬间捕捉到了宿主本能的变化。 对!就是这样! 那个铁罐头才是最大的威胁!快,撕碎它! 死魂灵的碎片在无声地呐喊,它能感觉到,伊娜莉丝那纯粹的战斗本能,正在为它代劳。 伊娜莉丝那双空洞的眼眸,缓缓地,一寸一寸地,从阿斯卡纶身上移开,最终定格在了那尊缓缓走来的炎魔机甲上。 这个浑身冒火的大块头,显然比那个看不出深浅,但对本体没有杀意的萨卡兹女人,是更优先需要处理的目标。 简单来说,它更“危险”。 伊娜莉丝甚至没有再回头多看阿斯卡纶一眼,身体猛地一沉,双腿肌肉绷紧,脚下的地面应声碎裂! 下一秒,她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笔直地冲向了那尊移动的熔岩发射器! “有意思。”阿斯卡纶抱着手臂,正好,她可以进一步现场评估黎博利人的综合水平,然后把数据变成一份人事档案。 炎魔机甲爆发出的怒吼,不是单纯的机械轰鸣,更像是怨魂被塞进一个铁皮罐头里,用烈火灼烧时发出的凄厉奏鸣。 “嗡——!” 庞大的机甲似乎被这个胆敢挑衅自己的渺小生物彻底激怒。 那由熔岩与骸骨拼凑成的巨刃被高高举起,刃身上流淌的岩浆滴落在地,将坚硬的岩石地面烫出一个个滋滋作响的坑洞。 下一秒,巨刃带着焚风的势头迎面斩下! 不讲道理的高温刀锋所过之处,空气被灼烧出肉眼可见的波纹,连光线都发生了扭曲。 “这一下要是砸在罗德岛上……估计这个季度的预算可就得重新审议了。”阿斯卡纶很少有时间会这么悠闲地分神思考着一些不着边际的问题。 伊娜莉丝根本没理会那足以蒸发钢铁的热浪。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头皮的刹那,她的身体以一个完全违背人体构造的姿态向侧面滑出。整个人几乎是平移着贴地飞过,动作流畅得不像个活物,反倒像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 滚烫的刀锋擦着她的发梢重重斩落。 轰隆!! 大地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在伊娜莉丝身后炸开,边缘的土壤被瞬间琉璃化,暗红色的岩浆在裂缝深处缓缓流淌,散发出刺鼻的硫磺味。 刀锋掀起的冲击波将无数碎石与尘土卷上高空。 伊娜莉丝不等身形站稳,左脚猛地踩在一块被气浪掀飞的、还在燃烧的岩石上。她就像一只最灵巧的羽兽,借着这股转瞬即逝的力道,身体违反重力般再次拔高,径直扑向炎魔机甲那还在滴淌着岩浆的粗壮小腿。 她体内的死魂灵兴奋得几乎要尖叫出声。 对!就是这样!撕碎它!把它的核心挖出来! 然而,下一秒传来的声音却让它的狂喜戛然而止。 “铿——!” 一阵令人让人头皮发麻的金属刮擦声。 伊娜莉丝右手附着着源石能量的利爪,在那滚烫厚重的装甲上划出了一长串刺眼的火花,却连一道像样的划痕都未能留下。 血肉之躯与战争机器的差距,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蠢货!用你的力量!用那种火焰!”死魂灵在她意识深处无能狂怒,“烧穿这层铁皮!” 可惜,它的呐喊注定是徒劳。 “果然,”阿斯卡纶撇了撇嘴,“光靠蛮力可不行啊。” 炎魔机甲那巨大的、如同熔炉般的头部缓缓转动,空洞的光学传感器中射出红光锁定了那个攀附在自己身上的渺小身影。 “你在给我挠痒吗?”机甲的扩音器中,传来一阵带着金属质感的嘲弄低语。 它根本没把伊娜莉丝的攻击放在眼里,只是猛地一抬腿,试图将这只烦人的“小虫”甩下去。 伊娜莉丝的身体随着机甲的动作剧烈晃动,但她的利爪死死地扣住了一块凸起的装甲缝隙。她整个人如同悬挂在悬崖边的登山者,随时都可能坠入下方那片熔岩。 她抬起头,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上,表情依旧麻木。 空洞的眼眸中,只有那尊炎魔机甲庞大的身躯。她将合金利爪插入机甲缝隙之中并非为了造成物理杀伤,而是给她所用的本源能量,提供一个顺着装甲上能量回路的切入口,而现在,在炎魔机甲毫无意识的当下,这副机甲内对的每一个结构接缝里都有她所释放的,向上追溯着,寻找核心的能量流。 她的视线最后落在了机甲的胸口处,那个由火焰组成的,类似荆棘王冠的图样上。 而炎魔机甲终于发现了它体内的异常,核心的光芒猛地一盛! 一股更为强大的能量从中涌出,瞬间流遍机甲全身。那些原本只是暗红色的熔岩纹路,此刻彻底变成了刺眼的亮橙色,连关节处都喷射出灼热的蒸汽。 “滚开!” 机甲的另一只手臂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对准了还在它腿上攀爬的伊娜莉丝。 一颗由高密度火焰与熔岩构成的能量球,正在飞速成型,发出低沉的嗡鸣。 周围的空气被抽空,光线扭曲,极致的毁灭气息扑面而来。 死亡的危机感,让伊娜莉丝体内的本能再次被触动。 “炸了它!炸了那个冠冕!那才是它的命门!”死魂灵在她意识深处嘶吼,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狂热与贪婪。 它能感觉到,伊娜莉丝的身体正在无意识地调动那股“燃烧”的力量,准备发动下一次自毁式的攻击来应对眼前的危机。 “就是这样!”意识之海深处,死魂灵发出一声狂喜的呐喊。 第26章 死魂灵 炎魔机甲掌心的能量球在短短几秒内膨胀到了一个足足有两米宽的骇人尺寸。它已不再是单纯的火焰,而是熔岩与源石能量在某种恐怖规则下压缩后形成的毁灭核心。 法术的光芒映亮了伊娜莉丝沾满血污的脸庞,可她那双空洞的眼眸,却连一丝一毫的波动都没有。 「炸了它!」 在她意识深处,那片被囚禁的黑暗中,死魂灵的碎片声嘶力竭地尖叫。 「就是那个王冠图案!就是它的心脏!把你的全部力量都灌进去!快!」 鬼使神差般,伊娜莉丝举起了手。 远在战场边缘的废墟阴影中,阿斯卡纶感觉到这里的环境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 阿斯卡纶试着去感受环境中的变化,空气中那些游离的源石能量分别以伊娜莉丝和炎魔机甲为中心,围绕着两人旋转,但在最后却都向着那个黎博利女孩的身体……不,是她的右手掌心处汇聚。 这不是在施展源石技艺,这种规模的能量调动……就像是她在号令能量这个概念本身。 阿斯卡纶的喉咙有些发干,对未知的恐惧固然让她警惕,但更多的是如获至宝的兴奋。 她想再多观察一秒,但身体的本能却在疯狂告诉她,呆在这里很危险。 随着汇聚在伊娜莉丝身边的风暴逐渐成形,这种危机感逐渐演变成一种让她汗毛倒竖的战栗感,从脊椎窜上天灵盖。 阿斯卡纶没有任何留恋这里的意思,脚尖在地面猛地一踏,整个人化作一道紫色的虚影消失在空气中。 被改造成炎魔盔甲的清道夫机甲……不,准确的说时附着在机甲体内的死魂灵,同样发现了伊娜莉丝身边逐渐汇聚的风暴,它的观感比阿斯卡纶来的更加强烈一些——因为它已经对手头上那个的那个熔岩法球失去了控制! 那个法术三秒钟前就应在砸在黎博利的脑袋上,把她变成一具焦尸,然而五秒钟过去了,这个法术已经完全脱离了它的掌握,但还在源源不断的从它的掌握下吸取能量。 高能源石环境让它失去了对机甲的掌握,死魂灵现在甚至连动一动手臂的权限都没有! 在它不甘心的嘶吼声中,那枚熔岩法球在伊娜莉丝手掌握拳的动作中。 猛然炸裂。 随后,这座移动地块,失去了声音。 一轮纯白色的光辉的太阳,以伊娜莉丝的身体为中心,轰然绽放。 光芒吞噬一切色彩。灼热熔化一切物质。 紧接着,一道由高能源石能量构成的、翼展超过百米的巨大羽兽,从那轮白日的核心中冲天而起! 它的羽翼燃烧着金色的光焰,每一次扇动,都洒落漫天光雨。 它的眼眸如同两轮微缩的恒星,威严,神圣,俯瞰着这片被灾难蹂躏的城市。 炎魔机甲最后的视野里,光学传感器记录下了倒映出那片遮蔽了整个夜空的金色羽翼。 盘踞在其中的死魂灵碎片,那份属于远古炎魔的暴戾与疯狂,在这一刻,被一种更为原始的、刻印在灵魂最深处的恐惧所取代。 它认得这种力量。 在那个早已被历史遗忘的时代,在最初的卡兹戴尔还未沦为废墟之前,那些自称为“神民”的天外来客们,和那些高高在上的“兽主”,就曾用这种力量,将无数萨卡兹人碾为尘埃。 它与这种力量战斗了一辈子,憎恨了一辈子,最终,却没能逃脱被这种力量终结的命运。 金色的羽兽没有给它更多感慨的时间。 它只是垂下高傲的头颅,张开鸟喙,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唳鸣。 下一秒,光,淹没了一切。 …… 当光芒散尽,世界重归寂静。 阿斯卡纶的身影自空气中重新出现。 她望着眼前这片被彻底重塑的地形,饶是见惯了各种大场面,也不禁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之前留存在这里的那个半径三十米的深坑,此刻扩大了数倍不止,中心被挖空,却又保留着足够一人躺着的地面,整条街道都像是画布上的铅笔画被橡皮擦抹去般干净,更不用提刚才的那台炎魔机甲了, 是被彻底地、从物理层面到概念层面,都抹去了存在的痕迹。 这里剩下的,只有那个静静地躺在深坑中央的黎博利女孩和不知何时被丢到安全距离外的沙滩伞研究院德雷克。 阿斯卡纶默默拿起自己那很少用到的通讯终端,拨通号码,滴的一声后,频道那头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 “我以为你还在伦蒂尼姆,有什么事吗?” “我发现了一个……很特殊的感染者,要不要带回主舰?” “有多特殊?” “她能……抹除物质。” 阿斯卡纶看着这片完全不符合逻辑的场景,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描述眼前的场面。 “……你在害怕?” “有吗?” “那就带来看看吧。” “好。” 坑洞边缘的不远处,阿斯卡纶因为被伊娜莉丝造成的破坏所震撼,并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这里还存着一点微弱的、几乎要消散的暗红色光点,这些光点正悬浮在半空中,上下翻动着朝向昏迷不醒的伊娜莉丝的方向,就像是在看着她一样。 这东西正是炎魔机甲被彻底抹去后,残留下来的死魂灵碎片的碎片。 将清道夫机甲改造成记忆中的样子耗费了它大部分的本源能量,如今炎魔机甲被抹除,连带着它也处于一种濒死的的状态。 就在死魂灵碎片的碎片准备离开这里,继续在大地上游荡的时候。 伊娜莉丝的身体,朝着那枚碎片,伸出了手。 那枚核心碎片似乎也感应到了同源的气息,它本能地想要逃离,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那枚核心碎片被无可抗拒地吸了过去,沿着她的右臂没入了黎博利的身体之中。 意识海中,兴奋的死魂灵碎片感受着那枚碎片的碎片所携带的残缺的画面和储存的知识,找回些许过去的感觉同时,也有一种从缺失某种东西的状态变得完整的感觉。 而随着碎片中力量和自身的完全融合,一个新的计划悄然成型。 “对了……兽主……那只金色的鸟……” 它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伪装,一个完美的骗局。 它将自己刚刚融合的、属于炎魔一族的暴戾气息尽数收敛,然后小心翼翼地模仿着那道金色火焰屏障给它的感觉——温暖、神圣、威严。 它要成为她的“兽主”,成为她所认为的血脉的源头,让她心甘情愿地,为自己去寻找散落在泰拉大地上的其他碎片,在完整之后 ,把她变成自己力量的一部分。 而当所有的碎片重新合而为一…… 它,将超越历史上那名被叫做“焕日者”的魔王,成为这片大地上,新的魔王! 第27章 意识海 根据莱茵生命的研究显示,人类的意识在通常情况下都像是一片沉寂的海洋,常年笼罩着黑暗与冰冷。那些高端的科研分子通常把这个无法被证明但却又客观存在于每个人体内的地方,称之为意识海。 但有正如前文说到的,莱茵生命的科学家认为人体内有意识海,但谁也无法证实,人体内的确有意识海这样抽象的东西。 伊娜莉丝不知道莱茵生命的研究,不然她肯定会想要为这份科研报告提供一份珍贵的样本。 因为她此刻就在这片海的中央漂浮着,她不止一次来到过这里,不同于一般人在意识海中没有方向,没有目的,甚至连上下左右都无法分辨的感觉。 她能在这里自由活动,而且苏醒后对这里发生的一切有着清晰的记忆。 但这一次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黎博利人从水面上坐起,茫然的环顾四周。 我是谁? 这是她冒出来的最初的想法,接着,整片海洋像是被旋风卷起波澜般暴躁起来,飞舞的海潮在她的面前汇聚成一个名字——伊娜莉丝。 黎博利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对,我叫伊娜莉丝。 然后呢?“伊娜莉丝”应该是什么样的?她应该在哪?在做什么?这里又是哪里? 一连串的问题没人能给她答案,海面又一次重归平静,伊娜莉丝站起身子,沿着一个方向迈开步子。 虽然除了自己的名字之外,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但停留在这里好像也无济于事…… 四处走走。 就这样,她静静地在波澜不惊的平面上行走着,直到…… 一个温暖、威严,仿佛能穿透一切黑暗的声音,在她的脑海深处响起。 “伊娜莉丝……” 紧接着,一点火星点燃了她眼前的黑暗。 她迈开步子,奔向熟悉的火星,没走多远,她就发现了火星的本质——那是一轮金色的、小小的太阳,它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温度,驱散了这里的冰冷。 伊娜莉丝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份温暖。 “你想起来了吗?”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悲悯。 伊娜莉丝抬起头,那轮小小的金色太阳就在她的指尖悬浮,像一颗温顺的宠物。 “想起什么?”黎博利人好奇的问。 “你的……故乡。” 话音落下的瞬间,金色的太阳轰然炸裂。 那不是一次爆炸,更像是一场话剧中,最高潮时所展开的一场盛大凋零。 金色太阳迸溅的碎片化作无数金色的丝线,将她眼前的黑暗彻底撕碎,紧接着重新编织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 伊娜莉丝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脚下却踩到了滚烫的石板路。 空气里全是松木燃烧的噼啪声,还有一种……像是烤肉,但又带着布料烧焦的刺鼻气味,两种气味混在一起,直冲脑门,让她一阵反胃。 远处凄厉的尖叫声还没传到她耳边,就被轰然炸响的烈焰吞了下去,一时间,她的周围只剩下火焰本身不知疲倦的怒吼。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看起来挺结实的皮裤,裤脚沾上了几点火星,却连个焦痕都没留下。 “假的……”伊娜莉丝喃喃自语,声音有些沙哑,“这里,不是真的火海。” 是了,这里是是意识海模拟出的场景。 可为什么……为什么胸口会这么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带着灼痛。 她想起来了。 这个被火焰舔舐的地方,是伊比利亚北部的一座小镇。一个在她过去无数个惊醒的午夜,在记忆的角落里被小心翼翼标注为“家”的地方。那个曾经有她、有姐姐、有温暖炉火的地方。 “为什么……”伊娜莉丝的目光死死盯住不远处一栋熟悉的二层小楼,火焰正从窗户里贪婪地喷涌而出。 那是她们的家。木头房梁在烈焰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扭曲,断裂,最终轰然坍塌,砸进火海,激起漫天火星,然后化为一地漆黑的碎炭。 “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她猛地抬起头,朝着那片被火光映成血色的天空,朝着那片吞噬一切的火焰,朝着那无处不在的绝望嘶吼,“是谁干的?!究竟是谁?!” 没有人回答。 但她想起来了。 自己的家……毁灭于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 火舌从地底钻出,陨石从天而降,整个世界都在燃烧。 大人们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惊恐,他们嘶喊着“神罚!是神罚降临了!”,声音扭曲而绝望,噗通噗通地跪倒在滚烫的石板路上,朝着并不存在的方向疯狂磕头,祈求着虚无缥缈的神明。 “神罚?”伊娜莉丝怔怔地看着这一幕,一股荒谬感涌上心头,“什么神……会用这种方式……开玩笑吗?” 她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在火场中跌跌撞撞,那是……那是年幼的自己。 然后,另一道身影冲进了火场,比她高一些,瘦弱的肩膀却异常坚定。 是姐姐。 姐姐把她从烧塌的屋梁下拉了出来,用身体护着她,冲出了那片火海。 她记得姐姐当时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声音很急。 说了什么呢? “活下去……” 对,是“活下去”。 然后呢?然后…… 场景再次切换,火光暗淡了许多,但那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却更加浓郁。 她看到一群人围在一起,气氛压抑。她从大人的腿缝里挤过去,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姐姐。 姐姐脸上盖着一块白色的抹布,那块布有些脏,边缘还有烧焦的痕迹。 “姐姐?”瘦小的黎博利伸出手,想把那块布揭开。 一只粗糙的大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很大。 “别看,伊娜莉丝。”一个沙哑的男声说。 “为什么不能看?姐姐只是睡着了吧?毕竟她太累了,对不对?”幼小的黎博利看向握住她手腕的年轻萨科塔人。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让幸存的居民把姐姐抬了起来,然后放进一个黑漆漆的洞里。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她和姐姐的最后一面。 画面定格,陷入黑暗。 火海和那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一起褪去了,她又回到了那片无边无际的虚无中。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孤单一人。 “感觉如何?重温旧梦的滋味。”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不带任何感情,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伊娜莉丝没有理会它。 她的周围,一个个模糊的、看不清面容的女性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般浮现。她们穿着各不相同的服饰,来自不同的时代,甚至是不同的种族,但所有人身上都散发着与她类似的同源气息。 “她们是谁?”伊娜莉丝问,声音里却没有带上任何戒备。 其中一个身影动了。 那是一个泰拉大陆上从未见过的种族,她手持一把断裂的长枪,独自面对着一头身形堪比移动山丘的狰狞巨兽。巨兽的每一次呼吸都卷起风沙,战友的尸体七零八落地散布在它脚下。 伊娜莉丝看见那个女人发出了一声无声的悲鸣,那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决绝。 下一秒,她的身体化作了一轮纯白色的太阳,光芒吞噬了一切,也包括那头巨兽。 画面一转,另一个身影出现在一片现代风格的城市废墟里。 她被无数萨卡兹佣兵包围,黑洞洞的远程武器和闪着寒光的刀刃从四面八方对准了她。 她看起来很累,但脸上却带着微笑。 然后,她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什么。 绚烂的光芒再次爆发,将所有人和她自己,一同化作了虚无。 一个又一个,她们的经历各不相同,战斗的理由也千差万别,但结局却惊人地相似——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选择用那种近乎自毁的方式,爆发出最璀璨的光芒。 她们的死像精心编排的烟花表演,只不过燃料是她们自己的命。 不过……为什么我会看到这些? 她们是谁?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无声的质问让源自灵魂深处的孤独感攫住了她。 至少在火场里,她还能想起姐姐,能想起那个虽然被烧毁,但确实存在过的家。那里的痛苦是真实的,是有温度的。 而在这里,她只看到了一群和她“同源”的陌生人,前赴后继地走向同一个结局。就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傀儡,演着一出又一出大同小异的悲剧。 “你看到了你的归宿。”那个冰冷的声音评价道。 “归宿?”伊娜莉丝差点笑出声,“我可不觉得同归于尽算是什么好归宿。” “这是荣耀。” “放屁。”伊娜莉丝冷冷地说,“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荣耀能让死人复活吗?” “别把我和她们混为一谈。她们是她们,我是我。” “你无法否认你们的联系。” “我能。”伊娜莉丝抬起头,尽管她不知道自己在看哪里,但她的目光锐利如刀,“我姐姐把我从火里拖出来,是为了让我活下去。不是为了让我找个风景不错的地方,把自己也变成一团火!” “你的迷惘毫无意义。醒来吧,伊娜莉丝。” 第28章 兽主 黑暗又被撕裂了。 不,不是撕裂。 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揭开破旧舞台上的黑色幕布。 无尽的金色光辉从幕布的豁口倾泻而下,那光芒带着温暖,带着某种澎湃的生命力,驱散了意识海中的冰冷与死寂。 伊娜莉丝下意识地抬手遮住眼睛,指缝间漏出的光线烫得她皮肤发麻。 她透过那片金色的瀑布,看到了一尊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伟岸存在。 那是一只巨大到足以遮蔽天空的羽兽。 它的双翼燃烧着永不熄灭的金色火焰,每一根羽毛都仿佛由最纯粹的光构成。 璀璨的光辉模糊了它的真容,让人看不清它的样貌,但那股温暖、神圣,又带着一丝熟悉的威严气息,却让伊娜莉丝感到莫名的亲切。 “你……是谁?” 她的声音在这片光辉的国度里显得有些微不足道,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 “连吾都认不出了么,孩子?” 那声音再次响起,直接在她的脑海中回荡,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辩驳的事实。 孩子?伊娜莉丝皱了皱眉。 “吾乃不死鸟,汝血脉之源头,汝力量之归宿。” 伊娜莉丝脑子有点懵。 “汝做得很好。”不死鸟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像是在评价一件与自己不太相干的作品,“以凡人之躯,竟能将那被不洁之物所侵占的钢铁造物彻底抹除,汝之勇气,值得赞许。” “钢铁造物……你是说那个大铁疙瘩?”伊娜莉丝脱口而出,“所以,它真的……没了?” “化为尘埃。” 伊娜莉丝松了口气,整个人都快虚脱了,差点一屁股坐到这片虚无的“地面”上。 “你一直在看着?”她忽然反应过来,语气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就干看着?” 巨兽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又或者,它根本不屑于解释。 “那是汝的试炼,亦是汝的宿命。吾若出手,意义何在?” “意义?”伊娜莉丝差点笑出声,“可我差点就死了……” “但最后汝并未死去,不是吗?”不死鸟的声音毫无波澜,“汝唤醒了吾,这便是结果。” 伊娜莉丝的脑海中闪过那尊炎魔机甲最后的狰狞模样,随后是芙兰卡那张沾满血污的脸。 “芙兰卡……她怎么样了?”她下意识地问。 “汝之同伴安然无恙。”不死鸟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这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邪灵并未被完全消灭。” “什么?” “邪灵过于强大与狡猾,即便是吾,也无法在不毁灭那座城市的前提下将其彻底净化。”不死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遗憾?不,更像是一种不耐烦的解释。“为绝后患,吾只能将其核心击碎。可未曾想,那些蕴含着它本源力量的碎片,在被毁灭的瞬间,逃逸四散,坠落于这片大地的各个角落。” 金色的羽翼缓缓扇动,光雨洒落。伊娜莉丝的面前,浮现出一幅泰拉大地的缩略图。 哥伦比亚的钢铁丛林、维多利亚的古老城堡、乌萨斯的冰封雪原、炎国的万里江山……一个个光点在地图上亮起,散发着不祥的暗红色光芒。 “这些碎片,是这片大地的脓疮,是足以毁灭世界的灾厄之源。它们会侵蚀生命,扭曲现实,所到之处,只会带来毁灭与死亡。”不死鸟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而你,伊娜莉丝,吾血脉的继承者,汝拥有将它们彻底‘燃烧’殆尽的力量。这是汝与生俱来的使命。” “我?”伊娜莉丝有些茫然。她只是一个为了钱在刀口舔血的佣兵,什么时候背负上这么沉重的使命了? “你在质疑吾的判断吗?”不死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不悦,那股温暖的气息瞬间变得有些灼人,“还是说,你忘了刚才看到的那些景象?那些和你一样,拥有‘燃血涅盘’之力的先辈们,她们的结局,你都看到了。” 伊娜莉丝的心猛地一沉。 “她们……都是因为这个?” “然也。”不死鸟冷哼一声,“她们的力量失控,最终被自己的火焰吞噬。她们是失败者。而你,不同。因为你遇到了吾。” 它那遮天蔽日的金色羽翼微微收拢,光芒不再那么刺眼,露出了光辉下一双如同熔金般的眼眸,那双眼睛俯瞰着伊娜莉丝,带着一种审视和……贪婪? 伊娜莉丝觉得有些奇怪,这种眼神,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更像是在打量一件价值连城的商品。但她没什么文化,更不知道传说中的兽主该是什么样子,或许,这些活了不知多少年的人物,都是这么看像她这样的人? “你的力量,源自于吾,却又因血脉而驳杂不纯。每一次动用‘燃血涅盘’,都是在向着毁灭迈出一步。”不死鸟的声音再次变得宏大而威严,仿佛刚才那丝异样的情绪只是伊娜莉丝的错觉,“但,吾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机会?” “去吧,去收集那些散落的邪灵碎片。每回收一块,用你的火焰将其净化,你的血脉就会随之精炼一分。你的力量,也会变得更强。” “当净化所有碎片之时,吾将亲自为你洗涤血脉,赐予你一份真正、纯粹的神民之血。届时,你将超越凡人的桎梏,成为和吾一样,行走于大地的神只,再也无需畏惧力量的反噬,也再也……不会重蹈那些失败者的覆辙。” 纯粹的神民血脉……行走于大地的神只…… 这些词汇对伊娜莉丝来说太过遥远,太过虚幻。她不懂这些,她只听懂了最后一句——再也不会重蹈覆辙。 她想起了被天灾吞噬的姐姐,想起了芙兰卡倒在血泊中的样子,想起了自己面对那台炎魔机甲时的无力。 她不想再经历那种眼睁睁看着重要之物在眼前毁灭,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了。 力量……她需要更强的力量。 “我……该怎么做?”伊娜莉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决然。 “很好。”不死鸟的声音里透出毫不掩饰的满意,“吾将赐予你指引。去感受,去寻找,那些碎片会像黑夜中的灯火,吸引着你。记住,你是吾的代行者,是这片大地的净化之火。” “净化它们,然后……变得更强。” 伊娜莉丝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迷惘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明白了。” “那么,去吧。” 金色的光辉再次暴涨,瞬间吞没了伊娜莉丝的意识。 只不过在意识之海的最深处,不死鸟光辉下的黑暗,却悄悄地发出了一阵无声的狂笑。 第29章 凯尔希 罗德岛医疗部的清晨,总是在宁静中宣告开始。走廊里的应急灯带投下柔和的光线,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熬夜之后干员们手中咖啡所混合的形成的一种独特地,令人安心的气味。 然而,这份宁静在今天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砰!” 医疗部总负责人办公室那扇象征着权威与秩序的合金门,被人粗暴地从外面推开。 “凯尔希!我听说阿斯卡纶带回来个很特别的感染者!” 一个娇小的身影旋风般冲了进来。来者有着一头白色长发,赤红的瞳孔和两侧尖耳这对在医疗部独一无二的标志代表她的身份。 罗德岛医疗部一人之下,万人……哦不,数十人之上的唯一。 华法琳医生。 这位血魔医生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的兴奋,再加上那副根本看不出来多少岁数的外貌,如果是不熟悉她的人看到眼前的一幕,还以为是不是那个女孩得到了心心念念的礼物。 至于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从她手里挥舞着的那份登舰口执勤干员简报就可想而知了。 “我从来没见过阿斯卡纶会捡人……哦不,带感染者回来,我一直以为这种事只会发生在你身上。”华法琳看到凯尔希抬眸的瞬间,立即切换了一个描述词,看到对方脸色变回正常之后,走到她旁边,单手撑住桌子,然后露出一个老友之间单独相处时才会露出的挑眉微笑表情“那可是能让阿斯卡纶亲自带回来的感染者!听说是个黎博利?让我来给她做全面检查,不,让我参与到会诊中就行……” 她自顾自地说着,但办公桌后的凯尔希没有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抬起头,听到最后,这位平日里情感波动几乎可恶意忽略不计的菲林医生默默伸手,华法琳十分狗腿的把桌上的咖啡递过去,凯尔希有些‘诧异’的看了看华法琳,端起咖啡轻抿了一口。 “凯尔希?”华法琳见她对自己准备已久的说辞没反应,不死心地又凑近了些,“就让我看看嘛!上次那个库兰塔你不让我看,这次的黎博利……实在不行,我,可以跟你签合同!大不了我接下来一年都不喝饮料了……” 凯尔希终于放下了咖啡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良久,她终于抬起头,可那双碧绿的眼眸里依旧没有丝毫波澜,就这么平静地看着华法琳,结果反倒是血魔医生没能抗住这种古井无波的目光。 “你……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之前也有类似感染者被救助上舰的情况,你的表现和这次完全不一样,为什么这次你这么积极?”凯尔希的语气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却让华法琳紧张的不行,哪怕昔日面对血魔大君的时候,都没有此刻菲林医生身上散发的压迫感让她亚历山大…… “哈哈……人总是会有……喂!别让那孩子出来啊!” 下一秒,华法琳感觉自己的后衣领一紧,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双脚离地。 一直与凯尔希相生相伴的巨大的脊骨造物,出现在她身后,尖爪轻松熟练的将她提溜了起来。 “mon3tr,好孩子,别听你妈的……我不是在骂凯尔希……“华法琳情急之下选择和mon3tr交流,但她和凯尔希相处这么长时间,自然知道这孩子的意志和凯尔希是高度统一的,mon3tr听到华法琳口不择言,发出一声生气的吼叫。 华法琳赶忙转向坐在办公桌后的凯尔希。 “凯尔希你这个没情趣的老女人!快让它放我下来!” 随着mon3tr毫不犹豫地将自己丢出办公室,凯尔希根本没打算给华法琳再多说一句的机会,而华法琳最后留下的话也从商量变成了好友间的‘亲密问候’。 mon3tr毫不留情地将她拎到走廊上,然后像丢垃圾一样,随手丢在了地上,自身化作光点消散。 “嘁,小气鬼。”华法琳从地上一跃而起,拍了拍白大褂上的灰尘,脸上却没有丝毫气馁,反而因为凯尔希这反常的举动而更加好奇了。 以她对凯尔希的了解,如果真是什么无关紧要的病人,那个女人根本懒得理会自己。 她越是阻拦,就说明……那个叫伊娜莉丝的黎博利,身上藏着越大的秘密。 “哼哼,早晚会落到我手里的。”华法琳理了理头发,转身朝着自己的实验室走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办公室里,因为华法琳的离去后,重新恢复了寂静。 “做的好。”凯尔希夸奖了一句mon3tr。 凯尔希的目光再次落向了桌上被压在笔记本下的体检报告上。 上面显示的,正是阿斯卡纶带回来的那名黎博利,姓名叫做伊娜莉丝的雇佣兵第一手体检报告。 “生命体征平稳,精神活跃度处于极低水平,pRtS判定为深度意识沉眠……” “体表无明显外伤,细胞活性远超同种族同龄感染者的平均水平……” “体内源石结晶密度……在临界点上下剧烈波动,却没有引发任何器官衰竭或组织崩溃的迹象……” 凯尔希的眉头,在看到最后一行数据时,才蹙了一下。 随后在桌上的终端中调出了阿斯卡纶在铸铁城记录下的那段模糊的战斗影像,以及事后由黑钢国际救援队的无人机所拍摄的现场照片。 根据现场的情况来看,那里曾经发生过足以将一支重装小队连同他们的载具都彻底气化的能量爆发。根据黑钢国际救援队提供的现场残留能量读数反推来看,当时爆发中心的能量强度,已经远远超出了目前罗德岛上精英干员所能达到的极限水平。 驱动这样的法术矩阵,所引发的能量反噬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承受,更别提施术者还是一个感染者,凯尔希根据数据反推的结果中,伊娜莉丝的身体在施术完成的瞬间就应该像一个被点燃的火药桶,从内部开始坍塌,在极短的时间内化作粉尘消散。 这才是最正常的情况。 那样的话,这份体检报告就不应该存在。 凯尔希的指尖翻到下一页,那是一张高精度的人体扫描图上。 根据阿斯卡纶收集到的情报,伊娜莉丝作为雇佣兵中的佼佼者,身体内部却看不到任何战斗而留下的陈旧性肌肉损伤,她仔细看了半天,就只发现了一些骨骼上微小的裂痕,可这种裂痕,也都呈现出一种正在被“修复”的迹象。 仿佛有一股力量,正在以一种远超现代医疗水平的效率,从最微观的层面,修复着这具本应破碎的躯体。 这已经不是“恢复疗愈系”源石技艺能解释的范畴了。 “兽主血脉的显性化?还是……某种从未见过的,源石与生命结合的全新形态?”凯尔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她见过长生者,见过能操控时间的怪物,甚至亲手解剖过所谓的“神”。 这片大地上的秘密,很少有能让她真正感到意外的。 但伊娜莉丝的存在,就像一个凭空出现的、无法用现有公式解开的难题。 “阿斯卡纶……”凯尔希睁开眼,碧绿的瞳孔中倒映着屏幕上那些闪烁的数据,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凝重。 “你这次,到底从外面带回来了个什么东西?” 第30章 华法琳 伊娜莉丝在意识模糊的时候,闻到了一种自己很少闻到的清凉味道。 那是一种冰冷、干净的气味,与她平日里生活的环境,和战场中混杂着血腥、硝烟和腐烂味道天差地别。 用她偏贫瘠的词汇量来描述的话,就像是初冬清晨,第一片雪花落在钢铁上的味道。 为了搞清楚这种她并不熟悉的味道,她缓缓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却不是记忆中熟悉的、布满裂纹和水渍的天花板,而是一片纯白的金属。柔和的光线从侧面内嵌的灯带中均匀地洒下,不刺眼,却能照亮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身下是柔软的床垫,盖在身上的是轻薄却异常保暖的被褥。 这里是……哪里? 伊娜莉莉丝的第一个念头,然后才想起来应该检查自己的身体。 在她记忆的最后,是被德雷克一拳打中身体时传来的骨骼断裂的剧痛,后续她模糊中感觉到了右臂被硬生生扯断,她以为自己醒不过来了,或者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某个肮脏的角落里,正在被铸铁城里的感染生物啃食。 但这里显然不是铸铁城,而且…… 她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五指灵活地张开、握紧。 皮肤光洁,看不到一丝伤痕,甚至她常年戴着手套战斗的老茧都消失不见。 她意识到了身体上的异常变化,猛地坐起身,左手一把抓住自己的右臂,从手腕到肩膀,一寸一寸地用力揉捏。 触感是温热,清晰的痛觉,证明这的确是属于她自己的血肉。 可那被扯断的记忆也的的确确是真实存在的,她现在还能感觉到骨头从关节里被撕开时传递过来的幻痛。 她又试着动了动腰,除了久卧后肌肉的些许酸软,再无半分痛楚。 难道那些断裂的骨骼、撕裂的肌肉、濒死的体验,都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伊娜莉丝满脸疑惑。 “你醒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房门不知何时被无声地推开。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红发沃尔珀女孩正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那里,看到她坐着,脸上带着明显的惊讶。 伊娜莉丝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视线如刀子般扫向对方。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陌生的沃尔珀女孩似乎没察觉到她的敌意,她将托盘放在床头的柜子上,拿起一个终端开始记录。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 “这里?这里是罗德岛的医疗部观察室哦。”红发沃尔珀女孩恍然大悟,才注意到伊娜莉丝眼中警惕的神情,连忙将自己的胸牌递给她,“我是罗德岛的医疗干员,代号末药,带你来的人说你应该伤得很重,所以我们……”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我们对你进行了紧急救治。” “我的伤?”伊娜莉丝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右臂,又摸了摸自己的腹部,那里原本应该存在的伤口此刻同样消失不见“是你们治好的?” 伊娜莉丝的这个问题让末药抬起了头,她的眼神有些古怪,先是看了一眼伊娜莉丝的胳膊,又低头看了看终端上的记录。 “不是……我们只对你进行了简单的外伤处理,你的生命体征非常稳定,如果有什么伤的话,应该都是靠身体的自愈能力吧?”沃尔珀医生似乎也不确定,嘴里嘟囔着伊娜莉丝听不懂的专业名词,“总之,你现在没事了,稍后凯尔希医生很快会过来为你做一次全面的检查。” 说完,她像是逃跑一样,记录了几个数据就退出了这间病房。 门再次合上,伊娜莉丝的疑问却不减反增。 那个医疗人员的反应,比任何解释都说明了问题。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她再次摊开自己的双手,仔细地看着。记忆中被撕碎的身体,和现在这具完好无损的躯体,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 伊娜莉丝的眼神暗了下去,这时候,她想起了在那片无边无际的意识之海中的经历,想起了那被火焰吞噬的故乡,想起了姐姐最后那句“活下去”的嘱托。 还有……那只自称为“不死鸟”的大家伙。 “收集碎片就能变得更强么……” 大块头的话语在她的脑海中回响。伊娜莉丝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拯救世界这种事,怎么会跟她这样一个在哥伦比亚的泥潭里为了几张钞票就能双手沾血的佣兵有关? 但这段过于真实的记忆,又让她觉得那些不是自己的幻觉,更何况……只要收集那个什么碎片变得更强,变得更强不就意味着能接更大的单子,赚更多的钱么? 收集碎片,听起来不像是什么难事,好像也不是不行。 就在她沉思之际,病房的门又一次被推开。 一个穿着标准罗德岛医疗干员制服的女性走了进来,她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个干练的马尾,脸上带着医生这个职业性的特有的温和微笑,但伊娜莉丝总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应该不是她表现出的这副样子才对。 “看来你恢复的不错,伊娜莉丝小姐。明明送来的时候生命体征已经微弱到几乎检测不到,但在没有任何外部治疗介入的情况下,却在三天内自行恢复到了最佳状态。这样的情况哪怕是在我们罗德岛这样的感染者治疗机构中,是前所未有的案例。” 说着,这位年轻女医生的眼神里流露出三分探究,三分兴奋,还有三分……渴望? 伊娜莉丝沉默了。 对方说起来像是那么回事,恰恰验证了她之前那些有些空洞的记忆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但她并不打算解释,她跟罗德岛又没有什么关系,要把这些秘密跟一群陌生人说? “你们……为什么要救我?”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伊娜莉丝反而提出自己的问题。 在哥伦比亚,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 罗德岛救了她,必然有所图谋。 “因为你是感染者,而罗德岛致力于为所有感染者提供庇护与治疗。”白发女医生的回答官方得像是在背诵宣传手册,“能看得出来你可能还不是很了解我们罗德岛,目前这艘舰船正在前往维多利亚东部的利浦市进行物资补给,等抵达后,你可以选择留下,也可以选择离开。” 伊娜莉丝面无表情,就在她准备再问些什么来试探对方底细的时候—— “砰——!” 病房的门又一次被粗暴地推开,力道之大,让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我听说那个超——有趣的实验……哦不,病人醒了?!” 一个娇小的身影旋风般冲了进来,白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飞舞,那双赤红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像是发现了什么绝世珍宝。 她甚至没看一旁的女医生,目光直勾勾地锁定在病床上的伊娜莉丝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嘴里还不断发出“啧啧”的惊叹声。 “完美……真是太完美了!这种细胞活性,这种能量波动……简直就是艺术品!” 来者正是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赶来的华法琳。她手里还捏着一份皱巴巴的简报,显然是从某个倒霉的执勤干员那里“借”来的。 “华法琳医生!”执勤的医疗干员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哎呀呀,别这么严肃嘛。”华法琳摆了摆手,自顾自地走到伊娜莉丝的床边,那双赤红的眼睛里闪烁着让伊娜莉丝感到一阵恶寒的光,“你好啊,伊娜莉丝小姐。初次见面,我是罗德岛的血液学专家,华法琳。介意我……取一点你宝贵的血液做个小小的研究吗?就一小管,绝对不疼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根空着的注射器,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伊娜莉丝的瞳孔猛地一缩,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我拒绝。”伊娜莉丝的声音义正言辞。 “别这么小气嘛。”华法琳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她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嘴唇,那副样子,像极了即将享用大餐的野兽,“你的血液里,一定藏着天大的秘密。只要让我研究一下,说不定……我能帮你彻底解决矿石病的问题哦?” “华法琳医生!”女医生加重了语气,但碍于对方在医疗部可以说是一手遮天的身份,也没什么好办法阻止她的出格行为。 因为华法琳根本不理她,也不在乎伊娜莉丝的态度。 血魔医生握着注射器,一步步逼近,那双赤红的眼眸里,充满了对未知事物最纯粹的探索欲和……占有欲。 “来吧,放轻松,一下子就好了……” 第31章 还是华法琳 “嘿嘿嘿……乖乖的哦,姐妹,你好香啊……姐姐就喝一口,绝对不多喝~” 华法琳的神志不清的呢喃声在这间医疗室里回荡,浑身上下都透露着黏腻又危险的气息。那双赤红色的眼眸里闪烁着的光芒,让一旁的白发女医生头皮发麻。 她有一种恍惚的感觉,感觉自己现在不是在罗德岛的医疗室,而是在某个疯癫科学家的地下研究所里,而她就是那个邪恶科学家的倒霉助手。 “华法琳医生!你醒醒啊!!” 白发女医生当机立断,从背后以一个标准的人体锁死死锁住了华法琳的脖子和手臂,此刻她万分感谢同部门的嘉维尔医生,如果不是她严格要求每个医生都要掌握这门萨尔贡擒拿术,恐怕她现在还真拿华法琳没什么办法。 但是,她都整个人挂在华法琳身上,双腿都盘了上去,使出了毕业考核时最优异的擒拿技巧了。 还是没用。 她感觉自己锁住的不是一个身材纤细的血魔,而是一块正在被磁铁吸引的钢锭,沉重又顽固,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势头向前挪动。 “想想你的执照!想想凯尔希医生!你这个月的绩效还要不要了?!”她只能扯着嗓子在华法琳耳边大喊,试图用罗德岛至高无上的规章制度唤醒眼前这位前辈那所剩无几的职业操守。 然而,她的警告对一个已经被香甜血液蛊惑的血魔来说,无异于林间的风声。华法琳甚至都懒得挣扎,就那么拖着一个一米六几的“人形挂件”,一步步蹭向病床。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伊娜莉丝那光洁手臂上,准确的说,是那根清晰可见的青色血管。 就好像那里面流淌的不是血液,是她梦寐以求的液体黄金。 “哎呀,别这么大声嘛,会吓到我们可爱的病人的。”华法t琳的语气还是那样轻佻,甚至还带着笑意,动作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而且你这个姿势不太对哦,手肘应该再收紧一点才能彻底锁死呼吸。要我教你吗?” “我不是在跟你切磋格斗技啊前辈!”白发女医生快哭了。 两人正拉扯着,病床上的伊娜莉丝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扭打在一起的两位医生,小声地问:“那个……医生?你们还好吗?需、需要我回避一下吗?” 这一声询问仿佛按下了什么开关。 华法琳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脸上瞬间挂上了营业式的、甜美又可靠的微笑,要不是她身后还挂着个龇牙咧嘴的同事,这幅画面堪称医患和谐的典范。 “没事的,小可爱。姐姐只是在和同事……嗯,进行一些有益身心的学术交流。”她说着,还腾出一只手拍了拍身后同事的背,力道大得让对方直咳嗽,“你看,她已经充分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咳、咳……我没有……” 华法琳无视了背后微弱的抗议,她的目光重新黏在了伊娜莉丝的手臂上,鼻子凑近了些,轻轻嗅了嗅。 “这个香气……成分太特殊了,绝对不是普通的血液能有的味道。伊娜莉丝小姐,你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源石制品?或者……去过什么古老的遗迹?”她的语气从刚才的轻佻变得严肃,这会倒是像一个学者了,“不不不,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必须提取一点样本进行研究,这是为了医学的进步!” 后知后觉的察觉到当下这有些怪异却又危机十足的一幕,白发女医生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她感觉自己的胳膊快要断了,这已经不是擒拿术的问题,这是种族之间的差距。 菲林怎么可能打得过血魔啊!!! 所以她松开了华法琳,然后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 她连滚带爬地冲向医疗室的大门,一把推开,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用尽毕生力气大喊。 “医疗车车小姐!十万火急!快去办公室请凯尔希佛祖……哦不,凯尔希主任过来一趟!” “收到!正在以最高时速前往凯尔希主任办公室!”走廊尽头,一台尽职的医疗小车闪着红蓝交替的灯光,以漂移的姿态拐过弯角,消失不见。 白发女医生瘫坐在门口,靠着冰凉的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搞定了。 凯尔希医生,我真的尽力了……这个月的奖金我不要了,您看着办吧…… 她甚至还有闲心想,那台医疗小车是新来的实习生负责保养的,底盘好像有点不稳,刚才拐弯的时候差点翻了,回头得提醒一下。 哦对了,记得关门…… 医疗室的门被她带上,发出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内外。 现在,这里只剩下两个人了。 被浓郁血香引诱的华法琳,嘴角那抹微笑再也不加掩饰。 她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衣领,仿佛刚才那个和同事扭打在一起的人不是她。然后,她迈着优雅的步子,一步步走向病床,用一种哄骗迷路孩子的语气,轻柔地说:“你看,现在没人打扰我们了。别怕,就一下,真的,一下子就好了……”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根崭新的采血针,在指尖俏皮地转了一圈。 病床上的黎博利下意识地向后缩着身体,直到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再也无路可退。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恰到好处的惊恐与无助,身体甚至在微微发抖,像一只被暴雨淋湿、无处可躲的幼鸟。 “医、医生……我……我有点怕打针……”她的声音又细又软,带着一丝哭腔。 大部分初到罗德岛的感染者,面对她这个血魔医生时都会有类似的表现。 华法琳对此早已习以为常,甚至觉得有些……可爱。 真是一成不变的反应啊,每次都这样,就不能来点新花样吗?但是我就喜欢这一套,哎嘿。 她的警惕心,在对方这教科书般的“受害者”表演中,被降到了最低点。 同时她也忘了,或者说,根本没想起来去查阅,这位“怕打针”的伊娜莉丝小姐,在她的个人档案“既往病史”那一栏之前,还有一长串密密麻麻的,代号为“永烬”的作战记录。 华法琳站在伊娜莉丝的病床旁,俯下身子,下意识地将自己的尖牙凑近黎博利的脖颈。 这小家伙身上的味道实在是太好闻了,光是靠近一点,就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欢呼雀跃。 研究,对,一切都是为了研究。 眼看对方没有任何反应,反而闭上眼露出那副任君采撷的表情,华法琳娇躯一震,这么说服了自己。 消毒酒精棉的气味和她自己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混在一起,钻入伊娜莉丝的鼻腔。但华法琳的视线早已被那截白皙诱人的手臂牢牢锁住,她甚至已经开始在脑中飞速构思接下来一百多项血液检测的实验步骤,但在完成这项研究之前…… 她准备小小的品鉴一下。 就在华法琳的尖齿即将触碰到伊娜莉丝皮肤的前一秒。 “医生。”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清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前一刻还像只受惊小鹿的伊娜莉丝,眼神中的怯懦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炼于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的绝对冷静。 她的身体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 华法琳只觉得眼前一花,手腕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她下意识地想要惨叫,却发现自己握着采血针的右手手腕,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然后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向外一拧。 这个手法……不是普通的擒拿。 “你……” “啪嗒。” 采血针脱手而出,在光洁的地板上弹跳了几下,滚进了床底的阴影里。 这还没完。 伊娜莉丝的动作行云流水,扣住对方手腕的同时,另一只手已经闪电般地扣住了华法琳的肩膀。借着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她轻轻向后一带,再顺势向前一压。 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演练了千百遍。 “我觉得我们还是需要保持一点安全的社交距离。”伊娜莉丝的声音平静,但动作却雷厉风行。 华法琳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巧力传来,身体的重心瞬间失控。她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整个人便向前扑去,视野一阵天旋地转。 “咚!” 一声闷响。 罗德岛医疗部血库的最高管理者,医学界负有盛名的“血先生”,数百岁的血魔贵族,此刻正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整个人脸朝下地,结结实实地被按在了病床上。 鼻子和床单来了个亲密接触,甚至能闻到消毒水残留的味道。 可恶,还是新换的床单,有点硬。 而伊娜莉丝,此刻正单膝跪在华法琳的背上,将她的双手反剪在身后,用一只手便轻而易举地压住。 “医生,现在您冷静下来了吗?” “放……放开!你知道我是谁吗!你这是袭击医护人员!”华法琳的声音从床垫里闷闷地传出来,听起来毫无威严可言。 “知道,华法琳医生。”伊娜莉丝回答得很快,“所以您更应该明白,强行对患者采血是不符合规定的,尤其是当患者明确表示拒绝的时候。” 两人的身体紧紧相贴,白色的医生大褂被压得皱巴巴,勾勒出底下身体被迫撅起的怪异弧度。如果那位白发女医生此刻还在,大概会惊得把下巴掉在地上。 这画面,怎么说呢,有点香艳,又有点滑稽。 “你……你到底是谁?”华法琳因为疼痛清醒了过来,试着挣扎了一下,却发现对方的手稳如泰山,施加的力道恰到好处,既让她动弹不得,又不会真的造成伤害。 这精准的力道控制,是高手。 “伊娜莉丝,医生。”伊娜莉丝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无辜,“你们的人把我带到这里,你却不知道我是谁?” 第32章 凯尔希,华法琳与伊娜莉丝 罗德岛医疗室的门外,走廊上安静得能听见灯带流动的微弱电流声。也正是因为这份寂静,才得以让门内传出的动静被放大了,清晰的传达到站在门前的两人耳朵里。 门前的两人分别是白发女医生和罗德岛医疗部主任凯尔希。 门里面传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对话。 “你……你轻点……好痛!” 是华法琳医生带着哭腔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委屈。 除了凯尔希医生还能有人让华法琳前辈发出这样的声音?!而且这种感觉…… 跟在凯尔希身后的白发女医生想到了什么画面,感觉一股热气“轰”地一下就冲上了头顶,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廓。 她只是去搬个救兵,怎么房间里的事态就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医生,是你自己先动手的。”另一个声音响起,清冷、平稳,像冬日结冰的湖面,“现在想求饶?晚了。” 白发女医生记得,这个声音属于那个叫伊娜莉丝的病人。 “我……我错了还不行吗……你放开我……”华法琳的声音彻底没了平时的从容,听起来无助又急促,“这个姿势……我快喘不过气了……” 话音未落,里面又传来几声让人头皮发麻的、短促的吸气声。 白发女医生已经彻底石化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她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万种那些来自哥伦比亚的限制级光碟中里才会出现的香艳画面。 然而,她身前的凯尔希只是静静地站着,一言不发。 那双碧绿的眼眸里,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在听到伊娜莉丝那个清冷声音的瞬间,她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这个声音…… “mon3tr。” 凯尔希没有再浪费时间,她保持着双手插兜的姿势,从唇间吐出了一个造物的名字。 她身后的空间泛起一阵涟漪,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 庞大的脊骨造物无声地浮现,带着超越物理法则的压迫感。 白发女医生只觉得周遭的空气的温度都降了下来,默默为华法琳医生祈福一句,接着将自己的呼吸调整了一下,免得触怒这位医疗部主任的怒火。 mon3tr没有发出任何咆哮,只是伸出一根尖锐的骨爪,轻轻搭在了医疗室的门锁上。 那由高强度合金打造的门锁,在骨爪的触碰下,没有发出刺耳的断裂声,反而像是被时间侵蚀的沙雕,无声地扭曲、分解、化为齑粉。 接着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向内推开。 白发女医生有想过不去看门内的景象,避免自己对华法琳前辈的印象崩塌——这里是可是罗德岛啊!但内心燃烧的八卦之魂让白发女医生决定悄悄地就看一眼…… 然而就是这一眼,让白发女医生感觉自己的脊椎骨仿佛发出“咯”地一声绷直了。 这这这……光天化日…… 病床内的场景的确有些让人遐想联翩,华法琳身上穿着的医生大褂被揉得不成样子,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而那个本该是病人的黎博利女孩,伊娜莉丝,正以一种绝对的压制姿态覆在她的身上。 两人额头对着额头,鼻尖几乎碰到鼻尖,谁看到这一幕都能会联想到呼吸交缠在了一起画面。更别提伊娜莉丝的一只手撑在华法琳的耳侧,将她禁锢在床铺与自己身体之间,而另一只手……正按在华法琳的腋下肋骨处牢牢卡住她的另一只手。 更要命的是华法琳那双光着的长腿,此刻正紧紧盘在伊娜莉丝的腰上。 这姿势怎么看怎么不对劲,亲昵得过头,暧昧得离谱。 白发女医生感觉自己的cpU快烧了。 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凝胶,把所有人都固定在了原地。 “凯……凯尔希?!” 最先从这凝胶里挣脱出来的是华法琳。 她的视线终于聚焦在门口那个清瘦而高大的身影上时,一声尖叫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变调的惊呼。 她像是被高压电流击中,不知从哪爆发出了一股惊人的力量,腰部猛地一弓,竟真的将压在她身上的伊娜莉丝给顶开了。 “唔。” 伊娜莉丝显然没料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被推得向后踉跄了一步,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闷哼。 但她很快就稳住了身形,脸上依旧是那副叫人看不透的平静。她只是有些诧异对的看着自己身上的病号服,伸手拉了拉被弄皱的衣角,然后才抬起头,目光越过惊魂未定的华法琳,直接落在了凯尔希的身上。 华法琳手忙脚乱地从床上滚下来,一边试图把自己皱成咸菜干的白大褂扯平整,一边慌乱地整理自己凌乱的白色长发,嘴里还在语无伦次地念叨着:“不、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是她!她先……” 话还没说完,凯尔希已经迈开脚步,走进了医疗室。 她没有看丑态百出的华法琳,也没有理会站在一旁、已经快要同手同脚的白发女医生。 她在病床前站定,碧绿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那个自始至终都异常镇定的病人。 “华法琳。” 凯尔希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自己的下属。 “你在对病人做什么?” “我……我只是想给她做检查!对,常规检查!”华法琳终于从一团乱麻的思绪里揪出了一句听上去还算正常的辩解,但她那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彻底出卖了她。 平日里那个敢当着全医疗部干员的面调侃凯尔希的血魔,此刻连和对方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这种纯粹源自羞耻与心虚的慌乱,在她身上简直是千年一遇的奇景。 可惜,这份奇景的唯一观众似乎并不感兴趣。 凯尔希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她身上停留超过半秒。 那双蕴含着无尽知识与岁月沉淀的碧绿眼眸,死死地锁定了伊娜莉丝。虽然她的脸上仍旧没有任何表情,但办公室的温度却仿佛骤然下降了好几度。 站在门口的白发女医生敏锐的捕捉了八卦的信息,但良知在告诉她,这个时候应该退场,不然可能会引发无妄之灾…… “凯尔希医生,我,我想起来还有事要去找苏苏洛医生,我就先走了。” 不等凯尔希回复,白发女医生立即撤出了三人的视野范围。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她想强行采我的血。”伊娜莉丝开口解释。 “我没有!”华法琳尖声反驳,听上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菲林,“是你先……唔!” 凯尔希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华法琳后半截话就自动咽了回去。 伊娜莉丝像是没听见华法琳的抗议,继续对着凯尔希说:“我看她情绪不太稳定,动作幅度也很大,担心她伤到自己。所以,我只是在让她冷静一下,医生。” 她特意在“医生”两个字上加重了读音,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她不认识眼前这个气场强大的菲林女人,但她能感觉到,这个人才是这里真正能做主的人。 她必须从一开始就摆出自己的态度:我不是任人宰割的实验品。 “冷静?”凯尔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但快到让人以为是错觉,“用那种姿势?” “嗯。”伊娜莉丝坦然地点头,“我看书上说,这是限制目标行动最有效,也是最节省体力的方式之一。有什么问题吗,医生?” 华法琳在心里倒抽一口凉气。我的老天,这是什么神仙对话?这家伙是在和凯尔希主任讨论擒拿技巧吗?还是在医疗室里,在当事人的面前? 华法琳的脸已经从红色变成了酱紫色,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凯尔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最后还是屈辱地闭上了。 她知道,现在她说什么都没用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停在伊娜莉丝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她看着眼前这个黎博利女孩。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清澈、坚定,带着一种未经打磨的野性,像一块尚未被文明驯化的顽石。 而这种眼神,这种在绝对劣势下依然毫不退缩的姿态,再次勾起了她脑海深处那丝熟悉的违和感。 太像了…… “你的身体很特别,伊娜莉丝小姐。你的自愈能力,你的细胞活性,都超出了我们已知的任何范畴。”凯尔希换了一种方式,试图从另一个角度展开对话,“华法琳医生的行为确实不妥,我代她向你道歉。但她的初衷,是为了解开你身上的谜团,这或许也能帮助你,甚至有机会让我们发现治愈矿石病的新方向……” “治愈矿石病?” 伊娜莉丝打断了她的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靠在床头,抱起了双臂,这个姿势让她单薄的病号服完美衬托出她的健硕身材。 “医生,我不是需要希望的矿石病晚期患者,我也不相信希望这个词。”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如果矿石病真的能被治愈,这片大地早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如果你真的需要我协助你完成那些徒劳无功的医学实验,那你就要拿出一个让我心动的条件。” 一旁的华法琳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疯了,这个黎博利绝对是疯了!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当着凯尔希的面质疑罗德岛的理念?这是活腻了吗?华法琳几乎能预见到自己接下来一个月都要面对凯尔希那张冰山脸,不,可能不止一个月。 她甚至不敢去看凯尔希的表情,只能低着头,用脚尖在地板上画着圈,祈祷自己能当场蒸发。 凯尔希却出奇地没有动怒,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伊娜莉丝,那双绿色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那你的条件呢?” “恩……啊?”伊娜莉丝没想到凯尔希会这样询问,难道她不应该义正言辞的劝说她为泰拉众生奉献吗?然后自己坦然地迎上她的目光,再冷嘲热讽…… “开玩笑的,我不想成为你们伟大事业里的一串数据,或是一份实验报告。如果你们不打算放我走,非要把我绑在实验台上,那还不如现在就给我个痛快。” 整个医疗室陷入了一片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尘埃都停止了浮动。 华法琳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她张了张嘴,想说句“你不能走,你的身体数据还没采完”,却被凯尔希一个冰冷的眼神硬生生给瞪了回去。 那个眼神仿佛在说:你再多说一个字试试。 凯尔希看着那个坐在床边,背影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露出无比倔强的黎博利,心中那股异样的熟悉感愈发强烈。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女孩产生的不满,或许并不仅仅是因为她打乱了自己的计划。 更深层的原因是,她从伊娜莉丝的身上,看到了一道她追寻了无数岁月的、早已消逝的影子。 凯尔希的思绪飘回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飘到了一个同样倔强的身影面前。 她记得那个人也曾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凯尔希,是你告诉我,别相信任何人画的大饼,怎么现在,你相信了那个萨卡兹的话?” “所谓的希望,不过是当权者用来束缚弱者的枷锁。” “如果我的生命注定要燃烧,我希望它能烧得更猛烈一些,而不是在某个实验室里变成一堆无聊的数据。” …… 记忆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涌来,又迅速退去。 凯尔希的眼神闪动了一下,她看着眼前的伊娜莉丝,一个荒谬却又挥之不去的念头在她心底升起。 她向前迈了一步,这个动作让华法琳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谁给你取的名字?” 第33章 提问 医疗室内的空气在凯尔希提问中陡然收紧,华法琳感觉到两人都像绷紧弦,似乎下一秒这间小屋里就会爆发意想不到的冲突。 然而那只是她的感觉,凯尔希双手插兜,那双碧绿的眼眸注视着伊娜莉丝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平静的目光却让伊娜莉丝感觉自己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谁给你取的名字?”凯尔希又重复了一遍。 “当然是我的父母。” “请问你父母的名字是?” 伊娜莉丝脸上的冰冷表情像被石子砸中的薄冰,出现了裂痕。 “……这很重要吗,凯尔希医生?”伊娜莉丝的声音有些发干,她试图用反问来夺回一丝主动权。 “很重要。”凯尔希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给她留下任何迂回的余地。“你的回答能证明我的猜测,不要试图欺骗,如果你想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的话。” 凯尔希的话促使她去探索那扇她记忆深处,已经许久不去触碰的大门。 大门推开,她本以为这扇门后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然而这里既没有温暖的回忆,也没有仇恨的火焰,剩下的只有一片被抽干了所有色彩的空洞废墟。 这里本该有什么,但现在却一无所有。 无数画面、声音、气味的碎片在废墟头顶的天空洪流中翻滚,她拼命伸手去捞,却什么也抓不住。 一张模糊的脸……是谁? 一双温暖的手……是谁? 一句温柔的呼唤……在叫谁? 这些碎片转瞬即逝,她越是想抓住,它们就消失得越快。 她记得那个被火焰吞噬的小镇,记得石板路的每一道裂缝,记得自家门前那棵歪脖子树的形状。她记得父亲宽厚的手掌,记得母亲哼唱的摇篮曲的旋律。她记得姐姐……她记得姐姐把她从燃烧的屋梁下拖出来时,那双瘦弱却异常有力的手臂,记得姐姐脸上混杂着烟灰与泪水的焦急。 可她们叫什么?那个小镇的名字是什么? 她拼命地想,想抓住那些在记忆边缘若隐若现的音节,可那些音节就像是握在手中的沙,越是用力,流逝得越快,最终只剩下一片虚无的空白。 没有名字。 只有“父亲”、“母亲”、“姐姐”这些冰冷的、不带任何个人印记的称呼。 甚至……那个小镇的名字,那个她称之为“家”的地方,在她的记忆里也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无法辨认的色块。 到最后,她的身边只剩下那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空白。 毫无疑问,她失败了。 伊娜莉丝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她眼中的锐利与戒备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与恐慌。刚刚还挂在脸上的对峙与戒备,此刻被凯尔希的一句话碎得一干二净。 她垂下头,视线落在洁白的床单上,凯尔希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这种沉默其实比任何审问都更具压迫感。 过了许久,久到伊娜莉丝以为自己快要被这片死寂吞噬时,凯尔希才再次开口。 “看来,你忘了。” 凯尔希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却让伊娜莉丝浑身一颤。 “想知道原因吗?” 伊娜莉丝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你的身体,是一座被过度开采的矿山。”凯尔希的视线从伊娜莉丝的脸上,缓缓移到她那只完好无损、甚至可以说光洁如新的右臂上,“我推测,你在铸铁城所使用的力量,已经远远超出了你这具躯体所能承受的极限。每一次动用那种力量,都是在燃烧你的‘存在’本身,罗德岛其实有这样的案例,但她的情况要比你复杂的多。” 一旁的华法琳早已收起了那副轻佻的模样,她呆呆地看着这两个人,大气都不敢喘。 她能感觉到,此刻的对话已经涉及到了某种她无法理解的领域。 “‘存在’指的就是你的记忆,尤其是与‘自我认知’相关的核心记忆,这些都是你作为一个人‘存在’的一部分。”凯尔希的话语精准的剖析着伊娜莉丝的异常,“当你的身体为了修复毁灭性的物理损伤而透支生命力时,它会本能地舍弃一些‘非必要’的部分作为代价。而那些与你过去紧密相连的名字,很不幸,就成了被抛弃的燃料,而且我估计,这不是第一批,也不会是最后一批,你还想起来什么吗?最好是小时候的。” 伊娜莉丝的身体晃了一下,脸色变得惨白。 小时候的记忆……空白…… 为什么成为佣兵……空白…… 她感觉自己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因为她的过去全是空白。 一股无法言喻的、冰冷的愤怒从心底升起,却又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所淹没。 “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更像是一种诅咒。”凯尔希叹了口气,“你用过去,换来了现在。” “如果你想找回那些被当作‘燃料’烧掉的东西,”凯尔希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让伊娜莉丝无法拒绝的诱饵,“罗德岛的图书馆,或许能帮到你。” “图书馆?” “那里收藏着泰拉有史以来几乎所有地区的文献资料,包括那些早已在地图上消失的国家和城镇的零星记载。你的家乡,你的家人,或许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留下了属于他们的痕迹。当然,这只是一个可能性,没人能保证你会找到,我也不能。”凯尔希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至于去不去,你自己决定。” 说完,她不再看伊娜莉丝,转身看向还僵在原地的华法琳。 “你,跟我出来。” “我……”华法琳刚想辩解,mon3tr那巨大的、带着骨质尖爪的身影已经无声地出现在她身后,一把抓住了她的后衣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宠物猫一样,轻松地将她提溜了起来。 “等等!凯尔希!我的研究!她的血液样本还没……” 凯尔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对那台一直停在角落、闪烁着蓝色待机灯的医疗小车说道:“通知工程部,来修门。” “指令已接收,正在联系工程部总工程师可露希尔女士。”医疗小车发出一声电子合成音,轮子转动,也驶离了现场。 华法琳的抗议声随着她被mon3tr拖出医疗室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整个房间,再次只剩下伊娜莉丝一个人。 她呆呆地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很干净,很有力,指节分明,掌心却空无一物。再也抓不住任何与过去有关的东西。 过去…… 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她完全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凯尔希那个女人,不过是危言耸听。佣兵的生活不需要过去,只需要一把好用的武器和足够支付下一顿酒钱的龙门币。 等赚够了钱,就在哥伦比亚的某个小镇买个庄园,雇两个仆人,安安静静地过完下半辈子。 谁会在乎一个无名佣兵的来历? 对,过去对她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可她还是想知道。 为什么? 她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执着于一堆被‘自己’当成“燃料”烧掉的垃圾。 或许……她只是想知道,究竟是谁把她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是她自己,还是别的什么? 伊娜莉丝的拳头在被单下悄然握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口。 “哎呀呀,就是这里吧?mon3tr每次都这么粗暴,维修费又要记在凯尔希的账上了……咦?病人还在?” 一个穿着工程部制服、头顶着一对黑色尖角的萨卡兹女性探头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看起来相当专业的工具箱。 她的视线在被暴力拆解的门框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床边的伊娜莉丝身上。 伊娜莉丝抬起头。 “哟,好凶的眼神。”来人一点也不怕,反而笑嘻嘻地走了进来,绕着那扇破门啧啧称奇,“这破坏力,不愧是那孩子啊。你好啊,我是工程部的可露希尔,看样子你就是凯尔希医生的新病人?或者是我们罗德岛潜在的新客户?”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商人的精明。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别这么紧张嘛。”可露希尔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放,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闪闪发光的卡片,递到伊娜莉丝面前,“我是可露希尔,罗德岛舰内商业系统的唯一指定负责人!简单来说,你在罗德岛想买任何东西,找我就对了!看你也是个爽快人,初次见面,给你打个九八折!” “我不需要。”伊娜莉丝的声音沙哑干涩。 “话别说这么满。”可露希尔收回卡片,一点也不尴尬,“我听说小车说,凯尔希推荐你去图书馆?那地方我熟啊,里面的自助查询终端还是我装的呢。不过嘛,进图书馆可是要办借阅证的,这个业务,也归我管。” 她冲伊娜莉丝挤了挤眼睛,一副“你懂的”表情。 “你……”伊娜莉丝的喉咙动了动,终于发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问题,“……怎么收费?” “哎!这就对路了嘛!” 第34章 在罗德岛 “借阅证的工本费,首次办理优惠价,只要五百龙门币。如果你想加急,今天办明天用,那得再加三百。当然,如果你选择我们的‘至尊会员’套餐,年费现在只需要五千哦,可以享受全年无限次借阅,附赠可露希尔精选商品九五折优惠券,以及每月一次的专属商品推荐服务……” 可露希尔滔滔不绝地介绍着自己的业务,那双闪着精明光芒的眼睛,像是在审视一头即将被送上流水线的、肥美的鳞兽。 伊娜莉丝沉默了。 她不是在思考哪个套餐更划算,而是在思考“龙门币”这个词汇对当下的她意味着什么。 “我没钱。”她回答得异常干脆,甚至理直气壮。 “哎呀,这可就难办了。”可露希尔脸上的笑容一僵,但立刻又恢复了那副商人本色,“但是没有关系!我们罗德岛可是充满了人文关怀的组织。看在你长得这么好看的份上,我可以先帮你垫付,给你开张欠条就行。”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那个万能的腰包里摸出了一张制式的欠款单和一支笔,刷刷刷地在上面写着什么。 “来,在这里签个字就行。”可露希尔把欠条和笔一起递到伊娜莉丝面前,接着像是想到了什么“你会写你的名字吗?” 伊娜莉丝脸色一黑,她没上过学,认识的字加起来也凑不齐一句话,签名这种事,自然是用代号来代替。 看着那张写满了文字的纸,又看了看可露希尔那张写满了“快签吧”的笑脸,最终还是接过了笔。 她只是在签名栏的位置,画了一个潦草的符号,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洛洛说,只要留下这个符号,别人就知道永烬造访过。 “哦……”可露希尔拖长了音调,看着那个符号,眼里的光芒更亮了。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欠条,飞快地在上面又加了几行小字,然后才撕下复写的那一联递给伊娜莉丝。 “喏,这是你的凭证,收好了。等你什么时候有钱了,或者想用劳务抵债,随时来工程部找我,稍后我会把凭证送到病房里,这段时间,我推荐你在船上逛逛哦。”可露希尔笑得像只偷到鸡的沃尔珀。 伊娜莉丝接过那张纸,折叠好后放在医疗室的桌子上。 修门的叮当声结束后,可露希尔收拾好工具箱,临走前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好心提醒道:“对了,你们这些被从外面捡回来的病人,随身物品一般都会被清理消毒后,存放在医疗部的保管室。你要是想换身衣服,或者拿回自己的武器,可以去那里找找。” 伊娜莉丝点了点头,却没有动。 等可露希尔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缓缓起身,走到了医疗室的窗边。窗外是罗德岛内部错综复杂的钢铁通道,穿着各色制服的干员们来来往往,偶尔还能看到几台慢悠悠滚过去的后勤机器人。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井然有序的“生活感”。 去拿回自己的装备吗?那身黑蓝色的作战服,那副狰狞的利爪手套,还有那把……她不知道是什么牌子,但用起来还算顺手的铳,如果它还在的话。 只要穿上那身行头,她就又是那个在哥伦比亚佣兵界凶名赫赫的“永烬”。 但……她现在不想做“永烬”。 她只是伊娜莉丝,一个连自己名字的来历都忘了的、穿着宽大病号服的感染者。 她想用这双还没沾上血的眼睛,看看这个叫罗德岛的地方,到底是不是像那个叫凯尔希的女人说的那样,是所有感染者的“应许之地”。 她推开那扇刚修好的门,走了出去。 罗德岛的舰内通道比她想象的要热闹得多。墙壁上贴着各种各样的海报,有“再来一杯”酒吧的本周特调推荐,有对电影“源石尘行动”感兴趣的小组招新传单,甚至还有一张手绘的、寻找走失的源石虫的“寻宠启事”。 来来往往中,一个戴着兜帽、身上有明显源石结晶的萨卡兹干员不小心撞到了她的肩膀,却在看清她身上的病号服后,立刻紧张地连连道歉,旁边路过的另一个菲林干员甚至还上来拍了拍她的肩膀,问她有没有事,眼神里没有丝毫对那个萨卡兹的排斥,也没有对她这个病人的怜悯,说的话也只是一些很平常的关心。 伊娜莉丝有些不适应。在哥伦比亚,别说撞一下,光是靠近一个感染者三米之内,都足以引发一场恐慌。 她继续往前走,路过一间半开放的休息室,里面几个不同种族的干员正围着一张桌子打牌,一个头上长着角的瓦伊凡女孩输了牌,正被同伴用马克笔在脸上画着滑稽的鬼脸,笑闹声隔着老远都能听到。他们之中,有一个鲁珀族的男孩,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边缘隐约能看到暗色的结晶,但他笑得比谁都开心。 这里……好像真的不一样。 伊娜莉丝心中的戒备和疑虑,像一块被投入温水的冰,正在一点点地、不受控制地融化。 就在她站在一个岔路口,犹豫着是该向左走还是向右走时,几个穿着罗德岛制服的年轻人朝她走了过来。 “你好,是新来的病人吗?”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很开朗的卡特斯女孩,她身后还跟着几个同伴,有萨卡兹,有菲林,甚至还有一个娇小的杜林。 伊娜莉丝点了点头。 “一个人吗?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食堂?听说今天厨房是雷姆必拓的夏洛特大姐掌勺,她的胡萝卜蜜饼可是一绝!”卡特斯女孩热情地发出了邀请。 另一个萨卡兹男孩也跟着附和:“是啊是啊,去晚了可就没了!话说回来,你这身打扮……是刚从医疗部溜出来的?胆子不小嘛。”他上下打量着伊娜莉丝的病号服,语气里带着一丝善意的调侃。 伊娜莉丝不喜欢这种自来熟的交流方式,刚想开口拒绝,那个卡特斯女孩却又凑了上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别理他,我跟你说,今天的蜜饼里加了新培育的甜味香料,错过真的会后悔一整年的!” 那副认真的模样,仿佛错过了这块饼,就错过了全世界。 伊娜莉丝看着他们脸上那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热情,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想看看,这种热情,到底能持续多久。 “……好。”她听见自己说。 然而,就在她迈开脚步,准备跟着这群“向导”去见识一下传说中的胡萝卜蜜饼时,一股若有若无的视线,像一根冰冷的针,轻轻刺了一下她的后颈。 很轻,很隐蔽,带着一种野兽观察猎物般的专注。 没有杀意,却也绝非善意。 伊娜莉丝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但脸上依旧保持着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她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那个卡特斯女孩叽叽喳喳地介绍着罗德岛的各种趣闻,一边用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身后的每一处角落。 有了。 在走廊拐角处的一根承重柱后面,一抹白色的发梢和半截红色的围巾,一闪而过。 是个高手。伊娜莉丝在心里下了判断。对方的跟踪技巧很专业,懂得利用视觉死角和人群作掩护,如果不是她这种在生死线上磨练出的直觉,根本不可能发现。 她不动声色,跟着那群热情的干员一路来到了食堂。食堂里人声鼎沸,食物的香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愉悦的暖意。卡特斯女孩果然没有骗她,那块金灿灿的胡萝卜蜜饼,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但伊娜莉丝没什么胃口。 她端着餐盘,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看似在专心对付眼前的食物,实则注意力高度集中,像一张铺开的网,捕捉着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 那道视线,还在。 它一直在不远不近地跟着,好像还没发现伊娜莉丝已经发现了她。 第35章 罗德岛图书馆 那道冰冷的视线如影随形,从食堂一直跟到走廊,不远不近,像一根悬在头顶的蛛丝,寻常人根本无法察觉,却足以让常年在刀尖上行走的佣兵浑身不自在。 伊娜莉丝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在拐过一个弯角,借着墙壁上宣传海报的遮挡,眼角的余光飞快地向后一瞥。 果然,那个穿着罗德岛制服的白色身影,在发现她回头时,又一次不着痕迹地融入了来往的人群。 换作在哥伦比亚,任何一个敢这么跟踪“永烬”的人,此刻应该已经在思考下辈子该如何做个好人了。但这里是罗德岛。 伊娜莉丝的脑海里浮现出凯尔希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是她派来的人吗? 这个念头一出现,之前那股被窥视的不悦感便迅速消退了。她忽然觉得这事儿合理得不能再合理。一个能凭一己之力抹平一条街区的“特殊感染者”,被允许在罗德岛这艘满载着感染者“希望”的方舟上自由活动,本身就是一件挑战安保逻辑的疯狂举动。 如果凯尔希真的对她不管不问,那才叫有问题。 监视吗?那就监视吧。 想通了这一点,伊娜莉丝心里那点最后的疙瘩也解开了。反正对方也没有恶意,更没有上前来打扰她。她不介意当自己身后多了条无声的尾巴。 这么一想,胃口都好了几分。之前那块胡萝卜蜜饼的味道似乎还萦绕在舌尖,甜而不腻,带着一种朴实的温暖。她甚至开始有些期待,下次厨房轮到那位雷姆必拓大姐掌勺,会是什么时候。 不再纠结于身后的视线,她想起了另一件事。凯尔希说的图书馆,还有可露希尔签下的那张“借阅证”。 既然钱都“花”了,不去看个究竟,岂不是亏了? 罗德岛的图书馆位于生活区三层,和伊娜莉丝想象中那种堆满故纸堆、散发着陈旧气味的地方完全不同。这里更像是一个全自动化的信息中心。厚重的隔音门无声地滑开,一股混杂着电子设备散热和空气净化剂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 内部空间宽敞明亮,一排排闪烁着金属光泽的书架整齐排列,但上面除了封存的实体书籍外,还有许多内嵌式的触控屏幕。柔和的光线从天花板的矩阵灯带中投下,将整个空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偶尔有几个穿着研究员制服的干员穿行其间,也都脚步匆匆,低声交谈,整个环境安静得近乎肃穆。 对于有文化的人来说,这里无疑是知识的殿堂。但对于伊娜含莉丝这种连自己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的乡野村姑,这里和一座冰冷的迷宫没什么区别。那些在屏幕上不断滚动的、她一个都不认识的文字,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无知。 她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目光在一排排查询终端上扫过,却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随便找个看起来面善的人问问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图书馆最深处的一个角落,华法琳医生正坐在一张独立的阅览桌前。她没有使用那些先进的触控终端,反而捧着一本厚重到可以当武器用的、用鳞兽皮包裹的古籍,神情专注得像是要把整本书都吃下去。她看得太入神,连伊娜莉丝走近了都没有察觉。 伊娜莉丝的脚步下意识地放轻了。 她对这个血魔医生的观感很复杂。一方面,对方那种毫不掩饰的、像是要把她拆开研究的眼神让她浑身不舒服;但另一方面,她又觉得这个医生……好像没什么坏心眼。就是单纯的,对未知事物充满了过分的、甚至有些病态的好奇心。 就在伊娜莉丝离她还有两步距离的时候,华法琳像是被惊动的野兽,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赤红色的眼眸,在对上伊娜莉丝视线的瞬间,骤然一缩。 一股莫名其妙的、几乎要冲垮理智的兴奋感再次涌上华法琳的心头。不是之前那种单纯对未知血液的渴望,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源自血脉的悸动。 她脑海里瞬间闪过不久前与那位同族前辈的通讯内容。 “……小华法琳,我查阅了族内的古老文献。你说的那种情况,历史上只出现过寥寥数次。通常,只有在面对某种……‘圣物’,或者说,与我们萨卡兹本源相关的存在时,才会产生这种不受控制的共鸣。你确定你没有直接接触到她的血液?” “没有!我发誓!” “那就更奇怪了……记住,离她远点。在搞清楚她到底是什么东西之前,别做任何多余的事。不然下次我可能就参加不了你的生日宴会了哦。” “没那么严重吧……” 前辈的警告言犹在耳,但此刻,华法琳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无辜的黎博利,只觉得前辈的话简直是废话。 搞清楚她是什么东西?这不就是她现在最想做的事吗! “是你啊。”华法琳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但尾音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啪”的一声合上手中厚重的古籍,书页撞击发出的闷响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 “那个……医生,”伊娜莉丝看着她那副略显僵硬的表情,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之前在医疗室的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哦?你还知道道歉?”华法琳挑了挑眉,总算找回了一点平时的节奏。她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着伊娜莉丝,“我还以为你们哥伦比亚的佣兵,都习惯用拳头解决问题呢。” 这句带着刺的话,伊娜莉丝没有接。她只是沉默地看着华法琳,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非常直接的露出了请求的意味。 “我需要你的帮助。” 华法琳愣了一下。 “帮什么?” “凯尔希医生说,这里或许能找到关于我过去的一些记录。”伊娜莉丝的声音很轻,“我想知道,伊比利亚北部,有没有一个……被天灾毁灭的小镇。很早以前的事了。” 华法琳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伊娜莉丝的过去,这正是她最想探究的秘密之一。现在,对方竟然主动把钥匙递到了她面前。 她几乎是立刻就想答应,但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她眼珠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属于血魔医生的“和善”微笑。 “帮你也不是不行。不过嘛,你也知道,我们医生都很忙的,查阅这些故纸堆可是很费时间的。而且……”她拖长了音调,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我因为某人的原因,精神受到了极大的创伤,现在还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呢……” 伊娜莉丝的脸黑了下去。 这句她听懂了,这是在敲竹杠。 “……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华法琳笑得像只狡猾的沃尔珀,“我帮你找资料。作为交换,你,配合我做一些……无伤大雅的身体检查。比如,一小管血液样本?” 伊娜莉丝的拳头悄悄握紧了。 她看着华法琳那双写满了“快答应我”的赤红色眼睛,又想了想凯尔希说的那些话,最终还是松开了拳头。 “……先找到再说。” “成交!”华法琳“啪”地一下打了个响指,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动作轻快得像个两百岁的小姑娘。 她拉着还有些不情愿的伊娜莉丝,走到了图书馆中央那台最大的查询终端前。 “伊比利亚北部,被天灾毁灭的小镇……”华法琳一边在虚拟键盘上飞快地输入关键词,一边头也不回地问,“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有没有更具体的特征?比如,小镇是靠海,还是在山里?” 伊娜莉丝沉默了。这些问题,她一个也答不上来。 华法琳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窘境,她回头看了一眼伊娜莉丝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叹了口气。 “好吧,看来只能大海捞针了。” 她熟练地调出伊比利亚地区的历史灾害记录,一排排密集的数据和地名瞬间占满了整个光幕。 那浩如烟海的信息,看得伊娜莉丝一阵头晕。 两人就这么一个输入关键词,一个靠着模糊的记忆筛选,在图书馆里开始了漫长的搜寻…… 第36章 华法琳的发现 罗德岛的图书馆封存着泰拉大地上无数个已然逝去的昨日,伊娜莉丝不知道是谁把这些东西记录保留在这里,在图书馆里泡了好几天后,伊娜莉丝觉得这里与其说是一个藏书之所,不如说是一座关于时间的巨大坟场。 她虽然不识字,但那些在光幕上的符号开始滚动的时候,她就觉得时间过得飞快。,但华法琳不一样,她时不时会用一种拉特兰人在朝圣时咏叹调般的语调,为她描述,翻译,呈现那些被尘封的书籍中的灾难。 “1082年,伊比利亚,朗顿郡的火龙卷天灾,烧毁了三个村庄。有记录称,火灾中心的火焰呈现出诡异的绿色。”华法琳的手指在虚拟光幕上轻快地滑动,调出一张模糊的现场照片。 伊娜莉丝盯着那片焦黑的土地,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烦躁:“没有。我记得的火……是红色的,很普通的那种。” “普通的红色……好吧。”华法琳耸了耸肩,继续在检索栏里输入新的关键词,“我们已经把近三十年来,伊比利亚有记录的天灾过了一遍,你确定一点印象都没有?” “没有。”伊娜莉丝的回答斩钉截铁。 这几天,她们就像两只在故纸堆里刨食的源石虫,把所有可能相关的记录都翻了个底朝天。然而,伊娜莉丝的记忆就像一口被盖得严严实实的深井,无论华法琳丢下去多少块石头,都听不见一丝回响。 这种感觉让黎博利和血魔都无比挫败。黎博利甚至开始怀疑凯尔希是不是在耍她,自己根本就没有那些所谓的“记忆”,那些不真实的幻境只是濒死时产生的幻觉。 “啧,这就麻烦了。”华法琳摸着下巴,那双赤红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思索的光芒。她倒不是为伊娜莉丝的过去感到担忧,而是为自己迟迟拿不到的血液样本感到焦虑。 没有线索,就意味着没有交易的筹码,那她的好奇心谁来满足? “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打个通讯。”华法琳说着,便转身走向图书馆一个僻静的角落的通讯室,那里是为需要通讯的干员设置的临时房间,拥有出色的隔音。 伊娜莉丝看着她的背影,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走到查询终端前,百无聊赖地看着上面那些天书般的文字。 图书馆的角落,光线略显昏暗。华法琳确认四周无人后,才从怀里拿出一个造型古朴的通讯器,那东西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精致的银质首饰盒。她用指尖在盒盖上轻轻敲击了三下,通讯器无声地开启,一道微弱的红光投射在空气中。 “前辈,是我。”华法琳压低了声音。 通讯那头传来一个慵懒的、带着笑意的男声:“哦?我亲爱的小华法琳,居然会主动联系我。是又闯了什么祸,需要我帮你跟凯尔希求情吗?还是说,你终于厌倦了罗德岛的清茶淡饭,想来我这儿喝一杯真正的‘佳酿’了?” “别开玩笑了,隐德莱希,你现在是在执行任务吗,怎么用的是男声?”华法琳的语气严肃了些,“我遇到了一个很棘手的病例,需要你的建议。” “嗯哼,我现在在维多利亚一个贵族的家里做客,是上次你说的那个病人吗?” “没错。” 华法琳言简意赅地将伊娜莉丝的情况描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那种近乎奇迹的自愈能力和与之相伴的、毁灭性的记忆丧失。 通讯那头的慵懒声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的静默。 过了许久,那个被称作隐德莱希的男人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彻底性的遗忘……真是有趣的‘诅咒’。你说的没错,这种情况,没有任何恢复的可能性。记忆的载体已经被她自己‘燃烧’掉了,就像被彻底删除的数据,你不可能从一片空白中找回任何东西。” “一点办法都没有?” “有啊,”隐德莱希轻笑一声,“把她带到我这里来。我有很多种方法可以让她‘想’起一些东西,虽然可能那些东西未必是她自己的。” “我拒绝。”华法琳想都没想就回绝了,“我还没沦落到需要用你的方式来做研究。” “真无情。你这样反而勾起了我对她的兴趣,小华法琳。” “凯尔希不会喜欢你这样说的。”华法琳轻笑一声“没什么事我挂了。” “好的,亲爱的,等你下次联络。” 结束通讯后,华法琳的心情并不像她表现出的那般轻松,反而有些沉重。 如果连隐德莱希都束手无策,那看来想通过正常的交易拿到血液样本,是没什么希望了。 难道要夜袭?但一想到对方的身手,那将自己控制住贴近的脸庞…… 华法琳觉得有些脸红。 不对啊,我可是血魔,怎么可能会被一个黎博利小姑娘弄脸红,一定是她的血液太有诱惑性了,恩,一定。 她有些沮丧地走回终端前,却发现伊娜莉丝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光幕,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混杂着恐惧与迷惘的神情。 华法琳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是她看错了吗?黎博利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怎么了?”华法琳下意识地凑过去,视线落在光幕上。 光幕的标题,用醒目的伊比利亚古体字写着——《论“大静谧”对伊比利亚航运业的毁灭性打击及后续影响》。 “‘大静谧’……”伊娜莉丝的声音像是在梦呓,“这个词……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那是伊比利亚的一场历史性灾难,发生在1038年,距今已经六十多年了。据说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海啸,淹没了伊比利亚近半的国土,无数城市沉入海底。”华法琳快速地解释着,但她的心却猛地提了起来,“你怎么会对这个有反应?你的年龄……” “我不知道……”伊娜莉丝抱着头,痛苦地蹲了下去,“我只是……看到这个词,就觉得……好冷……像是被泡在冰冷的海水里,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绝望……”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脸上血色尽失。 华法琳彻底愣住了。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怎么会对六十多年前的灾难产生如此真切的、仿佛亲身经历过一般的共鸣? 一个荒谬到让她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难道…… “走,我们回去。”华法琳当机立断,一把拉起还在颤抖的伊娜莉丝,不顾她微弱的反抗,强行将她带离了图书馆。 这件事,已经超出了她能处理的范畴。 她必须立刻、马上,把这个惊人的发现告诉凯尔希。 回到那间熟悉的医疗室,伊娜莉丝被华法琳按在床上,强行注射了一针镇定剂。 世界在她眼前旋转着,最终陷入一片昏沉的黑暗。 她又回到了那片意识之海。 但这一次,这里不再是空无一物。冰冷刺骨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咸腥味。她感觉自己的肺被灌满了,无法呼吸,只能无力地向下沉沦。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这片绝望的海洋彻底吞噬时,那个温暖而威严的声音,再次在她的脑海中响起。 “醒来,伊娜莉丝。” 一轮金色的太阳刺破了黑暗的海水,光芒所及之处,冰冷的海水瞬间被蒸发。 她又一次站在了那片虚无的黑暗中,面前是那尊自称为“不死鸟”的巨大羽兽。 “你能告诉我我身上发生了什么吗?”伊娜莉丝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抱歉。”不死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也无须为此恐慌。” “熟悉的感觉……那是我的记忆吗?” “或许是,或许不是。” 伊??莉丝沉默了。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位兽主的话。但这个解释,听上去似乎比“她其实是个活了六十多年但看起来只有二十岁这样的老怪物”要合理得多。 “不要再纠结于那些虚无的过去,孩子。”不死鸟的声音突然变得宏大,像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吾已为你指引了新的方向。去感受,去寻找,另一块更为强大的碎片,就在这艘钢铁方舟的深处。它在呼唤着你,也在……渴望着你。” “在这里?” “去吧,净化它,吞噬它。如此,你将离你的目标,更近一步。” 金色的光辉再次暴涨,将伊娜莉丝的意识包裹。 这一次,她没有再看到任何幻象。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已是深夜。 镇定剂的药效早已过去,但那种被海水淹没的窒息感,却依然残留在她的感知中。 第37章 替我跟访客说晚安 深夜的罗德岛非常安静,这头钢铁巨兽不像其他的移动舰船那样,总是在不分昼夜的移动,它有时候会在指挥的命令下会停泊在夜晚的荒野中——如果附近这段时间内不会出现天灾迹象,而且天气良好的话。 今天就这样的一天,舰船内似乎有什么活动在举行,傍晚的时候医疗区就已经看不见那些非执勤的干员们了,现在更是只剩下循环系统发出的低沉嗡鸣在空旷的通道内回响。 伊娜莉丝通过门上的窗口观察外面的动静,走廊的应急灯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冷清的光带。偶尔能听到医疗小车的轮胎慢悠悠地滑过金属地面的声音,还有刷子与地面摩擦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坐在病床边缘,有些烦躁地扯了扯病号服的领口。这衣服的料子硬邦邦的,磨得皮肤发痒。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好几天,身体的伤势早已痊愈,但在图书馆中所获得的精神上的疲惫,却不是单纯靠药物就能消除的。 就在她出神地抠着床单上的线头时,那个宏大而威严的声音,再次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中响起。 「伊娜莉丝。」 声音仿佛来自四面八方,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连带着胸腔都产生了共鸣。 伊娜莉丝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环顾四周,空荡荡的病房里除了她自己,连个鬼影都没有。 她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门外的医疗小车听到:“……嗯?” 她以为‘兽主’的声音只会在意识海中出现,没想到现实世界里也能听到。 “你怎么……你能在外面说话?”伊娜莉丝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惊讶,“别人能听见吗?” 这要是被人听见了,她恐怕就不是在这里养伤了。 「当然,为什么不能?」不死鸟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语气里的理所当然的态度显而易见。「凡人的听觉无法捕捉到吾的频率,不必为此担忧。」 听它这么一说,伊娜莉丝反而有点不爽,搞得好像是她在杞人忧天一样。 「这些都不重要。」不死鸟的话锋一转,变得严肃起来,「你感受到了么?那股熟悉的不洁气息。」 “不洁的气息?”伊娜莉丝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 她还特地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的病号服,虽然不好穿,但洗得很干净,有股消毒水的味道。 「……」不死鸟似乎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忍耐什么。 「是力量的气息,污浊、残缺、令人作呕的仿制品。」它最终还是忍住了,「这艘舰船的深处,藏着一块强大的碎片。」 伊娜莉丝的眉头下意识地蹙起。 这几天,她看到的、听到的,都与她过去二十年的佣兵生涯截然相反。 这里的人……友善的有些不太真实。 她想起昨天透过医疗部窗户,看到两个工程部的干员为了最后一罐可乐几乎要扭打在一起,结果五分钟后又勾肩搭背地去甲板上吹风。她还看到那个叫芙蓉的萨卡兹营养师,每天变着法地劝病人喝掉那碗颜色诡异的蔬菜汁,脸上的表情比病人还痛苦。 生活。 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冒了出来。这里的人,无论是感染者还是非感染者,脸上都带着一种她久违了的、名为“生活”的东西。 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有“足以毁灭世界的灾厄之源”? “你是不是关太久,把脑子关坏了?”伊娜莉丝没忍住,对着空无一人的病房小声嘀咕,“我闻到的只有消毒水和楼下食堂飘来的烤肉味,哪有什么不洁的气息?” 「你在质疑吾?」 不死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愠怒,那股原本环绕着她的温暖气息骤然变得灼人,仿佛有无形的火焰舔舐着她的皮肤。 「汝之所见,皆为表象!」声音陡然拔高,震得伊娜莉丝太阳穴突突直跳,「那邪灵的碎片善于伪装,它会侵蚀人心,扭曲现实,将一切生命力化作自身成长的养料!这艘船上的平和,不过是它进食前的假寐,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死寂!汝之使命,便是将这伪装撕破,将那脓疮彻底净化!」 “净化大地……”伊娜莉丝扯了扯嘴角,‘兽主’的这套说辞听上去就和哥伦比亚那些脑满肠肥的政客,在竞选时站在高台上,唾沫横飞地喊着“为了人民的福祉”的口号没什么区别,那些政客扭头就能为了一点蝇头小利把底层人民出卖,兽主呢? 它会不会也有其他的目的? 但她同样无法否认,在铸铁城,那种濒死的无力感。 那种眼睁睁看着芙兰卡被围困,自己却像个破烂的玩偶一样被钉在地上,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的愤怒和绝望。 她甚至还能回想起当时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和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还有芙兰卡在那种时候了,嘴里还在说着不着调的玩笑。 笑话不好笑,好笑的是她。 仿佛是窥探到了她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不死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怒火褪去,变得宏大而充满了难以抗拒的诱惑。 「感受那份无力了吗?憎恨那种感觉吗?」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但攥紧的拳头已经出卖了她的想法。 「那就对了。」不死鸟的声音带着一丝满意的轻哼,「净化它,然后吞噬它。将它的力量成为你的一部分,你骨骼中的骨骼,血肉中的血肉。」 「如此,你将离你的目标,更近一步。」 “……所我该怎么做?”伊娜莉丝最终还是做出了选择。 她靠着床头,盯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腕,‘兽主’提出的这笔交易听起来不错,虽然风险未知。不过,她在佣兵这一行学到的第一课就是,高回报永远伴随着高风险。 “我帮你净化这块什么‘碎片’,你给我力量,对吧?”她对着空气问,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晚餐菜单,“说好了,要是让我发现你跟那些只会放空炮的政客是一路货色……” 「吾,即是真理。」不死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汝只需服从。」 “行吧,真理女士。”伊娜莉丝撇了撇嘴。 「很好。」不死鸟的声音里透出毫不掩饰的满意,「吾将为你指引方向。但在此之前,先把跟在你身后的那只小狼处理掉。」 “小狼?” 「作为吾之代行者,汝的行踪,不应被凡人窥视。」 伊娜莉丝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这个时间点……那道视线还在? “有意思。” 伊娜莉丝悄无声息地滑下病床,赤着的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身宽松的病号服倒成了最好的掩护。 她推开门,门轴的轻微转动声被走廊尽头通风口的低鸣完美覆盖,整个人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在被灯光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阴影里。 罗德岛的夜晚比她想象的要安静,也更复杂。她凭借着这几天在舰内闲逛时记下的路线,刻意避开了那些二十四小时运转的监控摄像头。 这艘船的安保系统明明看起来很先进,为什么会漏洞百出? 她不知道其中的原因,但这的确是个好消息。 走了两步,果然正如‘兽主’所说,那道视线发现了离开医疗室的她,不远不近地跟着,就像她的影子一样。 对方的技巧很高明,总能利用视觉死角和环境音来掩盖自己的行踪。换做以前的她,或许真的就忽略过去了。但现在,有不死鸟这个“外挂”在,对方的存在就像黑夜里的探照灯一样清晰。 伊娜莉丝在一个岔路口停下,那里挂着一张巨大的舰内结构图,是个人来人往都会下意识看一眼的地方。她装作在费力地辨认上面的路线,身体看似完全放松,后背的肌肉群却已经蓄满了力量。 她能感觉到对方也停了下来,就在拐角之后,呼吸的频率甚至都没有一丝改变。 是个高手。 伊娜莉丝的指尖在地图上划过食堂的标志。 就是现在! 她猛地转身,向着斜后方一处维修通道的阴影扑了过去!那里现在空无一人,可她能感觉到,对方就在那里! 几乎在她动身的同一瞬间,那片阴影里,一道白色的身影以一种更快的速度向后退去,动作轻盈得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 但对方低估了伊娜莉丝,黎博利的袭击是带有预判性质的擒拿。 随着她的手掌在冰冷的墙壁上猛地一按,身体借力,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折向另一侧,正好在一个小岔路里堵住了对方所有的退路。 那个一直藏在暗处的“监视着”露出了真容。 一个身材娇小的鲁珀女孩,穿着红色的兜帽外套,帽子下是一头白色的短发,在下面是一双清澈中带着野性的眼眸。 被伊娜莉丝堵在岔路里,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警惕地盯着伊娜莉丝,像一头偶遇了更强捕食者的孤狼。 “你的技巧不错。”伊娜莉丝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显得有些突兀,“但跟得太紧了。” 「杀了她。」不死鸟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冰冷,不带任何情绪,「证明你的决心。」 杀了她?伊娜莉丝在心里冷笑一声。说得倒轻巧,这可是罗德岛,不是哥伦比亚的某个三不管地带。 鲁珀女孩没有回答,只是身体微微下沉,摆出了一个随时准备攻击或逃跑的姿态。 “我脸上是写着‘巨大威胁’还是‘移动源石’?需要你24小时不间断的盯着我?” 鲁珀女孩向后滑开,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一个微妙的范围。 “不说话?”伊娜莉丝歪了歪头,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清脆的响声,“凯尔希医生没教你们怎么跟人沟通吗?还是说,跟踪一个刚从病床上爬起来的伤员,就是你们的日常工作?” 她故意露出手腕上缠着的绷带,上面还渗着一点药膏的味道。 女孩的视线在绷带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又回到了她的脸上。依旧沉默。 这份沉默让伊娜莉丝有些不爽。 她最讨厌的就是这种闷葫芦,你永远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就像对着一堵墙演独角戏。 “行吧。”伊娜莉丝失去了耐心,“既然你不愿意开口,那就只好我亲自动手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花哨的动作,就是最简单直接的突进。地板被她的脚尖蹬出一个小小的凹痕,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鲁珀女孩的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伊娜莉丝发力的同时,她就向侧后方闪避,同时腰间寒光一闪,一把短小的战术匕首已经握在了手里,动作干净利落,直刺伊娜莉丝的肋下。 但伊娜莉丝更快,她的手腕以一个常人无法做到的角度翻转,精准地扣住了女孩持刀的手。 “抓到你了,小狼崽。” 她能感觉到女孩手腕上传来的剧烈挣扎,那股力量远超她这个体型该有的水平。 女孩另一只手成爪,毫不犹豫地抓向她的眼睛。 伊娜莉丝头一偏,避开这狠辣的一击,扣着对方手腕的五指猛然收紧。 “咔哒。” 那是骨节错位的声音。 女孩闷哼一声,匕首脱手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但她眼中的凶狠没有丝毫减弱,反而像被逼入绝境的野兽,更加致命。 “告诉我,”伊娜莉丝凑近了些,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是谁派你来的?罗德岛的领导人,还是那位绿头发的大家长?” 鲁珀女孩依旧沉默,那双眼睛里的凶光却没有丝毫收敛,反而像是被点燃的引线,随时会爆开。 “呵,嘴还挺严。”伊娜莉丝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能清晰地感觉到女孩手腕骨骼在自己指间的轮廓,“凯尔希医生给你发薪水的时候,也包括了让你当哑巴的费用吗?” 「她的骨头很脆,捏碎它。」不死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平静。 闭嘴。伊娜莉丝在心里骂了一句。 ‘兽主’意外的沉默了下来。 女孩似乎被“凯尔希”这个名字刺激到了,另一只空着的手猛地向上,五指并拢成刀,直插伊娜莉丝的喉咙。 速度极快,角度刁钻。 “啧,真不听话。” 伊娜莉丝脑袋一偏,那记手刀就擦着她的耳朵过去了。她顺势松开钳制,身体下潜,整个人像水一样贴着女孩滑到了她的身后。不等女孩反应,她的手臂已经缠上了对方的脖子,另一只手的手刀轻轻搭在了女孩的后颈上。 一个完美的裸绞起手式。 “现在呢?我们能好好聊聊了吗?”她压低了声音,温热的气息喷在女孩的耳廓上,“还是说,你更喜欢体验一下大脑缺氧的感觉?相信我,那滋味不太好受,而且对脑子不好,万一变笨了,你可能就完成不了凯尔希吩咐你的工作了。” 女孩的身体瞬间绷紧了,肌肉的每一丝纤维都在叫嚣着反抗,但喉咙上传来的压力让她无法做出任何有效的动作。她只能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嗬嗬声。 “看来你选了第二个。”伊娜莉丝叹了口气,像是有些失望,“真可惜。” 手刀落下,精准,而且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鲁珀女孩的身体软了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伊娜莉丝稳稳地接住她,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她把这个不省人事的“小尾巴”靠在墙上,开始在她身上摸索起来。 外套口袋,裤子口袋……动作熟练得像是干过几百次。 很快,一张硬质卡片被她摸了出来。 “罗德岛干员……红?”她借着通道里昏暗的光线辨认着卡片上的字样和照片,“啧,SwEEp小队?是罗德岛的精英干员吗?凯尔希还真的看得起我,用这样的人来跟踪我一个‘病号’。” 她把卡片在指尖转了一圈,塞进自己的口袋。然后,她扛起这个叫红的女孩,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去。 避开摄像区域一路回到自己的病房,伊娜莉丝把红丢在了自己的床上,还很“贴心”地帮她盖好了被子,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白色脑袋。从这个角度看,不开灯的话和自己还挺像。 “好好养伤。”伊娜莉丝拍了拍被子,像是医生在嘱咐一个听话的病人,“替我跟访客说晚安~” 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属于自己的那杯水,想了想,还是没动。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像一缕真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融进了门外的夜色里。 这一次,再也没有那道如影随形的视线了。 第38章 阿米娅 阿米娅伸出去拿睡衣的手又收了回来,她想起睡前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小兔子坐回房间里的那张桌子边,晃了晃最近写起来都不太顺畅的水笔,从已经处理完的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空白的卡片。 损坏物品编号:037 损坏物品名称:小提琴 想了想,她觉得自己应该再多描述下这把琴,如果这么普通,可能不会引起工程干员们的重视……可它确实再普通不过。 用雷姆必拓随处可见的瓶树木材做成的琴身,粗糙的手工琴弦,甚至来到了她手中的时候都没有经过正经音乐家的调音。 但它的制作人很特别。 这是妈妈送给她六岁的生日礼物,记忆中,那位总是带着阳光微笑的妈妈曾经手把手地教过她拉琴,甚至为了让她记住姿势,妈妈编了几条很有趣的口诀,可现在她都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妈妈说,拉琴不是按照曲谱指定的动作挪动琴弓,而是用琴弓将自己的情绪涂抹在琴弦上。 想着想着,阿米娅亲不自禁的拿起琴弦,架好琴身,可是这么做之后,提琴发出的并不是清晰可辨的音调,而是嘶吼与啼哭。 有一根琴弦猛烈地扭动起来,好像一个瑟缩着躲在入关检查队列里的人,忐忑不安地挤向人群深处,仿佛这样就可以躲开队列尽头那扇必然会发出尖啸的造影检测门;另一根琴弦开始急剧地收缩,好像一个被推搡着跌进矿工队伍的人,瑟瑟发抖地弓身蜷成一团,既是为了留住所剩无几的热气,也是为了离那条染血的鞭子稍远些。还有一根琴弦发疯似的颤抖着,在空气中闪闪发亮的活性源石粉尘加剧了废弃仓库里的血腥与腐臭,没有谁能忍受那样的气味。 最后一根琴弦,在尖锐的嘶鸣中呐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没有哪根琴弦能回答。 等阿米娅回过神来的时候,琴弦已经悉数绷断,琴身也印上了青黑色的灼痕。 果然……是被自己的怒火影响了吗? “还是……去拜托修理一下吧。”阿米娅放下提琴,将写好的卡片系在琴颈上,小心翼翼地让残破的提琴躺进箱子。 她最近的确有些生气,她也应该生气。 和罗德岛合作多年的一支莱塔尼亚商队的负责人,在新合同的签署时并未对合作条款提出异议,但在阿米娅带队前往签署的时候,他们的语气虽然很客气,但看向她,这个罗德岛领袖的时候的眼神时又冷又凶,阿米娅已经不是刚坐到会议桌上一脸懵逼不知所措的小女孩了,她不用法术也知道,对方不会全盘接受这份合作协议。 “虽然已经拜托了mantra的小队去监听他们,但还是让Logos先生抽空关注一下吧。”阿米娅拍了拍脸,这么想着,思绪不知不觉又转到了工作中。 “啊!现在是休息时间啊,凯尔希医生说最近不要让我过多被负面情绪影响……” 这个箱子里还躺着其他许多物件——记忆中那个人用旅途中抓来的源石虫的外壳做成的哨子、特蕾西娅小姐编织的扯一下就会发出滑稽声音的帽子、凯尔希医生特别为她刻印了动物图案的监测环......可现在这些无法使用的物件上都印着和提琴一样的青黑色灼痕。 它们都被她胸腔里翻涌的那股无名的怒火灼烧过。 那它们重见天日的那一天会到来吗?那又是什么时候?她有机会见到那一刻到来吗? 关上箱子前的最后一刻,阿米娅瞥见琴身侧面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小凹痕,那不是灼烧的痕迹,那是——阿米娅想起——那是她刚拿到这把琴不久,因为总是拉走音而生气,把琴弓摔在琴上留下的痕迹。 阿米娅笑了。 在她胸腔里翻涌的怒火纷乱无名,但记忆中的这株有些无理取闹的小小怒火,她再熟悉不过。 她能理清它,她能控制它。 阿米娅看到小小的自己,挺着胸膛骄傲地告诉妈妈,她知道生气是怎么回事了。生气就是搞不明白为什么事情总是和想象中不一样,为什么明明已经在心里听到了谱上的乐句,自己却只能拉成歪歪扭扭的模样。 所以,阿米娅要一遍又一遍地尝试,直到她再也不会拉错任何一个音,直到她再也不会因自己的笨拙而生气。小小的阿米娅向妈妈保证,自己不会再摔琴弓,因为那样什么都解决不了。 于是,阿米娅从箱子里取出了残破的提琴。或许明天,或许后天,她要修好这把琴,然后再一次尝试奏响它。 箱盖即将合拢的瞬间,阿米娅的耳朵捕捉到了门外传来的一丝异响。 那声音很轻,像是一片纸从门缝下塞了进来,又或者……是某个人正蹑手蹑脚地站在门外。 谁? 这么晚了,会是谁来找自己?紧急的作战任务简报?可那通常会通过终端直接发送。需要审批的假期申请?那也不至于这么偷偷摸摸的。 阿米娅的脑海里闪过几个身影,最后定格在凯尔希医生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不会吧? 她几乎能想象到凯尔希医生推门而入,用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绿色眼睛扫视一圈,然后开口:“你的心率波动异常,阿米娅。过来,做个检查。” 想到这里,阿米娅不禁有点头疼。她才刚刚理清自己的情绪,可不想立刻就变成一份冷冰冰的数据报告。 “但愿不是……”她小声念叨。 门外的人还是没有动静,既不敲门,也不说话,仿佛在犹豫着什么。 这倒有些奇怪。 不过,无论如何,这里是罗德岛。是她的家,也是她的堡垒。就算门外站着一个想搞恶作剧的顽皮干员——比如克洛丝?——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想到这,阿米娅反而坦然了。她没有起身,只是提高了些许音量,声音平稳地传了出去。 “门没锁,请进吧。” 她相信,无论门外是谁,带着何种目的,在这扇门之后,面对的都将是罗德岛的领袖。 第39章 阿米娅的法术 伊娜莉丝站在门外,手心因为门内传出的那道清脆、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稚气的声音而沁出了一层薄汗。 这声音和她想象中的任何一种都对不上号,反而让她没来由地一阵心慌。 「犹豫什么?」不死鸟的声音在脑海中带着威严作响,「作为吾之代行者,软弱是最大的原罪!」 “可……” 「没有可是!」那声音不容置喙,「你听到的都是祂想要你听到的!现在进去,然后,用火焰净化它!」 伊娜莉丝的指尖搭上冰冷的金属门面,合金感应门打开。 预想中阴暗潮湿、充满不洁气息的巢穴并未出现。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很普通的房间。 甚至可以说,这里充满了少女的青春气息。 门缝里最先看到的是一张书桌,桌角摆着几盆小巧可爱的多肉植物,叶片肥厚,绿得喜人。桌面上还摊着几本书,旁边是一盏造型简洁的台灯,只是堆积在书桌旁的不是什么青春恋爱文学,而是厚厚的像是工作文件一样的东西。 伊娜莉丝走进房间里。 整洁的床铺上,一只灰色长耳朵的兔子玩偶靠在枕头上,姿态安详。墙上贴着几张风景画,还有一张……好像是某个摇滚乐队的巡演海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纸张和墨水的馨香。 这里的一切,都与“邪恶”和“污秽”沾不上半点关系。 伊娜莉丝彻底呆住了,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该做什么。 她的目光越过书桌,终于看到了房间的主人。 那个被‘兽主’称作“碎片”的少女正面对着门坐在椅子上。她的身前是一个打开的箱子,手里……拿着一把残破的小提琴。 卡特斯少女抬起头,那是一双清澈的、像琉璃一样的眼睛。 她看着门口的伊娜莉丝,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反而微笑的问了一句。 “需要帮忙吗?” 她背靠着桌子,双手搭在膝盖上,坐姿乖巧得像个等待老师表扬的小学生。 这就是……能毁灭世界的灾厄之源? 伊娜莉丝的大脑有一瞬间的宕机。 “你好?” 阿米娅站起身,清脆的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声将伊娜莉丝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认出了伊娜莉丝身上那件标志性的病号服,脸上露出了关切的神情。 “你的脸色不太好,是发烧了吗?还是身体有哪里不舒服?需要我帮你联系医疗部的干员吗?”她走近了两步,声音很轻,很柔,充满了真诚。 这股真诚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伊娜莉丝浑身不自在。黎博利感觉自己像个偷偷摸摸闯进别人家花园,还打算放火的恶棍。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音节。 “我……走错了。” 她几乎是立刻转身,手已经摸向了门边的控制面板。 「站住!」不死鸟的声音在她脑中炸开,充满了被忤逆的暴怒,「你想逃去哪儿!」 伊娜莉丝的动作僵住了。 「你感受不到吗?就是她!那股令人作呕的、伪善的平和之下,隐藏着那股青色的怒火!虽然微弱,但本质不会错!」 “她只是个孩子。”伊娜莉丝在意识里反驳,声音冰冷。 「孩子?」不死鸟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阵刺耳的冷笑,「天真!你以为邪灵会挑选怎样的躯壳?越是纯洁无瑕的容器,越能承载最深沉的黑暗!」 「别忘了你在铸铁城的无力感!」不死鸟的声音化作最恶毒的引诱,「忘了那些被活活烧死的感染者了吗?忘了你是怎么跪在废墟里,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的吗?力量就在眼前,你又要当那个懦夫?」 铸铁城…… 那股混合着焦臭和血腥的气味仿佛又一次钻进了鼻腔。 伊娜莉丝的呼吸陡然急促,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 就在她们于意识海中激烈争执的瞬间,阿米娅脸上的微笑凝固了。 那份纯粹的关切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然后碎裂开来。 她那双美丽的眼眸微微睁大,透出难以置信的神情,视线越过了伊娜莉丝的肩膀,仿佛在看她身后某个并不存在的……东西。 “你……”阿米娅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你身体里……是什么?” 她能“看”到。就在她眼前,这个穿着病号服的黎博利的情绪色彩正在以一种堪称恐怖的方式剧烈翻滚。 前一秒,那还是代表着戒备与迷茫的、清冷的蓝色光晕。 下一秒,一股狂暴、阴冷,充满了毁灭欲望的黑色洪流,就从她灵魂深处毫无征兆地喷涌而出。那黑色浓稠得像是化不开的永夜,边缘还燃烧着不祥的金红色,几乎是瞬间就将属于女孩本人那点微弱的蓝色光芒彻底吞没、淹没、撕碎。 两个灵魂? 阿米娅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但立刻就被她否定了。 不,不对。 其中一个……那个黑色的……根本不是黎博利的灵魂,而是不如说是一头被囚禁了千年的萨卡兹,充满了对世界的暴戾与疯狂。 “你……”阿米娅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身体的反应快过了思考,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进入了战斗状态,“你身体里……” 「被发现了!」不死鸟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恼羞成怒的杀意,「该死!这个‘青色怒火’的继承者!竟然能窥探到吾的存在!不能让她活下去!」 它不再试图循循善诱地去说服伊娜莉丝,那太慢了。 它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 一股完全不属于伊娜莉丝的、蛮横霸道到不讲道理的力量,像决堤的洪水,在伊娜莉丝犹豫走神的瞬间冲垮了她对身体的控制权。 “等等!住手!” 伊娜莉丝在自己的意识中发出呐喊,她感觉自己像被关进了一个狭小的笼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脚不听使唤地动了起来。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法术的构造已经完成。 “伊娜莉丝”缓缓抬起右手,姿态优雅得如同在指挥一场盛大的交响乐。她的掌心之中,一团高度压缩的、散发着毁灭气息的橙红色火球凭空凝聚。 那不是伊娜莉丝平时使用的那种概念火焰,而是更加纯粹、更加暴虐的能量集合体。 整个房间的温度都在急剧攀升。 书桌上那几盆可爱的多肉植物,肥厚的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脱水、焦黑、蜷曲,最后化为一撮飞灰。墙上的海报也开始卷边,变黄。 空气被灼烧得发出“滋滋”的悲鸣,闻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烧着了。 夺回控制权只是一瞬间的事,就像在没顶的洪水中挣扎着探出头,吸到了唯一一口空气。可那已经被构筑完成的法术,是“它”留下的烙印,不知道构成模型的她无法取消。 伊娜莉丝只能用尽全力,对着那个还处在震惊中的卡特斯女孩,嘶哑地喊出两个字。 “快跑!” 可她能往哪里跑呢? 阿米娅在对方抬手的那一刻,就已经察觉到那股足以将这间小屋连同自己一起气化的恐怖能量。 ‘兽主’的法术锁定了她的存在,而不是她的位置。 强大的危机感让体内的力量自行沸腾。 黑色的源石技艺纹路从她的指尖的戒指蔓延开来,像有生命的藤蔓,迅速缠绕上她的手臂,散发出黑色的微光。 “……!” 没有咒语,甚至没有思考。她只是向前伸出了手。 一道无形的、由精神力量构筑的深紫色障壁,瞬间在她面前展开。那不是物理层面的防御,而是对灵魂与意志的直接干涉。 “轰——” 没有预想中惊天动地的巨响,当火球撞上那面紫色障壁时,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扯得无比缓慢。 伊娜莉丝能清晰地看到,那颗足以熔化钢铁的火球,在接触到障壁的瞬间,表面的烈焰剧烈地扭曲、摇曳,最终……被无声地撕碎、瓦解,化作漫天金红色的光点,然后被那片深紫尽数吞噬。 什么都没剩下。 法术的碰撞并未就此结束。 “呃啊——!” 不死鸟那尖锐刺耳的咆哮直接在脑海里炸开,那股精神冲击沿着施术的轨迹,狂暴地反噬而回,狠狠撞进了伊娜莉丝的意识之海。 与此同时,阿米娅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她的精神法术虽然粉碎了对方的攻击,但那股暴虐的意志也顺着精神连接倒灌而入,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有什么东西仿佛碎裂了。 更糟的是,为了彻底瓦解那股力量,她的法术在击溃目标后,竟被那股巨大的精神真空猛地一扯,瞬间失控。 阿米娅的视野扭曲,整个房间的景象被扯成旋转的色块,然后彻底归于黑暗。 意识仿佛被一个无形的漩涡卷了进去,天旋地转。 …… 当她再次恢复感知时,周围已经不再是自己那间温馨的小屋。 她正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如墨的海洋之上。海面平静得像一块黑色的镜子,倒映着上方那片同样没有星辰、没有光亮的虚无苍穹。 上下皆是虚空,让她一时间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站着,还是在下坠。 这里……是哪里? 就在她疑惑之际,不远处的海面上,一个身影缓缓浮现。 是那个穿着病号服的黎博利女孩。 她正抱着膝盖,蜷缩在黑色的海面上,身体不住地颤抖着,脸上写满了痛苦与茫然。 阿米娅明白了。 这里是……她的意识深处。 第40章 黎博利的怒火 漆黑的海面不起一丝波澜,如同一块被打磨至极致的黑曜石,倒映着头顶同样无星无月的虚无苍穹。 这里是意识的尽头,是灵魂的囚笼。 唯一的囚徒正蜷缩在这片冰冷的“海面”上,水……不,这不是水,这东西刺骨的寒意正透过脊背,试图冻结她最后一点思考的能力。 就这么睡过去,似乎也不错。 「愚蠢!软弱!不可救药!」 囚徒闭着眼睛,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宏大而威严的声音化作实质性的风暴,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掀起滔天巨浪。那声音不再带着任何温度,只剩下被忤逆后的暴怒与冰冷的失望。黑色的“海水”被卷上高天,又重重砸落,每一次拍击都像是要震碎伊娜莉丝的骨头。 「千载难逢的机会!那‘青色怒火’的继承者就站在你面前,毫无防备!毫无防备!」 声音的主人似乎对这四个字格外愤怒,又重复了一遍,仿佛一柄重锤。 「只要你伸出手,就能将祂彻底净化!永绝后患!而你!你都干了什么?你居然因为那可笑又幼稚的怜悯,选择了退缩!」 风暴的中心,囚徒被抛来荡去,却依旧一言不发。 吵死了。 伊娜莉丝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你为什么不说话!」那声音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沉默……不,更像是是敷衍。 「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吗?还是说,你觉得你做的是对的?」 「我给了你我的信任,我的力量,我的一切!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用一盆凉水浇灭我千年的期盼?」 囚徒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她艰难地在咆哮的浪涛中抬起头,抹了把脸上冰冷的液体。 「……吵。」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整个空间瞬间死寂。 风暴停了,巨浪也凝固在半空中。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久到囚徒以为对方终于被气走了。 然而,下一刻,一股更为恐怖的威压降临了。 「怜悯?你对一个怪物谈怜悯?」声音低沉下来,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你忘了祂们都做了什么?忘了那些在哀嚎中被吞噬的世界?忘了那些连灵魂都无法安息的亡者?」 「睁开你的眼睛看看!」 囚徒还没来得及反驳,眼前的景象就变了。 无数残破的城市,无数扭曲的哭嚎面孔,无数绝望伸出的手……它们从黑色的海面下浮现,密密麻麻,无边无际。 「……她不一样。」伊娜莉丝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声音沙哑得厉害。 「不一样?」 那声音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哈……哈哈哈哈!天真!何等的天真!你凭什么觉得她不一样?就凭她对你笑了笑?别忘了,毒蛇在捕猎时,也会展现出最完美无害的姿态!」 伊娜莉丝抬起头,脸上不再只有迷茫。 “怪物?你管那个叫怪物?” 听到‘兽主’的话,她像是被点燃了引线的炸药,迎着那股精神风暴,第一次发出了质问。 “我看见她了!我看见她还是个会摔坏的小提琴的孩子!” 伊娜莉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你告诉我,那样的存在,真的是你口中能毁灭大地的碎片之一吗?!” 「眼泪是凡人最廉价的伪装!」不死鸟的回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看穿世事的冷漠,「别被那种幼稚的表演蒙蔽了!吾能感受到!那平和的伪装之下,涌动的正是‘青色怒火’的气息!虽然微弱,但本质不会错!凡人的眼睛只能看见表象,而吾,洞悉根源!吾绝不会认错!」 “我不知道什么青色怒火,我也不管你发现了什么狗屁气息!”伊娜莉丝猛地从“海面”上站了起来,黑色的液体顺着她的衣角滑落。 她笔直地对上那无形的威压,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我只相信我看到的。我不会对一个孩子动手,这是我的底线。” 她停顿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眸里燃起一簇小小的、却异常明亮的火焰,仿佛要在无尽的黑暗中烧出个窟窿来。 “所以你听好了。如果你再敢不经我同意就控制我的身体,做出那样的事……”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我发誓,我会走遍泰拉的每一寸土地,从冰原到沙漠,从王都到废墟。我会去寻找每一个传说,翻遍每一本禁书,哪怕是去求那些我最厌恶的邪魔。” 她抬起眼,直视着空中的虚影。 “我会找到能彻底杀死你的方法。把你从我的灵魂里,一点一点地,连根拔起!” 「……」 死寂。 不死鸟沉默了。 这片意识之海中持续咆哮的狂风,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骤然停歇。那些被掀上高天、凝固在空中的巨浪,也像是失去了支撑,无声地、缓缓地归于平静。 那股几乎要将伊娜莉丝碾碎的威压,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是收敛,是溃散。 伊娜莉丝的威胁,正中要害。它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与这个凡人宿主之间的联系,那本应是绝对支配与服从的链条,出现了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痕。 它忽然意识到,纯粹的威逼和力量诱导,对这个骨子里比谁都犟的村姑,已经没用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的囚徒。 就在刚刚,她亲手为自己的灵魂,铸造了一把锁。 而钥匙,只在她自己手里。 「……孩子,你的愤怒,吾能理解。」 不死鸟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已经换上了一副截然不同的腔调。那股焚尽万物的怒火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得近乎虚伪的、充满包容的语调,仿佛刚才那个咆哮着要碾碎一切的恐怖存在,只是伊娜莉丝的一场幻觉。 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伊娜莉丝在心里冷哼了一声,连眼皮都懒得抬。 「是吾太心急了。」不死鸟自顾自地继续着它的表演,「吾只是……太憎恨那些将世界拖入深渊的存在。千年万载的战斗,让仇恨几乎成了吾的本能。但你说的对,我们不应该被仇恨蒙蔽双眼。」 “我们?” 伊娜莉丝终于开了口,重复了这个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她甚至没用质问的语气,只是平淡地陈述,却比任何咆哮都更有力。 不死鸟的声音一滞,似乎没想到她会抓着这个词不放。 「……对,我们。」它很快调整过来,语气变得更加循循善诱,「你我本为一体,孩子。你的眼睛就是我的眼睛,我的力量也是你的力量。或许,我们可以用更温和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它又开始了。又是那套自以为高明的话术,试图用伪装出的“理性”和“智慧”重新给伊娜莉丝套上枷锁,将她拉回自己的掌控之中。 然而这一次,它的宏伟蓝图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打断了。 因为,第三个人出现在了这片只属于她们两人的意识之海。 一抹柔和的、深紫色的光晕在不远处的“海面”上亮起,像是一滴颜料滴入了纯黑的墨池,漾开一圈圈温暖的涟漪。 那是什么?伊娜莉丝瞳孔一缩。 不死鸟也瞬间噤声,那伪装出的温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侵犯了领地的警惕和暴躁。 一个娇小的身影从光芒中缓缓走出,赤着脚,轻轻踏在这片漆黑如镜的海面上。她的脚步落下,没有声音,只有一圈圈紫色的光波随之扩散。 来者抬起头,露出一张平静而略带稚气的脸。她看着眼前迎风站立着的伊娜莉丝,又抬头望向那片虚无的苍穹中、因惊疑而重新凝聚起火光的虚影,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那双琉璃般的眼眸里,只有洞悉一切的平静。 不死鸟的咆哮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针对伊娜莉丝的威逼,而是纯粹的、夹杂着难以置信的惊怒。 「你怎么可能进到这里来?!」 这个不速之客,正是阿米娅。 她没有理会苍穹之上那暴怒的质问,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到伊娜莉丝身上,微微一笑,那笑容干净得像是能洗涤这片黑暗。 “你好,伊娜莉丝。”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一人一鸟的意识里,“还有……寄宿在她灵魂里的‘不死鸟’。”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伊娜莉丝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是她的意识,是她和这个怪物纠缠的囚笼,怎么会有第三个人……就这么光明正大的闯入其中? 「祂……祂竟然能闯进你的意识深处?!」苍穹之上,不死鸟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惊骇。但那惊骇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就被一种几乎要沸腾的狂热所取代,那癫狂的欣喜让整个意识之海都为之震颤。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刺耳的狂笑声回荡在空无一物的“天际”,震得伊娜莉丝耳膜发痛。 「真是天助我也!天助我也!‘青色怒火’的继承者,你自己走进了屠宰场!蠢货!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是吾的领域!」 不等伊娜莉丝从这突变中理清头绪,阿米娅已经开口了。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伊娜莉丝身上多做停留,而是越过她,径直望向那片虚空,声音清澈得像山涧的溪流,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你不是兽主。” 一句话。 仅仅一句话。 不死鸟那震耳欲聋的狂笑,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 “我曾有幸见过其他的兽主。”阿米娅继续说道,她的声音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在他们身上,我能闻到极北冰原凛冽的风,能闻到雨林深处湿润泥土的芬芳。他们的灵魂与这片大地同在,他们是自然的脉搏,是生命本身。” 她稍作停顿,那双琉璃般的眼眸中,平静被一种洞穿一切的锐利所取代。 “而你……” “我只能从你身上闻到一股腐朽的灰烬和烧焦的钢铁味。” 阿米娅的语气没有因为祂刚刚的威胁而有任何丝毫起伏,平静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的力量里,没有半分生命的气息。只有纯粹的、对一切活物的憎恨与毁灭欲。你甚至……都不是一个完整的‘存在’。” 「你——!」 虚空中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嘶吼,仿佛一头被精准刺中要害的野兽。 “伊娜莉丝,”阿米娅转过头,终于将目光落回那个一脸震惊的黎博利身上,“别被它骗了。”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无论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它都绝不是传说中那个浴火新生、带来希望的不死鸟。” 轰! 伊娜莉丝的脑子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骗局。 这两个字在她的意识里反复回荡,阿米娅的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她对‘兽主’的幻想。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么。 自己就像个提线木偶,被这个寄生虫玩弄于股掌之间。 「找死——!」 被彻底戳穿的“不死鸟”终于撕下了所有伪装。那神圣威严的声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到足以撕裂灵魂的咆哮,那声音里充满了金属摩擦的刺耳和腐朽的怨毒。 整片意识之海瞬间沸腾!漆黑的海水不再平静,它们翻滚着、咆哮着冲天而起,化作无数燃烧着不祥金红色火焰的利爪,从四面八方抓向那个敢于揭穿它的卡特斯女孩!每一只利爪都带着焚烧一切的恶意,所过之处,连这片虚无的空间都发出了被灼烧的“滋滋”声。 它要在这里,将这个宿敌的灵魂彻底撕碎、吞噬! 然而,就在它动手的瞬间,一股同样暴虐的、毫不讲理的火焰,却从它的背后,从它力量的源头,狠狠地刺了进来! 是伊娜莉丝! 她的眼中再无半分迷茫,只剩下被欺骗后滔天的怒火!她甚至没有去构筑任何繁复的法术,只是将自己最原始、最纯粹的愤怒,化作了一柄概念上的利刃,毫不犹豫地捅进了这个寄生于自己灵魂中的骗子体内! 这一击,快准狠,完全不讲道理。 虚空中的火焰巨影猛地一滞,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痛吼。 「只是一个容器,你……你竟敢?!」 “我说过,”伊娜莉丝的声音冰冷得像是能冻结灵魂,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不准对她动手!” “然后……滚出我的身体!” 与此同时,阿米娅也动了。 她向前踏出一步。那一步很轻,却仿佛踩在了整个意识空间的节点上。 她向前伸出手,指间的黑戒绽放出深邃的、几乎要将这片金红色火光全部吸进去的紫光。 一道纯粹由精神力量构筑的冲击波,如同一道紫色的闪电,无声无息地跨越了空间的距离,没有丝毫多余的能量逸散,精准地轰击在“不死鸟”力量的核心! “呃啊啊啊啊——!” 内外夹击之下,“不死鸟”发出了痛苦到极致的悲鸣。 它那伪装出的、由金色光辉构筑的庞大羽翼,如同被巨力砸碎的玻璃,寸寸碎裂!漫天金色的光点爆散开来,露出了隐藏在光芒之下的、它那丑陋而扭曲的真实面目—— 那根本不是什么神圣的巨兽。 那是一团由浓稠的黑暗、怨毒的灵魂碎片和燃烧的灰烬组成的、不断蠕动的混沌集合体。隐约能看到一个头生弯角、全身燃烧着烈焰的萨卡兹的轮廓,但那轮廓也残破不堪,充满了不甘与疯狂。 是死魂灵的碎片! 当伪装被彻底撕碎,死魂灵的力量急剧衰退,它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啸,化作一道黑烟就想逃向意识之海的深处。 “想跑?” 伊娜莉丝的怒火在这一刻攀至顶峰。 她死死盯着那团让她沦为笑柄、险些犯下滔天大错的污秽之物,感觉自己的血液、骨髓、灵魂,全都在燃烧。 她竟然被这么个东西骗得团团转。 “给我留下!” 一声怒喝,橙红色的火焰从她身上轰然喷涌,不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火球,而是化作数十条狰狞的、带着炙热锁链的火蛇!火蛇发出无声的咆哮,以一种不讲道理的速度追上了那道黑烟,瞬间将其死死缠绕、捆绑,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火焰囚笼! 「放开我!你这个愚蠢的黎博利!背叛者!」 被困住的死魂灵疯狂地挣扎,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那声音不再是咆哮,而是一种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的嘶鸣:「你以为这样就能摆脱我?我们已经连在一起了!烧死我,你也活不成!你这个蠢货!」 “闭嘴。”伊娜莉丝的声音冷得像冰,“垃圾。” 火焰囚笼猛地收缩,将它的力量一点点熔化、蒸发。 死魂灵的惨叫声变得更加凄厉。 “等等,伊娜莉丝!”阿米娅的声音急切地传来,“停下!快停下!” 她几步冲到近前,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焦急。 “我能感觉到!你们的灵魂……已经有一部分纠缠融合在了一起!你这样用源自灵魂的火焰灼烧它,你自己的‘存在’也会被一起烧掉的!” 伊娜莉丝回头看了一眼阿米娅。 她的脸上,竟然露出一个释然的、甚至带着一丝自嘲的微笑。 “那又怎么样?”她轻声说,仿佛在说什么无足轻重的小事,“总比被这么个恶心的东西当成木偶要好。”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自己承担后果。” 说完,她眼中的火焰最后一次暴涨,准备彻底收紧囚笼,将这团死魂灵连同自己那份被污染的灵魂,焚烧殆尽! 至少,把自己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不要!” 阿米娅从身后用尽全力地抱住了她,冰凉的指尖甚至有些颤抖。 这个拥抱并不温柔,更像是一种不顾一切的阻止,强行打断了伊娜莉丝与火焰的共鸣。 火焰囚笼的光芒,骤然一滞。 “我……我想和它谈谈。” 阿米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伊娜莉丝从未听过的、几乎可以说是脆弱的音色。她绕过伊娜莉丝的肩膀,目光直直地刺向那个在火焰中疯狂挣扎的萨卡兹轮廓。 她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为什么?” 阿米娅轻声问道,像是在问那个死魂灵,又像是在问自己。 “为什么……你对我有这么深的执念?” 第41章 霸迩萨 伊娜莉丝的意识之海,此刻正上演着三方对峙。 时间与空间在这里毫无意义,三方灵魂的意志在无声地碰撞。由黎博利的怒火所 组成的囚笼依旧在燃烧,但主人不再坚定后,它的光芒也变得有些犹豫不决。 阿米娅的问题,成了点燃了死魂灵最后理智的火星。 它在挣扎,它在愤怒,它在狂笑。 “阿米娅,你在干什么?”伊娜莉丝感觉到自己正在失去对囚笼的掌握,但她也是第一次使用这种法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操作,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也试图挣脱阿米娅的怀抱,但小兔子的力气出奇的大“别跟这东西废话!它在拖延时间!” “我想听听它怎么说。” 被火焰囚笼死死锁住的萨卡兹轮廓,在听到这句话后,那疯狂的挣扎竟然停了下来。 紧接着,一声低沉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气音响起。 呵。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最终汇成一阵癫狂到极致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撕裂了这片死寂,像一块被撕烂的破布在狂风中抽打,干涩,刺耳,又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腔调。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无尽的嘲弄与刻骨的悲凉。 被火焰灼烧的痛苦似乎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庞大的、源自存在本身的荒谬感。 它那由怨毒和灰烬构成的躯体,开始剧烈地扭曲、膨胀,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炸开。 「你问我为什么?」 死魂灵的笑声戛然而止,声音不再尖锐,反而沉淀下来,化作一种古老而沙哑的咆哮,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灼人的热浪。它“看”着阿米娅,那空洞的轮廓里仿佛射出了实质性的怨毒。 “你问我?”它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的可笑之处,“你,一个萨卡兹的魔王,竟然问我这个萨卡兹的亡魂……为什么会对你有这么大的执念?” 伊娜莉丝愣住了。 王?什么王?阿米娅是萨卡兹?她不是卡特斯吗? 「好!好极了!」死魂灵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团黑烟猛地撞向囚笼的边缘,激起一片橙红色的火星。「‘青色怒火’的继承者,你可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它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语调,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名号,但言辞之中充满了不屑。 「既然你主动走进了坟墓,那我就让你死个明白!」 “你干了什么?住手!”伊娜莉丝突兀地尖叫起来,她感觉像是有人把一根冰冷的管子插进了她的灵魂深处,正用一种野蛮的方式抽取着什么。 “从我身体里滚出去!” 死魂灵发出一声嗤笑,那笑声在意识之海里回荡「现在是我们的坟墓。」 它不再理会伊娜莉丝徒劳的挣扎,全部的意志都集中到了阿米娅身上。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魔王!」 它的声音落下,整片意识之海的“海面”不再是平静的黑色镜子。 “伊娜莉丝。”阿米娅的声音很近,也很稳,但这一次,却无法给伊娜莉丝带来任何安慰。 那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伊娜莉丝的灵魂深处被强行抽出,化作燃料。构成囚笼的火焰发出哀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扯成千万条纤细的火线,倒灌入下方的黑暗之中。 “我的……力量……”伊娜莉丝脱口而出,她感觉自己正在被掏空,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感攫住了她。 漆黑的海面剧烈翻滚,如同被煮沸的沥青,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一个气泡破裂,都带出一缕更深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虚无。那片黑暗向上蔓延,攀升,最终化作一块巨大的、无边无际的幕布,将她们三人笼罩其中。 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阿米娅的体温,火焰的灼热,死魂灵的咆哮,全都消失了。 伊娜莉丝感觉自己的视野被强行剥夺,又被赋予了全新的视角。她不再是她自己,而是变成了一个冰冷的、全知的“观察者”,被迫观看一场早已落幕的悲剧。她的意识像是被撕碎后又重新黏合起来,悬浮在这片新生成的、由她的力量构成的“历史”里。 她看见了。 看见了连绵的雪山,看见了被战火染红的天空,看见了一支望不到尽头的军队。 以及……军队最前方,那个黑色的身影。 光影扭转,一幕幕不属于她的记忆,如画卷般展开。 呈现在她面前地,是一座雄伟到令人窒息的城市。 不同于哥伦比亚那些冰冷而浮夸的钢铁丛林,这座城市是用最坚固的岩石与最深沉的信念筑成。 巨大的石翼魔雕像如守护神般矗立在城门两侧,每一块砖石上都铭刻着复杂文字。街道宽阔整洁,来来往往都是萨卡兹人——石翼魔、温迪戈、曼提柯,伊娜莉丝很难想象出,这些在泰拉被冠以魔族的人们也能安居乐业。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伊娜莉丝从未在任何一个萨卡兹脸上见过的表情。 走入城中,一个温迪戈铁匠在跟顾客讨价还价,唾沫横飞,最后却笑着抹掉了零头;几个萨卡兹孩童在街角追逐嬉闹,不小心撞在一个石翼魔卫兵的腿上,卫兵也只是无奈地摇摇头,把他们扶了起来。 希望。 这个词就这么跳进了伊娜莉丝的脑海。 「看!这就是第二卡兹戴尔!」死魂灵的声音化作旁白,那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炫耀,甚至有一丝几近哽咽的骄傲与怀念,「‘砌城匠’戈渎的杰作!我们萨卡兹千百年来,唯一一个可以被称之为‘家’的地方!」 “……这里……曾经真的存在过?”伊娜莉丝不由自主地问。 「当然!」 画面一转,三个年轻的萨卡兹并肩站在城墙之上,俯瞰着脚下繁荣的景象。左边那个身形魁梧、眼神坚毅的石翼魔,无疑就是“砌城匠”戈渎。他正指着远方的一处工地,兴奋地对身边的人说着什么。 “看,霸迩萨!引水渠的主体已经完工,再有三个月,西区的居民就能用上净水了!” 而站在他身边的,一个身材高大、眉宇间燃烧着火焰的炎魔,正是死魂灵生前的模样——霸迩萨。他拍了拍戈渎的肩膀,大笑道:“干得不错!但我们更需要的是更高的城墙,更锋利的武器!” 在他们身后,一个混血的、沉默寡言的萨卡兹护卫,眼神平静地注视着两位挚友,他的力量如深渊般内敛。 “青色怒火”奎隆。 「我们那时……多天真。」死魂灵的声音变得暴虐,将这片刻的温馨无情撕碎。「戈渎太软弱了!他只想着建造和守护!他忘了我们是被如何驱逐出故土的!他忘了神民与先民刻在我们骨头上的血债!」 “我们?你是那三个人其中之一?你是那个炎魔?” 没有回答,呈现的记忆的画面陡然浸满了血色。 燃烧的城市,被屠戮的萨卡兹平民,孩子们惊恐的哭嚎……一幕幕血淋淋的景象冲击着伊娜莉丝的感官。 一间议事厅里,霸迩萨将一份沾血的战报拍在桌上,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银顶村,三百一十四口人,一个都没剩下!戈渎!你还要我忍到什么时候?” 戈渎痛苦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疲惫:“复仇?然后呢?霸迩萨,你带着我们的战士去复仇,他们也会来报复我们!这场战争会把我们所有人拖进地狱!” “我们早就身在地狱了!”霸迩萨咆哮着,“躲在这座石头城里假装和平,不过是等死!他是我们复仇大业上最大的绊脚石!” 两人的分歧,奎隆的沉默,最终演变成了最彻底的背叛。 伊娜莉丝看到了,霸迩萨率领着和他一样仇恨的萨卡兹,对自己的挚友举起了屠刀。她看到戈渎在背叛与围攻下,没有去看那些刀剑,只是看着霸迩萨,那双坚毅的眼眸里最后闪过的,是难以置信的痛苦和失望。 他没有问“你们为什么要背叛我”,而是问了另一句话。 “我们的家……怎么办?” 然后,滔天的火焰升腾而起。 霸迩萨没有回答。 那座象征着希望与和平的第二卡兹戴尔,在霸迩萨的源石技艺下,被付之一炬。 “焚火之叛。” 死魂灵的声音为那场惨剧落下注脚,仿佛在吟诵一首壮丽的史诗。 “我踩着他的尸骨,加冕为王!号‘焕日者’!” 声音里那股狂热几乎要凝成实质,刺痛伊娜莉丝的耳膜。 王冠在哪?没有王冠。霸迩萨只是从灰烬里捡起一截烧断的石翼魔雕像的犄角,高高举起,宣告着一个新纪元的到来。他脚下,是戈渎未寒的血与第二卡兹戴尔滚烫的余温。 “我告诉他们,别再哭泣,别再祈祷!我们的眼泪只会滋养仇敌的土地,我们的神明早已死去!拿起武器,你们的王会带领你们,用火焰和刀剑,拿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我带领着萨卡兹的怒火,横扫大地!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民,那些自以为是的先民,在我的面前哀嚎、颤抖!我们萨卡兹,本该成为这片大地唯一的主人!” 可怖的远征画面一闪而过,乌萨斯人的先祖被迫北迁,莱塔尼亚的雏形在血与火中艰难诞生。 那是一段属于萨卡兹的、充满了毁灭与征服的“荣光”岁月。 霸迩萨的军队如同一场黑色的瘟疫,所到之处,城市化为焦土,文明退回蛮荒。 他甚至会饶有兴致地欣赏那些败者的表情。 “我记得一个乌萨斯酋长,跪在我面前,献上他部落所有的女人和黄金,只求我饶恕他的族人。”死魂灵的声音带着一种回味无穷的残忍,“你知道我怎么回答的吗?” 他自问自答,笑声在历史的空洞里回荡:“我对他说,你的族人将成为我军中最卑贱的奴隶,至于你……你将亲眼看着你的堡垒,被我用你子民的血肉砌成新的了望塔。” 伊娜莉丝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几乎要吐出来。这就是它所谓的“复兴”?建立在无数尸骨与废墟之上的霸权? “够了……”她忍不住出声。 “嗯?”死魂灵的狂热被打断,似乎有些不悦。 “这不是复兴,这是另一场地狱。”伊娜莉丝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你只是把戈渎守护的地狱,搬到了整个泰拉。” “地狱?哈哈哈!天真的小丫头,弱者的地狱,就是强者的天堂!” 阿米娅全程不语,在死魂灵和伊娜莉丝争辩的时候,她的目光,一直锁定在画面中的另一个人身上。 沉默的奎隆。 在挚友惨死、家园被焚之后,他选择了隐忍。 画面中,霸迩萨在庆功宴上狂饮,高声叫嚣着下一个要征服的目标。奎隆就站在他身后,一如既往地沉默,为他斟满酒杯。 他表面臣服于霸迩萨,暗中却在积蓄着力量。当其他萨卡兹军官沉浸在劫掠与杀戮的狂欢中时,他却在默默收拢那些对霸迩萨心怀不满的战士,尤其是那些曾经追随戈渎的旧部。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痛苦与矛盾,逐渐变得冰冷而坚定。 他会为霸迩萨挡下刺客的刀,也会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用那把刀,轻轻划过霸迩萨拂过的作战地图。 一次,霸迩萨醉醺醺地拍着他的肩膀,大笑着问:“奎隆,我的兄弟!为何你从不与我同饮?你在想什么?” 奎隆垂下眼帘,声音平静无波:“我在想,您的武勋,已超越古今任何一位魔王。” 霸迩萨满意地大笑离去,没有看见奎隆抬起头后,那双眼睛里映出的,是第二卡兹戴尔冲天的火光,和戈渎倒下时绝望的脸。 “然后,那个叛徒,我最信任的兄弟,奎隆!他也背叛了我。” 死魂灵的怒火攀升到了顶点,历史的画面扭曲成了愤怒的漩涡,但最后伊娜莉丝明显听到了他的笑声。 是嘲讽还是苦笑? 画面变成一片被血浸透的战场。 霸迩萨的黑甲军与另一支同样精锐的萨卡兹军队在厮杀,他的“焕日者”大旗被折断,在泥泞中燃烧。 这场叛乱来得如此突然,如此致命。 最后的画面,是在这场惊天动地的决战之后。霸迩萨浑身是血,单膝跪倒在地,用他的战斧支撑着身体。 他视为兄弟的奎隆,手持着一把断剑,一步步从尸体堆里向他走来。 那把剑,是霸迩萨在一次庆功宴上亲手赏赐给他的,也是曾经刺杀过他本人的武器。 “是你……我的兄弟……”霸迩萨咳出一口血沫,声音嘶哑地笑了起来,“为什么?” 奎隆没有回答。他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复仇的快感,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仿佛在执行一道天命。 “就为了那些该死的和平主义?为了那些只会摇尾乞怜的废物?”霸迩萨咆哮着,试图站起来,却又无力地跪下,“我给了萨卡兹荣耀!我让他们不再是奴隶!” “你的荣耀,是踩在戈渎的尸骨上,是建立在一座地狱之上。”奎隆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现在,该结束了。” “结束?”霸迩萨仰天狂笑,笑声里满是讥讽与不甘,“你杀了我,他们就会接纳你吗?那些神民,那些先民,他们会把你当成朋友?别做梦了,奎隆!你不过是……他们手上另一把好用的刀!” 奎隆的脚步停在了他的面前。 接着,持剑的萨卡兹毫不犹豫地将断剑送入了炎魔的咽喉。 “他杀死了萨卡兹的希望!他亲手终结了我们对神民与先民的复仇!” “就因为他那可笑的、想要重建秩序的念头!就因为他那不切实际的、想要和仇人和平共处的幻想!” 死魂灵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怨毒。 “他放逐了我的部族,那些追随我征服了这片大地的勇士!却宽恕了那些在我倒下后立刻向他献上忠诚的墙头草!他还带着剩下的蠢货,像一群丧家之犬一样向东迁徙,妄图在仇人的土地上寻找新的家园!” 伊娜莉丝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这个恶灵的怨念几乎让她窒息。 “结果呢?啊?结果呢?!”死魂灵像是质问着整个世界,“他死在了那些他妄图与之结盟的‘朋友’的背叛之下!就像路边的鬣犬!连个像样的坟墓都没有!” 所有的画面在此刻轰然破碎,意识之海再次恢复了那片死寂的漆黑。 火焰囚笼中的萨卡兹轮廓,那由怨恨构成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阿米娅,像是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现在,你明白了吗?‘青色怒火’的继承者!”它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萨卡兹之所以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之所以像一群无家可归的鬣犬一样在这片大地上流窜,向其他种族人乞求求生,全都是因为他!那个懦弱的叛徒,奎隆!” “而你!你继承了他的力量,继承了他的意志!甚至还延续他那可笑理念!” 它发出了一阵刺耳的、仿佛在嘲笑什么的笑声。 “那你有想过,如果萨卡兹人知道,萨卡兹的新任魔王,竟然是一只卡特斯!哈!哈哈哈哈!一只长耳朵的兔子!”它的声音里充满了荒谬绝伦的恶意,“这简直是……我们萨卡兹历史上最大的耻辱!是整个部族的耻辱!” 伊娜莉丝明白了。 原来它对阿米娅那莫名其妙的杀意,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憎恶,全都源于此。 源于这段被仇恨浸透,被它单方面扭曲了的历史。 那股怨念如有实质,沉重得像是要把人的骨头压断。她下意识地朝阿米娅那边挪了半步,手心冒汗,想说点什么,又怕激化矛盾。她担心这个看上去娇小的女孩会被这颠倒黑白的指控,这来自历史亡魂的诅咒所击溃。 毕竟,那可是萨卡兹曾经的魔王。 然而,阿米娅的脸上,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情绪。没有痛苦,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欠奉。 那双琉璃般的眼眸依旧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戏剧。她只是静静地听完,听完那段充满了咆哮与怨毒的独白,然后,在死魂灵最激昂的质问声中,轻轻地摇了摇头。 动作很小,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了那熊熊燃烧的怨火之上。 “我看完了。” 阿米娅开口了。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轻,却像一柄锋利到极致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死魂灵那层由“复仇大义”包裹的,血淋淋的内里。 死魂灵的怒火凝滞了一瞬,似乎没料到会是这样一句开场白。 “然后呢?”阿米娅又问,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仿佛真的在期待后续,“这就是你的全部故事了?由萨卡兹历史上最‘伟大’的魔王霸迩萨所主演的戏剧?” “你……” “一场因为友情破裂、理念不合而引发的内乱。”阿米耶没有理会它的错愕,自顾自地评价起来,像是在给一份报告做总结,“我只看到一个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不惜亲手杀死挚友、焚烧自己家园的疯子。还有一个……嗯,一个试图在废墟之上,重新捡起希望与秩序,却最终也失败了的可怜人。”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穿透了层层火焰,直视着囚笼中那暴怒扭曲的灵魂。 “这就是你所谓的‘真相’?真是……”阿米耶似乎在斟酌词句,最后像是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无聊透顶。” “你——说——什——么?!” 死魂灵的声音不再是咆哮,而是每一个字都从地狱深处碾磨出来的嘶吼。囚禁它的火焰轰然暴涨,整个意识之海都为之剧烈摇晃,空气中充满了焦炭与硫磺的气味。伊娜莉丝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这股威压下战栗。 可阿米娅只是站在那里,岿然不动。 “我说,”她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你所谓的复仇,不过是你宣泄破坏欲的借口。你根本不在乎萨卡兹的未来,你只是享受将一切美好事物,无论敌我,通通付之一炬的快感。” 她的话语变得犀利起来,一句接着一句,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余地。 “闭嘴!你这只该死的兔子!你懂什么!” “我懂,”阿米娅打断了它,“我懂你只是一个沉溺在过去、除了破坏什么都不会的……可悲的失败者。” 第42章 魔王的权柄 “失败者?” 死魂灵的怒火,在阿米娅吐出这三个字后,仿佛被投入了巨量的源石助燃剂,轰然爆发。整片意识之海彻底沸腾,漆黑的“海水”化作冲天的火柱,灼热的怨念几乎要将这片虚无的空间都烧出一个窟窿。 意识在尖啸,空间在震荡。 「你——」 霸迩萨的声音不再是咆哮,而是一种扭曲到极致的嘶吼,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磨碎的骨头里挤出来的。 「你这只在温室里长大的兔子!你怎会懂得我族!」 他似乎想用言语将阿米娅撕碎,用他所承受过的万分之一的痛苦,去碾压她那看似不堪一击的躯壳。 「你尝过混着雪水的泥土是什么味道吗?你见过自己的亲族像牲口一样被烙上滚烫的印记吗?你试过为了活下去,亲手埋葬昨天还在一起说笑的同伴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乱,像是要把积压了百年的愤恨在这一刻全部倾泻出来。 「你不配拥有这顶黑色的冠!你不配成为萨卡兹的魔王,你根本不了解我们是如何在仇恨的夹缝中求生!」 “我知道。” 阿米娅的回应平静让伊娜莉丝觉得这个小兔子非常可怕。 这片沸腾的火海,这能将钢铁都融化的怨念,在她面前仿佛不存在。 热浪依旧翻滚,却再也无法靠近她分毫。 霸迩萨碎片的嘶吼戛然而止。 他……听见了什么? “你说的这些,我都了解。”阿米娅重复了一遍。 「你……」霸迩萨一时间竟有些失语。 “在雪地里刨食冻死的野兽,用牙齿撕开它们坚硬的皮毛,满嘴都是血腥味和腐烂的味道。我知道。” 阿米娅的视线穿透了熊熊燃烧的黑色火焰,直视着那愤怒的源头。 “看着同伴的尸体被随意丢弃在路边,不能哭,甚至不能为他们收敛骸骨,因为下一个倒下的可能就是自己。我也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一下,又一下,砸在霸迩萨最狂躁的神经上。 “至于仇恨……” 阿米娅顿了顿,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当仇恨成为你呼吸的每一口空气,成为你活下去的唯一理由时,它也就不再是仇恨了。” “它变成了……日常。” 下一刻,她抬起了手。 不是为了攻击,只是轻轻向前一推,紧接着,仿佛推开了一扇他们看不见的门。 由霸迩萨怨念构筑的火海,翻滚咆哮的漆黑世界,开始发出玻璃碎裂般的脆响。 黑潮褪去,火焰崩塌。 大片大片的黑暗剥落下来,露出与它的愤怒截然不同的光景。 「谎言!全是谎言!」霸迩萨的嘶吼试图重新凝聚那些碎片,但无济于事。 第一缕光,刺破了虚假的苍穹。 光芒之下,是一间算不上宽敞,却很明亮的教室。几个不同种族的孩童挤在一起,跟着一个戴着眼镜的年长萨卡兹学者,用木尺学习黑板上的单词。 “不不不,阿戴尔,这个词的发音不是这样。”学者的声音温和而耐心,“来,跟我读,‘希望’。” 一个鲁珀族的小女孩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然后一字一顿地跟着念:“希……望……”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孩子们专注的脸上,也照亮了萨卡兹学者眼角的皱纹。 「用敌人的文字,学习敌人的词语?这就是你所谓的希望?可笑!」霸迩萨的怒吼在新的世界里显得格外刺耳,却空洞无力,像个无人理睬的疯子。 阿米娅没有理他。画面流转,教室的喧闹被消毒水的味道取代。 一间整洁的诊室里,一个感染了矿石病的萨卡兹佣兵,浑身肌肉虬结,此刻却别扭地伸出胳膊,任由一个菲林医生为他处理伤口。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让你按时回来换药,你当耳旁风是不是?”菲林医生一边用镊子夹着棉球,一边数落他,“你这胳膊不想要了?再拖两天,这块肉就得给你整个剜掉!到时候别哭着喊着来找我!”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得像我那个三百岁的老妈。”佣兵嘴上骂骂咧咧,眼神却瞟向别处,没敢躲。 “嘿,我这是为你好!” 「施舍!这是敌人的施舍!」霸迩?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用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善意,就想收买我们萨卡兹的尊严?」 伊娜莉丝在一旁看着,她能感觉到,霸迩萨那焚尽万物的怨念,正在被这些太过“日常”的画面一点点地消解。就像用温水去融化一块千年的寒冰,缓慢,却不可逆转。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一座移动城市的甲板上。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一个卡特斯女孩,有些腼腆地将一杯热饮,递给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萨卡兹老人。老人的一条腿空荡荡的,另一只手布满了伤疤。 两人都没有说话。女孩只是默默地站在旁边,老人则低头看着杯中升腾起的热气,许久,才轻轻点了点头。他们一同望着远方城市的璀璨灯火,脸上带着洗不去的疲惫,却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 这些画面,琐碎,平凡,没有任何波澜壮阔可言。 “看到了吗?”阿米娅的声音在伊娜莉丝耳边响起,轻柔,却带着足以撼动山峦的重量,“这就是特蕾西娅殿下,为萨卡兹选择的另一条路。” 她终于转向那团在火焰囚笼中彻底沉默下来的黑影。 “不是乞求,不是施舍。而是用我们的双手,去一点点地,重新构筑信任,赢回尊重。” “你将仇恨当做武器,以为能砸碎一切。可你的武器,除了毁灭,还能做什么?”阿米娅向前走了一步,那双不知何时变成金色的眼瞳里,倒映着那些平凡的景象。 “它能建起一间给孩子读书的教室吗?” “它能缝合一道让同胞不再痛苦的伤口吗?” “它能换来一杯,在寒夜里温暖双手的热饮吗?” “你什么都做不到。”阿米娅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除了拖着所有人,沉溺于过去,然后一同烧成灰烬。” “我们在‘建造’。而你,只会‘毁灭’。” 短暂的沉默后,霸迩萨的狂笑声再次响起。 那笑声干涩、刺耳,像是生锈的绞链在摩擦,充满了对阿米娅描述中那个未来无情的荒谬与嘲弄。 「哈哈哈哈!这就是你的答案?这就是前任魔王选择的道路?真是……真是可笑至极!」他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建造?你在说什么梦话?在一群随时会从背后捅你一刀的‘朋友’的土地上建造一座属于萨卡兹的城市?」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冰冷的断言:「那个菲林医生?说不定下一秒就往药里下毒!那个卡特斯女孩?她递过来的热饮里,或许就掺着能让你睡过去再也醒不来的东西!信任?你跟那些恨不得将我们挫骨扬灰的种族谈信任?」 「收起你那天真的幻想吧,小兔子!萨卡兹的未来,从古至今,都只有一条路!那就是用敌人的尸骨铺平我们的王座,用他们的鲜血浇灌我们的土地!除此之外,皆为死路!」 「特蕾西娅那个女人,她不懂!她和你一样,都是被和平的假象蒙蔽了双眼的蠢货!」 “住口。” 阿米娅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所有的温度。 那不是愤怒的咆哮,而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不容置喙的命令。 伊娜莉丝甚至感觉周遭的空气都凝固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音本身,似乎都被这股意志扭曲。 一直以来,无论面对多大的恶意,多深的误解,阿米娅始终保持着那份包容与温和。但此刻,在霸迩萨用那种轻佻鄙夷的语气提及特蕾西娅的瞬间,某种东西……在她心里彻底断裂了。 伊娜莉丝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她看见阿米娅的身体周围,深紫色的光芒不再是柔和的光晕,而是化作了实质化的阴影,像活物一样盘踞、升腾。那不是光,更像是某种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空气中凭空出现了细密的黑色裂痕,噼啪作响。 她那双琉璃般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醒了过来。那里面不再有悲悯,不再有犹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寂静的寒渊。 那是魔王的威严,不容任何宵小之辈玷污。 “你没有资格……” 阿米娅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霸迩萨的怨念核心上。 “……用你那张被仇恨的污秽浸透的嘴,提起她的名字。” 她从不是一个会轻易动怒的人,但霸迩萨,用他自己的愚蠢,精准地踩中了她唯一的逆鳞。也是这片大地上,最不该被触碰的逆鳞。 「哈!被我说中痛处了?」霸迩萨的语气愈发嚣张,「怎么?那个死去的女人,就是你的神吗?可惜啊,你的神救不了你,也救不了萨卡兹!」 “伊娜莉丝小姐!”阿米娅的声音唤醒了处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伊娜莉丝。 “我在!”伊娜莉丝几乎是下意识地应道。她甚至没去思考为什么,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这个小个子的卡特斯,此刻身上爆发出的气势,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心安与信服。 “别被它的胡言乱语动摇,它在惧怕。”阿米娅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来压制它的意识,剥离它和你的意识海之间的连接。你用火焰,烧掉它用来构筑这里的所有力量!” “这个我擅长!”伊娜莉丝嘴角上扬! 被一个恶心的寄生虫欺骗、玩弄,还差点把自己的命搭进去,这笔账,她早就想算了! “你这坨该死的、发臭的垃圾!”伊娜莉丝的怒火在这一刻尽数引爆,橙红色的火焰从她身上冲天而起,“‘哥伦比亚拓荒区粗口’给我闭嘴!” 她向前猛地一踏,双手虚握,那原本已经有些不稳的火焰囚笼,瞬间得到了无穷的燃料!火焰不再是锁链,而是化作一只巨大的、燃烧的利爪,从天而降,狠狠地抓向霸迩萨的灵魂核心! 「两个不知死活的蠢货!以为这样就能赢我?」霸迩萨发出一声怒吼,那团黑烟猛地膨胀,竟是化作一个手持战斧的炎魔虚影,体型比之前庞大数倍,咆哮着迎向火焰利爪,「就凭你们两个?一个天真的蠢货,一个被利用的废物!」 但就在它动身的瞬间,无数道深紫色的锁链凭空出现,如同从虚空中生长出的荆棘,瞬间缠绕上了它的四肢和躯干! 「什么?!」霸迩萨的动作猛地一滞。 这不是法术。 法术有轨迹,有源石技艺的波动。但这东西……这东西就像是这片空间的意志本身突然变成了它的敌人,凭空生出,不讲道理地将它禁锢!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志正在被一股更强大的、更纯粹的精神力强行压制、禁锢! 「精神枷锁?!不……这是……权柄?!」 他惊怒地看向阿米娅,却见对方指间的黑戒正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不是能量的汇聚,而是权柄的直接体现!是萨卡兹血脉中至高无上的君王,对叛逆者的绝对压制! “就是现在!”阿米娅喊道,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伊娜莉丝的火焰利爪,在这一刻精准地抓住了被禁锢的炎魔虚影。 “给我——燃尽!” “滋啦——” 刺耳的、如同滚油浇在烙铁上的声音响起。 构成这片历史幻境的力量被火焰疯狂地吞噬、蒸发。远方的城市灯火,街边的老人与女孩,温暖的热饮,所有美好的景象都在火焰中扭曲、哀嚎,然后化为飞灰。 霸迩萨发出了痛苦到极致的咆哮,那咆哮不再是出于愤怒,而是源自灵魂被一寸寸灼烧的纯粹痛楚。 「啊啊啊啊——!你们会后悔的!和平的路是错的!你们……」 他的诅咒没能说完。 伊娜莉丝的火焰与阿米娅的精神枷锁死死地将它压制,那庞大的炎魔虚影,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地缩小、坍塌。 最终,所有的幻象都如潮水般退去。意识之海再次恢复了那片死寂的黑暗。 只是这一次,那团代表着霸迩萨的黑烟,被一道紫色的精神牢笼和橙红色的火焰锁链死死地捆成一团,悬浮在半空中,再也无法动弹分毫。它还在不甘地扭动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像一块被死死摁在琥珀里的虫子。 第43章 苏醒 意识之海的崩塌转瞬之间到来,仿佛事情的发生就在记忆的上一秒,当伊娜莉丝再次睁开眼时,先前那片无尽黑暗中灼热的火焰已经被视野中一片柔和的纯白所取代。 一股味道蛮横地钻入她的鼻腔,是消毒水,又混杂着几种不同的香水。 这古怪的气味组合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许,可胃里还是一阵翻腾。 头好重,眼皮也重,像挂了两块铅。 “醒了!” 一个清脆的少女声音响起,带着如释重负的喜悦。 伊娜莉丝费力地张开眼皮,视野从模糊的色块慢慢对焦,最终凝固成一圈……形态各异人头。 她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好多人。 为首的正是那个叫阿米娅的卡特斯女孩,她正一脸关切地俯视着她,那双琉璃般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担忧。 “伊娜莉丝?你感觉怎么样?能听见我说话吗?” 伊娜莉丝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别急着让她问话,阿米娅。”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让她先缓一缓。不过……她的生命体征还真是一如刚来的时候,健康得不像是个病人。” 说话的人是那位血魔医生华法琳。这位血魔一改往日的跳脱,眉头紧锁,神情是少有的严肃。 她终于完成了自己的愿望,提取了伊娜莉丝的血液完成了一次检测,此刻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手指在上面飞快地划动着。 “目测来看,恢复力不错。”一个低沉的女声响起,“华法琳,你的数据里应该加上骨骼密度和肌肉强度,我上次就给你提过建议。” “我听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嘉维尔。” “嗯哼~” “嘉维尔医生的诊断还是这么有特点……”阿米娅虽然这么吐槽,但脸上的笑容却很安心。 伊娜莉丝的视线转向声音的来源。那是一个身材高大、肌肉结实的,她不知道什么种族的女性,俯身凑近的姿势能让她看清对方那双金色的竖瞳里的好奇,只不过她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在评估一头刚捕获的稀有野兽,而不是在看一个病人。 这个肌肉壮硕的能一拳打死十个她的大尾巴女人真的是个医生吗,怎么感觉比黑钢的近卫还能打…… 被阿米娅叫做嘉维尔的医生伸出手,捏了捏伊娜莉丝的手臂,小臂上传来的力道不小。 “唔……”伊娜莉丝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骨头很结实,肌肉也没萎缩,你能听到我说话吧?动动手指。” 伊娜莉丝虽然有些腹诽,但还是按照她的说法这么做了,不然她感觉对方可能会随手抄起斧子或者锤子什么东西砸上来。好在,十根手指都能活动,指尖皮肤的知觉也还在。 “手指还挺灵活,看来没什么大碍。”那阿达克利斯女性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身体底子真不错,根本不像是娇弱多病的黎博利,死魂灵还有改造身体素质的能力?” “你想多了,嘉维尔,死魂灵除了会让你心灵变得浑浊之外,其他什么也不会给你。”华法琳的声音尖锐了些许,接着不满地推开嘉维尔,但退了半天对方动都没动,索性只能从她旁边绕一下“数据板显示她的大脑皮层还有异常放电情况,也许需要观察……” “那是因为意识活动过于活跃导致的残余现象,凯尔希医生之前上课的时候有说过,你不会没听吧?”嘉维尔抱起双臂,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然后转头看向伊娜莉丝“黎博利,相信我,明天……哦不,今天下午你就能下地打拳了。” “打拳?跟谁,跟你吗?你是想要了她的命吗?” “适当的活动有助于病情恢复。” “你……” 阿米娅夹在两人中间,左右为难,只能徒劳地劝着:“那个……嘉维尔医生,华法琳医生,伊娜莉丝小姐才刚醒……” “好了,都出去吧。” 清冷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切断了病房里所有的嘈杂。 凯尔希。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人群后面。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嘉维尔和华法琳,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同时闭上了嘴。 原本围在床边的人群,自动地、迅速地分开了一条路,气氛为之一肃。 凯尔希迈着平稳的步子走了过来,她的表情没有丝毫波澜。 “凯尔希医生?”阿米娅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其他病房的病人还需要你们,去忙吧。”凯尔希的视线扫过每一个人,那目光让人无法反驳。她走到病床边,平静地看着伊娜莉丝,“阿米娅,你也出去。之后我会把诊断报告发给你。” “可是……”阿米娅还想说些什么。 “相信我。” 阿米娅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她转身前,给了伊娜莉丝一个安抚的眼神,那眼神仿佛在说“别怕,我们就在外面”。 随后,她带着一群表情各异的“医生”和干员离开了病房。嘉维尔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伊娜莉丝做了个“加油”的口型,显得不伦不类。 门被轻轻关上,世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房间里,只剩下伊娜莉丝和凯尔希两个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 嘉维尔她们留下的喧闹余温,被门后那片死寂迅速吞噬冷却。 凯尔希没有说话,也没有拿出任何医疗器械。 她只是站在那里,但那双碧绿眼眸仿佛拥有洞穿血肉的能力,伊娜莉丝能感觉到对方上下审查自己的眼神。 太有压迫感了。 凯尔希的目光不像嘉维尔那种纯粹的、对健壮肉体的欣赏,也不同于华法琳那种学究式的好奇。这是一种更本质的审视,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要将她的皮肤、血肉、骨骼层层剥开,直视她灵魂最深处的秘密。 伊娜莉丝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了一般。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后,凯尔希终于缓缓抬起了手。 “mon3tr。” 她身后的空间像是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无声的涟漪。一个庞大的、由纯粹的源石能量与未知物质构成的脊骨造物无声地浮现。那巨大的阴影笼罩了整个病房,尖锐的骨爪闪烁着危险的寒光。 空气的温度骤然下降,连光线似乎都被那庞然大物吞噬了。 伊娜莉丝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不认识这东西,但她能感觉到,那上面传来的,是足以将她瞬间撕成碎片的、纯粹的物理层面的威胁。 “别紧张,”凯尔希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身后站着的不是一头能拆掉大楼的巨兽,而是一盆无害的盆栽,“我只是需要一个参照物。” 参照物?什么东西需要拿这东西当参照物? 伊娜莉丝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凯尔希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你的精神阈值很不稳定,死魂灵对你的侵蚀超出了常规范围。语言描述在这种情况下会失真。”她的视线在伊娜莉丝和mon3tr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 “所以,现在告诉我,”凯尔希向前微倾身体,指着被叫做mon3tr的源石生物。 “它的威胁,和‘它’留在你脑海里的低语……哪一个,更让你恐惧?” 第44章 凯尔希的邀请 病房内,空气仿佛被凯尔希召唤出来的类脊骨造物身上散发的冷冽所冻结一般,变得稀薄起来。窗外的阳光在mon3tr那副有些狰狞的骨骼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每一根骨刺的尖端都闪烁着危险的寒光,像一座苏醒过来的,只存在于神话故事中的凶兽雕塑。 伊娜莉丝第一次直面这种东西,源自心底深处的恐惧让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她能感觉到mon3tr身上传来的威胁,只要凯尔希一声令下,它就会瞬间把自己撕成碎片,甚至可能直接从物理层面抹消…… 这种恐惧感与霸迩萨那恶毒的精神低语截然不同。 “……”伊娜莉丝沉默了片刻,然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有些虚弱的、却带着十足嘲讽的笑容,“如果我说脑袋里的那个家伙更让我恐惧,这家伙会不会直接撕碎我?” 她没有直接作答似乎也在凯尔希的意料之中。 “还有心情开这种无聊的玩笑,看来你的精神状态很好。”凯尔希点了点头,她身后的mon3tr无声地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随之褪去。 “阿米娅已经把在意识之海里发生的事情都告诉我了。”凯尔希拉过一张椅子,在病床边坐下,这个动作让她看上去终于有了一点“医生”的样子,“包括她用魔王的权柄,强行将你和那个死魂灵的灵魂链接融合到了一起。” “融合?”伊娜莉丝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她宁可把那东西烧成灰,也不想和那种垃圾融合。 “别露出那种表情,这是当时唯一能救你的办法。”凯尔希的语气依旧平淡,“如果任由你的火焰烧下去,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你和它同归于尽。阿米娅在最关键的时候,用自己的力量强行中断了这个过程,代价就是,你们的灵魂被拧在了一起,像一根打结的绳子,再也无法彻底分开。” “那你的意思是,”伊娜莉丝的声音冷了下去,“我就得一辈子带着这么个恶心的玩意儿?” “我说了,这是唯一的办法。”凯尔希的视线落在伊娜莉丝的手臂上,“不过,凡事都有两面性。你无法摆脱它,但或许……你可以试着去利用它。” 凯尔希的话像一颗石子,在伊娜莉丝死水般的心里激起了一圈涟漪。 “利用它?” “那个死魂灵,霸迩萨,生前是萨卡兹的炎魔君王,对火焰的操控能力远在你之上。虽然现在只是个残缺的碎片,但它的知识和经验并不会因为它是碎片而消失。”凯尔希站起身,双手插回白大褂的口袋里,恢复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萨卡兹这个种族的秘密还有很多,多到就连我也不完全清楚,而你所拥有的,能将存在本身都‘燃烧’的力量,虽然强大,但在那些术士大师们看来,技巧粗糙得像刚被工人挖出来的粗矿源石。所以每一次失控,才会对你造成巨大消耗。但如果你能掌握它,或者将它作为引导,也许你能摆脱使用力量所付出的高昂代价,能更熟练的控制这股力量,最后,将它变成一把你真正可以掌握的武器。” “可这家伙昨天还打算弄死我跟阿米娅。”伊娜莉丝觉得凯尔希的设想简直是天方夜谭,“你确定你不是在开玩笑吗,医生?” “我从来不开玩笑。”凯尔希双手环胸,“这是一个尝试性的治疗方案。如果不试试,难道你会就此退出佣兵界,做一个在阴暗角落里等死的感染者吗?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在罗德岛上为你提供一处学习的场地,甚至可以为你指派一名教官。作为代价……” 伊娜莉丝很清楚,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在罗德岛需要的时候,为我们提供三次,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的帮助。”凯尔希的条件听上去简单。 伊娜莉丝沉默了。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想起了在铸铁城濒死时的无力,想起了面对阿米娅时,自己被霸迩萨操控身体的屈辱。 力量……她比任何时候都更渴望力量。 这次不是为了什么净化大地,只是为了不再成为那个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的、无能为力的自己。 “我怎么相信,我学会了之后,那东西不会反过来吞了我?” “那取决于你自己的意志。”凯尔希留下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转身走向门口,“决定了,就来办公室找我。你的‘教官’,应该会很乐意见到你。” 门被关上,病房再次恢复了安静。伊娜莉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 同一时间,黑钢国际,巴伦平台总部。 医疗部的灯光永远是那么冰冷而刺眼,空气里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味,让芙兰卡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过去。 她曾经无数次来到这里看望战友,如今自己也成了这里的一员。 她平静地看着终端屏幕上跳出的体检报告,指尖在那一行醒目的红色诊断结论上轻轻划过。 【诊断结论:感染者(初期)】 【源石结晶分布:腹部左侧,呈放射状蔓延。】 【细胞源石融合率:3.12%】 果然。芙兰卡关掉屏幕,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脸上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略带轻浮的笑容,但那双金色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无人能看透的平静。 从铸铁城回来之后,她就察觉到了身体的异常。那种时不时从腹部传来的、针扎般的刺痛,还有愈发频繁的疲惫感,都指向了这个她最不愿面对的结果。 现在,不过是得到了一个官方的认证而已。 她该怎么跟雷蛇说? 她能想象到那个一板一眼的瓦伊凡女人在看到这份报告时的表情。先是震惊,然后是担忧,最后会变成一种让她喘不过气的、充满了规章制度的“关心”。 “芙兰卡,根据黑钢雇员手册第十七章第四条,感染者干员必须……” “芙兰卡,你的抑制剂有按时服用吗?下次任务的风险评估需要重新调整……” “芙兰卡,别再吃那些垃圾食品了!对你的病情没好处!” 光是想想,芙兰卡就觉得头疼。她烦躁地抓了抓自己那头蓬松的长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落在了桌面上另一份未归档的任务报告上。 【任务代号:燃沙】 【任务地点:哥伦比亚,铸铁城工业区】 【伤亡报告:……Echo小队成员亚夏,阵亡……黑钢国际b.p.R.S.外派小队,除专员芙兰卡外,全员失联……】 【关联人员:哥伦比亚注册佣兵,代号“永烬”,于区域中心能量爆发后失踪,生还可能性为零。】 生还可能性为零。 芙兰卡的指尖抚过“永烬”那个代号,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黎博利的身影。 那个在绝境中依旧眼神明亮的佣兵,那个一边跟她斗嘴一边又毫不犹豫地将后背交给她的临时搭档,那个在爆炸的火光中,冲她喊着“坐稳了”的疯子。 真的……就这么死了吗? 芙兰卡不信。 她回忆起两人并肩作战的短暂画面,回忆起伊娜莉丝身上那种强悍到不讲道理的生命力。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地死在一场爆炸里? 或许……她只是需要给自己找一个理由,一个暂时逃离眼下这一切的理由。 “喂,雷蛇。”芙兰卡拨通了内部通讯。 “芙兰卡?你的体检报告出来了吗?我正准备……” “我准备休个假。”芙兰卡打断了她的话,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周末去哪里逛街,“最近加班太多,感觉身体被掏空了。老板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去哪儿?” 芙兰卡走到窗边,看着巴伦平台外那片一望无际的荒野,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略带狡黠的弧度。 “随便走走,或许……去萨尔贡看看沙海?” 第45章 在罗德岛上的学习日子 罗德岛的医疗部病房,暂时成为了束缚伊娜莉丝的囚笼。 安全,舒适,甚至还有末药送来的一日三餐,可伊娜莉丝觉得这里比萨尔贡的沙牢还让人窒息。 在这里的两天,她的脑子里像是有两支军队在打仗,日夜不休,吵得她不得安宁。 一边是凯尔希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她那句冰冷的断言——“你用过去,换来了现在。” 另一边,是那个阴魂不散的死魂灵,在意识深处留下的低语。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伊娜莉丝,像条被拔了牙的沙地狼。” “力量就在你身体里,为什么要怕它?接受它,撕碎那些想控制你的人……” 她确实渴望力量。谁不渴望?在荒野上,弱者和死亡是一样的词语。 但她不是那种为了力量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的人。 凯尔希说她用过去换来了现在……说得轻巧。 我的过去是什么? 她努力去想,但记忆就像被戳了个大洞的沙袋,除了流沙什么也剩不下。 偶尔,脑子里会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 漫天的黄沙,爆炸的火光,还有一个……还有一个絮絮叨叨的菲林,金色的眼睛,笑起来像只狡猾的狐狸,嘴巴刻薄得要命,却总是在她背后不到半米的地方。 是谁? 想不起来。越想,脑袋就越疼。 “烦死了!” 伊娜莉丝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扯掉了手背上输液的针头。 她受够了这种被关在笼子里的感觉。 不管是那个叫凯尔希的绿头发女人,还是那个该死的死魂灵。 她自己的命,得自己说了算。 伊娜莉丝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一把拉开病房的门。 凯尔希就站在门口,好像已经等了很久,又好像只是恰好路过。 “想通了?”凯尔希问,碧绿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不想再这样了。”伊娜莉丝靠在门框上,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你想把我怎么样?切片研究?还是直接送上战场?” 凯尔希似乎完全没接受到她的挑衅。 “在你正式开始学习如何使用你的力量之前,我需要你去学习一些基础知识。” “基础知识?”伊娜莉丝皱眉,“打靶?格斗?我闭着眼睛都——” “你需要先学会认字。”凯尔希打断了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至少,能看懂罗德岛的行动准则和安全条例。你的档案上写着,文化水平,嗯……‘极具可塑性’。” 伊娜莉丝骂了句脏话,凯尔希就当没听见。 ——村姑正在学习文字中—— 接下来一个月的生活,对伊娜莉丝而言,比在萨尔贡的雨林里跟源石虫玩捉迷藏还要煎熬。 “……因此,我们可以将施术单元视为一个被动的‘概念容器’,它本身不产生能量,而是为操作者的精神意志提供一个标准化的塑形框架……” 讲台上,那个叫pith的女性黎博利推了推眼镜,声音平稳得像一杯温水。 伊娜莉丝趴在桌子上,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被煮成一锅浆糊。 第一天上课,她就被凯尔希塞进了一间正在上课的教室。没错,罗德岛这鬼地方居然还有学校,从识字班到博士后一应俱全,而她,大名鼎鼎的雇佣兵“永烬”,就这么和一群毛都没长齐的小鬼成了同学。 坐在她旁边的是个紫发萨卡兹,看人的眼神跟她一样凶,代号叫炎熔。她上课比谁都认真,pith每说一个词,她都听得两眼放光,笔记本上画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符号,看着比pith讲的还像天书。 另一边是个年轻的沃尔珀,叫史都华德,据说是从谢拉格来的。每次上课都坐得笔直,神情严肃得像是在参加什么国家典礼。 伊娜莉丝有次打瞌睡差点栽到地上,他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至于伊娜莉丝本人……她宁愿去跟十只沙地巨兽肉搏。 “烦死了。”这是她这一个月来每天上课时的第一句自言自语。 但就算这样,伊娜莉丝也不得不承认,pith是个好老师。她并不是真的讨厌学习,只是讨厌这种被摁着头灌输的感觉。随着时间推移,她开始在课堂上提出一些在旁人看来纯属找茬的问题。 “老师,既然是‘概念容器’,那如果我的概念是‘炸掉这个容器’呢?”有一次她这么问。 全班鸦雀无声。炎熔看她的眼神像是看一个英雄,史都华德则皱起了眉。 pith居然没生气,只是停顿了一下。“很好的问题,这涉及到框架的稳定阈值和能量反冲,我们下节课会讲到。现在,请先把‘塑形’这个概念记下来。” 不知道是凯尔希提前打过招呼,还是pith脾气就是这么好,她甚至会用些蠢得要命的比喻来尽可能地简化伊娜莉丝对专业术语的理解。 某天课间,pith走到了她的桌前。 “伊娜莉丝,我看你好像有话想说?” “我就想知道,学这些到底有什么用?”伊娜莉丝抬起头,毫不客气,“在荒野上跟人拼命,敌人可不会等你慢悠悠地‘分析耦合性’,一刀捅穿喉咙才是真的。” “说得对。”pith居然点了点头,“生死关头,最直接的手段最有效。但一个只知道踩油门却不知道方向盘和刹车在哪里的司机,你觉得他能开多远?” 伊娜莉丝噎住了,这比喻……真形象。 “课后来我办公室一趟。”pith说完就走开了,留下她一个人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犹豫了半天,在炎熔的注视下,她还是去了。 pith的办公室里堆满了各种零件和书籍,空气中有一股金属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 “坐。”pith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递给她一杯水,“你的情况很特殊。” “有多特殊?不就是能放个大点的火球吗?”伊娜莉丝靠在椅背上,一脸无所谓。 “不。”pith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很认真,“别人是抱着一壶水,需要的时候倒一点出来。而你,伊娜莉丝,你天生就抱着一个装满了源石燃料的炸药桶。你很会点火,用的是最爆裂的方式,但你从不知道怎么控制火势,也不知道这个桶什么时候会连着你自己一起炸上天。” 伊娜莉丝没吭声。炸药桶……这形容可真不怎么好听,但她居然没法反驳。这就是文化人的杀伤力吗?骂人都不带脏字。 “凯尔希医生说,你失忆了。”pith继续说,“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她拿起桌上的一个金属核心,那东西内部似乎有微光在流动。 “把每一次战斗都想象成交易。你想要压倒性的力量,就需要付出对等的代价。而你,伊娜莉丝,你用来交易的‘货币’,是你自己的灵魂和记忆。” pith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砸在伊娜莉丝心口。 “你所谓的‘燃血涅盘’,不是什么天赋,而是在透支。每一次都从你的灵魂上剥下一块,扔进火里,让火焰烧得更旺。火是旺了,可被烧掉的东西呢?”pith看着她,“再也回不来了。” 一阵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 那个金色的菲林,那个絮絮叨叨的家伙……是不是也被她这么烧掉了? 前所未有的恐惧,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清醒。 “罗德岛现在要做的,就是教你怎么给那个炸药桶装上阀门和压力表,让你别再把自己当柴火烧了。你明白了吗?” 从那天起,伊娜莉丝变了。她不再捣乱,而是努力让自己理解那些拗口的理论,字不认识,她就去找炎熔,找史都华德,找任何一个能帮助她的人,然后把这些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在她那本空荡荡的笔记上。 也正是这样,她逐渐开始理解,为什么自己能轻易点燃空气,因为她是在用最蛮横的方式强行赋予“能量”本身“燃烧”的概念;她也开始理解,为什么力量会失控,因为她从没想过要去疏导,只会引爆。 一个月后,在术师训练场。 伊娜莉丝面前悬浮着三块材质不同的施术单元,她的指尖萦绕着淡红色的光芒。 “合金钢的传导效率最稳定,但上限低,过载后会直接碎裂,像个玻璃杯。”她抬起手,光芒注入,金属单元发出轻微的嗡鸣,表面出现一丝裂纹,她立刻切断了能量。 “黑曜石能承受更高的能量冲击,但有百分之三左右的能量逸散,不适合精细操作,打出去的火球可能会歪。”她说着,又试了试第二块。 “至于这个……”她看向最后那块由至纯源石打磨的单元,“像个无底洞,有多少它吃多少,但对精神力的负荷也最大,用不好……会反噬。” pith在一旁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你已经不是那个只想踩油门的司机了。” 伊娜莉丝没说话,只是收回了力量。 就在这时,训练场的门开了。 凯尔希走了进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训练场的空气都安静了。 她丢过来一份评估报告,伊娜莉丝下意识接住,翻开全是她看不懂的图表和数据。 “基础打得还算扎实。”凯尔希的目光从她脸上一扫而过,没什么温度,“跟我来,见见你真正的教官。” 真正的教官? 伊娜莉丝跟着凯尔希,穿过熟悉的舰内通道,来到了一处全新的办公场所——旁边是工程部的装备测试间,在往前,是罗德岛核心战力部门,精英干员们的办公场所…… 这里位于罗德岛舰船的中层,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古老的、类似陈旧书卷和燃香混合的味道。四周的墙壁不再是单纯的冰冷金属,上面附着着某种黝黑的、铭刻着复杂符文的像是岩石一样的东西。 怎么说呢,这里像是一座被硬生生塞进钢铁方舟里的古老神殿。 凯尔希走进这里的一个房间,在房间中央,伊娜莉丝看到到了一个穿着黑色罗德岛风格长袍的男人正背对着她们坐着,头上看起来像是耳羽,但和伊娜莉丝的耳羽完全不同。 像是在写字的“沙沙声”回荡在这片小空间里,听到两人进屋的动静,男人转过身,冷漠的脸庞下,是握着一支看起来像是用骨头制成的笔的右手,转身的片刻,伊娜莉丝看到他在一卷铺开的羊皮纸上书写着什么。 “这位是逻各斯,罗德岛的精英干员,也是你接下来课程的教官。”凯尔希开口介绍。 男人放下笔,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年轻到让伊娜莉丝有些惊讶的脸。 深灰色的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不羁地垂在脸侧。而那双眼睛……是一对纯粹的、仿佛燃烧着火焰的红色眼眸。他头上的那对耳羽,以及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属于上位者的威压,都在昭示着他的身份绝不简单。 “你也是黎博利?”伊娜莉丝忍不住提问。 “我是女妖。”逻各斯回答的很干脆“你就是凯尔希提到的,那个异数?” 逻各斯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慢条斯理的优雅。 异数?什么异数?果然凯尔希这女人瞒了自己什么事! 凯尔希冲逻各斯点了点头,然后离开了这个房间。 我该干什么?行拜师礼吗?萨卡兹一族的拜师礼是什么样的?炎熔没说过,要跪下来吗? 就在伊娜莉丝的大脑疯狂运转,但没给她开口的机会,两个不速之客从阴影里钻了出来。 “我说什么来着?我就知道他会用这种腔调说话。”一个浑身挂满了各种精密工具和外接设备的埃拉菲亚男人从逻各斯身后的房间里走了出来,他旁边还跟着一个身材高大、带着帽子和口罩的男性萨卡兹。 “逻各斯,我听说你特地从女妖河谷赶回来,就是为了教一个非罗德岛干员的病人?”那个叫mechanist的男人绕着逻各斯转了一圈,啧啧称奇,“这可不像你啊。我还以为能让你离开你那些故纸堆的,只有凯尔希的强制命令和远古遗迹的发掘报告呢。” “闭嘴,mechanist。”另一个一直沉默的萨卡兹开口,他的声音像他的人一样沉稳,“别打扰逻各斯的工作。” “你们两个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打扰。”逻各斯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红色的眼眸始终落在伊娜莉丝身上,“你们的好奇心,就和这艘船上的通风系统一样,无处不在,且毫无意义。” 他转向伊娜莉丝,无视了身后两个活宝的插科打诨。 “凯尔希说,你的身体里,现在寄宿着一个属于古老炎魔一族的灵魂碎片。”逻各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可他本人却站的很远“而你,想学会如何驾驭它,而不是被它吞噬。” 伊娜莉丝点了点头。 “那么,向我展示一下。”逻各斯用那支骨笔的末端,轻轻点了点面前的空地,“让我看看,你是如何‘点燃’你的怒火的。” 伊娜莉丝深吸一口气。她闭上眼,不再去想那些复杂的理论,而是回想在pith课堂上学到的最基础的东西——感受、引导、释放。 一小簇橙红色的火焰,在她掌心凭空燃起。 火焰很小,很稳定,带着一丝暖意。 这一个月,她已经能做到最基础的控制了。 然而,逻各斯只是看了一眼,便轻轻地摇了摇头。 “很拙劣的模仿。”他评价道,语气平静,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伊娜莉丝心头,“你只是在用你的意志,强行扭曲能量的形态。你不是在‘创造’火焰,你是在‘命令’它出现。这其中的区别,就像工匠与暴君。” 伊娜莉丝皱起了眉。 “那个死魂灵,对你而言,不是敌人,也不是寄生虫。”逻各斯的话语,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巨石,“它只是你的‘燃料’。一种……非常优质,但极不稳定的燃料。” “你现在所做的,就像是抱着一桶高纯度的源石燃料,却只懂得用打火石去点燃它表面的挥发气体。你所能展现的,不过是它真正力量的万分之一。而每一次点火,都在消耗你自己这根‘火柴’。” “你的身体,你的灵魂,就是你现在唯一的施术单元。”逻各斯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这很危险,也很愚蠢。你每一次动用它的力量,都是在燃烧你自己的生命。长此以往,不等你学会控制它,你就会先被它烧成灰烬。” 伊娜莉丝的心沉了下去。凯尔希也说过类似的话,但远没有逻各斯说得这么直白,这么……令人绝望。 “那我该怎么办?”她终于问出了口。 “你需要一个‘容器’,一个‘管道’,一个能让你安全地抽取‘燃料’,并将其转化为稳定输出的工具。”逻各斯用骨笔在空中轻轻一划,一道由能量构成的、繁复的法术阵列图凭空出现,“通俗点说,你需要一根足够强大的法杖。” “法杖?”一旁的mechanist和Scout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太老土了,逻各斯。”mechanist走了过来,从腰间的一个数据终端上调出了一份全息投影。 那是一把……铳? 它的外形兼具了现代工业的凌厉线条与古典武器的优雅弧度。枪身主体呈暗色,上面却铭刻着如同电路板般精密的、闪烁着微光的蓝色符文。它看起来既像一件致命的杀戮凶器,又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我和Scout最近在研究如何将拉特兰的铳械技术和萨卡兹的咒术进行‘语义’上的结合。这是我们的最新设计方案。”mechanist的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我们称之为‘铳型施术单元’。它的核心理论,就是将施术者的精神力作为‘扳机’,将特定的咒文固化为‘弹药’,但我们一直卡在能源模块上,找不到能驱动这么复杂咒文模型的稳定能源……” 他的话说到一半,和Scout一起,将目光投向了伊娜莉丝。 逻各斯的眼中也闪过一丝了然。他伸手在全息投影上轻轻一点,那把铳械的设计图瞬间被分解成无数个零件。 “理论上可行。”他评价道,“以死魂灵作为核心能源,以你的意志作为激发指令,以固化咒文作为攻击形态……这东西如果能造出来,它将不再是一把铳,也不再是一根法杖。” 他看向伊娜莉丝,那双红色的眼眸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兴趣。 “它将成为你手臂的延伸,你意志的具现。它叫什么?” “‘烬风’。”mechanist回答,“Emberwind。” 逻各斯点了点头,关闭了全息投影。 “那么,伊娜莉丝。”他将那支骨笔收回袖中,“你的第一个课题,就是在罗德岛上,找到一个能将这张图纸,变成现实的工匠。” 第46章 可露希尔 伊娜莉丝离开逻各斯的办公室时,手心正攥着那枚数据芯片。 她第一次觉得希望原来可以是这么具体的东西。 沿着罗德岛清冷的合金走廊向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环境里被放大了,一下,又一下,敲打着她有些混乱的思绪。 这里是罗德岛,一艘巨大的陆行舰船,一座移动的堡垒。 如果是在哥伦比亚,事情反倒简单了。她脑中能立刻列出至少五个顶尖工作室的名字,甚至知道该如何通过中间人联系上那些从不抛头露面的工匠。 伊娜莉丝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把那枚芯片举到眼前。 要不去任务发布版上挂个悬赏?好像也不是不行,但是自己能提供什么报酬?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视线重新落回芯片上。 全息投影里那把铳的模样,又一次在她脑海里浮现。那凌厉的线条,那精密的符文,还有……还有当时那两个人的声音。 “我和Scout最近在研究如何将拉特兰的铳械技术和萨卡兹的咒术进行‘语义’上的结合……” “我们称之为‘铳型施术单元’……” “我们一直卡在能源模块上……” 等等。 等等! 伊娜莉丝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她的大脑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瞬间驱散了所有迷雾。 她刚才在想什么?找一个“工匠”? 她为什么要去找一个素不相识的“工匠”?! 那个叫mechanist的家伙,那个一脸兴奋、滔滔不绝地介绍着这个疯狂设计的家伙!还有他旁边那个看起来不太爱说话,但眼神同样狂热的Scout! “设计方案是我们俩的……” “理论上可行……” 他们不就是这张图纸的亲爹吗?! 自己居然还在这里发愁要去哪里找人,简直是把答案扔在一边,满世界地去找题目! “我真是个笨蛋……”伊娜莉丝哭笑不得地用空着的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结果最关键的人物,从一开始就在她面前。 现在,问题变简单了。 她拦住了一位路过的、看起来很干练的菲林族干员。 “你好,请问一下,工程部的mechanist干员的工坊在哪儿吗?” mechanist的个人工作室和逻各斯那间办公室简直是两个极端。 这里没有古卷和燃香,只有一股浓烈的机油和金属切割后散热的味道,呛得伊娜莉丝差点咳嗽出来。各种拆解到一半的工程零件和叫不出名字的工具散落在工作台上,几块全息屏幕悬浮在半空中,上面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和结构图。 “我说,这个偏转角度再减零点零二,你尔多隆吗?不按照图纸哎,过载的时候第一个炸的就是能量管线!”戴着护目镜的埃拉菲亚男人正冲着通信终端大喊着,似乎另外一头的某个人并没有按照他的设计图纸来制造。 “什么?再减就会影响射速,你要的到底是足够威力的铳械还是糖豆发射器……” “不可理喻!你们这些叙拉古人……” 伊娜莉丝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像个闯入别人吵架现场的倒霉蛋。 她是不是该晚点再来? “那个……打扰一下?”她试探着开口。 mechanist停下争吵,转过头来,看到是伊娜莉丝,把护目镜往额头上一推,露出一张意外年轻而且充满活力的脸。 “哟,这不是逻各斯先生那边的小学徒吗?怎么有空来找我?铳械制造遇到困难了?” “……”伊娜莉丝嘴角挑了挑,露出一个你明明知道还在这里装傻是要干什么的表情,走上前将数据芯片放在一张还算干净的桌面上,“逻各斯先生让我找一个工匠制造,我捉摸着,你作为设计者,肯定知道怎么制造吧?” 黎博利脸上还挂着得意的笑容,似乎对于自己的奇思妙想非常满意。 工作室里安静了足足三秒。 “哈!”mechanist先是愣住,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你说……让我来造这个?哈哈,这位黎博利小姐,你是不是对‘工匠’这个词有什么天大的误解?” mechanist拿起扳手,对着某个部件敲了敲,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口罩下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被彻底打败的滑稽感:“我说,黎博利小姐,我是个机械师,兼职设计师,主要负责调校和维护。你让我设计,没问题,我可以给你画出一百种方案,每一种都比上一种更疯狂,更强大。” 他把扳手往背后金属架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但你让我造?从冶炼提纯到锻压成型?那不是机械师的活儿,那是铸造师,是工匠。在铳械这个领域,尤其是我这种‘铳型施术单元’,完全是两码事。你这就相当于在问一个写菜谱的,会不会自己下地种菜,上山打猎,再顺手盖个新厨房啊!” “什么意思?”伊娜莉丝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刚刚燃起的希望被这盆冷水浇得透心凉,“可这是你和Scout设计的……” “当然是我们设计的!”一提到这个,mechanist又来了精神,他把烬风的设计图纸拉到伊娜莉丝面前,指着上面一处复杂的结构,唾沫横飞,“你看这里!这个能量传导路径,我专门为萨卡兹咒术的能量特性设计的,能减少百分之十七的传导损耗!还有这个扳机组,它的反馈力度可以精确到微克!只要有人能用符合标准的材料和工艺把它造出来,我保证!我能把它的弹道误差给你调校到微米级别!” 他激情澎湃地挥舞着手臂,仿佛已经看到了成品。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把源石锭,变成这个形状的能量核心。”他话锋一转,两手一摊,脸上挂着一个“我也很无奈”的表情,“我甚至不知道上哪儿去找能承受这种能量冲击的合金。” 伊娜莉丝彻底说不出话了。她以为自己找到了答案,结果只是找到了另一个更大的问题。 搞了半天,这张图纸可能真的只是一张……图纸而已。 “那……”她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东西……就只能是图纸了?” “也不是。”mechanist似乎终于察觉到了她的窘迫,他摸着下巴,在工作室里踱了两步,像是想起了什么。 “逻各斯那家伙,让你去找‘工匠’,对吧?”他停下来,看着伊娜莉丝,“他没说错,只是你找错人了。你不该来我这儿,你应该去一个真正能把‘理论’变成‘现实’的地方。” “工程部,”他一字一顿地说,“b座底层,重型设备铸造车间。那里有整个泰拉最顶尖的设备,还有一群能把废铁变成艺术品的疯子。罗德岛上什么最不缺?怪物。什么第二不缺?怪才。如果你真想把这东西从图纸里抠出来,去找他们,是你唯一的选择。”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补充道:“不过我得提醒你,那群家伙可不好说话,尤其是他们的那个主管。能不能说服他们帮你这个忙,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说完,他冲伊娜莉丝摆了摆手,示意谈话结束。 他甚至没等伊娜莉丝回话,就重新抓起通讯器,转过身去,音量又提了八度。 “喂!你个叙拉古蠢蛋!我说了是零点零二,不是零点二!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你想让推进器在战场上变成一个大号烟花吗?!” 争吵声再次充满了整个工坊,仿佛刚才那段关乎伊娜莉丝任务成败的对话,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罗德岛工程部。 当伊娜莉丝踏入这片区域时,一股混杂着臭氧、滚烫金属和源石能量的灼热空气扑面而来,呛得她差点咳出来。这里像一座永不停歇的钢铁心脏,巨大的机械臂在头顶缓缓移动,发出沉重的液压声。穿着各色工装的干员行色匆匆,偶尔有几台负责运输小车发出“工业车辆运输中,请让行”的警告声,从她身边飞速驶过。 这里和罗德岛其他部门,像是两个世界。 “哎呀呀,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大名鼎鼎的‘永烬’小姐吗?”一个过分热情的、带着精明腔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伊娜莉丝转过头,可露希尔正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笑吟吟地看着她,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看见了行走的龙门币时的光芒。 她不像是碰巧路过,倒像是在这里等了很久。 “可露希尔……”伊娜莉丝想起来了这个血魔丫头,还有在病房时两人之间的那个图书馆借阅协议……伊娜莉丝还欠她五百块龙门币来着。 “记着我呢!真荣幸。”可露希尔迈着优雅的步子走了过来,绕着伊娜莉丝转了一圈,目光在那张数据芯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回到伊娜莉丝身上,“我听说,你在找一个手艺高超的工匠,想打造一件独一无二的武器?这活我熟啊!” 伊娜莉丝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这艘船上的人,难道都装了什么她不知道的情报共享系统吗? “哦,别这么看着我。”可露希尔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捂着嘴轻笑起来,“mechanist那个大嘴巴,拿到新设计图,不第一个跑来我这里挥舞着图纸,大喊着‘划时代的创举’‘技术力的巅峰’,然后提交一份能买下一座小型哥伦比亚移动城市的预算申请……” 她试图模仿着mechanist手舞足蹈的样子,却根本模仿不出来那种灵魂。 伊娜莉丝抓住了重点:“所以你拒绝了?” “当然。”可露希尔一摊手,表情无辜又理所当然,“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不,重点不是钱。重点是,他清单上那些材料,什么‘高纯度异铁源岩结晶’‘咒术蚀刻骨骼’,我翻遍了罗德岛的仓库清单,连个影子都找不到。我总不能凭空变出来吧?”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 “除非……” “除非什么?”伊娜莉丝的心又被吊了起来。 “除非,有人能把它们从该在的地方,带回来。”可露希尔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预算办公室可以批外勤探索的经费,我本人是很鼓励这种寻宝活动,前提是真的有得赚。” 伊娜莉丝沉默了。 她现在彻底明白了。逻各斯把她推给mechanist,mechanist把她推到工程部,现在,这位工程部的大总管,要把她送到罗德岛外面去。 闹了半天,原来她才是那个免费的劳动力。 “那我需要去哪里,才能找到这些材料?” “上道,我就喜欢你这样爽快的。”可露希尔像是等待这句话等了很久,兴奋地一拍手,从手腕的终端上调出一份清单,展示在伊娜莉丝面前,“我已经帮你整理出了一份‘高价值材料潜在出没区域’的参考列表。” 清单上罗列着一连串地名,每一个都散发着不祥的气息:废弃的乌萨斯帝国前哨站,被天灾摧毁的矿业城市遗址,甚至还有某个被标记为“极度危险”的萨尔贡沙海。 “顺带一提,萨尔贡那里存在的可能性最高哦”可露希尔脸上挂着轻松愉快的笑容,仿佛在邀请她去维多利亚公园野餐,“顺便,记得签一份免责协议,你不是罗德岛干员,这是必要的流程。” 第47章 准备工作 “死魂灵拘束单元,高能效传导合金,还有这个……神经链接骨架。” 可露希尔的手指在数据板上轻快地敲击着,每念出一个名字,那一行字符就随之放大、高亮,仿佛是什么值得裱起来的丰功伟绩。 “这就是你要找的三样关键材料哦。” 伊娜莉丝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这些个分开一起她能听懂,但连在一起之后……这都是些啥? “说人话。”黎博利觉得可露希尔是在鄙视自己。 “哎呀,不用知道的这么清楚啦。”可露希尔把数据板往她面前一推,脸上的表情兴奋得像是在推销什么划时代的理财产品,“简单来说,这是制造‘烬风’必须的三样核心组件,缺一不可。技术细节你不用懂,你只需要知道,它们很厉害,很稀有,也很……” 奸商说到最后一个词的时候,特意拖长了音调,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伊娜莉丝再熟悉不过的光。 哦……很贵重是吧?可恶的奸商。 “我需要做什么?”伊娜莉丝懒得跟她绕圈子。 “聪明!”可露希尔拍了拍手,“你看,这三样东西,搞到手都不容易。但为了表达我的诚意,也为了咱们未来的长期合作。只要你能把那个“死魂灵拘束单元”搞到手,剩下的两样,我来帮你解决,结算的时候给你用贵宾价九五折~“ “你会这么好心?”伊娜莉丝眉头一皱。 “一分钱一分货嘛,伊娜莉丝小姐。我提供的可是全罗德岛最顶级的服务,品质保证,童叟无欺。” 这话听着真耳熟。哥伦比亚的军火贩子、黑市商人、乃至新曼法斯特街头那些卖假证的,都爱用这套说辞。 “我可是帮你解决了百分之八十的难题,你只需要付出百分之二十的努力,就能拿到百分之百的结果,你赚麻了知道吗!” 现在这一幕就像是伊娜莉丝听说过的哥伦比亚电子游戏里的经典桥段——一位英勇的冒险者,为了锻造传说中的圣剑,必须先踏上寻找三件传说材料的旅途。 只不过,她这个“冒险者”非但没有新手村村长赠送的初始装备和金币,反而还欠了新手村村长一屁股债。 从工程部离开的时候,来时双手空空的伊娜莉丝多了一张薄薄的,但写满了各种免责条款的协议书,现在读起来,上面的每一行字都像是可露希尔那个奸商脸上露出的尖牙。 “上当了。”后知后觉的伊娜莉丝觉得可露希尔肯定有什么能操纵其他人精神的源石技艺,不然她怎么会没有签字时的记忆? 被资本做局了,任务还没开始,可露希尔就成了伊娜莉丝的债主,这也给黎博利小姐下定了决心,远离罗德岛和可露希尔的决心。 她走在工程部那条嘈杂混乱的走廊上,一个推着满载金属零件小车的工程部干员从她身边经过,急匆匆说了句抱歉,还在咒骂可露希尔的伊娜莉丝默默侧身让开。 在罗德岛学习的这段时间,她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景。 在这艘巨大的陆行舰上,每个人都像是一个上紧了发条的零件,精准、高效,朝着既定的目标飞速运转。 只有她,像个多余的幽魂。 “死魂灵拘束单元,这到底是个啥?”她低声自语,声音小到被噪音吞没,“这玩意儿听起来就不像能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捡到的东西啊。” 她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又把那份协议展开看了一遍。 从凯尔希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到逻各斯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法术,再到刚刚那个满嘴跑火车的可露希尔……每个人都像是在下一盘大棋。 棋盘上刻着她的名字,而她,就是上面唯一一枚被拨来拨去的棋子。 真‘哥伦比亚粗口’的让人不爽。 但她同样无法否认,这一次,棋盘的终点摆着她最渴望的东西——力量。 她用力攥紧了手里的协议书,纸张被捏得变了形。 嘈杂的轰鸣声仿佛在为她的某种决心伴奏。 可这个“死魂灵拘束单元”,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去哪儿找? 哦,可露希尔说让她去萨尔贡的沙海里碰碰运气。 碰运气?这东西是碰运气能找到的吗? 伊娜莉丝差点没气笑出声。萨尔贡可不是什么好地方,除了沙子和能把人活活烤成肉干的毒太阳,瓦伊凡和当地人的倒是对她这种佣兵情有独钟——外地人来到萨尔贡时遭遇的第一个萨尔贡人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当地的沙匪,其余的,可能就是某个脾气暴躁的部落军阀。 他们就算有,估计也不会因为你的一句话就乖乖交出来,还是要自己去拿。 “啧,还是先回落脚点看看,洛洛那边能不能找到些线索吧。”伊娜莉丝打定主意,等罗德岛停靠后,先回一趟哥伦比亚,然后再做打算,逻各斯没有给她这个课题下定期限,但拖时间长了对她也没什么好处。 就在这时,一阵明显不符合罗德岛安全规范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灌入她的耳朵! 那声音尖锐得盖过了周围所有机械的嘈杂。 “呜——嗡——!” 伊娜莉丝甚至来不及抬头,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一道银白色的影子,正以一种堪称狂暴的速度,贴着走廊的地面……不,可以说是悬浮在地面上,直挺挺地朝她冲了过来! 那是一台……被魔改到面目全非的工程小车? 它的车身上加装了两个看起来就很危险的喷气式推进器,车尾拖着长长的、妖异的蓝色焰火,所过之处,坚固的合金地板上都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灼痕。 “小心!” 一声警告从远处传来。 伊娜莉丝的身体几乎是在听到声音的同时,就已经向侧面猛地扑了出去,以一个利落的翻滚躲开了小车的冲击。 疯狂的小车几乎是擦着她的衣角飞驰而过,带起的狂风吹得她头发一阵乱舞。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台小车最终还是没能逃脱物理定律的制裁,一头撞在了走廊尽头的墙壁里。车头的合金明显比不上舰体金属,直接因为这次碰撞瘪进去一大块,两个推进器也彻底熄了火,冒着滚滚黑烟,发出一阵不甘的“噼啪”声。 一股刺鼻的金属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我的宝贝儿!”一个凄厉的喊声紧随其后。 伊娜莉丝从地上爬起来,面无表情地拍了拍黑色外套上的灰尘,看清了追着小车跑过来的“肇事者”。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鲁珀,留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脸上还沾着几块油污,此刻正扑到那堆冒烟的废铁上,发出的哀嚎闻者伤心。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穿着连帽衫、同样是鲁珀族的男孩,他双手叉腰,正气喘吁吁地数落着那个红发青年:“贾维!我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别把推进器的功率调到最大!你看!现在好了吧!差点撞到人!” 最后面那个,是一个身材异常高大、肌肉虬结的黑色菲林,他穿着一件无袖的工装背心,只是沉默地站着,环抱着双臂,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一言不发。 “我的心肝宝贝儿!” 领头的红发鲁珀扑到那堆废铁前,发出的哀嚎简直闻者伤心,见者落泪。他抱着那台报废小车还在冒烟的车身,心疼地抚摸着,那表情像是在看自己刚从战场上抬下来的、只剩一口气的亲儿子。 “你还哭!”那个叫奥斯塔的男孩气喘吁吁地跟上来,双手叉腰,对着红发青年的后脑勺就是一通数落,“我都说了别把功率开到‘狂暴模式’!你非不听!你看,这下好了,先不说差点把人撞进医疗部,就这面墙,我们要干多长时间的活才能赔给罗德岛?” 一直沉默的黑色菲林,布洛卡,只是走上前,面无表情地捡起一块被撞飞的零件,掂了掂,又随手扔回废铁堆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哐当”声。 “啊!”那个叫贾维的红发青年终于想起了还有个受害者,他猛地转过头,看到还站在原地的伊娜莉丝,脸上立刻堆满了歉意的笑容,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过来,“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叫贾维,刚才没吓到你吧?有没有哪里伤到?要不要去医疗部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鞠躬。 伊娜莉丝打量着眼前这个自称贾维的家伙。他脸上那种纯粹的、不含杂质的热情和活力,让她感到一阵久违的……不适应。 在哥伦比亚,这么跟你笑的人,下一秒可能就会把刀捅进你的后腰。 “我没事。”她摇了摇头。 “他叫贾维,我叫奥斯塔,那边那个不习惯说话的是布洛卡。”旁边的奥斯塔也走了过来,看了一眼伊娜莉丝,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我们是这里的……嗯,临时员工?贾维,人事部的干员们是这样说的吗?总之真的很抱歉,贾维他就是喜欢乱搞这些东西,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要炸点什么。” 罗德岛的临时员工啊…… “其实我们主要的业务是给 外勤部门修理载具,这里的人说话都超好听,我超喜欢这里的。”贾维立刻骄傲地挺起胸膛,随即又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那堆冒烟的残骸,刚刚挺起的胸膛瞬间又蔫了下去,“只是我的第9527次改装又失败了……” “没有那么多次吧!”奥斯塔吐槽。 伊娜莉丝顺着他的目光指了指那台还在冒烟的小车。 “哎,这些都是小问题!我只需要略微出手,修修就好了!”提到改装,贾维立刻收起了那副死了儿子的表情,摆了摆手,似乎对这种事故早已习以为常。 他的视线落在伊娜莉丝手里的那份文件上,虽然看不清楚具体内容,但他眼睛尖得很。 “咦?你要出外勤任务吗?萨尔贡?去那么远?”他好奇地凑近了些。 伊娜莉丝下意识地把协议书往回撤了撤。这家伙的眼神也太好了点吧。 “话说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你肯定需要一辆好用的载具吧?”贾维的眼睛里像是点着了两簇火苗,他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用一种分享惊天大秘密的语气说道,“我这里有一台真正的大家伙!我管它叫‘狂飙骑士’!经过我的独家改装,V8引擎,氮气加速,防弹装甲!从这里到萨尔贡,最多三天,车前头我还加了两个钻头,萨尔贡沙漠里那些大虫子,一脚油门过去就给它们开膛破肚!” 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它的座椅是我从报废的重装干员盾牌上拆下来的,谈不上舒适,但绝对安全!” “贾维!”奥斯塔的惊叫声几乎要把工程部的天花板掀翻,“你疯了吗?!工程部的人说那玩意儿就是个移动棺材,你怎么还到处跟人推销!上次是开着它掉进雷姆必拓的矿坑里的事你是一点都不长记性啊!要不是布洛卡把你拽出来,你现在坟头草都三米高了!” “意外!那只是个小小的意外!”贾维梗着脖子反驳,“导航系统的一点点小瑕疵而已!而且我已经把它修好了!性能比以前更强!我还给它加装了全新的索敌雷达和……嗯,和一个车载烤箱,你想想,在沙漠里一边飙车一边吃烤肉,多带劲!” 他完全无视了奥斯塔那副“要跟你绝交”的表情,转头继续对伊娜莉丝进行着热情推销:“怎么样?考虑一下?看在咱们这么有缘的份上,我免费借给你!就当是我的赔礼了!绝对物超所值!” 伊娜莉丝看着眼前这堪称活宝的三人组,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现在,有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热血青年,要把一辆听上去就极度危险、甚至还能烤肉的改装车借给她。 她看着贾维那张写满了“快用它”的真诚脸庞,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气得快要跳起来、却又无可奈何的奥斯塔,还有那个从头到尾都像座雕塑一样、只是在听到“车载烤箱”时眼角明显抽搐了一下的大块头布洛卡。 这场景荒诞得有些好笑。 在哥伦比亚,有人这么热情地给你东西,要么是想让你当替死鬼,要么就是东西本身是个炸弹。而眼前这个叫贾维的家伙,好像真的只是单纯想把自己的“宝贝”借出去显摆一下。 “那辆车……”伊娜莉丝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东西,“……真的能给我开吗?” 第48章 黎博利小姐撤回了对罗德岛的友好标签 “为什么?”她的声音很平,带着一种佣兵特有的审视,“你把一辆费了这么多心思改装的车,就这么轻易地借给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你甚至不知道我开出去之后,还能不能把它开回来。” 伊娜莉丝的问题让贾维愣住了,他挠了挠自己那头乱糟糟的红发,好像在消化一个什么世纪难题,眉头都皱到了一起。旁边的奥斯塔发出了一声长长的、饱含绝望的呻吟,用手捂住了脸,似乎已经预见到了接下来的发展。 “为什么?”贾维重复了一遍,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干净得像萨尔贡沙漠里正午的太阳。 “这还用问?车造出来,不就是让人开的吗?” 他一脚踢开脚边一块烧焦的零件,指着不远处那堆还在冒烟的小车残骸。 “如果一辆车,不管它有多厉害,多坚固,只能停在车库里等人给它擦灰,那它跟这堆废铁有什么区别?它的灵魂早就死了!” 贾维的眼神很亮,那是一种伊娜莉丝只在那些最偏执的工匠眼中才见过的光芒。 “你把它开出去,让它在荒野上狂飙,让它的引擎对着那些沙虫咆哮,让它的钻头尝尝血肉的滋味!那才算是活着!就算最后真的报废在哪个沙丘里,也比在车库里慢慢锈穿了底盘要强一万倍!” 他的这番说辞,伊娜莉丝居然没法反驳。 她看着贾维那张写满了“快认同我”的真诚脸庞,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已经放弃治疗、开始研究天花板纹路的奥斯塔,还有那个从头到尾都像座雕塑一样、只是在听到“车载烤箱”时眼角明显抽搐了一下的大块头布洛卡。 她想说点什么,比如“你这种天真的家伙在哥伦比亚活不过三天”,可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她能感觉到,贾维是真的喜欢那辆狂飙骑士,提到它德时候,贾维整个都像是在发光,而借给你的人说这种伤人德话,似乎不太合适? 如果华法琳看到这一幕,她肯定会泪目——伊娜莉丝终于有了那么一点点情商。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谢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不客气!”贾维得到了肯定,立刻满血复活,兴奋地一拍巴掌,“我就知道你是个识货的!”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关键问题,“车是有了,你自己的装备呢?总不能就穿着这身……嗯,这身衣服去闯荡萨尔贡吧?”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伊娜莉丝的病号服,露出了一个明显的嫌弃表情。 一句话提醒了伊娜莉丝。 她那身黑蓝色的作战服,那副狰狞的利爪手套……按照可露希尔的说法,应该在医疗部的保管室里。 “保管室的话,你可以去找whitesmith。”奥斯塔总算从自闭状态里恢复过来,有气无力地补充了一句。 贾维他们给的路线不算复杂,在成功绕过了三个飘着可疑气味的舱室和一名推着医疗小车的菲林干员后,伊娜莉丝找到了地方。 工坊的门虚掩着,和mechanist的工坊不同,这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净的金属抛光剂和机油混合的味道。这里的主人正背对着她,低头打磨着一个金属零件。 动作专注,富有节奏,与其说是在工作,更像是在进行某种艺术创作。 “你就是伊娜莉丝?” 那个人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的岩石。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这算是默认。 她手里的活没停,只是用空着的另一只手,从旁边的工作台上拿起一样东西,向后递了过来。 “你的东西。” 结果一看,是她那只戴在右手上的仿生利爪手套。 伊娜莉丝伸手接过,指尖触碰到手套的瞬间,她就察觉到了不对。 原本在铸铁城爆炸中受损的部位,被替换成了更精密的合金结构;手套内侧增加了柔软却坚韧的缓冲衬垫;而那些原本只是装饰用的蓝色纹路,此刻正闪烁着微弱的、如同呼吸般的幽光。重量没变,但握在手里,感觉像是活了过来,成了她手臂的延伸。 “你把它修好了?” “不止。”whitesmith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零件,转过身来。 “我用了一些罗德岛的材料和技术,对它进行了升级。能量传导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十二,结构强度增加了百分之二十。现在,它更能承受你那不讲道理的源石技艺了。” 伊娜莉丝眉梢动了一下,原来罗德岛是这么评价她的战斗方式的。 whitesmith似乎没兴趣解读她的表情,又指了指旁边长凳上的一个标准外勤装备包。 “还有这些。” 伊娜莉丝走过去拉开拉链。 里面有一套全新的、深色系的作战服,材质坚韧,在关键部位缝入了轻便的防护插板。腰带上挂着制式通讯器,背包里有小型紧急医疗包、一小袋高热量压缩食品、野外露营睡袋……甚至还有两瓶水和一小盒净水片。 准备得也太周全了。 “这些……也是给我的?” “凯尔希医生的吩咐。”whitesmith言简意赅。 又是凯尔希。 伊娜莉丝感觉自己在这艘船上,永远也绕不开那个绿头发的女人。 她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提前安排好了,就像一个看不见的棋手,而自己和其他人,都只是她棋盘上的子。 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但……她又不得不承认,对方的安排确实无可挑剔。 她没再说什么,拎着装备包走进角落里一个简易的隔间。 几分钟后,当她再走出来时,身上那件代表着虚弱和被动的病号服已经不见了。崭新的作战服贴合着身体的每一寸,坚韧的布料和防护插板带来了一种久违的安全感。 她活动了一下肩膀,将那副新手套戴上,五指缓缓收拢,握成拳头。幽蓝色的光芒随着她的动作亮了一下,仿佛在低声咆哮。 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谢谢。” whitesmith摆摆手,示意她要继续工作了。 离开工坊的伊娜莉丝没有第一时间去找贾维提车。 萨尔贡固然是要去的,但不是现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崭新的手套,幽蓝色的光芒在指缝间一闪而过。在出发之前,得先回一趟哥伦比亚。 一来,铸铁城那笔单子还没收尾。还有洛洛那个小丫头不知道怎么样了,总得去看看。 二来,那个所谓的“死魂灵拘束单元”,光听名字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凯尔希似乎是知道,但凯尔希并不想告诉她。这点也许能在洛洛她手中的情报网里挖出点什么。 计划刚在脑子里成型,腰间的通讯器就“滋啦”一声响了,贾维的大嗓门吓了她一跳。 “伊娜莉丝!听得到吗!‘狂飙骑士’已经准备就绪!” “……”伊娜莉丝默默把音量调低了一格,“我听得到,不用喊。” “哈哈!我太兴奋了嘛!”通讯器那头的贾维听起来像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孩子,“就在b6装卸区!快去看!指挥中心那边我也帮你打过招呼了,随时可以出发!” 伊娜莉丝问:“还真叫这个名字?” “那当然!这么酷的车,必须得有个配得上它的名字!”贾维的声音里满是骄傲,“哦对了,车里的源石燃料是我刚加满的,不过离开罗德岛之后,补给就得靠你自己想办法咯!祝你好运!” 通讯挂断。 伊娜莉丝捏着那只小小的通讯器,琢磨了一下那个有点傻气的名字。 狂飙骑士? 她居然不觉得讨厌。 b6装卸区位于罗德岛舰船的底层,这里是真正的重工业区,和楼上那些窗明几净的区域完全是两个世界。巨大的龙门吊在头顶缓缓移动,发出沉重迟缓的轰鸣,空气中满是源石引擎那股特有的、带着灼热感的甜腥气。 这里没有闲人,只有穿着厚重工作服、行色匆匆的工程部干员。伊娜莉丝一身劲装走在这里,反倒显得格格不入。 她绕过一个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集装箱,然后,第一眼就被眼前的“大家伙”攫住了全部心神。 那是一头蓄势待发的钢铁野兽。 它就停在一片空地的正中央,周围所有的庞杂设备都成了它的背景板。车身是哑光黑色,线条粗犷、棱角分明,每一寸都透着不加掩饰的攻击性。加固的车架、外露的引擎结构、比普通越野车粗壮一倍的越野轮胎,上面还带着深得夸张的胎纹。 这东西不是为公路设计的,它是为了碾过废墟、冲上沙丘、撞开一切障碍物而生的。 贾维那家伙……还真有点本事。 伊娜莉丝走上前,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车身。座位是单人的,用一块坚韧的合成皮革包裹,后面还有一个小小的、刚好能固定住她那个装备包的货架。 她几乎能想象出自己骑着它在萨尔贡的沙海里狂奔的样子。 “狂飙骑士……”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了一下。 “酷吧?” 贾维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像只炫耀羽毛的孔雀,得意地拍了拍车身装甲,“这可是我的心血结晶。上车体验一下?” 伊娜莉丝没理会他的洋洋得意,拉开那扇分量不轻的车门,坐进了驾驶室。 内饰同样是硬核的工业风,没有一块多余的装饰。座椅的包裹性极强,几乎是将她整个人嵌了进去,带着一套复杂的四点式安全带。她花了几秒钟才把那几条带子扣好,手握上方向盘,冰冷的金属和粗糙的防滑纹路带来一种踏实的触感。 “点火试试。”贾维在外面敲了敲窗户。 伊娜莉丝按下启动按钮。 仪表盘瞬间亮起,幽蓝色的数据流一闪而过。她还没来得及看清,一声低沉雄浑的咆哮就从车底传来,整个驾驶室都随之轻微震动。这引擎的声音,比她听过的任何改装车都要狂野。 “奥斯塔,引导她到位置上去!”贾维冲着不远处一个戴着耳麦的干员喊道。 “收到。”奥斯塔点了点头,对伊娜莉丝打了个手势,“跟我来。” 伊娜莉丝轻踩油门,这头钢铁猛兽平稳地滑了出去,跟随奥斯塔的引导开到了装卸区的正中央。在这条路的甲板尽头,一个临时架设的、角度刁钻的金属跳板已经安装完毕。 她面前,是一扇巨大的合金舱门。 “什么意思?”伊娜莉丝皱眉。 “在你面前的是侧舷上预留的大型工程车辆出入口,”贾维的声音从窗户外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疯狂,“接下来你就要从这里离舰!” 伊娜莉丝的动作停住了。她扭头看了一眼墙壁上的舰船信息屏,上面清晰地显示着——当前速度:75km\/h。 这艘船不是正在高速移动中吗? 她怎么离开?跳船?在这种速度下? “你们疯了?” “做好准备好——布洛卡,打开舱门!”贾维完全无视了她的质问。 话音落下的瞬间,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装卸区。 伊娜莉丝面前那扇巨大的合金舱门,在液压杆沉重的呻吟声中,缓缓向上下两端分开。 门外,不再是平稳的地面,而是飞速倒退的、被狂风撕扯得模糊不清的荒野大地! 凛冽的狂风瞬间倒灌进来,夹杂着沙石,狠狠拍在“狂飙骑士”的挡风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车身都因为这股突如其来的气流而轻微摇晃。 伊娜莉丝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贾维他们竟然在罗德岛保持高速移动的状态下,直接打开了舱门! 她还没从这惊世骇俗的操作中回过神来,就感觉到车身猛地一震。她下意识地看向后方,只见一个巨大的液压平台,正从地面下缓缓升起,精准地抵住了“狂飙骑士”的车尾。 这帮家伙……是认真的? “抓稳了!”贾维发出一声兴奋的大吼,他脸上的护目镜都挡不住那股狂热,“记得踩满油门!倒计时!三!” “等等,我还没准备……” 这简直是谋杀! “二!” 伊娜莉丝认命了,她抓紧方向盘,右脚直接踩在了油门踏板上。 罗德岛上这群疯子! “一!” 奥斯塔面无表情地按下了他面前控制台上的弹射按钮。 “轰——!” 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的推力从车尾传来。伊娜莉丝的后背被死死地压在座椅上,视野中的一切都被拉扯成了扭曲的光线。那台液压弹射装置,伴随着轮胎摩擦甲板发出的尖叫和引擎全开的咆哮,以一种最粗暴、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将这头数吨重的钢铁猛兽,从时速七十多公里的移动堡垒上,直接“发射”了出去! “我‘哥伦比亚粗口’——!” 伊娜莉丝的怒骂,被“狂飙骑士”引擎震耳欲聋的咆哮和轮胎与大地摩擦发出的尖啸,彻底淹没在了舰船外的狂风之中。 “你真是疯了!”奥斯塔看着外面那道绝尘而去的黑影,还是没忍住扶了扶额头。 “放心,我计算过弹道和落地缓冲,狂飙骑士可没那么脆弱!”贾维冲着远方比起大拇指,咧嘴一笑,“任务圆满成功!” 第49章 冒充者 “狂飙骑士”的引擎在哥伦比亚的荒原上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卷起的沙尘在车后形成一道昏黄的小型龙卷。伊娜莉丝欢呼着,双手死抓着方向盘,呼啸的狂风和引擎的轰鸣带来一种粗暴的反馈,这比她开着重型机车在哥伦比亚的城市中飞驰更能让她感到自己还活着。 自由。这才是她想要的感觉。 没有凯尔希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没有术士课堂上那些学起来头大的理论,更没有那个伪装成兽主的死魂灵在她脑子里喋喋不休。 一切好像回到了从前,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自由佣兵。 她开始琢磨怎么从贾维手上把这车扣下来了。 几天后,新曼法斯特那她所熟悉的、由钢铁与霓虹灯构成的轮廓线重新出现在视野尽头的地平线上。 这座城市一如既往像匍匐在荒原上的巨兽,白日里沉睡,夜晚则会亮起无数诱惑的光,吸引那些无知的人们落入它的陷阱中。 她把车开进城外一处隐蔽的废弃仓库,这里是她长期租下来用作安全屋的据点。 熄火,拔下钥匙,喧嚣的世界安静下来,剩下的只有几粒沙子从车顶滑落的细微声响。 她最后拍了拍“狂飙骑士”冰冷的金属外壳,像是安抚一头暂时沉睡的野兽。 贴心用一块巨大的防雨布将车盖得严严实实,她这才转身从角落里拖出自己的装备包。换下那身沾满了沙尘的罗德岛外套,重新换上一身具有永烬风格装束,把几件习惯使用的工具和武器塞进战术腰带后,她离开了这处安全屋。 伊娜莉丝没有直接回自己的落脚点。下城区这些盘根错节的小巷是她最好的掩护,七拐八绕之后,她推开了一扇吱呀作响的铁皮门。 一股浓重的机油混合着铁锈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是“老爹”汉斯的武器店。 “哟,这不是‘永烬’吗?”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零件堆里传来,“我还以为你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尸体都让沙地兽啃干净了。” 汉斯,一个瘸腿的沃尔珀,哥伦比亚独立战争留下的老兵,也是下城区最好的地下武器改装师。 他正低头用一块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看上去八成新的铳枪,头也没抬。 “你这破店都还没塌,我怎么会死。”伊娜莉丝熟门熟路地靠在满是划痕的柜台上,将一小袋叮当作响的地下交易才能用到的金币推了过去。这老东西的嘴巴还是这么毒,但不可否认,他的手艺确实是整个下城区最牢靠的。 “搞把铳械,顺便帮我看看这个。”她把那副沾着些许沙土的利爪手套摘下来,往柜台上一放。 “嚯,这手工。”汉斯看了一眼,笑了一声,抬起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浑浊的眼珠在手套上扫了一眼,然后定住了。他放下手里的活,拿起手套,手指在上面细细摩挲着,像是抚摸情人的皮肤。 “啧,这做工……你什么时候攀上黑钢国际的高枝了?瞧瞧这能量线路的排布,还有这爪刃的材质……比你上次带来的那个强多了。” 伊娜莉丝正想随便编个理由搪塞过去,汉斯却话锋一转。 “不过话说回来,你之前用的那个才换了没多久吧?我还记得帮你把里面乱七八糟的线路重新规整了一下,这么快又换了?” 汉斯的语气稀松平常,但伊娜莉丝搭在柜台上的手指,却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她的大脑像是被瞬间抽空了,周围的空气好像也凝固了。 汉斯还在那喋喋不休的声音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水。 “我上次过来……是什么时候?”她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有些不正常。 “就上周吧。”汉斯放下手套,在柜台后搜寻伊娜莉丝需要的铳械,“怎么,出去接个单子就把脑子跑丢了?我记得清清楚楚。你还问我有没有办法搞到萨卡兹术士的施术单元,说想给你这宝贝再升个级。” 上周。 上周她还在罗德岛的教室里,对着“塑形框架”和“能量反冲”这些天书一样的理论打瞌睡。 萨卡兹术士的施术单元?她是疯了才会想把那玩意儿装在自己手上吧? “这样吗……哈哈。” “你怎么回事?”汉斯把雷神工业出品的手铳和几个弹夹丢回柜台上,一脸“你是不是傻了”的表情看着她,“难道我上次见的是你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姐妹?” 他开了个蹩脚的玩笑。 但伊娜莉丝没笑。 她只是把东西慢慢收回来,重新戴好手套。 “再帮我准备点特制的铳弹呗,老规矩,下次来给你结钱。” “哦?”汉斯挑了挑眉,“你这是惹上麻烦了?” “算是吧。”伊娜莉丝活动了一下戴着手套的五指,冰冷的金属关节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汉斯武器店的铁门在她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汉斯那老东西的嘟囔。伊娜莉丝径直走进另一条巷子。将新到手的弹夹插入战术腰带。 离开汉斯的武器店,伊娜莉丝拐进另一条巷子,这里比刚才那条更加潮湿,墙壁上渗出的水渍带着一股苔藓的腥味。她没有停顿,熟练地绕过几个堆满垃圾的铁桶,推开一扇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的暗门。 门内是一家情报贩子的店,柜台后坐着一个代号“暹罗”的菲林老女人。 她正用一把锃亮的军用匕首慢条斯理地修着自己的指甲,听见门响,眼皮都没抬一下。 “哟,这是哪阵风把我们的大红人吹回来了?”暹罗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腔调,“怎么,不去伺候你那个叫洛洛的小宝贝,又想起我这朵老残花了?” 暹罗和洛洛是死对头。在洛洛出现前,伊娜莉丝是暹罗手下最利索的“腿”,后来不知道洛洛许了什么好处,伊娜莉丝跳了槽,这事让暹罗记恨到现在。 “萨尔贡的风沙太大,吹得眼睛疼。”伊娜莉丝随口应付着,拉过旁边一张吱呀作响的铁椅子,反着身坐了上去,“还是你这地方清静。” “哼。”暹罗吹了吹指甲上的碎屑,匕首尖在木质桌面上划出一道细长的白痕,“有事快说。我这里的规矩你懂,拿消息换,或者拿钱买。看在旧日的情分上,给你打个九折。” 她终于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在伊娜莉丝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她腰间的战术带上。 “新家伙?雷神工业的货,那个小丫头片子倒是舍得给你下本钱。” “找你打听个事。”伊娜莉丝没接她的话茬,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说。” “前段时间,铸铁城那单活儿,沙滩伞发布的那个营救委托,后来怎么样了?” 暹罗手里的匕首停住了。 她把匕首“啪”地一下拍在桌子上,身体前倾,那双竖瞳眯了起来,死死地盯着伊娜莉丝。店里原本慵懒的气氛瞬间绷紧了。 “你问我?”她的声音不再懒散,变得尖锐,“那活不是你自己接的吗?你不比我清楚?” “沙滩伞家大业大,又不止找了我一个。”伊娜莉丝的语速依旧平稳,但敲击椅背的手指停了。 “少他妈放屁!”暹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那把匕首跳了一下,“你当我第一天干这行?任务失败,目标人物被关进了监狱,是你亲口告诉我的!你还说要去萨尔贡躲一阵子,免得被沙滩伞的人找麻烦。怎么,这才几天?去萨尔贡的时候不小心把脑子落在那里了?” 暹罗凑得更近了,鼻子几乎要贴到伊娜莉丝脸上,她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问。 “伊娜莉丝,你有点不对劲啊,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伊娜莉丝没有动,甚至没有眨眼。她的目光越过暹罗的肩膀,定在墙上一块发霉的污渍上。那块污渍的形状,有点像萨尔贡的地图。 “你以前从不问已经结束的委托。”暹罗的声音像砂纸一样摩擦着她的神经。 “……” “还有你那身怪味儿。”暹罗的鼻子抽了抽,退开半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怎么回事?转投洛洛门下,连品味都跟她一样了?一股消毒水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怪味。你以前用的那种廉价香水呢?” 廉价香水。 洛洛硬塞给她,说能盖住硝烟味的那瓶。她嫌味道太冲,一直扔在宿舍的抽屉里。 一个荒谬的、却又唯一合理的猜测浮现在她脑海里。 有人在冒充她。 而且这个人,不仅知道她的习惯,了解她的关系网,甚至还能惟妙惟肖地模仿她的行事风格。 “呵。” 伊娜莉丝突然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店里格外刺耳。她猛地站起身,反坐的铁椅子被她带得向后一倒,发出一声尖锐的刮擦声。 暹罗被她这一下惊得后退了一步,手下意识地摸向桌上的匕首。 “谢了,老太婆。” 伊娜莉丝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你他妈——” “哐当”一声,暗门关上了,把暹罗的咒骂和那把被重新攥紧的匕首一同关在里面。 伊娜莉丝的脚步越来越快,穿过下城区那些肮脏混乱、终年不见阳光的小巷。空气中混杂着劣质酒精、呕吐物和源石引擎废气的味道,这里是新曼法斯特的底裤,藏污纳垢,也最适合藏匿秘密。 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张张脸,那些有过节的仇家,还是某个想借她名头办事的同行? 不对。 没人能模仿得这么像,连暹罗和老汉斯这种人精都骗过去了。 谁? 为什么? 第50章 变形者 新曼法斯特的下城区。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前几天的雨水还没干透,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积成一个个浑浊的水坑。两边的小摊主人用各自狡猾的目光盯着来往的行人,像盯着一块块会走路的肥肉。 这里的每一条巷子都长得一模一样,对陌生人而言是足以吞噬方向感的迷宫。 但伊娜莉丝不是陌生人。 “小姐,瞧瞧这个,刚到的好货,维多利亚的古董。”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凑上来,手里举着个锈迹斑斑的铜盘。 伊娜莉丝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从他身边走过。那人不死心,伊娜莉丝的装束在下城区实在太过扎眼,他还想跟上来,却被黎博利回头的一瞥钉在原地。 那眼神让他想起了屠宰场里,等待开膛破肚的牲口才能看到的阴冷眼神。 “‘维多利亚粗口’,好凶的黎博利……”男人打了个冷战,放弃了继续跟上来的想法,引来周围小摊的冷笑。 “竟然敢搭讪永烬,你小子真是活腻歪了。” “我听说永烬不是被沙滩伞的人列成悬赏目标了吗,她怎么还敢回来?” “雇佣兵的事你少打听,不然小心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这么恐怖?” “包的,兄弟。” 伊娜莉丝在小贩的讨论声中穿过集市,她能感觉自己的心跳得比平时要快,不是因为那些小摊的议论,而是因为老汉斯和暹罗在面对她时表现出的疑惑。 有人在扮演她。 一个骗过了所有人的“永烬”。 伊娜莉丝第一反应——这会是罗德岛的阴谋吗? 派人取代她,抹掉她存在的痕迹,好让她心甘情愿地成为他们手中的“武器”?这听起来像是企业会干的事。 但她仔细琢磨了下,觉得应该不是。 她想起阿米娅。 那个卡特斯小姑娘把一份热牛奶推到她面前时,眼神干净得像块晶莹剔透的水晶。 “我们会尊重每一位感染者的选择,伊娜莉丝小姐。” 这句话可不是说说而已,伊娜莉丝在罗德岛上见到的那些干员,很少有因为自身处境而愁眉苦脸的,这证明罗德岛和阿米娅说的没有两样。 那会是谁? 过去那些仇家?脑子里闪过几张脸,又被她迅速划掉。那几个家伙,有这本事还用得着冒充她? “永烬”这个名字是挺好用,但还没好用到能让人心甘情愿去扛“沙滩伞”的雷。 上次的沙滩伞的任务失败,这种黑锅可不是谁都能背的。 那么,“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伊娜莉丝,你有点不对劲啊。” 暹罗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一股消毒水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怪味。” 对,就是这个。 消毒水和铁锈……洛洛。那个情报贩子,她整天抱着工具箱,身上就是这个味儿。 有了线索的伊娜莉丝穿过小巷,那座不起眼的公寓楼就在眼前,当她的手搭上公寓房门那冰冷的金属把手时,一种强烈的违和感攫住了她。 门把手是新的,有人换了锁? 伊娜莉丝的瞳孔猛地一缩。她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随即又以更快的速度奔涌起来,将一股灼人的怒意送到四肢百骸。、她后退半步,右脚抬起,用一种最直接的方式开门。 “哐——!” 高强度的合金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向内凹陷出一个狰狞的脚印。门内的锁芯结构瞬间崩坏,整扇门被一股巨力向内荡开,重重地撞在墙壁上。 房间里的一切,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角落里堆着几个空的压缩食品包装袋,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依旧顽强地挺立着,空气中弥漫着她自己那身作战服上常年残留的、淡淡的硝烟味。 以及……另一个她。 那个人就坐在房间里唯一的椅子上,背对着门,手上拿着一包伊娜莉丝绝对不会吃的黄瓜味薯片,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僵住,回头的动作像是机械一般僵硬。 她穿着一件和伊娜莉丝身上一模一样的黑色作战背心,甚至还保留着她去铸铁城之前腰腹间的那道狰狞的旧伤疤。 老汉斯和暹罗说的没错,这是一张和伊娜莉丝一样伟大的脸(黎博利这么想的),一样的冰蓝色眼眸,甚至连那眼神里惯有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你回……” “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话只说了一半。在看清门口站着的、那个货真价实的伊娜莉丝时,“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冷漠被一种来不及掩饰的惊慌与错愕所取代。 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凝胶,将这两个一模一样的人都固定在了原地。 “你,”伊娜莉丝面色冷了下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冰冷的怒火,“是谁?” 只见“她”的身体开始像信号不良的全息影像一样剧烈地闪烁、扭曲。那张属于伊娜莉丝的脸孔,如同被水浸湿的画作,五官开始模糊、融化、重组。 皮肤的纹理在变化,骨骼的轮廓在收缩。 整个过程没有声音,却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心惊。 最终,那高挑的身形在一阵光影的变幻中,迅速“萎缩”成一个娇小的、穿着偶像应援服的菲林族少女。尖尖的耳朵不安地抖动着,那条毛茸茸的尾巴无力地垂在身后,一双大眼睛里盛满了被当场抓包的恐慌与无措。 伊娜莉丝呆住了,她没想到这个伪装者竟然是洛洛。 “小……小莉丝?”洛洛的声音都在发抖,脸上那商人特有的狡黠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小动物般的惊惶,“你……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 她所有的愤怒,在看到洛洛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时,都化作了一股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原来是她。 “所以,汉斯和暹罗他们见到的,一直都是你?”伊娜莉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洛洛的身体猛地一颤,她紧紧地咬着下唇,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 “我……我……”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铸铁城那单生意黄了后,你又下落不明,之前的那些仇家一个一个的上门,你可能不知道永烬这个名字对于我的重要性……但这就是我模仿你样子的原因……” 她话没说完,但脸色很红。 伊娜莉丝皱眉,她不理解的问题不是这个,而是洛洛是怎么做到的?。 “你是怎么做到的?”伊娜莉丝直言不讳。 “我……”洛洛低下头,不敢看伊娜莉丝的眼睛,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是变形者……” 变形者?变形者是什么?伊娜莉丝缩成豆豆眼,露出不解的表情,好在这一幕没有被低头的洛洛看到。 小菲林越说声音越小,身后的尾巴尖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着圈。 她知道,自己的种族对于泰拉大多数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怪物、欺骗、不祥。 她能想象到伊娜莉丝接下来的反应。厌恶、警惕、甚至是……拔出武器。 她见过太多次了。每一次当她的身份暴露,那些曾经对她笑脸相迎的人,都会用同一种眼神看她,然后她不得不换一个身份,换一个国家继续生活。 “你……”洛洛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直视着伊娜莉丝,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你想骂就骂吧。怪物,骗子……我听得多了,不差你这一个。” 她已经做好了被推开,被隔绝,被当成异类看待的准备。 这是她们变形者一族的宿命。 然而,预想中的咒骂和冰冷的武器都没有出现。 伊娜莉丝只是沉默地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伸出手,用一种笨拙的动作,擦掉了洛洛眼角那滴尚未滚落下来的泪珠。 “白痴。” 伊娜莉丝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甚至还有点嫌弃。 洛洛彻底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伊娜莉丝,忘了流泪,也忘了呼吸。 “你……不觉得我恶心吗?”她傻傻地问,“我……我是变形者……” “我知道。”伊娜莉丝收回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又怎么样,你不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洛洛吗?是菲林还是变形者,重要吗?” 她的话像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洛洛所有的心理防线。 “呜……”洛洛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一把抱住了伊娜莉丝的腿,“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理我了……” 伊娜莉丝的身体僵了一下。她不习惯这种亲密的接触,下意识地想把这个挂件从自己腿上撕下去。但感受到腿边传来的、那带着哭腔的微微颤抖,她伸出去的手,最终还是落在了洛洛那头柔软的头发上,轻轻地、有些生硬地拍了拍。 “行了,别哭了,吵死了。”她的声音依旧不耐烦,“鼻涕都蹭我裤子上了。” 嘴上这么说着,她却没有真的推开她。 洛洛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抬起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仰头看着伊娜莉丝,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小莉丝……你真的……一点都不怕我?” “我为什么要怕你?”伊娜莉丝反问,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傻了”的理所当然,“你打得过我吗?” 这个问题让洛洛噎住了。 “那……那你不会觉得我是怪物吗?” “你当然是怪物。”伊娜莉丝回答得斩钉截铁。 洛洛的心又沉了下去。 “但你也是我的情报贩子。”伊娜莉丝补充了一句,“你要是跑了,我去哪儿找这么好用还便宜的线人?” “你才便宜!我收费很贵的!”洛洛下意识地反驳,随即才反应过来,伊娜莉丝话里的重点根本不在这里。 她不是怪物,她是“她的”情报贩子。 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的喜悦和温暖,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心脏。 原来……原来真的有人,不会因为她的种族而推开她。原来真的有人,在意的只是“洛洛”这个人本身。 她抱得更紧了,把脸埋在伊娜莉丝的作战裤上,闷闷地说了一句:“笨蛋小莉丝……” “松手。” “不松!” “我数三声。” “就不!” 伊娜莉丝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放弃了。她就这么任由这个小丫头挂在自己腿上,目光扫过这间被“另一个自己”占据了许久的房间。 第51章 黑钢国际的委托 伊娜莉丝的身体此刻僵硬得像一块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冻肉。 她不习惯这种湿乎乎的、带着体温的亲密接触,尤其是对方还把眼泪和鼻涕毫不客气地往她那条刚换上没多久的作战裤上蹭。 她几次抬起手,想把这个挂件从自己腿上撕下去,但看着洛洛那还在微微抽动的肩膀,最后却只是悬在半空中,然后像是泄气的气球般垂了下来。 “行了,别哭了。”她又一次扼住洛洛命运的后脖颈“你又不是真的小女孩,你不觉得这样很吵吗?” 洛洛跟她简单介绍了一下变形者,太多的伊娜莉丝也没记住,唯一记住的就是,她活了很久。 洛洛的哭声小了些,但还是死死抱着不松手,把脸埋得更深了,闷闷的声音从裤腿边传来:“小莉丝……你真的……不生我的气?” “你十分钟问了五遍。”伊娜莉丝反问,“我为什么要生气?工作中你又没少付我钱,生活中还给我租这么便宜的房子,虽然平时里抠门的吓人……” 这个回答很“永烬”,成功地让洛洛的哭声变成了一声噗嗤的轻笑。 她总算松开了手,抬起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红着眼睛看着伊娜莉丝,像只被雨淋湿的菲林。 “起来,”伊娜莉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鼻涕擦干净,我们谈正事。” “哦……”洛洛抽了抽鼻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胡乱在脸上一通擦拭。当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时,那个惊慌失措的小女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新曼法斯特下城区最精明的情报贩子。 她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尾巴在身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眼神恢复了惯有的狡黠。 “说吧,我的依仗。刚从罗德岛回来就找我谈正事,铸铁城的事还没完,你又准备干活了?”她冲伊娜莉丝挤了挤眼睛,试图用这种方式掩盖刚才的失态。 伊娜莉丝无视了她的调侃,直接切入主题。 “你知道死魂灵拘束单元这东西吗?”她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名词。 洛洛脸上那副商人式的笑容,在听到这个词的瞬间露出明显的疑惑。 死魂灵她知道,拘束这个词她也知道,但连在一起…… “那是个什么东西?”她声音里的疑惑不像是装出来的,看到她这副反应,伊娜莉丝的心沉了下去。 “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洛洛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在自嘲的干笑,“死魂灵和变形者一样,都是在萨卡兹中不受待见的分支,虽然都有王庭的席位,但因为自身的长寿,所以 对其他萨卡兹口中的复兴都没什么兴趣,不过……你为什么打算拘束一个死魂灵?要知道它们可都是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而且没一个是善茬。” 伊娜莉丝把在罗德岛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洛洛,小菲林听到后面,眼神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你是说,你现在身体里有一个萨卡兹前任魔王的死魂灵碎片?还被现任魔王用法术捆绑在了一起?‘晦涩难懂的古萨卡兹语’,你这段时间的经历……很丰富啊。” 说着,洛洛的眼神下意识地扫过伊娜莉丝的腰线,原本应该存在的那道狰狞伤口不见踪影,大概也是这个原因?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洛洛似乎从她的沉默中读懂了什么,她脸上的表情变成了惊讶“我懂了,你该不会是想……你想用这个死魂灵拘束单元来控制你身体里的死魂灵?” “逻各斯先生说能行。”伊娜莉丝的声音很平静。 “逻各斯?他是?” ”罗德岛的精英干员,好像还是个女妖……“ 洛洛的脸色又变了,这次不再紧张,而是舒缓。 “哦,那个年轻的小男孩啊……”洛洛重新坐回椅子上“他说能行,没准还真行,不过这东西,我暂时也没线索。一般的情报网里不可能有它的消息,我得动用一些老关系。这需要时间。” “我能等。” “行吧。”洛洛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这次会比做十单生意还累,“上次铸铁城的事情,沙滩伞不见得会放过你,要不你出去躲躲?” “那你怎么办?” “你要我找的东西啊,我肯定不在哥伦比亚,再说我也不会用现在这个样子……” “你还能变成其他人?” “当然,你有兴趣和之前非常红的影视巨星玛丽安娜共度良宵吗?” “……没兴趣。” “真扫兴。” “行了,我走了。”洛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轻响,“我不在的时候,记得想我。当然,想也没用,出门我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她冲伊娜莉丝挤了挤眼睛,那点刚才哭过的痕迹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 “注意安全。”洛洛没事后,伊娜莉丝的注意力就放在了装备上,她离开的时候黎博利正在检查老汉斯提供的铳械和弹药。 “放心,这新曼法斯特还没人能抓住我的尾巴,”洛洛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得意的狡黠,“除非,是我自己想让他抓。” 说完,她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门后。 伊娜莉丝把弹匣重新装好,发出清脆的“咔嗒”一声。 她把几件换洗的衣服叠好,又清点了一遍医疗包里的东西,罗德岛就是专业啊,针剂,绷带,止血粉……每一样都摆放得井井有条。 她的手无意识地抚过腰侧,那里的皮肤光滑平整,可她总觉得那道狰狞的伤口还在,但摸到的却只有光滑的皮肤。 伊娜莉丝想要的平静,仅仅持续了一天。 第二天清晨,当新曼法斯特的阳光费力地穿透层层叠叠的建筑,给这个肮脏的下城区镀上一层虚假的金色时,一阵急促而用力的敲门声,打破了房间的宁静。 “谁啊……”沙发上传来洛洛含混不清的抱怨,她把自己埋在毯子里,只露出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昨天整理东西到半夜,思考了几秒钟后,她还是决定来伊娜莉丝这里睡觉。 没办法,黎博利的胸怀太温暖了。 “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伊娜莉丝,你订了早餐?送餐员也太没礼貌了!给他差评。” 伊娜莉丝却在第一声响起时就已翻身坐起,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的手已经握住了枕下的铳。 她从来不定外卖,都是自己到店去取,这大清早的时间点,会是谁? 沙滩伞? 她冲沙发那边比了个安静的手势。 洛洛坐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的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伊娜莉丝已经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移动到了门边。 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凑到门上的猫眼上,向外看去。 门外,站着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人。 不,不止是意想不到。 那是一个身材高挑的沃尔珀,一头蓬松的金色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她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墙上,指尖夹着一根棒棒糖,百无聊赖地看着天花板上因为电路老化大白天忽明忽暗的灯管,似乎在研究上面有多少只死掉的飞虫。 就在伊娜莉丝惊讶的瞬间,沃尔珀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她转过头,视线精准地锁定在了猫眼的位置。 嘴角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熟悉笑容。 是芙兰卡。 她甚至还冲着猫眼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挥了挥手里的棒棒糖,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开门。 伊娜莉丝:“……” 背后,洛洛已经彻底醒了,她看着伊娜莉丝僵硬的背影,紧张地小声问:“谁啊?沙滩伞的人?” 伊娜莉丝没回头,只是把枕下的铳插回后腰,用衣摆盖住,然后拉开了门。 “哟,”芙兰卡的声音带着她特有的、略显轻浮的腔调,她探头进来,视线在伊娜莉丝脸上转了一圈,“我还以为要再多等一会儿,等你画好出门的妆呢。” 她说着,很自然地侧身挤了进来,视线越过伊娜莉丝,看到了沙发上一脸警惕的洛洛。 她停下脚步,挑了挑眉。 “哇哦。”芙兰卡吹了声口哨,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我说怎么一股信息素的味道。” 洛洛的眼神瞬间变得不善。 芙兰卡完全无视了她的目光,转头看向伊娜莉丝,脸上的笑容更深了:“金屋藏娇?‘永烬’小姐,你的生活,可比我想象的要精彩得多啊。” “永烬”两个字一出口,沙发上的洛洛表情凝固了。 “这位小姐是从哪个夜总会刚下班吗?”洛洛的声音凉了下来,她抱起手臂,上下打量着芙兰卡,“一大早就吃糖,当心蛀牙。” “小猫咪还挺辣。”芙兰卡笑了起来,从善如流地把棒棒糖收回口袋,“没办法,工作需要,总得提提神。” 她没再理会洛洛,径直走到桌边,自己拉开椅子坐下,两条长腿交叠在一起,动作熟练得像是回自己家。 “所以呢?”伊娜莉丝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黑钢国际的精英干员,跑到新曼法斯特的下水道里,就为了跟我说早上好?” “怎么会,”芙兰卡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质地精良的黑色名片,指尖夹着它丢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伊娜莉丝伸手,不偏不倚的夹住名片,“顺路来给你送个邀请。” “邀请?”沙发上的洛洛嗤笑一声,抱紧了怀里的毯子,仿佛那是她的盔甲,“我看是通缉令吧?黑钢国际是什么好地方吗?把人骗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芙兰卡侧过头,对着洛洛眨了眨眼,语气亲昵得像是哄不听话的宠物。 “小猫咪,大人谈正事呢。不过你这么关心她,我就破例让你听听。”她视线转回伊娜莉丝脸上,笑容收敛了些,“我老板,想委托你护送一支拉特兰商队去萨尔贡。”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老旧电路发出的滋滋声。 洛洛的脸色有些发白,她忍不住开口:“去萨尔贡?你们疯了?那条路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们不知道吗?遍地都是沙盗和感染生物,更何况还是拉特兰的商队?你知道现在一支拉特兰的商队有多少萨卡兹佣兵盯着吗?对他们来说,那就是移动的金库。” “哦?你知道的还不少嘛。”芙兰卡似乎真的有些意外,她换了个姿势,长腿交叠,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所以才需要专业人士。比如……‘永烬’。” 伊娜莉丝看了看那张名片,是黑钢国际的公司名片,没有姓名,只有黑钢的标志。 “我暂时不缺钱。”伊娜莉丝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不缺钱,”芙兰卡笑了起来,“所以报酬不是钱。这不止是一份工作,还是一个身份。一个能让你暂时摆脱沙滩伞纠缠的身份。” 她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任务完成,你就可以直接加入黑钢国际。老板说了,你的能力当个外勤干员绰绰有余,如果这次生意做得好,也许能直接跟我平级。怎么样?这个条件,够有诚意了吧?” 芙兰卡往椅背上一靠,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看似稳如老狗,实则慌得一笔。 毕竟,永烬的名号,在圈子里可太响亮了。 “沙滩伞那次,虽然最后算搞砸了,但知情人都知道不是你的问题。人,你的的确确是毫发无伤地带出来了,谁能想到那个德雷克是个化名的通缉犯呢。” “就你在灾后现场展现出的本事,我老板很欣赏。”芙兰卡笑眯眯的看着伊娜莉丝。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视线在伊娜莉丝和洛洛之间来回扫视。 “哦对了,这次我也会一同担任护卫哦。” 第52章 正在前往:沁礁黑市 芙兰卡的话音落下,房间里再度陷入了那种令人心烦的寂静,只有老旧电路持续不断地发出滋滋的抗议声。 伊娜莉丝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张名片,冰凉的触感,硬挺的质地。她没有看芙兰卡,也没有看洛洛,目光只是落在那枚简洁而充满力量感的黑钢标志上。 一个身份。 一个能摆脱沙滩伞的身份。 “我答应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小莉丝!”洛洛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怀里的毯子滑落在地。 芙兰卡翘起嘴角,刚想说点什么俏皮话,伊娜莉丝却先一步抬起了头。 “但是我有条件。” 她的视线越过桌子,直直钉在芙兰卡脸上。 芙兰卡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正经起来,她坐直了身体,那副散漫的样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请说。” “我要有绝对的自由。”伊娜莉丝的语气不容置喙,她的目光转向一旁泫然欲泣的洛洛,又转回来,“任务之外,我的时间、我的行动,黑钢无权干涉。因为我还有人要照顾。” “你……”洛洛的眼圈红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芙兰卡看着伊娜莉丝,又瞥了一眼旁边那个快要哭出来的小姑娘,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松了口气,重新靠回椅背上,又变回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当然可以。”她冲伊娜莉丝眨了眨眼,带着几分狡黠,“老板也说了,只有高难度任务才会找到你,平时你想去维多利亚喂鸽子都没人管。至于薪水,按任务结算,保证是让你满意的数字。” 芙兰卡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哦,对了。小猫咪要是愿意,也可以作为家属登记在案,黑钢的医疗福利可是顶级的。” 这话是对着伊娜莉丝说的,眼神却瞟着洛洛。 伊娜莉丝点了点头,冰蓝色的眼眸里是一片平静。 “什么时候出发?” “商队已经出发了,如果你有交通工具的话,我们还能赶上去。” “正好,我有。”伊娜莉丝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已经预见到了芙兰卡坐在狂飙骑士上的场景。 ——沃尔珀与黎博利飙车时间—— 萨尔贡的烈日,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悬在赤黄色的沙海之上。空气被烤得扭曲,视线所及之处,除了单调的黄,和偶尔一闪而过的枯萎雨林,再无其他任何生命的迹象。 一支由十数辆大型沙地车组成的商队,正像一群渺小的甲虫,在这片无垠的画布上缓慢爬行。 “我说,这就是你的‘狂飙骑士’?”芙兰卡坐在副驾驶上,左右扭动着丰满的身子,语气里带着毫不掩掩饰的嫌弃,“才离开营地多久?三个小时?我感觉我的腰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 伊娜莉丝开着那辆被贾维戏称为“狂飙骑士”的后驱越野车,行驶在商队的最前方。她的手稳稳搭在方向盘上,与这头不断发出抗议声的钢铁巨兽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说……”芙兰卡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她像条没骨头的狐狸一样陷在副驾驶座上,“我们能不能商量一下,下次出任务换一辆车?” 伊娜莉丝目不斜视,“这辆车能跑,能拉货,还能防身,有什么不好?” “有什么不好?”芙兰卡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她伸手“啪”的一声拍在仪表台上。高温立刻烫得她“嘶”地一下缩回手,使劲甩了甩。 “你看!它连仪表台都能煎蛋!还有这个坐垫,比萨尔贡的石头还硬!减震系统?它有那东西吗?我感觉我的尾巴骨都要被颠成八瓣了!” 她一边抱怨,一边用力地捶了捶自己的后腰。 “最关键的是,为什么车里有个烤炉?我感觉整个后背都在滋滋冒油!你闻闻,是不是已经有焦香味了?再过一个小时,你就得给我翻个面了!” 伊娜莉丝的嘴角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眼神依旧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 “你闻到的香味是我在营地里烤的驼兽肉。” 芙兰卡嚷嚷的动作一顿,整个人都僵住了,过了两秒,她才慢慢地、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调问:“……你说什么?” “驼兽肉,直接用和发动机连接在一起的烤肉架加热,省时省力。”伊娜莉丝撇了撇嘴角,“你要吃点吗?” 芙兰卡沉默了。 她扭头看看伊娜莉丝平静的侧脸,又低头闻了闻空气中确实存在的肉香,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有调料吗?” “手套箱里,自己拿。” “好嘞!” 前一秒还生无可恋的沃尔珀瞬间满血复活,她麻利地打开手套箱,从一堆扳手和备用弹匣里翻出一个小小的调料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期待。 伊娜莉丝瞥了她一眼,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了敲。 这样好像还不错? “领队,这里是头车,我们距离目标地点还有多远?”伊娜莉丝的声音被风沙吹得有些失真。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滋滋的电流声,一个沙哑的男声混在其中。 “滋……头车,这里是领队。按照现在的速度,天黑前能到沁礁黑市的外围补给点。继续前进,佣兵,注意周围,情报显示,几天前有几支萨卡兹佣兵团在这里活动。” “收到。” 伊娜莉丝关掉了通讯,领队的话让她打起十二分精神,从刚才起就有些心神不宁。一种毫无来由的烦躁感,像沙子钻进了作战靴里,甩不掉,也抠不出来。 旁边的芙兰卡倒是悠然自得。她已经心满意足地吃完了最后一块驼兽肉,此刻正从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摸出一面小圆镜,接着又掏出一支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润唇膏,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涂抹起来。 “我说,在这种鬼地方,你还讲究这个?”伊娜莉丝瞥了她一眼。 “生活品质,懂吗?”芙兰卡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满意地咂了咂嘴,“越是恶劣的环境,越要保持优雅。这是我们沃尔珀的生存哲学。” 话音未落,车身猛地向左一甩! 一个急促而流畅的漂移,轮胎在沙砾上发出刺耳的尖啸,险之又险地绕过了一片被流沙半掩的尖锐岩区。 芙兰卡整个人像个沙包一样被甩向车门,刚涂好的润唇膏在脸上划出了一道亮晶晶的油痕,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 她僵住了,愣愣地看着镜子里那个滑稽的自己。 一秒后。 “伊娜莉丝!我的脸!我的润唇膏,你知道这一支要多少钱吗!”芙兰卡手忙脚乱地去擦,嘴里尖叫起来,“你是非要把这堆废铁开散架才甘心吗?” 伊娜莉丝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感,忽然就消散了大半。她努力绷着脸,不让自己笑出来,语气却是一本正经:“不怪我啊,前面刚刚有岩石。” “有岩石你就不能提前减速吗?!非要玩这种杂耍!”芙兰卡总算把自己收拾干净了,她泄愤似的抬脚踢向车底的工具箱,结果只听“哐当”一声闷响,伴随着她自己的痛呼。 “嗷!我的脚!” 她抱着自己的脚在座位上缩成一团,疼得龇牙咧嘴。 伊娜莉丝没理会她的耍宝,目光却落在了挂在通讯器旁边的一个小小的,用彩色绳子编织的平安结上。那是临行前,洛洛塞给她的,绳子编得歪歪扭扭,却很结实。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离开了方向盘,轻轻碰了碰那个平安结。 芙兰卡注意到了她的视线,也安静了下来。 她揉着自己被硌疼的脚,收起了那副夸张的腔调,重新陷进座椅里,眼神透过挡风玻璃望向无尽的黄沙。 “怎么?想你家小猫咪了?”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放回了方向盘上。 “放心吧,”芙兰卡的声音难得地正经起来,“这趟护送任务不是轻松愉快吗?一路上我们都没遇到什么难题,等我们把这批货送到萨尔贡就可以结单,然后我们在当地逛逛买点土特产,快快乐乐的回去。” 她顿了顿,又懒洋洋地补充道:“对了,回去正好给你介绍一下我的一个萨尔贡朋友。” 伊娜莉丝没有回头,只是冰蓝色的眼眸里,那片如冰川般亘古不变的平静,似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 “芙兰卡,做好准备。”黎博利的声音比刚才冷硬了几分,“前面有情况。” 第53章 伏击与商队 车队在进入阿卡胡拉雨林边缘之前停下,领队建立起临时驻扎地,让所有人休息。 目的地近在眼前。 伊娜莉丝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水囊的皮塞子,又把它塞了回去。 这鬼地方,除了沙子、烈日和一些脑子里都塞满了沙子的人傻钱多部落军阀,实在算不上什么贸易天堂。瓦伊凡联盟又在闹暴乱,脑子正常的商人都绕着萨尔贡走,怎么就这支商队非要头铁往里冲? 图什么?体验异域风情? 她偷偷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在换防的护卫。 除了她和芙兰卡之外,这支商队还雇佣了不少其他种族的人,黎博利,鲁珀,佩洛,菲林,甚至还有几个萨科塔人。 让伊娜莉丝在意的时,除了她和芙兰卡外,其他人交接时的口令和手势,相当简洁利落,这可不是东拼西凑的佣兵团能有的默契,倒像是从哪个正规军的绞肉机里爬出来的精锐小队,而她们两个来自黑钢的’专业人士‘,反而像是异类。 “嘿,歇会儿?”她挪到车队里一个叫巴德的护卫身边,这小伙子是全队里唯一一个看起来没那么像“生人勿近”的。 巴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水囊,没接。“谢谢,我们有配给。” “别这么见外嘛,咱们好歹也算同生共死一路了。”伊娜莉丝自顾自地坐下,学着他的样子靠在车轮上,“说真的,你们老板可真大方,瞧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国领导人出巡呢。” “我们只负责护送货物。”巴德的回答还是这么滴水不漏,眼睛始终盯着远处沙丘的轮廓。 “货物?”伊娜莉丝笑了,用脚尖踢了踢车轮,“这车轻飘飘的,拉的到底是金子还是羽毛啊?用得着你们这群大神来看?” 她这是故意在诈他。从车辙的深度判断,车里装的东西分量绝不算重。 巴德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换了个更警惕的姿势,仿佛伊娜莉丝是什么危险的源头。 “问问而已,这么紧张干什么。”伊娜莉丝撇撇嘴,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土,“搞得神神秘秘的。” 她走开了,心里的那点疑惑却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护卫比货物值钱?那商人靠什么赚钱?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除非……这根本就不是生意。 这些人押运的或许不是“货物”,而是“某样东西”,或者,“某个人”。 这东西价值连城,却又不能用金钱衡量,甚至可能根本就不重。 伊娜莉丝为数不多的脑细胞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运转,各种离谱的猜测在她脑海里疯狂上演。 难道车里拉的是某个大人物见不得光的情人?还是某个部落首领离家出走的儿子? 又或者……是什么威力巨大的源石武器? 想到这,她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算了算了,不想了,脑子疼。反正只要他们按时付钱,管他们是去抢劫还是去相亲。 话是这么说,但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辆被护卫围得最严实、盖着三层厚重篷布的货车。 车队休整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伊娜莉丝就被芙兰卡用手肘捅醒了。 “醒醒,大小姐,准备进地狱了。” “哈?” “是当地人向导口中的地狱丛林啦。” “哦。” 伊娜莉丝哼唧了一声,把从硬邦邦的帆布上坐起来,感觉自己的脑浆都要被这里的湿气泡发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土腥和腐烂叶子的味道,和昨天沙子的味道截然不同。 “你才是大小姐,你全家都是大小姐。”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伸手去够自己的水囊,却发现那些护卫已经悄无声息地收拾好了营地,动作整齐划一,像一群上了发条的锡兵。 她和芙兰卡开车跟着商队向导的头车,车轮碾过松软的腐殖土,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周围的地貌也从一望无际的沙海,逐渐被一片片顽强扎根的枯萎雨林所取代。 空气变得潮湿闷热,形态扭曲的巨大植物遮天蔽日,将毒辣的阳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我昨天去套那个叫巴德的小子的话了。”伊娜莉丝压低了声音,眼睛却盯着前方领队的身影。 “结果呢?”芙兰卡正在检查自己那把全新的热熔剑,头也不抬地问。 “他嘴还挺紧,”伊娜莉丝撇撇嘴,“我诈他说车里装的货很轻,他当时那表情……啧,就跟踩了电门似的。你说,这帮人到底在搞什么鬼?神神秘秘的。” 芙兰卡把弹匣推进伊娜莉丝的手铳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然后将它塞到黎博利的战术腰带上,接着抬眼扫了后视镜中车上那些沉默的护卫。 “你怎么比菲林还好奇?只要他们钱给够就不就行。”芙兰卡说得轻松,但手指却无意识地在剑柄的护圈上摩挲,“不过……这帮人确实有点邪门。你发现没,进了林子,他们连呼吸的节奏都好像统一了。” 伊娜莉丝当然发现了。这已经不是纪律严明能解释的了,这是一种浸入骨髓的本能。一种在无数次生死边缘徘徊后,才能磨砺出的野兽般的直觉。 这里是萨尔贡的阿卡胡拉雨林边缘,一个比沙漠更危险的地方。 “w,你就不能把你的小玩具埋得再深一点?”一个带着几分不耐的女人声音,从一棵巨树的枝干上传来,“你想让对方的探测术士隔着两公里就感应到你那廉价炸药的源石波动,然后告诉对方我们就在这里等他们吗?” 树下,红白发色的萨卡兹女孩正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她把一颗造型独特的源石地雷塞进腐殖土里,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仿佛在安抚什么宠物。 听到树上的声音,她头也不抬:“别这么紧张嘛,伊内丝。爆炸也是一门艺术,出场当然要华丽一点。再说了,就算发现了又怎么样,这本来就是吸引他们注意力的头盘菜啊。” “你最好别把这次伏击搞砸,”被称为伊内丝的黑发女人从树上一跃而下,动作轻盈,落地无声,“不然,接下来的乌萨斯之旅,你就可以留守了。” 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紧身作战服,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一双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林间闪烁着冰冷的光。 “那种事情不要啊!”w夸张地叫了一声,随即又做了个鬼脸,“才怪,你以为我稀罕去那个冰天雪地的鬼地方?。” 伊内丝懒得理她的疯言疯语,她正要再警告两句,前方的丛林里,空气的流动出现了一丝不自然的扭曲。 一股微弱但清晰的萨卡兹咒术波动,像投入池塘的石子,荡开了涟漪。 “赫德雷,哨兵传回消息了,他们来了。”伊内丝的声线没有再理会w,而是转向不远处一个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的男人。 赫德雷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神平静,却像深不见底的湖泊,仿佛刚才周围的一切嘈杂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整个林子因为他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都安静了半分。 w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舔了舔嘴唇,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兴奋:“来了来了,是正餐吗?我闻到灰尘和铁锈味了。” “一个术士在探路,很谨慎。”伊内丝侧耳倾听着常人无法察觉的动静,“车队跟在后面,一共十一辆车,护卫人数……三十左右。和情报一致。” 她顿了顿,补充道:“那辆盖着三层篷布的货车,在队伍正中间。” “商队的影子看起来怎么样?”他问。 “很怪。”伊内丝眯起金色的眼睛,像是要把几公里外层层叠叠的枝叶看穿,“太整齐了,死气沉沉的整齐。车与车的间距,轮胎压过地面的深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而且……”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车队中有个怪物。它的影子里全是狂躁的火焰和蛮不讲理的钢铁咆哮,像一头被强行塞进铁笼子里的野兽,每一秒都在嘶吼着要挣脱出来。” “哦?”w埋好最后一颗地雷,拍了拍手上的土,像只闻到血腥味的牙兽一样凑了过来,“什么大家伙?我新调的源石炸药够不够它喝一壶?要不要再加点猛料,把它炸成一朵绚烂的烟花,保证每一块碎片都能均匀地挂在周围的树梢上?” “闭嘴。” “够了,w。” 伊内丝和赫德雷几乎同时开口,一个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一个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切,真没意思。”w无趣地撇了撇嘴,没再大声嚷嚷,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遥控引爆器,用指尖在几个按钮上爱不释手地来回滑过,嘴里还小声嘀咕着,“你们才是,不懂得欣赏瞬间的美学……” 赫德雷没理会她的碎碎念,他站直了身体,目光却落在伊内丝身上:“那个‘怪物’,再说具体点。” “不是生物,”伊内丝回答得很快,似乎还在回味刚才的感知,“至少不完全是。影子里没有生命该有的杂乱和温暖,只有一种东西……冰冷的钢铁,和被压抑到极致的、即将喷发的愤怒。它像个活的锅炉,被人用符文和锁链强行钉死在一个铁壳子里。我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赫德雷沉默了片刻,从怀里取出一张老旧的地图在地上摊开。 粗糙的羊皮纸上,用几种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着萨尔贡错综复杂的地形和势力范围。 “一支来自拉特兰的走私商队,护卫是黑钢国际的人……”他的指尖在地图上那条蜿蜒的河谷上划过,“这两个名字凑在一起,可不是为了运几箱萨尔贡的水晶或者香料。” “这组合听着就值钱。所以,我们这次的雇主是想黑吃黑?”w眼睛亮了一下,她把引爆器收回口袋,又凑了过来,蹲在地图边上,好奇地戳了戳上面画的路线。 “他们知道会有人来。”伊内丝的声音冷了下来,她瞬间明白了赫德雷的意思,“这条路线,这份情报……是个诱饵。” “也许吧。”赫德雷的指尖停在了一个标注着“枯朽河床”的地方,“但我们也不是只会咬钩的鳞兽。” 他抬起眼,看向车队驶来的方向,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意外,仿佛这张地图上早已画出了所有的可能性。 “诱饵,是为了钓鱼。可谁是鱼,谁又在钓鱼,那就要看谁的钩子更硬,谁的网更大了。” 赫德雷的手指在粗糙的羊皮纸地图上点了两下,一次在入口,一次在河谷拐弯前的窄道上。 “w。” “在呢在呢!”w竖起了耳朵。 “A区和c区的炸药,听我指令引爆。”赫德雷的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异常清晰,“先动A区,把他们的头车掀了,让他们乱起来。等他们下意识地想加速冲过前面的窄道时……” “就在c区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w抢着把话说完,兴奋得脸颊都有些发红,“把他们像一群没头苍蝇一样,全都轰进那条干巴巴的河谷里去!妙啊!太妙了!” 赫德雷没理会她的喝彩,继续说:“我要他们连人带车被气浪掀翻,阵型必须打乱,一个都不能跑掉。” “好嘞~”w做了个夸张的oK手势,又把那个小巧的引爆器拿出来,像抚摸情人一样在按钮上滑来滑去,“保证完成任务!我的小宝贝们已经等不及要开一场盛大的派对了!到时候,保证他们连车轱辘都找不着一块完整的!” 她又嘀咕了一句:“最好把那个也铁罐头交给我,我要看看是它的壳硬,还是我的炸药够劲……” 赫德雷的视线从地图上移开,转向那片更深的,光线无法穿透的阴影。 “伊内丝。” 黑色的影子晃动了一下,一双金色的竖瞳在昏暗中亮起,像是林间潜伏的野兽。 “你去把他们的‘眼睛’处理掉。”赫德雷的声音冷了几分,“那个探路的术士,是他们的耳朵。w这边的动静瞒不过他。我要你在他把‘看到’或‘听到’的东西传回去之前,让他变成一个死人。” 他顿了顿,强调道:“别留下任何能被追查的法术痕迹。” “他的影子很微弱,但足够了。”伊内丝的声音轻得像风,听不出任何情绪,“他不会有机会开口的。” 就在她出发之前,伊内丝却皱起了眉,她依旧盯着远方,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等等……车队里那个怪物的影子……”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 “怎么了?”赫德雷问。 “……有点眼熟。”伊内丝的声音有些发干,像是在确认一个荒谬的猜测。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充满了横冲直撞意味的影子,以及影子里那个同样简单粗暴的灵魂轮廓。那股子不讲道理的、仿佛要把油门踩穿的莽劲儿,她这辈子都不会忘。 “是那个白痴黎博利。”伊内丝最终恨恨地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w擦拭遥控器的动作停住了,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瞬间燃起了名为“乐子”的火焰。 “哦?就是你上次在卡兹戴尔没舍得下杀手,还亲自帮她包扎伤口的那只小鸟?” “你再胡说八道,我现在就把你这张嘴撕烂。”伊内丝的眼神冷得像刀,金色的瞳孔里杀气四溢。 “啧啧,恼羞成怒了呢。”w笑得更开心了,她把遥控器往空中抛了抛又接住,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赫德雷,你看,这下有趣了。我们的老朋友也来了,要不要打个招呼?还是说,某人下不去手了?” 赫德雷没有理会她们的斗嘴,他的眉头也微微蹙起。 永烬,伊娜莉丝?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为什么会在这?”赫德雷的声音打断了w的嘲讽,他看着伊内丝,“黑钢国际的人护送她?” “我怎么知道那个白痴在想什么。”伊内丝的声音依旧冰冷,但明显带上了一股烦躁。 “那就是说,她很可能是这次护送的目标之一咯?”w舔了舔嘴唇,兴奋地搓了搓手,“太棒了!这不就是个移动的、会喷火的大号炸药桶吗!赫德雷,我的c区炸药正好能覆盖车队中段,只要我多加点料,保证能把那个铁罐头和这只小火鸟一起送上天!” 她转头看向伊内丝,笑容里满是挑衅:“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跟你的老朋友‘叙叙旧’?保证热烈又难忘。” “你敢动她一下试试。”伊内丝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哈,我就知道。”w抱着胳膊,笑得前仰后合,“赫德雷,听见没?这任务没法做了,我们的影子杀手要保护目标了。” 赫德雷的指尖在地图上那个标注着“c区”的位置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没看斗嘴的两人,视线依旧落在远方扬起的尘土上。 “计划不变。你先去处理那个探路的术士。”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之后,我要你盯死那个黎博利。别让她靠近w的活动区,也别让她有机会把这里点着。用你的方式……让她‘安静’下来。能做到吗?” 伊内丝的金瞳闪烁了一下。让她安静下来?对那个浑身是火的疯子? 她没有回答,只是黑色的影子在林地间一闪而过,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更深的黑暗里。 第54章 诱饵车队 车队最终还是在雨林的边缘停了下来。 萨尔贡的雨林,与它的沙海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地方。沙海用炙烤抽干你的水分,雨林用潮湿折磨你的身躯,如果你没能够在这里活下来,唯一的结局就是在无声的窒息中腐烂。 伊娜莉丝下车的时候,空气里不再是干燥的沙尘,而是混杂着腐烂植被和湿润泥土的腥甜气味,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让人喘不过气。 巨大的蕨类植物遮天蔽日,将毒辣的阳光切割成破碎的光斑,投在泥泞的道路上,形成一个个明暗不定的陷阱。 “不能再往前开了。”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干瘦的萨弗拉向导从最前方的侦察车上跳下来,他用当地的土话跟商队领队比划着,脸上满是凝重,“前面的路,我们叫它‘蕨绿地狱’。那些沙盗和佣兵,最喜欢在这种地方设埋伏。车队的目标太大了,开进去就是活靶子。” 商队领队是一位来自拉特兰的萨科塔,他从出发时就穿着的那身轻便护甲,如今上面已经沾了不少露水,头顶的光环在林间的阴影里散发着柔和的光。 他皱着眉,审视着眼前这条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雨林,沉默不语。 “那你的建议是?” 向导咧开嘴,露出一口被某种植物染黄的牙齿。“建议?我的建议是掉头回家,在沙子里晒太阳都比在这喂虫子强。” 他踢了一脚路边的烂泥,一小团黑色的飞虫嗡地一声炸开。 “可你们付了钱,不是让我说丧气话的。”向导的语气一转,变得务实起来,“所以,第二个建议是,把这些铁壳子扔在这儿。”他拍了拍身后的运输车,发出沉闷的“邦邦”声,“我们走另一条路,一条只有脚才能走的路。” “另一条路?”萨科塔领队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对,穿过那片沼泽,沿着西边那条小河走。路难走,到处是烂泥和吸血的玩意儿,但至少比这条路安全。那些强盗懒得很,他们才不愿意把脚弄得太脏。” 向导说着,又指了指密林深处,“而且,林子里的声音能盖住我们的脚步声。这铁家伙一响,十里外都听得一清二楚。” 伊娜莉丝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她注意到,不仅是她,车队里其他几个护卫的表情也变得不大好看。放弃车辆,意味着放弃大部分补给和重型武器,还要把货物扛在自己身上。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你确定那条路安全?”一个抱着铳械的萨科塔护卫忍不住插话,“沼泽里的东西,不见得比沙盗好对付。” “当然不安全。”向导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只盯着萨科塔领队,“萨尔贡没有安全的路,只有‘死得快’和‘死得慢’的区别。你们选哪条?” 好一个直接的选择题。 萨科塔领队的光环似乎都暗淡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伊娜莉丝和芙兰卡,似乎在征求她的意见,但眼神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东西。 伊娜莉丝没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好吧,”领队终于开口“罗杰,清点货物,把最重要的东西带上。商队分一半人准备徒步,另一半劳烦黑钢的两位带队从大路前往沁礁黑市。” 一个经典的诱饵战术。 伊娜莉丝在心里冷哼了一声,这种套路,她在哥伦比亚的佣兵生涯里见过不下百次。每一次,都意味着诱饵小队九死一生。 萨科塔领队的视线扫过整支队伍,最后落在了伊娜莉丝和芙兰卡身上。“黑钢的两位,诱饵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了。你们的车最坚固,是最好的人选。事成之后,额外的报酬会直接打到黑钢的账户上。” 他补充的后半句,像是在给这个九死一生的任务包上一层薄薄的糖衣。 “哎呀,真是看得起我们呢。”芙兰卡嘴上说着俏皮话,手却下意识地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神里没什么笑意,“您还真是慷慨。” 领队没理会她话里的刺,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命令下达。 伊娜莉丝没说什么,只是转身上车,拧动钥匙。 狂暴的轰鸣声在寂静的雨林里显得格外突兀,震得人耳膜发麻,惊起一片不知名的飞鸟。这声音,既是回应,也是宣告。 剩下的几名商队护卫面面相觑,一个年轻的黎博利人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敢出声,默默地爬上了另一辆运输车。 他们的命运,现在和这两位黑钢的干员绑在了一起。 领队带着一小队精锐护卫,在那个萨弗拉向导的带领下,很快就消失在了那片浓绿的密林深处。 剩下的车队重新启动,以一种更加警惕的姿态,正式驶入了这条被称作“蕨绿地狱”的雨林小径。 “狂飙骑士”再次领跑在最前方,只是这一次,伊娜莉丝把车速压得很低,引擎的低吼听起来像某种野兽在压抑着怒火。 车厢里颠簸得厉害,芙兰卡被晃得东倒西歪,她干脆放弃了维持仪态,整个人瘫在副驾座位上。 “你说,”她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沉闷,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手指敲着窗框,“我们这位拉特兰来的领队,是不是觉得我们俩特别命硬?” “不。”伊娜莉丝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道路两侧的每一处可疑的土坡和树丛,“他觉得我们很廉价,死了不用心疼。” “哈,真精辟。”芙兰卡被逗乐了,从口袋里摸出那根棒棒糖,撕开糖纸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钱再多也得有命花啊。不过话说回来,你这辆宝贝疙瘩虽然坐着能把人颠散架,但安全感确实是足。” “贾维要是听到你这么夸他,尾巴能翘到天上去。”伊娜莉丝难得地接了句玩笑话。 两人的话音刚落,车身猛地一震,停了下来。 “怎么了?”芙兰卡立刻坐直了身体,嘴里的糖都忘了嚼。 伊娜莉丝没回答,只是用下巴朝正前方点了点。 就在车头灯光所及之处,一棵需要三四人合抱的巨树拦住了去路。断口处翻着新鲜的木茬和汁液,显然不是什么自然倒塌的杰作。 “哦豁,”芙兰卡吹了声口哨,把脸凑到挡风玻璃前,“这招待可真够‘隆重’的。哪个好心人怕我们开太快,特意给设了个路障?” “好心人用的可不是源石爆破物。”伊娜莉丝的声音很冷,她指了指树干底部焦黑的痕迹。 “好吧,看来不是好心人,是贴心人。”芙兰卡懒洋洋地靠回椅背,“连死法都替我们想好了。” 伊娜莉丝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勾了一下,刚想说点什么,瞳孔却猛地一缩!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方向盘往右打死! 几乎在同一瞬间,左前方的地面轰然炸开!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要把人的灵魂都从躯壳里掀出来。冲天的火光和泥土狠狠砸在“狂飙骑士”的左侧车身上,这头钢铁猛兽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金属悲鸣,整辆车被巨大的冲击波推得向右侧滑出去。轮胎在湿滑的泥地上犁出两道又深又长的沟壑,车身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险之又险地擦着爆炸的核心区边缘滑停。 车厢内,芙兰卡整个人被甩到了伊娜莉丝身上,嘴里的棒棒糖“啪”地一声撞碎在牙齿上。 伊娜莉丝听到她骂了一句自己听不懂的话,接着芙兰卡顾不上满嘴的甜味和碎片,第一时间稳住身形。 通讯器里炸开了锅,全是后方车辆传来的惊恐叫喊和杂乱的电流声。 “敌袭!敌袭!” “一号车!黑钢的两位!你们怎么样?!” “是地雷!妈的,路被埋了——啊!” 一声惨叫过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接连不断的爆炸,彻底淹没了通讯频道里的一切声音。 根本不用回头看,伊娜莉丝已经能想象到后面的惨状。 道路两侧的密林像是活了过来,无数穿着萨卡兹制式装备的佣兵从阴影里涌出。他们的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手里的武器闪着冰冷的微光,像一群早已锁定猎物的牙兽。 默契地分割、包围,瞬间将整个诱饵车队拖入了死亡的泥潭。 “啧,阵仗不小啊。”芙兰卡吐掉嘴里的糖渣,脸上那副慵懒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顶尖战士的冷冽,“那位领队先生是把整个萨尔贡的萨卡兹佣兵都引来当沙盗了吗?魅力可真够大的啊。” “抱紧我。” 芙兰卡干脆抱紧了伊娜莉丝的腰。 黎博利一脚将油门踩到底。 “狂飙骑士”压抑已久的引擎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车轮疯狂空转,将泥浆甩起数米之高,随即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犀牛,不退反进,朝着那棵横倒的巨木和它后方若隐若现的敌人,狠狠撞了过去。 “坐稳了。” 伊娜莉丝只说了三个字。 “你要干什么?!”芙兰卡话音未落,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力死死按在了座位上,她下意识地抱紧了伊娜莉丝的腰,“别告诉我你要硬闯!” 伊娜莉丝脚下已经将油门踩到了底。 “狂飙骑士”压抑已久的引擎骤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四个车轮在炸出来的泥地里疯狂空转,甩起的泥浆混合着草根,像霰弹一样拍打在车身和后方的车辆上。下一秒,这头钢铁巨兽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犀牛,不退反进,以一种决绝的姿态,朝着那棵横倒的巨木和它后方影影绰绰的人影,狠狠撞了过去。 车头与巨木接触的瞬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但预想中惨烈的翻车并未发生。“狂飙骑士”只是猛地一沉,特制的前保险杠深深嵌入木头里,然后,在引擎持续的轰鸣中,硬生生将那棵巨木顶得向前滑动! 木屑横飞,泥土翻涌。 “还真让你给撞开了……”芙兰卡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翻滚,但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 也就在这时,一道身影鬼魅般地从侧方爆炸的火光中穿出,快得像一道红白相间的闪电。 她似乎完全无视了正在冲撞路障的“狂飙骑士”,目标明确地扑向了车队里残存的护卫。 一名护卫刚刚举起手中的铳,还没来得及瞄准,那道身影已经贴到了他的面前。他只看到一头蓬松的、红白相间的长发,和一张挂着病态笑容的脸。 接着,他感到胸口一凉。 他低头时看见一把造型奇特的萨卡兹军刀已经捅穿了他的胸甲。 “噗嗤。” 血花溅在那女孩的脸上,让她那癫狂的笑容显得更加妖异。 她看都没看那名正在软倒的护卫,反手从腰间摸出一枚小巧的源石炸弹,以一种近乎舞蹈般的优雅动作,在躲开另一名护卫劈砍的同时,将炸弹“啪”地一下,贴在了对方的背上。 那个护卫全身一僵。 “送你的礼物,”女孩的声音像情人间的呢喃,带着一股甜腻的疯狂,“不用谢哦。” 她轻笑着,一脚将那名护卫踹向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然后,带着欣赏艺术品的神情,轻轻按下了手中的遥控器。 “轰!” 又一团血肉与火焰组成的烟花,在阴沉的雨林里绚烂绽放。 “……”芙兰卡透过满是泥浆的侧窗看到了这一幕,忍不住骂了一句,“这是哪个精神病院跑出来的?” 第55章 新的W “开快点!你想让我们所有人都死在这儿吗!” 副驾上的男人歇斯底里地咆哮,唾沫星子喷了司机一脸。 被吓傻了的司机没空去擦,只是更用力地踩下油门,然而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吸引了萨卡兹雇佣兵的注意力,随着一声爆炸,车身在空中翻滚720°后,最终落在了坑洼不平的地面上。 雨林的空气被源石炸药的硫磺味和烧焦的血肉味彻底污染。 每一声爆炸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幸存者的耳膜上。嗡鸣声经久不绝,震得人头晕眼花。 撞开拦路树木的伊娜莉丝用余光瞥见了那道在混乱中起舞的、红白相间的身影。 简直像个疯子。 她手中的军刀薄得不像凶器,却总能从最不可思议的角度切开护甲和骨头。而她随手丢出的那些小巧的“玩具”,则会绽放出最绚烂的、由血肉与火焰构成的烟花。 还有那把榴弹发射器……伊娜莉丝记得很清楚,它的主人应该是个凶残的男性萨卡兹才对。 代号是……w? 对,就是w。 这个代号在佣兵圈子里凶名赫赫,比永烬还要活跃得久。但所有故事里,w的活动范围都只在卡兹戴尔周边,什么时候跑到萨尔贡的雨林里来了? 更重要的是,w应该是个男人。一个高大的,壮得像头乌萨斯战熊的萨卡兹男人。 可眼前这个身材纤细、脸上挂着病态笑容的女人,为什么会有w的武器?她杀了w?还是说……w从来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代号?谁拥有那把武器,谁就能叫w? 伊娜莉丝的脑子有点乱。 “喂!发什么呆呢!”芙兰卡的吼声里带着哭腔,“再不走,我们就要跟那辆破车一起变成废铁被炸上天了!你想什么呢你!” 伊娜莉丝回过神来,利落地解开安全带,看都没看那扇已经变形的车门。 “门打不开了!卡住了!”芙兰卡在那边疯狂地摇着门把手,声音都变了调,“我们会被堵死在里面的!” “谁说要走门了?” 伊娜莉丝的声音冷得像冰,她抬腿,军靴的后跟结结实实地踹向身侧的车窗。 “哗啦——!” “你疯了?!” 在芙兰卡见鬼了似的尖叫声中,伊娜莉丝已经从那狭小的窗口灵巧地钻了出去,在湿滑黏腻的泥地里滚了一圈,卸掉冲力后才单膝跪地稳住身形。 碎玻璃渣混着泥水溅了她一身,但她毫不在意。 双脚刚沾到地,一股恶风就从侧面袭来。 一名挥舞着弯刀的萨卡兹佣兵已经咆哮着冲到了“狂飙骑士”的旁边,那把刀的目标很明确,是车里那个还在跟车门较劲的芙兰卡。 “芙兰卡,趴下!” 伊娜莉丝吼了一声,看都没看那个冲过来的佣兵,身体顺着落地的惯性猛地一矮,右腿像一条绷紧的钢索,贴着地面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狠狠抽出! “砰!” 一声钝器砸进肉里的闷响。那个萨卡兹佣兵的身体像是被攻城锤正面砸中,整个人以一个违反物理常识的角度横着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旁边一棵能有三人合抱的巨树树干上。他像一滩烂泥一样滑落下来,胸骨塌陷成一个诡异的弧度,再没了声息。 “哈?”芙兰卡刚从座位上抬起头,话还没说完。 几乎在伊娜莉丝右腿落地的同一瞬间,另一道黑影已经悄无声息地从她的背后摸了过来,手中的短刃上闪烁着淬毒的幽绿光芒,毒蛇吐信一般,直刺她的后心。 偷袭? 伊娜莉丝仿佛背后长了第三只眼睛,她头也不回,左手向后猛地一撑地面,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后仰、翻转。戴着合金利爪的右手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蓝色弧线。 “嗤啦——” 利爪从右往左,干脆利落地撕开了那名偷袭者的喉咙。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她满脸。那佣兵脸上的错愕还没来得及褪去,就捂着脖子,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无力地跪倒在地。 整个过程快到芙兰卡只觉得眼前一花,仿佛只看到两个模糊的影子闪过,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这就是“永烬”,在战场上,她就是最高效、最冷酷的杀戮机器。 “还愣着干嘛?等他们把你从车里拖出来切成片吗?”伊娜莉丝抹了一把溅在脸颊上的温热血液,甩了甩手,血珠混着泥水飞溅出去。 芙兰卡还在车里和那扇变形的门较劲,闻言气得吼了回来:“废话!你以为我不想出来吗?它卡死了!” 伊娜莉丝没再说话,只是走到芙兰卡那一侧,右手利爪钩住扭曲的车门上框,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声响起,车门的连接处迸出火星,在伊娜莉丝的蛮力下,整扇门被硬生生从车身上撕扯了下来。 她随手将那块废铁扔到一边,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现在呢?”她侧过头,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车里目瞪口呆的芙兰卡,“需要我铺条红毯请你下来吗?” 话说完伊娜莉丝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她身上了。 她的目光穿过混乱的战场,越过那些嘶吼着冲锋的萨卡兹佣兵,再次锁定了那个身影。 那个在不远处,像个指挥家一样,沉迷于自己“创作”的血肉交响乐中的w。 同行见同行,不需要任何言语。 空气里弥漫的,只有最纯粹、最原始的杀意。 w似乎也察觉到了这道几乎要将空气点燃的视线。 她停下了手中抛玩的炸弹,施施然转过头来,那双赤红色的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感兴趣的神色。她冲着伊娜莉丝咧嘴一笑,笑容天真烂漫,又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残忍。 她甚至还好奇地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出土的、结构精巧的古代玩具。 “那个疯女人……她看上你了。”芙兰卡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伊娜莉丝动了。 没有任何战术手势,没有任何提醒。 她脚尖在泥泞的地面上猛地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离弦的黑色箭矢,以一种完全不讲道理的直线,朝着w冲了过去。 “喂!永烬!”芙兰卡的声音被她远远甩在身后。 沿途试图阻拦她的佣兵,甚至没能看清她的动作。 一个挡在前面的,被她用肩膀狠狠撞在胸口,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另一个从侧面挥刀砍来,她头也不偏,左手的合金利爪顺势一挥,不是为了杀伤,而是精准地格开对方的武器,借力一推,让那个佣兵踉跄着撞向了自己的同伴。 她的眼里没有这些杂兵,她的目标只有一个。 w看着笔直冲来的伊娜莉丝,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她没有后退,甚至没有摆出任何防御的姿态,就那么俏生生地站在原地,饶有兴致地看着,仿佛在等待一只飞蛾,主动扑向那朵最艳丽的火焰。 越来越近了。 三十米。 “喂!永烬!别上了她的当!”芙兰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那个疯子在笑!她在等你过去!” 可伊娜莉丝听不见。 或者说,她听见了,但毫不在意。 风声、吼叫声、金属碰撞声,所有的一切都在迅速远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越来越清晰的目标。 二十米。 她能看到w那双赤红色的眸子里倒映出的,自己急速冲锋的身影。那是一种看待猎物落入陷阱的眼神,充满了愉悦和期待。 这女人……有恃无恐。 为什么? 十米。 伊娜莉丝甚至能看清w脸上那因为兴奋而泛起的病态红晕,以及她嘴角勾起的那抹天真又残忍的弧度。 陷阱?不存在的。在绝对的速度和力量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只是笑话。 就是现在! 伊娜莉丝的身体猛地一沉,重心压低,右手的合金利爪已经举起,幽蓝色的能量在爪刃上流转,蓄势待发,就要发动那撕裂一切的致命一击。 然而,w却比她更快。 不,不是更快,是她根本就没打算躲。 她只是轻轻抬起了左手,露出了那个一直藏在掌心里,小巧得像个玩具般的遥控器。 然后,用一种近乎顽童炫耀新玩具般的得意神情,拇指毫不犹豫地,按下了那个鲜红色的按钮。 “轰——!!!” 爆炸点就在w自己所站的那片区域! 冲天的火光混合着黑色的泥土,像一头苏醒的巨兽,张开血盆大口,瞬间吞噬了w和伊娜莉丝的身影。紧随而至的,是狂暴得足以扭曲空气的冲击波,如同一堵无形的墙,狠狠拍在刚刚冲到近前的芙兰卡身上! “什么?!” 伊娜莉丝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一股难以置信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个疯子!她竟然用她自己当诱饵! 芙兰卡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轰鸣,她咳出满嘴的泥沙,挣扎着抬头,视野里只有一片呛人的滚滚浓烟。 “永烬……咳咳……那个混蛋!” 烟雾像是被人用手粗暴地拨开,一个身影从中跳了出来,动作轻盈得像只黑猫。 w站在爆炸坑的边缘,拍了拍自己身上沾染的灰尘,精致的战术外套上被划开了几道口子。她皱着眉,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像是在嫌弃自己精心准备的舞台剧被什么东西弄脏了。 “啧,真没劲。”她百无聊赖地踢开脚边一块烧焦的土块,“还以为能看到什么漂亮的烟花呢,结果只是个闷炮。” 她扫视着烟雾,似乎在寻找什么战利品。 “尸体呢?连块完整的都留不下吗?太弱了吧……” 话音未落。 烟尘的核心处,传来一声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像是有人硬生生将一块钢板撕成了两半。 一道黑影以一种更加狂暴的姿态,猛冲而出! 是伊娜莉丝! 她左臂上坚固的护甲被炸得翻卷开来,边缘还在冒着青烟,露出底下白皙得过分的肌肤。 那致命的爆炸,竟似乎没能真正伤到她。 只有那头被气浪吹得乱七八糟的灰白短发,在风中狂舞,透着一股子狼狈的杀气。 她右手合金利爪的尖端,正滴着血,分不清是她自己的,还是刚才哪个倒霉蛋的。 冲出烟雾的时候,她的左手还握着一面焦黑破损的防爆盾,正是这东西在最后关头保了她一命。冲出烟雾后,她反手就将这块彻底报废的铁板朝着侧面几个试图围上来的佣兵甩了过去。 沉重的盾牌带着风声,砸得两个佣兵人仰马翻。 清空了杂兵,她动作行云流水,抽出腰间的手铳,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对准了w。 “哦?” w转过头,那双赤红的眸子再次亮了起来,之前那点百无聊赖的厌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病态、更加兴奋的光彩。她看着伊娜莉丝身上破损的护甲,就像是看到了什么绝妙的艺术品。 “居然还活着?不愧是永烬。”她笑嘻嘻地问,甚至还带着几分小孩子的好奇,“用那个铁皮罐头挡住的?真没意思,我还以为你的身体能硬扛呢。”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 回答她的是一声枪响。 “砰!” 蚀刻子弹呼啸而出。 w顺势一个后空翻,子弹几乎是擦着她的鼻尖飞了过去。 轻巧落地,脸上还挂着那种天真无邪的笑容。 “这么着急干什么?” 她说话的同时,手腕一抖,两枚黑乎乎的投掷物就朝着伊娜莉丝的脚边丢了过来。 不是炸弹,是烟幕弹。 嗤—— 浓烟瞬间炸开,伊娜莉丝快速闪身,视野被遮蔽的前一秒,她看见w又从背后掏出了个什么东西。 一个又粗又长的玩意儿。 那把不知道藏在哪里的榴弹发射器! 这疯子身上到底藏了多少东西?军火库吗?! “‘哥伦比亚粗口’!” 伊娜莉丝低声咒骂了一句,想也不想,整个人朝着侧面飞扑翻滚出去。 “第二回合开始了哦~” w带着吟唱般的语调,扣下扳机。 “轰!” 一枚榴弹在她刚刚站立的地方轰然炸开,泥土和碎石劈头盖脸地砸下,热浪燎过她的后背。 第56章 伊娜莉丝的新技能 伊娜莉丝从翻滚的姿态中恢复,半跪在泥泞里,甩了甩被震得有些发麻的脑袋。 耳鸣。 该死的耳鸣声尖锐得像是有几百只蝉在脑子里同时鸣叫。 她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穿透呛人的硝烟,再次锁定了那个在不远处欣赏着自己“杰作”的红白身影。w正站在那里,一手悠闲地搭着那把夸张的榴弹发射器,另一只手甚至还对着爆炸的中心挥了挥,像是在驱散什么恼人的飞虫。 这疯子……真的只是在玩。 “喂!永烬!”芙兰卡连滚带爬地从硝烟里冲了出来,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污,咳出几口黑烟,大声喊道,“听得见吗?!她的目标根本不是货物!是你!她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你来的!” 伊娜莉丝的视线没有离开w,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应:“知道。” 还用得着你说。 从那家伙一开场就精准地找到自己位置的时候,她就该想到了。 “那你还——” “后面交给你了!”伊娜莉丝头也不回地打断了她。 她没再给芙兰卡任何反应的时间,脚尖在湿滑的地面上猛地一踏,泥水四溅。整个人再次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不是冲向w,而是侧身扑进了旁边那片深不见底的、如同巨兽之口的雨林深处。 枝叶晃动,转瞬间就吞没了她的身影。 “哈?”芙兰卡愣在原地,嘴巴半张着,大脑一时没能跟上这急转直下的剧情。 她看着伊娜莉丝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个舔着嘴唇、脸上露出“发现新玩具”般兴奋表情的w,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这两个人,好像都很享受这个过程啊? “真是两个疯子……”她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赶紧转身组织剩下的人手,“都愣着干什么!保护你们的货物啊!” w当然也看懂了。 她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那是一种找到了同类的、病态的喜悦。 “哦?要玩捉迷藏吗?”她偏了偏头,自言自语道,“我最喜欢了。” 她甚至没有再看一眼那些还在苟延残喘的商队护卫,那些不过是开胃的点心,连塞牙缝都不够。 真正的正餐,已经主动跑进了厨房。 她将榴弹发射器轻松地往肩上一扛,迈开步子,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也跟着一头扎进了那片幽暗的雨林。 “我来找你咯~” 下午的雨林里光线意外的昏暗,那些奇形怪状的巨型植物投下的影子在地上交错,像无数扭曲的手臂。伊娜莉丝在其中高速穿行,身形敏捷得像是这里的原住民,耳边一时间只剩下风声和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 可她能感觉到,w就在后面。 “跑的真快,但是到这里为止了!” w那带着病态愉悦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音调甚至有些上扬,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趣事。 紧接着,就是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伊娜莉丝不用回头,身体已经凭着千锤百炼的本能向侧面猛地一扑,整个人贴着一棵布满苔藓的巨树树干滑了出去。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枚榴弹在她刚刚经过的位置轰然炸开! “轰!” 灼热的气浪夹杂着腐烂的落叶和湿泥,像一场肮脏的暴雨劈头盖脸地砸来。伊娜莉丝在翻滚中稳住身形,碎石和木屑划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道细小的血痕。她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冲。 “哎呀,这都没中?”w的声音更近了,带着一丝故作夸张的惋惜,“真没意思。我还以为你能用脸接住呢。” 又是一声轻微的、金属落地的“咔哒”声。 伊娜莉丝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不起眼的小圆盘滚到了脚边的树根下。 飞盘炸药? 她想也不想,猛地蹬住身侧的树干,改变了奔跑的轨迹,整个人几乎是横着荡了出去。 “砰!” 那不是剧烈的爆炸,而是一股强劲的冲击波,伴随着无数钢珠四散飞溅。 钢珠“咄咄咄”地钉满了她刚才倚靠的那棵巨树,打得树皮翻飞。 这疯女人的火力也太猛了,她到底是怎么把一整个军火库藏在身上的?萨卡兹人都是空间大师吗? “喂!你喜欢我的‘惊喜’吗?我还有很多哦!”w在后面大笑起来,“要不要猜猜下一个是什么?是会发出甜美味道的,还是会把你黏在树上的?” 接下来的追逐,彻底成了一场单方面的火力秀。 w就像一个拥有无限玩具的顽童,肆意地将爆炸的艺术倾泻在这片古老的雨林里。榴弹、会跳的源石地雷、还有各种伊娜莉丝叫不出名字的、会发出古怪声响的“小玩意儿”,在她身后接二连三地炸开。 “左边?不对。右边?猜错了!就在你头顶哦!” 伊娜莉丝狼狈地向前一个飞扑,一团黏稠的、散发着恶臭的液体就在她刚刚站立的地方炸开,将一棵倒霉的植物腐蚀得滋滋作响。 爆炸声此起彼伏,惊得林中栖息的生物四散奔逃。 有好几次,伊娜莉丝都感觉灼热的气浪燎过了她的后颈,碎石擦着她的作战服飞过,留下几道白痕。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她身上这件由whitesmith特制的作战服固然坚固,但也不至于能硬抗榴弹。 这些爆炸,声势浩大,可真正对她造成的伤害却有限得可笑。她甚至怀疑,那飞溅的弹片是不是都长了眼睛,刻意避开了自己。 是她的源石技艺在无意识地保护自己?还是说…… 那个叫w的女人,压根就没想真的杀了她。 她在玩? 当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时,伊娜莉丝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猛地停下了脚步。泥水从她脚下溅开,在身后划出一道弧线。 她不跑了。 这里远离了车队,地势也足够开阔,是个不错的坟场。 “哎?怎么不跑了?” w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伊娜莉丝抬头,看见她正坐在一棵巨树的枝干上,两条腿晃荡着,像个在公园里看风景的小女孩。她扛着那把与自己纤细身形完全不符的榴弹发射器,歪着头,一脸纯真的好奇。 “体力到极限了?真没劲,我还以为你能陪我多玩一会儿呢。”w轻盈地从树上跳了下来,落在湿软的泥地上,甚至没发出什么声音,“你刚才那个躲地雷的姿势不错,可以再来一次吗?” 伊娜莉丝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任由泥水顺着发梢滴落。 “怎么了?吓傻了?”w一步步走近,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还是在想什么感人的遗言?说来听听,如果足够有趣,我说不定会给你留个全尸哦。” 伊娜莉丝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她闭上眼。 那些让她头疼的理论、那些复杂的公式,此刻都像潮水一样退去。 pith那粗声粗气的话在耳边响起。 “你天生就抱着一个装满了源石燃料的炸药桶。你很会点火,用的是最爆裂的方式……” 凯尔希那冰冷的诊断,不带一丝感情。 “死魂灵对你而言,不是敌人……它可以是你的‘燃料’。” 还有逻各斯那一针见血的评价。 “你只是在‘命令’它出现……” 命令……吗? 伊娜莉丝睁开眼,眼中的冰蓝色被一抹炽热的橙红所取代。她看着w,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某种近似于对方的表情,冰冷中带着几分残忍。 “游戏结束。” “现在,换我了。” 她的话音落下,没有吟唱,没有手势,只是一个纯粹的念头。 w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是第一次从“猎物”身上感觉到了某种危险的气息。 就在她与伊娜莉丝之间的空地上,空气毫无征兆地剧烈扭曲,一个点,一个肉眼可见的、光线被吸入其中的点凭空出现。 随即,一团人头大小的、高度压缩的火球凝聚、引爆! “轰——!” 这声爆炸,无论是声响、威力,还是那独特的、带着硫磺气息的灼热感,都与w刚才射出的榴弹别无二致! w下意识地后跳一步,爆炸卷起的气浪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看着地面上那个焦黑的弹坑,又看了看毫发无伤、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的伊娜莉丝,脸上的表情第一次从玩味变成了真正的错愕。 “……哦?” w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是真的消失了。 她靠着多年摸爬滚打养成的直觉,在爆炸发生的前一刻向后猛地跃开。即便如此,那股狂暴得不讲道理的气浪依旧将她掀了个趔趄,脚下湿滑的泥土让她差点摔倒。 硫磺和某种化学助燃剂的刺鼻气味……这味道,她再熟悉不过。 “这是……”她稳住身形,那把巨大的榴弹发射器被她随意地拄在地上。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爆炸中心那个还在冒着青烟的焦黑土坑,又抬头看了看站在原地,连发丝都没有多乱一根的伊娜莉丝。 “塑能系源石技艺?不对,没有施术单元,连点源石技艺发动的能量波动都没有……”w自言自语,像是遇到了什么世纪难题,她甚至凑近了那个弹坑嗅了嗅,“喂喂,这可太过分了啊,连爆炸残留物的成分都一模一样。你是怎么做到的?你身上藏了我的炸弹?” 她歪着头,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第一次褪去了戏弄,换上了一种更纯粹的东西——好奇。就像一个拆解玩具的孩子,忽然发现玩具内部的构造远比想象中更复杂、更有趣。 “你猜?”伊娜莉丝的回答,几乎是把w刚才的话原封不动地奉还。 她感觉好极了。 前所未有的好。 体内的那个死魂灵碎片,不再是灼烧理智的毒药,也不是需要费力压制的猛兽。它就像一个无穷无尽的燃料库,温顺、高效,正源源不断地输送着能量。她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空气中残留的、属于w的那些爆炸物的构成。 然后,一个念头。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完美复现。 原来……这么简单吗? 看着w那张写满了惊疑的脸,伊娜莉丝忽然觉得,这个疯女人,确实是个绝佳的、用来测试新“玩具”的对象。 “猜不出来。”w很光棍地承认了,她甚至还饶有兴致地绕着伊娜莉丝走了两步,像是在打量什么稀有的战利品,“你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还要有意思。伊内丝把你藏得那么好,果然是有道理的。” 她停在伊娜莉丝面前,两人相距不过几步。 “再来一次怎么样?”w提议道,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灿烂,但这次,里面多了几分狂热,“就用刚才那一招,对着我的脸来一下。我想近距离看看。” “你确定?” “当然!”w拍了拍胸口,发出砰砰的响声。 伊娜莉丝没说话。 她只是抬起左手,在两人之间的半空中,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没有爆炸。 只有一朵微缩的、由纯粹的能量构成的、和w腰间挂着的地雷一模一样的橙红色小花,在空气中悄然绽放,又在下一秒无声凋零,化作点点光斑。 这是一个精准到极致的、毫无杀伤力的“表演”。 w脸上的笑容,第二次凝固了。 她甚至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触碰那些正在消散的光点,指尖却只捞到一片湿冷的空气。 “喂……这又是什么花样?新的源石技艺?不对,你不是个战士吗?难道你也是个术士?” 伊娜莉丝没有理会她的自言自语,一步一步向她逼近。 她缓缓抬起手中的武器,铳口锁定了w。 “你手里的这把铳,”伊娜莉丝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w的耳膜上,“为什么会在你手上?” “这个?”w瞥了一眼那把铳,回答得轻飘飘的,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残酷,“捡来的。” 她似乎刚从震惊中恢复过来,脸上重新变得饶有兴致,甚至还有闲心补充细节:“一个死人,留着它也没用,不是吗?总不能让好东西跟着一起烂在地里。怎么?看上这把老古董了?还是说……你认识它之前那个倒霉蛋主人?” w歪着头,像是真的在努力回忆:“他叫什么来着……嗯……忘了。” 话音未落,伊娜莉丝已经扣动了扳机。 “砰!” 又一声爆炸在w的脚边响起,泥土和碎石飞溅。这一次,w早有准备,一个轻巧的侧翻就躲了过去,动作流畅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w在翻滚中稳住身形,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炸药包,却摸了个空。 她的特制炸药快用完了。 这场原本以为是猫捉老鼠的狩猎,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预估。眼前的这个黎博利,不仅是个打不死的怪物,现在还展露出这种不讲道理的招数。 麻烦了。 不能再跟她耗下去了。 w打定了主意,在起身的同时,连续三枚烟幕弹呈品字形丢向了自己和伊娜莉丝之间。 “嗤——” 浓重的、带着刺鼻气味的灰色烟雾瞬间笼罩了整片空地,彻底隔绝了伊娜莉丝的视线。 烟雾中传来w带着笑意的声音:“不跟你玩了,小怪物。下次见面,我会带够玩具的。” 想跑? 伊娜莉丝在心里冷笑。她甚至没有去尝试用感知锁定对方的位置,那太慢了,也太无趣了。她将体内的“燃料”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催动起来,那种力量在四肢百骸中涌动的感觉,让她产生了一种自己无所不能的错觉。 她对着烟雾弥漫的方向,伸出了手,五指张开。 谁允许你跑了? “我说过,换我了。” 话音刚落,那团足以遮蔽一切的浓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猛地向内收缩、挤压!原本四散弥漫的烟雾,此刻剧烈地扭曲、盘旋,竟被硬生生压缩成了一个高速旋转的灰色球体,悬停在半空中。 烟雾散尽的空地上,w保持着向前奔跑的姿势,僵在原地。 她脸上的表情,是第三次,也是最彻底的一次错愕。 下一秒,整片烟雾区域,被一连串更加狂暴、更加密集的连锁爆炸彻底吞没! 第57章 匆匆再见 轰——! 爆炸声连成了一片,这一次不是点对点的爆破,而是整片区域的殉爆。 地面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狂暴的气浪如同一堵无形的墙,将一道身影从火光与浓烟中狠狠地推了出来。 “砰!” w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一棵烧得焦黑的树干上,才算止住了去势。 “咳、咳咳……”她佝偻着身子,咳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血沫,混着黑色的烟灰,在地上印出一个肮脏的斑点。 真该死。 她看了一眼自己被炸得破破烂烂的战术外套,左边的袖子已经不见了,露出底下被熏得漆黑的皮肤。那件可是限量款,她还挺喜欢的。 腿上的连裤袜也遭了殃,破开好几个大洞,露出附着在大腿上的黑色结晶体。那些不祥的矿石病变,在摇曳的火光下,反射着一种冷硬的光。 她狼狈地撑着树干,强迫自己回头去看。 身后的空地,已经不能称之为空地了,那是一片翻腾的火海。热浪扑面而来,燎得她脸颊生疼。 这是什么鬼东西? 她完全想不明白,那团烟雾是怎么被压缩,又是怎么被引爆的。这不合常理。 就在她失神的瞬间,一个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幽幽响起。那声音很轻,气息却像冬夜的寒风,钻进她的骨头缝里。 “抓到你了。” w的瞳孔骤然缩成一个针尖。 身体的求生本能先于大脑的指令,她想也不想,就要向旁边扑倒闪避。 晚了。 一只戴着合金利爪的手,毫无征兆地出现,精准地扼住了她纤细的脖颈。那只手比铁钳更稳,比机器更冷,上面传来的力量,让她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下一秒,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将她整个人从地面上硬生生提了起来! “呃——嗬!” 双脚离地的失重感和喉咙被死死掐住的窒息感,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她双手徒劳地抓挠着那只手臂,指甲在坚硬的合金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却无法撼动其分毫。 伊娜莉丝就这么面无表情地单手举着她,另一只手里的铳,那冰冷的铳口缓缓上移,最终,不轻不重地抵在了w的下巴上。 “你……”w从喉咙里挤出沙哑的音节,“……到底……是什么怪物……” “你刚刚说,”伊娜莉丝终于开口了,声音平直得像一条拉到极致的线,“你捡来的?” 冰冷的铳口向上顶了顶,强迫w的视线与她交汇。 “还说……他叫什么来着,忘了?” w的脸上第一次失去了所有表情,只剩下因缺氧而泛起的青紫。 “没关系,”伊娜莉丝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死人,不需要记性太好。” 只要她动动手指,这颗蚀刻子弹就会从下巴钻进去,把这个萨卡兹疯子的颅腔,搅成一团谁也认不出来的烂泥。 扳机只差分毫就要压下。 而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一股阴冷诡谲的气息,毫无征兆地从她脚下蔓延开来。 伊娜莉丝脚下的影子,那片被火光拉长的黑暗,像是被泼了浓硫酸一样,剧烈地翻滚、沸腾!它活了过来,如同一头贪婪的野兽,张开无形的大口,要将她整个人拖进一片永无天日的黑暗里去。 “呃!” 伊娜莉丝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哼,手上的力道不由自主地一松。掐着w脖颈的指爪,第一次出现了不应有的颤抖。 她体内的霸迩萨死魂灵,那头被阿米娅封印,又依靠自己意志强行压制的猛兽,在此刻像是嗅到了同类的腥臭气息般苏醒,又像是领地受到了最蛮横的挑衅,瞬间暴动!那股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怨毒与疯狂,像是决堤的洪水,找到了一个宣泄的缺口,沿着她与影子的诡异连接,疯狂地反噬着她的意志! w的求生本能比她的脑子快了一万倍。 她抓住这几乎不存在的空隙,腰腹猛地发力,整个人在半空中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拧动,像一条濒死的鳞兽,用尽最后的气力,硬生生从那铁钳的钳制中滑了出来。 “砰!” 她毫无形象地摔在地上,碎石和炭灰硌得她生疼。她甚至来不及咳嗽,就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手脚并用地蹭出了十几米的距离,直到后背再次撞上一棵树,才狼狈停下。 “咳、咳咳……‘萨卡兹粗口’!”w扶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部像是被灌了一肚子火,火辣辣地疼。 她惊魂未定地抬头,看向那个让她险些见了先祖的女人。 然后,她看到了让她目瞪口呆的一幕。 伊娜莉丝身后的那片影子,已经不再是光的缺席,它变成了一扇门。 一个黑色的身影,就这么从门里走了出来,悄无声息,仿佛她本就该在那里。 但那暴虐的力量似乎也波及到了她。 她刚一现身,身形就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抑制的痛苦。 是伊内丝。 w沙哑着嗓子,却忍不住咧开一个血迹和灰尘混杂的笑容,“你们怪物之间……也流行内讧的吗?” 伊内丝没有理会她的挑衅,只是扶着额头,看向伊娜莉丝,声音里带着疲惫与警告。 “……控制住。那东西快要出来了。” 伊娜莉丝缓缓转过半张脸,眼底猩红一片,其中翻涌着压抑的怒火。 “快走。”伊内丝的声音有些干涩,她看着w脖子上那圈骇人的青紫色指印,眉头紧锁。 “还死不了。”w咳了两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嘶哑,“不过,你要是再晚来一步,就真得给我收尸了。”她扶着树干勉强站稳,扯了扯嘴角,露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怎么,你们这种怪物……也流行内讧?” “我再说一次,闭嘴,后退。”伊内丝的声音冷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切。”w撇了撇嘴,到底没再多话。她不是傻子,眼前这情况明显不对劲。她拖着发软的双腿又向后蹭了十几步,靠在另一棵树上,警惕地盯着那两个女人。 这算什么?神仙打架? 伊内丝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试探着开口:“伊娜莉丝?” 没有回应。 黎博利还保持着单手前伸的姿势,仿佛手里还掐着看不见的猎物。 她一动不动,只有脚下的影子在不安地翻涌、蠕动,像一块活过来的,渴望血肉的烂泥。 伊内丝能感觉到,那股暴戾的力量正在失控,像是被关了太久的猎犬挣断了锁链,随时准备把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撕成碎片。 而这一切的源头,伊娜莉丝,此刻就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只有那双眼睛,原本冰蓝的颜色正在与一种暗红反复交战、拉锯,混乱的色块在其中翻滚,那是她意志尚存的唯一证明。 “喂,”w扶着树,试探着出声,声音依旧破得像个漏风的匣子,“她这是……坏掉了?” “不想死就闭嘴。”伊内丝头也没回,声音里压着无法掩饰的疲惫。 w撇了撇嘴,还真就听话地没再开口。 她只是靠着树干,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可比马戏团的表演有意思多了。一个差点掐死自己的疯子,一个从影子里钻出来的怪胎。现在,疯子好像宕机了,怪胎看起来也快撑不住了。 她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坐收渔翁之利?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伊内丝又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一个微妙的距离,既能观察情况,又不至于被那失控的力量立刻卷进去。她看着那双交织着红与蓝的眼睛,低声唤道:“伊娜莉丝?” 没有回应。 w的耳朵尖动了动,默默记下永烬的名字。 “走了。”伊内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警告w,“等她体内的东西彻底接管了她,我们两个……都会变成她脚下影子里的一部分。” w被拽得一个踉跄,回头看了一眼。 就在这一瞬间,伊娜莉丝脚下的影子猛地向外扩张了一圈,一股纯粹的恶意和疯狂扑面而来,让她浑身的寒毛都炸了起来。 她立刻闭上了嘴,任由伊内丝拖着她,远离那个恐怖的中心。 开玩笑,她还有事没做完呢。 第58章 炎魔与过去 “撤退。”伊内丝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哈?!”w刚把榴弹发射器从背上卸下来,闻言动作僵在半空。她不敢置信地扭过头,像是要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你在开什么玩笑?” 她用枪口朝伊娜莉丝的方向点了点:“机会这么好,你不也说她很危险?危险的东西就该在冒头的时候一脚踩死,这道理你会不懂?” “赫德雷的命令。”伊内丝没有多做解释,甚至没有看w一眼。说话的同时,她的身影已经开始向后退去,脚底像是墨汁一样无声地融入了阴影中。 “又是赫德雷?”w嗤笑一声,声音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他躲在哪个安全的地洞里发号施令?他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什么吗?我只要一发……就一发,把她脑袋轰上天,赫德雷还能吃了我?” “服从命令,除非你想自己单干。”伊内丝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冷得像块冰,“我们只需要执行。” “执行个屁!”w低声咒骂了一句,暴躁地抓了抓头发,“我们费了这么大劲才把她堵在这里,现在就这么走了?伊内丝,你是不是……” 伊内丝的身影停顿了一下。 “如果你想被即将赶来的萨科塔人开膛破肚,那你可以留下。”她的声音毫无波澜,“还是说,你对自己的肠子挂在树上的样子很感兴趣?祈祷你跑的速度和拉特兰的铳一样快,你敢赌吗?” w的表情扭曲了一瞬。她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伊娜莉丝,对方平静地站在那里,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这种平静更让她火大。 “切。” w恨恨地朝着地上啐了一口,似乎是想将这张脸刻在自己的记忆中。那把巨大的榴弹发射器被她粗暴地甩回身后,金属撞击发出沉闷的声响,动作间带着一股子被扫了兴致的暴躁。 消失在丛林之前,她还不忘冲着伊娜莉丝遥遥地比了个泰拉国际友好手势,笑容又变得充满挑衅。 “算你走运!下次见面,我保证会让你变成一朵漂亮的烟花!” 她的声音还在林子里回荡,身影却已经消失不见。林间只剩下那疯狂的笑声,久久不散。 车队现场,那些原本还试图再一次发起攻击的萨卡兹佣兵,在哨兵收到了某种指令后,动作整齐划一地切换成交替掩护的姿态,迅速脱离了战斗。 芙兰卡和商队护卫没有贸然追击,分出哨兵的同时,开始整理起现场。 “这就……结束了?”一个年轻的护卫看着满地的弹坑和同伴的尸体,声音都在发抖。 “都别傻站着!”巴德,那个在队长阵亡后被临时推举出来的菲林男人,朝着那年轻护卫的后脑勺不轻不重地来了一下。他自己脸色也苍白得厉害,但声音却异常洪亮,仿佛是想用音量盖过自己内心的恐惧,“检查伤员!清点物资!警戒!都把眼睛放亮点,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卷土重来!” 幸存的护卫们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开始行动。 空气中,硝烟与血腥味混杂着雨林特有的潮湿腐臭,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芙兰卡没有理会身后的混乱,她从腰间抽出一块还算干净的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热熔剑上沾染的血污。 “芙兰卡专员!”巴德走了过来,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你们那个同伴……” “她死不了。”芙兰卡头也没抬,将擦拭干净的热熔剑重新归鞘,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响,“这里交给你们了,我去把她找回来。” 说完,她甚至没等巴德回应,便转身,毫不犹豫地走进了那片刚刚吞噬了两个疯子的雨林。 ——这不是分界线—— 伊娜莉丝的意识海。 这里不再是之前那片翻涌着仇恨与疯狂的黑色汪洋。 当伊娜莉丝的意识再次回到这里时,她发现自己的意识海像是被火焰蒸发殆尽一样,举目四眺,看到的只有一片灰白色的余烬。 脚下的灰烬很厚,很软,踩上去没有声音,像是踩在堆积了千年的积雪上。 空气里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死寂。 刚刚,她能感觉到,那条由阿米娅用魔王权柄强行构筑的、连接着她和霸迩萨的灵魂锁链,在伊内丝的诡异力量的干涉下,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她能感觉到,霸迩萨的气息还在这里。 那股怨毒和疯狂虽然变得极为微弱,却像扎进肉里的无法轻易剥离的毒刺,依旧盘踞在她灵魂的最深处。 伊娜莉丝全神戒备,一旦那头野兽缓过气来,等待她的,将是更疯狂、更彻底的反噬。 她循着那丝微弱的气息,在这片灰白的世界里跋涉。 走了不知多久,她终于看到了。 在一个由巨大骸骨堆砌成的、如同王座般的废墟下,蜷缩着一个娇小的身影。 伊娜莉丝的脚步停住了,瞳孔因为眼前的景象而猛地一缩。 那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形态的炎魔。 而是一个…… 小女孩? 一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萨卡兹女孩,头上长着一对小巧精致的、如同黑曜石般的弯角。她身上裹着一件破破烂烂的、明显不合身的黑色袍子,袍子的边缘还残留着被火焰灼烧过的痕迹,像是从什么古代战场上扒下来的。 女孩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灰烬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在微微发抖。 伊娜莉丝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狠狠地敲了一下,嗡嗡作响。 这……这是霸迩萨?那个叫嚣着要用火焰焚尽大地、用仇敌的尸骨铺平王座的炎魔君王?那个不久之前还在她脑子里疯狂咆哮,恨不得将她连同整个世界一起撕碎的死魂灵? 开什么玩笑!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谨慎,右手下意识地抬起,合金利爪的尖端萦绕着危险的幽光。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靠近,那个小小的身影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沾着灰烬的小脸,和一双……大得有些过分的、水汪汪的红色眼眸。 那双眼睛里,没有伊娜莉丝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情绪。 没有怨毒,没有疯狂,没有仇恨。 只有纯粹的、像初生鳞兽般的迷茫与恐惧。 “你……你是谁?”女孩的声音怯生生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在这片死寂的世界里显得格外清晰,“这里……是哪里?我……我好怕……” 伊娜莉丝彻底僵在了原地。 她看着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又想了想之前那个顶天立地的炎魔虚影,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席卷了她的全身。 阿米娅当初到底干了什么? 她看起来不只是将她和霸迩萨彻底融合,难道同时也把霸迩萨那积攒了千年的怨念和记忆,连同他的力量一同打碎杂糅进她的灵魂中? 那现在剩下的,是不是一个失去了所有记忆、所有力量,甚至连性别都因为和她牵扯过深而发生了某种不可预知改变的……全新的死魂灵? 一个初生的炎魔? “你……”伊娜莉丝的喉咙有些发干,她试探着开口,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声音竟然不自觉地放柔了许多,“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茫然地摇了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看着伊娜莉丝,那双红色的眼睛里充满了依赖与不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你能带我离开这里吗?这里好冷……” 伊娜莉丝沉默了。 她看着这个自称什么都不知道的炎魔小姑娘,心里五味杂陈。 就在她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一股来自外界的、温柔而熟悉的力量,像一根无形的线,轻轻拉扯着她的意识。 是芙兰卡在叫她。 “待在这里,别乱跑。”伊娜莉丝几乎是下意识地对着那个小女孩说了一句,语气生硬,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等我回来。” 说完,她的意识便如潮水般退去。 只留下那个娇小的萨卡兹萝莉,独自坐在这片灰白的废墟之上,呆呆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嘴里无意识地念着:“等……你……回来……” ——差点就要人工呼吸的分界线—— “喂!永烬!你总算醒了!” 一双带着皮革手套的手,正用力地拍打着她的脸颊。 伊娜莉丝猛地睁开眼,刺眼的阳光让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一张放大的、沾着泥污和血迹的漂亮脸蛋,正悬在她的正上方。 “再不醒我可要给你做人工呼吸了,”芙兰卡见她醒来,松了口气,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腔调,嘴角挂着一丝坏笑,“虽然我也不介意就是了。” 伊娜莉丝坐起身,感觉脑袋像是被几十头沙地兽踩过一样,又沉又痛。 “我……昏过去多久了?” “没多久,也就够我把周围那些没死透的杂兵补个刀的时间。”芙兰卡说着,从怀里掏出水囊递给她,“那两个带头的疯子呢?跑了?” 伊娜莉丝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总算浇灭了心头那股邪火。“跑了。” 她环顾四周,那片被她和w当成战场的林间空地,此刻已经彻底看不出原样了。 烧焦的树木,翻起的泥土,还有空气中那尚未散尽的硝烟味,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战斗的惨烈。 “话说回来,”芙兰卡靠了过来,用手肘捅了捅她,那双金色的眼眸里闪烁着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那个拿榴弹发射器的疯女人,她好像特别针对你。你们以前……有过节?” 伊娜莉丝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看着远方那片被战火染黑的林地,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有过节谈不上,”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不过,我认识她手里的那把武器,或者说,我跟那把武器原来的主人关系……还算不错?”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介意说说吗?”芙兰卡直接坐在伊娜莉丝旁边,丝毫不介意这里刚刚被她的火焰烧过。 “那还是在卡兹戴尔的时候,我跟着一个佣兵团混饭吃。那时候的w,还是个高大的萨卡兹男人,沉默寡言,但下手比谁都狠。他就是用那把榴弹发射器,在那个战火的国度大杀四方……” 第59章 年 1092年,卡兹戴尔。 这里的天空永远是战火熏出的铅灰色,空气里永远弥漫着那股子味道。源石引擎的废气、劣质燃料的呛鼻味,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三种味道搅和在一起,闻久了,甚至会觉得有点亲切。 至少对伊娜莉丝来说是这样。 那时候,她也没有什么太过响亮的名头。在名为“灰刃”佣兵团里,大伙都管她叫“蓝羽”,因为她那身行头和灰白加蓝的耳羽。没什么文化的雇佣兵都这样,用一个简单又直接的外号代替整个人。 “蓝羽!跟上!那家伙的赏金够我们快活一个月!”队长粗着嗓子在通讯器里吼,背景是嘈杂的爆炸声。 “那你可别死在下一秒,不然买卖就不划算了。”伊娜莉丝在嘀咕了一句,脚下却没停,像一道蓝色的影子,紧紧咬在那名逃窜的敌人身后。 她第一次让别人记住,靠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战绩,而是在那次追杀中表现出的……该怎么说呢,不像人的地方。 穿过倒塌的建筑群,前面那家伙显然对地形很熟,七拐八绕,好几次都差点甩掉“灰刃”的大部队。 “妈的,他要进下水道了!堵住他!” 伊娜莉丝没理会队长的命令,她从刚才开始就没走大路,而是直接攀上了旁边一栋半塌的居民楼。脚下的预制板在她踩过之后才哗啦啦地往下掉,她看都没看一眼。 视野就是最好的武器。 她看见了,悬赏目标在一处废料堆前停了一下,似乎在启动什么装置。 是陷阱。 “别追了!有……” 轰隆—— 巴别塔留下的陷阱生效了,超过一半的灰刃成员被爆炸范围覆盖。 伊娜莉丝直接从三楼的缺口一跃而下,半空中张开双臂,对准目标后,膝盖狠狠地撞在目标的后心。那个萨卡兹男人闷哼一声,像个破麻袋一样向前扑倒,手里的引爆器滚到了一边。 他还没死透,挣扎着翻过身,看着从尘土中站起的伊娜莉丝,脸上居然挤出一个笑容。 “饶我一命,我会给你钱,给你很多的钱……” 伊娜莉丝走到他面前,捡起了那个引爆器,在他眼前捏成了碎片。 “你看,我不喜欢别人跟我谈价钱。” 她的刀干净利落地划过。 当“灰刃”的其他人气喘吁吁地赶到时,只看到伊娜莉丝正用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擦拭着刀刃,仿佛刚刚只是宰了只碍事的鸡。 “你……你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一个年轻的队友看着地上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声音都在发抖。 伊娜莉丝没搭理他,她只是觉得有点烦。那家伙的血溅到了她的靴子上,黏糊糊的,不好清理。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旁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背着一把巨大得有些夸张的榴弹发射器,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那个高大的萨卡兹只是沉默地看着,像一尊石像。他背上那把夸张的榴弹发射器,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凶恶的冷光。 伊娜莉丝感觉到了那道视线,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估量一件工具的优劣。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她停下擦拭铳械的手,回望过去。 男人没有躲闪,甚至还朝她这边微微抬了抬下巴,一个在雇佣兵之间算得上是打招呼的动作。 奇怪的家伙。 伊娜莉丝在心里给他打上标签,便不再理会。 “蓝羽!听着!”队长的大嗓门把她从思绪里拽了出来,“收拾一下,我们有新活了。” 幸存的几个佣兵拖着疲惫的身体围了过来,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 “去哪儿,队长?回维多利亚休整?”那个被吓破胆的年轻佣兵问,声音还有点抖。 “休整个屁!”队长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去卡兹戴尔腹地。” 空气瞬间凝固了。 “开什么玩笑?去打那群魔族佬?” “就是,那鬼地方进去就是九死一生!” 队长一摆手,压下了嘈杂的议论。“这次不一样。我们帮魔族佬打仗。” 伊娜莉丝眉毛都没动一下。 “军事委员会。”队长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眼神里是贪婪的光,“他们给的钱……多到我们干完这一票,就能去哥伦比亚买块地,天天躺着数钱,再也不用闻这鬼味儿了!” “哇哦。”有人发出了夸张的感叹,但更多的是怀疑。 这种画大饼的话,他们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但每次队长画的大饼他们还是吃的津津有味。 伊娜莉丝没说话,她只是低头看了看靴子上那块怎么也擦不掉的血污。 …… 几天后,“灰刃”佣兵团抵达了任务地点。一片还在冒着烟的森林。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木头、金属和血肉混合在一起的恶臭。这里显然刚经历过一场惨烈的战斗,地上到处都是弹坑和烧得焦黑的尸体,分不清是哪一方的。 “都他妈打起精神来!前面就是巴别塔的前进营地了!”队长压低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吼着,他自己比谁都紧张。 伊娜莉丝跟在队伍末尾,心不在焉地拨开一根挡路的、烧焦的树枝。 “敌袭!” 通讯频道里炸开一声尖叫,然后就是一长串电流的杂音。 伊娜莉丝第一时间躲在一棵被拦腰烧断的黑树后面,耳机里临时队长嘶哑的指令失真得厉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三号地区……术士火力点……蓝羽,听到没有!给我端了它,为近卫开路!” “收到。” 她半蹲着,手里的铳械稳定得像焊在手臂上。透过枝丫的缝隙,她看见三个身影正在摇曳的火光中吟唱着什么。 三道火舌连着喷出,几乎没有间隔。远处的吟唱声戛然而止,三个沉闷的倒地声很快就被战场上震耳欲聋的爆炸和喊杀声彻底淹没了。 任务完成,下一个。 她脚尖发力,整个人像没有重量的影子,贴着地面在断壁残垣间高速穿行。一枚榴弹呼啸着从她头顶飞过,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建筑上炸开,碎石和烟尘劈头盖脸地扑了她一身。 她头也不回,只是把身形压得更低。 这炮弹打得……太讲究了,不是为了杀伤,是为了把她往开阔地赶。 转过一个街角,她停下了。 那个高大的萨卡兹男人。果然是他。 萨卡兹男人正靠在一堵塌了一半的墙后,慢条斯理地给那把标志性的榴弹发射器更换弹药,动作沉稳,仿佛这里不是战场,而是他家的后院。 “我就知道是你,蓝羽。”萨卡兹男人的声音像他的人一样,沉闷,没什么起伏,他甚至没抬头,“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 “那你在这儿等我?”伊娜莉丝没有放松警惕,右手戴着的合金利爪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幽的寒光,“我不认识你吧?” 萨卡兹男人把最后一发榴弹推进发射器,咔哒一声,清脆又致命。 “这不是私人恩怨,我们都只是拿钱办事而已。”他终于把那东西扛上肩,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看向她。 “那倒也是。” 两人之间再无废话。空气仿佛凝固了,下一秒,又被狂暴的源石技艺彻底撕碎。 萨卡兹男人的第一发榴弹就轰在她左侧的墙壁上,爆炸的气浪和碎石精准地将她逼向另一侧。 对付他这种重火力手,一旦被拉开距离,就只有被动挨打的份。 必须近身! “轰!” 又一发榴弹在她预判的路线上炸开。 这家伙,不只是个傻大个。 伊娜莉丝不再闪避,反而迎着下一发榴弹的轨迹猛地向前一扑,在爆炸的气浪掀起的前一刻,借着那股向上的推力,整个人在空中翻滚,瞬间跨越了那段致命的距离,硬生生砸到了w的身前五米之内。 萨卡兹男人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丢掉手中的发射器,反手抽出腰间的军刀,交叉在胸前格挡。 这个动作快得不像他这种体型的人能做出来的。 “铛——!” 伊娜莉丝的利爪狠狠地抓在刀身上,迸出一串刺眼的火星。角力的瞬间,她能感觉到对方传来的巨大力道。另一只手的手肘则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狠狠撞向萨卡兹男人的肋下。 萨卡兹男人闷哼一声,脚下踉跄,格挡的姿势出现了刹那的松动。 伊娜莉丝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破绽,欺身而上,合金利爪在空中划过一道致命的蓝色弧线。 “嗤啦——” 温热的鲜血溅了她满脸。 萨卡兹男人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庞大的身躯晃了晃,最终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血沫从他嘴里涌出来,他看着伊娜莉丝,眼神里居然没什么恨意。 “咳……干净利落。” “你的代号。”伊娜莉丝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她只是站在安全距离外,静静地看着他。 “呵……拿我的人头,去换后半辈子的安稳吗?”萨卡兹男人费力地扯出一个笑容,“佣兵……都这么想。” “疤痕商场有悬赏,就算你不说,只要我交出你的武器,他们自然会告诉我。” “……是吗。”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又咳出一口血,“w……他们都叫我w。” 他那双眼睛还睁着,直勾勾地看着头顶被浓烟染成灰黄色的天空,好像在透过那片污浊,看什么别的东西。然后,那点光就彻底熄灭了。 “蓝羽!蓝羽!妈的,回话!你还活着吗?!” 通讯器里队长的声音尖锐得像要刺破她的耳膜。 伊娜莉丝抬手,用手背抹掉脸上温热的血,那股铁锈味让她有点反胃。 “我杀了w,火力点清除了。”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狂喜的吼叫。 “w?!哪个w?!是那个背着一把榴弹发射器的w吗?!‘萨尔贡方言粗口’!蓝羽!发财了!我们都发财了!我说了什么来着!我说过我们能天天躺着数钱的!” 伊娜莉丝没说话,直接掐断了通讯。 她喘着粗气,看着倒在血泊里的男人,还有他身边那把大家伙。 发财?或许吧。 她一步步走上前,弯腰,准备捡起那把沾着血污和尘土的榴弹发射器。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冷的金属时,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从脊背窜了上来。 不是声音,也不是视线。 是气息。 她猛地抬头,周围的断壁上、废墟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站了十几个黑影。他们就像是这片废墟的一部分,安静得像墓碑。 他们的站位很有讲究,封死了所有退路。 这不是佣兵,佣兵没这么好的纪律。 伊娜莉丝在心里骂了一句。她看了一眼地上的榴弹发射器,又看了看那些黑影。 她放弃了那笔能让她“躺着数钱”的横财,转身毫不留恋地消失在了迷宫般的废墟深处。 她和那支神秘的小队离开后不久,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响起。 一道红白相间的娇小身影从另一侧的阴影里钻了出来,她好奇地歪着头,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那把被遗弃的武器。 “哎呀。”她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w还没凉透的脸颊,“真惨。” 然后她站起来,毫不费力地把那把沉重的榴弹发射器扛到肩上,掂了掂分量。 “不过嘛,好东西可不能浪费了。” 她舔了舔嘴唇,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一蹦一跳地走向了战场的另一端。 那时的伊娜莉丝还不知道,这场看似寻常的遭遇战,会开启一段怎样扭曲的因缘。 虽然没能带回w的武器作为证明,疤痕商场依然有自己的渠道确认战果。赏金到账的那天,灰刃的老队长堵在了她的门口,嘴里叼着半截劣质烟卷。 “你真要走?蓝羽,为了那点破事?” “钱我留下了,我的那份,还有阵亡兄弟的抚恤,一分不少。”伊娜莉丝甚至没看他,只是整理着自己那套磨损严重的作战装备。 “我说的是钱吗!”老队长把烟卷狠狠摔在地上,“下一个任务的赏金能让我们所有人提前退休!你说走就走,其他人怎么办?” 伊娜莉丝停下手里的动作,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只想着退休,我还没活够。” 她说完,背起行囊,与他擦肩而过。身后再没有传来声音。 那之后,她用那笔钱,加上自己所有的积蓄,成立了“炽风”。虽然成员不多,但都是她在刀口上舔血的日子里,信得过的狠角色。 不久之后,凭借着在战场上展现出的、那种不讲道理的战斗直觉和杀戮效率,她打出了“永烬”的名号,也开始接取军事委员会的委托。 军事委员会的任务一个接一个,难度越来越高,赏金也越来越丰厚。 代价是,小队里的面孔换得越来越快。 上一秒还在跟你吹嘘自己家乡姑娘有多水灵的爆破手,下一秒就可能被炸成一团模糊的血肉。 伊娜莉丝已经习惯在任务报告的阵亡名单上签字,只是偶尔,在擦拭武器的时候,会想起某个已经记不清面孔的同伴讲过的冷笑话。 “头儿,又在想你的老情人?”新来的侦察兵,一个话痨的菲林族小子,凑过来嬉皮笑脸。 伊娜莉丝头也不抬,把弹匣“咔哒”一声推进步枪:“想好你的墓志铭刻什么字了吗?” “别啊头儿,我还没活够呢。” 是啊,谁又活够了呢。 直到那一天,她们接到了一个截杀任务。目标,是巴别塔一支由名为赫德雷率领的佣兵团所护送的巴别塔的“超级武器”。 “超级武器?军事委员会的人脑子里装的都是这个吗?”菲林小子一边校准着瞄具,一边吐槽,“上次那个‘末日核心’,结果是个大号充电宝。” “闭嘴,专心干活。”伊娜莉丝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冰冷,不带一丝情绪。 赫德雷本人为了吸引主力,带着大部队走了另一条路。 而‘炽风’的目标,是负责押运核心部件的侧翼小队。 “就是现在。”伊娜莉丝趴在制高点上,通过瞄准镜冷冷地看着下方陷入包围圈的萨卡兹小队,下达了攻击指令。 战斗的过程没有任何悬念。“炽风”就像一群配合默契的狼,精准地撕扯着猎物的阵型。那个在情报里 被叫做伊内丝的女人,虽然凭借她的能力在战场上穿梭,好几次都险些突破“炽风”的侧翼防线,但在永烬出手后,她也只剩下败退这一种结局。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周密的战术部署面前,他们的挣扎只是徒劳。 伊娜莉丝甚至能看到伊内丝那张沾着血污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绝望。那种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末日降临的表情。 她抬起手,正准备下达全歼的命令。 然而,就在这一刻,一股毫无征兆的、阴冷的杀意从背后袭来。 “队长,那个叫赫德雷的家伙突然出现在了包围圈外围,已经突破防线!” 赫德雷竟然来了?! 伊娜莉丝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她想也不想,甚至来不及思考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猛地向侧方翻滚。 即便如此,依旧慢了一瞬。 萨卡兹手中的巨剑擦着她的腰腹划过,布料无声地裂开,紧接着是皮肉被撕裂的闷响。一种灼烧般的剧痛混杂着麻痹感,瞬间传遍全身。 “队长!” 第60章 过去 “头儿!” 通讯频道里传来菲林小子的尖叫,紧接着是密集的枪声。 跟随赫德雷一同杀入的,还有一支装备精良的巴别塔小队,他们的出现彻底扭转了战局。 “撤退!”伊娜莉丝捂着腰侧的伤口,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但声音依旧没有半分颤抖。 炽风的成员没有丝毫犹豫,交替掩护,火力精准地压制着试图追击的敌人,朝着预设的路线撤离。那个叫w的萨卡兹女人像疯了一样试图冲破防线,却被炽风的爆破手用一枚早就埋好的炸弹掀翻在地,不省人事。 即便是撤退,炽风也像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冷静地带走了数名巴别塔成员的性命。 那一战,没有赢家。 疤痕商场。 这里的空气永远是老样子,麦酒的酸腐味、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还有源石粉尘那独特的甜腻,混在一起,呛得人脑子发昏。 伊娜莉丝被留在了这里养伤,炽风的其他人,带着新补充的装备和人员,继续去为军事委员会卖命。 “头儿,真不跟我们一起去?听说这次的目标是个肥羊。”还是那个菲林小子,临走前一步三回头。 “记得晚上回来吃饭。”伊娜莉丝靠在墙边,擦着一把新的战术匕首,头也不抬。 “嘿嘿,那感情好,我跟兄弟们走了啊。” “去吧。” 菲林小子缩了缩脖子,一溜烟跑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腰上的伤疤慢慢愈合,留下了一道狰狞的印记。 卡兹戴尔的内战也像这道伤疤一样,不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炽风的名号越来越响,赏金越来越高,抚恤金的名单也越来越长。 直到又一份阵亡名单送到她手上。 这一次,上面有那个菲林小子的名字。 伊娜莉丝沉默地看着名单上那个熟悉的代号,许久,她站起身,走出了这个让她待了一年的休整点。 军事委员会的联络点里,那个满脸横肉的萨卡兹联络人正把玩着一枚金币,对站在面前的伊娜莉丝视若无睹。 伊娜莉丝将一份沾着干涸血迹的战后报告拍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力道之大,让桌上的酒杯都晃了晃。 “三个人。”她的声音很平静,“情报说目标只有一个小队护卫,我们遭遇的,是一个加强连外加两个精英术师。你不觉得这情报有点问题吗?” 萨卡兹联络人终于抬起眼皮,瞥了一眼报告上的血污,又瞥了一眼伊娜莉丝。 “所以呢?” “我要一笔额外的抚恤金。”伊娜莉丝盯着他的眼睛,“为我的兄弟们。” “抚恤金?”萨卡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夸张地笑了起来,肥肉在脸上抖动。他拿起那份报告,随手扔在脚下,还用靴子踩了踩。 “永烬小姐,你是不是在疤痕商场里待久了,把脑子待傻了?”他的声音充满了嘲讽,“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可能存在着情报误差,后果也需要你们佣兵团自行承担。这是规矩。”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看热闹的萨卡兹佣兵,声音更大了。 “再说了,你一个黎博利,跑来我们萨卡兹的地盘上赚钱,死了几个外人,还想跟我们要钱?” “你觉得,这合理吗?” 周围的萨卡兹佣兵们爆发出哄堂大笑,笑声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恶意和排外。 伊娜莉丝的怒火在那一刻彻底被点燃。 “砰!” 一声巨响,实木桌子连带着上面的酒杯、金币和那份沾血的报告,被她一脚踹翻在地。酒液四溅,碎玻璃渣混着萨卡兹联络官的惊愕,在地上铺开一幅狼藉的画卷。 “你他妈的……”联络官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刚想发作,一个阴沉的声音就从人群后方传来。 “怎么,永烬小姐,是军事委员会的桌子不结实,还是你觉得我疤痕商场的规矩是摆设?”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一个独眼萨卡兹走了出来,他就是这片无法地带的主人,“疤眼”。他那只独眼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伊娜莉丝,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格。他早就听说了“炽风”的名号,也知道这支棘手的佣兵团的头领目前正在疤痕商场养伤。 “疤眼老大。”那个联络官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嘴脸,指着伊娜莉丝,“这个黎博利娘们在这儿闹事!” 疤眼没理他,只是对伊娜莉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你的小队没了,我很难过。不过,你是个好打手,跟着我干怎么样?我给你双倍的价钱,只要你肯把‘炽风’的名号,改成我的。” 伊娜莉丝没说话。她只是笑了。 腹部的伤口像是有根烧红的铁棍在里面搅动,剧痛让她几乎站不稳,只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数十名手持武器的萨卡兹佣兵将她团团围住,空气里弥漫着恶意和贪婪,比麦酒的酸腐味更令人作呕。 “看来是谈不拢了。”疤眼耸了耸肩,独眼里闪过一丝惋惜。 “做梦去吧你。” 下一秒,滔天的火焰以伊娜莉丝为中心,轰然爆发。 没有预兆,没有吟唱,只有纯粹的愤怒和毁灭。最靠近的几个佣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烧成了焦炭。整个联络点陷入一片火海和混乱。 “杀了她!”疤眼的吼声被爆炸的轰鸣淹没。 愤怒的佣兵们从四面八方扑上来,术师的法术光芒和刀剑的寒光交织成一张绝命之网。伊娜莉丝的源石技艺消耗巨大,伤口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动作也开始迟滞。 就在一把砍刀即将劈中她的脖颈时,一道黑影闪过。 “当!”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伊娜莉丝恍惚间,看见了一名有些熟悉的人影挡在自己身前。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手里是一把细剑,架住了那致命的一击之后,甚至没有回头看伊娜莉丝一眼。 疤眼的独眼眯了起来:“巴别塔的人?这不关你们的事。” “从现在起,关了。”伊内丝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嘈杂的空间都安静了几分。“靶眼,我给你一句忠告,阿斯卡纶在找你。” 就这么一句话。 那些刚才还像疯狗一样扑上来的佣兵,竟然真的停住了脚步,面面相觑。 疤眼的脸色很难看。他认得伊内丝,或者说,他认得伊内丝所代表的势力。权衡利弊只是一瞬间的事。 “……行。今天我给殿下面子。”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带她滚。” 后来,在一个白桦林深处的隐秘据点里,伊内丝给她处理了伤口。 火焰灼烧的剧痛和刀伤混在一起,疼得伊娜莉丝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她靠在简陋的木床上,看着这个之前还和自己在战场上拼个你死我活的女人,沉默地为她清洗、上药、重新包扎。 她想不通。她以为自己会被绑起来,送回巴别塔邀功,或者干脆被扔在哪个角落里自生自灭。 “为什么?”她终于还是问出了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伊内丝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战场上是敌人。但在这里不是。” “……什么意思?” 伊内丝终于包扎好了最后一个结,抬起头看着她。“你的火焰,不该为特雷西斯那种人燃烧。特蕾西娅殿下很欣赏你,有机会你该去见见她。” 伊娜莉丝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嘲讽,没有怜悯,也没有任何她所熟悉的情绪。 只有一种……一种她无法理解的东西。干净得不像一个萨卡兹该有的眼神。 她不知所措,只能沉默。 伊内丝似乎看出了她的茫然,没有再强求。她站起身,将一碗水和一些食物放在床边,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你的火焰,不该为特雷西斯那种人燃烧。特蕾西娅殿下很欣赏你,有机会你该去见见她。” “见她?然后呢?跟你们一样,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想到处送死?”伊娜莉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 伊内丝只是摇了摇头,没再解释。 “好好养伤,等你想通了,就来找我们。” 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房门被轻轻带上,整个世界又只剩下伊娜莉丝一个人,和窗外白桦林被风吹过的沙沙声。 想通?想通什么? 伊娜莉丝盯着天花板,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想不通,一个萨卡兹,为什么会有那样干净的眼神。她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拧断她的脖子。 食物她还是吃了。没什么味道,但她需要活下去。至少要活到……活到能找到小队其他人的下落。 然而,伊娜莉丝还没来得及想通任何事,甚至还没能等到伤口完全愈合,卡兹戴尔的天就变了。 消息是另一个路过据点的巴别塔的成员带来的,一个年轻的信使,他进门的时候,脸上满是泪水和绝望。 “殿下……特蕾西娅殿下遇刺了!” “什么?” “巴别塔完了……全完了!摄政王赢了!” 战争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匆匆落幕。 伊内丝再也没有出现过,仿佛连同那个白桦林一起,蒸发在了卡兹戴尔的血色黄昏里。 伊娜莉丝的“炽风”小队,也再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如同石沉大海。 她一个人,拖着还没好利索的身体,离开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国度。 她去了哥伦比亚。哪里有钱,有机会,也足够冷漠。 她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赚钱,然后作为一个感染者,默默等死。 故事讲完了。 伊娜莉丝看着远方的沙海,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然后散开。 “……”芙兰卡呆呆地看着她。她感觉自己好像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女人。那个在战场上冷酷高效的“永烬”,那个沉默寡言的搭档,她的身体里,竟然还有这样的经历。 “所以……那个叫伊内丝的,后来你就再也没见过?” “没有。”伊娜莉丝回答得很快,“或许死了,或许换了个身份活着,谁知道呢。” “那你……”芙兰卡想问什么,又觉得不合时宜,最后还是问了出来,“你恨她吗?我是说,她把你救了,又把你一个人扔在那儿。” 伊娜莉丝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谈不上恨。”她转过头,看着芙兰卡,“只是觉得有点可笑。他们总说要带来希望,可最后,连自己都消失在了黑暗里。” 第61章 商队与劫匪 伊娜莉丝和芙兰卡一深一浅地踩在爆炸后形成的泥泞里,回到了那片刚刚经历过洗礼的临时营地。空气里还弥漫着硝烟和泥土混合的腥味,芙兰卡用脚尖踢开一块烧焦的木头,啧了一声。 “这鬼地方,我的靴子算是报废了。” “你们回来了。”巴德迎了上来。 这个年轻的菲林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污和灰尘,在队长阵亡后,幸存的护卫们将他当成了主心骨。他的脸色苍白,嘴唇有些干裂,但眼神里已经没了先前的慌乱,只剩下一潭死水般的疲惫。 “伤员已经处理好,阵亡的兄弟……也已经安顿了。医疗队已经从最近的移动城市出发,但我们不等了,得继续前进。” “效率不错嘛,临时队长先生。”芙兰卡懒洋洋地靠在一辆满是弹孔的运输车上,用她那惯有的腔调说道,“我还以为你们会垂头丧气,然后商量着怎么分行李跑路呢。” “哭也算时间的,芙兰卡小姐。”巴德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显然这个沃尔珀并不知道他和商队的具体合约内容,“死人不会因为我们哭就活过来,但活人会因为我们耽误时间而死。” 他看了一眼那片被战火犁过一遍的林地,眼神黯淡了一瞬。 “我刚刚从领队那边收到消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必须在两天内赶到沁礁黑市,错过交易时间,卖家不会等我们。” 那地方伊娜莉丝有所耳闻,一个三不管的法外之地,聚集着全泰拉的亡命徒和疯子。 到底是什么样的“卖家”,会把交易地点定在那种龙蛇混杂的地方?又是什么样的“货物”,值得他们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好奇归好奇,但她什么都没问。 佣兵的准则第一条,就是别问多余的问题。 知道得太多,死得也快。她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了。 芙兰卡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那对耳朵轻轻抖了抖,刚想开口问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瞥了一眼身边的伊娜莉丝,对方已经面无表情地开始检查自己武器的弹药了。 芙兰卡耸了耸肩,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行啊,沁礁黑市,我早就想去见识见识了,听说那儿的酒不错。”她冲巴德眨了眨眼,“我们现在就走?” 巴德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沉默着等待指令的护卫,他吸了口气,挺直了背。 “所有人!检查装备,准备出发!十分钟!” 伊娜莉丝拉上了作战服的拉链,将那段关于白桦林和干净眼神的记忆,连同卡兹戴尔的血色黄昏一起,锁进了无人知晓的角落。 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冰冷的扳机和子弹,要可靠多了。 六小时后。 夜色像一块巨大的黑布,将这片伤痕累累的雨林彻底笼罩。 另一处临时营地里,篝火烧得噼啪作响,驱散着林间的湿气和不知名的虫豸。脸上打了个绷带的w正坐在火边,用一块鹿皮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把巨大的榴弹发射器,每一个零件都被她拆开,擦得锃亮,再重新组装。 火光跳跃在她那张沾着些许灰尘的脸上,映出一双毫无波澜的赤色眼睛。 她脑子里还在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白天的战斗,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动作,都像被刻下来一样清晰。 那个黎博利女人的动作太快了,像一阵捉摸不定的风。 “就差一点……”她停下手中的动作,对着冰冷的枪身自言自语,“再近一点,只要再近一点点……” 她对那批货物已经没什么兴趣了,萨卡兹的好奇心一旦被点燃,就会变成偏执的火焰。她现在只想把那个黎博利女人按倒在地上逼问出她到底是怎么做到凭空复制自己的炸药的。 可硬碰硬,她没把握。那女人简直就是为了战斗而生的怪物。 “啧。” w把从榴弹发射器上拆下来的最后一个零件装了回去,发出清脆的“咔”一声。 一个念头在她脑中成形。她需要一个舞台,一个由她亲手布置好的,布满了陷阱和炸药的舞台。 然后,再想办法把那位高傲的鸟儿‘请’上台来。 这个想法让她嘴唇无声地咧开。 萨卡兹悄无声息地站起身,将擦拭干净的武器重新背好,像一头准备夜猎的野兽,无声地融入了营地外的黑暗中。 她没注意到的是,组装完成后的榴弹发射器竟然剩下了一颗螺丝。 树梢的阴影里,伊内丝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金色的瞳孔在夜色中微微闪烁。 “就让她这么走了?”赫德雷从她身后的阴影中现身,嘴里叼着一根草茎。 “不然呢?把她绑起来?”伊内丝头也不回,“你比我更清楚她的性格,不是吗?不让她去撞个头破血流,她永远学不乖。” “那倒也是。”赫德雷吐掉草茎,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靠在树干上,“说点正事,我收到了最新的情报,拉特兰的那帮家伙已经到了前面的小镇。” “萨科塔?”伊内丝终于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嘲弄,“他们终于发现雨林里的水果比自家甜品店的点心更有趣了?” “差不多,不过他们感兴趣的不是水果,是石头。”赫德雷说,“一支萨科塔商队,护卫是公证所的人。他们准备用一批最新的铳械,和本地的王酋交换一个造型诡异的雕像。” “用机械换石头?他们疯了?”伊内丝皱起眉。 “我本来也这么想。”赫德雷的声音低了下去,“直到我看见情报附带的那张照片,以及照片下面的一行备注。” “什么备注?” “雕像底座上刻着一行古通用语,看起来只有一个词,别这么看着我,我的文化也只限于能教佣兵识字班的水平,古代文化我可是一窍不通。”赫德雷摊手。 第62章 失窃的货物 在蕨绿地狱里穿行的一整天,是对一个人生理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伊娜莉丝亲身经历彻底证明了萨尔贡人为什么会把这样一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雨林称为地狱。 刚进入雨林,黏腻的湿气就会瞬间像一件脱不掉的、浸满水的皮衣,紧紧地裹住你的身体,再然后,你在这里的每一次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一股子动植物尸体腐烂的味道,如果要问这种味道怎么描述……伊娜莉丝的文化并不足以形容这种感觉,但她告诉芙兰卡,自己的肺像是要长出蘑菇。 比起这些,更让她感到惊异的,是这片雨林本身的怪异的生命活性。 她亲眼看到一只体型堪比小型运输车的甲虫,从泥沼中轰然钻出,用它那巨大的口器,硬生生将一棵挡路的铁木撕成了两半。也看到过成群的、拳头大小的飞虫,像一团移动的乌云,所过之处,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萨尔贡人能在这种环境下活下来,甚至建立起部落和文明,这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伊娜莉丝想起在哥伦比亚的拓荒区,那些所谓的“拓荒者”穿着昂贵的防护服,开着全地形车,却还是会在一场小小的酸雨后哭天喊地。相比之下,萨尔贡人的坚韧,让她这个在刀口上舔血的佣兵都感到几分敬佩。 当车队终于冲出那片令人窒息的绿色,重新回到相对开阔的荒地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夜幕降临,临时营地里的篝火烧得很旺,驱散了些许寒意。几张疲惫的脸孔在火光下忽明忽暗,大家都很默契的保持了沉默,不去提起在蕨绿地狱中的经历,篝火旁除了咀嚼压缩饼干的声音,没人说话。 伊娜莉丝正用一块油布擦拭着她那把不知道砍了多少奇怪生物的战术匕首,刀刃在火光下反射出冰冷的碎光。 巴德找了一圈,最后坐在她旁边,把一个硬邦邦的罐头递给她。 “喏,约翰老妈出品的驼兽肉罐头,最后一个了。” 他刚从加密通讯器旁走开,脸上的疲惫又加深了几分,眼眶下面挂着两道浓重的阴影。 这一路,巴德又折损了两个兄弟。 一个叫阿克的,被一条只有手指粗的青绿色毒蛇咬了脚踝,前后不到五分钟,人就没了,身体僵得像块木头。另一个叫山姆的,在清理一处拦路巨木的时候,被一只巨虫砸断了腿,哀嚎声凄厉得不像人。 队伍没有条件带上他,只能留下一支手枪和两发子弹。 巴德烦躁地揉了揉脸。 “阿克的血还没凉透……” “这就是诱饵啊,朋友。”伊娜莉丝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把匕首插回鞘里。“对方咬钩了,我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一半。至于诱饵的死活……没人在乎。” 她刚说话,一个年轻的佣兵扭扭捏捏地凑了过来,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惊恐。 “巴德老大,领队传来消息,他要求我们明天再提速……” “知道了,告诉所有人,原地休息四个小时,安排好值夜的兄弟,天亮前出发。” “是。” 伊娜莉丝没说话,只是拧开罐头,用匕首的尖端挑起一块冰冷的、凝固着油脂的肥美驼兽肉,不得不说约翰老妈这个罐头品质确实可以,之前还有报道说他们是用的合成肉,伊娜莉丝看完就退订了这家新闻。 几块钱(哥伦比亚代金券)就想吃到真正的驼兽肉,这帮记者真的是为底层平民考虑的吗? 冷掉的熟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味道还行,没坏。 她看着跳动的火焰,火苗在她瞳孔里拉长、变形,像某种发出挣扎的生物。 芙兰卡早早就躺下休息了,白天的战斗对她来说消耗不小,沃尔珀人躺在伊娜莉丝的腿边,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无意识的,她的手一直在试图摸上黎博利的大腿,伊娜莉丝决定如果芙兰卡的手再不老实,她就用匕首帮她修修她的美甲。 但萨尔贡的丛林从来不会给人安宁的时间。 营地后方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就是护卫们的尖叫。 “敌袭!!!” “是那个萨卡兹女人!有炸弹!” “散开,都散开!” 混乱中,一个声音劈开了其他所有的杂音。 “货!货物不见了!” 赶到现场的巴德感觉自己的心脏突然被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那辆被重点保护的运输车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与不可思议,像是大白天见了鬼。 “怎么回事?!”巴德扒开两个挡路的护卫,吼声嘶哑。 一个护卫的声音都在发抖:“老大……我们……我们一直盯着这里,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另一个指着车厢,结结巴巴地说:“锁……锁完好无损,您看,绳结……绳结都没动过!” 巴德的视线死死钉在那把黄铜大锁上,没错,完好无损。他亲自检查过的篷布绳结,还是他习惯的那个死扣,没有丝毫被动过的痕迹。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给自己壮胆,伸手一把扯开了厚重的篷布。 里面,空空如也。 那个用特制合金箱装着的、他们用两个兄弟的命护送了一路的“零件”,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风卷起篷布的一角,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刺耳。 “这……这怎么可能?!” “是巫术吗?萨卡兹的巫术?” “那家伙刚才用爆炸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 巴德的视线在空荡荡的车厢里来回扫视,最终,定格在车厢底板的正中央。 那里,用某种黑色的、像是炭笔一样的东西,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简笔画。 一个圆滚滚的、长着两只小眼睛和一撇微笑嘴巴的土豆,头上还滑稽地冒着一根点燃了火花的引线。 那副天真又欠揍的模样,在此刻却像一个最恶毒的嘲讽。 伊娜莉丝和芙兰卡是被巴德近乎崩溃的吼声叫过去的。芙兰卡还在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抱怨:“大半夜的搞什么摇滚现场……” 黎博利默默拿开她放在自己大腿上的手,然后在她没有清醒过来的时候把战术匕首插进大腿上的鞘中。 “发生什么事了。” “好像是货物丢了。”伊娜莉丝回答。 “哟。”芙兰卡瞬间清醒了,她饶有兴致地吹了声口哨,“这么多人看着都能丢,难道萨尔贡也有怪盗?” 伊娜莉丝没理会她的胡言乱语,她起身,芙兰卡失去依靠侧歪着倒下,黎博利穿过人群,目光越过空荡荡的车厢,直接落在了那个涂鸦上。 她蹲下身,伸出戴着战术手套的左手食指,在那黑色的线条上轻轻蹭了一下。 不是炭笔。 “是爆炸残留的灰烬,”她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的灰,“混了某种粘合剂。” 巴德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一拳砸在运输车的金属车身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果然是那个萨卡兹……”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她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货物!” “在这里冲着黑漆漆的林子骂她,能把东西骂回来吗?”芙兰卡懒洋洋地靠在车边,掏了掏耳朵,“还是说,你想让她听见你的声音,好知道我们都聚在这儿,方便她再丢个炸弹下来?” 伊娜莉丝瞥了她一眼,又看向巴德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最后将视线投向了营地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个萨卡兹女人此刻是不是就站在某棵树的树顶上,正用望远镜看着他们这群丢了东西又气急败坏的傻瓜,然后无声地咧嘴大笑。 巴德没心情理会芙兰卡的调侃,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双手捧着那块画着简笔画的篷布碎片,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两位……黑钢的专员,你们见多识广……这,这鬼画符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股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混杂着硫磺和某种特殊化学制剂的味道,从那块布片上钻进了伊娜莉丝的鼻腔。 这个味道…… “是她。”伊娜莉丝的声音很冷,像萨尔贡深夜里灌进骨头缝的风。 “谁?”巴德追问道。 芙兰卡脸上的懒散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直起身子,没好气地替伊娜莉丝回答了这个问题:“还能是谁?白天那个追着我们屁股丢炸弹的疯子。” 她从巴德手里扯过那块布片,看了一眼那个欠揍的土豆,然后像是丢垃圾一样把它扔回了空荡荡的车厢。 “好了,现在,我们需要搞清楚一件事,我们临时的护卫头子先生。”芙兰卡转过身,金色的眼眸在火光下闪烁着锐利的光。 她向前逼近一步,双手抱胸,看着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巴德。 “那个疯子,她到底是单纯冲着你们这批货来的,还是……”芙兰卡用下巴朝身后沉默不语的伊娜莉丝点了点,“……想用这玩意儿,把她引过去。” 巴德张了张嘴,眼神躲闪,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回答我。”芙兰卡的语气不重,却像鞭子一样抽在他神经上,“这很重要。” “如果是前者,那我们现在就可以拍拍屁股散伙了。”她伸出两根手指,在巴德眼前晃了晃,“我们可以省点力气,找个地方猫起来,祈祷她拿到东西后心情好,懒得回来把我们这些目击者也做成烟花。然后考虑怎么活着回去,跟你们老板解释这笔烂账。” 她顿了顿,收回手,环顾了一下周围那些同样惊恐的护卫。 “但如果是后者……如果她只是想用这东西当个诱饵,逼我的搭档陪她玩一场她那套无聊又恶心的狩猎游戏……”芙兰卡的嘴角勾起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那我们,或许还有一丁点机会,把东西拿回来。” “所以,现在告诉我,”芙兰卡的指尖在自己的手臂上轻轻敲击着,不急不缓,一下,又一下,像是在为巴德脆弱的心理防线倒计时,“你们拼了两个兄弟的命,也要送到沁礁黑市的那个‘零件’,到底是个什么金贵的玩意儿?” 第63章 P.F.C.U 商队营地不远处的雨林中,w正靠在一棵根系盘虬卧龙般的不知名古树下,百无聊赖地用随身的军刀隔空修剪着指甲。 这鬼地方的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 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萨尔贡的雨林和沙漠简直是两个世界,一个热得人脱水,一个潮得人发霉。 她还是更喜欢卡兹戴尔,至少那里的风是干的,血也是干的。 远处时不时传来几声令人头皮发麻的生物叫,w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反正,只要不是冲着她来的,叫破喉咙也跟她没关系。如果是冲着她来的……那更好,正好给这片安静得过分的林子添点乐子。她已经把这里布置成了一个完美的舞台,就等主角登场,然后当那个无知的黎博利踏上舞台的第一步…… 轰—— 啊~多么美妙的交响乐。 至于那个被她从商队里“借”来的箱子,就被她随手扔在脚边。 一开始w还很好奇,这样一个看起来颇为精致的、带有明显拉特兰修道院风格花纹的行李箱,里面装的会是什么? 一把铳械,一道手谕,还是拉特兰人的美食?听说他们把甜点看的比命还重要,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w看不懂箱体的材料,感觉和赫德雷身上的那种不知名的白色合金没什么区别,边缘还用拉特兰文刻着一圈繁复的图案,感觉像是萨科塔的的……那个什么来着?她想不起来了。 “哦对,祷文。”w用刀尖刮了刮上面的刻痕,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这些文字念给这林子里的蚊子听,它们就不会叮你了吗?可笑。” 她收回刀,抬脚踢了踢箱子。 “就这么个破玩意儿,值得死那么多人?” 她想起白天的战斗,那些守卫在她的火力下发出的声嘶力竭的吼叫。 真可笑。 她等了很久,久到林间的夜风都带上了几分寒意。 但那个该死的黎博利女人,还是没有出现。 “喂——” w冲着营地的方向,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喊了一句,像是在叫一只不听话的宠物。 “长翅膀的,再不来,你的宝贝疙瘩我可就带走了?” 林子里只有风声回应她。 “胆小鬼。”她撇了撇嘴,感觉有些困了。 她想起自己丢下的那块篷布,上面画的那个土豆人,还有她即兴发挥添上的“w”签名。不知道那群傻瓜看懂了没有?尤其是那个咋咋呼呼的沃尔珀,她会不会气坏?哈哈,想想就有意思。 一想到她们可能会气到扭曲的脸,w就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但这并不能缓解眼下的无聊。 赫德雷那家伙,就知道接这种无聊的差事。 这箱子里的“零件”最好真的值这个价,不然…… “算了。”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爆响。 “狩猎宣告失败,猎物拒绝出场。”她拎起地上的箱子,像是拎着一袋不值钱的土豆,随意地甩到肩上,“回去就跟赫德雷说,目标是个缩头乌龟,不值得浪费炸药。” 她最后看了一眼营地方向那团微弱的火光。 “真没劲。” 下次,可就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就在这时,她拎着的那个白色行李箱,毫无征兆的亮了。 不是那种炸弹引信的红点,也不是什么法术的荧光。 一道柔和的白光,从箱体严丝合缝的缝隙中透出,将周围的蕨类植物都照出一片惨绿。 “什么东西?” w的困意瞬间烟消云散。她那双赤红色的眼眸在暗夜中亮得惊人,像是发现了新猎物的野兽。她重新蹲下身,好奇心压倒了不耐烦,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开始“装神弄鬼”的玩具。 光芒的源头似乎是箱子正面的一个圆形徽记,一个由铳和十字架组成的复杂的精致图案。 “有意思。”w喃喃自语,伸出食指。 她想看看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构造,是不是一按就会“砰”地一下,给她个惊喜。 当她的指尖轻轻触碰到那个看起来像是把手的金属扣时,箱子散发的白光猛地一闪,瞬间转变成了刺眼的、充满警告意味的猩红色! “搞什么鬼?” w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下,下意识地就要后退。 一阵精密的、令人牙酸的机械运转声,那个行李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拆解开来,在她眼前迅速地展开、重组。金属片滑动的声音,齿轮咬合的脆响,听起来比她最精密的引爆装置还要复杂一百倍。 几秒钟之内,一个原本平平无奇的箱子,就变成了一台充满了未来科技感的、结构复杂的便携式终端。 一块幽蓝色的光幕在终端上方“唰”地一下亮起,上面飞快地滚动着w一个字都看不懂的拉特兰文字。 “我‘萨卡兹粗口’……”w目瞪口呆,忍不住骂了一句。她炸过各式各样的东西,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离谱的箱子。 这玩意儿是赫德雷说的“零件”?这是个活的吧? 她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终端顶端一个类似摄像头的装置忽然亮起红光,一道同样是红色的扫描光束从上到下,将她整个笼罩其中。 【欢迎使用「便携式终末告解装置」 (portable Final confessional Unit - p.F.c.U.)】 【正在进行身份验证……面部轮廓不匹配……虹膜数据错误……光环连接失败……】 一连串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电子合成音响起。虽然用的是她听不太懂的拉特兰语,但那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味道,她还是能感觉到的。 “哈?”w皱起眉,非但没退,反而向前凑了凑,对着那个摄像头一样的玩意儿扯了扯嘴角,“你说什么鸟语呢?再看,再看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正在进行二次验证……失败……警告,检测到非萨科塔族生命体特征……】 终端的声音毫无波澜,继续用那种古板的调调汇报着。 【正在进行三次验证……失败……】 终端的语气忽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得轻快起来,甚至还带了点欢快的调子。 w的眼皮猛地一跳。 【检测到设备被非授权人员违规解锁,正在启动“净化模式”。】 终端发出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w明白了这个词语的意义,萨卡兹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什么叫“净化”?这帮萨科塔想“净化”谁?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 她脑子里甚至来不及形成一个完整的念头,危机促使身体本能接管了四肢。 她想也不想,转身就跑! 然而,她身后的那台终端,在一阵密集得像是有一百个工匠在同时敲打铁砧的声音中再次变形! w在林间亡命飞奔的间隙,回头瞥了一眼,那一眼让她差点被脚下的树根绊倒。 那根本不是什么终端! 原本平整的机体两侧,像毒蛇吐信一样滑出两挺黑洞洞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自动铳械,枪口在伸出的瞬间就锁定了她的背影。下方更是“哐”的一声,伸出了两条隐藏在底部下方的履带,将整个机体从地面抬升起来,稳稳地支撑住。 一个伪装成行李箱的工业小车!不,是拉特兰的杀戮机器! “我‘萨卡兹粗口’!”w一边在树干之间狼狈地蛇形走位,一边忍不住又骂了一句。 这算什么“零件”?这是要把她也一起拆成零件! 她反手从腰间的战术包里摸出两枚自己最得意的特制源石炸弹,这是她闲暇时捣鼓出来的杰作,算得上是她的心肝宝贝,威力足够掀翻一辆轻型装甲车。 她没时间回头精确瞄准,亲吻了一下爆炸物后,全凭感觉和经验,朝着身后那个越来越近的铁疙瘩丢了过去。 “宝贝儿,去吧!” 轰!轰! 两团巨大的火球接连爆开,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几乎要把她的头发点着。冲击波将周围的灌木丛都压得向外倒伏,爆炸的火光一瞬间照亮了她因为惊愕和愤怒而几乎扭曲的脸。 总该停下了吧?这点距离,就算是个重装也该趴窝了。 她借着一个翻滚的势头卸掉力道,半跪在地,迅速回头望去。 烟雾和尘土中,那个履带式的武装小车,依旧毫发无损地站在原地。 不,连外壳上那层碍眼的白漆都没掉一块。 就在爆炸发生的一刹那,它甚至连晃都没有晃一下,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能量护盾在它周围荡开一圈淡蓝色的涟漪,随即隐没。 w的动作僵住了。 【检测到恶意攻击行为……威胁等级提升……】 那毫无感情的电子音再次响起,冰冷得像墓碑上的刻字。 “哦?生气了?”w非但不怕,反而觉得有点好笑,她冲着那个铁疙瘩挑衅地吹了声口哨,“你再叫一声听听?” 回应她的,是更加冷酷的宣判。 【协议启动:清除所有非授权目标。】 “清除?”w低声重复了一遍,觉得这词用得真他妈的傲慢,说得跟拍死一只苍蝇似的。 话音未落,那台杀戮机器上的两挺自动六管转轮大口径铳械,发出了某种令人牙根发酸的高频蜂鸣,像是成千上万只金属蚊子在同时振翅。枪管开始高速旋转预热,带起一阵尖啸。 “哒哒哒哒哒——!” 下一秒,w的整个世界都被枪声填满了。 那不是枪声,那是钢铁的暴风,是死亡的洪流。子弹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带起的灼热劲风刮得她皮肤刺痛。她刚才站立的地方,瞬间被犁出了一片扇形的焦黑弹坑,一人粗的树木像是被无形的巨兽狠狠啃了一口,在一阵令人心悸的“咔嚓”声中应声而倒,泥土和木屑被狂暴的弹雨搅得漫天飞舞。 w在枪林弹雨中狼狈地翻滚、扑倒,身体的反应甚至比大脑还要快。这是她在无数次生死之间锻炼出的直觉。 一发子弹几乎是贴着她的头皮飞过,她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那股子弹头摩擦空气产生的焦糊味。 她引以为傲的爆破艺术,在这台不讲道理的拉特兰小车面前,就像小孩子的玩具一样可笑。 “没完了是吧!” w终于找到一棵足够粗的巨树作为掩体,她整个人像块湿抹布一样死死贴在树干背面。子弹击中树干另一侧时传来的沉重震动,根本不是什么攻城锤,倒像是有人在用她的脊椎骨当鼓面,不知疲倦地猛敲。 震得她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树皮的碎屑像下雨一样“簌簌”地落在她头上、钻进她的衣领里,又痒又麻。她烦躁地晃了晃脑袋,试图把那些恼人的木屑甩出去。 “混蛋东西。” 她飞快地探头瞥了一眼,心脏猛地一沉。 那个武装小车凭借履带追击w,移动过程中,上半身的炮台却始终稳定得可怕,枪口牢牢地锁定着她藏身的这棵树。 它一边走,一边用密集的火力进行无差别覆盖式射击。 哪个混蛋工程师设计的这套稳定系统?如果w能回去高低得给他颁个奖,奖品就用他自己的脑浆。 它的射击模式很有讲究。左边扫射一阵,封住她向西的退路;然后是短暂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停顿,刚好够她产生“可以跑”的错觉;紧接着,右侧的弹雨又泼洒过来,断绝她向东的可能。 这鬼东西不是在瞎打。它在用拉特兰教科书般的精确战术,把她当成那些在笼子里供人观赏的猎兽耍。 它在把她往绝路上逼! 这样下去不行。这棵树再粗,也经不住这么啃,迟早会被活生生打断。到时候她就不是被堵死,而是被压死,变成一块萨卡兹风味儿的奶酪饼。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战术包里剩下的几样“玩具”,又看了看自己前方不远处,那个为某个倒霉的黎博利精心准备的舞台。那些地雷,那些定向炸药……她本来打算用一场华丽的爆炸艺术,送那个让人生气的小鸟上路的。 现在看来,首演的观众要换了。 真是可惜了。 w的眼神暗了下来,那是一种混杂着恼怒和肉痛的情绪。为了这么个破铜烂铁,浪费她的杰作? “你这个拉特兰造出的怪物。”她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忽然抬高了音量,朝着枪声的方向吼了一嗓子。 “你过来啊!” 那台机器像是听懂了她的挑衅,履带转动的声音更响了。它碾断了一根碗口粗的树根,发出一声清脆的“咯嘣”声。在这片被枪火声统治的林地里,这一下轻响,显得格外刺耳。 就是现在! w不再犹豫。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巧的遥控器,上面只有一个红色的按钮,简单又致命,像她本人一样。 接着她的拇指重重地按了下去。 “早点休息,你这个不老实的铁罐头。” 预先埋设在那片区域的地雷,在她按下开关的下一秒,应声爆开。 轰——! 大地像是被一只巨手猛地掀了一下,w脚下的地面都跟着颤了三颤。爆炸掀起的冲击波裹挟着泥土和火焰,形成一道滚烫的浪潮,猛地拍打在她藏身的树干上。她听到了金属护盾被撕扯时发出的尖锐悲鸣,那声音在她听起来,悦耳得像是情人的赞美。 总算安静了。 她这么想着,一边伸手抹掉脸上被震落的碎树皮。 然而,烟雾和尘埃还没散尽,一个钢铁的轮廓就顽强地从中冲了出来。能量护盾像风中残烛一样剧烈闪烁,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但它居然还没碎! w的瞳孔缩了一下。 就在她准备把身上最后几颗压箱底的宝贝全丢出去,来个鱼死网破的时候,头顶的空气被什么东西划破了。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一只收拢了翅膀的夜枭,从她头顶茂密的树冠上悄无声息地落下。 来者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在半空中舒展四肢,以一种近乎不可能的协调性调整着姿态,紧接着对着那台还在冒烟的武装小车,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不是爆鸣,而是三声沉闷、凝练的敲击。 三发闪烁着橙红色光芒的子弹,在空中划出三道几乎重叠的死亡弧线,以一种毫无人性的精准度,命中了小车能量护盾上同一个点!就是刚才被w的炸药炸出的最脆弱的那一点! “嗡——!” 能量护盾终于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像个被打碎的灯泡一样,闪烁了几下,彻底碎裂成漫天飞舞的蓝色光斑。 【护盾受损百分之一百……警告!检测到高能源石技艺攻击!】 【正在重新计算目标威胁等级……】 那个黑影在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后,以一个潇洒利落的后空翻稳稳落地。 她手中的铳口还冒着袅袅青烟,一双冰蓝色的眼眸,隔着朦胧的硝烟,冷冷地注视着前方那个将炮口重新对准了她的武装小车。 【威胁等级:极高。】 【清除协议变更:优先清除最高威胁目标。】 小车那两挺自动铳械发出“咔咔”的机械转动声,黑洞洞的枪口调转方向,齐刷刷地锁定了那个新来的不速之客。 w靠在树后,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神兵天降的一幕,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喂。”w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冲着那个背影喊了一声,嗓子干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耍什么帅,我就要把这家伙打趴下了……” 伊娜莉丝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清冷得像她眼里的冰。 “真的吗?我怎么看你被它追的抱头鼠窜?” “……”w被噎了一下,一股无名火窜了上来。她刚想骂回去,却见对方已经再次举起了铳。 好吧。w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又咽了回去,重新把自己贴回树干上。 行,你厉害,你说了算。 她咧了咧嘴,露出一丝混合着恼火和好奇的笑。 “不过你来得还挺是时候。” 第64章 W与伊娜莉丝 林间的硝烟还未散尽,那台拉特兰的杀戮机器已经重新锁定了它的首要目标。两挺六管转轮铳械发出的高频蜂鸣声再次响起,像哥伦比亚恐怖电影中代表死神的电锯,嗡鸣声钻进耳朵,顺着脊椎一路往下传,搅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发麻。 “哒哒哒哒哒——!” 钢铁的风暴再次席卷而来。 伊娜莉丝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几乎是凭借本能,在弹雨覆盖过来的前一刻,朝着侧后方一处由倒塌巨木形成的掩体扑了过去。动作很流畅,但肩胛骨撞在粗糙树皮也的确很痛。 子弹“咄咄咄”地钉在她刚刚站立的地面上,留下一个个冒着青烟的小孔。泥土和碎石被搅得漫天飞舞,像是下了一场肮脏的冰雹,几颗滚烫的石子甚至越过掩体崩溅到了她的腿上。 “啧。”伊娜莉丝半跪在掩体后,甩了甩被磕得有些发麻的手臂。她探头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个小车正用它那对冰冷的光学传感器分析着战场。 真是一点美感都没有,拉特兰人就喜欢造这种方方正正的铁棺材吗? 铳械喷射出的火力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随着视野中丢失目标,小车非常智能的转变为了交替射击模式,一左一右,像两个经验老道的猎手,精准地封死了黎博利所有可能从掩体后冲出去的路线。 伊娜莉丝半跪在掩体后,肩膀还在隐隐作痛。她能感觉到子弹在掩体上犁出的沟壑,泥土和木屑噼里啪啦地砸在头顶,有些甚至顺着衣领钻了进去,硌得她脖子发痒。 “永烬,你那边什么情况?”耳机里芙兰卡的声音传来。 “正在跟拉特兰产的明星产品联络感情。只不过它好像不太喜欢我。”伊娜莉丝压着嗓子,话语里带着点压不住的火气。这破机器,火力压制得她连头都抬不起来。 “扑哧,如果你头上有萨科塔的光环,说不定会好一点。”芙兰卡笑了一声,听筒里甚至能听到她轻轻拍打掌心的声音,像是正在看戏。 “别贫了,找到解决办法了吗?”伊娜莉丝没好气地问。她可没心情听冷笑话,这会儿她只想着怎么把这台铁疙瘩拆成零件。 “我暂时不知道,巴德说要找到领队才行。” “那这现在怎么办?”伊娜莉丝的眉毛拧成一团,她感觉自己快要气笑了。 “我也不知道,也许你能用你的源石技艺让它歇菜一段时间?”芙兰卡的声音里带着点试探。 “…………6嗷。”伊娜莉丝嘴角的肌肉抽了抽。她的优势在于近身格斗的爆发力,源石技艺也是为近战服务的。可现在,对方不但是钢铁之躯,还拥有用纯粹的火力压制,让她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这玩意儿压根不跟你玩近战,怎么办? 她抬起手,黑洞洞的枪口从掩体上方探出,对着那台小车扣动了扳机。这是她能远程造成伤害的手段。 “砰!” 一发被赋予了“爆炸”概念的子弹呼啸而出,精准地命中了小车的正面装甲。 “轰!” 爆炸的火光短暂地照亮了她略显苍白的脸,也照亮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期盼。但结果却让伊娜莉丝的心沉了下去。烟雾散去,那台小车的外壳上,除了多了一块无伤大雅的焦黑印记,连一道像样的划痕都没有。 那对红色的光学传感器甚至闪烁了两下,像是在表达一种无声的……嘲讽?仿佛在说:就这? “……没用。”耳机那头的声音也变得凝重起来,没了之前的轻松。 “看到了。”伊娜莉丝把枪收了回来,靠着树干,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她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那台小车会因为某种原因,突然自己爆炸。可惜,拉特兰的工业产品,从不会让人失望——除了敌人。 【目标威胁行为模式已记录……】 【正在调整战术,敌对目标规避路线预测中……下次攻击……成功率98.7%……】 断断续续的冰冷电子音,像是从地狱传来的信号,这台拉特兰产的铁棺材,像个冷酷到极致的教官,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你的小把戏,我看穿了。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伊娜莉丝嘟囔着,从掩体后探出头,在小车射出的子弹打中自己前缩了回来。 突然,小车停止了射击。 高频蜂鸣声戛然而止,这种突如其来的寂静,比狂风暴雨般的扫射更让人心悸。战场上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的燃烧声。 伊娜莉丝屏住呼吸,战场突然安静下来绝对不是什么对方在释放出善意的信号。 很显然,这台小车在琢磨着一个坏点子。 “喂,我说你行不行啊?” w那幸灾乐祸的声音从不远处一棵相对完好的树后传来。伊娜莉丝她探出半个脑袋,对着自己挥了挥手,像个在安全区看戏的观众。 “要不要我帮你一把?我的出场费可是很贵的哦,看在咱们这么有缘的份上,给你打个八折怎么样?” 伊娜莉丝咬着后槽牙,没理她。 下一秒,那台小车动了。 “吱嘎——” 不是移动,而是又一次变形。 它上半身那严丝合缝的装甲从正中裂开一道直线,一个黑洞洞的炮口,带着液压杆运作的低沉嘶声,从中缓缓升起,然后锁定了伊娜莉丝所在的方向。 那是什么东西?没看错的话,是一门小型源石炮? 她藏身的这截烂木头,挡挡子弹还行,想挡源石炮? “芙兰卡!它换武器了!”她对着领口的麦克风低吼。 “什么?是什么样的?”耳机里芙兰卡的声音愣了一下。 “能把我连同这棵树一起轰上天的那种!” 话音刚落,一声沉闷的轰鸣就灌满了她的耳朵。 伊娜莉丝想都没想,以一个战术翻滚的姿态向右侧扑了出去。然而,那枚炮弹的目标根本不是她刚刚藏身的掩体,而是她右侧方一片空无一物的林地! 这是……预判射击?! 它算准了自己会向右侧闪避! 她已经来不及再改变方向,唯一的选择,就是在半空中,把那玩意儿打下来! 她从翻滚中强行扭转身体,腰腹发力,整个人在半空中舒展开来。手中的铳械在同一时间举起,枪口死死对准了那枚呼啸而来的死亡弹头。 时间好像被按下了慢放。 她能看清炮弹上旋转的纹路,能感觉到它划破空气时带来的灼热气流,甚至能闻到一股硝石和硫磺的味道。 “砰!” 一声枪响。 被赋予了“爆炸”概念的子弹,精准地撞上了那枚源石炮弹。 “轰——!!!” 比之前任何一次爆炸都要剧烈的火光,在半空中轰然炸开,形成一个巨大的、炽热的火球。狂暴的冲击波如同一堵看不见的墙,狠狠地拍在了伊娜莉丝的身上。 “唔!” 她发出一声闷哼,气管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飞了出去,在地上连着翻滚了好几圈才撞在一棵树上停下。喉咙一甜,一口血涌了上来,又被她强行咽了回去。 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天旋地转。 “哇哦。” w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为黎博利的精彩表现吹了声口哨。 接着她从树后走了出来,拍了拍手,为她献上自己的掌声。 “空中打靶?帅啊。”w踢开脚边一块炮弹爆炸后剩下的金属片,发出“哐啷”一声脆响。 她走到和伊娜莉丝保持一个安全距离的地方蹲下来,两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狼狈的样子。 “啧啧,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肺是不是都给震得想咳出来了?感觉怎么样?骨头断了几根?需不需要我帮你诊断一下?” 伊娜莉丝撑着地面的手在发抖,她咬着牙,把喉咙里的腥甜味又咽了回去,感觉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动一个破风箱。 她晃了晃脑袋,试图把那阵天旋地转的晕眩感甩出去,然后借着树干的力道,一点点把自己撑了起来。 全身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抗议。 她死死地盯着那台发射口并未的小车,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还行。”她咧了咧嘴,冲着w的方向扯出一个全是血腥味的笑,“你怎么舍得从你的龟壳里跳出来了?。” w愣了一下,好像没料到她还能这么嘴硬,随即笑得更开心了,甚至拍了拍手:“还有心情嘲讽我,我喜欢。决定了,等那铁罐头把你碾成一摊肉泥,我可以帮你收尸。” “但是……”她顿了顿,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你最好不要被它炸成碎片,你知道把人从土里一块块捡出来再拼好有多麻烦吗?” “是吗?”伊娜莉丝喘着粗气,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死死锁定着那台小车的位置,一边飞快地思考着对策。 硬拼肯定不行,这铁疙瘩的装甲太厚了,自己的子弹打上去跟挠痒痒没区别。 【目标规避动作已学习……重新构建预测模型……重新修正威胁等级……】 那台小车冰冷的电子音在战场上响起,紧接着,它再次举起了那个黑洞洞的炮口。 伊娜莉丝的眼神一凝。 它在学习我的战斗方式,预测我的闪避路线。所以刚才那一炮,不是打歪了,是它算准了我会往右边滚…… 如果……如果战场上出现一个它无法预测的变量呢?一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 她的目光,猛地从机器转向了还在那儿看戏的w。 有了。 “喂,你是叫w吧?”她忽然朝着w的方向大喊了一声。 “你想干什么?”w下意识地回了一句,眉头都皱了起来。 “想不想看点更刺激的?”伊娜莉丝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和w如出一辙的疯狂笑容。 w的眼皮猛地一跳,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这女人的表情……怎么跟自己照镜子似的? “你想干——” 她话还没说完,伊娜莉丝已经动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朝着w的方向笔直地冲了过去! 【目标移动轨迹确认……发射!】 那台小车毫不犹豫地开火了。 一枚源石炮弹拖着长长的尾焰,紧紧地跟在伊娜莉丝身后,像一条闻到血腥味的牙兽。 “你他妈疯了?!别过来!”w的脸都绿了。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黎博利女人像个引着炸弹的疯子一样朝自己冲来,大脑一片空白。 伊娜莉丝的速度太快了。就在w转身准备逃跑的瞬间,伊娜莉丝已经冲到了她面前,然后,以一个极其灵巧的侧身翻滚,从她身边擦了过去。 然后……那枚紧追不舍的炮弹落在了w的旁边。 w只觉得背后一股灼热的劲风袭来,她甚至来不及回头骂一句脏话,整个人就被爆炸的气浪掀飞了出去。 “轰——!” “我‘萨卡兹粗口’——!”w的尖叫声被爆炸的轰鸣彻底淹没。 她像个被踢飞的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最后“噗通”一声,脸朝下地摔进了不远处一个泥坑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咳……呸呸呸!”w从泥里抬起头,吐出满嘴的烂泥和草根,那头漂亮的红白长发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泥巴的颜色,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狼狈得像只刚从烟囱里钻出来的菲林。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感觉自己的后背火辣辣地疼。 w猛地转过头,那双赤红色的眼眸里,燃烧着几乎要将这片雨林都点燃的怒火。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和她攻守互换,弯腰微笑的黎博利。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w的声音尖锐得像是要划破人的耳膜,她反手从背后抽出那把巨大的榴弹发射器,动作粗暴得像是要把它捏碎,“等我把这个小车炸了,就把你也送上天。” 她不再废话,抬手就是一发榴弹,不是射向伊娜莉丝,而是精准地轰向了那台刚刚调转炮口,准备再次锁定伊娜莉丝的小车。 “轰!” 榴弹在小车的侧面炸开,虽然依旧没能破开它的装甲,却成功地让它的动作顿了一下。 第65章 就决定是你了,W “我以为我是疯子,你比我还过分?!”w扶着树干,声音嘶哑地吼道,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腥味。 “看戏看够了吧。”伊娜莉丝没有完全转过身,只是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她一眼,“我这是向你发出邀请。” “一起把它拆成零件?” w看着伊娜莉丝那双燃烧着战意的冰蓝色眼眸,又看了看不远处那台已经将炮口重新对准她们的杀戮机器。 那东西的金属外壳上还挂着刚才爆炸留下的焦黑藤蔓,像个拙劣又致命的装饰品。 一种比刚才被追杀时更强烈的、名为“兴奋”的情绪,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 这家伙……难不成跟自己一样? w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混杂着血污和泥土的、癫狂的笑容。 “可以啊。”她说,“不过,你要是做不到,我就把你拆成零件。”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伊娜莉丝彻底转了过来,双手抱在胸前,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最好是!” 话音未落,w已经将那把巨大的榴弹发射器重新扛上了肩。那沉重的金属武器在她手里轻得像个玩具。她没有瞄准那台机器,而是朝着天空就是一炮! “轰!” 榴弹在林冠上方炸开,耀眼的火光和冲击波将那些碍事的枝叶清空了一大片。橘红色的光芒短暂地撕裂了昏暗,将地面上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色彩。这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为了制造混乱,吸引火力,顺便……看看这个新“盟友”的反应。 “它在重新计算弹道。你有三秒钟时间移动到九点钟方向那块岩石后面。”伊娜莉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切开了噪音,“然后,再来一发,瞄准打它的左侧履带连接处。” w的动作顿了一下,扭头看她:“你在指挥我?” “记得接入语音频道。”伊娜莉丝指了指耳麦。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有那种东西?”w拖长了音调,语气带着嘲讽。 伊娜莉丝倒是被她这么一说愣了一下,拿出自己的备用耳麦丢给w。 “会用吗?” “瞧不起谁呢!” w戴好耳麦后,把她那把榴弹发射器重新背好,接着扑向那块岩石。沉重的武器丝毫没有影响她的速度,反而像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就在她整个人缩进岩石后阴影的瞬间,一排炙热的金属弹流擦着她的后脑勺飞了过去。 “哒哒哒哒哒——!” 子弹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犁开了一道深沟,泥土和草屑被高速掀飞,溅得她满头满脸。几发流弹甚至啃掉了岩石的一角,崩起的碎石打在她的作战服上噼啪作响。 “哈哈,还真行。”她非但没有恐惧,喉咙里反而涌上一股按捺不住的痒意。 “铁皮罐头,我在这儿呢!”w猛地从岩石后探出半个身子,冲着那台小车就是一发榴弹。她没怎么瞄准,这一炮纯粹是为了挑衅。 炮弹呼啸而出,砸在杀戮机器前方的地面上,炸起一大团泥土和火焰。w根本没看战果,扣下扳机后立刻矮身,朝着与伊娜莉丝相反的方向狂奔出去。 那台拉特兰小车的光学传感器红光闪烁,似乎在为这两个猎物突然开始的“合作”而进行着短暂的逻辑运算。它的处理器没卡壳太久,嗡鸣声中,一半的火力被立刻分了出来。机身上两挺六管转轮铳械中的一挺,嘶吼着调转枪口,朝着w逃窜的方向泼洒出一片死亡的弹雨。 混杂在实弹中的曳光弹在昏暗的林间织成一张致命的网。 在小车分化火力的瞬间,伊娜莉丝动了。 她贴着地面滑行,那些足以撕碎钢铁的子弹,像是故意躲开她一般在她周围呼啸而过。 黎博利的目标不是小车厚重的装甲,而是它转向时必然会暴露的履带连接处——有经验的佣兵的知道,对付小车最好的办法就是拆了他们的‘腿’。 此刻小车正在调转姿态向w开火,另一挺六管铳械虽然对准了自己这边,但枪管还在预热的嗡鸣中,尚未达到启动的射速。 还有时间。 伊娜莉丝的身形在一次翻滚后猛然停住,手中的铳械稳得像焊在岩石上。 “砰!砰!” 两声清脆的枪响,与w那边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形成了鲜明对比。 两发被她赋予了“穿透”概念的蚀刻子弹,在空中划出两道微不可见的细线,精准无误地钻进了履带与驱动轮咬合的缝隙之中。 子弹没有被弹开,甚至没有发出多大的撞击声,就像两滴水融入了滚烫的金属。 伊娜莉丝眼中蓝光一闪,一个念头在脑中炸开。 “给我爆!” 她切换了子弹上早已准备好的第二个法术模型。 穿透失效,爆炸生成。 “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悲鸣从小车内部传出。它前进的动作猛地一滞,左侧的履带迸发出一串刺眼的电火花,一个驱动轮直接从内部被炸裂,整条履带松垮地耷拉下来。小车向左侧倾斜,前进的姿态变得一瘸一拐,速度骤降。 【警告!驱动系统受损!正在准备自我修复……】 “哈!断腿了吧!”w在另一头的树后看到这一幕,发出了癫狂的大笑声。她重新装填,接着又是一发榴弹轰在小车的侧面。 虽然这一击依旧没能破开装甲,但巨大的爆炸声和冲击力,成功地将那台机器刚刚转向伊娜莉丝的传感器,又给吸引了回来。 有了w的火力牵制,伊娜莉丝的压力骤减。 “你的枪法不错啊。”w的声音在耳麦里炸开,带着电流的杂音和她毫不掩饰的兴奋,“但你那是什么子弹?软趴趴的,打上去都没个响儿。” “能用就行。”伊娜莉丝冷静地回应,同时更换了弹匣。 她从掩体后探出半只眼睛,观察着那台陷入困境的小车。 原本一边倒的屠杀,竟然硬生生被她们扭转成了势均力敌的对峙。 这感觉有点……奇妙。她甚至觉得,如果这个萨卡兹能一直这么听话,或许真的能毫发无伤地解决掉这个铁疙瘩。 可惜,拉特兰的杀戮机器,显然不准备陪她们玩这种低效率的狩猎游戏。 【战术模式切换中……】 冰冷的电子音再次响起,小车又一次停下了所有攻击动作,原本还在旋转的枪管也骤然静止。它身上那闪烁的红色光学传感器,像是断电了一样,暗了下去。林 间一时间只剩下风声和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怎么了?没电了?”w吹了声口哨,从树干后站直了身体,似乎想走过去踹上一脚。 “别动!”伊娜莉丝喝止了她。 就在这时,小车机体两侧的装甲板无声地滑开,两台造型光滑的无人机从中飞出,悬停在半空中。无人机上亮起的红光后,一阵高频尖锐的嗡鸣声开始在林间回荡,像是无数只蚊子在两人耳边振翅。 “这什么鬼动静”w停下脚步,把榴弹发射器扛在肩上,警惕地看着那两架无人机。 伊娜莉丝却没心情开玩笑,她的心猛地一沉,一种源自战斗本能的强烈危机感攫住了她的神经。 “快趴下!” 她话音未落,一股无形的、肉眼不可见的能量脉冲,如同水面的涟漪,以那台小车为中心,瞬间扫过整片战场! 嗡—— w耳中的耳麦发出一声尖锐到能刺穿鼓膜的爆鸣,这种突如其来的刺耳声音让两人同时把那耳麦从耳朵里扯出来扔在地上。 紧接着,两人手中的铳械分别发出“滋啦”的悲鸣,枪身上用于辅助瞄准的微光像被人泼了冷水的炭火,剧烈地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 致命的是,伊娜莉丝右手那副利爪手套上的蓝色幽光也随之消失,原本作为她施术媒介的装置,此刻成了禁锢她五指的累赘。 那台小车释放的脉冲,把伊娜莉丝和w身上所有的源石装备全部变成了废铁! “喂,永烬!”w甩了甩晕乎乎的脑袋,一脚踹在自己的榴弹发射器上,那东西毫无反应。她又试着扣动扳机,只有空洞的“咔哒”声。 w把发射器往地上一砸,“这铁罐头还会玩阴的?不讲武德啊!” “一种针对源石技艺的干扰脉冲。”伊娜莉丝迅速做出判断,视线死死锁住那台再次开始移动的杀戮机器。 失去了远程火力和施术能力,她们就像被拔了牙的猛兽,而那台小车似乎完全不受脉冲的影响,它那黑洞洞的六管铳械,已经再次对准了她们藏身的方向,枪管旋转的嗡鸣声重新响起。 这一次,她们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 “这边!” 伊娜莉丝脑中警铃大作,再也顾不上解释,一个箭步冲向还在和自己武器较劲的w。她想也不想,拽住w那件破破烂烂的外套,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整个人都拖拽着,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狠狠扑进了旁边一个被源石炮炸出的巨大弹坑里。 两人滚作一团,最后“噗通”一声砸在坑底,溅起一片冰冷的泥浆。 “你有病啊!”w被摔得七荤八素,刚想破口大骂,一阵密集的弹雨就擦着弹坑的边缘扫了过去,削掉了半截焦黑的树桩,碎木和泥土劈头盖脸地落了她们一身。 w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弹坑上方,小车履带碾过地面的“嘎吱”声越来越近,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她们的心脏上。那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机械特有的、毫无人性的压迫感,一下,又一下,清晰地宣告着她们的死期。 “现在我们是两个拿着小刀的步兵,要去挑战一辆重型坦克。有什么好点子吗,爆破专家?” “有啊。”确定自己暂时不会有危险的w有一次发挥出她乐天派的特质,咧开嘴露出在绝境中才会见到的疯狂笑容,“我的源石技艺,是把东西活化成炸药。现在我身上没别的了,但有这个。” 她指了指自己大腿上那些因为裤袜破碎而暴露出的黑色结晶。 “我可以把它,或者把你身上的,变成一颗足够劲儿的炸弹。”她的眼神亮得吓人,“我们俩一起冲过去,总有一个能把它一起带走。怎么样?想不想看看自己变成烟花的样子?” 伊娜莉丝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你的脑子被刚才的脉冲烧坏了?” “切,没劲。”w撇了撇嘴,还以为这样就能忽悠黎博利跟她一起自爆。 伊娜莉丝没再理她,她的视线在坑壁上来回扫视,最终定格在w的脸上。“它在开火前,是不是有个扫描的动作?” “好像是吧。”w想了想,“那个红色的摄像头会亮一下,像是在确认目标。怎么了?” “你去吸引它的注意力。”伊娜莉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我找机会,从侧面冲上去,用你的刀,把它的‘眼睛’挖出来!” w的笑容凝固了。她盯着伊娜莉丝,像是在看一个比自己还疯的疯子。 “哈?你让我去送死?你是不是想借刀杀人?” “你还知道借刀杀人?”伊娜莉丝转过头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坑底,死死地盯着w的眼睛“如果我想杀你,你活不到现在。” 空气瞬间安静了。 w张了张嘴,那些刻薄的、嘲讽的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能感觉到,对方不是在说大话。那眼神里的绝对自信,是建立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之上的铁律。在卡兹戴尔是,现在也是。 她又想起了伊内丝。想起了那个女人在提到“永烬”时,那复杂的、混杂着戒备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眼神。 “‘萨卡兹粗口’。”w低声咒骂了一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行!” 她不是相信眼前这个疯子,她只是相信,伊内丝看人的眼光。 “不过我话说在前面,”w抽出萨卡兹军刀丢给伊娜莉丝,刀锋在坑底微弱的光线下划过一道冷光,“你要是敢耍花样,就算我变成鬼,也会天天晚上蹲在你床头,给你唱卡兹戴尔的摇篮曲。” “对不起哦,我这里住客已经满员了,你要是死了还是赶紧轮回吧。”伊娜莉丝接过军刀冲她微笑。 第66章 重生的火焰 “我需要十秒。”伊娜莉丝的声音在狭小的弹坑里显得异常清晰,她没有看w,目光死死锁定着坑外那台正在重新校准火力的杀戮机器。 “十秒?”w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从伊娜莉丝的脸上没看出玩笑的意思后,她真的笑出了声,“你是不是对时间有什么误解?还是说你觉得我能在这种火力下活十秒?” 她伸出五根手指,在伊娜莉丝眼前晃了晃。 “五秒。这是我的极限。”w的表情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我可不管什么狗屁的最佳时机,五秒之后,不管你有没有得手,我都会跑路。想让我给你陪葬?下辈子吧。” “成交。” 伊娜莉丝的回答干脆得让w都愣了一下。她还准备了一大堆诸如“你行你上”、“别拿我的命不当命”之类的刻薄话,结果全堵在了喉咙里。 这个疯子…… 口头预定达成,w活动了一下四肢,深吸一口气后,出发前最后看了一眼伊娜莉丝。 “你害怕了?”伊娜莉丝挑了挑眉。 “我会害怕?好好看,好好学。” w冷笑一声,跃出弹坑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仿佛刚才那个斤斤计较的人不是她。 从泥坑中一跃而出后,伊娜莉丝看到w那略显沉重的脚步踩在焦土上,然后丢出一枚不知道被她藏在身上哪个地方的炸药,生怕那个铁罐头看不见自己。 “嘿!铁皮棺材!”她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疯劲儿,“我在这儿呢!看这边,你瞎了吗?!” 【检测到敌对目标……威胁等级:低。行为分析:无意义挑衅。】 拉特兰小车冰冷的电子音毫无波澜,但它的战术逻辑不容许任何潜在威胁的存在。 顶上的红色光学传感器闪烁了一下,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犹豫,最终还是选择分出了一半火力对付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萨卡兹。 “记得你说的话!”w跑起来之前撂下这么一句话。 嗡—— 一挺六管铳械的枪管开始旋转,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下一瞬,密集的火线瞬间撕裂空气,朝着w刚才落地的位置泼洒而去。 就是现在! 在w将小车的火力吸引过去的瞬间,伊娜莉丝从弹坑的另一侧翻出,拖着萨卡兹军刀冲向小车的另一边。 她像一道贴着地面滑行的黑色闪电,躲过小车的源石炮攻击,接着一个滑铲让小车射出的子弹跟在自己身后吃灰,烟尘弥漫中,她猛然冲出,此时她和小车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了不少,那台杀戮机器似乎也终于意识到了真正的威胁在何处,剩下的那挺铳械和刚刚升起的源石炮口开始疯狂地调转方向。 但已经晚了。 伊娜莉丝的速度超出了它处理器的预估,在炮口完成锁定的前一刻,她已经冲到了小车的侧面。 黎博利人没有丝毫犹豫,将手中那把属于w的萨卡兹军刀,狠狠地刺向了小车厚重的装甲。 没有预想中金属碰撞的巨响,那坚固得能硬抗榴弹的合金装甲,在被赋予了“穿透”概念的军刀面前,脆弱得像一块湿透了的硬纸板。 刀刃悄无声息地没入其中,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成功了! 可下一秒,伊娜莉丝的脸色就变了。 刀是进去了,但也被卡住了。那台小车内部精密的机械结构,像无数只恶毒的小手,死死咬住了刀身,让她抽不出来。 【警告!外壳受损!内部结构受侵入!】 小车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整个机体都剧烈地颤抖起来,像一头被刺痛的野兽。它放弃了对w的火力压制,所有的武器系统都开始疯狂地转向近在咫尺的伊娜莉丝。 伊娜莉丝暗骂一声,手腕用力,试图将刀拔出。可刀身像是被焊死在小车内部一样纹丝不动。 她当机立断,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 左手在小车冰冷的外壳上猛地一撑,借着那股反作用力翻身而起,整个人异常灵巧地跃上了小车的顶部。 “可以啊。”远处的w吹了声口哨,声音不大,但在炮火的间歇中足够清晰,“身手不错嘛,黎博利。你要是去哪个剧团应聘,记得跟我说一声,我肯定买第一排的票来嘲讽你。杂技表演的票可不便宜,你最好给我演得精彩点!” 伊娜莉丝没空搭理她的风凉话。 她半跪在剧烈晃动不止的车顶上,右手那副因为脉冲而失效的合金利爪,此刻却成了她最可靠的武器。她看准了小车右侧那挺正在转向的六管铳械的连接处,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巨大的反震力顺着手臂传遍全身,震得她骨头都在发麻。 一次不成,再来一次。 她调整姿势,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右拳上。 “砰!” 这次的声音清脆了不少,合金与合金的碰撞迸发出一串刺眼的蓝白色电弧,舔舐着她的手套。 “砰!砰!砰!” 她像是不知疲倦,也不知疼痛,一拳接着一拳,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捶打着这件来自拉特兰的精密造物。拳头下的金属外壳开始变形、凹陷。 在连续十几次毫无花哨的重击之下,那根连接着铳械的机械臂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嘎吱——” 连接处的一根线路被彻底砸断,迸射出耀眼的电火花。 整挺铳械无力地垂了下去,像一条断了筋的胳膊,枪口在地上划出一道焦黑的印记。 【警告!武器系统离线!右侧铳械无法响应!】 【逻辑模块错误!威胁评估失败!】 【核心单元受损!驱动系统过载!启动紧急……紧急撤离协议!】 冰冷的电子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数据错乱般的慌乱。 这台杀戮机器,竟然作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逃跑。 它那条唯一完好的履带开始疯狂转动,带着这副破破烂烂的躯壳,拖着那条断掉的履带,以一种一瘸一拐却快得惊人的速度,朝着雨林的深处冲了过去。 “喂!” 这突如其来的加速让伊娜莉丝重心不稳,整个人被甩得一个踉跄,差点从车顶上滚下去。她眼疾手快,死死地抓住了被自己砸坏的那个炮管,整个人像一面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被挂在了飞驰的小车上。 “我的刀!”w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丝气急败坏,“喂!疯子!我的刀还在上面呢!” w追在后面,一时间竟忘了开火,也忘了自己肩上还扛着个大家伙。 她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那台一边冒着黑烟一边闪着电火花的小车,像个被醉汉踩满油门的重卡,拖着伊娜莉丝一路火花带闪电地冲进了雨林深处,最后消失不见。 “……哈?” w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算什么? 比起黎博利的死活,她显然更关心自己那把萨卡兹军刀的归属问题。 战场安静下来,一直被肾上腺素驱动的w被疲惫感袭来,她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刚经历过一场怎样的战斗。 沉重的武器随着她奔跑的动作剧烈地上下晃动,每一次颠簸都像是在嘲笑她的狼狈。 “妈的……” 就跑了那么两步,挂着武器的肩带毫无征兆地一滑。 “哐当!” 大家伙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地上,溅起一圈泥土。 w心疼得倒抽一口气,赶紧弯腰去捡,嘴里还念叨着:“磕坏了没有,让我看看……” 然而,她的手刚碰到冰冷的枪身,就停住了。 不对劲。 这个触感……太松了。 她想起来了。 就在不久前,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亲手拆解、擦拭、又重新组装了这把心爱的“大家伙”。 也想起来了,当时因为想着别的事情走了神,有一颗怎么看怎么多余的固定螺丝,被她当成工厂流水线上的失误,随手扔进了工具箱的角落里。 好巧不巧,榴弹发射器刚刚落地时,磕到的正是那个因为缺了一颗螺丝而变得异常脆弱的击发装置。 “咔。” 一声轻微得几乎被风声盖过的声响。 w捡起武器的动作僵住了。 她缓缓地,用一种脖子生锈了似的姿态低下头,目光落在了枪膛里。 那枚填装好的榴弹,尾部的引信上,一个平日里绝不会亮起的小红点,正在安静地闪烁。 一下,两下,三下。 像死神的倒计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真是个天才。 轰——! ——被炸成向日葵的w小姐正在生闷气—— 和w不一样,伊娜莉丝此刻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被甩出来了。 这台破烂小车跑起来像一头发了疯的受惊驼兽,在崎岖的雨林里横冲直撞,好几次伊娜莉丝都以为自己的胳膊要被硬生生扯断。风声在耳边呼啸,潮湿的树叶和泥水劈头盖脸地打过来,她只能死死闭着眼睛,把最后的劲儿都用在了扒住车体这个动作上。 “‘哥伦比亚拓荒区方言俚语’停下啊!” 再这么颠下去,不用敌人动手,她自己就要散架了。 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另一只手艰难地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 等等。 她忽然想起w那把还插在车身上的军刀。 这台机器一直在释放一种古怪的干扰波,压制着她的施术能力。就像把一个游泳好手扔进了一锅沸腾的糖浆里,浑身都是力气,却使不出来。 但现在,这台机器本身也已经濒临极限。 核心单元受损,干扰波的强度时断时续。 伊娜莉丝杨静一辆。她将自己那已经被干扰到近乎失灵的利爪手套对准了车身内部一处暴露出来的线路——那是她刚刚用拳头砸出来的战果。 “给、我、烧!” 她调动起源石技艺,惊喜的发现竟然还能用,虽然过程异常痛苦,像是在用生锈的锉刀打磨自己的神经。但利爪手套指尖的合金却也闪过几丝微弱的电火花。在伊娜莉丝继续施法的动作中,“噗”地一声,一缕极细,却凝练得如同实质的火焰喷射而出,精准地舔上了那根还在疯狂转动的传动轴。 高强度合金在超高温下迅速变红、软化,发出清晰的融毁声。 “嘎——吱——!” 狂奔的钢铁野兽终于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悲鸣,动力彻底中断,巨大的惯性带着它一头撞在了前方一片巨大的岩壁上。 “咚!” 整辆车都嵌进了石头里,彻底没了动静。 伊娜莉丝被这一下撞得七荤八素,再也抓不住,整个人从车顶上滑了下来,后背重重地靠在冰冷的岩石上,摔得她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 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拆开又胡乱拼凑回去一样,没有一处不疼。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撑着地面坐起来,看着眼前这堆冒着黑烟和电火花的废铁,心里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 拉特兰人到底是怎么造出这种怪物的?纯粹的机械造物,没有任何源石技艺的痕迹,却比大多数术师都难缠。要是这东西再多几台……她不敢想下去。 她站起身,晃晃悠悠地走到废铁旁边,抬脚踹了一下已经变形的车体。 就在她好奇地想撬开一块外壳,看看这台机器的内部构造时,目光被车身上插着的一抹寒光吸引了。 是w的刀。 她走过去,费了点劲才把刀拔出来,刀身上还沾着机油和电火花的焦痕。 她掂了掂,撇了撇嘴。 “那家伙要是看到自己的刀变成这样,表情一定很精彩。” 大概又会骂骂咧咧地擦上三天三夜吧。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她右手那副一直毫无反应的合金利爪,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时灵时不灵的微光,而是…… 幽蓝色的光芒在指缝间疯狂流转,形成一道道清晰可见的能量回路,光芒之盛,甚至盖过了周围迸射的电火花。 这股力量不再是被动的防御或是微弱的攻击。 它像一头饿了千年的野兽,从她的指尖苏醒,带着一种蛮不讲理的贪婪,开始主动从眼前这堆拉特兰废铁中汲取着什么。 “搞什么鬼?” 伊娜莉丝想把手抽回来,却发现自己的右臂僵硬得像是焊死在了半空。那股幽蓝色的光芒顺着她的手臂向上蔓延,皮肤下的血管都透出诡异的亮光。 她甚至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通过她的利爪手套,源源不断地涌进她的身体,然后又以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被转化。 “停下!快给我停下!” 她冲着自己的手吼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回答她的,是一股猛然从掌心喷涌而出的、炽热到扭曲空气的烈焰! 那火焰不是她所熟悉的橙红色,而是一种带着不祥气息的暗金色。 它没有寻常火焰的爆裂声,只有一种仿佛能吞噬一切的、令人心悸的低沉嘶吼。 火焰像一条活过来的毒蛇,瞬间缠绕上了那台已经报废的小车。 “滋啦——” 那声音,根本不是金属融化的声音。 更像是……某种生物被活生生撕开皮肉的惨叫。 坚固的合金外壳,在接触到暗金色火焰的瞬间,竟像纸片一样蜷曲、剥落。金属结构在哀嚎,内部的线路和零件发出刺眼的光芒,随即被火焰整个吞噬。一切都在那诡异的火焰中,被还原成了最原始的流体形态。 伊娜莉丝的大脑几乎被眼前这堪称神迹的一幕烧到宕机。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融化的金属液体并没有滴落,反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开始重新汇聚、凝结。 那台杀戮机器,在她的火焰中,被“重塑”了。 原本方正狰狞的机体,所有的棱角和炮管都在融化中变得圆润,最终收缩成一个巨大的、由纯黑色金属构成的……卵。 表面光滑得不可思议,甚至能倒映出她那张写满了惊骇的脸。 当最后一丝暗金色的火焰被吸回她的掌心,周围瞬间陷入了死寂。 那个黑色的金属巨卵静静地悬停在离地半尺的空中,散发着一股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生命气息? 对,是生命气息。 它在“呼吸”。 表面正随着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一起一伏。 伊娜莉丝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右臂的控制权终于回来了。她惊魂未定地举起自己的手,那副利爪手套已经恢复了平平无奇的金属质感,仿佛刚刚的一切都只是她精神错乱后的幻觉。 可那个悬浮在眼前的黑色巨蛋,却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 不是幻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东西……是我造出来的?用我的力量? 开什么玩笑! 第67章 全新小车 林间的硝烟与尘埃渐渐沉降,只剩下烧焦的树木还在固执地冒着袅袅青烟。空气里那股硫磺和源石混合的刺鼻味道,钻进伊娜莉丝的鼻腔,呛得她肺里一阵灼痛。她靠着冰冷的岩壁,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全身的伤痛,像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在肌肉里搅动。 这鬼地方,连空气都想杀了她。 她的视线无法从眼前那个悬浮的黑色巨卵上移开。 它就那么静静地飘着,表面光滑得像黑曜石,却又透着一种古怪的、仿佛活物般的质感。明明是死物,她却感觉它在呼吸。 更要命的是,她能感觉到,自己和那个黑色的卵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微弱的、难以言喻的联系。那感觉太熟悉了……就像她和体内那个该死的死魂灵碎片之间的感觉。 等等……死魂灵…… 伊娜莉丝的意识猛地沉入那片熟悉的、属于自己的精神囚笼。 没有预想中那狂暴的黑色汪洋,也没有那顶天立地的炎魔虚影。这里只剩下一片死寂。脚下是厚厚一层灰白色的余烬,踩上去柔软无声,像踩在积了千年的雪上。举目四望,天地间一片灰白,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安静得……让人心慌。 死魂灵消失这件事让她莫名地烦躁起来,这本应该是件好事,她不用和那只知道暴力和杀戮的老混蛋共处一个空间了,但现在她居然有了种怀念的感觉。 她还要不要做逻各斯安排的任务了?碎片都不在了,她做出来又有什么用? 当伊娜莉丝再次睁开眼时,第一时间扭头看向刚才那个黑色巨卵悬浮的位置。 那里空空如也。 伊娜莉丝的心猛地一沉。 回个意识海的功夫就没了? 她踉跄着走了两步,伸手想去触摸那片虚空,却只捞到一把混着硫磺味的灼热空气。 就在她试图用一般人的思维理解目前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一个怯生生,还带着几分电子合成质感的女童音,在她身后响起。 “那个……你是在找我吗?” 伊娜莉丝的脊背瞬间绷紧,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猛地转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循声望去,发出声音的正是那台应该已经损毁了的拉特兰小车,但它此刻却以一种全新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 它的体型比之前那台拉特兰杀戮机器小了一圈,原本方正狰狞的线条变得圆润流畅,通体漆黑,表面铭刻着暗金色的、如同火焰燃烧般的纹路。因为履带的传承轴被烧毁的原因,小车此刻是以悬浮的姿态位于离地半尺的空中,两挺六管铳械达拉在机体两侧,像是人类垂在身边的手臂,整体造型在没有启动的情况下没什么威胁,可那熟悉的制式和枪口……不能说毫无攻击性吧,只能说一出手就能看出这东西出品自拉特兰。 它头顶那个原本是红色光学传感器的地方,此刻正亮着一圈柔和的、和霸迩萨那双眼睛一模一样的红色光晕。 光晕闪烁了两下,像是在眨眼。 伊娜莉丝盯着它,刀柄上的手没有松开,大脑几乎要被眼前这堪称神迹的一幕烧到宕机。 “你是……那个小姑娘?”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难以置信。 “应该……是吧?”小车的光环又闪烁了两下,像是在害羞,“我……我能感觉到,我们之间有种很奇怪的联系。是你……把我从那个又冷又黑的壳子里放出来的吗?” “壳子?你是说那个蛋?” “嗯!就是那个!”小车的声音听起来高兴了一点,“里面好黑,好冷,什么都没有。” 伊娜莉丝沉默了。 所以,炎魔没了,死魂灵碎片没了,最后就从一个蛋里孵出来这么个玩意儿? 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你还不是霸迩萨吗?那个炎魔君王?” “霸迩萨?”小车歪了歪“脑袋”,那个名字对它来说似乎很陌生,“我不知道……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熟悉。但在我的逻辑库里,并没有任何与之有关的数据。” “哈?”伊娜莉丝追问,“那你的意思是,你不是霸迩萨?” “嗯……”小车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头顶的光环明暗不定,“我不是。” 它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但是,”它话锋一转,“但是,我能感觉到,在最深处,有一种很古老的力量……那是你说的东西吗?” 这些对于伊娜莉丝来说暂时都不重要,她现在更像个被好奇心折磨的猫,爪子不停地挠着心里的毛线团——为什么萨卡兹一族的死魂灵能钻进拉特兰制造的小车里?这俩死对头种族之间,难道不该有什么类似防火墙之类的玩意儿吗?几百年的血海深仇,难道是一场大型家庭伦理剧,打打闹闹最后还能凑合着过? 对方说自己不是霸迩萨,伊娜莉丝不信,也不全不信。 “所以我们之间的联系是怎么回事?你感觉到了吧?” “能……” 小车沉默了。它看着眼前这个大脑明显已经过载的黎博利,把自己的数据库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但它觉得自己有必要对伊娜莉丝那被反复敲碎又胡乱黏合的世界观负起责任。 “谢谢你,”小车头顶不知何时冒出一个红色的光环,此刻正愉快地闪烁着,“给了我新生。” “所以?” “作为报答,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小车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兮兮的味道,“一个……关于为什么会有一支拉特兰商队,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伊娜莉丝眯了眯眼。 行吧,想不通的事情就先放着,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她现在只想听听这台刚‘诞生’的小车能说出什么秘密来。 “在最底层的核心逻辑库里,有一道被加密的最高指令。” “什么指令?” 炎魔小车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调取那段被深埋的数据,头顶的光环都停止了闪烁。 “净化。” “净化?”伊娜莉丝皱起了眉,这个词从拉特兰人的嘴里说出来,总让她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净化所有进入指定区域的、非萨科塔生命体。” 伊娜莉丝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刚才被炮弹追着炸时还要冷。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像生了锈的齿轮在转动。 “这支商队,从一开始就不是来做生意的。”小车的声音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伊娜莉丝的认知上,“它是一支移动的、伪装起来的行刑队。” “拉特兰的教宗骑士团,想要用一种全新的、更‘高效’的方式,来处理他们眼中的‘异端’和‘麻烦’。”小车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冰冷的嘲讽,“不需要审判,不需要关押,只需要一场看起来像是意外的、由‘失控的机器’造成的……屠杀。” 伊娜莉丝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想起了领队那个平静得过分的眼神,想起了那些护卫整齐划一得像死人一样的动作,想起了那辆轻飘飘的、却被重兵把守的货车。 所以……他们一路护送的,根本不是什么该死的零件。 他们护送的,是屠夫手里的刀。 而她和芙兰卡,这两个被蒙在鼓里的“专业人士”,就是为了让这场屠杀看起来更像“意外”而雇来的……背景板和替罪羊。一旦出了事,黑锅就顺理成章地扣在她们这些“不可靠的雇佣兵”头上。 “他们的目标是谁?”伊娜莉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炎魔小车没有立刻回答。它机体上的暗金色纹路骤然亮起,一道全息光幕在它面前展开,上面是一幅复杂的、标注着萨尔贡语和拉特兰文的地图。 光幕上,一个红色的、不断闪烁的坐标点被迅速放大。 “根据数据,最终的‘净化’地点,是——” “沁礁黑市。” 第68章 消失的芙兰卡 “拉特兰要净化一座萨尔贡的城市?”伊娜莉丝舌尖尝到了一股铁锈般的苦涩。她看着眼前这个由拉特兰杀戮机器重塑而成的黑色悬浮体,感觉自己前半辈子形成的世界观正在被一柄看不见的大锤,反复敲打,直至碎裂。 原来拉特兰……并不是只会中立的啊…… “从现在的诸多情况分析来看,是的。”小车头顶那圈代表着“眼睛”的红色光晕闪烁了一下,声音依旧是那种天真无邪的童音,内容却冰冷得像是从极北冰原吹来的风,“当‘货物’抵达目的地的时候,商队领队会依照预设代码启动它,然后抹除所有范围内所有非萨科塔的存在,以便于回收‘失落的圣物’。” “失落的圣物吗……萨科塔的圣物会是什么?一尊雕像?一把铳械?”伊娜莉丝扯了扯嘴角,发出一个单音节的气声,也不知是在笑还是在抽搐,“这么重要的东西竟然丢在萨尔贡的黑市里了?拉特兰的教宗是干什么吃的?” 与此同时,远在拉特兰城中,正在品尝仙人掌海皇菠萝冰淇凌圣代的某个老头突然打了个喷嚏。 “帕特里尼,我是不是感冒了?” “教宗阁下,也许是你昨天睡觉没盖好被子。” “是吗,我还以为是谁在背后蛐蛐我……” 视线回到萨尔贡的雨林中,炎魔小车没有回答伊娜莉丝的疑问,黎博利的问题在她的数据库中没有答案。 “你提出的问题我无法解答,但我可以为你提供圣物的坐标。”那圈红色的光晕晃了晃,像是在歪头思考,“顺带一提,有关‘我’是为什么会诞生,也许‘长生种’可能会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什么意思?长生种指谁?”伊娜莉丝觉得问题越来越多。 “……”小车第一次陷入了沉默。 “……看来你也不知道,现在你到底是死魂灵,还是拉特兰的杀戮兵器?” “两者似乎并不冲突,小姐。”小车用了一个相当优雅的称呼“不管它们之前是什么,现在在这里,它们就像两组完全不同,却又能完美咬合的齿轮。”小车的声音里带上了新生儿特有的好奇“一个提供燃料,一个构筑框架,然后合并在一起构成了‘我’,这么说可能难以理解,但‘我’感觉,这一切好像本来就该是一体。” 本就是一体? 伊娜莉丝的脑子嗡的一声。 萨卡兹和萨科塔…… 她想起了在罗德岛图书馆里,华法琳医生神神叨叨地给她念过的那些语焉不详的历史片段。分裂,背叛,两个种族长达千年的仇视与战争。每一笔记录,都在强调着这两个种族是如何的水火不容。 那都是假的? 可小车的的确确存在于她的面前,如果它们本就是一体呢? 那这场延续了千年的战争,只是一场自相残杀的、盛大又荒唐的闹剧吗? “喂——!你在跟谁说悄悄话呢?!” 一个嘶哑、愤怒,还带着几分狼狈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伊娜莉丝的思绪。w拖着那把炸膛的榴弹发射器,一瘸一拐地从雨林中蹿了出来。她那身原本还算有型的作战服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乞丐装,漂亮的红白长发上挂着烂泥和草根,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看起来就像刚从爆炸现场的烟囱里钻出来,又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她略显诧异的看着伊娜莉丝,随后看到悬浮在她身边那个造型诡异的黑色小车,眼神里充满了被戏耍后的暴怒。 “这家伙是什么东西?它把拉特兰的小车干掉了?” 伊娜莉丝还没来得及开口,她身边的小车却先一步发出了声音,那圈红色的光晕愉快地闪烁着,像是在跟主人邀功。 “报告小姐,根据情况分析,这名萨卡兹身上的伤口,应该是被自身携带的、因非标准安装流程而导致结构不稳的爆炸物,进行了有效范围杀伤……” “……”伊娜莉丝强忍笑意。 “……”w面露凶狠。 空气瞬间凝固了。w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错愕,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一片空白。她缓缓地,用一种脖子生锈了似的姿态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还在冒着青烟的、确实少了一颗螺丝的“大家伙”。 “我……‘萨卡兹粗口’!它怎么会知道!明明没有人看到……”w的尖叫声几乎要掀翻这片雨林的顶盖。她猛地把手里的武器往地上一砸,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像是要跟全世界宣告自己的愚蠢。 伊娜莉丝看着她这副气急败败的模样,心里那股子因为“净化协议”而升起的寒意,竟然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大半。 她有点想笑。 w在原地暴跳如雷地骂了好几句脏话,最后终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认命般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她喘着粗气,抬起那张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死死地盯着那个悬浮在伊娜莉丝身边的小车,那双赤红色的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某种近乎贪婪的光芒。 “喂,黎博利。”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认真,“这玩意儿是你的吗?开个价。我买了。” “哈?先不说是不是我的,你一个穷的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萨卡兹佣兵还会有钱买这东西?” “瞧不起谁呢!”w指着那台小车,眼神灼热得像是在看一件绝世珍宝,“就算我之前没有,我从现在开始攒钱。十年,二十年,你说个数,我肯定凑齐了给你。这东西太酷了!比我那个老掉牙的榴弹发射器炫酷了不知道多少倍,它能战斗吗?” “当然能,你以为两边的转轮铳械是玩具吗?” “哇哦,你竟然还随身带着这样的东西,你这是从哥伦比亚买的?” 伊娜莉丝很想说这不是自己的,但她看着w略显狂热的眼神,如果此刻她说小车不是自己的,那小车肯定被她带走,那萨卡兹和萨科塔可能是同一种族的猜想也许就会流传出去,w也许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恩,这都是为了保护w,我这人真是心善。 “呵呵。”伊娜莉丝最终只是冷笑了一声,算是回答。 “切,小气鬼。”w撇了撇嘴,似乎也知道这事儿没戏。她从地上爬起来,一脚踢开一块挡路的石头,动作对比刚才已经利索了不少。“行了,不说这个。那个拉特兰的铁棺材呢?你没把它留下来当个战利品?” 伊娜莉丝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她下意识侧头看了看身边这个已经“焕然一新”的小车,又迎上w那双疑惑的赤红色眼睛。 “跑了。”伊娜莉丝的语气带上了一点不耐烦“我和我的小车一起出手,那东西就感受到了威胁,然后就跑了。” “啧,真没用。”w嘴角抽了抽,明显没有相信,但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失望,“我还想把它拆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构造呢。看看哥伦比亚的小车和拉特兰的小车有什么不一样。” 她骂骂咧咧地把那把让她颜面尽失的榴弹发射器重新扛回肩上,动作间带着一股子要把这破烂玩意儿就地拆解的烦躁。 “行了,我得回去找赫德雷他们了,这趟买卖亏到伊内丝他妈家了,连根毛都没捞着,还把我的刀搭进去了。”她嘟囔着,转身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回头,那双红眼睛在伊娜莉丝身上扫了扫。“你不走?准备在这雨林里过夜,跟虫子作伴?” “我还有事。”伊娜莉丝摇了摇头。她看着w的背影,忽然开口:“w。” “干嘛?想通了要把小车卖我了?” 伊娜莉丝没理会她。 “你那把刀,不错。” w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把沾着血污和泥浆的战斗匕首,然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嗤笑了一声。 她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随意地向后摆了摆。 “算你有眼光。”w的声音从雨林深处传来,带着一丝懒洋洋的腔调,“下次见面,给我准备一把更好的,我会亲自找你拿回来的。” 她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那片浓绿的、深不见底的雨林中。 伊娜莉丝看着消失的w,还没来得及说话,身边的小车忽然动了。 “小姐,我们也该走了。”炎魔小车在她身边轻轻晃了晃,那圈红色的光晕像是心跳一样闪烁着,“根据数据显示,您的个人通讯终端在过去的五分三十七秒内,被同一识别码呼叫了十二次。来电人备注:芙兰卡。呼叫频率呈递增趋势,建议您立刻回应。” 忘了!那个家伙还在跟商队那群护卫对峙! 伊娜莉丝脑子里嗡的一声,来不及去思考这台小车为什么会知道自己通讯终端情况,转身就朝着营地的方向狂奔而去。 雨林里的路泥泞难行,但伊娜莉丝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快。 当她拨开最后一丛挡路的巨大蕨叶,重新回到那片不久前还算热闹的营地时,一股浓重得几乎让人窒息的血腥味,混杂着某种源石技艺特有的焦糊气,狠狠地撞进了她的鼻腔。 营地里一片死寂。 太安静了。连虫鸣声都消失了。 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几缕湿冷的青烟,顽固地贴着地面飘散。那些幸存的商队护卫,此刻都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倒在地上。有的还保持着举杯的动作,有的手刚伸向烤肉,有的则靠在货箱上,像是睡着了。 但真实的情况是……他们都死了。 每个人的脸上都凝固着一种混杂着惊恐与不解的表情,眼睛瞪得老大,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 可他们的身上,没有任何明显的致命外伤。没有刀伤,没有弹孔,什么都没有。 有人袭击了商队?是谁? 伊娜莉丝的心脏像是被人用冰水浇透,一点点沉了下去。她的目光疯狂地在那些僵硬的尸体间来回搜寻。 没有……没有……那个熟悉的、有着一头蓬松长发的沃尔珀。 芙兰卡呢? 芙兰卡在哪儿?! 第69章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小姐,很遗憾,营地内没有搜索到任何生命信号。” 炎魔小车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残酷的真相在它嘴里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这片死寂。 “根据热成像扫描,所有目标体温已低于环境温度。” 伊娜莉丝没有回头,她当然知道他们死了。 “根据现场残留的源石技艺痕迹分析……”小车的声音还在继续,它顶部的红色光晕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个是在发出警告,“这里不久前曾有过一次大规模、高强度的精神类法术波动。作用方式未知,数据库内无匹配范例。” 它从核心机体上伸出几个微型探头,发出的扫描光束像幽灵的触手,收集着这片死亡现场的每一个细节。 “未知?”伊娜莉丝终于出声,嗓子干得像砂纸,“你的意思是,你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准确地说,是无法理解。从生理层面,他们的大脑活动被瞬间强制终止了。”小车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打个比方,就像有人直接按下了他们生命的‘关机’键,如果人类也有的话。” 这个比方一点也不好笑。 “芙兰卡呢?”伊娜莉丝打断了它,“你扫到她了吗?” “未检测到符合‘沃尔珀’生物特征的个体。” 伊娜莉丝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但是,”小车话锋一转,“在三号运输车的车辙下,发现了微弱的能量残留,不属于营地内的任何人。此外,营地西侧三十米处的灌木丛有被重物拖拽的痕迹,指向雨林深处。” 被拖走了? 那是不是意味着……还活着? “我还检测到了一个仍处于待机状态的通讯终端,”小车补充道,“就在您三点钟方向的草丛中。” 伊娜莉丝顺着找去,在灌木丛中发现了巴德的尸体,在他已经冰冷的手边,静静地躺着一部黑色的、沾着泥污的通讯器。 这不是芙兰卡的通讯器。她对那个毛茸茸的沃尔珀的品味再了解不过了,她的东西永远是亮闪闪、毛茸茸,还挂着一堆没用的小挂件。 她蹲下身捡起它,机身带着一点残存的、不属于尸体的温度。 屏幕亮着,上面只有一个界面。一个已经输入完毕的号码,和一个硕大的、散发着绿色荧光的“拨通”键。 “这是……”伊娜莉丝的声音沙哑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一个陷阱。”小车回答得斩钉截铁,“根据情境模型推演,此为陷阱的概率为百分之八十七点三。” “那剩下那百分之十二点七呢?”伊娜莉丝盯着那个绿色的按钮,反问。 “是您找到芙兰卡小姐的唯一机会。” 伊娜莉丝忽然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说得倒好听。” 她没有再犹豫,拇指重重地按了下去。 通讯几乎是在瞬间就被接通。 没有电流的杂音,没有等待的忙音,仿佛对方不是在接听了通讯,而是向伊娜莉丝打开一扇通往未知空间的门。 他们笃定了自己会打过来? “……” 那头的人不说话,伊娜莉丝也没那个耐心。 “芙兰卡在哪里?。”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笑,像是金属摩擦刮过电路板,声音带着明显经过处理的刺耳和失真。 “看来你很关心你的朋友。她在我们这里做客,一切都好。”对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恶意。 “你们是谁?想要什么?” “我们是谁不重要,永烬小姐。” “我们只是想拿回一件属于我们的东西。一件……被你从我们眼皮子底下偷走的,非常重要,而且很吵闹的小东西。” 伊娜莉丝的目光下意识地移向身边的炎魔小车。小车顶部的红光恰好闪烁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抗议这个形容词。 “带着那台‘机器’,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对方的声音里透出不容拒绝的命令意味,“来沁礁黑市的这个地址,自己一个人来。到了那里,你会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滴”的一声轻响,一条附带着精确坐标的加密信息,发送到了那块小小的屏幕上。 “我怎么知道她还活着?” “你可以选择不信。”对方的声音冷了下来,之前那点伪装出来的兴致荡然无存,“但你没得选,不是吗?你可以赌一下,赌我们是不是那种会因为谈判破裂,就把客人零零碎碎打包寄回黑钢国际的文明人。” 通讯器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像是手术刀划过金属托盘的锐响。 “当然,前提是,我们能为她找到一具完整的尸体。” 话音未落,对方干脆地挂断了通讯。 忙音都没有,只有一片虚无的寂静重新笼罩下来。 “小姐,”炎魔小车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打破了这片死寂,“根据对方的声纹及用词分析,其威胁的可信度为百分之九十四点二。” 伊娜莉丝没理它。 “沁礁黑市……”她低声念着这个地名,像是在咀嚼一块淬了毒的玻璃渣,“我好像听巴德那个老酒鬼提起过。” “是的,小姐。”小车立刻调出资料,“沁礁黑市,位于管制区外,一个三教九流汇集的灰色地带。以无法无天和……价格公道着称。” “你倒是准备得挺快。” “为您的决策提供数据支持,是我的核心职能之一。” 伊娜莉丝看着手中断开通讯的设备,忽然把它抛给了小车。 “分析一下,看看能不能追踪到源头。” “正在分析……信号经过多次跳转和加密,源头已在挂断瞬间自毁。无法追踪。” 伊娜莉丝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坐标,手上下意识加大的力气几乎要将那台小小的通讯器捏碎。 “帮我导航。” “导航模块已更新,预计抵达时间为四小时十七分钟。小姐,”小车的声音顿了一下,不知何时,它对伊娜莉丝的称呼已经变成了敬称,“您打算一个人去?” “不然呢?把你交出去?”伊娜莉丝反问,话语里带着冰冷的自嘲,“他们想要的就是你。给了,芙兰卡或许能活。你和那里的人肯定没。我也活不了。这笔账,我还是会算的。” “根据我的情感模块模拟,您此刻的决策并非基于纯粹的利益计算。” “少废话。”伊娜莉丝打断了它“一台小车而已,别跟人一样想那些多余的东西,现在我帮的是我自己。” “基于对方已设下陷阱的前提,您单枪匹马闯入,成功营救芙兰卡小姐并全身而退的概率,无限接近于零。”小车的声音毫无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常数。 伊娜莉丝环顾着这片死寂的营地,巴德冰冷的尸体就在不远处提醒着她失败的代价,“那我就需要帮手。一群……足够疯,也足够强的帮手。” “收到指令。正在基于现有情报网络筛选符合条件的协助者……筛选条件:位于沁礁地区或附近;具备高强度作战能力;非黑钢国际或任何与您有直接利益冲突的组织成员;合作可能性高于百分之五……” 小车的红色光环快速闪烁,像是在进行某种高速运算。 “这也能搜索?” “为避免您在寻求合作的过程中浪费宝贵时间,甚至遭遇二次背叛。” 几秒钟后,光环稳定了下来。 “筛选完毕。最优选已锁定。” “谁?” “我们刚刚见过的那名萨卡兹雇佣兵,代号,w以及她所在的佣兵团。” 伊娜莉丝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死寂。 比刚才那通电话挂断后还要彻底的死寂。 片刻之后,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干涩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的笑声。 “w?你再说一遍?” “萨卡兹雇佣兵,w。”小车尽职尽责地重复。 “哈!”伊娜莉丝这次真的笑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荒谬和难以置信,“你管那个疯子叫帮手?她不从背后给我一刀,都算是奇迹了!” “根据记录,w小姐在执行合约期间,主动背叛雇主的概率为百分之四十二。” “你看!都快一半了!” “但,”小车继续用它那毫无起伏的语调陈述,“在面对共同且明确的敌人时,她的任务完成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八。她对沁礁黑市的熟悉程度。符合条件,并且,是目前状况下唯一可行的选择。” 伊娜莉丝沉默了,可找她帮忙,无异于引爆一颗就在自己身边的炸弹,赌它的冲击波会先吹向敌人。 “就没有别人了?随便一个赏金猎人,哪怕是个认钱不认人的混蛋也行。” “已检索。其他潜在合作者,无法在四小时内完成接触与谈判。对方给出的时限很可能已经包含了您寻找外援的时间。w是唯一的变数,也是最大的变数。” 伊娜莉丝沉默了。 她踢开脚边的一块石子,望向雨林深处那无边的黑暗。 那里,仿佛正有一个挂着嘲弄笑容的魔鬼,在等着她主动走进另一张网里。 …… 另一处临时营地。 w踏进这片小小的空地,泥水溅上了裤腿也毫不在意。她本以为会迎上赫德雷的质问,或是伊内丝那能把人冻成冰雕的眼神,再不济也该有点紧张的气氛。 结果什么都没有。 迎接她的,是赫德雷头也不抬丢过来的一只水囊。 “动作快点,收拾东西,我们马上走。”赫德雷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他正低头用一把小刀在地图上刮着什么,旁边还摊着几份看起来就很重要的文件。 “走?去哪儿?”w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结果呛得惊天动地地咳了起来,差点把肺都咳出来,“咳咳……咳!就这么算了?我们忙活半天,那箱子里的东西……不要了?” “计划有变。”一旁的伊内丝言简意赅,她正在将那把细长的剑擦拭干净,缓缓插回腰间的皮鞘里。她的动作总是有种精准而致命的韵律感。 “特雷西斯有新的命令。”赫德雷终于抬起了头,他把地图卷了起来,塞进一个防水筒里,“要我们立刻动身,前往乌萨斯,支援那里的整合运动。” “乌萨斯?”w的脸瞬间皱成了一团,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难听的笑话,“去那个冰天雪地的鬼地方?开什么玩笑?跟一群连明天在哪儿都不知道的感染者泥腿子搅和在一起?赫德雷,你是不是发烧了?我们是佣兵,拿钱办事的佣兵,不是什么解放世界的英雄。” “这是命令,w。”赫德雷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可以选择留下,自己跟摄政王解释。” “好啊,你告诉我他现在在哪儿?我马上去。”w梗着脖子。 赫德雷沉默了。 伊内丝瞥了赫德雷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又忘了这家伙的德性了? w的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像是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她把剩下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转而嘟囔道:“去就去……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不情不愿地走到自己的背包旁,一脚踢开,开始往里胡乱塞着东西。 “整合运动能付得起我们的价钱吗?别告诉我这次的报酬是‘萨卡兹的未来’或者‘革命友谊’之类的屁话。”她一边收拾一边没好气地问。 “报酬会直接由卡兹戴尔支付。”赫德雷回答,他正在检查自己的装备,动作一丝不苟,“特雷西斯认为,他们的行动有利用价值。” “利用价值……说得真好听。”w把酒瓶塞进最深处,用衣服裹好,“就是一群好用的炮灰呗。” 就在这时,营地外围负责警戒的哨兵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警报。 赫德雷和伊内丝的动作瞬间停滞,几乎在同一时间,两人的手都按在了各自的武器上。 w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脸上那种不耐烦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兴奋的笑容。 “哦?又有乐子了?” 那名负责警戒的萨卡兹佣兵连滚带爬地起身,指着营地入口的方向,话都说不利索:“团、团长,有个黎博利……我拦不住她!” 他的话音未落,一道黑色的身影,带着一个造型诡异的悬浮机械,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营地的中央。 泥泞的地面没能让来人的靴子染上一点污渍。 w看到来人,非但不紧张,反而咧嘴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哟,这不是永烬吗?怎么,现在要来收税了?” 伊娜莉丝没有理会w那充满挑衅的目光,她的视线越过所有人,最终落在了赫德雷身上。 “我要雇佣你们。”她的声音在安静的营地里显得格外清晰,“帮我做一件事。” 赫德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却没抬头,只是用小刀的刀尖在地图上轻轻点了点,仿佛那比眼前的活人重要得多。伊内丝则抱着手臂,靠在一棵树上,眼神冷淡地审视着这个不速之客。 “拉特兰的一支秘密部队,想在沁礁黑市,进行一场屠杀。我要你们帮我,阻止他们。”伊娜莉丝的语气平铺直叙,像是在谈一笔最寻常不过的生意。 w夸张地“哇哦”了一声,“听起来好厉害。所以呢?拉特兰人杀人,关我们萨卡兹什么事?” 赫德雷和伊内丝对视了一眼,后者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抱歉,”赫德雷终于开口,声音没有任何温度,他重新低下头,继续整理着他的地图,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个无聊的插曲,“我们有别的任务,没时间陪你玩过家家。” “我的一个同伴被他们抓了。”伊娜莉丝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尾音里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那是你的事。”赫德雷头也不抬,干脆利落。 w在一旁咯咯地笑,“听见没,小鸟?我们可忙着去乌萨斯跟泥腿子搅和呢。倒是你,怎么沦落到找我们这群疯子帮忙了?你的那些正义伙伴呢?都死光了?” 伊娜莉丝沉默了片刻,营地里只剩下雨滴落在装备上的啪嗒声,和w用靴子尖不耐烦地碾着泥巴的细碎声响。 “我会提供报酬。”她终于再次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沉重的石子,砸在死寂的空气里,“就是这台机器里,储存的,关于拉特兰教宗骑士团最高行动协议的全部内容。” 她话音刚落,身旁那台悬浮的黑色机械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机体侧面展开,一束微光投射在泥泞的地面上,瞬间显现出一片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数据流和结构图。 w往前探了探头,又嫌恶地缩了回去,“什么玩意儿?鬼画符?赫德雷,你看得懂?这东西能换几个子儿?” 没人理她。 赫德雷那把一直在地图上游走的小刀,停住了。伊内丝一直抱在胸前的手臂也放了下来,她向前走了半步,眼神像是要把那片光影看穿。 “你怎么弄到这个的?”伊内丝的声音很冷,似乎完全无视了两人之前的关系。 “这不重要。”伊娜莉丝回答,“重要的是,它是真的,并且在交易完成前,这片大地看过这些东西的不会超过十个人,它的价值不用我多说。” 赫德雷缓缓地,用一块布把小刀擦拭干净,然后“咔哒”一声收回刀鞘。这个动作像是某种仪式的结束。他终于抬起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感兴趣的神色。他的目光越过伊娜莉丝,死死地锁定了她身后那台安静悬浮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造物。 “成交。” w怪叫一声:“喂!这就成交了?乌萨斯那帮泥腿子怎么办?特雷西斯那边你怎么说?告诉他我们路上遇到个小鸟,觉得她比整合运动更好玩?” 赫德雷完全没理会w的叫嚷,他站起身,径直走到伊娜莉丝面前,凭借身高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也让那台悬浮机械发出的低频嗡鸣显得格外清晰。 “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他看着伊娜莉丝,眼神深不见底。 伊娜莉丝的身体有了一瞬间的僵硬,但她没有后退。 “你说。” 第70章 黑市 当“狂飙骑士”那身哑光黑的车体出现在黑市入口时,时间已是黄昏。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烤肉的焦香与劣质酒精的酸腐,混杂着狂飙骑士源石引擎的废气,让伊娜莉丝有种回到新曼法斯特的错觉。 啊,错不了,这里也是个和新曼法斯特一样的地方。 混乱、肮脏,却又勃勃生机。 “瞧瞧,又来了两个想发横财的外乡傻鸟。”街道入口处,一个裹着头巾的萨尔贡商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浑浊的眼睛在“狂飙骑士”那明显经过暴力改装的车身上来回打量。 他身旁一个更年轻些的,贪婪地盯着车门:“头儿,这车可真带劲。那两个妞看起来也不像什么硬茬,说不定……” “闭嘴,阿米尔,你想被挂在城门上风干吗?”年长的商人压低了声音,“前天那支维多利亚探险队怎么没的?就因为他们也觉得‘沙蝎’的人不像硬茬。” 车门打开,w从车上跳下来,嫌恶地踢开脚边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出来的沙兽。 “哈,黑市,和疤痕商场一样的烂地方。”她夸张地捏着鼻子,“这地方的空气,闻起来就像把一百个萨卡兹佣兵的臭袜子塞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罐子里,然后发酵了一百年。” “这就是w的奇妙比喻吗?有机会你真该出本书的。”伊娜莉丝也下了车,靠在车门上。 “那我要把‘杀了你’这句话写在第一页上。”w微笑,伊娜莉丝注意到此时的w笑起来相当天真无邪,如果她手里没有拿着她那把炸了膛的榴弹发射器的话。 “别啊,我的挚友,”伊娜莉丝也笑,“那多没创意,你应该写,‘谨以此书献给我最亲爱的’。” w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扛起发射器,用炮口不轻不重地顶了顶伊娜莉丝的肩膀:“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们该进去了,”伊娜莉丝推开炮口,朝那几个商人扬了扬下巴,“你看,我们的‘向导’已经等不及了。” 那个叫阿米尔的年轻人果然按捺不住,搓着手上前,挤出他自认为最和善的笑容:“两位小姐,第一次来沁礁?这里可乱得很,一不小心就会被坑得血本无归。需要向导吗?我最公道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却一直往“狂飙骑士”的驾驶舱里瞟。 “公道?”w歪了歪头,把玩着手里的大家伙,“有多公道?” “当然是……” 阿米尔的话没能说完。 w忽然把发射器往地上一顿,金属炮筒和碎石地面撞出“哐”的一声闷响,震得那商人脚底发麻。 “我的意思是,”w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这片沙地上的所有公道,有我手里的这东西公道吗?” 阿米尔的脸刷一下就白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旁边那个年长的商人立刻把他拽了回去,对着两人连连鞠躬,随后拖着阿米尔消失在了小巷深处。 “你看,把人吓跑了。”伊娜莉丝说。 “是他自己胆子小。”w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重新扛起她的宝贝,“走了,去找个赫德雷说的那个地方。” 赫德雷和伊内丝并没有跟来。严格来说,按照赫德雷制定的计划,大部队需要从另一条路进入黑市,沿途他会整合情报,顺便看看能不能联系上其他在附近活动的“朋友”。 至于w……伊娜莉丝至今还记得伊内丝临走前的原话:“让她跟着你,至少能让你把注意力从思考怎么送死上,转移到思考怎么让她闭嘴上。” 真是个贴心的建议,谢谢你啊,伊内丝。 伊娜莉丝腹诽着,跟在w身后。那家伙扛着她那门炸了膛的榴弹发射器,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像个要去收保护费的地头蛇。 拥挤的人群自动为她分出一条路,毕竟没几个人想和一个拥有榴弹发射器的萨卡兹人离得太近。 各种肤色和种族的人在这里摩肩接踵,叫卖声、争吵声、还有酒馆里传出的跑调歌声混杂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 “啧,闻到了吗?”w忽然停下脚步,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嗅,“一股穷酸又自大的味道。” 伊娜莉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在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人群中,总有一些眼神锐利、站位刁钻的家伙。他们或靠在墙角,或坐在货箱上,看似在闲逛,实则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黑市。 “那是‘眼睛’,”伊娜莉丝说,“每个黑市都有的规则维护者。或者说,是某个大佬的私人武装。” “哦?那他们的眼睛可真够瞎的,放我们两个进来了。”w咧嘴一笑,扛着炮管继续往前走。 赫德雷的朋友开的武器店,位于黑市最深处的一条小巷里。店面不大,门口挂着一个用源石虫甲壳做成的、歪歪扭扭的招牌,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铁砧图案。 “就这?”w用炮口戳了戳那个招牌,“赫德雷的朋友品味不怎么样啊,我还以为会是个金碧辉煌的杀人宫殿呢。” “你对一个武器贩子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伊娜莉丝白了她一眼,正要掀开门帘,里面就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这不是黑钢的铳!”一个沙哑的嗓音吼道,充满了被欺骗的愤怒。 紧接着是另一个沉稳但毫不退让的声音:“得了吧,我上哪儿给你搞那么多黑钢的铳?就为了你这批货,我们折进去一个人!你知道现在从哥伦比亚边境运东西有多难吗?” “我只要能用的铳!这些破烂玩意儿拿在手里还不如我腰上的刀好用!” 伊娜莉丝和w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麻烦,以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伊娜莉丝掀开厚重的皮质门帘,一股浓烈的枪油味和金属锈味扑面而来。 店里,一个身材高大的瓦伊凡男人正站在柜台后,脸色铁青,他身后还站着几个同样壮硕的瓦伊凡,个个抱着胳膊,眼神不善。而在柜台对面,一个独角萨卡兹商人正用手指着一堆散落在柜台上的长铳,唾沫横飞。 “看看这膛线!再看看这击锤!做工粗糙得像是我侄子用泥巴捏的!”萨卡兹商人抓起一把铳,重重地拍在柜台上,“开两枪就卡壳,这东西是想让我的弟兄们在战场上送死吗?” 瓦伊凡老板冷笑一声,伸出粗壮的手指,把那把铳推了回去:“不会用源石技艺辅助射击,就别碰这些改装货。这批铳是给懂行的人准备的,不是给你这种只会扣扳机的蠢货。爱要不要,订金不退。” “你说谁是蠢货?”萨卡兹商人勃然大怒,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他身后的几个同伴也“唰”地一声,纷纷拔出武器,店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不会吧,刚来就遇到火拼?这么刺激? “哇哦,”w在我耳边吹了声口哨,那声音里全是看好戏的愉悦,“赫德雷这朋友生意做得不错嘛,仇家都直接堵门了。” “看戏。”伊娜莉丝压低声音,心里却跟她想得差不多。 就在两人以为下一秒就要血溅当场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不大,但清清楚楚地盖过了屋里的火药味。 “老板,消消气。”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的瓦伊凡男性慢吞吞地走了出来。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红发,表情有些木讷,身形单薄得像根豆芽菜,跟店里那几个壮得像堵墙的同族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走到柜台前,看了一眼那堆废铁,又看了看两边剑拔弩张的人,开口道:“这个,我会修。我还可以把这批铳都改成能稳定击发的型号,报酬,就要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 这个出价低得离谱,像是在开玩笑。瓦伊凡老板和萨卡兹商人都愣住了,互相交换了一个“这小子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的眼神,但现场的僵局确实需要一个台阶下。 “你?”萨卡兹商人上下打量他,“就凭你?” 红发瓦伊凡没理他,径直从那堆废铜烂铁里挑出一支,随手从腰间挂着的工具包里摸出几个奇形怪状的工具。 下一秒,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那支结构复杂的长铳在他手里,像是活了过来。零件被一一卸下,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但整个过程流畅得不可思议。他的动作其实并不快,甚至有些慢条斯理,可就是没人能看清他到底做了什么。那双手与其说是在拆解,不如说是在与零件共舞,每一个细小的部件都在他的指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然后又以一种全新的、更加和谐的方式重新组合。 伊娜莉丝倒是看得清楚,但她没理解任何一个步骤,w就更不用提了,看没看懂都不重要,她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件事。 “这家伙……”她捅了捅伊娜莉丝的腰,声音兴奋得发颤,“他能修好我的宝贝!” 黎博利点了点头,她毫不怀疑w如果不是想要看戏的话,现在就能把那门炸膛的榴弹发射器塞到那个红发瓦伊凡的怀里。 前后不过一分钟,一把崭新的长铳就出现在柜台上。 年轻人把它递给瓦伊凡老板。老板将信将疑地接过,那沉甸甸的手感和刚才完全不同,他谨慎地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弹仓,然后走到门口,对着天花板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清脆响亮的枪响,震得整个房间里都安静了下来。 “只能打一发,”年轻人收回工具,语气平淡,“枪管材质太差,膛线也磨损了。要想改得完全能用,我得拿回我的工作室。” 刚才还要拼个你死我活的众人,此刻达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锁定在那个红发年轻人身上,那眼神里的贪婪和炙热,仿佛看到了比黄金和源石更宝贵的东西。 “小子,”瓦伊凡老板率先发难,一把按住年轻人的肩膀,壮硕的身躯投下巨大的阴影,“你刚才……是怎么做到的?” 萨卡兹商人也围了上来,舔了舔嘴唇:“别紧张,小兄弟。把你的手艺教给我们,价钱好商量。” 他们一步步逼近,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面对这种阵仗,那个年轻人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哈!愚蠢!太愚蠢了!”他指着周围的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热与鄙夷,“凭你们这群只认得铜臭和铁锈的庸人,也妄图窥探造物的真理?告诉你们吧,武器是有生命的!是有灵魂的!你们只懂得扣动扳机,却听不到它们的哭泣,感受不到它们的脉搏!只有真正的智慧者、高尚者,才能与它们共鸣!” 混乱的场面,因为他这番中气十足的疯话,再度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疯子。”萨卡兹商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是个疯子,我喜欢。”w咧了咧嘴角。 伊娜莉丝挑了挑眉。 这年头,疯子都这么厉害吗? 第71章 武器店 萨卡兹商人没再继续纠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带着他那几个同样灰头土脸的伙计骂骂咧咧地离开了。临走前,他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剜了一眼瓦伊凡老板,像是在说“这笔账,我记下了”。 “啧。”w在伊娜莉丝耳边发出一声响亮的咂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这就完了?我还以为能看到血溅当场呢,真没劲。” 武器店老板显然也听到了,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抽动了一下,活像吞了只苍蝇。 他没好气地朝着门口的方向吼了一句:“看够了就滚!本店不做看戏的生意!” w非但不恼,反而笑嘻嘻地凑了过去,用她那把炸膛的榴弹发射器,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柜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老板,火气别这么大嘛,”她拖长了调子,听起来格外欠揍,“你这儿的生意,我们还真就做定了。你看,你这儿需要大主顾,我呢,需要个能工巧匠。这不巧了吗?” 瓦伊凡老板的视线,从w身上刮到伊娜莉丝身上。当他看清伊娜莉丝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以及那身无论如何都无法错认的作战服时,原本暴躁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警惕所取代。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永烬’?”他低声吐出这个代号,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金属,“你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伊娜莉丝毫不意外老板认识自己:“赫德雷让我来的。” “赫德雷”这个名字,像一句拥有魔力的咒语,瞬间抽干了周遭剑拔弩张的空气。瓦伊凡老板脸上的警惕和敌意,肉眼可见地消退了。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泄掉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都垮了下来,靠在身后的货架上,发出一阵金属零件碰撞的杂乱声响。 “那个混蛋……”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赫德雷,还是在骂自己这该死的运气,“行吧,跟我来。” “喂!那我呢?”w不干了,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个还在低头摆弄铳械零件、对周围一切恍若未闻的红发瓦伊凡,“我的宝贝儿还没人管呢!” 出乎意料的是,那个红发年轻人像是听到了“宝贝儿”这个词,终于从零件的世界里抬起了头。他的目光越过柜台,精准地落在那把结构凄惨的榴弹发射器上,那双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一簇火苗,与他发色如出一辙。 w捕捉到了那个眼神,她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像只找到了同类的野兽。“嘿,看来我的宝贝儿找到知音了。” 老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指了指那个红发年轻人:“让他给你看!看完等着!”说完,便头也不回地领着伊娜莉丝走进了店铺那扇挂着厚重帘子的里门。 里屋和外面那片混乱不同,虽然同样堆满了零件,但一切都摆放得井井有条,空气里也只有一股干净的机油味,闻着倒比外头那股混着血腥味的尘土气要舒服。 “坐。” 瓦伊凡老板言简意赅地指了指一张由货箱搭成的“凳子”,自己则转身从一个满是划痕的冰柜里翻找起来。片刻后,他拿出两瓶叫不出牌子的麦酒,也没看伊娜莉丝,随手向后一抛。 伊娜莉丝稳稳接住,冰凉的瓶身让她手指的关节动了动。 老板自己拧开瓶盖,仰头就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呵。”他放下酒瓶,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酒沫,“赫德雷让你来,肯定不是为了叙旧。那家伙,除了麻烦什么都不会带来。” 伊娜莉丝没反驳,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说吧,什么事?” “我的朋友,被绑架了,她是黑钢的专员。” 老板正要再喝一口,动作停在了半空。“谁?……黑钢的专员也能被绑?”他把酒瓶重重地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对方来头不小啊。” “可能是拉特兰的某支秘密部队。” “什么?!”老板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了下去,他左右看了一眼,好像这屋里还藏着其他人似的,“拉特兰?那帮背着鸟翅膀的疯子,终于要把手伸到萨尔贡的黑市里来了?他们想干什么?这鬼地方有什么值得他们传教的,一堆疯子和老油条……” “我也不知道,非常神秘,但对方要求我到沁礁黑市来换人。”伊娜莉丝补充道。 老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坐回自己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你知道些什么?”伊娜莉丝问。 “知道的不多。”老板摇了摇头,拿起酒瓶又灌了一口,这次喝得又急又快,“最近黑市里不太平,来了不少生面孔,一个个都跟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似的,出手倒是阔绰,就是打听的东西……都挺邪门。” “比如?” “几十年前的商队路线,废弃的矿坑,还有什么……所谓‘神明留下的遗迹’之类的,净是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他撇了撇嘴,“前两天,一支维多利亚的探险队在西边的沙海里,好像就挖出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老板又灌了一口酒,眼神有些飘忽,“我只知道,他们挖出东西的第二天,整个营地就没了。” 伊娜莉丝的身体微微前倾。 “炸了?” “炸了。”老板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源石技艺,我见过那玩意儿留下的痕迹。这次……干净得很。太干净了,连块像样的尸首都找不到,就好像被什么东西从地上一整个抹掉了。” 伊娜莉丝的心沉了下去。 “那帮闻着味儿赶来的秃鹫,一下子就老实了。”老板冷笑一声,给自己又倒了半杯酒,这次没喝,只是晃着杯子看里面的泡沫,“都怕自己是下一个被‘清理’掉的。老山羊那个蠢货,就因为多问了一句关于沙海遗迹的事,第二天他常去的那个酒馆就塌了半边墙。巧合?鬼才信。”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顿,琥珀色的酒液溅出几滴。 “所以,最近黑市里人多得要命,却安静得像个坟场。没人敢乱动,没人敢多说话,生怕哪句就触了霉头。” 伊娜莉丝沉默了。 这盘棋,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拉特兰人,w他们,还有这些藏在暗处的寻宝者…… “至于你说的那个沃尔珀,”老板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没人看到。这几天进出黑市的人太多了,长毛的短毛的,戴兜帽的蒙脸的,谁也不会注意一个毛茸茸的妞。哪怕她是黑钢的人。” “我需要你的帮助。”伊娜莉丝看着他,“情报,补给,一个能落脚的地方。” “看在赫德雷的面子上,可以。”老板的回答很干脆,他从腰上解下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丢在桌上,“店后面的仓库空着,给你们住。武器和吃的,货架上自己拿,记个账就行。但是,”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是要把人戳穿,“我丑话说在前面,别把我的招牌砸了。你们要是闹得太大,惊动了黑市背后那几位,我第一个跟你们撇清关系。这里的规矩,你应该懂。” “我懂。” 从里屋出来时,w已经不见了。 柜台后面空空如也,那个红头发的瓦伊凡也不知去向。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火药和金属混合的味道。 “w?” 没人回应。 她绕过柜台,顺着一阵压抑着的、古怪的兴奋呢喃声,推开了通往店铺后方仓库的大门。 眼前的景象让她停住了脚步。 w正坐在一张巨大的工作台边上,两眼放光地盯着那个红发瓦伊凡,嘴里念念有词,像个在神龛前祈祷的狂信徒。而那个年轻人,已经将w那把可怜的榴弹发射器大卸八块,上百个细小的零件被他用一种近乎偏执的整齐,分门别类地摆放在一块绒布上。 “……哦,天哪,你看到了吗?这个膛线磨损!这简直是战斗过的勋章!太美了……还有这个击发机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它能改成两段式!你简直是……是铳械之神派来的使者!” 慑砂头都没抬,只是用镊子夹起一根比牙签还细的弹簧,对着灯光看了看,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在念说明书:“复进簧的张力系数偏低,长期高强度使用有百分之七的概率会导致卡壳。可以更换成维多利亚皇家炮兵特供的双股弹簧,提高复进稳定性和射速。” “我就知道你懂!”w激动得差点把脸贴到零件堆里去,“我就说我的宝贝儿还有潜力!他们那帮蠢货只会叫我换新的!” 伊娜莉丝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w像是才发现她的存在,猛地回过头,脸上带着一种狂热的、找到同类的喜悦:“伊娜莉丝!快来看!我的宝贝儿要重生了!他是个天才!真正的艺术家!” 伊娜莉丝的目光从w那张兴奋到扭曲的脸上,移到专心致志摆弄零件的慑砂身上,最后落在那堆被拆得七零八落、仿佛再也拼不回去的“宝贝儿”上。 她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一夜,仓库里叮叮当当的细碎声响就没停过。 第二天清晨,伊娜莉丝被生物钟唤醒时,w已经神采奕奕地堵在了门口,一夜没睡精神头还好得不像话。 她怀里抱着那把被修复一新的榴弹发射器,擦得锃亮,枪身上那些原本的划痕和焦黑都被细心处理掉了,甚至还多了一些伊娜莉丝看不懂的、由那个被w叫做慑砂的瓦伊凡年轻人后刻上去的强化纹路。 “看看!”w把她的宝贝疙瘩举到伊娜莉丝面前,动作幅度大得像是要表演什么杂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慑砂那小子,真是个天才!你敢信吗?他不但把它修好了,还给加了个保险!” 伊娜莉丝的动作停住了,她正在往手腕上缠绷带,闻言抬起头。 w完全没注意到,自顾自地继续炫耀:“他说,只要我不把这个能量稳定栓拔了,这玩意儿就算从天上掉下来,都不会走火!”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 “所以……”伊娜莉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以前一直带着一个没有保险的炸弹,在我身边到处跑?” “你不懂!那是艺术家的偏执!”w一脸“你根本不懂行”的表情,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冰冷的枪身,那神情,比看情人还要专注,“以前那叫野性难驯,现在这叫优雅致命。完全是两个境界。” “是吗。”伊娜莉丝把绷带末端咬在嘴里,用力一扯,系紧了,“我倒觉得是‘随时报销’和‘暂时安全’两个境界。” “走了走了!我已经等不及要试试它的新威力了!”w直接无视了她的吐槽,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急不可耐的躁动,“希望那帮绑匪的骨头够硬,别让我太失望。” 伊娜莉丝瞥了一眼仓库里面,慑砂正靠在一堆空箱子上睡觉,身上盖着块防尘布,看来是熬了个通宵。 工作台上,除了他的工具,还放着一杯冷掉的茶和半块干面包。 “你没付钱?”伊娜莉丝问。 “付什么钱?”w理直气壮地回头,“这是艺术的交流!是灵魂的碰撞!谈钱多俗气!我答应他,下次搞到维多利亚皇家炮兵试验场的内部蓝图,给他抄一份。” 伊娜莉丝没再说话,只是伸手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两罐肉罐头和一包压缩饼干,走到工作台边,轻轻放在了那杯冷茶旁边。 第72章 最后的疯狂 沁礁黑市有一片被当地人经常挂在嘴边的废弃城区。 这里曾经是当地的源石加工区,原本这里应该成为移动城市重要的工业区之一,但在移动城市被帕夏抛弃后,这里也就成为无人问津的废弃区域,时间一长,这里就变成了交易人活跃的区域——毕竟这里属于三不管地带,就算想要黑吃黑,那也要看自己的本事。 穿过这里入口处的金属障碍物,空气中那股子铁锈和煤灰的味道,和外面就像是两个世界。吸入呼吸道之后就死死地压在人的肺叶上,在之后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一把滚烫的沙砾。 在这里的一条巷子尽头的废弃仓库内,萨科塔人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座古早版本用来熔铸武器的源石熔炉,他们甚至还点燃了这个老东西,此刻它的炉口大张着,里面翻滚着暗红色的、不知是什么成分的粘稠液体,时不时冒出一两个气泡,破裂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嘟”声,将灼热的、带着硫磺味的气浪喷吐出来。 芙兰卡就被吊在这台熔炉张开的血盆大口上方。 粗糙的绳索深深勒进她手腕的皮肉里,。耳塞隔绝了外界的嘈杂,眼罩剥夺了她的视觉,嘴上的胶带让她无法发出声音。 炉子下方传来的热浪一阵阵烘烤着她的后背,让她感觉自己像条被挂起来风干的腊肉。 说真的,这滋味可不怎么好受。 但她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喂,我说,这都多久了?那个佣兵真会来?别是咱们抓错了人,白费力气。”一个听起来相当年轻,还带着点焦躁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声音透过耳塞变得模糊不清,但那股子不耐烦的劲儿,芙兰卡还是能感觉到的。 另一个声音要沉稳些,也更冷酷:“闭嘴。枢……领队都说了永烬已经答应了要来,佣兵也是要脸的。” “我就是有种不祥的预感。” “胆子比老鼠还小。再废话,我先把你扔下去。” 之后就是一阵沉默。 芙兰卡试着扯了扯嘴角,胶带紧紧地绷着,但这不妨碍她无声地嘲笑。 她对永烬有信心。 这信心毫无道理可言,就像她也说不清,当初在铸铁城,那个浑身是血的女人是怎么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战胜那个清道夫然后把自己救出来的。 这是一种比任何合同都更牢靠的信任。 她晃了晃身子,绳索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 手腕疼得厉害,长时间被这样吊着,让她的胳膊开始发麻了。 她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等会儿永烬把自己放下来之后,是先去敲诈那个绑了自己的家伙一笔医药费呢,还是先去跟黎博利去吃一顿热乎的晚餐? 嗯……也许是早餐或者午餐,这都不重要,芙兰卡觉得吃饭比较重要,毕竟饿着肚子可没力气敲诈。 相比于芙兰卡的从容,熔炉边那个来回踱步的萨科塔男人,就显得焦躁不安了。 他穿着一身拉特兰制式的轻便护甲,头顶那圈本该圣洁的光环,在熔炉火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像个接触不良的劣质灯泡。 他就是那支商队的领队,一位来自拉特兰第十三厅的枢机。 他本不该在这里。 “枢机大人。”那个声音沉稳的下属走了过来,微微躬身,“需要给您拿点水吗?这地方太燥了。” 枢机停下脚步,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摆了摆手。水?他现在只想喝一杯拉特兰的冰酿菲诺。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这趟又脏又累的苦差事,本该是另一位枢机的,但那位大人临时被调去抓捕一个从拉特兰叛逃的要犯,这个烂摊子就砸到了他头上。 该死的,凭什么?就因为那个要犯更重要? 从四季如春、空气中都弥漫着甜点香气的拉特兰,来到这片除了沙子就是虫子的萨尔贡,已经足够让他崩溃了。更要命的是,他还把那件“能给萨尔贡人带去福祉”的告解小车给弄丢了! 一想到上司那张严肃到能冻结空气的脸,枢机就觉得自己的光环都快要熄灭了。 他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头顶那圈光环,触感温热,但那闪烁的频率似乎更快了。 “大人,那个佣兵……真的会为了一个黑钢的人冒这么大的风险?”下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虑。 “她会的。”枢机几乎是咬着牙说出的这几个字“她必须会。” 他本来以为,用一个黑钢的专员做人质,就能让那个叫“永烬”的黎博利乖乖把东西送回来。毕竟,黑钢国际在他看来,不过是一群窃取了拉特含铳械技术的盗贼,而佣兵,更是毫无信义可言的鬣狗。用鬣狗的朋友去威胁鬣狗,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话一说出口,他就后悔了。 因为他意识到这样做无疑是把自己放到了一个被动的位置上,主动权完全交到了对方手里。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这种感觉,让他这个习惯了发号施令的枢机感到无比屈辱和愤怒。 “那个黎博利要是敢耍花招……” “她不敢。”枢机打断了下属的话,语气冰冷,“她要是敢,我就把上面这个女人一节一节地剁碎了,扔进炉子里去。” 他说着,抬头看了一眼被吊在半空的芙兰卡,炉口的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跳动着。 “可是,大人,这么做不符合……” “闭嘴。”枢机烦躁地喝止了他,“在这里,我就是规矩。你觉得拉特兰的律法,还能管到这里来?” 下属不再言语,默默地退到了一边。 枢机重新开始踱步,脚步比之前更快了。他开始盘算,如果那个叫永烬的佣兵真的把东西送回来了,自己该怎么处置她?直接杀了?还是……不,不能再节外生枝了。 拿回东西,完成任务,然后立刻返回拉特兰。 正如这名枢机所料,永烬的确来了。 但她来的方式似乎与他预料中的有些不同,或者说他还是对佣兵的交流方式不太熟悉。 伊娜莉丝可不是个喜欢敲门拜访的客人。 轰——!!! 厚重的合金大门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尖叫,以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姿态向内凹陷,门轴崩断,螺栓齐齐爆裂。整扇门像是被巨人的手掌拍飞的铁饼,旋转着、呼啸着砸了进来,将一个躲闪不及的护卫连人带骨头一起拍在了墙上,连哼都没哼一声。 气浪裹挟着灼热的尘土与铁屑,瞬间吞没了整个空间。 被吊在半空的芙兰卡只觉得身下的绳索猛地一荡,整个人差点被甩出去撞在墙上。她被呛得眼泪直流,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来了。 “咳、咳咳!敌袭!” “从正门进来了!!” 熔炉边的护卫们乱成一团,有人试图举起铳,却发现眼前除了滚滚的浓烟什么都看不见。 枢机被那股气浪掀得一个踉跄,还没站稳,就看见烟尘中有三个不起眼的小东西,呈品字形划出三道弧线,不快不慢地落向他们中间。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属于拉特兰公证所的战斗本能压过了所有的愤怒和屈辱。 “闪光弹!闭眼!” 他声嘶力竭地吼着,同时狼狈地扭过头,用手臂死死捂住自己的眼睛。 可他的提醒,对于早已被巨响震得七荤八素的下属们来说,慢了不止一步。 下一秒,三颗小太阳在室内同时升起。 世界又一次被白光充斥,听觉和触觉也被短暂的夺走。 目之所及,只剩下一片烧灼视网膜的亮白色。 “啊——!我的眼睛!” “听不见……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惨叫声和因为失去平衡而跌倒的闷响混杂在一起。枢机死死地捂着眼睛,可那白光仿佛无孔不入,连眼皮都挡不住。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白色的光斑和嗡嗡的噪音,那圈原本只是接触不良的光环,此刻疯狂闪烁,像个随时都会爆掉的灯泡。 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视野和听觉被剥夺的这短短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手下那几个训练有素的护卫发出的闷哼声,还有某种沉重的钝器击打在**上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干脆利落,像是在敲碎几个熟透的西瓜。 当那阵能烧穿视网膜的白光终于开始消退,枢机的视野也从大片大片顽固的黑色光斑开始恢复。他用力地眨了眨眼,那股因为耳膜震荡而产生的眩晕感还没过去,世界像是泡在水里,晃晃悠悠。 他摇晃着站稳,视野从模糊的色块中重新聚焦。 然后,他看见了他的那些手下,那些来自拉特兰公证所、足以在任何一场局部冲突中作为中坚力量的精英,此刻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姿势扭曲,像是被随意丢弃的破烂玩偶,个个不省人事。 而在那扇彻底报废的大门处,两个身影逆着熔炉的火光,静静地站在那里。 一个肩上扛着一把与她身形完全不符的巨大榴弹发射器。那张脸上是看好戏的癫狂笑容,仿佛眼前这片狼藉只是她随手涂鸦的一幅杰作。 “哟,枢机大人,醒了?”扛着炮筒的女人开了口,声音清脆,带着一股子戏谑,“睡得还好吗?我们动静是不是有点大?” 枢机没有回答。他的呼吸都停了。 他的视线越过那个疯子,死死地钉在另一个人身上。 那人更高一些,一身黑蓝色的劲装,勾勒出矫健的轮廓。她手里握着一把还在冒着青烟的手铳,枪口微微下垂。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隔着朦胧的烟尘,冷冷地注视着他,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片纯粹的、无机质的冰冷。 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体。 枢机的血液在这一刻几乎要凝固。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战术,所有的预案,在对方这种不讲道理的、纯粹的暴力面前,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佣兵?这他妈是佣兵该有的样子?这分明是…… 但求生的本能,或者说,属于拉特兰枢机的、那种根植于骨子里的傲慢与偏执,让他做出了一个最快,也最疯狂的决定。 他脸上残存的恐惧瞬间被一种扭曲的亢奋所取代。 他没有去拔枪对准那两个煞星,而是反手抽出腰间那把造型典雅的铳刀,刀锋在熔炉火光的映照下,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他的目标,是悬吊着芙兰卡的那根绳索! “你们不是来救她的吗?”枢机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变得有些嘶哑,他死死地盯着那个沉默的、叫“永烬”的黎博利,脸上露出一种病态的狞笑,“既然你们不在乎她的命,那她留着还有什么用!” 一声清脆的“唰”响。 挂着芙兰卡的绳索,应声而断。 第73章 准备行动 ——根据w小姐的行为模式进行推演,若采用强攻方案,以上为最高概率发生事件。芙兰卡小姐生还率为百分之零点零一。” 那个不带任何感情的电子童音,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w刚刚燃起的、名为“大干一场”的狂热火焰上。 伊娜莉丝的手指已经戳在了w的脑门上,一下,又一下,乐此不疲的戳着,似乎是把她那颗萨卡兹脑袋当成了某种劣质的摇头娃娃。 “小车酱刚才说的你听见没有?”伊娜莉丝的声音非常不友善,她还是低估了w的下限,“百分之零点零一!你是要去救人,还是去收尸?” “别碰我!”w一把拍开她的手,揉着自己被戳得发红的额头,脸上满是“你东阁毛”的愤愤不平。 “我的计划怎么了?简单!直接!高效!把他们连同那个破仓库一起炸上天!世界清静了,我们再进去把人捞出来,多完美?” “完美个屁!”伊娜莉丝的声音陡然拔高,“不是都说了,那地方有个熔炉!你是不是嫌那些拉特兰人动手太慢,想直接帮他们把芙兰卡烤熟了端上来?” “我要的是她活着回来,!不是一捧混着铁锈和混凝土的骨灰!你故意找茬是不是?”伊娜莉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w撇了撇嘴,把那把修复好的榴弹发射器往肩上随意一扛,发出“哐”的一声闷响,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看得伊娜莉丝眼角直抽。 “行行行,你是牢大,你说了算。”w拖长了调子,语气里全是敷衍,“那你有什么高见啊,永烬小姐?总不能真像那些无聊的电影一样,让你一个人走进去,摆个造型,然后跟他们说——” 她清了清嗓子,捏着腔调,学着某种贵族说话的做作姿态:“‘各位先生日安,我是来谈判的。请把我的朋友放了,条件你们开。哦对了,等交易完成,我再把你们一个不留地全部杀光,可以吗?’” w自己说完都乐了。 “如果我会让小车变回那个行李箱的样子,然后我一个人提着它过去呢?” w脸上的表情凝固了。那是一种混杂着“我听见了什么”和“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的,极其复杂的呆滞。她下意识地扭头看了看旁边闪着红光,似乎正在分析的小车,接着又把视线转回伊娜莉丝那张过分冷静的脸上。 “你没开玩笑吧?” “别说废话。”伊娜莉丝白了w一眼“我提着箱子,去跟他们‘谈判’。在他们检查货物,确认芙兰卡的位置。然后你负责解决掉那些可能威胁到她安全的人。” “最后,我会给小车下达指令,在确认芙兰卡被你带走的瞬间,武装展开。然后——” 伊娜莉丝说着,抬起手,食指和拇指比成一个歪歪扭扭的铳械姿势,对着空气,嘴里轻巧地发出一连串拟声词。 “砰。砰砰砰。把里面剩下的人,全突突了。” 空气里死一样的寂静持续了三秒。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w终于绷不住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从她胸腔里爆发出来,笑得她前仰后合,整个人像只煮熟的虾米一样弓着,眼泪都快飙出来了。她手里的榴弹发射器随着她的动作在她背上“哐当”“哐当”地乱响,像是在为这场荒诞剧伴奏。 “我的天……永烬,你比我想的还要……幼稚。” 她好不容易收住笑,抹了抹眼角,但脸上的表情却比刚才的愤怒更具嘲讽意味。 “停,停一下,让我捋捋。”w伸出一只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你是说,你要一个人,提着一个……一个会变形的杀人机器,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那群拉特兰疯子的老巢里?” 她像是被这个想法本身逗乐了,又笑了一声。 “你以为他们吃甜点长大,就真的是一帮傻子吗?萨科塔从来不相信任何其他种族的人,包括那些跟他们一起生活的黎博利,你不会以为自己黎博利的身份能让他们放松警惕吧,拜托,你可是从他们那拿走东西的人啊。” “他们会的。”伊娜莉丝打断了她的狂轰滥炸,语气平淡。 w的嘲讽卡在了喉咙里。 “……哈?” “因为那个箱子,是他们的‘货物’。”伊娜莉丝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他们要的就在里面。” “你真要这么干?这感觉比我的好不了多少,只是风险从那个沃尔珀转移到了你的身上。” “没事,我擅长处理风险。” 小车没有发表意见,算是默认?w略带玩味的看着伊娜莉丝,最后也没说什么。 “行,那就这么办,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行动?” “尽快把,首先是……” 伊娜莉丝的话没说完,一个并不该在此时出现在这里的声音突然在仓库里响起。 “那个……你们说的那个废弃仓库……” 慑砂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他正坐在那堆零件中间,手里拿着一块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根刚刚打磨好的铳管。 “你什么时候在这里的?”伊娜莉丝的眉头拧了起来。 慑砂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没什么精神的眼睛看了看伊娜莉丝,又看了看w,最后落在了两人中间那片空地上。 “我一直都在,只是你们讨论的太激烈没注意到我。”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关于你们说的废弃城区,我知道一条几乎没人走的小路。” w的眼睛瞬间亮了,她一把丢开伊娜莉丝,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慑砂面前,蹲下身,双手撑着膝盖,那张沾着灰的脸几乎要贴到慑砂的脸上:“小路?通到哪儿的?能绕到他们屁股后面去吗?能不能让我把炸弹直接塞进那个熔炉里?” 面对w那堪称骚扰的距离和连珠炮似的问题,慑砂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向后缩了缩,脸上露出紧张。 “……可以。”他思考了片刻,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复,“那条路以前是用来偷运源石废料的,出口就在熔炉正下方的排风管道口。很隐蔽,从外面看,只有一个不到半米宽的栅格。足够你们安装源石炸药……” 一听有东西可以炸,w就又兴奋起来。 “那我们还等什么?走吧!” 第74章 突击进行前 伊娜莉丝,w和被‘临时征调’加入这支临时小队的慑砂三人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为了防止被那些萨科塔人雇佣的眼线发现,他们按照慑砂的提示,从武器店那扇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后门溜进了沁礁黑市每个店铺几乎都会有的地下坑道。 “……所以,如果你把这根稳定栓的材质换成哥伦比亚军工用的那种记忆合金,它就能在过热前自动弹出。”慑砂的声音在狭窄的坑道里嗡嗡作响,带着一种技术人员特有的狂热,“理论上能把射速再提升百分之三。” 他补充了一句:“当然,后坐力也会变得更像一头发情的驼兽,但你肯定不在乎,对吧?” “何止是不在乎!我爱死那种感觉了!”w跟在他身边,眼睛亮得吓人,她那把刚刚经历过“灵魂升华”的榴弹发射器被她像婴儿一样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上次我们从维多利亚那帮倒霉蛋手里缴获的蚀刻弹头,能不能……比如说,在里面加点乐子?我想看它们炸开的时候是紫色的。” “颜色可以调。” “说真的,你来我们佣兵团吧,我们就缺你这样的!” “……我不喜欢打打杀杀。” 两人的交谈声在前面飘着,充满了对“艺术”和“暴力美学”的疯癫探讨。 伊娜莉丝拖着那个变形成行李箱的小车,沉默地走在最后。箱子的滚轮在崎岖不平的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颠了一下,差点翻倒。 她并不关心w的武器能提升几个百分点,她只关心,等会儿这家伙别又在关键时刻掉链子,把她自己炸飞。 当一股混杂着煤灰和焦土味道的微风从前方出口灌入时,三人都停下了脚步。 “到了。”慑砂的声音压得很低。 然而,当他们从一处废弃管道的出口重新回到地面时,眼前的一切,让w那喋喋不休的兴奋戛然而止。 这里本该是一片废弃的工业区,断壁残垣,杂草丛生。 可现在,它变成了一座壁垒森严的军事要塞。 破旧的铁丝网墙高高耸立,上面还挂着“有电危险”的警告牌。 更远处,几个位于混凝土草草修复的废弃厂房上的射击口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开什么玩笑。”w的声音干巴巴的,她吹了个不成调的口哨,“慑砂,你们萨尔贡的废弃工业区,挺别致啊。” “我的情报绝不可能出错!”慑砂的脸涨红了,他扶着管道边缘,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这里一周前还是……还是一片垃圾场!这些东西……这些东西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看起来像是某种整装式防御工事,哥伦比亚军方也有这种玩意儿。”伊娜莉丝的眼睛眯了起来,刚才的错愕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危险光芒。 “萨科塔人真舍得下本钱啊。瞧瞧那些炮塔,居然还是带独立能源的。他们这是打算在这里建国吗?” 原本破败的厂房高处,架设起了临时的哨塔,戴着制式头盔的萨科塔哨兵如同雕像般立在上面,手中铳械的反光镜在昏黄的天色下,像一颗颗冰冷的星。 街道上,原本随处可见的垃圾和废料被清理一空,取而代之的是用合金板临时搭建的掩体和拒马。几具早已僵硬的尸体被随意地丢弃在路边,从他们那身混搭的佣兵装备来看,显然是在伊娜莉丝她们之前,试图闯入这片禁区的倒霉蛋。 “我‘萨卡兹粗口’……”w吹了声口哨,脸上的兴奋被一种更浓烈的、名为“暴躁”的情绪所取代,“这帮长翅膀的家伙,是把整个公证所都搬过来了吗?他们已经不装了,这是要跟整个黑市开战?” 她将怀里的宝贝疙瘩往肩上一扛,那双赤红色的眼眸里燃起了跃跃欲试的火焰。 “要我说,还是我们直接杀进去把这地方夷为平地比较好,我的弹药在渴望那些萨科塔人的鲜血。” “然后呢?”伊娜莉丝的声音很冷,她甚至没有看w,目光只是扫过那些高处的哨塔和暗处的阴影,“让他们在爆炸的瞬间,把芙兰卡丢进熔炉里,给她办一场最华丽的火葬?” w被噎了一下,梗着脖子反驳:“那你一个人走进去跟送死有什么两样?” “我的命,我自己负责。但芙兰卡的命,现在握在我们手里。”伊娜莉丝终于转过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退让,“如果你非要现在就开火,我不会拦你。但芙兰卡要是死了,我会亲手拧断你的脖子。我说到做到。” “……”w的嘴角抽了抽,她看着伊娜莉丝那张不像是开玩笑的脸,最后烦躁地“啧”了一声,“行!你说了算!但要是你那套可笑的‘谈判’失败了,别怪我的炮弹不长眼睛!” “放心。” 慑砂自始至终没有参与两人的争吵,他只是从怀里掏出几块看起来就威力不俗的源石炸药,递给了w。 “这是我按照你武器的数据调配的,定向爆破,威力可控。排风管道的栅格很脆弱,这点东西足够了。” w接过炸药,掂了掂,脸上终于又露出了那种熟悉的、疯狂的笑容。 “谢了。等这事儿完了,我请你喝一杯,我珍藏的卡兹戴尔特产。” “我拒绝。”慑砂头也不抬地转身,带着w重新钻进了那片黑暗的地下坑道,“我讨厌酒精。” 看着两人消失在管道口,伊娜莉丝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那股硫磺的味道,仿佛已经提前预告了接下来的血腥。 她拖着那个伪装成行李箱的小车,从掩体后走了出去。 几乎是在她鞋跟落地的同一秒,巷口两侧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不是一声,而是两声几乎重叠的、金属机件上膛的脆响。 “站住!” “身份!” 两名戴着白色面罩、手持制式长铳的萨科塔护卫,如同两片从墙上剥落的影子,滑了出来,一左一右,将她堵在巷口。黑洞洞的枪口,一个指着她的眉心,一个对着她的心脏。 “放下你手里的东西,双手抱头!”其中一名护卫厉声喝道,声音里有种拉特兰人特有的骨子里的傲慢。 伊娜莉丝停下脚步,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目光越过他们的枪口,望向了更深处的建筑。“我找你们管事的。你们两个,还不够格跟我谈。” 她抬脚,用鞋尖轻轻点了点身旁的行李箱,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或者,你们想赌一赌?”她终于把视线落在了两人身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赌是你们的子弹快,还是我手里的开关快。当然,前提是你们不介意我把这箱子里的东西送上天。” 两名护卫的枪口纹丝不动,但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眼前这个黎博利女人的代号,他们早就从枢机大人口中听过。 他们毫不怀疑,她真的敢。 “看起来你们知道这东西的重要性,比我还紧张,”伊娜莉丝笑了笑,“我只是来送个东西,顺便接个人。没必要搞得这么僵。” 僵持并未持续太久,右边那名护卫的耳麦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电流声。他微微侧头,听了片刻,脸上的表情似乎松动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冰冷。他最终还是放下了枪口,动作有些不情不愿。 “……枢机大人让你进去。” “早说嘛。”伊娜莉丝扯了扯嘴角,拖着箱子就想往前走。 “但是,”另一名护卫立刻横过枪身拦住她,语气依旧不善,“你必须把所有武器,都暴露在我们的视线里。任何我们看不见的小动作,都会被视为敌对行为。” “可以。”伊娜莉丝挑了挑眉,算是同意了。 她当着两人的面,慢条斯理地将一直戴在左手的利爪手套摘下,换到了更显眼的右手上,五根闪着寒光的金属指尖活动了一下,发出悦耳的摩擦声。然后,她伸手探入右侧大腿内侧,在护卫骤然绷紧的注视下,抽出了一把战术匕首,移到了外侧的绑带上,还特意拍了拍,确保它足够牢固。最后,她反手从左腰后方摸出那把紧凑型手铳,拿在手里转了半圈,才不紧不慢地插进了右侧腰间的快拔枪套里。 每一个动作,都慢得像是在故意展示,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挑衅。 你们要看,我就给你们看个够。 在两名护卫一前一后的“护送”下,伊娜莉丝拖着箱子,走进了这座由废墟改造而成的临时堡垒。 越往里走,她心里那点侥幸就越往下沉。w那套“直接杀进去夷为平地”的计划,现在看来,简直就是个笑话。何止是找死,简直是花钱上门请人把自己做成烟花。 沿途那些交叉火力点的布置,专业得不像话。墙壁拐角处那些不起眼的金属球,是带热感应的自动机枪塔。还有那些在建筑顶部一闪而过的反光……狙击手。 不止一个,至少有四个。 这里已经不是什么临时据点,而是一座名副其实的杀戮场。 别说她们三个人,就是赫德雷带着他那支精锐小队亲至……也许有机会,如果他们有重型武器的话。 最终,她被带到了一座最大的废弃仓库前。这里似乎被改造成了他们的临时情报中心,门口甚至还站着四名全副武装的护卫,站姿如同雕塑,连枪口角度都一模一样。 其中一人上前,没有盘问,没有警告,只是用眼神示意她身边的哨兵,然后拉开那扇死沉的铁门。 萨科塔人都不用交流?共感这么方便?伊娜莉丝看着萨科塔们的光环这么想着。 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 一股灼热的气浪夹杂着刺鼻的硫磺味扑面而来,像是地狱开了条门缝。 仓库内部,数十块全息光幕悬浮在半空中,幽蓝色的光芒映在每个人的脸上,上面滚动着伊娜莉丝看不懂的数据流和战术地图。十几个穿着同样制服的萨科塔人正在各自的终端前忙碌着,除了敲击键盘的声音和机器的嗡鸣,再无半点杂音。 高效,冰冷,安静,这里就像是一个运转精密的蚁巢。 而在整个仓库的正中央,那个通过电话向她发出交易邀请的人,正背对着门口。 他站在一座巨大的、正在熊熊燃烧的源石熔炉前。那身剪裁合体的枢机长袍,在这片工业废墟中显得格格不入,仿佛一场拙劣的舞台剧中,衣着华丽的演员。 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戏剧性的登场。 伊娜莉丝的视线越过他,落在了熔炉的上方。 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那里,一道熟悉的身影被粗大的锁链捆绑着,高高吊在翻滚着暗红色铁水的熔炉正上方。锁链的一端,连接着一个看起来相当复杂的机械绞盘。 那头蓬松的、极具标志性的沃尔珀长发无力地垂下,遮住了她的脸。 熔炉的热气炙烤着她,连空气都因为高温而扭曲,让她悬挂的身影看起来有些模糊。 穿着华贵衣袍的萨科塔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被光幕映得忽明忽暗的脸。 那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萨科塔人,脸上挂着一种近乎于虔诚的、令人极度不适的微笑。 “永烬,你的代号很有意思。”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布道,“燃烧殆尽,归于永恒的灰烬。你看,这里不就是你最好的归宿吗?” 他摊开手,像是要拥抱这整个空间,拥抱那座随时能吞噬生命的熔炉。 “你把芙兰卡怎么样了?”伊娜莉丝没有理会他的疯话,只是吐出了一个名字。 “哦,她?”枢机像是才想起头顶上还吊着个人,他抬头看了一眼,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她只是睡着了。不过嘛,这里的空气不太好,睡太久,可能会脱水。你知道的,沃尔珀的毛发虽然漂亮,但也确实不怎么耐高温。” 他向前走了两步,停在伊娜莉丝面前五米远的地方,这个距离,刚好在她的利爪和匕首都够不着,却又在他的护卫能瞬间反应过来的范围之内。 “所以,”他的目光落在了伊娜莉丝脚边的行李箱上,“我要的东西,你带来了吗?” 第75章 徒有其表的萨科塔 伊娜莉丝没有理会他语气中的异常,只是用鞋尖将脚边的行李箱向前一推。 箱子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滑行,发出“沙——”的一声,那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刺耳,最终停在枢机面前不远的地方。 “你要的东西。”伊娜莉丝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我的人呢?” 枢机似乎这才想起来还有件事没办。 他略显夸张地“哦?”了一声,抬起头,看向高悬在房梁下的那个身影。 “她好好的。”他摊开手,语气轻松“不过嘛,这仓库里的空气可不怎么流通。你知道的,沃尔珀人漂亮的毛发,在高温下会怎么样?会脱水,会……枯萎。就像一朵被遗忘在窗台上的花。”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很满意自己的说辞,然后向前走了两步。 不远,不近,刚好五米。 这个距离,伊娜莉丝的利爪够不着,匕首也只是徒劳,而他身边的护卫却能在眨眼间将她射成筛子。 他宽大的教袍下摆微微晃动,那只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手,在触摸到箱子的那一刻,终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松开了。 枢机自以为掩饰得天衣无缝。 可那股卸下千斤重担的狂喜,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轻松感,根本不需要通过表情或动作来传达。 对于在场的萨科塔人来说,这就像一道无形的电波,瞬间击中了每一个同族的神经末梢。 原本那些站得像石雕一样的护卫,呼吸几乎同时乱了一拍。一个男人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站得发麻的脚踝,发出了轻微的骨节脆响。 另一个护卫握着铳的手臂,不受控制地向下沉了几公分,铳口从伊娜莉丝的心脏偏移到了地面。 甚至有人没忍住,用手背蹭了蹭发痒的鼻子。 整个仓库里那股凝固如铁的杀意,就这么被他一个人的情绪给戳破了。 像个漏气的气球,无声无息,却又无可挽回。 伊娜莉丝的眼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算什么?陷阱? 她认识的那些执行者,哪个不是把情绪藏得像保险柜里的机密文件。 眼前这个……怕不是个管后勤的吧? “枢机大人。” 伊娜莉丝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在空旷的仓库里荡开一圈回音。 “您不打算先把我的人放下来吗?” 枢机头也不抬,像是没听见后半句的威胁,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急什么。”他嘴里嘟囔着,全部心神都落在了那只箱子上,“我还没看看到底是不是 我要的东西……” 蠢货。 不过蠢货有蠢货的好处。 伊娜莉丝压下心头那丝异样,将全部的注意力重新聚焦到熔炉上方那道悬挂的身影上。芙兰卡长发已经没了光泽,像一蓬被暴晒过的枯草。她似乎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微弱的、类似呜咽的声音。 而枢机,他已经蹲了下去,华贵的教袍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拖开一片狼藉。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 他甚至没让护卫检查箱子,就要自己亲手打开。 他低声念叨着什么,听不清,像是某种祷文,又像是在呼唤爱人的名字。 他的手指终于碰到了箱子的锁扣。 “咔哒。” 锁扣轻响。 就是现在。 在枢机那张老脸上绽开贪婪笑容的千分之一个刹那,伊娜莉丝动了。 她像一只被压紧到极限的弹簧,骤然绷直。脚下的尘土“噗”地一下炸开,整个人化作一道贴地的黑蓝色影子,可目标却不是五米外的枢机,而是仓库另一头那座巨大的熔炉! 枢机脸上的狂喜凝固了,随即被一种滑稽的惊恐所取代。 “拦住她!”他根本没反应过来黎博利的目标不是自己,他甚至还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指着伊娜莉丝的背影大喊。 那些护卫,那些刚刚才把铳口垂到地上的“精锐”,彻底乱了套。 “目标移动!” “开火!快开火!” “她去哪了?我看不见!” 他们慌乱地转身,举起武器,却只能捕捉到一道在视野里急速拉长的残影。一个护卫匆忙间甚至把铳口对准了尖叫的枢机,被同伴一巴掌拍开。另一个想也不想就扣动扳机,子弹“砰”地一声打在远处的墙壁上,崩下一片水泥碎屑。 一团糟。 这帮人连哥伦比亚的城防卫队新兵都不如。 伊娜莉丝对身边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 风声,热浪,还有身后那群蠢货乱七八糟的叫喊。 她一脚踏上一个废弃的工具箱,金属箱体被踩得向内凹陷,发出刺耳的悲鸣。借着这股力,她拔地而起,人在空中,大腿外侧的战术匕首已经滑入掌心。 刀锋出鞘,那抹寒光比下方翻滚的铁水更加刺眼。 “唰——!” 捆着芙兰卡的粗大锁链,应声而断。 在赋予了‘切割’概念之后的冷兵器,斩断钢索比切奶酪还轻松。 重力抓住了芙兰卡,她像一片枯叶般坠向那片足以将万物熔化的赤红。 “啊……” 一声微弱的呼唤,气若游丝。 下一秒,一个坚实的怀抱接住了她。伊娜莉丝将她柔软得不像话的身体揽进怀里,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汗水与阳光味道的气息涌入鼻腔,让她几乎要暴走的心跳平复了一瞬。 她单手抱着芙兰卡,另一只手闪电般抓住那截断裂的锁链。腰腹猛然发力,手臂的肌肉绷紧。 “都给我开火!”枢机已经气急败坏地站了起来,华贵的教袍下摆沾满了灰,“对着上面!把她们打下来!” 子弹呼啸着从她们下方飞过。 伊娜莉丝根本没理会,身体在空中荡开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向侧面一座堆满货箱的高台。 作战靴稳稳落地,激起一片尘埃。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像一场幻觉。从她发动突袭到救下人质,前后不过三秒。 “她、她在上面!”一个护卫终于找准了方向,用发颤的手指着高台。可然后呢?没人动。 他们仰着头,看着那个几乎融入阴影里的身影,黎博利矫健的动作已经击碎了他们的信心。 “一群废物!”枢机怒吼,声音因恐惧而变了调,“给我把她打下来!把她射成筛子!” 伊娜莉丝根本没理会下方的混乱。她将昏迷的芙兰卡轻轻靠在货箱上,仔细检查了一下对方的颈动脉,又探了探鼻息。确认她只是被某种强效镇静剂迷晕了之后,才缓缓站起身。 “喂,”她居高临下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枢机的咆哮,“枢机大人。我听说,拉特兰的城防卫队招新标准是十秒内打空一个弹匣,并且全部命中靶心。你这几位……是去应聘过伙夫吗?” 一个护卫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手里的铳下意识地抬高了一寸。 “别动。”伊娜莉丝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那名护卫就像被冰水浇了个透心凉,手臂僵在了半空。 她单手举起那把还在冒着青烟的手铳,冰冷的枪口,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遥遥锁定了被一群废物拱卫在中间,脸色煞白的枢机。 “交易?”伊娜莉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仿佛在请教什么深奥的学术问题,“可我现在不想跟你做交易了,你知道哥伦比亚那么多佣兵里,谁的信誉最好吗?” 一个护卫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握着铳的手心全是汗。 “是我。”伊娜莉丝笑了笑“但现在这个记录就不是我的了。” “箱子!我的箱子!启动箱子,杀了这个黎博利!”枢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起来,华贵的教袍因为他的激动而上下起伏。 “好啊。”伊娜莉丝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懒洋洋的劲儿,她已经看穿了这些萨科塔人徒有其表“我来为你启动它。” 她的话音带着一丝古怪的预兆,让枢机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黎博利人伸手打了个响指。 那只静静躺在场地中央的黑色行李箱,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忽然发出了一阵细微的机械运转声。 箱体上那些原本黯淡的纹路,在这一刻,骤然亮起暗金色的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和拉特兰风格完全不同的感觉,随着行李箱的打开,光芒又由暗金色转为赤红色。 将整个仓库映照成一片诡异的琥珀色,把每个护卫惊恐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哎?上面完事儿了?” 一个闷闷的声音,突兀地从枢机脚下的地面传来。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脖子像生了锈的齿轮一样,一格一格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昂贵的、一尘不染的皮鞋。 “慑砂,搞快点。”另一个同样发闷的女声响起,听起来极不耐烦,“我收到上面那个老鸟的消息了。” “我正在找!这下面黑漆漆的,全是管子……跟迷宫似的。” “萨卡兹,你找到那个红色的东西了吗?” “哦!是这个红色的按钮吗?上面还画了个可爱的骷髅头?” “对,就是它。” 枢机听着从自己脚底下传来的对话,大脑有一瞬间是空白的。 这坚实的水泥地下面,怎么会有人说话? 他还没来得及理解发生了什么,脚边不到三米处的水泥地面,就毫无征兆地向上鼓起一个狰狞的土包。 裂纹像蛛网般瞬间爬满,灰尘簌簌落下。 轰——! 巨响吞噬了一切。 气浪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将周围的一切都掀飞出去。 一个离得最近的护卫下意识地将枢机扑倒在地,用身体为他挡住了大部分冲击和飞溅的碎石。饶是如此,枢机还是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移了位,耳边只剩下尖锐的嗡鸣。 他被护卫拖着向后滚了好几圈,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等他晕头转向地抬起头,只看到原地腾起一团夹杂着火光的浓厚烟雾。爆炸的威力远超想象,地面被炸开一个不规则的大坑,边缘还在往下掉着焦黑的土块。 w为这些自视甚高的萨科塔人,准备了相当“热情”的见面礼。 整个仓库的空气都弥漫着一股硝烟和臭氧的味道。 “咳、咳咳……”一个身影从那个还在冒着黑烟的坑里慢悠悠地爬了出来,她甩了甩头上暗红色的短发,满不在乎地拍掉身上的灰尘,“慑砂,你这引爆器的延迟是不是调太短了?差点把我也给埋了。” 紧接着,另一个戴着防风镜的瓦伊凡男人也探出头来,他扶了扶自己的帽子,语气里满是无辜:“是你叫我快点的,w。” 第76章 哥伦比亚点子王发力了 爆炸的余波持续了大概三十秒,伊娜莉丝从高处跳下的时候,浓烟仍在仓库里回荡,被震动引起的灰尘呛得人喘不过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硝石和金属烧融合在一起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掉进了那台熔炉之中? 伊娜莉丝从十几米高的高台上轻巧落地,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寻找到落脚点并不容易。 烟中的景象,比她预想中还要夸张。w和慑砂弄出的这次爆炸,从外围一直炸到了房间里,沿途的那些萨科塔护卫,光房间里的就东倒西歪躺了一地,像是维多利亚田野上被狂风扫过的麦子,绝大多数萨科塔从他们头顶闪烁的光环来看,大概已经昏死过去,距离爆炸点近的几个家伙身上还冒着细微的青烟,估计九死一生。 走了两步,伊娜莉丝发现这次爆炸的始作俑者也没能幸免于难。 w呈一个“大”字型趴在离爆炸中心不远的地方,脸朝下,身体一动不动,手指伸过头顶指向前方。伊娜莉丝顺着w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的一堆坍塌的货箱下面,一只手伸了出来,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啧。” 伊娜莉丝嘴角抽了抽,抬手搬开那些坍塌的货箱,下面压着的正是慑砂,虽然这小子看起来比一般的瓦伊凡要瘦弱一些,但毕竟是瓦伊凡,几乎是在伊娜莉丝搬开那些东西没几秒种,红发瓦伊凡就醒了过来。 “谢了。”慑砂挠了挠头,然后看向四周,目光落在那些萨科塔人脱手的铳械上。 慑砂醒过来了,那w呢? “啪!” 一声响亮得有些过分的耳光,在寂静的仓库里突兀地炸开。 慑砂的脖子一僵,循声望去。只见那个黎博利正半蹲在萨卡兹身边,一只手还保持着刚刚挥出的姿势,另一只手则撑着膝盖,姿态悠闲得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拍蚊子。 这……也太不讲究了吧?好歹是个女士。 慑砂眼皮跳了跳,默默地转过身,假装对地上一支造型独特的铳械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嘴里小声嘀咕:“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伊娜莉丝甩了甩手,手心还残留着一点温热和酥麻的触感。她有些惊奇地看着自己掌心沾上的黑灰,又看了看w那张印上了一个模糊掌印的侧脸。 手感真不错,皮肤又韧又滑,就是灰太多了。 要不要……为了对称,再来一下? 这个诱人的念头刚冒出来,地上的萨卡兹就没给她这个机会。 “唔……” 一声痛苦的呻吟,w的身体猛地一弹,四肢僵硬地撑了一下,又重重地摔了回去,像条被扔上岸的鳞兽,折腾了半天才勉强用胳膊肘把自己撑起来。 她晕乎乎地甩了甩头,黑红相间的长发跟着乱晃,把脸上的烟尘甩得到处都是,活像个刚从烟囱里钻出来的飞天大盗。萨卡兹茫然地眨了眨眼,好半天才聚焦,她感觉到脸颊上一阵火辣辣的疼,下意识伸手摸了摸。 “嘶……好疼……谁打我?”w的声音又哑又干,她抬起头,血红的眼睛里满是刚睡醒的迷茫和被打扰的起床气,“是不是你?” “醒了?”伊娜莉丝站起身,微笑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反应还不算慢。再不起来,我还以为要给你做人工呼吸了呢。” “你——”w的怒气瞬间点燃,刚要发作,视线总算越过了伊娜莉丝,看清了周围的景象。 她看到了扭曲的钢架,看到了坍塌的货箱,看到了满地翻滚的空弹壳,更看到了那些横七竖八、不省人事的萨科塔护卫。 空气中硝石与金属的余味,此刻在她闻起来是那么的芬芳。 w脸上的怒气和眩晕,在短短一秒内,被一种病态的、狂热的兴奋所取代。她甚至咧开嘴,露出了一个被煤灰衬得雪白的笑容,那双赤红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哇哦。”她吹了声口哨,不再纠结伊娜莉丝如何唤醒的自己,“这威力真大。”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片由她亲手造就的废墟。 “我可太喜欢了!慑砂,一定要给我你的配方。” “没有下次了。”慑砂直接抬手拒绝,w耸了耸肩,暗道可惜。 三人在这片狼藉中对视一眼。 “打扫一下吧,这里太乱了。”伊娜莉丝发话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晚饭吃什么”。 “好嘞!”w应得最快,她一脚踹开旁边一个半塌的铁皮箱,从里面翻出几卷闪着金属光泽的缆绳,吹了声口哨,“瞧瞧我找到了什么好东西,特制的合金索,够结实。” 她拎着缆绳,迈着轻快的步子,开始在昏迷的人堆里穿梭,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卡兹戴尔小曲,歌词大概是“一二三四五,捆个萨科塔,五四三二一,真呀真有趣”。她手上的动作麻利得不像话,三下五除二就把一个护卫捆得结结实实,像个待发的鱼雷。 “哎,我说你这扣子还挺好看,等会儿我撬下来。”她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那个护卫的脸,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慑砂对那边的闹剧充耳不闻,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在说“我跟她不是一伙的”。下一秒,他的全部心神都被地上的“宝藏”吸走了。 他快步走到一支造型独特的铳械旁,小心翼翼地蹲下,那神情,仿佛面对的不是武器,而是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品。 “拉特兰的工艺……就是死板了点。”他伸出手指,轻轻划过冰冷的枪身,像是在安抚一头烈马。 他的工具箱“咔哒”一声打开,各种精密的小零件铺了一地。 “让我看看……新一代的制式铳?不对,扳机结构改了……哈!居然还有‘裁决’的实验型号?这趟可真没白来!”他兴奋地嘀咕着,眼睛里放着光,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叮叮当当的拆解声在仓库里奏响了另一首独特的乐曲。 伊娜莉丝没理会那两个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家伙。她走到墙角,那个之前被捆成第一个麻花的拉特兰枢机正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看到伊娜莉丝走近,枢机大人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他头顶的光环剧烈地闪烁着,像个接触不良的灯泡。 “你……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他声音发颤,却还想维持最后的尊严,“教皇厅不会放过你们的!” 伊娜莉丝停下脚步,歪了歪头,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哦?那得看他们找不找得到你了。”她说着,伸手指了指他头顶,“你的光好像不太稳定,需要我帮你拍拍吗?就像刚才那样。” 枢机猛地一缩,想起了刚才那记响亮的耳光,顿时噤声。 伊娜莉丝不再多话,俯身抓住他华贵但已满是尘土的袍子,像拖一条破麻袋一样,把他拖到了仓库一个没被爆炸波及的角落,随手一扔。 “完了……”枢机大人瘫在地上,嘴里发出绝望的呢喃,“全完了……” “好好配合我的问话,我考虑放你回去。”伊娜莉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情报!”枢机誓死不从,接着把头扭到一边,选择了沉默。 一种属于拉特兰上层阶级的、即便沦为阶下囚也丝毫不减的傲慢,让他摆出了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 伊娜莉丝没再追问。她只是侧过头,对着身后那个静静悬浮的黑色机械体。 “小车酱,攻击他最脆弱的地方。” “指令已接收。”小车那特有的电子童音响起,顶部的红色光晕闪烁了一下,一道微光从机体射出,精准地投射在枢机那张写满了抗拒的脸上。 “正在扫描……身份识别中……目标:菲利普·安杰洛,拉特兰教皇厅第十三厅枢机,序列号734。于泰拉历1094年上任后,多次利用职务身份在拉特兰中央商业街‘甜蜜时光’甜品店,消费大量‘七层霜糖彩虹蛋糕’,均未支付费用。” “你、你怎么会知道?!” 枢机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张原本还保持着最后尊严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他瞪大了眼睛,像见了鬼一样看着那个悬浮的小车,声音都变了调。 “你是拉特兰的小车!你为什么要帮这个异族女!?” 伊娜莉丝愣了一下。她设想过无数种让对方开口的方法,威逼,利诱,甚至动用一些不那么光彩的手段。唯独没想到,压垮这位枢机心理防线的,竟然是靠没给钱的蛋糕? 拉特兰人对“规矩”的执着,已经到了这种病态的地步了吗? “我……我那是忘了!对,忘了!”枢机语无伦次地辩解着,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我会补上的!回去就补上!” “好了,枢机大人,前提是你有机会回去。”伊娜莉丝抽出匕首打断了他,“我不知道没在蛋糕店付钱对你们萨科塔意味着什么,但接下来你如果不配合我,我就让你直接去见你们那掌管死亡的神。” 近在咫尺的刀锋和远在天边的信念,让这名欺软怕硬的枢机做出了选择。 “我……我们是来和一位萨尔贡的帕夏做交易的,但交易只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在交易完成后,利用“米迦狄娜”……对,就是那个失踪了的小车,那里面有教皇厅设置的执行计划,我的任务只是把米迦狄娜送到帕夏面前,然后用我的权限启动它……” “为什么要杀一个萨尔贡的帕夏?他和拉特兰有仇?”伊娜莉丝追问。 “我……我不知道!”枢机抱住头,声音里带着哭腔,“这是教宗冕下亲自下达的最高密令!我们只负责执行!我只知道,那个帕夏手里,有一件……一件从维多利亚的古迹里流出来的‘圣物’,必须回收。” “圣物?”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真的不知道!” 伊.娜莉丝看着他这副样子,知道再也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她从枢机口中确认了小车原本的代号确实是“米迦狄娜”后,便不再理会这个精神已经崩溃的萨科塔人,转身走向仓库的另一头。 w正百无聊赖地蹲在一排“虫茧”前,用手指挨个戳着那些萨科塔人头顶的光环,嘴里还念念有词:“单数,双数,单数……啧,又错了。” 看到伊娜莉丝过来,她抬起头,那双红眼睛里闪着不怀好意的光:“问出什么来了?那帮长翅膀的家伙,是不是打算在这里开个分教会,卖赎罪券?” “差远了。”伊娜莉丝走到她身边,看着那群被捆得结结实实,至今还没醒过来的萨科塔人,“拉特兰人要杀这里的帕夏,你想不想知道,他们到底要跟那个帕夏‘交易’什么?” w的耳朵动了一下,显然是被勾起了兴趣。“哦?你好像有计划了?” 伊娜莉丝没理会她的垃圾话,只是看向不知何时已经飘到她身边的米迦狄娜。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她脑海里逐渐成型。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在熔炉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危险。 “w,”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w的脊背莫名一寒,“我想请你,帮我演一场戏。” “演戏?我可不会那些哭哭啼啼的玩意儿。” “不,”伊娜莉丝摇了摇头,她的目光在w那身破破烂烂却依旧难掩嚣张气焰的作战服上扫过,最后落在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涨红的脸上,“我要你,假扮成拉特兰的枢机。” w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而我,”伊娜莉丝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远处还在昏迷的芙兰卡和专心拆铳的慑砂,“还有他们,就是你这位新任枢机大人,在萨尔贡雇来的保镖。” 仓库里死一般的寂静。 w愣愣地看着伊娜莉丝,仿佛在确认眼前这个黎博利是不是被刚才的爆炸震坏了脑子。 让她,一个萨卡兹,去扮演一个萨科塔的枢机?这比让她去甜品店戒糖还要离谱! 然而,当她的视线对上伊娜莉丝那双冰蓝色的、燃烧着某种疯狂计划的眼眸时,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这事儿……好像还挺刺激? 第77章 伪装 “你要我,”w伸出一根手指着自己的鼻尖,那双赤红色的眼眸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一个萨卡兹,”她示意自己身后那条不安分地甩来甩去的尾巴,像是在展示什么稀世珍宝,“去扮演一个长着光圈和翅膀的萨科塔还是拉特兰的枢机?” 她的声音在重归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荒谬绝伦的质感。 “是的。”伊娜莉丝的回答干脆利落,脸上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她甚至还上下打量了w一番,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倒像是在评估一件即将被改造的武器。 “那我问你。”w像是被这个眼神彻底点燃了,她先是低低地笑了一声,随即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近乎癫狂的大笑,笑得她抱着肚子弯下了腰,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你是不是被刚才的爆炸把脑子震坏了?还是说,你觉得在我的头上放个发光的盘子,再在我背后插两根羽毛,我就能变成那些吃甜点长大的鸟人了?有没有搞错,你把别人当傻子,还是把我当傻子?” 她直起身,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指着远处那个昏迷不醒的真枢机:“你让我学他?学什么?见到谁都先念叨两句‘愿拉特兰的荣光忽悠你’吗?” w学着萨科塔人那种温和而神圣的腔调,但从她嘴里说出来,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要把人拖进地狱的邪气。 “到时候我是不是还得一手拿着你们那可笑的守护铳,一手拿着甜甜圈,跟帕夏说,‘放下圣物,接受圣城给你打折的赎罪券’?” 她越说越来劲,自顾自地演了起来,只是那双红眼睛里的恶意都快溢出来了。 伊娜莉丝静静地看着她表演,不打断,也不反驳。 直到w自己觉得没趣,停了下来。 “说完了?”伊娜莉丝问。 “说完了,”w没好气地回答,“除非你想听我用卡兹戴尔方骂人。” “那倒无所谓,我反正也听不懂,你们萨卡兹的语言真的很怪。”伊娜莉丝摇了摇头,“长袍可以遮住尾巴,至于其他的……总有办法。” “哈,办法?什么办法?” “理论上可行。”一个毫无感情的电子童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仓库里瞬间安静了。 w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嘲讽和癫狂瞬间凝固,她猛地扭过头,死死地盯着那个悬浮在伊娜莉丝身边的黑色机械体,那眼神,像是要把这个不合时宜插嘴的铁疙瘩当场拆成一堆废铜烂铁。 米迦狄娜似乎完全没感受到那股能将人冻结的杀意,它机体上的红色光晕闪烁了一下,一道全息光幕在它面前展开。 一个精巧的环形装置三维结构图被迅速构建出来,每一个零件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连螺丝的尺寸都精确到了微米。 “原型已构建。基于萨科塔光环的能量波动频率,可以反向工程模拟出一种类似的设备。”电子童音平铺直叙,依旧没有丝毫的迟疑或情感,“能量源可以采用小型高能源石电池。只要能在沁礁黑市找到类似的能源核心,我就可以对其输出模式进行改造,模拟出真实光环基于情绪波动的光影变化。” “情绪波动?”w敏锐地抓住了这几个字,她的声音像是淬了冰,“什么意思?我发火的时候这玩意儿会变成红色?那我一刀捅进别人肚子里的时候,它是不是还要给我闪个七彩霓虹灯助助兴?” 米迦狄娜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进行补充说明,光幕上的模型随之旋转,展示出内部的能量流向图:“理论上,剧烈的情绪,如愤怒或杀意,会引发高频能量输出,导致光环亮度与闪烁频率急剧增加。至于颜色……可以根据w小姐的喜好进行预设。您是喜欢彩虹色吗?” “我喜欢把你涂成彩虹色然后炸上天!”w白了小车一眼,她真想现在就把这个铁罐头拆开,看看里面的线路是不是被源石虫啃过了。 “真可惜,我的外壳是特殊合金,抗涂料也抗爆炸。”米迦狄娜的红色光晕平静地闪烁着,“不过,您的建议已被记录,将在后续升级中评估‘迷彩伪装’功能的可行性。” “你……” “光翼呢?”伊娜莉丝无视了w即将爆发的怒火,也无视了那个诡异的升级建议,直接问出了下一个关键问题,“总不能也用电池吧?那得背多大一块才能飞起来?” “飞行功能不在本次模拟的范畴内。拉特兰的枢机也不会飞。”米迦狄娜迅速给出了方案,“我们只需要视觉效果。答案是投影。” 又一道光幕展开,这次是w的背部轮廓,两对由无数光点构成的翅膀从她肩胛骨的位置伸展开来,看起来和那些萨科塔也没什么区别,毕竟每个萨科塔的翅膀都不一样。 “只需要一对微型高清单向投影仪的镜头就能做到,可以植入枢机长袍的肩部衬垫里连接上小型电池使用。”米迦狄娜解释道,“我们不需要太长的时间,只要保证开启后,可以在身后投射出任意形态的光翼就行。数据库内现有高达三十七种标准萨科塔光翼模板。如果您有特殊需求,也可以自行绘制上传。比如……恶魔翅膀的形态?” w看着那个背着光翼的自己,气得差点又笑出声来:“你是认真的?让我背着两个手电筒去跟帕夏谈判?万一打起来,别人一枪打在我背上,我的翅膀是不是就当场黑了?” “投影仪可以内置在防弹衬垫后方。”米迦狄娜回答问题,“除非对方用的是破甲弹,否则不用担心。” “那可真是谢谢你的体贴了!”w双手抱在胸前,冷眼看着这一人一机的完美配合,“还有什么是我需要注意的?我是不是还得学学怎么烤小甜饼?” “不行。”然而一个沙哑的声音否决了这个提议。 两人一车循声望去,慑砂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手里的宝贝铳械,走到了光幕前。 他皱着眉,眼神里是技术人员特有的挑剔和严谨。 “投影太容易被识破了。”他指着光幕上那对虚幻的光翼,“任何稍微强一点的能量干扰,甚至是一阵夹着沙尘的风,都能让它现出原形。帕夏身边可不缺术师,万一他们察觉到异常,随便放个干扰法术都能让这翅膀变成一堆马赛克怎么办?这漏洞太大了。” “情报更新,感谢慑砂先生的提醒,正在重新设计方案……” 慑砂此刻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被迫”加入的处境。 “那你说怎么办?”w开口寻求答案,“总不能直接从哪个倒霉蛋萨科塔身上拔一对下来给我粘上?” 慑砂没理她,他绕着光幕走了半圈,像是在审视一件不完美的艺术品。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全是些w听不懂的材料学和力学名词。 “萨科塔的光翼没有实体,也没人会无聊到去碰一个枢机的翅膀。”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灵感,“所以,问题不在于触感,而在于形态的稳定……我们可以把它做成穿戴式的。用轻质合金打造一副可折叠的外骨骼支架,藏在教袍下面。伪装成羽翼的部分用小型无人机,只要数量够多,就能模拟出那种飘浮的效果。” 他越说越兴奋,干脆直接上手,在光幕上飞快地勾勒出另一幅更加复杂的结构图。 “米迦狄娜……是叫米迦狄娜吧?光效和形态交给她就行。让它把翅膀的光影搞成和你的光环同步的款式,根据w的情绪波动一起变化。这样一来,从外表看,她就是一个活脱脱的……喜怒无常的萨科塔。” w盯着光幕上那副越来越复杂的机械翅膀,又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身后那条灵活的尾巴,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等一下。”她打断了慑砂的激情演讲,“你的意思是,我要背着这么个玩意儿到处跑?这东西看起来比我这辈子拆过的所有炸弹加起来都复杂。”她指着那堆结构图,“这要是哪个零件坏了怎么办?半路上翅膀掉了一只?我得自己扛着它去废品站卖掉吗?” “不知道啊,谁知道会出什么问题,以前也没有萨卡兹冒充萨科塔这种事情吧?”慑砂想都没想就回答,甚至还挺认真地补充了一句,“如果真做出来了,我会给你写一份三百页的维修手册,图文并茂,包教包会。” “我可去你的包教包会!”w终于忍不住了,她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你们是不是疯了?先是投影仪,现在是机械翅膀,下一个是什么?直接给我做个全身义体改造,把我变成人形蒸汽骑士?” “解决了外形,还有身份。”伊娜莉丝没有搭理w,继续自己的计划,“这点上,我觉得你不需要扮演别人,w,你只需要扮演你自己。” “哈?” “我们会为你伪造一个身份。”伊娜莉丝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一个极度神秘的枢机。代号‘异端裁决者’,或者‘沉默净化者’,你喜欢哪个?” “听起来都挺蠢的。”w撇了撇嘴。 “这个身份的背景,是长期在拉特兰境外执行最肮脏、最血腥的秘密任务。从不参加任何公开活动,直接对教皇厅的最高层负责。见过你真面目的人,要么死了,要么就是你的同级。”伊娜莉丝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这个疯狂计划的地基里,“所以,没人认识你,没人敢质疑你。你的疯癫,你的神经质,你对爆炸的狂热……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被解释为——” “长期执行‘净化’任务后,精神受到高压影响而产生的扭曲。” 伊娜莉丝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你的疯狂,将是你最好的伪装。一个对‘净化’有着艺术般狂热追求的枢机,一个以爆炸来洗礼异端的裁决者。这种人,反而才会被派来执行这次任务,不是吗?那个帕夏只会觉得,拉特兰终于派了个懂行的来,而不是一群满脑子甜点的傻瓜。” w彻底愣住了。她看着伊娜莉丝,那双赤红色的眼眸里,第一次闪烁起了名为“心动”的光芒。 这听起来……比把一整个仓库炸上天,还要刺激一万倍! “那‘共感’呢?”w还是提出了最后一个疑问,“萨科塔之间不是能互相感应吗?我一个萨卡兹,走过去不就直接暴露了?” “独行。”伊娜莉丝言简意赅,“你这个身份的枢机,孤僻、冷漠、厌恶与任何人产生不必要的接触。任何试图靠近你、跟你‘共感’的萨科塔,都会被你用最冰冷、最不耐烦的态度赶走。相信我,w,这方面你绝对是天才。” “切。”w虽然嘴上不屑,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好了,计划就是这样。”伊娜莉丝环顾众人,“现在,投票表决,要加入的举手。” 她举手的同时看向慑砂。 红发瓦伊凡立刻摇摆双手,连连后退:“我反对!这太疯狂了!我只是个工匠的,帮你们到这里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要我去算计这里的帕夏,我还能在这里混吗?不干不干,我带着我的宝贝们先走了。” 他转身就想开溜,然而,两道冰冷的触感,一左一右,同时抵在了他的太阳穴两侧上。 “哎呀,知道这么多事情就想跑?你知道我这把铳叫什么吗?我这把叫‘不讲道理’。”w的声音幽幽地从他左边传来,那把刚刚“重生”的榴弹发射器,正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我这把叫‘效率至上’。”伊娜莉丝的声音从他耳边响起。 正前方,米迦狄娜两侧黑洞洞的六管铳械,已经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 慑砂的身体僵住了。 “……我忽然觉得,”他缓缓地,用一种脖子生锈了的姿态转过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个计划充满了艺术性和创造性,是天才的构想。我愿意为这伟大的事业,贡献我微不足道的力量。” “很好。”伊娜莉丝满意地点了点头,“全票通过。” 她看着眼前这个由疯子、技术宅和一台超级电脑组成的临时小队,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干过的,最不靠谱,也最刺激的一件事了。 第78章 大礼 计划已定,但眼下还有一个棘手的问题摆在了他们面前:这满仓库哼哼唧唧的萨科塔人该怎么处理? “要我说,就地解决最省事。”w用她那双军靴的脚尖捅了捅地上一个还在装死的护卫,那人触电般地抖了一下,最后还是选择继续装死。 慑砂的脸白了。他下意识地看了看伊娜莉丝,又看了看旁边那台嗡鸣声都透着杀气的米迦狄娜,觉得自己的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不行。”伊娜莉丝否决得干脆利落,她虽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但也不想节外生枝,“杀了他们,血腥味会引来巡逻队。而且,里面有个枢机,拉特兰那边不可能不追查。到时候麻烦事一堆。” 慑砂:So,我已经不是无关人等了是吗? “切。”w撇了撇嘴,她原地踱了两步,忽然眼睛一亮,像是难得动用了一下她的超级智力。 “有了!把他们交给赫德雷怎么样?” 伊娜莉丝皱起了眉。 慑砂的眉毛则直接拧成了一团,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赫德雷?是你们之前提到过的那帮萨卡兹佣兵?你确定这不是在给他们送餐后甜点?” 慑砂作为一名铳械工匠,没少见过萨卡兹拿着从刚死的萨科塔手里夺来的铳械上门,尤其这里面还有一个身份尊贵的枢机,送给那帮刀口舔血的萨卡兹?这跟直接“就地解决”有什么区别? “喂,红头发的瓦伊凡,你懂什么?”w斜了他一眼,“赫德雷不会杀他们的。” “真的?”慑砂差点笑出声,“这话你自己信不信?” “你懂个屁,他有自己那套怪了吧唧的规矩。”w难得耐心地解释起来,虽然那语气听起来更像是在炫耀自己对同类的了解,“你别看那家伙整天板着个脸,跟谁都欠他八百万似的。他觉得活着的筹码比死的尸体有用得多。把一个活蹦乱跳的枢机关在他的地盘上,这事儿本身就比一枪崩了他更能恶心拉特兰。他喜欢这种恶心人的方式。” 伊娜莉丝沉默地看着她。 w的保证能信吗?这疯子的可信度大概和街边醉汉的誓言差不多。 但她说的……似乎又有点道理。对于某些人来说,精神上的折磨和羞辱,的确比肉体上的毁灭更具快感。 “你还有更好的选择?”w摊了摊手,一脸“信不信由你”的表情,“要不还是听我的,直接送他们去见拉特兰的神比较好。” “好。”对比w的直接处决,伊娜莉丝选择相信赫德雷,但她觉得w不会这么轻易的放过这些萨科塔“你留下来给赫德雷留下信号。我和慑砂先回去准备。” “没问题,交给我了。”w笑嘻嘻地挥了挥手。 可这笑容却让慑砂下意识地、动作幅度极大地往伊娜莉丝身后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身躯完全藏起来。 “那个……伊娜莉丝女士,”他几乎是贴着伊娜莉丝的后背小声说,“我们走的时候,是不是您走前面比较安全?” 伊娜莉丝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你别忘了,w是在后面。” “那还是我走前面吧。” 伊娜莉丝和慑砂的脚步声一消失,仓库里就只剩下w哼着不成调的卡兹戴尔小曲,和满地萨科塔人微弱的呻吟。 “一、二、三、四、五……”w像个清点货物的工头,用脚尖挨个戳着那些昏迷的护卫。 到最后她懒得一个个拖,干脆揪住其中一人的脚踝,像拖一只麻袋,将他拽到仓库中央的旧熔炉边上。然后是下一个,再下一个。她把他们摆成一个面朝熔炉的圆圈,姿势虔诚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开始什么古老的献祭仪式。 这活儿有点无聊。 w中途停下来,搜了搜一个护卫的口袋,摸出来一本皱巴巴的祷告书。她翻了两页,上面的经文看得她头疼。 “什么玩意儿。”她随手把书扔进了冰冷的熔炉里。 最后,她晃悠到了那位从头到尾都在装死的枢机面前。 “嘿,别装了,枢机大人。”w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他苍白的脸颊,“眼睫毛都抖成筛子了,演技太差。” 枢机猛地睁开眼,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和恐惧。他看着眼前这张带着煤灰和癫狂笑意的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就对了嘛,多交流,多沟通,别那么紧张。”w的声音温柔得像是情人间的呢喃,“我又不吃人……至少今天不吃。” 她从腰间解下一枚造型精巧的源石手雷,在枢机眼前晃了晃,像是在展示一件漂亮的珠宝。 “好看吗?我亲手做的,独家定制款。” 枢机瞳孔骤缩,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别怕,我不是要炸你。”w笑得更开心了,“我只是……想请你帮我保管一下。” 她说着,麻利地将枢机反剪在身后的双手用绳子重新捆紧,然后拉开了手雷的保险环。那清脆的“咔哒”声在死寂的仓库里,比任何尖叫都更刺耳。 她将那枚冰冷的、正在嘶嘶作响的杀器,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枢机的手心里。 “听好了。”w贴近他的耳朵,温热的气息混杂着硝烟的味道,像蛇一样钻进他的耳廓,“这小东西的压感装置很灵敏。你得用尽全身力气握紧它,千万,千万别松手。手要是麻了,或者哪个不长眼的同伴撞了你一下……” 她顿了顿,似乎在思考用什么词来形容那样的场面。 “‘boom’的一声,”她模仿着爆炸的音效,脸上是孩子般的、纯粹的兴奋,“整个拉特兰都能听到你忏悔的声音。这是我给你的承诺,枢~机~大~人~。” 她站起身,退后两步,像是在欣赏一幅完美的画作,脸上是心满意足的笑容。 背后传来枢机压抑到极致的、像是被扼住喉咙的呜咽,以及其他清醒过来的萨科塔人惊恐的咒骂。 w全当没听见,她迈着轻快的步子,转身走出了仓库,嘴里的小调又哼了起来。 仓库门口,伊娜莉丝靠在墙边,米迦狄娜变成的黑色行李箱安静地立在她脚边。 “你比我预想的要慢。”伊娜莉丝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朦胧的城市轮廓上。 “跟他们聊了会儿天。”w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我跟他们说好了,就在这儿乖乖等赫德雷来接。他们可高兴了,那位枢机还说要亲自为我祈祷,祝我早日升天呢。” “是吗。”伊娜莉丝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你没给赫德雷留下什么‘惊喜’吧?” “怎么会?”w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我是那种人吗?我只是拜托那位枢机大人帮我看管一件小小的、亮晶晶的‘信物’,确保赫德雷的人一来就能看到。” 伊娜莉丝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w口中的“信物”是什么。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是和这个疯子打交道的基本准则。 “走了,”她转过身,“我们没多少时间浪费。” “别那么严肃嘛。”w跟了上去,嬉皮笑脸地凑到她旁边,“赫德雷会感谢我的。我帮他省了不少审问的力气,不是吗?”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w还在哼着那不成调的卡兹戴尔小曲,调子在沁礁黑市边缘错综复杂的巷道里绕来绕去,像一只找不到巢的蝙蝠。伊娜莉丝始终一言不发,米迦狄娜所化的黑色行李箱在她手中,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突然。 在她们身后极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声音被距离和建筑削弱了太多,传到这里时,更像是一场迟来的、毫无气势的雷鸣。 伊娜莉丝的脚步停顿了一瞬。 w也停了下来,侧耳倾听,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扩大,最后变成了一个心满意足的咧嘴笑。她甚至还煞有介事地闭上眼睛品了品。 “听见了?” “……”伊娜莉丝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前方巷口的微光。 两天后。 武器店的后方工坊里,充满了机油、焊料和一股淡淡的源石能量味道。 慑砂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脸上却带着一种艺术家完成杰作后的满足感。 他和米迦狄娜,一个工匠,一台超级电脑,在这两天里几乎没合眼。 “好了。”慑砂放下手里的微型焊枪,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工坊里间的门帘被掀开,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伊娜莉丝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走出来的是w。 或者说,是一个看起来像w的……萨科塔。 第79章 维尔苏什 两天后,武器店的后方仓库里。 “吱嘎——” 沉重的铁门从内侧被推开,刺耳的摩擦声惊醒了靠在货架上打盹的伊娜莉丝。她旁边的黎博利也抬起头,下意识地眯起眼,似乎在努力适应门缝里泄出的那股并不刺眼,却异常纯粹的光。 那光线仿佛有生命,将满是机油和金属碎屑的空气都净化了几分。 一个身影裹挟着一股神圣的气息,从门内缓缓走了出来。 那气息与这间工坊格格不入,就像一滴净水落入了油污之中,泾渭分明,又带着某种威严。 “泰拉诸神在上……”伊娜莉丝无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嘴巴微张“希望那位教宗知道这件事后别把我列成所有萨科塔的公敌。” 来人穿着一身黑白主色调的拉特兰枢机长袍,剪裁得体,线条流畅。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轮廓分明的下巴和一抹弧度冰冷的唇。长袍的下摆垂落,几乎触及地面,让她走动时悄无声息,仿佛在地面上滑行。 有那么一瞬间,伊娜莉丝还真的以为是一位拉特兰枢机来到了这里。 不过和一般萨科塔人不同的是,她头顶悬浮的光环并没有因为兜帽的原因有所变化,始终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白光,没有任何的闪烁。 在她身后,一对由纯粹光粒子构成的、略显虚幻的翅膀安静地收拢着,随着她呼吸的节奏,光翼的边缘会泛起微不可察的涟漪。 伊娜莉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抬头看了看那身一尘不染的长袍。 “按照拉特兰的礼仪,我现在是不是该做些什么?跪下亲吻你的袍角吗,枢机大人?”她抱起胳膊,重新靠回货架上,语气里的那点敬畏瞬间被揶揄取代。 兜帽下的人影顿了顿,似乎对这个称呼和提议都兴致缺缺。 她抬起手,动作利落地将宽大的兜帽向后掀开,露出一张伊娜莉丝再熟悉不过的脸。 “省省吧,”w的左右扭了扭身子,这身衣服穿在身上总让她有种怪怪的感觉“你谄媚的样子让我恶心。” 伊娜莉丝翻了个白眼:“最有文化的一集哈?” “这套行头,那个吹毛求字的瓦伊凡花了整整四十六个小时才搞定。”w抬起手,展示了一下袖口精致的银线刺绣和头顶的光圈“为了适配这东西,我可是学习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是吹毛求疵吧?”伊娜莉丝凑上前,好奇地伸出手,想摸一摸那对光翼。 w敏捷地侧身躲开,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别碰!他说这翅膀的粒子序列很脆弱,沾上一点机油都可能导致能量回路短路,到时候直接在我背上炸开。” “这么危险?”伊娜莉丝啧啧称奇,绕着w走了一圈,“他这是给你做了件法衣,还是做了个炸弹背心?” “谁知道呢。”w没搭理她的吐槽,自顾自地转了个身,长袍的下摆划出一个优雅的弧度。“不过那个小车倒是没说谎,它给光环设定了三种亮度模式,还真的能支持光环亮度跟我的情绪对接,就是附着在皮肤上的机械让我有些别扭。” 伊娜莉丝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顶着圣洁光环的萨科塔疯子在战场上狂笑,身后还跟着一对发光的翅膀……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别说,效果真不错。你现在走出去,随便找个十字路口一站,说自己是来普渡众生的萨科塔,绝对有人信。” “普渡众生?我用榴弹发射器送他们上路还差不多。”w活动了一下肩膀,枢机衣物昂贵的布料摩擦着,发出细微的声响,这身行头带来的束缚感让她浑身不自在。“其他东西呢?都准备好了?” “当然。” 伊娜莉丝话音刚落,他们身后的那扇门又开了。 这次走出来的是慑砂,瓦伊凡人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写满了“燃尽”两个字,眼眶乌青,脚步虚浮,像是刚从哪个矿场里被解救出来的乌萨斯感染者奴工。 他身后,小车形态的米迦狄娜安静地悬浮着跟了出来,车身擦得锃亮,与慑砂的狼狈样形成了鲜明对比。 “辛苦了。”w冲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我现在……只想睡觉……”慑砂的声音气若游丝,仿佛下一秒就要随风散去。 “慑砂先生,很高兴能和你一同完成这次伟大的工程。”米迦狄娜的电子音适时响起,“我检测到您体内已经积累了远超正常水平的疲劳,为了您的健康,我会建议伊娜莉丝小姐批准您至少三十六个小时的强制休眠。” 伊娜莉丝挑了挑眉:“喂,我可就在这儿呢,用不着你建议。” 慑砂显然已经听不见任何对话了,他晃悠到仓库角落的一张行军床边,一头栽了上去,两秒钟后,均匀的鼾声就响了起来。 “这东西,”黎博利凑了过来,她伸手敲了敲w背上光翼和衣物连接的那个小巧的金属基座,发出清脆的响声,“会不会打到一半自己掉下来?” “请放心,小姐。”米迦狄娜滑到她脚边,“所有连接处都经过了三重机械结构与能量力场加固,除非遭遇九级以上的天灾,否则绝无脱落可能。至于能量……内置的源石矩阵足以支撑十二个小时的高强度‘情绪波动’。” “高强度情绪波动?”w听到了关键词,脸上的表情瞬间就生动了起来,那是一种混合了好奇与狂热的笑容,“也就是说,我可以尽情地发疯,这翅膀还会跟着我一起发光?” 她说着,故意咧开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头顶的光环果然应景地爆闪了两下,光芒瞬间变得刺眼,连带着身后的光翼都翕张开来,边缘的光粒子剧烈地抖动着,仿佛在呼应她高昂的情绪。 “行了行了,别玩了。”伊娜莉丝头疼地打断了她的自娱自乐,“省点电,万一到时候真需要你‘情绪高涨’的时候没电了怎么办?” 她清了清嗓子,表情严肃起来:“都记好了。从现在开始,你,”她指着w,“名字叫维尔苏什,代号‘沉默颂唱者’,拉特兰教皇厅秘密派遣来萨尔贡的特使。而我,”她又指了指自己,“是你花大价钱从哥伦比亚雇来的保镖,代号不变,还是永烬。” “维尔苏什?”w皱起眉,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嚼,一脸嫌弃,“真绕口。”她又瞟了一眼睡得跟驼兽一样死的慑砂,“那他呢?演一具尸体?” “他是另一个保镖,”伊娜莉丝面不改色,“负责技术支援和……搬运行李。” “哈!”w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与此同时,无人察觉的角落,米迦狄娜内部的逻辑核心里,一段新的数据流正在悄然形成。 它趁这段时间已经完成了对小车内部数据库的完全掌握,并试图寻找出伊娜莉丝的弱点——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明明她和伊娜莉丝的关系还不错,这种异样的数据流让米迦狄娜感到不解,在她试图思考出答案的时候,内部信息的对比就已经完成了。 【相似度:78.4%……】 【目标特征:能量概念修改,重生……】 【匹配项:兽主‘不死鸟’菲尼斯……】 【结论:个体‘伊娜莉丝’的种族档案或存在重大错误。建议启动深度基因序列扫描……】 【将此发现列为最高优先级观察项目。】 这些内部的演算,伊娜莉丝一无所知。 黎博利现在只想着,如何让眼前这个由疯子、技术宅和一台超级电脑组成的草台班子,去骗过萨尔贡最精明的政客之一。 第80章 一场大戏 他们要去见的这位帕夏,其实并不算是沁礁黑市本地的管理者,相比于那位敢于用源石技艺直面天灾的梦魇,这位菲林帕夏更像是一名商人。 她投资,她占据,她收回。 就是这样一位帕夏,投资了那支维多利亚探险队,从而得到了这次探险的全部资产。不过遗憾的是,大部分的资产都被一名拉特兰特工引爆炸药埋藏在了地下深处。如果不是一名帕夏的亲信侥幸拼命地提前带回一座雕像,这次她的投资怕不是要血本无归。 也正是这名逃出来的亲信,放出的消息才引来了拉特兰的注意。 沁礁黑市的中心区,这里有一片被规划出来、却又巧妙地与周围隔离开来的住宅区。 高大的沙色围墙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没有拉特兰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反而透着一股萨尔贡式的、厚重而威严的气息。 “呵,倒是比拉特兰的白墙看着顺眼。” 当自称“维尔苏丽枢机”的w带着她的两名“随从”出现在门口时,她盯着那些藤蔓嘀咕了一句。她身后的男人紧张地四下张望,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腰间,那里什么都没有。 “放松点,我们是‘信使’,又不是来收债的。”w头也不回,“还是说,你觉得一位枢机拜访客人的时候携带武器?” 另一位随从,那个始终沉默的女人,轻轻碰了一下男人的胳膊。 男人这才僵硬地放下手。 他们并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门口甚至连个像样的守卫都没有,仿佛这就是一处寻常富商的宅邸。但那两扇厚重的木门背后,天知道藏着多少双眼睛。 帕夏的仆人收到消息后早已等候在此,他没有多看w那身在萨尔贡显得格格不入的拉特兰服饰,只是恭敬地弯腰,伸手示意。 “枢机大人,这边请,帕夏正在等您。” w迈步跟上,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孤单的声响。 “你们的主人对拉特兰的客人,总是这么……不设防吗?”她随口问道,像是在聊家常。 领路的仆人步子都没乱一下,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微笑:“帕夏常说,朋友临门,何须刀剑相向?况且,能穿过整个沁礁黑市来到这里,本身就证明了您的诚意。” “说得好听。”w心里嗤笑一声。 这话说得,好像她能站在这儿,是得了这位帕夏的许可一样。 穿过前庭,绕过一座雕刻着无名巨兽的喷泉,空气里的燥热被庭院里的水汽和植物阴影冲淡了不少。 “这地方可真够大的,她得卖多少东西才能置办下这么个家当?”紧张的男随从忍不住小声说。 “或许是卖人呢。”w的声音更轻,带着一点笑意。 男随从的脸白了白,不再说话。 他们被领到一栋建筑的主厅前,仆人再次躬身行礼,便退到了一旁,并未跟着进去。 “帕夏就在里面等您。” w抬眼看了看那扇半开的门,里面光线幽暗,什么也看不清。 她理了理衣领,那身属于别人的衣服让她浑身不自在。 “走吧,让我们去见见这位亏了本的‘好商人’。” 会面的地点不在华丽的会客厅,而是在一处视野开阔的露台上。 萨尔贡的烈日被一张巨大的遮阳棚滤去毒辣,只剩下明亮的光线。 年轻的帕夏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萨尔贡传统服饰,正靠在铺着柔软毯子的躺椅上,悠闲地品尝着一杯色泽艳丽的果汁。她的身形并不高大,甚至可以说有些纤细,但那双金色的眼眸里,却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锐利与精明。 “枢机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帕夏放下了手中的杯子,却没有起身的意思。她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目光在w那身行头和她头顶的光环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落在了她身后的两人身上。 那目光在慑砂紧绷的身体上扫过,又在伊娜莉丝那过分平静的脸上稍作停留。 “这护卫……是雇佣兵吗?我还以为枢机大人会带着两名执行者前来。”帕夏觉得伊娜莉丝有些眼熟。 “如果来的是公证处的执行者,我们就不会有这种坐下来谈谈的机会了。”w模仿着之前那个真枢机的语调,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她径直走到帕夏对面的座位上坐下,动作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 帕夏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无礼,反而轻笑了一声:“在萨尔贡,只有弱者才会行色匆匆。强者,永远有时间享受阳光和美酒。” 她挥了挥手,一旁的侍女立刻端上了三杯同样的果汁,放在w三人面前。 慑砂的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眼睛瞟向那杯看起来冰凉解渴的饮料。 “看来强者的‘美酒’,也是用血换来的。”w的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味道如何?” 帕夏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金色的眸子眯了起来,过了几秒,她才将那杯果汁一饮而尽。“味道……当然是苦的。毕竟,这是一笔赔钱的买卖。我很少赔钱。” 她把空杯子放回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就说正事吧。”w没有碰那杯果汁,“我的时间很宝贵,和你一样,没办法随便挥霍。” “好吧。”帕夏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轻轻拍了拍手。 两名身材高大的阿达克利斯护卫抬着一个被黑布覆盖的箱子,走了上来,重重地放在两人中间的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那两个护卫站立在箱子两侧,纹丝不动,像两座沉默的石雕。 “拉特兰想要的东西,就在这里。”帕夏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但我很好奇,一件来自维多利亚的古老‘圣物’,为何会让教皇厅如此大动干戈?甚至派一位枢机……亲自前来?” “你是个商人。”w的视线从那两个护卫身上移开,重新落回帕夏脸上,“商人应该明白,打听货物的来历和去向,不是个好习惯。尤其是在这笔生意能让你挽回所有损失的时候。” “好吧。”帕夏耸了耸肩,那姿态仿佛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答案,“那我们来谈谈我的条件。” 她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我不要你们的赤金,也不要那些华而不实的铳械。我要的,”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像是在描绘一件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事情,“是拉特兰建造修道院的技术。” 这个条件,让一直扮演着合格保镖的伊娜莉丝都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w的反应倒是很快,她几乎要笑出声,头顶的光环闪烁了一下,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嘲弄:“怎么,沁礁的沙子还不够你玩的?” 帕夏对她的讽刺置若罔闻。 “我要建一座城。”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掷地有声,“一座真正属于萨尔贡的移动城邦。”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映着萨尔贡的烈日,也映着不加掩饰的野心。 “空头支票而已,答应她。我们的目标是东西。”伊娜莉丝的声音通过微型耳麦,清晰地传到w的耳朵里。 w的嘴角向上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她想,有些人还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拿教会的技术去造移动城邦?真敢想。 “可以。”她学着真正枢机会有的那种恩赐般的口吻,“只要东西是真的,拉特兰的荣耀,可以与你共享。” “共享”这个词,说得尤其傲慢。 帕夏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精明被一种胜利的喜悦所取代。她抬起手,正要示意护卫揭开那块碍眼的黑布。 异变陡生。 一道红色的影子,如同一道撕裂空间的闪电,毫无征兆地从露台的上方的死角处爆射而出! 空气仿佛被这道影子撕开了一道灼热的口子。 红色影子在空中划过一道不可思议的弧线,卷起的劲风将桌上的空杯子都震得跳了一下,接着一枚烟雾弹被丢到人群中央,烟雾弥漫的时候,所有人都意识到了对方的目标——石桌上的那个箱子! w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的本能已经发出了攻击指令,肌肉绷紧,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却只摸到了一片空荡荡的布料。她硬生生将那股杀意按了回去,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还记得自己现在是“枢机大人”。 伊娜莉丝的身体也像是瞬间被拉满的弓,但她只是微微沉肩,双脚在地面上极其细微地调整了站位,整个人进入了一种蓄势待发却又引而不发的状态。 她的视线死死锁住那道红影,像是在分析它的每一个动作。 唯一符合“正常人”反应的是慑砂,他发出一声不成调的抽气,整个人像被吓破了胆的兔子一样向后踉跄,结果一屁股撞翻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拦住她!” 帕夏的吼声几乎和椅子倒地的声音混在了一起,她脸上悠闲的神情早已被震怒与惊骇所取代。 两名阿达克利斯护卫的反应不可谓不快,拔刀的金属摩擦声尖锐而急促。 但一切都晚了。 他们的刀才出鞘一半,那道红色的影子已经越过了他们,纤细的手指马上就要触碰到覆盖着箱子的黑布。 那个红色的身影,在触碰到箱子的瞬间,以一个常人无法理解的角度猛然折向,轻巧地避开了所有仓促的攻击,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了府邸错综复杂的建筑群中,只留下一句带着几分戏谑的轻笑声在空中回荡。 烟雾散去,桌上空空如也。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露台上一片死寂。帕夏的脸色铁青,那些护卫则是一脸的惊骇与羞愧。 “……娜仁图亚!”帕夏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她猛地一拳砸在石桌上,震得杯盘作响,“这个该死的盗匪!” 她转过头,看向面无表情的w和伊娜莉丝,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歉意与愤怒:“非常抱歉,枢机大人。这是我的疏忽。那个叫娜仁图亚的梦魇,一直与我作对。只是我没想到,她竟然敢如此猖狂!” “你的意思是,我们白来一趟?”w的声音冷了下来。 “当然不。”帕夏深吸一口气,迅速恢复了镇定,“请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一定把东西追回来,亲自送到您的手上。” 离开帕夏府邸的路上,w冷笑着说道。 “喂,老鸟,你看出来了吗?这明显就是这帮萨尔贡人故意的啊。”她一边走,一边伸手扯了扯身上那件象征枢机身份的白色长袍,动作里满是不耐烦,“我敢打赌,那个红毛就是帕夏的人。演这么一出,是想干什么?黑吃黑?既想从我们这儿骗技术,又想把那箱子留在自己手里?她当拉特兰真是一帮大善人?” 伊娜莉丝没说话,只是抬手极轻地碰了一下耳廓。 【小姐,根据对帕夏微表情和心率波动的监测,她在‘被盗’后的愤怒情绪,伪装成分高达百分之九十二。其余百分之八为箱子脱离掌控的瞬间应激。结论:她与盗匪娜仁图亚为合作关系,但盗走箱子的举动出乎她的意料,推测两人之间并非完全信任。】 米迦狄娜的分析,与w的猜测不谋而合。 三人穿过几条尘土飞扬的小巷,在一处堆满废弃货箱的死角里停下,慑砂在外面望风,两人在里面换装。 w迫不及待地将那身碍事的袍子和装备扒下来,装进慑砂的背包里,又从背包里拿出自己的作战服和武器。当她重新将那把造型狰狞的榴弹发射器扛在肩上时,整个人都舒展了,仿佛终于挣脱了无形的枷锁。 “还是这样自在。”她扭了扭脖子,骨节咔吧作响,“现在怎么办?回去把那个女人的露台轰上天?” “没必要,箱子既然不在她手里,那我们应该先去找那个抢走箱子的人。”伊娜莉丝同样换好了装束。 “你知道他在哪?” “帕夏给了我们一个名字不是吗。”伊娜莉丝看着巷口外那片熙熙攘攘的人流,眼神深邃,“她把‘盗匪’推到我们面前,就是想让我们把怒火对准她。那我们就顺着她的意,先看看,这位‘盗匪’,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w咂了咂嘴,没再反驳。虽然不爽,但她承认伊娜莉丝说得对。 走出巷子,重新汇入黑市那嘈杂的人潮中。空气里混杂着香料、烤肉和汗水的味道,叫卖声和佣兵们的吹牛声此起彼伏。 刚一拐过街角,w的脚步就猛地钉在了原地,肩上的榴弹发射器都差点滑下来。 她身后的伊娜莉丝几乎同时停步,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瞳孔在那一瞬间凝固。 就在不远处的街边,那个刚刚在帕夏府邸上演了一出惊天劫案的红色身影,那个被帕夏称为“心腹大患”的盗匪娜仁图亚,此刻正大摇大摆地走在人群中。 她甚至没有做任何伪装,那头惹眼的红发在萨尔贡的烈日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她熟练地跟路过的每一个人打着招呼,时而重重拍一下某个独眼佣兵的肩膀,引来对方一句笑骂;时而从一个卖水果的小孩手里顺走一串糖葫芦,又在对方眼泪汪汪地要哭出来之前,弯下腰,变戏法似的塞给他一枚亮闪闪的金币,菲林小孩顿时破涕为笑。 “这就是她口中的心腹大患?”w简直要被气笑了。 娜仁图亚脸上的笑容灿烂而真实,和周围那些小贩、工匠、流浪汉们熟络得,仿佛她就是从这条街的沙子里土生土长出来的,是这里的一部分。 第81章 娜仁图亚 “她还真就打算在这儿站一天?”w看着那个正和一个卖香料的萨弗拉商人讨价还价的娜仁图亚,“为了一小袋孜然跟人吵半天,帕夏要是知道她‘心腹大患’的日常就是这个,会不会气得当场脑溢血?” 两个人观察了一阵子,发现娜仁图亚在那个香料摊子前站了挺长时间。 “她好像是在等人?”伊娜莉丝有了猜测,“你看那个商人,虽然两人看上去像在争吵,但眼角是带笑的。这证明他们很熟。” “那能说明什么?”w哼了一声,把榴弹发射器从右肩换到左肩,“我们就这么干看着?” 话音未落,那个还在为半枚代币的归属权与老板谈笑风生的娜仁图亚,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下了所有动作。 她甚至没回头,只是唾沫横飞的争论声戛然而止。那股子鲜活的、市井的热闹劲儿,在她身上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她像一头在水边饮水时,突然听见草丛异动的野兽,整个身体的肌肉都在一瞬间绷紧了。 娜仁图亚脸上的笑容敛去了半分,那双如同琥珀般的眼眸微微一转,隔着嘈杂的人群和扬起的尘土,精准无比地,与伊娜莉丝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娜仁图亚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有过微不可察的收缩。 这张脸……她认得。在帕夏府邸的露台上,像个影子一样跟在那个枢机身后的女人。虽然换了身衣服,但那双冰蓝色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和那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气质,根本不可能认错。 她的目光随即又扫向伊娜莉丝身边的w。这个扛着巨大榴弹发射器的萨卡兹……那头标志性的红白长发,还有那副天不怕地不怕、唯恐天下不乱的架势……一种毛骨悚然的熟悉感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她想不起来具体在哪见过,但她知道,这种人走到哪里,哪里就会变成一片废墟。 “她认出我了。”伊娜莉丝轻声说,手已经自然地滑向后腰,指尖搭上了铳械冰凉的握把。 “别这么自恋,”w嗤笑一声,故意把榴弹发射器扛得更高了些,金属外壳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我猜我肩上这个大家伙,比你那张几百年都不化的冰块脸更让人印象深刻。” 她还故意拍了拍,沉重的闷响让旁边一个刚要挤过来的佣兵浑身一僵,默默地、非常识趣地挪开了两步。 娜仁图亚没有立刻逃跑,甚至没有流露出半点惊慌。 她反而冲那个萨弗拉商人咧嘴一笑,牙齿在沙尘中显得又白又亮。一枚代币从她指间弹出,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精准地落进商人摊开的手掌里。“算了,今天我心情好,这半枚代币就当请你喝一杯!” 话音未落,她猛地一矮身。那动作快得像一阵风,甚至没人看清她是怎么把摊子上的货物卷进怀里的。 她连句再见都没说,一头扎进了身边最密集、最混乱的人堆里,瞬间消失不见。 周遭的小贩和顾客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一个人影闪了过去。 “喂,她跑了。”w咂了咂嘴,脸上的表情非但没有半分懊恼,反而被一种猎人终于惊起猎物的兴奋所取代。她伸出舌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这才有意思嘛,我还以为她要站那儿跟人聊到太阳下山呢。” 伊娜莉丝没有答话。 在娜仁图亚转身的同一秒,她已经动了。没有多余的动作,像一支离弦的箭,悄无声息地切开了熙攘的人流。 “等等我!”w反应也不慢,但还是扭头冲着身后还在发愣的两个家伙吼了一嗓子,“慑砂,你带着小车回你们那破武器店去,等我们消息!” 慑砂张了张嘴,似乎想问点什么,但w已经扛着她那把“心爱宝贝”,用一种与伊娜莉丝截然不同的、野蛮粗暴的方式,硬生生在人群里挤开一条道,紧跟着追了上去。 “搞什么啊……”慑砂看着她们消失的方向,小声嘟囔了一句。 三道身影,瞬间在这片混乱的黑市街头,展开了一场毫无预警的追逐。 “我的饼!” 一个包着头巾的胖老板发出惨叫,看着他刚出炉的烤饼骨碌碌滚了一地,又被后面奔跑的脚步踩进了尘土里。w的榴弹发射器边缘刚刚就从他摊子上扫了过去。 “回头找帕夏报销!”w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嗓子。 鬼才会报销。 沁礁黑市的街道,与其说是街道,不如说是由无数摊位、临时建筑和拥挤人流硬生生挤出来的缝隙。娜仁图亚像一条滑不溜丢的沙蛇,在这里游刃有余。她对这里的每一条小路,每一个可以借力的货箱,甚至每一个摊贩老板的脾气都了如指掌。 “嘿!老阿曼!借个道!”她笑着从一个卖烤沙地兽肉串的摊位上一跃而过,动作轻盈得像只跳羚。她甚至没忘了顺手抓走一串滋滋冒油的烤肉,留下那个杜林老板在原地笑骂。 “臭丫头!” 紧接着,她一脚踹翻一个堆满空酒瓶的木箱。玻璃碎裂的清脆声响混杂着酒液的酸臭味炸开,几个刚喝上头的佣兵被溅了一身,骂骂咧咧地就站了起来,正好挡住了去路。 “我‘萨卡兹粗口’!”w被一个横出来的醉汉挡了一下,她毫不客气地用枪托把对方顶开,看着娜仁图亚那越来越远的背影,暴躁地骂了一句,“这家伙属鳞兽的吗?滑得跟抹了油一样!” 她简直怀疑娜仁图亚后脑勺上也长了眼睛,总能在她们即将追上的时候,用最恶心人的方式制造障碍。 “就不能站着让我们打一顿吗?非要跑!” “别抱怨了,跟上!”伊娜莉丝的声音从她前方稍高处传来。 w一抬头,才发现伊娜莉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踩着一个货摊的遮阳棚边缘,几个轻巧的起落,身形几乎没有一丝摇晃,像只在屋檐上散步的狸兽。 “喂!走上面犯规了吧!”w冲着房顶上那个轻盈得不像话的影子喊了一嗓子,手下却没停,直接一脚踹飞一个挡路的空木箱,铁皮箱子在地上翻滚着,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吓得旁边几个赌徒一哄而散。 . 房顶上的路可没有w想的那么平坦。烧烤架上凝固的油脂散发着古怪的焦糊味,不知是哪种生物啃剩下的骨头和生锈的金属构件纠缠在一起,像现代艺术品一样堆得每个屋顶上都是。 下方的w显然也注意到了伊娜莉丝的窘境,她咧嘴一笑,赤红色的眼眸里燃起了某种纯粹的好胜心。 跑在最前面的娜仁图亚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她在一处油腻的屋顶边缘,突然纤腰一拧,足尖在石板上灵巧一点,整个人如同没有重量般腾空而起,旋过半条堆满了香料麻袋的楼顶,然后抬脚踹下一堆用于阻拦地面上的w。 下方追击的w根本来不及停步,一头撞进了被娜仁图亚带落下来的麻袋阵里。呛人的辣椒粉和咖喱粉像炸开的彩色烟雾弹,瞬间将她吞没。周遭立刻响起一片撕心裂肺的咳嗽与喷嚏声。 “咳!咳咳……我‘萨卡兹粗口’!”w的声音从那团黄红色的粉尘里传出来,含糊不清,但怒气冲天。 “哈!请你们吃顿好的!”娜仁图亚银铃般的笑声在混乱中格外刺耳,甚至还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的得意,“萨卡兹,多加点辣,对你身体好!” 话音未落,娜仁图亚的手腕轻抖,一直悬在她腰间的一对寒铁轮刃已悄然滑入掌心。 “她进那条巷子了!”伊娜莉丝在房顶上迅速通报,同时举起铳械。就在她准备瞄准的瞬间,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擦着她飞扬的发梢掠过! 伊娜莉丝看着那道银光飞向远方,又在空中划过一道不可思议的弧线,正朝着自己飞回来。她心头一跳,这才看清不远处巷口的娜仁图亚正冲她微笑,那双库兰塔人特有的眼睛里,狡黠的光芒一闪而过。 回旋刃! 伊娜莉丝没想到那是这种武器。 等到她察觉危险时,已经来不及思考。黎博利天生的战斗本能让她做出了唯一的选择——一个狼狈的前扑。身体借力后仰,她几乎是贴着一台架设在楼顶、滚烫的烤架金属支架滑了过去,炙热的温度几乎要烫穿她的作战服。 与此同时,她伸出手,指尖死死抓住了建筑物的顶棚边缘,稳住了身形。 那道凄冷的银色弧光,就从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呼啸而过。 “好身手!”娜仁图亚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随即整个人又消失在了狭窄的巷道深处,“可惜,光会躲可抓不住人哦,鸟儿。” “想甩开我?!”地面上,w终于从香料粉末里冲了出来,她抹了一把脸,五官皱成一团,看上去滑稽又可怕。“不跟你们玩捉迷藏了!” 她不再试图挤开人群,而是选择了最w、也最直接的方式。 她将那把被她称为“心爱宝贝”的榴弹发射器从肩上取下,沉重的金属炮管对准了前方一处由废弃建材和垃圾堆成的小山,那里是娜仁图亚的必经之路。 . “路是自己走出来的。”w自言自语,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不想死就让开!” 轰——! 沉重的后坐力撞上w的肩膀,她却连晃都没晃一下,反而因为这股力道而露出一个近乎扭曲的笑容。 爆炸声并不算震耳欲聋,更像是一声闷雷在地面滚过。w对“心爱宝贝”的威力控制得炉火纯青,没有伤及周围的无辜路人,却足以将那堆废料和垃圾炸成一场壮观的垃圾雨。 碎木片和生锈的金属零件呼啸着飞向天空,又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刚刚还在起哄的闲人们瞬间变了脸色,尖叫着、咒骂着,手脚并用地往两边的店铺里滚,硬生生在拥挤的黑市里清出了一条真空地带。 “还真是你的风格。”伊娜莉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先说好,帕夏找你麻烦我可不去捞你。” “那你就赶紧把那个库兰塔抓住!”w头也不抬地回敬了一句,她扛着还在冒烟的炮筒,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赤红的眼睛里全是燃烧的兴奋。 她大步流星地冲进自己开辟出的道路,脚下踩着滚烫的金属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硝烟和垃圾燃烧后的古怪臭味,混杂着她自己身上还没散尽的咖喱粉和辣椒粉,味道简直提神醒脑。 这场突如其来的追逐战,因为这一声爆炸,彻底升级成了骚乱。有经验的佣兵和商人骂骂咧咧地关上门板,而那些初来乍到的愣头青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则远远地跟在后面,吹着口哨,为这场免费的动作大戏叫好。 娜仁图亚的身影在前方一闪而过。她似乎也感觉到了身后那个黎博利越来越近的压迫感,猛地一拐,钻进了一条更加狭窄、几乎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巷子。 当伊娜莉丝从房顶的边缘轻巧地一跃而下,像片羽毛般稳稳落在巷口时,w已经堵住了另一侧的入口。她将榴弹发射器从肩上放下,沉重的炮口对准了巷子,扬起的灰尘在她身后缓缓沉降。 尘埃落尽,那是一堵高墙,没有窗,没有门,没有出口。 娜仁图亚就站在墙下,她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指,饶有兴致地在那面粗糙的墙壁上划拉着,像是在寻找什么看不见的机关暗门。 “跑啊,”w的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来回碰撞,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怎么不跑了,小马?是不想跑吗?” “明知故问。” 娜仁图亚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胸口因为剧烈的奔跑而微微起伏。她脸上没有丝毫被围堵的惊慌,甚至还把那串抢来的烤肉举到嘴边,狠狠地撕下一大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吃得满嘴是油。 “呼……不过你们还真能跑啊,两位。”她含糊不清地说道,像是在夸奖,又像是在嘲讽,“说真的,我头一次见这么能跑的黎博利和萨卡兹,至于吗?” 她把吃得只剩一半的烤肉串伸了过去,签子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油滴。“尝尝?这个厨子之前是这里帕夏府上的,手艺还行,就是他本人太小气。” “少废话!”w扛着榴弹发射器,一步步逼近,脸上的笑容充满了危险的气息,“我们对钱不感兴趣。我们只是……对你手里的那个箱子很感兴趣。” 娜仁图亚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原来是同行啊,好说好说,你们出个价钱,合适了我就给你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娜仁图亚哈哈一笑,丝毫没有被堵住的窘迫。 伊娜莉丝没有说话。她只是沉默地向侧方移动了几步,和w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夹角,封死了娜仁图亚所有可能逃跑的路线。 她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那把紧凑型手铳的握柄上。 巷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三人彼此的呼吸声,和远处依旧嘈杂的黑市背景音。 “谁跟你说我们是来做交易的?”w微笑着解释“那本来就是我们的东西。” “好吧,好吧。”娜仁图亚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但脸上的表情却看不出半点畏惧。“这么说,你们是那个枢机的人?拉特兰的枢机还会雇佣萨卡兹?” “我收钱办事。”w丝毫不在乎,一般人根本想不到那个枢机就是她。 “你也是收钱办事的?”娜仁图亚似笑非笑的看向伊娜莉丝。 “你再拖延时间吗……” 伊娜莉丝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轻,却让w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不爽地啧了一声,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娜仁图亚,“你耍什么花样?”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从她们身后传来。 嗒……嗒……嗒…… 那不是普通行人的脚步,而是金属靴底敲击石板路的声音,带着武器盔甲碰撞的闷响,规律得像某种死亡的节拍。巷口的亮光被一道道高大的人影迅速吞噬,阴影瞬间将她们笼罩。 伊娜莉丝和w猛地回头。 十几个全副武装的阿达克利斯护卫,不知何时已经堵住了她们唯一的退路。他们个个身材高大,手持锋利的长刀和厚重的盾牌,身上散发着只有久经沙场的战士才有的冰冷杀气。 为首的一人,正是之前在帕夏府邸,站在帕夏身后的那名丰蹄族护卫队长。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酷的眼睛越过巷子里的娜仁图亚,笔直地钉在了伊娜莉丝和w的身上。 “喂!你们谁啊?排队懂不懂?这儿我们先来的!”w叫嚷起来。 护卫队长完全无视了她,缓缓举起手,握成了拳头。 “抓住她们。帕夏有令,死活不论。” 第82章 三个女人一台戏 巷道里的空气因为这些高大魁梧的丰蹄护卫们凝固了下来,刚刚还混杂着硝烟和烤肉味的燥热,下一秒就被这群不速之客带来的冰冷杀气冲刷得一干二净。 那股压迫感几乎是实质的,巷口一只野猫刚探出头,尾巴毛都炸了起来,嗖一下就没影了。 看起来就很能打,但那是对一般人来说。 w有些兴奋地吹了声口哨,脸上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又狂妄了几分。她扛着榴弹发射器的姿势换了换,像是嫌它太轻。 “想干嘛?” 为首的丰蹄族护卫队长对她的叫嚷充耳不闻。 他的眼神锐利,面容冷酷,目光一直盯在巷子里那道红色的身影上,旁边的护卫们则是紧紧盯着伊娜莉丝和w,手中的长戟微微调整角度,封死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他们都见过这个黎博利,就在不久前帕夏住宅的露台上,她像个不起眼的影子一样站在那个枢机身后。 她应该是盟友,但帕夏的命令很明确,抓住她们所有人。 “抓住她们。”护卫队长的声音像两块石头在摩擦,不带任何感情。 “有本事就来!”w被这句逗乐了,她将榴弹发射器保险打开,清脆的“咔哒”一声在死寂中格外响亮。“还死活不论?那是不是说我怎么还手都不过分?” “别闹得太大。”伊娜莉丝拔出铳械对准最前面的丰蹄护卫队长,“谁想先来吃子弹?” “哎呀,今天的阳光挺好,大家都是来晒太阳的吗?别总是打打杀杀的嘛。”娜仁图亚来到两拨人中间,将肉串最后一口塞进口中,还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她站直了身体,那对环刃在她指间灵活地旋转着,像两轮蓄势待发的银色月亮。 “束手就擒,通缉犯。”护卫队长把视线从伊娜莉丝身上挪开,分给了娜仁图亚一瞬,语气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娜仁图亚没有在意那些已经交手多次的笨重护卫,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伊娜莉丝和w,“两位,现在我们好像成了一窝沙地兽,被猎人堵在洞里了。可以暂时和解吗?不如我们先打那边?” w用枪口朝娜仁图亚的方向点了点,没回头,话却是对伊娜莉丝说的:“我挺喜欢她这个提议。” “你只是想找个理由把这儿炸上天。”伊娜莉丝的声音很平,听不出赞同还是反对。 “有什么区别吗?”w反问。 娜仁图亚笑了,她舔掉嘴角的油渍,姿态悠闲得好像不是在被十几杆长戟指着,而是在自家后院。“区别就是,你们俩,加上我,或许能活着走出去喝一杯。不合作的话……嗯,这条巷子还挺窄的,给三个人收尸倒是方便。” 她的话音刚落。 “动手!” 护卫队长失去了所有耐心。 一声令下,巷道两侧的丰蹄护卫同时踏前一步,沉重的铁靴踩在地上,发出整齐划一的闷响,像是某种缓慢而致命的战鼓。 长戟的锋刃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组成一片冰冷的钢铁丛林,直刺而来。 巷子里的空气被瞬间抽干。 伊娜莉丝甚至没看清第一柄长戟的来路,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 她像一片被风吹动的红叶,侧身滑开,戟尖带着风声擦着她的发梢掠过。她顺势右手探出,五指如钩,精准地拨开第二名护卫刺来的戟杆,手腕一转,借力带偏了对方的重心。那壮汉一个踉跄,还没来得及稳住,只觉脚踝一紧,天旋地转间便重重摔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 伊娜莉丝看也不看,左手的铳械早已对准了前方涌来的人群。 “砰!砰砰!” 她没有瞄准要害,子弹精准地钻进那些丰蹄护卫的膝盖和小腿。惨叫和甲片碎裂声混成一团,冲在最前面的两排护卫瞬间倒下一片,阵型顿时乱了。 “哎呀呀,怎么能让你一个人抢风头呢。” w尖细的笑声在枪响中格外突兀。她单手拎着榴弹发射器,另一只手不知从哪摸出一枚看起来像玩具彩蛋的手雷,拇指在上面轻轻一按。 “给你们的小礼物~?” 她随手将那东西朝护卫最密集的地方丢了过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滑稽的“噗叽”。 一团彩色的、粘稠的、还带着甜腻水果糖香气的烟雾猛地爆开,瞬间裹住了那个举着塔盾的护卫和他身后五名同伴。 “什么东西?” “这味道……好香?” 下一秒,这几个肌肉虬结的壮汉就像是被看不见的线操控的木偶,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弹跳起来。他们的铁靴在地上踩踏出毫无章法、却又节奏感十足的癫狂舞步,沉重的塔盾“哐当”一声被甩飞出去,砸在墙上,留下一道深坑。 “哇哦,这可比帕夏的宫廷舞会带劲多了!”w吹了声响亮的口哨,拍着巴掌,“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麻痹电流混杂着诡异的甜香在空气中噼啪作响。 “你这小东西……还挺别致。”娜仁图亚的声音从混乱中传来。 她没有选择硬碰硬,而是在抽搐的人群和倒地的护卫间穿行。那对环刃在她手中旋转,时不时划开某个还能勉强举起武器的护卫的手腕。 一个没有被烟雾波及的护卫队长亲卫嘶吼着,举起塔盾朝她猛撞过来。 “铛——滋啦!”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炸响,火星四溅。娜仁图亚的一记轮刃狠狠劈在塔盾上,月牙刃却死死卡进了盾牌的缝隙里。她发力回扯,武器竟纹丝不动。 那个亲卫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得意。 “抓到你了,通缉……” 他话没说完,娜仁图亚忽然松开了握着环刃的手,身体一矮,一记迅猛的扫堂腿踢中他的脚踝。那亲卫正全身心跟她的武器较劲,下盘不稳,巨大的身体顿时失去平衡。 可他没倒。 他直挺挺地撞上了身后一个正在疯狂“跳舞”的同伴,那个倒霉蛋被他一撞,触电般的身体带着他一起,炮弹似的砸进了侧面另一个举着铳瞄准的同伴怀里。三个人滚作一团,溅起的腥臭泥浆糊了第四个枪手满脸满镜。 一片人仰马翻。 “我的宝贝可不能丢了。” 娜仁图亚趁机敏捷地俯身,一把从还在地上抽搐的疤脸壮汉腿边拔回了自己心爱的武器,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刀花。 巷子里一时间只剩下护卫们的惨叫、w的笑声,以及电流的噼啪声。 护卫队长站在巷口,看着眼前这片狼藉,那张冷酷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想不明白,十几名他亲手训练的精锐护卫,怎么就在一瞬间变成了这副鬼样子?地上抽搐的,跳着怪舞的,抱着腿惨叫的……这根本不是一场战斗,这是一场荒诞的闹剧,而他是唯一的观众。 这三个女人……是怪物吗? 巷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那股甜腻的香气和电流声还在顽固地钻进他的鼻孔和耳朵。 “我们配合得还挺默契嘛。”娜仁图亚用一块布细细擦拭着环刃上的血迹,动作优雅得像是在保养什么稀世珍宝,“有没有兴趣跟我干一票大的?就凭我们三个,把帕夏的私库掏空都绰绰有余。” “喂喂,别当着敌人的面挖墙脚好不好?很没礼貌的。”w把榴弹发射器往肩上一扛,另一只手冲护卫队长摇了摇手指,“而且,这个一脸倒霉相的大块头是我的了,我先看上的!” “我没兴趣陪你们玩大盗游戏。”伊娜莉丝“咔哒”一声将新的弹匣推进铳械,冰冷的声音打断了她们,“w,收起你的玩具,解决他然后离开这里。帕夏不会只派这一波人来。” 她的话音刚落,娜仁图亚已经化作一道红色的残影,从左侧贴着墙壁突进。 “哎!都说了别抢我人头啊!”w气得跺了跺脚,却还是第一时间举起了发射器,从巷子正中瞄准了那个因极度震惊而僵直的护卫队长。 第83章 真正的买家 作为菲林帕夏的护卫队长,巴斯克自认在沁礁黑市这一亩三分地,还没遇到过能让他正眼相看的对手。西市那帮咋咋呼呼的哥伦比亚佣兵,东市那群假惺惺的伊比利亚海商,哪个没在他这面盾牌前磕掉过牙? 他有他的骄傲。 可现在,三个看上去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人,竟然在他的地盘上开起了派对。把那些废物护卫放倒,就算有实力了? 巴斯克心中只觉得荒唐。他眼神锁定在那个从左侧墙壁阴影中突进的红色身影上。 他对这个库兰塔的情报最熟悉。 速度快,刀子利,是那种最典型的刺客。 对付这种人,只要让她停下来一次,就结束了。 “来得好!”巴斯克不退反进,反手从背后“锵”地一声抽出一杆长矛,左臂套上厚重的塔盾。 这套装备是他家族的荣耀,矛尖曾经捅穿过一名萨尔贡长生军的胸膛。虽然没能彻底杀死对方,但能重伤一名顶级兵种,足以证明他的实力。 现在他要用这杆矛,先戳穿这个最碍事的梦魇。 “哎呀呀,这就急了?别这么无视我啊,很伤人心的。” w的声音懒洋洋地飘了过来,她甚至还有空冲娜仁图亚挤挤眼,“看到没,他果然先选你,男人都喜欢这种跑得快的。” “难道不是我魅力大?”奔跑中的娜仁图亚吐出这句话,身形更快了三分。 “轰!” w根本没打算让巴斯克如愿以偿。萨卡兹手中的榴弹发射器喷出火舌,一枚榴弹拖着烟迹,不是射向巴斯克本人,而是砸向他前进路线的地面。爆炸的气浪和飞溅的碎石精准地封锁了他突刺的角度,同时也给娜仁图亚创造了机会。 然而,回应娜仁图亚致命突袭的,是护卫队长在躲避炮击时猛然挥出的一记盾击。 他根本没去看那把即将划向自己脖颈的环刃! 那面刻着家族徽记的厚重塔盾,带着要把巷子都撞穿的气势,横扫而来。 娜仁图亚瞳孔一缩,脚下急转,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翻折。即使如此,环刃的尖端还是和盾牌边缘刮擦出一溜火花,那股蛮横的巨力顺着兵器传导过来,震得她手臂发麻。 “你的对手是我!”巴斯克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他竟借着盾击的扭身之力,完全无视了身后的娜仁图亚,整个人朝巷子中央的w发起了冲锋。 他很清楚,对付这种重火力手,唯一的办法就是近身!用最野蛮的方式,把她那张笑嘻嘻的脸按在泥里,打断她所有该死的攻击节奏! “哦豁?”w看着那堵朝自己撞过来的钢铁城墙,不躲不闪,反而扛着发射器,笑得更开心了,“这下是我魅力大了?” “嗯哼。”半趴在地上的娜仁图亚回应了w的调侃。 面对那堵撞过来的钢铁城墙,w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军刀。 空的。 “啧,忘了在那个家伙身上了。” 她嘀咕一句,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 没有军刀,她干脆把榴弹发射器横在胸前,用那厚重的炮管,硬生生迎上了巴斯克的塔盾! “铛——!” 一声巨响几乎要撕裂耳膜,狭窄的巷道里像是被扔进了一枚炸雷。 火星爆开,冲击波混着烟尘与碎石,蛮横地向四周扩散。w像个被拍飞的沙袋,整个人向后飞出,“咚”的一声闷响,后背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墙上,震落一片墙皮和灰土。 她顺着墙壁滑坐下去,咳了两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却还在笑。 “咳咳……” 巴斯克同样被震得后退半步,手臂发麻,但他没有片刻停留。烟尘还未散尽,他便已稳住身形,手臂肌肉虬结,长矛如毒龙出洞,隔着朦胧的烟雾径直刺向w!他要用最干脆利落的方式,终结这个萨卡兹的狂妄。 “砰!” 但铳声阻止了他。 子弹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 巴斯克甚至没看清子弹从何而来,纯粹是身经百战的直觉让他猛地一偏头。一颗鲜红的蚀刻子弹几乎是在他的眼前,擦着他的头盔边缘飞了过去。 他身后,一个刚挣扎着想爬起来的护卫眉心中弹,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一软,又倒了回去。 这次是真起不来了。 巴斯克立刻收矛回盾,将自己护得严严实实。 还有高手? 巷战里最麻烦的敌人。刚刚那一枪,运气成分有多少?他不敢赌。 “可惜了,那人头我就收下了。” 一个幽幽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近得仿佛情人间的耳语,却带着刮骨的寒意。 巴斯克心头猛地一跳,想也不想就要拧身挥盾。 娜仁图亚的身影不知何时已贴在他身后,如影,如魅。那对在她指间翻飞的环刃,像是吐着信子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沿着他脖颈与头盔的连接处,切向那唯一的缝隙。 “老朋友,这次,是我赢……” 话音未落,一只覆着蓝黑色鳞片的手爪凭空探出,精准地捏住了娜仁图亚的手腕。 那只手看上去纤细无力,却像一把铁钳,让那对致命的环刃纹丝不动地停在巴斯克颈侧不到一指宽的距离。 是伊娜莉丝。 “你干嘛?!”娜仁图亚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伊娜莉丝没有理会她的怒火,只是平静地看着巴斯克那暴露无遗的后颈,淡淡开口:“杀了他,我们三个的赏金加起来,都不够给菲林帕夏赔礼道歉。” 巷子另一头,靠着墙的w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吐出一口血沫。 娜仁图亚手腕上的肌肉绷得死紧,显然还在角力:“就差一点!” “会很麻烦。”伊娜莉丝不为所动,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那股力道不大,却能牢牢压制住娜仁图亚的武器,让她半边手臂都开始发麻。她终于不甘地“啧”了一声,收回了环刃。 刀刃归鞘的清脆声响,像是某种休战信号。 “好吧,你们两个扫兴的家伙。”娜仁图亚退后一步,揉着自己的手腕,“算你命大。” 巷战就这么突兀地结束了。 巴斯克全身的肌肉仍然紧绷着,他缓缓转过身,塔盾依旧护在身前,目光在三个女人之间来回扫视。他没听懂她们在争论什么,但他看懂了,那个蓝黑着装的黎博利救了他一命。 道谢?不可能。他只是将盾牌又举高了几分,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不解。 “走了走了,再待下去巡逻队该来了。”娜仁图亚甩了甩手,仿佛想甩掉刚才没能尽兴的杀意,“要不要找个地方喝一杯,顺便……处理一下伤口?” 她的眼神意有所指地瞟向w。 伊娜莉丝松开手,走到墙边,伸手去扶w。 “嘶……别碰那儿。”w咧着嘴,自己撑着墙站了起来,还拍了拍身上的灰,“小场面。说真的,这家伙的力气,比得上攻城锤了。下次我得带点大家伙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还饶有兴致地回头看了一眼巴斯克,那眼神仿佛在评估一件有趣的玩具。 w一路上骂骂咧咧,伊娜莉丝架着她,娜仁图亚在前面带路,像只欢快的羚羊。 “我说……你们库兰塔人的营地,非要建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吗?”w每走一步,后背撞出来的伤就跟着疼一下,“照顾一下伤员行不行?” “伤员?我怎么只看到一个拿榴弹发射器当锤子用的疯子?”娜仁图亚头也不回地嘲讽,“早知道你这么不经撞,我就该让巴斯克再来一下,省得你现在还有力气废话。” w被噎了一下,干脆不说话了,只是呼吸声重了几分。 伊娜莉丝瞥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搀扶的手臂更稳了些。 在荒野上奔行了近半个小时,绕过几块能藏下一支小队的巨型岩石后,娜仁图亚终于在一片枯死的胡杨林前停下。这里的位置极为刁钻,风声鹤唳,像个天然的迷宫。 “我们到了!”娜仁图亚吹了声响亮的口哨,尾音在空旷的野地里打着旋。 几乎是瞬间,两道与她有七八分相似的身影从一块巨岩后蹿了出来。她们看到娜仁图亚,脸上顿时露出喜色,但目光随即就落在了她身后的w和伊娜莉丝身上,那点喜悦立刻变成了出鞘刀子般的警惕。 “老大,她们是……”其中一个留着利落金色短发的库兰塔皱眉问道,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弯刀刀柄上,身体微微前倾,是个随时可以扑杀的姿态。 “自己人,自己人。”娜仁图亚摆了摆手,把两个外来者往自己身后一推,大大咧咧地介绍,“这是阿雅吉,我妹妹。那个银头发的,是阿雅妮,也是我妹妹。别看她们长得挺像,脑子可差远了。” “喂!”金发的阿雅吉和银发的阿雅妮同时抗议。 “老大!有外人在呢,给点面子行不行?”阿雅吉抱怨道。 “就是,”阿雅妮跟着帮腔,“上次也不知道是谁把地图拿反了,带着我们在沙漠里多绕了两天。” “咳,陈年旧事,提它干嘛。”娜仁图亚含糊地挥挥手,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 w靠在一块岩石上,总算能喘口气,她看着这姐妹三人的互动,疼得龇牙咧嘴的脸上扯出一个看好戏的笑 伊娜莉丝没理会她们的吵闹,目光越过几人,直接落在了营地中央那个用黑布覆盖的巨大箱子上。那箱子周围散落着各种撬棍和锤子,几根撬棍甚至已经弯成了诡异的角度,但箱体本身却连一道划痕都看不到。 阿雅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懊恼地踢了一脚地上的断裂锤柄:“老大,这箱子到底什么来头?我们用尽了办法也打不开。” “连炸药都试过了,”阿雅妮补充道,一脸的挫败,“就听见一声闷响,屁用没有,还差点把咱们的营地给炸了。” 娜仁图亚走过去,嫌弃地踢开脚边的工具:“用尽了办法?我看是用尽了你们那点可怜的脑细胞吧。行了,都让开。”她说着,又回头冲阿雅妮喊了一句,“去,把药箱拿过来,没看见这儿有个快散架的吗?再流血下去,我们还得负责埋了她。” 阿雅妮手脚麻利地用烈酒冲洗着w后背的伤口,w疼得倒抽凉气,嘴里却不闲着:“我说,你们库兰塔人的医疗水平就停留在这儿了?用这玩意儿消毒有用吗?” 阿雅妮手上一顿,往伤口上撒药粉的力气重了几分。 “嗷!谋杀啊!”w怪叫起来。 “再废话,我就用针把你嘴缝上。”阿雅妮头也不抬,声音冷冰冰的。 伊娜莉丝没管那边的打闹。她绕过几个正在收拾营地的库兰塔人,径直走到了那个黑色的巨型箱子前。箱体冰冷,触感坚硬得不像金属,倒像是某种被打磨过的黑曜石。她用指关节敲了敲,声音沉闷得像是敲在实心的山体上。 这东西到底是怎么运到这里来的? 她脑子里没来由地冒出米迦狄娜那张永远睡不醒的脸。要是它在就好了,开这种锁,对它来说估计也就是两下的事。 “怎么,你也对这有兴趣?”娜仁图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股烤肉的焦香。她晃悠悠地走过来,把一串黑乎乎的东西递到伊娜莉丝面前,“刚烤好的,尝尝?刚出炉的碳烤源石虫。” 伊娜莉丝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串还在微微抽动的虫腿,摇了摇头。 娜仁图亚也不在意,自己咬了一口,吃得嘎嘣作响。 “拉特兰人就喜欢搞这些神神秘秘的东西。想不想看看里面的圣徒雕像?” “圣徒雕像?”伊娜莉丝的视线从烤虫子移回箱子上。 “哟?你连里面是什么都不知道?”娜仁图亚乐了,上下打量着她,“你不是跟那帮拉特兰人一起来的?” “他们只说了工作内容是护送。” “哈!给钱就卖命的雇佣兵啊?”娜仁图亚笑得更欢了,“我还以为你也是拉特兰的虔诚信徒呢,看你这一本正经的样子,跟我们以前见过的那些传教士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是伊比利亚人。” “伊比利亚……”娜仁图亚歪着头想了想,一拍手,“哦!靠海的那个!我听一个商人说过,说你们那儿挺穷的,连饭都吃不饱,真的假的?” 伊娜莉丝瞥了她一眼,又扫视了一圈这个黄沙漫天、连根活着的草都看不见的营地。 “至少我们有鳞兽吃。”她淡淡地回了一句,“你们呢?吃沙子?” “噗——”那边刚被包扎好的w没忍住,笑出了声,结果扯到了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咳咳……说得好!伊娜莉丝,下次见面我请你吃我们萨卡兹最好的烤肉,绝对不比伊比利亚的海鲜差!” 娜仁图亚被这句话噎得了个结结实实,举着烤串的手停在半空,愣了半天才像理解了伊娜莉丝什么意思一般爆出大笑,只不过那个笑容实在有些艺术夸张的成分,看着大姐头笑得前仰后合,阿雅吉和阿雅妮一时半会面面相觑。 她们也该笑吗,但是笑什么啊? “哈哈哈哈!好!有意思”她用力拍了拍伊娜莉丝的肩膀。“既然你不是拉特兰的人,那这箱子里的东西也不是不能给你看。” 伊娜莉丝侧身避开她再次拍来的手“什么意思,拉特兰人就不能看了?” “那当然。”娜仁图亚理所当然地一叉腰,“毕竟这个东西,我可是看过的。” 与此同时,沁礁黑市,帕夏府邸的露台上,空气却是另一番光景。 年轻的菲林帕夏还是那身华贵的服饰,依旧是那个露台。她正亲自为面前的客人沏茶,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空气里弥漫着来自东国的珍稀茶叶的清香。 她的对面坐着一位身穿长袍的萨科塔人。与之前那个咋咋呼呼的枢机不同,眼前的这位,身形挺拔,气息沉静如渊。他头顶的光环稳定明亮,如同正午的太阳,圣洁得有些刺眼。 “很高兴能如约见到你。”菲林帕夏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金色的眼眸里是生意人特有的笑意,“我的护卫队报告说,你的那位同僚在城外遇到了一些小麻烦。” “一支萨卡兹佣兵团而已。”萨科塔端起茶杯,平静地看了帕夏一眼,却没有要喝茶水的意思“你好像已经见过拉特兰的商队了。” “你的消息还是一如既往的灵通。只是,那位枢机在我看来有些奇怪异常。” “拉特兰人都很奇怪。”萨科塔倒是不意外“所以东西还在吗?” “想保下它可不容易。” “我支付的代价同样不简单。” 帕夏轻轻拍了拍手。 从阴影中走出的,不再是抬着空箱子的护卫。 一名阿达克利斯侍女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由金丝楠木制成的托盘,托盘上,静静地立着一尊半米高的雕像。 那是一尊早已斑驳的石像,雕刻的是一个背生双翼、头有犄角的存在。他的面容模糊不清,但那份介于神圣与魔性之间的独特气质,却穿越了千年的时光,扑面而来,让人心头发紧。 萨科塔的目光终于从茶杯移开,落在了那尊雕像上。 他的表情和刚才相比没有任何变化,但整个露台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一瞬。 “这就是那支考古队发现的,拉特兰最初的圣徒雕像。”菲林帕夏欣赏着他的反应,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得意。 她向前倾过身,金色的瞳孔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两枚燃烧的金币。 “那么,我的报酬呢?”她的声音压得更低,贴近萨科塔耳畔的动作显得亲昵,吐气如兰的话在外人看来,几乎成了亲密之人之间才会有的耳语,“安多恩先生,您打算用什么,来换取这尊拉特兰的‘罪证’?” 第84章 荒野 就在娜仁图亚举着那串黑乎乎的烤虫腿,和伊娜莉丝绷着的冰山脸对视,正准备再调侃两句的时候。 营地另一头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还伴随着阿雅吉的一声惊呼。 “老大!它、它开了!” 娜仁图亚和伊娜莉丝同时回头。 只见那个从帕夏手里抢来的黑色箱子,此刻盖子大开,静静地躺在沙地上。 阿雅妮正一脸茫然地揉着自己的脚,旁边还滚着一根被她踹弯了的铁撬棍。 “阿雅妮!”娜仁图亚把手里的烤串往旁边沙地里一插,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你又干了什么好事?” “我……我就是看它一直打不开,就想帮帮忙嘛。”银发库兰塔看着自己大姐头投来的目光,有些心虚地指了指那根撬棍,“踹了几脚没反应,用这个一别,就开了。谁知道它这么不结实……” 话音未落,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w一瘸一拐地凑了过来,她身上的伤口刚被阿雅妮用最粗暴的方式处理完,疼得她直咧嘴,但这点疼完全压不住她看热闹的好奇心。 “让我瞧瞧,拉特兰的‘圣物’到底是个什么宝贝疙瘩,值得他们这么大动干戈。” 伊娜莉丝和娜仁图亚也凑了过来,阿雅妮和阿雅吉跟在三人后面。 然而,当众人凑到箱子前看清里面的景象时,脸上只剩下了惊讶和疑惑。 箱子里铺着厚厚的、天鹅绒般的衬垫,上面还有一个为固定雕像而量身打造的凹槽。 但那里面……空空如也。 除了几粒被风吹进去的沙子,什么都没有。 “……哈?”w第一个发出声音,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那个天鹅绒的凹槽,“没东西?” 娜仁图亚的脸黑得像锅底。她一把抢过箱子,提到耳边用力晃了晃,除了沙子摩擦内衬的“沙沙”声,再无他物。 “不可能!”她把箱子翻了个底朝天,又把内衬扯出来抖了抖,依旧是一无所获。 她猛地回头,死死盯住两个库兰塔小跟班:“东西呢?你们俩把它弄哪儿去了?” “没、没有啊老大!”阿雅吉吓得连连摆手,“我们一直看着它,眼睛都没眨!” “对啊!我就撬了一下锁,里面我可一下都没碰过!”阿雅妮也急了。 “噗嗤。”w没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尖锐又刺耳,“你折腾了半天,就抢回来一个空盒子?这要是传出去,那个菲林帕夏怕不是要在她的露台上笑晕过去。” “你闭嘴!”娜仁图亚吼了一句,烦躁地在原地踱步。不对劲,一切都不对劲。 这时,一直沉默的伊娜莉丝蹲下身,捡起了那个被扯出来的天鹅绒衬垫。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个凹槽的边缘。 “这个箱子,在你的人动手之前,没有被外力破坏过的痕迹。”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浇在娜仁图亚的头顶。 “什么意思?”娜仁图亚停下脚步。 伊娜莉丝站起身,将衬垫丢回箱子里。 “意思就是,它在到你手上之前,可能就是空的。” 空气安静了。 娜仁图亚脸上的怒火和烦躁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风暴欲来前的平静。 她想起了菲林帕夏那张总是挂着生意人笑容的脸,想起了那双金色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她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里压着火山般的怒气。 “那个菲林娘们儿……” 不同于娜仁图亚的愤怒,伊娜莉丝的心在看到空荡荡的箱子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一点点收紧。 杂乱的线索在她脑中飞速地旋转、碰撞,最后“咔”的一声,拼凑出了一副完整的图景。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伊娜莉丝的声音很轻,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娜仁图亚的怒火一滞,猛地转头看她:“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是谁。”伊娜莉丝抬起眼,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此刻像结了霜,“所以她才会‘好心’地透露‘盗匪’的名字,所以她才会放任我们在黑市里上演那场可笑的追逐战。” “甚至……”伊娜莉丝顿了顿,视线扫过一旁咧着嘴看热闹的w,“那场巷战里,护卫队长吼的那句‘死活不论’,根本不是冲着你去的,娜仁图亚。” “那是冲着谁?”阿雅妮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又在娜仁图亚的瞪视下缩了缩脖子。 “冲着我们。”w替伊娜莉丝回答了,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当成傻子耍了的阴沉。 她摸了摸自己身上刚包扎好的伤口,那点疼现在感觉格外讽刺,“借你的手把箱子‘抢’走,再借护卫队的手,把我们这些‘盗匪同伙’,连同你这个本地地头蛇一起,干干净净地埋进沙子里。啧,一箭三雕,好算计。” 那个躺在躺椅上,悠闲地晃着腿,喝着果汁的年轻帕夏,其心机和手段,远比她那张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脸要可怕得多。 “那个该死的菲林!”娜仁图-亚终于彻底想通了,她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脚踹在那个黑色的箱子上,箱子在沙地上滚了两圈,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她又摆了我一道!” 赤发的梦魇脸上第一次没了笑容,那是一种混杂着被戏耍、被轻视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在沁礁这片地界,她输给过沙漠里的风暴,输给过难缠的巨兽,但她唯独不想输给那个浑身都散发着铜臭味和香料味的女人。 “喂,两位。”娜仁图亚猛地转身,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像是烧着两团火,死死地锁住伊娜莉丝和w,“现在,我们是被那个女人用一根绳子拴在一起,准备看笑话的三个傻瓜!她耍了我们所有人,我不管她到底想干什么,但我知道,我一定要把它搅个天翻地覆!有没有兴趣,再跟我干一票大的?” “没兴趣。”w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这地方的乐子到此为止了。一群人为了个空箱子打生打死,真没劲。赫德雷他们估计也快动身了,乌萨斯的冰原……听起来可比这里的沙子好玩多了。” 她对结果向来不感兴趣,但她讨厌无聊的过程,尤其是一个被人设计好的无聊骗局。 “你呢?”娜仁图亚把最后的希望投向那个一直沉默的黎博利。 “我的任务已经失败了。”伊娜莉丝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会带着我的同伴,返回黑钢国际述职。至于你们萨尔贡的内部纷争,恕我直言,黑钢没兴趣参与。” 这次来萨尔贡的任务,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诡异,现在既然已经确认失败,最好的选择就是立刻抽身。 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她只想带着芙兰卡尽快离开这片有可能会变成引发泰拉混乱的是非之地,这里的烂摊子,应该交给那些专业人士去头疼。 娜仁图亚看着这两人一个比一个干脆的拒绝,气得直磨牙。 她知道自己没什么能打动这两个佣兵的筹码,论财力,她穷得叮当响;论人情,她们才刚打过一架。 难道真要自己一个人去冲帕夏的龙潭虎穴? “所以呢?就这么算了?”娜仁图亚不甘心地追问,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自暴自弃的火气,“你们就夹着尾巴回你们的黑钢和乌萨斯,当这事没发生过?” “不然呢?”w掏了掏耳朵,动作夸张,“冲进去跟那个帕夏小姐拼命?为了什么,为你出一口气?别傻了红头发,我们是佣兵,不是你妈。” “我……”娜仁图亚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骂出声。 她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各种不靠谱的单人突袭方案。 潜入刺杀?不行,帕夏的护卫不是吃素的。放火烧了她的仓库?那女人只会笑眯眯地用保险金再盖个更大的。 或者干脆……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远方的荒野上传来。 那声音远比w之前炸开巷道的动静要沉闷,也更加恐怖,仿佛是天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硬生生砸在了大地上。 “!” 娜仁图亚脚下一个踉跄,营地里瞬间人仰马翻。 整个地面像水面一样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几个没站稳的库兰塔直接摔倒在地,酒瓶和武器散落一地。 “地震?”阿雅妮的声音带着哭腔。 “不像。”伊娜莉丝已经站稳了身形,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动静……”w那对毛茸茸的耳朵警觉地动了一下,脸上的慵懒和不耐烦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嗅到血腥和混乱后,近乎狂热的兴奋,“有大家伙出场了啊!” 三人甚至没有对视,身体已经先于思考动了起来,几乎是同时冲向了营地旁的一处高坡。 沙子在脚下不断滑落,她们爬上沙丘之顶后,灼热的风裹挟着硝烟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荒野之上,一场战斗正在上演。 一方是几十个拼死抵抗的佣兵,阵型乱七八糟,正以几辆千疮百孔的沙地车为中心,做着最后的困兽之斗。w眯起眼,一眼就锁定了那个站在最前方,挥舞着长刀嘶吼着指挥的身影。 “赫德雷?”她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错愕,“那家伙怎么在这里跟人打起来了?” “你们的朋友?”娜仁图亚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见了鬼的表情,“你看他身边那些人,那些身上冒着黑红色烟气的怪物……” w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赫德雷的队伍里确实多了不少陌生的壮汉。那些战士个个肌肉虬结,身上缠绕着若有若无、混杂着赤红与黑色的不祥气焰,每一次挥舞武器,都带着一股将空气都点燃的暴戾。 “锈锤,”娜仁图亚的声音沉了下来,“荒野上那帮连自己人都会砍的战争疯子。你们的朋友可真有本事,从哪儿把这群祖宗请来的?” 可即便是有了锈锤这支以命换命的生力军,赫德雷的阵线依旧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 因为他们的对手,根本不和他们在同一个层面上。 那是一支人数不多,但装备精良到令人发指的队伍。他们清一色穿着拉特兰制式的银白色作战服,行动间配合默契得如同一个人。 开枪,索敌,转移,火力交叉,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精准,高效,冰冷。 而在那台杀戮机器的最前方,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身形挺拔的萨科塔,一头灰白色的短发在风中微微拂动,连眼瞳都是一片沉静的灰色。 他手中握着一柄造型修长古朴的长铳,却并不怎么开火。 他只是偶尔抬起枪口,朝着赫德雷阵线前的空地上,不紧不慢地扣动一下扳机。 没有子弹出膛,只有一道微不可见的光束一闪而逝。 “那不是枪……”w喃喃自语,“那是信标。” 话音未落,一道粗壮得如同神罚的光柱,便会撕裂天空,带着毁灭万物的威势,精准地轰击在光束所标记的位置上。 每一次光柱落下,都会在沙地上留下一个深不见底、边缘熔化成琉璃状晶体的巨坑。爆炸的余波足以将最坚固的沙地车连人带甲一起掀飞到半空中,再撕成一堆冒着黑烟的废铁。 赫德雷他们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只能在一次又一次的“天罚”中狼狈躲避,伤亡惨重。 “轨道炮……拉特兰把这种级别的武器搬到萨尔贡来了?”娜仁图亚的声音抖得厉害,“他们想干什么?对萨尔贡宣战吗?!” w死死地盯着那个灰发的萨科塔,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而,伊娜莉丝的反应,却和她们截然不同。 在看清那个灰发萨科塔身影的瞬间,她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在一刹那凝固了。 那张总是覆盖着冰霜的脸,第一次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像纸一样惨白。 周围的一切声音——爆炸声、喊杀声、w和娜仁图亚的惊呼,都像潮水般退去。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站在战场中央,每一次扣动扳机都像是在宣判死亡的身影。 那个名字,像一道被尘封了太久的烙印,从她记忆最深处浮现,带着灼骨的剧痛。 “安多恩……”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连身边的w都没听清。 “你说什么?”w下意识地侧过头问了一句。 伊娜莉丝没有理她,只是死死地盯着远方,一字一顿地,将那个完整的名字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我认识那个萨科塔,安多恩……安多嗯·雅迦坦哲罗思。” 第85章 必须杀死的敌人 “什么?”w下意识地侧过头问了一句,“你认识那家伙?”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 她当然认识。 怎么可能不认识。 那个在伊比利亚潮湿的海风中,手把手教她如何握紧铳械的萨科塔;那个在潮石镇衰败的教堂里,眼神比祭坛上最后一支烛火更亮的寻路者。 是他。 可那个人……那个人不该是这样的。她记忆里的那个人,连走路时都会小心避开地上的蚁群,说话的声音温和得像被褥里的棉花。而眼前这个,一拳一脚都带着要把骨头碾成粉末的狠厉。 怎么会是他?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无数个问题像翻涌的黑潮,瞬间封住了她的喉咙,淹没了她的理智。那些被她刻意尘封在箱底,贴上“永不开启”封条的,属于“伊娜莉丝”而不是“永烬”的过往,又一次在她脑海里喧嚣着,嘶吼着,让她动弹不得。 “喂!问你话呢!发什么呆!”w的声音像一记耳光,终于将她从失神的漩涡里拽了出来。w等得不耐烦了,往前凑了凑,眯着眼仔细打量着底下那个灰头发的家伙,“看着是挺眼熟,拉特兰那帮鸟人是不是都长一个样?” 她不在乎那个萨科塔是谁,也不在乎他跟伊娜莉丝有什么狗屁倒灶的过往。 她只看到赫德雷那个老混蛋正在被痛殴,而且看样子毫无还手之力。 这怎么行?除了伊内丝和自己,没人能这样对他。 “伊内丝不在……赫德雷又在搞什么鬼……”w烦躁地骂了一句,抓了抓自己本就乱糟糟的头发,“我管他是谁!我要上了,你来不来?” 她转过头,那双赤红色的眼眸里燃起了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暴戾。 “敢动我的人,就算是拉特兰的教宗,我也要把他的光环拧下来当飞盘玩!” 伊娜莉丝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她的理智让她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好,拦住w,或者至少解释一句。 可她什么都做不到。 w没再等她回答,而是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接着扛着那把榴弹发射器,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毫不犹豫地冲下了沙丘。 “w!” 伊娜莉丝终于喊出了声。 可太迟了。 那个红色的身影已经冲出去了老远,脚下的沙砾被她踩得向两边飞溅,那身破破烂烂的作战服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染血的旗。 “等等!”伊娜莉丝下意识地伸手,却只抓到了一把混着硝烟味的、冰冷的空气。 风里,隐约传来了w狂妄的咆哮。 娜仁图亚没有动。她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看着w那义无反顾的背影,又瞥了一眼旁边脸色煞白、浑身僵硬的伊娜莉丝,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 现在可不是下场的时候,再看看吧~ 战场中心,赫德雷的处境实际上比w看到的还要糟糕得多。 他整个人几乎是限制在一辆被打成筛子的沙地车残骸后面,胸口护甲已经被法术轰击破坏掉,他的的大剑剑身上崩开了好几个豁口,握着剑柄的手虎口早就裂开了,黏糊糊的血正顺着防滑的纹路往下渗。 这一切都源自于不远处那个灰头发的萨科塔。 安多恩。那家伙叫安多恩。 赫德雷从和他一起的某个被自己捅死的无名萨科塔临死前的尖叫里听到了这个名字。 真他妈的见鬼,一个萨科塔怎么会用这种源石技艺?每一次抬手,都像是在奏响死亡的序曲。光柱从天而降,悄无声息,带走的不仅是生命,更是他手下的士气。 又一道光闪过。 这次甚至没有惨叫。一个人连同他躲藏的掩体,一起化成了焦黑的轮廓。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赫德雷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像一台过热的引擎,强迫自己在剧痛和愤怒中冷静下来。 那个鸟人的攻击虽然恐怖,但不是没有间隙。赫德雷看出来了,每一次光柱落下后,那家伙的指尖都会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像是在重新校准乐器上的琴弦,只是这一切被萨科塔隐蔽的很好,赫德雷顺便发现,他那种造型和伤害极具拉特兰人风格的攻击,一次最多只能选定五个。 这就是他的破绽。 只要有人能在他标记目标的时候,用足够密集的火力糊他一脸,让他没法从容地完成瞄准,自己就有机会……冲过去! 这种时候,只要她们中任何一个在…… 赫德雷摇了摇头,一把将身边两个吓得抖成筛糠的佣兵拽了过来。 那两人是刚加入不久的新人,没什么背景,本事也不大,但胜在听话。 “喂,你们两个。” “头儿……”其中一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想活吗?” 两人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疯狂点头。 “那就听我的。”赫德-雷用下巴指了指远处的安多恩,“看见那个萨科塔了吗?” “看、看见了……” “我要你们两个,从那边的沙丘后面绕过去,对着他开火。”赫德雷的声音很平静,在战场上,这种平静让两人发毛,“用你们最快的速度,把弹匣里所有的子弹都打光。打光了就扔手雷,扔完了就捡石头砸。总之,别停下。” 另一个佣兵总算找回了点神智,带着哭腔问:“可、可是……那样我们……” “那样你们会死。”赫德雷替他说完了后半句,然后咧开一个难看的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但不这么做我们所有人横竖都是死。这么死,我们还有活的机会。你们把他吸引住,我就能过去拧断他的脖子。懂了吗?” 他没给两人再说话的机会。 那两个被点到名的佣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头说得对,跟他爆了。” “下辈子找个好活儿。” 话音未落,两人像是商量好了一样,猛地从掩体后蹿了出去。他们甚至没想着怎么扔得更准,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把身上挂着的所有手雷、闪光弹、烟雾弹,一股脑地朝着安多恩的方向甩了过去。 “给你爷爷下酒!” “尝尝这个!” 几声零星的爆炸和刺眼的强光在安多恩脚边炸开,掀起的沙浪混着滚烫的弹片扑面而来。这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威胁,但他那始终保持着绝对冷静的节奏,还是被这通胡来又决绝的攻击打乱了。 他标记光束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赫德雷像一头压紧了身体,蓄势已久的牙兽,从沙地车残骸后猛然弹射而出。脚下的沙地被他双腿的爆发力踩出一个深坑,整个人在战场上拉成一道笔直的线条。那把沉重的大剑被他单手拖在身后,剑刃与地面摩擦,发出一串尖啸,火星四溅。 距离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缩短。 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安多恩似乎完全没料到,在这种绝对的火力压制下,竟然还有人敢对他发起如此野蛮的冲锋。 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灰色眼眸里,第一次掠过一丝真正的错愕。 但这丝错愕很快就被冰冷的杀意所取代。 “不知死活。” 他放弃了对远处其他目标的点杀,守护铳的枪口一转,一道纤细却致命的光束已然锁定了赫德雷的眉心。 然而,又一波手雷在此时炸响。 是另外几个藏在远处的“锈锤”佣兵。他们看到了赫德雷的冲锋,也看到了那两个萨卡兹的结局。 紧接着,他们拿起远程武器,在掩体后向萨科塔攻击。 伴随着佣兵们的嘶吼,爆炸掀起的沙尘和浓烟完美地形成了一道临时的屏障,短暂地遮蔽了赫德雷的身影。 安多恩的光束射了个空,在沙地上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琉璃坑洞。 当赫德雷从烟尘中再次冲出时,他与安多恩的距离,已不足十米! 那张萨科塔面孔,此刻就在眼前。 赫德雷甚至能看清他眼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副狰狞的模样。 “死!” 赫德雷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他胸口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下彻底崩开,但他感觉不到疼痛。全身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都灌注在了紧握剑柄的双臂之上。那把崩了好几个豁口的大剑被他高高举起,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力劈而下! 这一剑,足以劈开岩石,斩断钢铁。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安多恩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惊慌。 他只是平静地,抬起了手中那把看似纤细的守护铳,横在身前。 “铛——!” 不是刀剑入肉的闷响,而是一阵足以震破耳膜的金属长鸣。 巨大的力量撞击在一起,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将两人脚下的沙砾猛地向四周推开! 赫德雷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剑身上反震回来,虎口瞬间撕裂,双臂的骨头都在发出哀鸣。 而安多恩,依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铛——!” 那声音像是直接在赫德雷的脑海里爆发,一瞬将让他觉得眼前天旋地转。 他感觉自己劈中的不是一把铳,而是一座山。 巨力顺着剑身冲刷而上,他的手臂像是被攻城锤正面砸中,骨头缝里都在哀嚎。虎口处温热的粘腻感传来,他不用看也知道那里已经烂了。 更让他绝望的是,他退了半步。 而那个萨科塔,是叫做安多恩吧,连脚跟都没动一下。 到底谁才是怪物? “你的力量,就到此为止了?” 安多恩的声音近在咫尺,他看都没看赫德雷的脸,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守护铳。 “萨卡兹的蛮力……不过如此。”他轻声自语,像是一个学者得出了无趣的结论。 话音未落,安多恩握着铳的手腕轻巧地一旋。 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巧劲带着赫德雷的大剑滑向一旁,赫德雷整个人都被这股力量带得一个趔趄,空门大开。 完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他就看见安多恩的另一只手在枪身上动了。 手指的轨迹快得只能看见残影,带起一串幽蓝色的光屑。 古怪而致命的音节从安多恩的唇间吐出。 赫德雷一个字也听不懂,但他全身的寒毛都在尖叫,警告他快跑。 可他往哪儿跑?怎么跑? 安多恩灰色的眸子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类似怜悯的情绪? 一道比正午沙海上的太阳还要刺眼的光,开始在赫德雷面前汇聚。 如此近的距离,他连抬手格挡都成了奢望。 就到这儿了? 他想起了那两个被他派出去送死的弟兄,想起了他们最后吼出的那句话。 就在那团毁灭性的光芒即将喷吐而出的刹那。 轰——! 又一声巨响,但这次不是手雷。声音沉闷而巨大,是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的! 紧接着是第二声! 轰!! 安多恩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动摇。 安多恩凝聚的法术被瞬间打断,那股狂暴的能量失控地向四周逸散,将他脚下的沙地都烧灼出一片焦黑。他本人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冲击波震得一个踉跄,吟唱被打断,凝聚的法术瞬间溃散。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了赫德雷一线生机。他想也不想,借着被震退的力道,狼狈地向后翻滚,拉开了距离。 “这怎么没死啊。” 一个懒洋洋的、带着几分不满的声音从沙丘上方传来。 赫德雷猛地抬头,只见w扛着那把还在冒烟的榴弹发射器,正站在沙丘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是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混杂着嘲讽和兴奋的笑容。 “喂,赫德雷,”w冲他吹了声口哨,“几天不见,这么拉了?被一个长翅膀的鸟人追着打?” 她一边说着,一边轻巧地从沙丘上滑了下来,稳稳地落在赫德雷身边。 “你怎么会在这里?”赫德雷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w白了他一眼,麻利地重新装填弹药,“我再不来,你是不是就准备让这家伙把你做成烤肉了?说吧,你不是应该在黑市跟那个帕夏谈生意的吗?怎么跑到这荒郊野外跟拉特兰人火拼起来了?” w的加入,让战场的局势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但仅仅是一丝而已。 安多恩稳住身形,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阴沉。他看了一眼新加入的w,又看了一眼远处沙丘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蓝色身影。 他缓缓举起手,不再试图单打独斗。他身后那些如同雕塑般的拉特兰精锐,在看到他手势的瞬间,齐刷刷地举起了手中的铳械。 冰冷的枪口,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死亡防线。 赫德雷和w的心同时沉了下去。w的榴弹炮威力再大,也无法同时应对这么多训练有素的对手。 然而就在安多恩的手即将挥下的那一刻。 一道蓝黑色的影子,如同一道无声的闪电,从另一侧的沙丘顶端爆射而出。 她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在场的所有人都只看到一道模糊的残影。她手中那副闪着幽光的合金利爪,在昏黄的日光下划开一道凄冷的弧线,带起尖锐的破空声。 她的目标,不是那些普通的萨科塔护卫,而是那个站在阵前,如同神明般宣判着死亡的男人——安多恩。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所有的迷茫与挣扎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凝练到极致的杀意。 那个曾是她记忆中灯塔的男人,此刻,只是她必须斩杀的敌人! 安多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 他看到的,是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和一双足以冻结灵魂的眼睛。 以及,那迎面而来的、致命的锋芒。 第86章 故人相见,眼红的不一定是欢喜 w没看清黎博利是怎么从沙丘上消失的。 那感觉太诡异了,就像空间被折叠了一下,上一秒还在远处的蓝色身影,下一秒就撞向了那片由拉特兰精英组成的钢铁防线。 安多恩在利爪及体的瞬间才反应过来,那张总是平静得如同冰封湖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变化,像是冬日里开裂的冰湖。 但表情也不是惊慌,而是一种混杂着错愕与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 他调整握持的部位,将手中的长铳向上格挡,及时拦下了伊娜莉丝的袭击。 “铛——!” 一声巨响,仿佛能把人的耳膜整个撕下来。 合金利爪与铳身碰撞,爆开一团刺眼的火花,那灼热的金属碎屑溅在沙地上,发出“滋滋”的轻响。 冲击力让伊娜莉丝的身形在半空中一滞,而安多恩,那位在在场所有拉特兰人心中如神明般的安多恩,竟然被震得后退了半步。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瞬间的死寂。 赫德雷手下幸存的佣兵张大了嘴,几乎忘了自己还身处险境。 那些冷酷的萨科塔护卫,握着铳的手臂出现了微不可察的颤抖,他们完美的射击阵型因为安多恩的后退而出现了一丝混乱。 一个黎博利……竟然能和那位大人正面角力,甚至……逼退了他? 这在他们的认知里,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是你?” 安多恩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那双灰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伊娜莉丝?” 这个名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伊娜莉丝心脏猛地一缩。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从对方格挡的手臂上传来的,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力量和技法。那种卸力、发力的技巧,早已刻进了她的骨子里。 是他,真的是他。 那个在记忆中,如灯塔般引导着她的男人。 可为什么? 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是以敌人的身份又一次见面? w重新给榴弹发射器装好了弹药,往赫德雷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 “计划有变。你拖住那些小的,我找机会给那个鸟人来一发狠的,至于这位……”她朝伊娜莉丝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你们的事你自己解决。”赫德雷摇了摇头。 “切。”w撇了撇嘴。 安多恩看着伊娜莉丝,看着她眼中燃烧着的未名火焰,是完全和他记忆中截然不同的姿态。 他在辨认,想从这张坚毅的脸上,找出当年那个跟在自己身后,对拉特兰的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小女孩的影子。 “你长大了,伊娜莉丝。”他的声音在铳炮的轰鸣间隙里,清晰地传了过来,“也变强了。比我想象的……还要强。” 那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惋惜。 “我问你为什么!”这个问题像是从伊娜莉丝的胸腔里撕扯出来的,带着血和怒气,“当年为什么不辞而别,现在又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教我的那些……守护、律法、正义……都喂了沙虫吗?!” 她手腕发力,合金利爪在左手中的铳身上刮擦出尖啸。 “因为那些东西救不了任何人。”安多恩迎着她的力量,身形稳如磐石。他重复着她的话,像在品尝什么变了质的食物,“律法?正义?那不过是拉特兰人圈起来的一堆篝火,伊娜莉丝。那的确暖和明亮,但走出光亮,外面只有黑暗和冰冷。” 不远处,一枚榴弹在萨科塔护卫的阵型中炸开,w的叫喊声混在爆炸里传来:“喂!那边的鸟人!别光顾着跟小姑娘谈人生啊,你手下快死光了!要不要我帮你一把?” 安多恩置若罔闻。 “它是一堵墙。”他压低了声音,那话语仿佛带着魔力,钻进伊娜莉丝的耳朵里,“它保护着墙内的人,却把墙外的哀嚎当做异乡的风声。它的光,照不亮萨尔贡的沙海,也暖不了潮石镇的废墟。” 潮石镇。这个名字让伊娜莉丝的脑海里生成一股烧焦木头和咸腥海风混合的气味,而这些气味又仿佛真的存在一般瞬间涌进鼻腔。 与之而来的还有人们的哭喊……她记起来了,那场大火中的一张脸,和她一样无助。 那是安多恩。 “我经历了许多,我不介意和你分享,但……”安多恩的承认快得像一把刀,精准地刺中了她最柔软的地方,“我要寻找一条新的路。一条能真正碾碎那堵墙,让光照进每一个角落的路。” 他的眼神变得专注而灼热,像要把人的灵魂都看穿。 “伊娜莉丝,你和我一样,都是被那堵墙抛弃的人。看看你这身力量,难道就为了在那些毫无意义的雇佣任务里挣扎求存?多浪费啊。”他甚至露出一个笑容,一个伊娜莉丝从未见过的,混杂着狂热与怜悯的笑容。 “加入我。我们一起,去见证一个……全新的黎明。” 伊娜莉丝的心脏像是被两只手朝相反方向撕扯。 他说的是错的。他必须是错的。 可他说的万一是对的呢? “喂!我说你们两个!”一个暴躁的声音粗鲁地打碎了这片刻的对峙。 w大步走了过来,用她的榴弹发射器炮管不耐烦地敲了敲地面,溅起一片沙尘。“还在叙旧?要不要我给你们清个场,再搬两把椅子过来?” 她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伊娜莉丝的脸,她可不管这两人有什么狗血往事,她只知道,如果伊娜莉丝这个顶级战力倒戈,那今天他们所有人都别想活着离开这片沙地。 “伊娜莉丝!” 赫德雷也撑着大剑站了起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沙,声音嘶哑地补充道:“从我们接下你的委托开始,这帮拉特兰人就一直在追杀我们!” 他死死地盯着安多恩,那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伊内丝……在一次突围里,就是被他……被他用铳重伤!现在还躺在医疗所里,医生说……” 赫德雷的声音哽住了,他没能再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话语,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伊娜莉丝的心上。 伊内丝…… 那个在卡兹戴尔的废墟里,明明是敌人,却为她处理伤口的萨卡兹。 那个邀请她加入巴别塔,让她第一次对“归宿”这个词产生向往的女人。 她脑海里所有的迷茫、困惑、动摇,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被一股更汹涌、更滚烫的怒火焚烧殆尽。 原来如此。 所以他才对自己身上的力量和技巧了如指掌。所以他才会出现在这里。 安多恩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赫德雷他们,或者说,是他们身上携带的“某样东西”。 让自己加入也只是看重力量,而不是自己这个人。 “安多恩。” 伊娜莉丝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她收回了利爪,与安多恩拉开了两步距离。她周身原本只是装饰般的蓝色火焰纹理,此刻却像是被注入了生命,开始明亮地燃烧起来,幽蓝色的光焰在她周身缓缓流动。 “你说的没错,”她抬起眼,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只剩下纯粹到极致的杀意,“我已经不是过去的伊娜莉丝了。” 话音未落,她动了。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利爪突袭。她的源石技艺被毫无保留地催动,空气中那些游离的能量在她身前飞速汇聚、压缩,被强行赋予了“燃烧”的概念。 一颗散发着金红色光芒的火球,瞬间成型。 “那你……就更应该明白。”安多恩面对那颗散发着恐怖高温的火球,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他只是举起了手中的长铳,铳口对准了伊娜莉丝,而不是那颗火球。 “我们都已经,回不去了。” 他扣动了扳机。 没有光柱,没有爆炸。一道无形的、却足以扭曲空间的波动,如同一面看不见的墙,悍然撞向伊娜莉丝。 与此同时,w的咆哮声和榴弹的爆炸声再次响起:“总算动手了!赫德雷,跟上!” 赫德雷也带着残存的佣兵们,向着拉特兰的防线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荒野之上,战斗再次爆发。 就在伊娜莉丝的火球与那道无形波动即将相撞的瞬间,安多恩冰冷的声音,却像一枚钉子,精准地透过所有轰鸣,钉进了她的脑子里。 “你的火焰在灼烧什么,我比你更清楚,伊娜莉丝。” 第87章 在荣光的未来相见 轰——! 巨响并非来自爆炸,而是源于某种东西被强行挤压、揉碎时发出的哀鸣。 那颗金红色的火球,伊娜莉丝倾注了全部愤怒与力量的能量体,在触碰到安多恩身前那道无形屏障的瞬间,就像一滴墨落入了清水,被迅速稀释、扭曲,然后猛地向内坍缩。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风。 狂暴的能量在原地打了个旋,把自己撕扯成一团混乱的能量风暴,蛮横地向四周席卷。灼热的气浪将沙地熔化,又在瞬间冷却,凝固成一片片丑陋的琉璃。 伊娜莉丝感觉自己像是一头撞上无形的某种东西,整个人因为反作用力倒飞出去,在空中狼狈地翻滚,最后砸在地上。 “噗……” 她咳出一口混着沙砾的血,五脏六腑都错了位似的疼。 “喂!你怎么了?”w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伸过来的手却很稳。 伊娜莉丝一把推开她的手,自己撑着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甩了甩发昏的脑袋,掏出腰间的铳械,看也不看,抬手就朝着安多恩的方向扣下扳机。 “砰!砰!砰!” 蚀刻子弹在距离安多恩还有数米的地方,就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诡异地悬停、扭曲,然后叮叮当当地掉在沙地上,连个火星都没擦出来。 w也没闲着,对着安多恩就是一通乱轰。可那些榴弹无一例外,全都在半空中被提前引爆,炸开一团团绚烂却毫无意义的烟花,像是在为这场一边倒的战斗喝彩。 “……这家伙是个什么怪物?”w低声咒骂了一句。 安多恩自始至终,一步未动。 他只是平静地注视着挣扎起身的伊娜莉丝,那双灰色的眸子里,是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情绪,那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看着注定会发生的悲剧上演时的默然。 “还要继续吗?伊娜莉丝。”安多恩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厮杀与爆炸声,“用你不熟悉的力量,攻击你所不了解的领域,这只是在自我消耗。”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毫无征兆地缓缓升空。 背后那对由纯粹光粒子构成的翅膀无声地展开,圣洁的光辉将他笼罩。昏黄的荒野在他脚下延伸,风沙与硝烟都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排开,不敢靠近他周身那片圣域。 他就这样悬浮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像一个俯瞰人间的审判者。 “……”伊娜莉丝仰着头,嘴巴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伊娜莉丝,你还记得吗?我们去拉特兰的时候。” 伊娜莉丝的指尖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 拉特兰……怎么可能不记得。那座城市的空气闻起来都是甜的。 她还记得,自己隔着橱窗,看着一个萨科塔女孩在甜品店里,为究竟该选哪一块蛋糕而烦恼。 而自己,和她不过几米之隔,却像隔着一整个世界。 “那名枢机主教说过,‘信仰带来的福泽只有少部分人可以享用’。”安多恩的声音在继续,“我原本以为,无论何人,只要信仰就可得救。多么天真的想法。现实是一道看不见的墙,一道种族的界限,狠狠地把人隔开。” 他的目光扫过赫德雷,扫过w,最后又落回伊娜莉丝身上。 “为什么拉特兰的荣光,只能照耀萨科塔?那些生活在拉特兰的黎博利,那些为他们烤制面包、缝补衣物的你的同族,为什么终其一生,都触碰不到那份‘神’的赐福?为什么萨科塔生来就要与萨卡兹为敌?” “哈,问得好。”w嗤笑一声,往地上啐了一口,“我也想知道,我们萨卡兹究竟是刨了他们家哪座祖坟,非得这么不死不休。” 安多恩没有理会她的嘲讽。 “凭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瞬,那对光翼都随之明亮了少许,“凭什么只有他们能住在永恒的和平乐园,而你我,却只能在这片被遗忘的沙海里,为了可笑的理由像野兽一样撕咬、挣扎、战斗?” 这些问题,她也曾问过自己。在安多恩不在的无数个孤独的夜里,她也曾仰望拉特兰的方向,不解为何那份温暖的光,永远照不进自己的手心。 “我见过太多的呐喊和呼救,他们无助地祈求着神明的赐福,但现实一次次对他们置若罔闻。我只能看着,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做不了。”安多恩抬起手,指向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佣兵,指向这片血与火交织的土地,“那一刻我才明白,所谓信仰,或许根本就不存在。” 他顿了顿,仿佛在给众人消化他这番言论的时间。 “萨科塔的生活是真实的,我们的苦难也是真实的。难道只有在拉特兰的城墙内,喝着下午茶,讨论着甜点口味的生活,才是唯一值得被承认的‘真实’吗?” “说了一大堆废话,绕来绕去,不还是想把我们全宰了?”w终于忍无可忍,抬高了音量,“你现在这副样子,跟他们口中的‘神’又有什么区别?高高在上,审判众生。真够好笑的!” 安多恩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可以被称为“笑容”的表情,只是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不,你错了,萨卡兹。”他低头俯视着w,像在看一只吵闹却无足轻重的虫子,“我并非要毁灭。”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享受此刻众人屏息凝神的瞬间。 “我是要你们……和我一起。” 他张开双臂,那姿态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狂热。 “一起,用帕夏手中的那尊雕像,让拉特兰做出一个回答。” “回答什么?”赫德雷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安多恩的笑容更深了。 “回答,为什么萨卡兹接受了赐福,会变成萨科塔?” “回答,为什么拉特兰对于这片大地的苦痛,始终视若无睹?” “疯子。”赫德雷的声音像一颗钉子砸进这片狂热的独白里,“彻头彻尾的疯子。” w在一旁发出了短促的、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似的笑声,她双手抱在胸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安多恩,仿佛在欣赏一出荒诞至极的滑稽剧。 “喂,我问你个问题。等你把拉特兰炸上天,从他们嘴里撬出来那个所谓的‘回答’之后呢?然后做什么?抱着那个答案,在这片废墟上宣布你赢了?” 她向前探了探身子,音量不大,恶意却毫不掩饰,“还是说,你觉得到时候会天降甘霖,死人复活,然后和我们这群萨卡兹手拉着手,跟你一起去拉特兰的废墟上唱赞美诗?” 这已经不是狂妄,而是彻头彻尾的疯癫。凭借一个人,或者一群人的力量去颠覆拉特兰这座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城市?就只为了他想要的一个虚无缥缈的答案? 伊娜莉丝沉默不语。她手中的铳械,不知何时变得如此沉重,压得她指关节泛白。 她曾经一直相信安多恩,相信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某个崇高的目标。 但现在……那个目标,似乎是要用所有人的骨灰来堆砌。 她有为这一切献身的勇气吗? 安多恩对他们的质问置若罔闻,他的目光穿过风沙,越过那些不值一提的嘲讽,径直落在伊娜莉丝身上。 他的眼神,在那一刻竟褪去了审判者的冰冷,变得狂热而真诚。 “这从来不是私人恩怨,伊娜莉丝。”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伊娜莉丝的喉咙动了动,一个地名不受控制地从唇间滚出,破碎,沙哑。 “潮石镇已经成为过去。”他像是在说服她,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一个无法挽回的悲剧,一个血淋淋的教训。它告诉我,无所作为本身就是罪。我正在努力让这个世界不成为下一个潮石镇,我需要你……” “潮石镇?”伊娜莉丝重复着这个地名,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砸在烧红的铁板上,激起一阵刺耳的白烟,“你现在还能想起来潮石镇?” 她的质问让安多恩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你管这个叫‘教训’?”伊娜莉丝向前走了一步,w下意识地伸手想拦住她,却被她错身避开,“我只记得大火,还有那些连名字都没能留下的墓碑。”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做的事!”安多恩的声音也跟着激动起来,光翼的亮度再次提升,“用我们的双手,让潮石镇的悲剧不再重现。” “那这场战斗又是为了什么?你口中的拯救,难道就是送萨卡兹一颗蚀刻子弹?” “那他们呢!”伊娜莉丝猛地指向身后的赫德雷和他的佣兵团“他们就不该活着吗?!”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演什么苦情戏了。”w掏了掏耳朵,一脸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们,“你用高大上的理由忽悠了一帮人为你卖命,这样就能拯救这片大地了?那这也太简单了。” 安多恩的视线终于从伊娜莉丝身上移开,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刮向w。 w毫不在意地回敬了一个笑容,赫德雷在一旁摇了摇头“理想和正义就是蒙骗自己最好用的东西,让他能无限制的容忍自己的罪过。” “如果你们执意要成为我的敌人。” 安多恩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铳,这一次,铳口对准的不再是某一个人,而是这片灰蒙蒙的天空。 “我不能看着你走向毁灭。”伊娜莉丝的身边萦绕着些许蓝色火光,那不是温暖的颜色,反而带着一种决绝的寒意。 他的话音未落,天空中,一道、两道、三道……足足十几道纤细却致命的红色光束,如同神的凝视,穿透云层,精准地锁定了地面上每一个还在呼吸的“反抗者”。 赫德雷、w、以及伊娜莉丝自己,每个人的身上,都被打上了一个冰冷的、代表着死亡的红色光标。 安多恩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判词,在荒野上空回荡。 “那就只好在荣光的未来再见。” 第88章 有什么话跟我的榴弹说去吧 天空中那十几道死亡光标,被赋予了生命一般,瞬间变得灼热而刺眼。 毁灭一切的气息即将从天而降,降临前的沉默如同无形的巨山,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将所有人的惊骇都封存在内。 然而,在这片足以让赫德雷手下佣兵们肝胆俱裂的末日景象中,安多恩身后那些萨科塔或者非萨科塔的护卫们脸上,却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恐惧。 他们甚至看着安多恩施展的技巧,脸上还带着几分狂热的虔诚,仰望着天空中那即将降下神罚的男人。 仿佛被这道光柱照射,是他们无上的荣耀。 “这东西……好像中看不中用啊。”w猛地压低身体,骂骂咧咧的声音从伊娜莉丝身后传来,“拉特兰的光污染风格这么唬人?” 她对爆炸物的能量感知远超常人,那些光柱看上去威力十足,能量反应也确实高得离谱,可感觉就是不对。 “喂,老鸟,你那个老相好是不是脑子坏掉了?搞这么大阵仗……是不是在隐瞒什么?” “看看他后面那些傻子,口水都快流下来了,真以为他会带他们上天堂啊?” 伊娜莉丝没有理会w的垃圾话,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男人的背影上。 她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记忆里的安多恩,战斗风格精准而致命。铳械与近身格斗术的结合,让他每一次出手都经过了最严密的计算,总能以最小的代价切开最坚固的防线。 她还记得,在一次针对某个移动城市的联合行动中,安多恩一个人,只用了三发子弹,就瘫痪了一台重装防御者的维多利亚战斗装甲。 一枪打断关节,一枪引爆外挂能源,最后一枪精准地射穿了驾驶员的观察窗。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干净利落,生动形象的诠释了何谓拉特兰的优雅。 而眼前的景象……太浮夸了。 这种大范围的法术轰击,华丽,恐怖,但引导时间,能量消耗,对自身的负荷……每一个环节都是巨大的破绽。 这根本不是安多恩。会选择的战斗方式。 他到底想干什么?用这种东西吓唬谁? 伊娜莉丝的视线骤然收紧,像两枚钉子,死死地钉在了悬浮于半空的安多恩身上。 光? 安多恩的源石技艺,好像确实是和光有关。那些该死的红色光柱,从出现开始就一直追着她和w移动,可光柱扫过的地面却完好无损。 那感觉就像有人拿指头在你脑门上比划了一个开枪的手势,你紧张了半天,结果他只是“biu”了一声。 这证明有危险的不是光,而是光标记之后会引来的……某个东西。 “该死,我想起来了……”伊娜莉丝喃喃自语。 这念头让她浑身一激灵,那些在罗德岛训练营里被教官们硬塞进脑子里的战术知识,此刻争先恐后地涌现出来。某个喝得醉醺醺的乌萨斯教官,曾经拍着桌子朝他们咆哮:“记住!战场上最花里胡哨的东西,要么是用来骗你们这些菜鸟的,要么就是个引子!真正的杀招,总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安多恩这种浮夸得像马戏团一样的表演,不是攻击! 是炮击信标! 这个混蛋压根就没打算亲自动手!真正的杀招,是不知道藏在哪的一支炮兵小队! “赫德雷!”伊娜莉丝的声音撕裂了凝固的空气,尖锐得有些变调,“联系武器店!让慑砂把那个东西带过来!马上!” 赫德雷正死死盯着天空,被她这么一吼,猛地回过神,脸上满是困惑。“什么东西?现在?你确定?” “我确定!”伊娜莉丝吼了回去,“你这么说就行了,不然我们都得被炸成灰!” 赫德雷不再追问,他选择相信这个女人的判断,立刻开始操作终端。 话音未落,伊娜莉丝已经动了。 她不再有半分犹豫,脚下发力,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朝着安多恩的方向笔直地冲了过去。既然是信标,那只要在炮弹落下前,把那个举着信标的家伙打下来就行了! “喂!”w看了一眼已经开始联络的赫德雷,又看了看那个不要命似的冲上去的蓝色身影,那双赤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烦躁。 “搞什么啊,那个黎博利……自杀式袭击?不像她的风格啊。”她嘀咕着。 w的嘴角咧开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那里面混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她想不通伊娜莉丝要怎么在半空中把那个会飞的家伙弄下来,但她知道,这个计划听上去……非常刺激。 “麻烦的女人!”w低声咒骂了一句,却还是毫不犹豫地将榴弹发射器扛上肩膀,沉重的武器在她手里轻得像根木棍。 她大步流星,紧随其后。 w不知道黎博利的计划,或许这是一个听上去很蠢,成功率很低的行动,但伊娜莉丝的计划里,一定有自己能派上用场的地方。 比如……把那个飞在天上的家伙,炸得离地面近一点? 两道身影,一蓝一红,在末日般的光标下,逆流而上。 “他不是在攻击!”伊娜莉丝看到w跟上来,速度快得不像话,心里竟然冒出一丝暖意,虽然她立刻就把这种多余的情绪掐灭了。风声灌进耳朵,但她的话却像一枚子弹,精准地射向w,“他在引导炮击!我们是靶子!” w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用更快的速度跟了上来,她那把夸张的榴弹发射器在肩上颠了颠,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炮击?”w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他上哪儿搞来的炮兵?等等……难道是城里的防卫部队?” 如果安多恩能调动城市的防卫力量,那他们现在面对的就不是只是一个疯子,而是得到了一座移动城市支援的疯子。 “可能是帕夏的人,也可能是其他的,现在别管是哪儿来的!”伊娜莉丝停止无意义的猜测,“炮弹下来之后我们都一样!会被砸成肉泥!” “哈!有道理!”w大笑起来,“那怎么办?用烟雾弹把他视野遮了?” “没用!他在天上!”伊娜莉丝的声音愈发急促,“你看不到他身上那层光膜吗?那是源石技艺护盾!远程攻击根本打不穿!必须近身打破它!” 两人一前一后,像两道在沙地上疾驰的影子,飞速地拉近着与安多恩的距离。 伊娜莉丝的视线死死锁定着自己脚边那道红色的光柱。光柱随着她的移动,在沙地上划出一道笔直的红线,紧追不舍,却温和得像个幻影,连一粒沙子都没有烤焦。 猜想被证实了! 这根本不是能量武器,只是个标记! “w!”伊娜莉丝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疯狂的决心,“掩护我!” 她甚至没回头,也知道那个萨卡兹疯子就在身后。 “我要打碎他的龟壳!你负责把他从天上拽下来!” 这就是计划?原来黎博利根本就没有什么计划!这就是一场豪赌! w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刺激!这‘萨卡兹粗口’的才叫刺激!果然跟着她没错。 “交给我了!”w发出一声兴奋的尖啸,她猛地停下脚步,半跪在地,沉重的榴弹发射器稳稳地架在肩上,炮口斜指天空,“不过我可不保证把他拽下来的时候,他还剩几块完整的!” 伊娜莉丝不再言语,所有的信念与力量都汇聚于一点。她猛地踩上一块半埋在沙地里的岩石,那块岩石在她脚下瞬间碎裂,而她整个人则借着这股反作用力冲天而起,像一只向死而生的蓝色不死鸟。 半空中,她右手那副仿生利爪上,幽蓝色的火焰纹路瞬间被点燃,熊熊燃烧起来。 悬浮于空中的安多恩,那双灰色的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讶异。他看着那道不合常理、悍不畏死地朝自己冲来的身影。在他的计算里,面对天基武器的绝对威慑,这两个人应该崩溃、逃窜,或者在绝望中互相残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选择了一条最不可能的、也是唯一可能生还的道路。 可那又如何? 他对自己的源石技艺有着绝对的自信。那层护盾,足以抵挡…… 然而,伊娜莉丝利爪上的火焰,却在下一秒发生了质变。 那幽蓝色的火焰,被强行注入了“燃烧”这一抽象的概念。火焰的颜色瞬间从幽蓝转为刺目的金红,仿佛太阳的核心被压缩到了她的指尖。那不再是单纯的能量,而是能将存在本身都付之一炬的、独属于她的概念之火! 正在运转的源石法术,也属于“存在”的一种! “什么?!” 安多恩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层伪装出来的、神明般的漠然终于被撕得粉碎。 他第一次从那团火焰中,感受到了一股足以威胁到他的纯粹毁灭意志。 它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源石技艺体系!它根本就不讲道理! 他想后退,想闪避,可那道蓝色身影就是冲着他的护盾冲上来的。 伊娜莉丝的身影已经近在咫尺,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着他错愕的脸。 金红色的利爪,带着焚尽万物的决绝,狠狠地抓在了那道无形的屏障之上。 没有预想中的惊天巨响。 “咔嚓——” 只是一声清脆得过分的碎响。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玻璃在极度安静的房间里碎裂,穿透了呼啸的风声,清晰地刺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安多恩身前那道坚不可摧的、由律法构筑的无形壁垒,在那金红色的火焰触碰下,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冰面,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开来!裂痕中没有能量逸散,只有一片虚无的漆黑。 他的规则正在被破除,他的防御已然被洞穿。 紧接着,在安多恩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面护盾轰然碎裂,化作无数看不见的碎片,消散在空气里。 “就是现在!”伊娜莉丝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声音因脱力而沙哑。 “收到!” w的咆哮几乎与她同时响起。她早已在下方等待多时,当那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的瞬间,她脸上露出了一个狰狞而狂喜的笑容。 “好样的!有什么话跟我的榴弹说去吧,神棍!”她低声赞叹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夸奖还是在调侃。 她甚至没有费心去瞄准,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靶子那么大,要是还能打歪,她w的名字就倒过来写!她只是将那根又粗又长的炮管朝向天空,然后狠狠扣动了扳机。 轰——! 沉重的后坐力猛地撞在她的肩膀上,w却连晃都没晃一下,反而发出一声畅快的大笑。 轰——!轰——! 扳机被她扣到底,三枚经过特殊改造的、足以将一堵城墙都轰出缺口的特制榴弹,几乎不分先后地脱膛而出。 它们拖着长长的、螺旋状的尾焰,呈品字形,呼啸着射向那个因防御被破而出现一瞬间僵直的、悬浮在半空中的身影! “尝尝这个!”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放慢。 伊娜莉丝的身影在半空中下坠,那身幽蓝的火焰已经熄灭,只剩下仿生手套上金属的冷光。 她的视野开始发黑,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安多恩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冰冷假面,终于彻底崩碎,被一种纯粹的、混杂着屈辱与恐惧的震惊所取代。 他想瞬移,想重构护盾,可被概念之火灼烧过的施术单元一片死寂,源石技艺的回应迟滞得像生了锈的齿轮。 他现在,只是个会飞的靶子。 而那三枚代表着w式狂欢的“礼物”,已经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第89章 撤退 三团橘红色的火球,像是三颗狞笑着的太阳,在半空中接连炸开。 轰!轰!轰! 爆炸的巨响震耳欲聋,连环的冲击波甚至将下方的沙地都掀起一层浪。w稳稳地站在原地,任由气浪吹动她的衣角和发梢,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热笑容。 “哈……这才叫艺术!”她对着榴弹发射器口的青烟吹了口气,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烈焰和浓烟瞬间吞噬了那个不久前还高高在上的圣洁身影。 什么狗屁律法,什么创造平等的神明,跟我的高爆榴弹说去吧! 天空之中,那十几道曾带来无尽压迫感的死亡光标,随着它们主人的失势而瞬间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毁灭性的炮击也就此戛然而止。 伊娜莉丝的猜测是正确的。 那家伙根本就是在虚张声势,用一场浮夸的表演给自己套上外衣,然后让那些无知的教徒为他献上一切。 安多恩就像一只被巨手狠狠拍落的飞虫,毫无尊严地从空中坠下,“噗通”一声闷响,重重地砸在沙地上,激起漫天烟尘。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那些对安多恩奉若神明的追随者们,大脑仿佛宕机了一般,完全无法处理眼前发生的景象。 他们的“神”,被打下来了? 他们愣愣地看着烟尘中央那个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身影,那副狼狈的姿态与之前神圣威严的形象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信仰,在这一刻出现了剧烈的动摇。 “不……不可能……”一名教徒喃喃自语,手里的铳“哐当”一声掉在沙地上。 “大人!” 死寂,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不……不!!” 尖叫声撕裂了凝固的空气,像一把生锈的刀子。 一个萨科塔教徒,大概是对安多恩最忠诚,也是他最用力的家伙,此刻脸上的虔诚碎得一干二净。他的面皮扭曲着,脖子上青筋一根根坟起,双眼充血,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头顶的光环——嗡! 那圈圣洁的光晕在一瞬间由柔和的白炽转为刺目的亮金色,像被瞬间超频的灯具,发出不祥的嗡鸣。 “亵渎……你们这群亵渎者!!” 他的情绪是引线,瞬间点燃了整个队伍。 “杀了他们!” “为了大人!” 那名狂信徒举起守护铳,不是为了瞄准,而是像握着一柄石斧,用一种原始的、舍弃了一切技巧的姿态,疯了一样冲了过来。他身后,那些刚刚还呆若木鸡的教众们也咆哮着跟上,他们将手中的精密武器当成了长矛和棍棒,发起了一场毫无理智可言的冲锋。 伊娜莉丝被一只手拽了起来,力道大得让她差点又跪回去。 “喂,还喘气呢?”w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关切,倒像是嫌她死在这儿碍事。 伊娜莉丝呛咳了两声,吐出嘴里的沙子,声音嘶哑。“……他们这是干什么?” w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那群狂奔而来的信徒,嘴角撇了撇。“还能干什么?主人被打了,狗当然要叫几声。挺有活力的嘛,看来平时的伙食不错。” “他们会死的。” “那又如何?”w漫不经心地拍了拍榴弹发射器上的沙尘,“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不是吗?我只负责提供一个让他们做出选择的机会。”她顿了顿,将沉重的武器往肩上一扛,“我去处理掉这些噪音。你去跟那个躺在地上的家伙聊聊。速战速决,我可不想在这鬼地方露营。” 远处的嘶吼声越来越近。 “扞卫荣光!” “为了明日!” 躺在沙地中央的安多恩挣扎着伸出手,似乎想喝止他们。他的嘴唇开合,却没能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紧接着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猛咳。 “咳……咳咳!咳呕……” 每一声都像是要把肺从喉咙里咳出来,一股股黑烟混着血丝从他嘴里喷出,在沙地上留下肮脏的印记。 “啧,真是感人肺腑的主仆情深啊。”w看着那群越来越近的、把昂贵铳械当锤子用的傻瓜,脸上的笑容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恶意,“可惜。。” 她重新装填,然后抬起炮口,扣下扳机。 砰!砰! 两声闷响,这次飞出去的不是致命的榴弹。 弹头在半空中划出两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入冲锋的人群中央。浓重得如同固体的灰色烟雾轰然炸开,瞬间形成两堵厚实的烟墙,将那些狂热的身影尽数吞没。 他们的吼叫声、脚步声,顷刻间被隔绝,变得沉闷而遥远。 “来,玩个捉迷藏!”w扛着发射器,大笑着一头扎进了浓烟之中。 烟雾里,只传来她那串嚣张的笑声,以及几声闷响、骨头错位的脆响,和武器掉落在沙地上的叮当声。 她将一个清净的舞台,留给了另外两个人。 伊娜莉丝一步步走到安多恩面前。 风停了,烟尘也落定了。 远处w制造的浓雾像一堵沉默的墙,偶尔从里面传来一声闷响,或是一串模糊不清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惨叫,然后又归于沉寂。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源石技艺施放后,混杂着沙土和血的腥气。 安多恩艰难的站起,然后又因为胸口的剧痛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沙地,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剧烈地喘息。教袍边缘还闪烁着未熄的源石能量余烬,像垂死的萤火。 他那双总是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的灰色眼眸,此刻浑浊不堪,倒映着伊娜莉丝冰冷的倒影。 她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个男人……她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暖色。 在那些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里,是他把一块干硬的面包递到她手里,是他在篝火旁教她辨认星辰,教她念自己的名字。 他说,人不能像野草一样活着,要有自己的名字,要有自己的正义。 那他的正义呢? 她以为自己会恨他,因为他的不告而别。 可真到了这一刻,看着他这副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惨状,心底却空落落的,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不轻不重,却让她喘不过气。 “你赢了。”安多恩咳出一口混着黑烟的血沫,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却异常平静,“你的源石技艺……这种形态的共鸣……” “这不是你教我的吗?”伊娜莉丝的声音毫无温度,“用最有效的方式,解决问题。”她用靴尖轻轻踢了踢他脚边的铳械,“你的‘神言’,好像不怎么管用了。” “有效……”安多恩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自嘲,他抬起头,视线越过伊娜莉丝,望向那片虚无的远方,“之后呢,伊娜莉丝?回到黑钢国际,继续为那些连名字都记不住的雇主卖命?为了几张支票,去杀另一些你根本不认识的人?这就是你想要的正义?” 伊娜莉丝的眉梢不可避免地跳了一下。 “至少黑钢的支票,能换来食物。”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不像你的‘明日’,除了空洞的许诺和一场自欺欺人的梦,什么都给不了。” “梦?”安多恩似乎被这个词刺痛了,他挣扎着想坐直身体,却引发了更剧烈的咳嗽,“咳……咳咳!没有梦,人要怎么活下去?像你一样,把自己变成一具更精密的武器?一颗更好用的子弹?” “总比当一个骗子强。” “我从没骗过你们!”安多恩的声音陡然拔高,脖子上的青筋再次坟起,“我给他们的是希望!是一个不再被压迫、不再被奴役的未来!” “所以你给他们带来了未来吗?你只是把他们从另一个人地操纵下变成被你操纵而已。” 安多恩脸上的激动和愤慨瞬间凝固了。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最后只是颓然地垂下头,眼神黯淡下去,像一盏耗尽了灯油的灯。 “……” 安多恩沉默了很久,久到伊娜莉丝以为他已经断了气。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我只是想……” “你只是想走你的路。”伊娜莉丝替他说了下去,“我们从一开始,就不一样。你的路要用别人的信仰铺就,而我的路……只需要我自己走。” 她不再看他,转头望向那片已经渐渐变淡的烟雾。w的身影在雾气边缘若隐若现,她似乎正把什么人像扔麻袋一样扔在地上。 “w让我速战速决。”伊娜莉丝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地上的安多恩,“你的信徒都安静了。现在,该轮到你了。” 伊娜莉丝把铳械对准安多恩,冰冷的金属外壳上,倒映不出她此刻的表情。 枪口很稳,这次没有手抖。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骂骂咧咧地从烟雾里冲了出来,一脚踢飞了一顶不知是谁的头盔。 “喂!聊完了没有!赫德雷那边的通讯都快打烂了!”w脸上带着几分被耽误了工夫的不耐烦,她身上那股血腥味比之前浓了好几倍,“一支王酋护卫队,正从黑市那边包抄过来,看那规模……啧,还真是来救这个萨科塔的。” 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语气里那股幸灾乐祸的调调怎么也藏不住:“哦,对了,他们还带了一支完整的炮兵小队。你的猜想全中,恭喜你,料事如神。” 伊娜莉丝握着铳械的手,几不可查地沉了一下。 “走吧。”她最后看了安多恩一眼,枪口垂下,转过身。 没有告别,也没有质问,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等等。” 安多恩却叫住了她。 他用那只没受伤的手臂撑着地,像一棵被狂风折断的老树,用尽全身的力气,一点一点,把自己从沙地里拔了起来。 他站定了,拍了拍教袍上沾染的尘土和血污,仿佛那是什么无关紧要的脏东西。 那股属于“寻路者”领袖的、冰冷而坚定的气质,又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我会拦住他们。”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字字清晰。 “你?”w像是听见了这辈子最好笑的笑话,她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着安多恩,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就凭你现在这副快散架的骨头?你拿什么拦?用你的临终遗言去感动他们吗?还是说,你的‘神言’对炮弹也管用?” 安多恩没有理会她的嘲讽,只是看着伊娜莉丝,那双黯淡的灰色眼眸里,翻涌着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伊娜莉丝,”他一字一顿,无比郑重地说道,“无论如何,不要再和拉特兰扯上任何关系。那帮……自诩为神明代言人的疯子,离他们远一点,越远越好。” “拉特兰?”伊娜莉丝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进了她混乱的思绪里。 她还想再问什么,胳膊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拽住了。 “走了!再不走我们都得给他当陪葬品!”w不耐烦地拖着她就走,“你是不是听不懂‘炮兵小队’这四个字的分量?那玩意儿一轮齐射下来,别说人了,这片沙子都得给你熔成一块玻璃!” 伊娜莉丝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忍不住回头望去。 风沙中,安多恩就那么站着,孤零零的一个影子,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别看了,”w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贯的刻薄,“骗子死前都喜欢说几句真心话,这样会让他们自我感觉好一点,好像自己没那么混蛋一样。” 安多恩站在原地,没有再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蓝色的身影消失在荒野的尽头,直到王酋军的脚步从远方传来,将那片地平线染成一片橘红。 他闭上了眼睛。 “……啧,总算来了。”赫德雷看了一眼通讯器上闪烁的警报,把它揣回兜里。他靠在一块岩石上等待两人归队。 洞穴口,一场小规模的战争正在爆发。 “我说,你带这么多破烂是打算在这里开个维修铺吗?”米迦狄娜用身子撞上慑砂让她搬运来的一个沉重的金属箱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这里面的零件,扔到黑钢国际的熔炼炉里都得被嫌弃占地方。” “你懂什么!”慑砂立刻炸了毛,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张开双臂护住自己的宝贝箱子,“这是艺术!是铳械的灵魂!你这种连人都不是的家伙怎么会理解这种精密的美感!” “我不是人,但我至少知道这堆东西只会拖慢我们跑路的速度。” “这是战略储备!” “这是累赘。” w没心情听他们吵架,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回头,正看见伊娜莉丝像个游魂一样跟在赫德雷身后,脚步虚浮,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锈锤那帮见钱眼开的家伙早就跑没影了,估计这会儿已经在庆祝自己又活过了一天。 “对方人多,带了重火力,先撤。”赫德雷言简意赅,对跟上来的两人点了点头,率先走进了幽深的洞穴。 撤退的路上,暂时安全后,w终于还是没忍住。她放慢脚步,与伊娜莉丝并排,用胳膊肘捅了捅这个还在失魂落魄的黎博利。 “喂。” 伊娜莉丝没反应,只是机械地往前走。 w加重了力道,又捅了一下,把她捅个趔趄,黎博利这才回神。 “喂,灰毛,我问你话呢,听见没啊?” 他们正穿行在一条狭窄幽深的地下通道里,这里是慑砂早就准备好的退路。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昏暗的应急灯,光线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群鬼魂。头顶偶尔有水滴落下,砸在地上,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那个神棍,”w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到底是你什么人?老情人?还是你失散多年的老爹?” 伊娜莉丝的脚步终于顿了一下。 她停在原地,后面跟着的米迦狄娜差点撞到她身上,小车酱看了看伊娜莉丝,选择从她身边绕了过去。 w也停了下来,抱着胳膊,很有耐心地等着答案。 “他……”伊娜莉丝开口,嗓子干得厉害,声音有些哑,“……是我的老师。” “老师?”w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平淡的答案很不满意,“教你什么的老师?教你怎么把铳口对准自己人?还是教你怎么用几句漂亮话骗得别人为你卖命?”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头,看着前方摇曳不定的灯光。 w的话像一把锥子,精准地扎进了她脑子里最混乱的地方。 老师…… 她的过去……那是一本被烧掉了大半的书,只剩下一些零星的、不成文的碎片。她想抓住点什么,想理清一个头绪,却只捞起一把滚烫的灰。安多恩的脸,w的脸,赫德雷的脸,还有那些倒在烟雾里的信徒的脸,一张张交替出现,最后都模糊成一团。 “我不记得太多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里的什么东西。 “那就说你知道的。”w嗤笑一声,一点没打算放过她。 伊娜莉丝没理会,自顾自地对着前方无尽的黑暗说话,像是在对一个看不见的影子忏悔。 “只记得……很久以前,我家里好像总在下雨。下个不停。”她似乎在努力回想,眉头微微蹙起,“然后是一场天灾,火?还是别的什么……不清楚了。我姐姐把我推了出来,之后遇见了他。” 伊娜莉丝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划过腰间铳械冰冷的握柄,那动作熟悉得仿佛已经重复了千万遍。 “他给了我一块黑面包,又干又硬,硌牙。还有后来的第一把铳。” “哦?”w挑了挑眉,总算来了点兴趣,“一见面就给个小屁孩塞武器,他还真是个慈祥的好人啊。” “那是把很旧的武器。”伊娜莉丝的回答快得出人意料,“很旧,但保养得很好。” w没再接话,只是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呵”声。 “他告诉我,铳是用来保护自己的。不是用来……”她顿住了,后面的话消散在嘴边。 “不是用来干嘛?”w追问,不给她逃避的机会,“不是用来对着天空放空铳,祈祷神明显灵?” 伊娜莉丝摇了摇头,目光空洞。 “他带我去了个地方,到处都是光,晃得人眼睛疼。他说他在那里找到了答案,加入了他们。然后,他回来的次数就越来越少,越来越少……”她停了下来,似乎在回忆里迷了路,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到最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他们’?”w踢开脚边的一块碎石,石头滚进黑暗里,半晌没有回音,“拉特兰,对吧?那帮头顶光圈的疯子。然后呢?他找到了‘答案’,就把你这个拖油瓶给忘了?” “我被赶出来的。”伊娜莉丝打断了w的话,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个回答让w都愣了一下,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伊娜莉丝。 “一个拉特兰的执行人,把我从那座城市里扔了出来。他说安多恩已经叛逃了,成了拉特兰的敌人,是个罪无可赦的叛徒。” “叛徒?”w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有意思。那帮家伙也会有叛徒?我还以为他们脑子都一样呢。” 伊娜莉丝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模仿着谁的表情。 “他还说,看在安多恩的面子上,留我一条命。” “哈!”w这次是真的笑了出来,“他一个叛徒的面子这么值钱?能从拉特兰手里换你一条命?还是说……那个执行人,也欠他的?”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接着说下去:“让我滚远点,别再出现在任何一座有光环的城市里。” 通道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头顶水滴落下的“滴答”声,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其他的,我想不起来了。” w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啧,”她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子,“一个叛徒的徒弟,一个被神明抛弃的信徒……赫德雷,我们这队伍的成分可真是越来越复杂了。” 她这话像是说给空气听的,又像是说给旁边那个嗡嗡作响的小车酱听的。 通道里又恢复了死寂,只有那滴答的水声,还有小车酱轮子压过碎石的轻微噪音,一下,一下,规律得让人心烦。 w显然很享受这种气氛。她朝伊娜莉丝走近了一点,距离近到伊娜莉丝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子混杂着火药和恶意的味道。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说真的,下次再让我碰见他……”w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品味这个设想,“我帮你把那对翅膀给撕下来,怎么样?” 伊娜莉丝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w像是没看见,继续兴致勃勃地补充着她的“好意”。 “给你当个战利品挂墙上。或者……干脆点把火烧了?他不是找到了‘答案’吗?咱们帮他再升华升华。” 米迦狄娜终于忍不住了,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两人中间,“w小姐,请不要再说了。” “嘿,你个小车还教育上我了,我说什么了?”w摊开手,一脸无辜地看着它,“我这不是在替你主子出主意吗?你看她,愁得跟家里又下了一个月雨似的。我这人,最见不得别人不痛快。” 她绕过米迦狄娜,又凑到伊娜莉丝跟前,声音里带着笑。 “考虑一下?”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过身,一言不发地朝着通道深处走去。她的背挺得很直,腰间的铳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但这一次,她的手没有再去碰它。 她的脚步比之前快了很多,快得像是在逃离什么,又像是在追赶什么。 “嘁。”w看着她的背影,撇了撇嘴,没再跟上去。 第90章 结束 沿着通道一路前进,一行人发现,这座平平无奇的土丘下地道尽头,是一间慑砂藏在岩壁缝隙里的临时工坊,在这里迎接他们的是一股浓郁的劣质麦酒和烤肉混合的香气。 盘腿坐在一个工具箱上,正往嘴里塞着不知名生物烤腿的芙兰卡抬起头。 “回来了?” 她看起来恢复得不错,狐狸耳朵精神地立着。然而,除了一个身影外,其他人的表情看上去却有些……沉郁? 只有w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还兴致勃勃。她看着芙兰卡满脸疑惑,立刻丢下自己沉重的装备,凑了过去,手舞足蹈地讲述着她们刚刚经历的一切。 “你是不知道,我们刚找到那个叫‘传教士’的家伙……”w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那家伙,装得人模狗样的,结果被伊娜莉丝一句话就给诈出来了!” 芙兰卡的狐狸耳朵随着w的描述不时地抖动一下,脸上满是因为w那通俗易懂的描述所带来的懊恼和兴奋。她手里的烤肉都忘了往下咽。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伊娜莉丝就那么‘咻’地一下飞到天上,真的,就跟长了翅膀一样!”w张开双臂,模仿着飞翔的动作,差点撞到旁边堆着的零件,“那个神棍反应也快,‘嗡’一下就撑开一个……一个乌龟壳!金光闪闪的,差点闪瞎我的眼睛!” “哇哦!” “但是!”w话锋一转,做了个下劈的手势,“伊娜莉丝‘咔嚓’一声,就把那家伙的乌龟壳给敲碎了!就跟敲鸡蛋一样!你是没看到小鸟的脸色变化,啧啧啧,跟吞了苍蝇似的。” “然后就是我出场的时候了!”w得意地拍了拍自己心爱的发射器,发出沉闷的响声,“我就在下面‘轰轰轰’,把他从天上给炸下来了!摔得跟个破麻袋似的!” “干得漂亮!”芙兰卡瞪大了眼睛,嘴里的肉都忘了嚼,“那后来呢?抓住了?” “抓是抓住了,不过……”w撇了撇嘴,看了一眼默不作声走进来的伊娜莉丝,“那家伙是个萨科塔。” 芙兰卡的动作僵住了。 什么,永烬跟萨科塔还有关系?! “啊啊啊!亏大了!亏了一个亿!”芙兰卡捶胸顿足,懊悔地把手里的骨头往地上一扔,“可恶的萨科塔!竟然让我错过了这么精彩的场面!” 她看见伊娜莉丝进来,立刻兔子一样蹦了过去,抓着她的胳膊使劲晃悠,挂在上面像个大型挂件。 “下次!下次再有这种好事,一定要把我踹醒!听见没有!” 伊娜莉丝被她晃得有些无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不然我就……我就……”芙兰卡卡壳了,她绞尽脑汁,也没想到自己该用一个什么身份去威胁眼前的这位。 “我就把你的酒全换成最难喝的凉白开!”她终于想出了一个自认为恶毒的威胁。 伊娜莉丝看着她这副活蹦乱跳的样子,听着那句幼稚的威胁,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竟然真的松弛下来。 因安多恩而起的阴霾,似乎也被这只吵闹的狐狸用尾巴扫开了一角。 她点了点头,任由芙兰卡像个考拉一样挂在自己身上,目光却越过她,投向了工坊的另一头。 赫德雷正背对着他们,用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那把崩了好几个口子的大剑,金属摩擦的刮擦声在洞穴里显得格外刺耳。他手下的几个佣兵正在分发弹药和水,没人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告别的味道,一种即将奔赴远方的决绝。 “我过去一下。”伊娜莉丝拍了拍芙兰卡的手臂。 芙兰卡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还不忘在她身后挥了挥拳头:“记住啊!” 伊娜莉丝没回头,径直走了过去。佣兵们看到她靠近,只是抬眼看了一下,又继续手里的活计,动作干练,眼神冷漠。 “伊内丝……”她在赫德雷身后站定,擦剑的声音停了,“她怎么样了?” 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得到那个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赫德雷没有回头,声音在昏暗的洞穴里显得有些沉闷:“你很关心她?” “她救过我。” 赫德雷沉默了片刻,终于将手里的破布往旁边一扔,转过身来。 他那张总是覆盖着风霜和疲惫的脸上,此刻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没事。” 伊娜莉丝悬着的心,就这么落回了原处。 “那家伙命硬得很。”赫德雷的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那点伤,对她来说连开胃菜都算不上。估计现在,已经带着一部分人,先行一步了。” “去哪儿?” “乌萨斯。”赫德雷言简意赅。 “乌萨斯?”这个地名让伊娜莉丝有些意外,也让不远处竖着耳朵偷听的w吹了声口哨,然后拿起自己的行李跟几个佣兵说了句什么。 “没错。”赫德雷的视线和w对上,继续和伊娜莉丝说话“上头的命令已经到了。整合运动在北边需要我们。” 伊内丝没事,活蹦乱跳地去了别的地方继续折腾,这就够了。至于他们要去乌萨斯做什么,那是他们萨卡兹自己的战争,与她无关。 这时,和慑砂、米迦狄娜吹完牛的芙兰卡也凑了过来。 “w已经带着她的人先走了,”她有些遗憾地咂了咂嘴,然后学着w的样子,压低声音,故作凶狠,“她说下次见面,要用榴弹教你做人。还让我好好看着你,别见面的时候你已经成源石尘了。” “……”伊娜莉丝对w这种小孩子气的威胁有些哭笑不得。她揉了揉眉心,试图理清眼下混乱的状况。 拉特兰商队的人被w用一种她不想知道的方式“处理”了,作为目标的雕像,现在看来不是落到了安多恩手里,就是还在帕夏那里。 怎么看,这都是一次彻头彻尾的失败。 “我们的任务……”她看向芙兰卡,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这算是完成了吗?” “谁知道呢。”芙兰卡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这种烂摊子,总得有个说法吧。我问问总部。” 她走到角落,打开了战术终端。 滴滴几声后,芙兰卡的表情凝固了。她眨了眨眼,凑近屏幕,又使劲揉了揉眼睛,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什么。 几秒后,她脸上露出了和之前w听到安多恩歪理时一模一样的、见了鬼的表情。 “怎么了?”慑砂看她半天没动静,不耐烦地问了一句,“难道总部要扣你们工资?” 芙兰卡像个被电击了的机器人,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都有些发飘:“总部回复……任务已完成。” “什么?” “评价等级A,奖金和报酬已全额发放。”芙兰卡的声音陡然拔高,像被人踩了尾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后面还附带了一句……‘辛苦了,尽快撤离萨尔贡,还注意安全’?!” 她把终端凑到自己眼前,仿佛那行字会动一样,又用袖子使劲擦了擦屏幕,再看。 字没变。 洞穴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哈?”伊娜莉丝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几步走到芙兰卡身边,一把夺过那个战术终端。屏幕上那刺眼的“任务完成”和“评价等级A”让她感觉自己的脑子也跟着卡壳了。 “雇主没了,东西丢了,人还差点折在安多恩手上,这叫任务完成?”她把终端塞回芙兰卡怀里,“你们黑钢国际的业务是这么做的?是不是下次我把你们老板打了,总部还得给我发个见义勇为奖?” “那得看你打不打得过他了。”芙兰卡终于从巨额奖金的冲击中回过神,一把搂住伊娜莉丝的脖子,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管他呢!钱到账了!懂吗?钱!到账了!我们现在是富婆了!” 伊娜莉丝被她摇得头晕眼花,哭笑不得地推开她。 “别发疯了,”她揉着太阳穴,“赶紧收拾东西走人才是真的。” “对对对!走人!”芙兰卡一拍大腿,冲着另一边的慑砂喊道,“喂!慑砂!我让你去找的狂飙骑士呢?没被沙尘暴给埋了吧?” “当然没有。”慑砂正把自己那把改装过的榴弹发射器收进箱子里,头也不抬地回答,“我把它藏在了洞穴另一头的隐蔽出口,还给它盖了块从黑市低价讨来的的光学迷彩帆布,很安全。”他顿了顿,补充道,“那块帆布虽然是二手的,但也是军用级。这个……给报销吗?” “报!”芙兰卡此刻财大气粗,豪迈地一挥手,“全报!双倍报!瞧你那小家子气的样!”她凑过去拍着这个瓦伊凡的肩膀,“干得不错啊兄弟,我很看好你。怎么样?别跟着那帮穷鬼混了,跟我回黑钢,工资翻倍,五险一金,年终奖拿到你手软,受伤了医药费全包!” 慑砂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看了看芙兰卡,又看了一眼事不关己的伊娜莉丝,似乎在权衡什么。 “包吃包住?” “包!宿舍条件比这破洞好一百倍!”芙兰卡拍着胸脯保证。 慑砂犹豫了不到三秒钟,干脆利落地把箱子合上:“成交。” “搞定!”芙兰卡打了个响指,心情好得快要哼起歌来。 伊娜莉丝的目光则落在了那个从头到尾都安安静静待在角落的米迦狄娜身上。 “至于这个小车……”伊娜莉丝还在思考安多恩临走前那句关于拉特兰的警告。 她心中一动,有了个主意,“我想,罗德岛的人会对你更感兴趣。” 她走到米迦狄娜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它那持续发光的红色传感器。 “罗德岛有一群全泰拉最顶尖的专家,专门研究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她组织着语言,“你既然承载了死魂灵,那我是不是也能把你看成一个抑制单元?” 米迦狄娜的红色光晕闪烁了一下,像是在思考。几秒后,它发出了一声轻柔的、合成的电子合成音。 “小姐,你要将我送到罗德岛吗?” 她数据流底层像是有代码在抗拒那个地方。 “是的,你先跟我回哥伦比亚,然后我想办法把你送到罗德岛上,到时候你去找一个叫可露希尔的血魔,她知道后面要做什么。” “……好吧,如果这是您所期望的话。” 算是同意了。 一行人收拾东西的动作相当利落,其实也没啥好收拾的,主要是给慑砂搬运这处工坊里能带走的东西,伊娜莉丝将最后几件必需品装进箱子,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金属搭扣时,动作却顿住了。 她摊开手掌,借着洞穴里昏暗的光线,仔细端详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被她视作追求力量的唯一工具。可自从再次见到安多恩,自从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开始重新拼凑,她发现自己对那种近乎偏执的渴望,似乎正在一点点消退。 变强?这片大地上谁不想变强?可她现在更想在这具被矿石病侵蚀的身体彻底化为源石尘埃前,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看这片她生活了多年,却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大地。 “喂,想什么呢?”芙兰卡用胳膊肘捅了捅她。 伊娜莉丝回过神,刚想说点什么,洞穴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轻微响动。 “谁?”慑砂的反应最快,几乎是瞬间就转身抄起了放在脚边的一把弓弩。 芙兰卡也立刻收起了嬉皮笑脸,警惕地盯着声音来源的方向。 一个顶着对耳朵的小脑袋鬼鬼祟祟地从一块岩石后面探了出来,看到三双不善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自己,吓得一哆嗦。 “嘿!这哪来的小鬼?”芙兰卡乐了,“慑砂,你管这叫‘隐蔽出口’?安全系数还不如我家后门高呢,我邻居家的猫都翻不进来。” 慑砂的脸有点黑:“我只负责藏车,不负责驱赶沙漠里的地鼠。” 伊娜莉丝却认出了他:“你是娜仁图亚营地的?” 那库兰塔小孩像是得了特赦令,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把一封皱巴巴的信塞到伊娜莉丝手里,气都来不及喘匀,就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句:“娜仁图亚大姐给你的!” 然后,他转身就跑,速度快得像一道离弦的箭,眨眼就消失在了黑暗的甬道里,仿佛生怕被这些凶神恶煞的人抓去当晚餐。 洞穴里又安静了下来。 “……挺有活力的嘛。”芙兰卡干巴巴地评价了一句,然后好奇地凑过来,“情书?还是战书?” 伊娜莉丝没理她,径直拆开了那个用粗糙沙草纸做的信封。信纸上带着娜仁图亚的名字和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信里的内容和她的人一样,直接又跳脱。她又一次邀请伊娜莉丝加入她们,说要一起把沁礁黑市搅个天翻地覆,但字里行间也透露出她知道这不可能。 伊娜莉丝的嘴角微微翘起,直到她读到最后一行。 “她说什么了?”芙兰卡看她表情有异,忍不住追问。 伊娜莉丝把信递给她。 芙兰卡接过,大声念了出来:“‘下次见面,希望我们能坐下来好好喝一杯,而不是一上来就动刀动枪。另外……你那个萨卡兹朋友的爆炸品味,我很欣赏’?” “行了。”伊娜莉丝把信纸抽回来,小心地折好收进口袋,“我们该走了。” 或许吧,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慑砂在前方带路,七拐八绕之后,他们终于来到一处看起来像是废弃矿道的出口。 洞口外是朦胧的月光,和萨尔贡荒野上永不停歇的风声。 “穿过这里,外面就是无人区。”慑砂指着前方,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狂飙骑士在那边,我给它加满了燃料,足够我们离开萨尔贡了。” “干得漂亮!”芙兰卡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等回了黑钢,我们先去食堂吃顿最好的晚餐!” 慑砂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检查了一下出口周围,确认没有威胁后,才侧身让开道路。 第122章 雷蛇 哥伦比亚东部荒原,下午三点。 太阳像一枚烧到发白的烙铁,无情地炙烤着龟裂的大地。空气被热浪扭曲,远方的地平线蒸腾着,像一锅永远烧不开的、浑浊的汤。 狂飙骑士像一头疲惫的钢铁甲虫,在这片一望无际的、单调的赭黄色画布上,吃力地向前爬行。哪怕已经在补给站补充过一轮燃料,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批燃料储存时间太久,还是不和贾维设计的引擎系统适配,狂飙骑士的车速没有一开始那么快,而且车轮卷起的沙尘,已经在车后拖出一条长长的、久久不散的尾巴。 坐在车厢后座的两个不得不戴上用布条充当的简单口罩,以免鼻腔里充满沙土。 坐在前座的芙兰卡早就脱掉了战术外套,甚至在休息的时候还裁掉了一大截战术长裤,把两条长腿就这么明晃晃的架在控制台上,整个人瘫在副驾驶座里,像一滩快要融化的黄油。 她嘴里叼着的能量棒包装袋早就没了味道,此刻正被她百无聊赖地吹着气,发出“噗、噗”的声响。 “我说,砂子。”芙兰卡抬头,视线看向头顶的后视镜“你不热吗?抱着那台小车。” “砂子是什么鬼称呼,你不要随便给人起这种很容易被误解的外号啊!”慑砂表示了抗议“后座被小刻的武器塞满了,不抱着难道要把它丢掉吗?” 后座慑砂蜷缩在离车门最远的角落,双手抱着米迦狄娜,两边放着他的榴弹发射器。 “哟,脾气上来了哈?还嘴硬我就扣你工资。”芙兰卡把包装袋从嘴里拿出来,“你要知道一般人可不配让我起外号。” 慑砂的眉毛又开始抽动,他不打算跟这个女人斗嘴,没意思,好男不跟女斗。 他看了一眼旁边四仰八叉躺着,睡得口水横流的刻俄柏,身体更往车门上贴了贴,恨不得能从门缝里挤出去。 “我是在为全车人的安全着想。”他辩解道。 “是吗?我还以为你怕她睡醒了把你那宝贝铳当磨牙棒呢。” 话音刚落,后座的“灾祸之源”动了动,砸吧砸吧嘴,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肉……骨头……” 慑砂整个人都僵住了。 刻俄柏缓缓睁开眼,茫然地四处看了看,最后目光锁定在芙兰卡手上那个花花绿绿的包装袋上。 “吃的?” “想得美。”芙兰卡冲她晃了晃空袋子,然后又塞回自己嘴里,“早就没了,继续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刻俄柏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她抽了抽鼻子,视线开始在车里搜寻,最后,停在了慑砂怀里的圆形小车上。 看起来……好像蜜饼啊…… 慑砂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那道危险的视线,他把米迦狄娜往怀里又紧了紧,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管管这家伙啊!” “好了好了。” 驾驶座上的伊娜莉丝突然出声,虽然吵闹可以打发时间,但过多的吵闹只会让人头痛。 芙兰卡立刻收回了腿,坐直了身子。慑砂也顾不上提防刻俄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前窗。 伊娜莉丝的视线越过布满沙尘的前窗,钉死在前方那片虚无缥缈的地平线上。只有在车轮碾过一块较大的碎石,车身剧烈颠簸时,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才会下意识地收紧。 “我们好像快到了,芙兰卡,打开无线电频道。” “好嘞。” 睡醒的刻俄柏翻了个身,咂了咂嘴,半睁开惺忪的睡眼。 她先是茫然地看了一圈,然后视线定格在了被慑砂像宝贝一样抱在怀里的、那个圆滚滚的小车上。 “那个……”她揉了揉眼睛,伸出手指,指向米迦狄娜,“它在发光欸,一闪一闪的,像不像会冒泡的糖果?” 芙兰卡吐掉嘴里的包装袋,懒洋洋地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慑砂低头看向自己怀里的米迦狄娜。 确实,米迦狄娜那充当“脸部”的光学传感器,正以一种极有规律的、远超平时待机状态的频率,闪烁着淡蓝色的微光。 车厢内壁上,甚至能看到它投下的一圈圈转瞬即逝的光晕。 “喂,小车,”芙兰卡坐直了身体,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你在干嘛?偷偷用我们的为数不多的电上网看哥伦比亚肥皂剧吗?看到第几集了,男主角他爹是不是就是当年那个失踪的大反派?” 米迦狄娜没有立刻回答。 它头顶的传感器闪烁得更快了,像是在进行某种高速运算。几秒钟后,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合成电子音,才在车厢内响起。 【回答:我并没有在看芙兰卡小姐您所说的那部名为海嗣的诱惑的无营养肥皂剧,我正在执行多线程任务。】 【任务一:实时监控车辆状态,包括燃料余量、引擎温度、轮胎气压。】 【任务二:持续分析周边环境,扫描潜在威胁,包括生物及非生物。】 【任务三:基于现有地图数据与实时路况,规划并优化前往移动城市‘特里蒙’的最佳行进路线,计算完成,预计可节省百分之十七的燃料与百分之九的行进时间。】 “那你千万别看,那部剧烂透了。”芙兰卡挑了挑眉,又瘫了回去,“那顺便帮我算算,慑砂这个月的工资扣掉那些买零件的钱,还够不够去特里蒙最好的酒吧喝一杯?” 【……计算资源不足,无法处理此请求,请您提供慑砂先生的正常劳务合同。】 “喂,你不会打算让我打黑工吧!”慑砂挑了挑眉。 “万一呢~”芙兰卡嘴角上扬。 慑砂皱起了眉,他伸出手指,在那冰冷的金属外壳上敲了敲,侧耳倾听着内部传来的、细微的电流声。他的另一只手甚至贴在了外壳上,感受着那异常的温度。 “不对劲。”他嘟囔着,技术人员的职业病又犯了,“这都快赶上这破车的空调了。小车的核心温度至少升高了五度,你是在计算什么国家机密吗?” 他把米迦狄娜转了个方向,让那闪烁的蓝色光点正对着自己,像是在审问一个犯人。 “回答我,你在扫描什么?还是在向谁发送信号?” 【为了确保路线的绝对安全,需要对‘可能性’进行穷举式推演。】 米迦狄娜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 【其中包括遭遇沙盗团伙的可能性,遭遇大型地行源石兽的可能性,以及遭遇小型移动天灾的可能性。每一种可能性,都需要构建独立的应对模型,并生成至少三种以上的备用逃生路线。因此,运算量较大。】 这个解释……还行? “推演?就凭你?”慑砂嗤笑一声,手指在米迦狄娜的外壳上用力弹了一下,发出“铛”的一声脆响,“把多余的进程关了,别把自己的核心烧了。” 【收到指令,正在执行……】 小插曲结束,狂飙骑士车辆继续向前。荒原的景色,像一张被无限复制的、劣质的风景画,单调得让人绝望。 “吱——啦——” 又走了一阵,一阵足以撕裂耳膜的电流噪音猛地从车载通讯器里炸开,像有人拿着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铁轨。 “啊!”慑砂整个人都弹了起来,怀里的米迦狄娜险些脱手飞出去,撞在前座靠背上。他手忙脚乱地把小车重新抱稳,心脏还在咚咚狂跳。 通讯器上的指示灯红绿交替地狂闪,几秒钟的杂音与啸叫后,一个声音穿透了所有的混乱。 “这里是黑钢国际,巴伦平台。未知车辆,你已进入我方炮击范围,表明你的身份,听到请回答。” 前一秒还瘫在座位上像滩烂泥的芙兰卡,像是被注入了强心针,猛地坐直,一把从中控台上夺过通讯器。她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凑到嘴边,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欣喜:“雷蛇?是你吗雷蛇!!” “芙兰卡?”通讯器那头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波澜,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稳,“你的任务结束了?老板说你可能还要几天……按流程来,报出你的编号。” “7724,优等生小姐。”芙兰卡对着通讯器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虽然对方根本看不到。 “这是安全条例,芙兰卡。还有,别在公共频道里用那种称呼。”雷蛇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芙兰卡能想象出她皱眉的样子,“老比利已经把你们的位置信息发过来了,我没想到你们回来的这么快。巴伦平台已于哥伦比亚标准时间六小时前,在特里蒙A7空域港口完成停泊。” 话音未落,驾驶座上的伊娜莉丝已经转动了方向盘,车头划过一道平稳的弧线,朝着新的方向驶去。她甚至都没问一句。 “你们现在立刻转向,坐标33.47,118.21。我们在巴伦平台的三号登舰口等你们。” “收到!”芙兰卡几乎是吼出来的,“有没有盛大的欢迎仪式?” “有床就行。”后座的慑砂小声嘀咕了一句。 “只有任务简报和身体检查。”雷蛇无情地打碎了她的幻想,声音里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另外,管好你自己。最近特里蒙不怎么太平,哥伦比亚军方和几家大公司的保安部门跟疯狗一样到处转悠。别让我去宪兵队捞你。” “知道啦知道啦,啰嗦。”芙兰卡嘴上抱怨着,脸上的笑容却根本藏不住。 “你不是一个人?”雷蛇突然问。 “哦,带了几个新伙伴回来,长途车费很贵的,当然要找人分摊一下。”芙兰卡说得理直气壮,“今天的接风宴就靠你了,记得多准备几份~” 通讯器那头陷入了长达数秒的沉默,只有微弱的电流声在嘶嘶作响。那沉默让车里的气氛又微妙地紧张起来。 “……我知道了。” “吱啦。” 通讯中断。 车厢里死一样的沉闷空气仿佛被戳破了一个洞,所有人都松弛下来。慑砂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后背的冷汗都干了。 “听见没?”芙兰卡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通讯器,冲着后座挑了挑眉,“今晚有大餐!” “我只听到了身体检查和任务简报。”慑砂泼了盆冷水,但肉眼可见的放松了下来。 伊娜莉丝没有参与他们的斗嘴。她只是按照雷蛇报出的坐标,调整了方向盘,任由车辆在颠簸中划出一道平稳的弧线。 “嘿,看!”芙兰卡忽然把脸贴在车窗上,手指着前方。 在她们前方,那片赭黄色的荒原尽头,一片由无尽的、璀璨的灯火构成的钢铁丛林,正缓缓地、以一种充满压迫感的姿态,从地平线上升起。 是移动城市特里蒙。 “哇哦……”慑砂发出一声不成调的感叹,“这就是哥伦比亚的移动城市……太壮观了,真想知道那些工程师的脑子是什么做的。” “用钱和野心做的。”前作的芙兰卡懒洋洋地接了一句“科技的圣地,野心的熔炉。多少人来这儿淘金,最后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那可真糟糕。”慑砂又躺了回去“至少今晚的晚餐是实打实的,你们黑钢国际的伙食怎么样?” “按照我对雷蛇的了解,我猜她可能会用压缩饼干来敷衍我们,在填完一份三百页的行动报告后才能吃到饭。” “……我现在跑路还来得及吗?” “抱歉,这是一张单程票。”芙兰卡笑嘻嘻的,也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 伊娜莉丝安静地听着,目光却牢牢锁定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光。 她心中那个关于“炎魔碎片”和“实验体7号”的疑问,非但没有因为来到这座科技之城而减弱,反而变得愈发清晰、愈发尖锐。 或许,她要找的答案,就在那片灯火辉煌的城市里。而黑钢国际,会是她撬开真相的门票,还是另一座囚笼? 狂飙骑士靠近停泊在地块边缘的移动舰船,那是一座巨大的、如同蜂巢般的钢铁建筑,无数大小不一的载具在升降平台上起降,引擎的轰鸣声和金属摩擦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臭氧的味道。 在指定的登舰口,一道高挑的、穿着笔挺的黑钢制服的身影,早已等候在那里。她身后,还跟着两名全副武装、表情和她一样严肃的黑钢安保人员。 她有着一头干练的蓝色短发,顶着一对象征着种族的双角,冷漠的脸上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和她的站姿一样,锐利、笔直,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除了个子不高,体型不大,和伊娜莉丝预想中的瓦伊凡有些不太一样外,雷蛇还是很有一股子精英干员的气势的。 车还没停稳,芙兰卡推开车门,一个箭步跳了下去,张开双臂就朝那道身影扑了过去。 “雷蛇!想死我了!” 雷蛇只是冷静地向旁边平移了一步,芙兰卡带着一阵风从她身边冲了过去,没刹住脚扑了个空。 “芙兰卡,你又忘了和我保持一米的人际安全距离。”雷蛇推了推眼镜,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宣读报告。 “你也太无情了吧!”芙兰卡从地上爬起来,转过身,气鼓鼓地抱怨,“我可是穿越了大半个荒原回来的!一个欢迎的拥抱都这么吝啬?” “你的任务报告里最好能解释清楚,为什么比预定时间早了三天,还多带了三个人回来。”雷蛇的视线越过芙兰卡,落在了刚下车的慑砂,刻俄柏和伊娜莉丝身上。 第265章 突围,支援与新的包围 博士眼前的世界,在pRtS的神经系统链接成功的一瞬间褪去了所有杂色。 燃烧的车辆那跳动的橘红色火焰,街边破碎墙体裸露出的钢筋与砖石,乃至方才还清晰可辨的、敌人脸上狰狞的表情,此刻都消解,一张巨大的冰蓝色地图全景地图呈现在她面前,覆盖了整个视野。 ——pRtS战术模块已载入。 骨传导耳机中传来毫无起伏的电子音,像一滴水落入死寂的深潭。 ——正在分析战场环境…… ——威胁评估:高。敌方单位:87。我方单位:12。突围成功率:17.4%。 一行行陌生的数据在视野边缘无声地闪烁,所有人在这一刻都化作了面板上的数字。 她伸出手指,在身前的空气中轻轻虚点,指尖划过的轨迹仿佛带着无形的磷光。 得益于全景地图和无人机传递回来的战场信息,博士能清晰的看到这片战场每个角落里发生的一切。 手指在看不见的蓝光屏幕上拖动,pRtS会意的勾勒出一条成功率较高的突围路线。 ——方案已生成。 冰冷的指令通过骨传导耳机,清晰地传达到每个人的耳边。 ——行动预备组A4,重装干员,前移三米,展开护盾,吸引火力。 ——行动组A3,狙击干员,更换穿甲弹,目标,压制十点钟方向,二楼窗口内的重机枪手。 ——行动组b1,我需要你们在左侧,释放法术压制那里的敌人,给近卫干员创造条件。 ——无人机保持对敌方火力阵地的观测,必要时可以通过自毁干扰对方。 清晰明确的命令下达,众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按照博士的指令行动。 “博士……” 阿米娅感觉身边的人既熟悉又陌生,冷静的判断,出色的指挥……博士真的失去记忆了吗? 但她的疑问尚未解答,最前面的重装干员已经开始行动。 巨大的塔盾“哐”地一声砸在龟裂的路面上,盾牌边缘与地面摩擦,溅起一丛刺眼的火花。 几乎是同一时间,街对面整合运动刚刚重新组织的火力网,瞬间被这个突然出现的目标吸引过去。 密集的子弹风暴般倾泻而下,在厚重的盾面上敲打出狂暴而急促的鼓点,迸射的火星像是绝望的萤火。 第二名重装干员适时轮换上去吸引火力,队伍另一侧的狙击干员冷静地将一根特制的穿甲弩箭搭上弓弦,将瞄准镜对准了侧面二楼的窗口,弩弦震颤,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嘶鸣,箭矢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精准地没入了二楼那个不断喷吐火舌的重型射手的咽喉。 肆虐的连发铳声戛然而止。 “目标清除!” 整个战场上,那张由子弹编织的死亡之网,出现了一个短暂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停滞。 “就是现在!近卫小组,前压!狙击小组和术士小组提供掩护!铺设烟雾!” 博士的声音再次响起。 阿米娅没有迟疑,她体内的源石技艺随着博士的指令而奔涌,黑色的能量环以她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无声地扫过身边的每一位同伴。 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灵魂,原本各自为战的罗德岛干员们,在博士的指挥下如同变成了一个人,整个小队化作一台被重新激活的精密杀戮机器。 掩护,突进,再掩护,每一个人的动作都严丝合缝,恰到好处。 最后,还真让他们冲出了那个狭小到令人窒息的公交站台,突出重围后,众人没有任何停留,继续前进,绕开公园,来到刚刚射手所在的侧面街道的废弃商场。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商场的阴影中,身后街角处的整合运动成员,脸上还带着没能反应过来的错愕与茫然。 “他们怎么突然就冲出来了?!”“不知道,对面好果断……” “快去通知其他人,不能让这伙人跑掉!” 商场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尘土与霉菌混合的气味,里面狼狈不堪。 阿米娅小队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更多的脚步声与嘶吼声便从商场外的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潮水般将这座孤零零的建筑彻底淹没。 “他们把我们包围了!” 一名先锋干员靠在破碎的橱窗后,脸色难看。 “该死,他们人太多了!” 无人机操作员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整合运动像潮水般涌向商场,面露难色。 阿米娅小队在博士的指挥下且战且退,在付出极小伤亡的代价下退守到商场后方一间堆满货物的仓库里,刚进门,重装干员就推倒了沉重的货架用来堵住大门。 这种大型商场的仓库还挺大,里面东西也很多,看来整合运动还没有来得及洗劫这里。 “找找看有没有什么能用的东西。”博士通过无人机密切注意着外面的局势。 突然,无人机视野里出现一阵尖锐的呼啸声。 “是炮击!隐蔽!” 博士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炸响。 轰——! 剧烈的爆炸在仓库外响起,整栋建筑都随之猛烈地摇晃了一下。 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几盏摇摇欲坠的吊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众人被炮击产生的冲击波波及,阿米娅扶住博士,其他成员则是相互搀扶着。 “第二发来了!”无人机操作员大喊。 这一次,炮弹直接命中了仓库的屋顶。 钢筋混凝土的结构被瞬间撕开一个巨大的豁口,火焰与冲击波倒灌进来,将几排货架掀飞。 一名干员被气浪掀翻,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哼。 “情况不妙……”博士看着被炸出缺口的房顶“往里面跑!” 仓库的结构在连绵的炮火下岌岌可危。 “pRtS,重新规划突围方案!” ——正在为您重新规划方案……警告,估计建筑结构完整度低于60%,无法承受下一轮炮击,请立即离开。 “有地方去我们还会躲在这里吗!” 就在整合运动的炮兵准备进行第二轮射击的时候。 几枚黑色的圆柱体悄无声息地从仓库外的街道角落里滚出,落入整合运动的炮兵阵地。 “那是什么?” 一名正在调整迫击炮角度的整合运动炮手疑惑地问。 下一秒,浓重的烟雾从圆柱体中喷涌而出,瞬间笼罩了整片街区。 “烟雾弹!咳咳……敌袭!” 视野被完全剥夺,整合运动的临时构筑的炮兵阵地顿时乱作一团。 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快速闪入烟雾,如同从烟雾中诞生的死神,无声地出现在一名炮手身后。 AcE没有使用武器,伸出大手,捏住了那人的脖子,然后麻溜的将他甩到一边。 跟着他的还有他的小队成员。 一阵清脆的骨裂声在混乱的咳嗽与叫喊声中,轻不可闻。 战斗在十几秒内结束了。 当烟雾散去时,炮兵阵地上只剩下横七竖八的尸体。 “博士,这里是AcE,我们缴获了三门迫击炮,还有二十发高爆弹。” AcE沉稳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 ——检测到全新的友军单位,已加入战场部署。 “是AcE先生的小队,太好了!” 众人因为援军到来而兴奋不已,只有博士,冷冷的看着围堵而来的整合运动小队,寻找到了最佳的突围点。 “迫击炮小组,坐标E3-N7,三发急速射,覆盖性轰炸,为阿米娅小队创造突围机会!” “阿米娅,炮击结束后十五秒行动,准备突围。” “是,博士。” 片刻之后,刚刚还让罗德岛众人陷入绝境的炮火,调转方向,落入了整合运动自己的队伍中。 切尔诺伯格,市政厅。 巨大的作战地图前,收到最新战报的塔露拉的脸色阴沉的吓人。 “一支来历不明的武装?在城市里?”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指挥部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姗姗来迟的霜星和爱国者站在地图的一旁,沉默不语。 他们刚刚经历了惨烈的战斗,雪怪小队和游击队损失惨重,而这一切的源头,似乎都指向了那支神秘的队伍。 “领袖,请把这个任务交给我!” 梅菲斯特从阴影中走出,脸上挂着病态的狂热。 他优雅地行了一礼,苍白的脸上满是急于表现的渴望。 “浮士德的失误,我会亲自弥补。我会把那些虫子的脑袋,一个个拧下来,作为战利品献给您。” 塔露拉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没有停留。 “你最好真的能做到……碎骨,弑君者。” 她点了另外两个干部的名字。 “你们协助梅菲斯特。” “是。” 碎骨面具下的沉闷声音和弑君者的应答同时响起。 梅菲斯特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恨,但很快又被谄媚的笑容所掩盖。 “谨遵您的意志,领袖。” 三人领命离去。 指挥部角落的阴影里,w坐在文员的办公桌上,百无聊赖地用指尖卷着自己的发梢。 她身旁的伊内丝,一直注视着塔露拉的背影。 “整合运动的干部都被派出去了……霜星和爱国者也有清剿剩余乌萨斯军警的任务……她是想支开所有人。” 伊内丝的声音极轻,清晰的传到了w的耳朵里。 “哦?我就说嘛,领袖大人肯定还有其他的计划。” w的嘴角向上咧开,露出一抹恶劣的笑容。 “看来,真正的好戏,现在才要开场呢。” 主城区边缘,一座已经被战火破坏殆尽的街心公园。 喷泉的池底干涸龟裂,堆满了灰黑的淤泥和腐烂的落叶;曾经供人休憩的长椅被掀翻在地,有一条椅腿不自然地指着天空,像是无声的控诉。几棵叫不出名字的树木已经枯死,光秃秃的枝干在阴沉的天色下扭曲着,如同鬼魅的爪牙。 唯一能看出这里曾有过生气的,是一架被推倒的儿童滑梯,明黄色的塑料表面布满了划痕与污垢。 梅菲斯特带着他的‘牧群’们根据斥候的情报提前抵达了这里,情报官认为那支神秘的队伍会从这里突围,所以梅菲斯特决定守株待兔。 他踩在一片碎裂的地砖上,病态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陶醉的笑意,仿佛很享受这种衰败的氛围。 “弑君者,领袖让我负责这次指挥,所以,你要听我的。”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尖锐的咏叹调质感,“带你的人从左翼包抄。别让他们从你那边溜了。” 弑君者撇了撇嘴,好在带着口罩没让梅菲斯特看到。 见弑君者没有反对,梅菲斯特顿了顿,目光转向身边那个扛着巨大榴弹发射器的沉默身影。 “碎骨,我们俩从正面吸引对方注意力。我要亲眼看着他们被砸成肉泥时,脸上会是什么表情。”他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你确定他们会走这里吗?”碎骨面具下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斥候们会传回情报的。” “行吧。” 弑君者冲着两人的背影随意地摆了摆手,随即烟雾从她的衣物下弥漫开来,接着她手下的小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公园茂密的灌木丛阴影里。 阴影是她最好的伪装,而寂静是她最致命的武器。作为整合运动最顶尖的刺杀者之一,她对自己的潜行能力有着近乎本能的绝对自信。 她带领小队穿过一片倒塌的廊架,生锈的钢筋从混凝土块中刺出。 最终,她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假山后停下了脚步,并对身后的队员做了个隐蔽的手势。 这里视野极佳,可以越过枯萎的树丛,清楚地看到远处街道上正在移动的几个模糊人影。 他们移动得有些踉跄,显然经历了一场恶战,正在竭力逃窜。 不是整合运动的着装……应该就是他们了。 弑君者已经可以想象出,自己的短刀划开他们喉咙时,那温热的血液喷溅在自己脸上的触感了。 她缓缓抬起手,正准备释放源石技艺对身后的队员下达准备突袭的信号。 就在这时。 一截冰冷的、散发着金属特有寒意的物体,无声无息地,顶在了她的后脑勺上。 那股寒意仿佛不是通过皮肤,而是直接钻进了她的头骨,瞬间冻结了她的思维。 弑君者全身的肌肉在零点一秒内猛然绷紧,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她脸上的笑容,就那样凝固住了。 “抱歉,这里满员了,可以带你的人离开吗?” 第91章 迷雾中的邀请 狂飙骑士在伊娜莉丝的驾驶下,充分发挥了贾维当初改装她时想要她表现出来的性能,在如同一头发了疯的沙地巨兽沿着这片无垠的荒野颠簸着前进了一天之后,芙兰卡终于举起白旗投降,为自己在出发前嘲讽伊娜莉丝开车技术不太行的说法致歉。 ‘哥伦比亚粗口’,这黎博利的车太快了!不知道还以为萨尔贡有什么追兵一样。 但车里的几个人都心知肚明,伊娜莉丝开这么快的原因,大概是想将那些和安多恩有关的沉重过往,远远地抛在身后。 可这样的乘车体验对于车内的乘客来说,无疑是一场酷刑。荒野道路本就崎岖不平,虽然狂飙骑士的减震系统已经堪称完美,但坐在副驾驶的芙兰卡在每次颠簸时,还是能感受到,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无情地揉捏着她的五脏六腑,而身上和血肉相连的骨头只要稍微再那么一用力,就能完整的从皮肉里被分离出来。 一声刺耳的急刹,狂飙骑士在芙兰卡死皮赖脸搂着伊娜莉丝的腰的动作中停下。 车门“砰”地被推开,芙兰卡探出半个身子,趴在车边干呕了半天,最后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感觉中午吃的午餐肉罐头正在她的胃里造反。 “我说……我收回之前的话。”芙兰卡重新坐回副驾驶,这次她死死抓着头顶的把手,另一只手无力地挥了挥,整个人像滩烂泥样瘫在座位上,“你的车技……非常……了得。真的,我发誓,我这辈子没坐过这么刺激的车。” “现在知道错了?”伊娜莉丝得意洋洋地挑了挑眉,手还搭在方向盘上。 “我错了,我错得离谱。”芙兰卡一脸的生无可恋,“我承认,你就是新的哥伦比亚车神,行了吧?所以,车神大人,答应我,下次别开了,求你了。” 坐在后座的慑砂倒是稳如泰山,他只是默默地将身体的重心压得更低,双手下意识搂紧了变成了箱子的米迦狄娜。 那两人的对话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噪音。 “就这?”伊娜莉丝显然对这个道歉的诚意不太满意。 “我是个病号!病号你懂吗?!”芙兰卡终于忍无可忍,抬手就抓了一把伊娜莉丝腰间的软肉,还使劲拧了一下。 “嘶!你个疯女人!松手!” “咱俩到底谁疯?!你管你那叫开车?你那是想把咱们三个连人带车一起发射到天上去!” 伊娜莉丝也不甘示弱,反手就去挠芙兰卡的痒痒肉,两人瞬间在狭小的驾驶室里扭打成一团。 “你还敢还手?!” “是你先动手的!” 慑砂默默地把头转向窗外,开始认真思考今晚是不是得在外面吹夜风了。说不定还能看见几只沙地兽,抓来当夜宵也挺好。 就在前面的战况即将进入到某种儿童不宜,或者说,慑砂不宜的阶段时,放在驾驶台上的战术终端恰好发出“滴滴”的急促声响,打破了车内诡异的平衡。 “这东西没电了。”芙兰卡从驾驶台上把当作导航的终端拿下来,扔到后座,慑砂稳稳的接住,看了一眼,感觉有些古怪,但一时半会也没发现什么明显的异常。 伊娜莉丝下车,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爆响,听得车里的芙兰卡眼皮直跳。 黎博利看着窗外愈发昏暗的天色,又瞥了一眼旁边那张生无可恋的沃尔珀脸。 “再忍忍。在这种地方扎营,我怕你睡到一半醒来,发现自己的半边身子正在路过的牙兽嘴里。” “我不管!”芙兰卡整个人都快从座椅上滑下去了,“我宁可下去跟那些牙兽睡觉,也不想再体验这种沉浸式骨肉分离了!说真的,我感觉我的灵魂都快被你颠出去了!” 芙兰卡有气无力地指了指车顶。 “它现在估计正飘在车顶上,思考人生大事呢。” “谁让你坐车前大言不惭。”伊娜莉丝靠在车门上,抱起双臂,一副“你活该”的表情,看上去已经完全从萨尔贡的低沉情绪中走出来了。 “我错了,我真错了,我从头发丝到脚指甲盖都错了,”芙兰卡双手合十,做出个恳求的姿势,“车神大人,你就发发慈悲,让我这肉体凡胎稍微喘口气行不行?再颠下去,我中午吃的那个罐头就要在我胃里发酵成生化武器了。” “那个……” 一个一直被忽略的声音突然响起,异常清晰。 正准备继续斗嘴的两人同时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向后座。慑砂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手里的米迦狄娜,半个身子都探到了车窗边,正专注地望着某个方向。 “怎么了,慑砂?”芙兰卡一骨碌爬起来。 慑砂摇了摇头,伸出手指了指前方:“你们看前面,是不是有片绿洲?” “颜色?”芙兰卡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像只被打了兴奋剂的源石虫,“嗖”地一下从副驾驶蹿了起来,脑袋差点撞上车顶,整个人挂在伊娜莉丝身上,拼命朝外看。 “哪儿呢?!哪儿呢?!” 顺着慑砂指的方向望去,在地平线的尽头,一片突兀的、不真实的绿色,镶嵌在枯黄的画布上。那不是荒原上偶尔能见到的几丛挣扎求生的灌木,而是一片真正的,在晚间蒸腾的热气中微微扭曲的茂密丛林。 “绿洲!真的是绿洲!”芙兰卡的声音都变调了,刚才还病怏怏的人瞬间满血复活,“我们得救了!水!说不定还能吃上新鲜的烤肉!烤箱还好吧?” “烤箱倒是正常,不过这……该不会是海市蜃楼吧。”慑砂有些不确定,声音里带着他一贯的冷静。 “我不管!”芙兰卡一嗓子嚎了出来,差点把伊娜莉丝的耳朵震聋,“就算是海市蜃楼我也要舔一口!万一是真的呢?!” 她死死抓着伊娜莉丝的胳膊,像个摇奖机一样使劲晃。 伊娜莉丝被她晃得眼冒金星,一把将她推开:“行了行了!再晃我中午吃的罐头真要吐你脸上了!” 慑砂从后座探出头,他眯着眼,常年在荒野中磨砺出的本能让他感到一丝不对劲。 “按理说,这么大一片绿洲,黄昏时分应该能听到兽鸣……“ “说不定是风向不对?”芙兰卡提出猜想。 伊娜莉丝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她瞥了一眼仪表盘上快要见底的油量表。 连续的奔波确实让所有人都疲惫到了极点。再这样漫无目的地开下去,恐怕等不到牙兽来访,他们自己就先趴窝了。 她沉默着下了车,转身打开后座,将那个沉重的箱子搬了出来。 “米迦狄娜,你去看看。” 箱体上红色的传感器亮起,光晕闪烁了一下,紧接着箱子重新组合,变成了那台轻便的悬浮小车。 “收到指令。开始执行侦察任务。” 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电子音响起。 奇怪,它的语气……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以前它说话虽然也是合成音,但总带着点……鲜活的跳脱感。 现在这感觉,就像是被人重置了?伊娜莉丝看了一眼慑砂,瓦伊凡还在思考这片绿洲会不会是海市蜃楼,没注意到她。 没等她细想,悬浮小车已经无声无息地朝着那片绿洲飞速掠去。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每一秒都像被荒原的热气拉伸过。 “我说,用得着这么紧张吗?”芙兰卡扒着车窗,看着慑砂把那把黑沉沉的铳拆开又装上,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车里格外刺耳。“咔哒”一声,弹匣归位,干脆利落。 “有备无患嘛。”慑砂头也不抬,又从战术包里摸出两枚备用弹匣,放在了最顺手的位置。 “你这叫有备无患?你这叫火力不足恐惧症。”芙兰卡撇撇嘴,转头又去骚扰另一边的人,可伊娜莉丝根本没理她。她靠在车门上,视线越过那片可疑的绿色,在更远处的沙丘轮廓上巡弋。手指在臂膀上无意识地敲着,那节拍又快又乱,泄露了她并不平静的内心。 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小车回来了!”芙兰卡一声嚷,整个人都兴奋地弹了起来。 地平线上,一个小小的黑点正飞速接近。 红色的传感器光芒依次扫过三人的脸,像是在进行某种身份认证。 “侦察报告。”米迦狄娜发出的声音毫无起伏,是那种最纯粹的电子合成音,“目标区域确认,为真实绿洲。水源成分分析:可饮用。未扫描到大型生命体活动迹象,安全等级:高。” 芙兰卡高高地举起拳头,在空中用力一挥。 慑砂的表情有点挂不住,他抬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视线飘向别处。 “可能……是我想多了。” “走吧。”伊娜莉丝终于开了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拉开车门坐回驾驶座,目光在米迦狄娜那颗红色传感器上停顿了一秒,才发动了车子。 众人上车后,狂飙骑士发出一声低吼,朝着那片生命的色彩驶去。 车刚停稳,芙兰卡就解开安全带先行一步冲了出去。 她一头扎进那片清凉的绿意里,紧接着一串银铃般的欢呼声在林间回荡开来。 “真是……”伊娜莉丝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藏着一丝笑意。 慑砂则是打开后备箱,开始往外搬东西,“看来搭帐篷和生火的活又是我的了。” “辛苦你了。”伊娜莉丝说着,视线却飘向车顶上的米迦狄娜。 那个红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像个死物。 伊娜莉丝最后一个下车,将背包甩到肩上。她反手“啪”的一声关上车门,对着车顶命令道:“米迦狄娜,一级警戒,任何东西靠近,直接开火。” 车顶的传感器闪烁了一下,却没有传来往常那句“收到指令”。 就在伊娜莉丝皱起眉头的瞬间,一股毫无征兆的白色浓雾,从林中深处弥漫开来。 那不是水汽,更像是某种活物。雾气扩散的速度极快,几乎是眨眼之间,就吞没了芙兰卡刚才还很清晰的欢呼声。 “芙兰卡?”慑砂的声音从雾中传来。 浓雾瞬间卷过,他的身影也跟着消失不见,连带着他最后那声惊疑不定的话语,都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样,沉闷而遥远。 最后,连同整个世界,都被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白所笼罩。 伊娜莉丝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猛地甩下背包,右手“锵”的一声,已经握住了腰间的铳柄。 周围安静得可怕。 鸟叫虫鸣消失了,连风声都戛然而止。湿润的空气里带着泥土和植物的芬芳,却又混杂着一种……陈腐的、像是古旧书卷的味道。 太安静了。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声音,正在她的灵魂深处低声呼唤。那不是语言,更像是一种情绪,一种……邀请。 “芙兰卡?慑砂?” 她试着呼喊同伴的名字,声音在浓雾中扩散开去,却没能得到任何回应,连一丝回音都没有。 她猛地转身,望向车子的方向。 哪里还有什么车子。 几秒钟前还停在那里的狂飙骑士,连同车顶的米迦狄娜,都消失在了白茫茫的雾气里。 “米迦狄娜?!” 依旧是死一般的沉寂。 她们消失了。或者说,被这片诡异的浓雾隔绝了。就好像整个世界,在这一瞬间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伊娜莉丝低声骂了一句,抬手抹了把脸。手上沾染的雾气冰冷刺骨,根本不是水。 伊娜莉丝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她面前的丛林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大地微微震颤,树木与藤蔓自行退开、重组,如同移动城市的地块分离一般,硬生生地在她面前开辟出了三条通往未知深处的、一模一样的道路。 每一条路都隐没在浓雾的尽头,看不清通向何方,却都散发着那种若有若无的、引诱人向前的召唤感。 这是一个选择。 一个强加给她的选择。 伊娜莉丝立刻转身,试图退回狂飙骑士所在的地方,然而,她的退路,不知何时已经被一堵由藤蔓和巨木交织而成的、密不透风的绿色高墙彻底封死。 后路已断。 她被困在了这里。 伊娜莉丝站在三条岔路的起点,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疑惑。 既然无路可退,那便只能……前行。 她迈开脚步,踏上了中间那条通往无尽迷雾的道路。 第92章 欢迎光临,狩猎场 哥伦比亚边境,萨尔贡无人区外围,黑钢国际第7号哨站。 这里是文明与荒野的交界线,一堵由钢铁、混凝土和源石供能岗哨组成的脆弱堤坝,充当前线将荒野的无人区与文明隔绝开来。驻守在这里的鲁珀干员凯尔打了个哈欠,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了一眼屏幕上稳定得有些过分的各项数据。 又是一个无聊的夜晚。 再过四个小时,等天亮了,就能喝到热咖啡,吃到烤得焦脆的肉干。 听说有一辆来自提卡伦多的补给车早晨会到这里,也不知道这次那个司机老哥有没有带他最喜欢的那种辣味小零食…… “叮咚,您有一条紧急信件,请及时查收。” 终端上突然炸开的提示音,让正在畅想美食的凯尔瞬间清醒过来。 他皱着眉,嘟囔了一句:“谁啊?这大半夜的……” 以往这个时候,除了系统自动发送的日志备份,什么都不会有。 凯尔迷迷糊糊地点开邮件,发件人让他心里咯噔一下——老霍克,一个和黑钢合作了快十年的天灾信使,这老家伙比无人区的蝎子还精,从不发没用的信息。 邮件里只有一个音频文件。 点击播放。 首先灌入耳朵的是狂乱的风声,还有某种东西划破空气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尖啸。 “萨尔贡北边(杂音)……出现异常生态圈扩张!一片……一片会动的森林!‘哥伦比亚粗口’,它就像是在……它在吃信号!” 滋啦—— 刺耳的电流声之后,音频像是被什么东西粗暴地切断。 会动的森林?吃信号?老霍克喝多了还是脑子被沙暴吹坏了?凯尔的心脏却不听使唤地猛跳起来,他立刻调出区域地图,将信使最后传来的那个模糊坐标进行定位。 那片区域在地图上是永恒的黄色,代表着“无生命迹象”。可老霍克的声音里那种纯粹的恐惧,装不出来。 他转过身,启动了连接总部的加密远程通讯设备。 “7号哨站呼叫巴伦总部,收到请回答。”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心慌的“沙沙”声。 “搞什么?”凯尔的额头渗出冷汗,他抬手“啪”地一下拍在控制台上,“喂?巴伦总部?我是凯尔!边境7号哨站呼叫,听到请回答!” 没有回应。 他又快速切换频道,尝试连接区域内的6号和8号哨站,结果一模一样。所有的通讯频道,无论是加密的军用线路还是普通的民用波段,全都失灵了。 信号被“吃”掉了。 老霍克最后那句话在他脑子里炸开。 一种被世界隔绝的恐慌感,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口鼻。他所在的这间值班室,连同整个7号哨站,仿佛成了一座漂浮在虚无之海里的孤岛。 那些闪烁着正常数据的屏幕,此刻看起来无比讽刺。 就在这时。 咚。 一声缓慢而沉重的闷响,从他身后那扇厚重的合金门上传来。 凯尔浑身的毛发瞬间倒竖。 咚。 又是一下,比刚才更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用全身的力气撞门。这扇门是向内开的,他能感觉到整个门框都在轻微震动。 咚。 第三声。沉闷,有力,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冷酷的节奏感。 凯尔猛地回头,死死盯着那扇门。这个时间点,这个哨站,根本不应该有第二个人来到这间独立的值班室!巡逻队有自己的出入通道和时间表,而且他们会用内部通讯呼叫,绝不会用这种原始的方式敲门! 他缓缓后退,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挂着他的武器,一把破甲手弩。 外部监控的画面就在他手边的屏幕上,只需要按一个键。 可他的手指却僵在半空,不敢按下去。 万一……万一屏幕上出现的,是比寂静的通讯和诡异的敲门声更可怕的东西呢? 与此同时,在那片诡异的白色浓雾中,伊娜莉丝正手持铳械警惕地前行。 这里的空气让她很不舒服,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一把潮湿的、发了霉的泥土,里面还混着植物腐烂后那种令人反胃的甜腻味。 她忍不住用手背蹭了蹭鼻子。 脚下的地面软得不像话,踩上去有种奇怪的弹性,让她联想到了某些生物的内脏。 这感觉太糟糕了,难道她现在正在某个巨兽的腹腔里行走? 最让她费解的是,这座森林在她每前进一步,前方的树木与藤蔓便会无声地向两侧退开,谦恭地为她让出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小径。 而她身后的路,在她走过之后,又迅速地、迫不及待地合拢,像是生怕她会后悔一样,断绝了所有退路。 “不给回头路是吧?”伊娜莉丝回头瞥了一眼那严丝合缝的树海墙壁,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行,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想让我去看什么。” 这感觉不像是在探索,更像是一种无法抗拒的押送。 某个藏在暗处的东西,正用这种方式催促着她,引诱着她走向某个未知的终点。 前方几米外的地面,随之同步地鼓动起来,幅度越来越大。 不对劲。 有什么东西在下面。 她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并非听到了什么声音,而是一种震动,正通过这片烂肉般的地面,一下,一下,有节奏地传到她的脚底。 像是某种……心跳? 伊娜莉丝拇指轻轻一推,打开了铳械的保险。 “噗嗤——!” 泥土和黄绿色的脓浆四下飞溅,一个玩意儿破土而出,带着一股浓郁到呛人的霉味和血腥气。 那东西的外形,像一颗营养过剩的巨大蘑菇。 惨白的菌柄上,布满了扭曲的、青紫色的血管状纹路,还在随着某种频率微微搏动。几根粗壮得像是老树盘根的触手构成了它的腿部,支撑着它痉挛般地抽搐了几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它头顶的菌伞一张一合,像是在呼吸,散发出病态的、惨绿色的磷光,把周围的白雾都映上了一层不祥的颜色。 伊娜莉丝皱着眉,从上到下打量着这个新出场的“本地居民”。 这小东西长得也……太别致了。 “萨尔贡的生态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创意了?”她自言自语,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嘲讽,“哥伦比亚那帮子自诩时代先锋的艺术家看了都得给你磕一个。不,磕一个不够,得当场拜你为师,哭着喊着求你传授‘后现代魔幻主义’的终极奥义。” 那“蘑菇兽”似乎被她的声音激怒了,菌伞下方猛地从中间无声地撕裂,露出里面密密麻麻、如同钢针般的牙齿,齿缝间还滴滴答答地淌下恶心的黏液。 “当众流口水,看来你家长没怎么教你礼仪啊……”伊娜莉丝稍微调整了一下握铳的姿势,“还是说,你已经迫不及待了?” “叽——!” 一声足以刺穿耳膜的尖啸之后,蘑菇兽迈动着那几条笨拙的根须腿,毫无战术可言地,直愣愣地朝伊娜莉丝冲了过来。它沉重的脚步踩在烂泥般的地面上,发出“啪叽、啪叽”的声响,腐败的汁水被踩得四处飞溅。 “叫得还挺凶。”伊娜莉丝抬起手臂,冰冷的金属准星稳稳地套住了那团移动的、发着绿光的菌伞,“就是不知道,你这颗大脑袋,抗不抗揍。” 然而,就在她食指即将扣动扳机的瞬间,一股突如其来的、如同铅块般沉重的疲惫感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手中的铳械仿佛在顷刻间增重了百倍。 她的手臂猛地向下一沉,别说瞄准,就连将枪抬平都成了一种奢望。身体里的力气像是被无形的针管悉数抽走,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那片烂泥地里。 这整片森林在搞鬼?! 伊娜莉丝银牙一咬,脑子里瞬间闪过一百种骂人的脏话,但眼下的情况却不容她分神。那颗大蘑菇已经近在咫尺,腥臭的狂风扑面而来。 放弃硬碰硬的打算,她凭借着刻在骨子里的战斗本能,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强行扭转身躯,向侧面扑了出去! 轰! 蘑菇兽几乎是擦着她的后背撞上了她身后那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巨树。 整棵树剧烈地摇晃,无数腐败的叶片簌簌落下。 “呼……呼……”伊娜莉丝半跪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那东西不聪明,行动模式也蠢得可怜,她立刻有了判断。 蘑菇兽晃了晃它那颗巨大的菌伞脑袋,似乎对自己一击落空感到十分愤怒。它调转方向,再次锁定了伊娜莉丝,菌伞下的利齿摩擦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嘿,大个子,来玩个游戏。”伊娜莉丝撑着膝盖,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嘴上却不饶人,“看看是你的脑袋先开花,还是这些树先倒下。” 她不再试图攻击,而是利用自己虽然被削弱、但依旧远超对方的敏捷,在这片不断为她开路的林间空地上,开始了一场危险的“捉迷藏”。 她用言语挑衅,用动作引诱,让那头发怒的“蘑菇”将全部力气都宣泄在那些坚硬的树干上。 “这边!看这边!对,你左手边!不是,是你的左手边!你分得清左右吗?” 轰隆!又是一棵树遭了殃。 “哎哟,可惜了,又差一点点。”她轻巧地跳开,甚至还有闲心拍了拍手上的泥,“要不要我站着不动让你撞一次?给你点成就感?” 蘑菇兽的怒火显然已经被点燃到了极致,尖啸声越发刺耳,行动也愈发狂乱。 在又一次引诱对方撞向一处由两棵巨树形成的夹角,造成其短暂的卡顿时,伊娜莉丝抓住了那转瞬即逝的机会。 她右手的仿生利爪在昏暗的林间划过一道冷厉的弧线,在惨绿色的磷光映照下,带起一抹致命的寒光。 “噗——!” 利爪精准地刺入了蘑菇兽菌柄下方一处柔软的褶皱!那里的触感,黏腻、温热,像捅进了一块半凝固的油脂。 “嘶——!” 蘑菇兽发出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的哀鸣,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起来。伊娜莉丝甚至能感觉到从手臂传来的一阵阵痉挛。 紧接着,那庞大的躯体像是被戳破的气球,随着伊娜莉丝抽回手臂,那副巨大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瘪、瓦解。 最终,在伊娜莉丝面前,它化作了无数萤火虫般的金色光点,盘旋着、飞舞着,缓缓消散在浓稠的白雾之中。 伊娜莉丝甩了甩右臂,那团黄绿色的黏液像是某种劣质胶水,牢牢地粘在她的仿生利爪上。 她嫌恶地“啧”了一声,试图在旁边一棵树的树皮上蹭掉,结果只糊得更开,还沾上了不少腐烂的木屑。 “……真是谢谢你了。”她对着蘑菇兽消失的地方,毫无诚意地道了句谢。 眼前那场盛大的“葬礼”还在继续,金色光点飞舞盘旋,把这片昏暗的林地照得像个廉价的梦幻舞台。 “搞这么大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她低声咕哝着,警惕地用左手地铳械随时准备给下一个从雾里钻出来的东西来个“惊喜”。 话音未落,那些光点忽然不跳了。 它们像是听到了某种指令,在空中汇聚成一条细长的光带,调转方向,径直朝她涌了过来。 “喂!等等!我可没点这项服务!” 伊娜莉丝头皮一麻,想也不想就往后跳开。可身体里那股该死的虚弱感还没散干净,这一跳软绵绵的,差点又把自己绊倒。 完了。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词。 光带不管她的抗议,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苍蝇,毫不客气地穿过她的作战服,钻进了她的身体。 没有灼烧,没有刺痛,什么都没有。 反而一阵温热的、酥麻的、难以言喻的舒适感,从胸口迅速扩散到全身。 那感觉……就像在极度缺氧后猛地吸入了一口高纯度氧气,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 那股沉甸甸地压着她、几乎要把她骨头都碾碎的疲惫感,正在快速消退。 伊娜莉丝愣在原地,慢慢抬起自己的左手,握了握拳。 有力,而且灵活。 她又试着抬了抬那把沉重的铳械,手臂稳稳地举起,冰冷的准星再次变得清晰而稳定。 力量……回来了?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那片已经空无一物、只有几片烂叶飘落的地面。 杀死它,然后……吸收它? 这算什么?战利品?还是某种强制性的能量回收系统? “开什么玩笑……” 这个地方的规则,比她想象的还要野蛮,还要直接。这里不是简单的猎杀与被猎杀,而是吞噬与被吞噬。 你死,你的力量就成了别人的养料。 伊娜莉丝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了扯,却发不出半点笑声。 她缓缓扫视着周围那些影影绰绰的巨树,浓雾深处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窥伺。 “原来是个自助餐厅啊。”她轻声说,将铳口微微下压,“问题是,谁才是那个吃饭的?” 算了,不想了。 想也没用。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蘑菇兽消失的地方。那里除了被撞得乱七八糟的腐殖土和烂木头,什么都没有…… 不,不对,有什么东西就在那片狼藉的正中央。 最后一缕即将熄灭的金色光点,像是找到了归宿,温柔地沉入了泥土里。 紧接着,一抹极不协调的色彩,从黑褐色的地里探了出来。 它生长得快得邪门,简直像一段被加速播放的影像。 漆黑的茎秆破土而出,笔直向上,顶端一个紧闭的花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绽放。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钟,快得像个幻觉。 伊娜莉丝没动,只是把铳口对准了那朵花。 这朵花很诡异。花瓣是那种近乎于黑色的深紫色,边缘却泛着一圈惨白的微光,仿佛凝固的月色。它没有香味,只有一种存在感,一种安静的、不祥的存在感。在这片死气沉沉的林子里,它开得如此突兀,如此……傲慢。 她慢慢走上前,在安全距离停下,用铳口轻轻碰了碰那柔软的花瓣。 没有反应,不是陷阱? 鬼使神差地,她蹲下身,收起武器,伸出了自己那只没戴仿生利爪的、干净的左手。 触碰的瞬间,一股信息流,像冰冷的海水,蛮横地灌进了她的脑子里。 【伊比利亚海崖之花……】 一个遥远的、由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的呢喃,直接在她灵魂深处响起。分不清男女,也分不清老幼,仿佛是无数亡魂的合唱。 【……生于绝境,向阳而开,象征着……希望。】 【……但这一朵,不一样。】 【它脚下没有坚实的岩石,只有腐烂的尸骸。它听见的不是海浪的歌唱,而是生命被撕碎时的尖啸。它见过的不是归家的船帆,而是一个又一个坠落的、绝望的身体……】 【……本应象征希望的花朵,被喂饱了太多的绝望……】 【……它拒绝了希望。】 伊娜莉丝脑中剧痛,像是被一根钢针狠狠扎了进去。她猛地抽回手,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那股强行侵入的意识随着她收回手而瞬间消失,但那冰冷的、死寂的呢喃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再抬头时,那朵花已经不见了。 在她收手的瞬间,它就化作了一捧黑色的飞灰,被雾气一卷,便再也无迹可寻。 仿佛从未存在过。 “……” 伊娜莉丝喘着气,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指尖。 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这个鬼地方,不只吞噬力量,还会……讲故事? 一个不怎么好笑的故事。 她站起身,甩了甩头,试图把脑子里那段莫名其妙的、关于花和绝望的呓语给清出去。 “烂俗的悲剧……但是……” 这鬼地方的花都这么有个性,那别的东西还得了? 她话音未落,前方的森林便再一次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这不是什么缓慢的生长或移动,而是蛮横的、不讲道理的重构。像是有人嫌这舞台不好看,直接伸手进来,把积木推倒重搭。 树木无声地退入浓雾,地面在她脚下震颤、拼接。 又是三条岔路。 一模一样的三岔路口,仿佛一个不断重复的恶意玩笑。 伊娜莉丝抬眼望去,这次的选择题似乎比上一次更加直白,甚至带着几分诱惑。 左边,黑得深不见底。那些扭曲的巨树盘根错节,像一只只蛰伏的怪物,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腐朽、沉闷的气味。一看就是通往“最终boSS”的老套路。 中间那条,是些低矮的灌木丛,荆棘丛生,像是迷宫的外围,走进去大概率要被绕到死。 而右边…… 右边那条路,雾气稀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她甚至能看见远处那片熟悉的、属于萨尔贡的夜空,几颗星星倔强地闪着光。 是自由吗? 是回去的路? 这个词在她脑子里弹了一下,带来一丝短暂的、几乎要让她动摇的暖意。 就这么走出去,回到熟悉的世界,找个地方喝一杯,然后把这里的经历当成一场荒诞的噩梦忘掉。听起来……真不错。 “然后呢?”她问自己,“把芙兰卡和慑砂扔在这儿喂蘑菇?” 那两个家伙,是不是也看到了这三条路? 以芙兰卡那个爱凑热闹的性子,没准会选中间那条,觉得更有“探险”的感觉。至于慑砂……他大概会冷静地分析半天,然后选一条最不可能的路。 “啧。” 伊娜莉丝撇了撇嘴,视线从那片诱人的星空上移开。 这根本不是选择题。 她迈开脚步,毫不犹豫地踏上了左边那条最黑、最压抑的道路。 几乎是踏入的瞬间,周遭的空气便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温度,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那些若有若无的呢喃声,在这一刻清晰得像是有人贴着她的耳朵在吹气。 叽叽喳喳的,听不清具体内容,却让人头皮发麻。 “欢迎光临?”她扯了扯嘴角,算是对自己刚才的比喻做了个回应。 她握紧了右手的仿生利爪,金属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作响,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突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前方不远处,一棵巨大到需要数人合抱的古树上——那树干扭曲得像个正在哀嚎的人——挂着一抹极其扎眼的颜色。 一小块橙色的布料,被尖锐的枯枝勾住,正随着阴冷的风,无力地摆动。 “……” 伊娜莉丝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那个颜色…… “芙兰卡……”她几乎是把这个名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随即又觉得有些好笑,心里冒出另一个念头。 “你这家伙,就不能穿点不那么扎眼的衣服吗?” 第93章 老四样 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块橙色的布料。 触感粗糙,带着被雨水和泥土浸泡过的僵硬。像是芙兰卡那件总被她吐槽“像个移动交通锥”的外套上撕下来的一角。 “……真有你的。” 伊娜莉丝低声说,也不知道是在夸奖还是在抱怨。 她仔细翻看了一下,布料上没有血迹。这个发现让她紧绷的肩膀稍稍松懈了一点点,但心里的火气却“腾”地一下烧得更旺。 没血,说明那家伙大概率还活蹦乱跳的。 还活蹦乱跳的,还有闲心在这种鬼地方玩什么“寻宝游戏”? “所以,这是你给我留的第一个路标?”她把那块布扯下来,攥在手心里,金属利爪的指节压着布料,几乎要把它揉碎,“还是说你只是不小心刮破了你那件宝贝外套,现在正躲在哪个树后面心疼呢?” 她自问自答,把布料塞进口袋,动作比刚才快了不少。 她没再去看那些扭曲的树,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脚下的路上,搜寻着任何可能的痕迹。 泥土、落叶、断裂的树枝……任何芙兰卡或者慑砂可能留下的东西。 然而什么都没有。 地面干净得像是被人用扫帚特意清扫过,别说脚印,连片像样的落叶都找不到。 这鬼地方只长树叶却不落叶? “……” 伊娜莉丝的耐心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见底。她甚至开始怀疑刚才那块布料是不是也是这片森林的恶作剧,专门为了戏耍她而生成的幻觉。 就在她准备停下来,对着空气骂上两句的时候,前方的道路豁然开朗。 不是那种走出森林的开阔,而是一块森林中央的、绝对不该存在的开阔地。 浓雾和盘根错节的巨木在这里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巨斧齐刷刷地砍断,硬生生辟出一片圆形空地。那边缘的切口平滑得令人头皮发麻,仿佛一个精心设计过的舞台,正中央打着一束惨白的不明光源,等着主角登场。 “行吧,主舞台来了。”伊娜莉丝扯了扯嘴角,脚步却没停。 空地中央,整齐地摆放着几样东西。 一些她“应该很熟悉”的东西。 不,是非常熟悉。 她看清了那些东西,脚步猛地顿住。 那是一堆篝火的残骸,木炭已经完全冷透。篝火旁,放着一个喝空了的金属水壶,壶身上有几道熟悉的划痕,那是慑砂无聊时自己刻上去的。 水壶旁边,是一副用旧了的战术手套,手套的主人显然不怎么爱惜,指节处磨损得相当厉害。那是芙兰卡的。 而在那堆灰烬的正上方,悬着一样东西。 是她的仿生利爪的备用充能模块,正被一根不知从哪伸出来的、细长的藤蔓吊在半空中,轻轻晃动着。 像是在展览什么战利品。 她看着那些“战利品”,怒火在胸口闷烧,但那股灼热的温度升到极致,反而让她冷静下来。 “很好。”她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又到了我最不喜欢的选择时间?” 她抱起手臂,金属利爪作战服上划出轻微的声响。 “所以规则是什么?” 话音刚落,眼前的景象毫无征兆地扭曲了一下。 吊着她备用模块的那根藤蔓,像是活过来一般,“嗖”地一下缩回了上方的浓雾里,消失不见。紧接着,篝火旁的战术手套和金属水壶,就像是阳光下的沙画,边缘开始模糊、瓦解,最后化作一捧飞灰,被一阵不知从哪来的微风吹得一干二净。 连那堆冰冷的炭灰都没剩下。 空地中央,转瞬间变得干干净净。 “……” 伊娜莉丝的眉心狠狠一跳。 “什么意思?换道具了?” 还没等她想明白,几样东西伴随着几声轻微的闷响,凭空出现在刚才的位置。 一块硬得像石头的半盒未开封的口粮;一个边缘严重凹陷变形的蓝色水壶;一枚磨损得几乎看不清轮廓的徽章,只能勉强辨认出一点属于某支雇佣兵团的模糊纹路;最后,是一把套在同样破旧的枪套里的短式手铳。 伊娜莉丝的脚步停在了空地边缘。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了一下,呼吸都变得有些费力。 这些东西……她觉得自己应该认识,可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它们就像是某个被遗忘的梦境里打捞出来的残骸,带着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让她无所适从。 “喂,玩够了没有?”她冲着空无一人的四周低声说,“我讨厌选择题。” 环顾四周,这里已经没有路了。 浓雾像一堵无形的墙,将这片小小的空地与外界彻底隔绝。。 “选一个带走,剩下的就拜拜了?还是说……” 一个荒唐的念头冒了出来。 “这些全都是给我的东西?” 她慢慢地走过去,蹲下身。 口粮……水壶……徽章……短铳…… 她没有去碰口粮和水壶,那两样东西代表着最基本的生存,但也最没有个性。她的目光落在那枚徽章上,那上面模糊的纹路让她看得眼睛发酸,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是什么。 接着,她的手伸向了那把手铳。 几乎是在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枪柄的瞬间,一种奇异的熟悉感顺着手臂传遍了全身。不用拔出来,她就知道这把枪的重量,知道它后坐力的脾气,甚至知道它第几发子弹会卡壳。 这是她的枪。 “难道这些东西……全都是我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更荒唐的想法在她脑海里生成。 “这些都是和被我自己烧掉的记忆有关的东西?”她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声音干得像砂纸,“所以这是什么?寻根之旅?可凯尔希不是说,烧了就烧了,绝对没可能找回来吗?” 谁是骗子?凯尔希,还是这片森林? 或者,两个都是? 伊娜莉丝想起了那朵莫名其妙的伊比利亚之花,一碰就往脑子里硬塞东西,不讲道理。 那这里的规则,应该也差不多。 “行,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她走到那堆“遗物”前,先在半盒口粮面前蹲了下来。 包装纸已经黄得发脆,上面的字迹都快看不清了,只有褪色的商标顽固地留在那里。她伸出食指,在指尖触碰到那硬邦邦的包装时—— 嗡。 一股信息流,和上次那朵花一样,直接冲进她脑内。 【哥伦比亚城际商队内部应急口粮。油炸,热量很高,味道不错。记得看生产日期哦~】 怎么你是想用标点符号表示你开心的语气吗? 伊娜莉丝的眉梢不受控制地挑了一下。 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不是连贯的记忆,而是破碎的、一帧一帧的幻灯片。 下着冻雨的夜晚,一个瘦小的身影缩在漏风的集装箱角落,把这种硬得能砸死人的口粮塞进嘴里,狼吞虎咽。那口感粗糙得像是掺了沙子,一股廉价的油脂味在嘴里化开,却带来了能让人活下去的热量。 那时候的她肯定觉得这东西是人间美味吧? 伊娜莉丝的胃里泛起一阵古怪的抽搐,是生理性的,也是心理性的。 那些关于饥饿、寒冷和在泥水里翻找食物的感受,像幽灵一样缠上来,又在她试图抓住之前,倏地一下消失了。 “哈。”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没什么笑意的声音,“看来我以前的日子不怎么样。” 她放下口粮,好像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目光随即落在了旁边那个蓝色的水壶上。壶身上坑坑洼洼的,最严重的一处凹陷,像是被人当成锤子狠狠砸过什么硬物。 “你呢?”她伸出手,这次是整个手掌贴了上去,“你又见过什么?” 冰冷的金属触感,还有新的信息。 【罗德岛办公室里的同款热水壶。看上去像是有人经常大半夜用热水壶煮速食面吃,这种生活习惯不是很健康……】 罗德岛? “我跟罗德岛又不熟……”她喃喃自语,把那个凹陷的水壶推开,像在赶走一只嗡嗡叫的苍蝇,“谁大半夜用这玩意儿煮面吃啊?有病。” 伊娜莉丝的心情变得有些烦躁。这鬼地方像个恶劣的心理医生,不断地拿出一些她记忆里的碎片来挑逗她,却又不给她一个完整的答案。 她讨厌这种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她的视线越过水壶,落在了那枚徽章上。 这枚徽章磨损得最为严重,几乎成了一块光滑的金属饼,边缘圆润,看不出原本的形状。只有在特定的角度下,当光线扫过它表面时,才能从那些残存的、比发丝还细的刻痕里,勉强辨认出一点点模糊纹路。 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胸口发闷。她几乎是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心情,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尖在离那块冰冷的金属一公分的地方停住了,仿佛那不是一枚徽章,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她对着那枚徽章,也对着这片该死的浓雾挑衅,“让我看看,我到底忘了些什么好东西。” 她将那枚徽章捏在了掌心。 【拉特兰公证处执行人的身份标志,信仰悬在你的心口上方十公分处,语言流入你的血液,子弹滑进你的弹仓。】 和前两次不同,这段信息不再是平铺直叙的描述,而是一段充满了神圣与冰冷意味的……箴言。 那些关于“光环之城”的、被她刻意尘封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 眼前不是画面,而是感受。 被执行官的卫队押解着,从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一路拖到城门口的碎石路。 听到安多恩叛逃的消息时,那瞬间席卷全身的冰冷与茫然,仿佛整个世界都成了空洞的回响。 最后,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声音,隔着一层朦胧的光,带着施舍般的怜悯。 “看在安多恩的面子上,留她一条命。放逐吧,这对无信者而言,已是最大的仁慈。” 无信者。 “哈……”她不受控制地低笑了一声,笑声干涩而沙哑,像两块石头在摩擦。她笑得肩膀都在发抖,最后不得不弯下腰,用另一只手撑住膝盖。 原来是这样。 她想起来了。 伊娜莉丝松开手,任由那枚徽章“哐当”一声掉回地上。 她甚至懒得再多看一眼。 最后,只剩下那把短铳了。 它被安静地放置在破旧的枪套里,枪柄是暗沉的木质,上面布满了细小的划痕,像是被人常年握在手中摩挲。和前三样东西比起来,它显得最为普通,也最为……致命。 伊娜莉丝站起身,胸腔里的烦闷感却不减反增。她走到短铳前,缓缓伸出手,握住了那冰冷的枪柄。 “来吧,最后一个了。”她低声说,“还有什么惊喜,一次性给我。” 这一次,她做好了迎接任何冲击的准备。 然而—— 【???】 没有箴言,没有描述,甚至连一个单词都没有。只有三个冰冷的、充满了嘲讽意味的问号,在她脑海里炸开。 伊娜莉丝握着枪柄,愣在原地。 什么意思? 她不信邪地把枪柄捏得更紧了些,指节都有些发白。 “喂,说话啊。” 脑子里依旧是死寂一片,只有那三个问号悬在那里,像三个咧着嘴的无声嘲笑。 “哈?”伊娜莉丝气笑了,“怎么,轮到你了就玩不起了?还是说我的过去里,这把破枪比拉特兰那帮神棍还见不得人?” 为什么偏偏是这把铳,什么信息都没有?是因为这段记忆被封锁得更深?还是说,这把铳本身,就代表着一个她绝对不能触碰的“未知”? 她站在空地中央,看着眼前这四样代表着她混乱过往的物品,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哥伦比亚的口粮,那是她作为雇佣兵颠沛流离的起点,是她宁愿饿死也不想再回味一遍的苦涩。 罗德岛的热水壶,指向一个她几乎没有实感的归宿,那个名字听上去就像个不怎么好笑的冷笑话。 拉特兰的徽章,是她与安多恩纠葛的源头,是她被钉上“无信者”耻辱柱的烙印。 而这把未知的短铳……它是什么?是她忘记的最重要的东西?还是一个最危险的陷阱? 就在她试图从这团乱麻中理出一个头绪时,脚下的地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骨头断裂。 “轰隆——!” 这不是错觉。整片空地都在摇晃,仿佛一只即将醒来的巨兽。 伊娜莉丝稳住身形,警惕地扫视四周。 只见她脚下坚实的地面,以那四件物品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瞬间炸开!漆黑的口子撕裂了大地,能嗅到从里面冒出来的、带着尘土和腐朽气息的冷风。 糟了! 没等她做出反应,除了她脚下立足的那一小块地方,周围的地面竟开始迅速崩塌、陷落!那盛放着口粮、水壶和徽章的土地,正带着那三样东西,无可挽回地向着黑暗的深渊滑去! 这个该死的鬼地方,根本不打算给她从容选择的时间! 伊娜莉丝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的身体比思考更快地动了。没有时间分析利弊,没有时间权衡过去与未来,她只有一个念头—— 抓住一个! 她的目光瞬间锁定了离她最近,也是陷落得最快的那样东西。 那把信息显示为【???】的短铳。 她猛地向前扑出,在身体失去平衡、即将坠入深渊的前一秒,右手死死地抓住了那个破旧的枪套! 第94章 记忆迷宫 伊娜莉丝感觉自己在坠落。 或者说,是在一种永恒的失重感里漂浮。 明明只是从脚下突然崩裂的地面陷落,却带来了一种从万丈高空自由落体的错觉。呼啸的风声灌满耳道,她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是头朝上还是脚朝下。黑暗像一块厚重的幕布将她包裹,每一秒都度日如年。 她忽然有闲心去想,如果芙兰卡和w也经历过这样的事情,那女人会是什么反应? 大概会一边放声尖叫,一边兴奋地评论这次下坠体验比哥伦比亚最刺激的过山车还要带劲。然后w会在旁边一边附和一边试图朝深渊底下开两枪听个响。 恩,是那两个人能做出来的事情。 这荒谬的念头没能持续多久。 “砰!” 后背传来的剧烈冲击让她闷哼一声,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得一干二净,意识瞬间从混沌中被拽回现实。 好消息,她没摔成一滩肉泥。 坏消息,她不知道自己掉到哪里去了。 右手下意识地一紧,坚硬冰冷的触感传来——是那把短铳。还好,还抓着。这是她从那片崩塌空间里唯一带出来的东西。 她撑着地面坐起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发出抗议的呻吟。首先环顾四周,这里不再是那片诡异的森林,而是一处幽深、压抑的地下矿道。 “所以……这里就是‘惊喜’?”她对着空无一人的矿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还真是谢谢你了。” 几盏悬在矿道两侧的应急灯忽明忽暗,洒下昏黄的光晕,勉强能驱散黑暗。空气里弥漫着开采矿物特有的、混合着尘土与机油的古怪气味。 光线所及之处,岩壁上镶嵌着大块大块未经打磨的源石粗矿,它们在昏暗中折射出幽幽的、不祥的光芒。几台锈迹斑斑的开采设备被随意地遗弃在角落,无声地诉说着这里的荒废。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短铳,又抬头看了看周围那些致命的晶体。 脑子里那三个嘲讽的问号,仿佛在此刻找到了答案。 原来【???】不是没有信息。 它本身就是信息。它不是一段需要“回忆”的过去,而是开启一个地点的钥匙。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用靴尖踢了踢脚边一块人头大小的源石。坚硬的触感和反馈回来的力道,都在告诉她这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不是幻觉,也不是梦境。 她被那把枪,直接扔进了它所代表的“未知”里。 “竟然还有新地图?”她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矿道里撞出一小片回响。 她回过头,看向自己掉下来的方向。 不出所料,身后只有一面光滑的岩壁。 没有从天而降的破洞,没有散落的碎石,就好像她一直都在这里,只是才刚刚醒来。那岩壁的质感,和矿道两边浑然一体,找不到半点拼接的痕迹。 “行吧。”她扯了扯嘴角,“我就不该对这鬼地方抱有任何期望。” 这鬼地方还真是从不给人留回头路。 她习惯性地想去检查一下别在腰间的短铳,那把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刚一抬手,胸口传来的一丝异样感让她停下了动作。 不是疼痛,也不是瘙痒,更像是有什么东西……贴在那里。隔着作战服,有点凉,还有点说不出的违和感。 她低头一看。 一朵花。 一朵近乎于黑色的深紫色花朵,边缘泛着惨白的微光,正安安静静地“长”在她的作战服上,和她最初在森林里见到的那朵伊比利亚之花一模一样。 这东西什么时候跟上来的?在她坠落的时候?还是更早? 它看上去就像是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一样,薄如蝉翼的花瓣下,有几根极细的、像是根须的玩意儿,已经与作战服的纤维紧密地结合在了一起。 她伸出戴着战术手套的食指和拇指,捏住一片花瓣,想把它扯下来。 纹丝不动。 她加了点力气,花瓣的触感坚韧得不像植物,倒像是某种柔性金属。她甚至感觉自己要是再用点劲,扯断的不会是花,而是作战服的面料。 她改用右手仿生利爪的边缘,小心地探入花朵与衣服的缝隙,试图把它撬下来。 就在利爪触碰到根须的瞬间,那花朵像是被惊扰的活物,所有根须猛地往里一缩,更深地扎进了作战服的纤维里,花瓣的颜色似乎也变得更深了。 “啧。” 伊娜莉丝放弃了。她可不想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玩意儿把自己的作战服给搞出一个洞。 她盯着那朵花,开始琢磨起来。 “所以你是干嘛的?路标?监视器?还是说……一个计时器?”她伸出手指,戳了戳花心,“滴答,滴答?” 花没有反应。 她隐隐觉得,这东西和那把短铳脱不了干系。 这是某种凭证? 黎博利重新握住那把冰冷的短铳,掂了掂分量,然后沿着唯一可行的矿道向前走去。脚步声在幽深的长廊里被无限拉长,与应急灯电流的滋滋声混在一起,成了这里唯一的声音。 没走多远,一阵嘈杂的争吵声顺着矿道传了过来,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我说过很多次了!我的尾巴才是最漂亮的!那光泽,那弧度,你们谁比得上?” “放屁!你那叫尾巴?你那叫一根淋了油的棍子!看看我的!这力量感,这优雅的摆动,这才是艺术!” “都给我闭嘴!一群审美低下的蠢货!真正的美丽,在于力量感!看到我尾巴末端这完美的肌肉线条了吗?这才是阿达克利斯该有的样子!” 伊娜莉丝绕过一个拐角,眼前的景象让她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片场。 一群身材魁梧、肌肉虬结的阿达克利斯矿工们正围在一起,唾沫横飞地激烈争吵。他们一个个长相凶恶,脸上带着刀疤,本该是让人望而生畏的模样,可争论的内容却荒谬到让人发笑。 “谁才拥有雨林里最美丽的尾巴?” 为了这点破事?伊娜莉丝靠在岩壁上,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她发现,这帮家伙不只是嘴上说说,说着说着,就开始互相推搡,然后……就真的打了起来。 现场瞬间从辩论会升级成了全武行,拳头到肉的闷响和粗野的叫骂声混作一团,好不热闹。 这么多年来,这群人是伊娜莉丝见过的最无聊的人。 她本想绕过去,却发现这条矿道在这里形成了一个狭窄的瓶颈,这群打得正欢的壮汉正好堵住了唯一的去路。 “唉。”她无奈地摊了摊手,叹了口气。 虽说没什么事情比看人打架更有乐子了,但这种时候,她只想尽快搞清楚这里究竟是什么鬼地方。 “不好意思,让一让。”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混乱的斗殴声中依旧清晰可辨。 正掐着另一个人脖子的阿达克利斯闻声回头,看到这个突然出现的、身材纤细的黎博利,愣了一下,随即咧开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哪来的小鸟?这里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伊娜莉丝没理他,只是冲着人群中央喊道:“你们打完了吗?打完了我好过去。” 她的介入,让原本混乱的战场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所有阿达克利斯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将不善的目光投向了这个不速之客。 “一个没尾巴的家伙,也敢在这里大呼小叫?” “干掉她!” 几乎是在瞬间,这群刚才还打得你死我活的矿工,默契地达成了共识——优先解决这个外人。 伊娜莉丝“非常不开心”地冲入了混战的人群。 他们或许拥有比她强壮数倍的体格,但在真正的战斗技巧面前,这些都毫无意义。伊娜莉丝像一道蓝色的闪电,在笨拙的大汉之间穿梭。得益于蘑菇兽让她恢复的些许实力,让她有了不用硬碰硬的手段,光是利用他们转身的空隙、出拳的死角,就能做到用最简洁、最有效的方式发动攻击。 右手的仿生利爪划过一人毫无防备的侧肋,带出一串金色的光点。左手的铳柄狠狠砸在另一人试图偷袭的后颈。 然后一个滑步躲开横扫过来的拳头,顺势一脚踹在对方的膝盖关节。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一场单方面的拆解。 阿达克利斯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庞大的身躯没有流出一滴血,而是化作了漫天飞舞的金色光芒。那些光点像是受到了某种牵引,盘旋着涌向伊娜莉丝的胸口,被那朵深紫色的花朵尽数吸收。 随着金光的汇入,那朵花的颜色似乎变得……浅了一点点,惨白的边缘染上了些许金色光辉。 当最后一个阿达克利斯不甘地化作光点消散后,矿道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在他们消失的地方,留下了一样东西。 一个做工精致的便携酒壶。 伊娜莉丝走上前,弯腰捡了起来。在她指尖触碰到冰冷金属的瞬间,熟悉的信息流再次涌入脑海。 【摩根佳酿,一种产自伊比利亚地区的酒,因其独特的口感曾在维多利亚中部城市大受欢迎,现已停产。】 又是这种商品介绍一样的东西。伊娜莉丝撇了撇嘴,正准备把酒壶收起来,一股更为清晰、也更为陌生的信息,毫无征兆地撞进了她的意识深处。 那是一段模糊的记忆。 视角很低,像是一个孩子。 一个有着灰蓝色短发的小女孩,正气鼓鼓地站在一张高大的桌子前,对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大人说着什么。她似乎很生气,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那个大人似乎对小女孩有些歉意,沉默了片刻,放下了手中的酒壶,伸出一只大手,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也就在这时,小女孩的视线落在了那个被放在桌上的酒壶上。 那模样,和伊娜莉丝现在拿在手里的这个,一模一样。 “嗡——” 伊娜莉丝猛地回过神,画面戛然而止。她喘了口气,感觉自己的心跳有些快。 那个小女孩是谁?灰蓝色的头发……为什么会觉得有点熟悉?那个大人又是谁? 这片该死的森林,到底想让她回忆起什么?那些被她亲手用火焰烧掉的过去,难道真的能像这样一点一点地捡回来? 她握着酒壶,一时竟有些失神。 就在这时。 “救命……谁来救救我……” 一个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呼救声,从前方矿道的黑暗深处传来,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伊娜莉丝的身体瞬间绷紧,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她将酒壶塞进口袋,握紧了腰间的短铳。 是芙兰卡?还是慑砂? 不,那声音听起来很陌生。 又是一个陷阱吗?用呼救声来引诱猎物? 可万一……是真的呢? 她讨厌无意义的牺牲,更无法对求救声置之不理。这是她作为雇佣兵时就刻在骨子里的原则,无论这声音背后等待她的是什么。 伊娜莉丝的眼神沉了下来,她不再犹豫,压低身形,如同一只潜入黑暗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去。 前方的黑暗,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而她胸口那朵诡异的紫花,正幽幽地散发着微光,像一只凝视着深渊的眼睛。 第95章 演都不演了 矿道深处比入口更加压抑。 应急灯在这里已经成了稀罕物,隔着老远才有一盏,大多数时候,只能靠岩壁上那些源石自身发出的幽光来照明。那光芒冰冷刺骨,把岩壁的影子扭曲成一团团张牙舞爪的怪物。 伊娜莉丝感觉自己正走在一条巨兽的食道里,而那些闪烁的源石,就是它消化不良时吐出来的胆汁。 “救命……” 声音又来了,这一次清晰了许多。 是个年轻姑娘,嗓子已经喊哑了,每个字都带着哭腔和破音。 她心里骂了一句。 先是一段莫名其妙的记忆,现在又来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这剧本未免也太老套了,蓝卡坞的那帮烂片导演都不会选这种剧本,可偏偏就发生在她身上了。 脚步放轻,仿生利爪的指尖在粗糙的岩壁上无声划过,带起一丝冰凉的触感,矿道里安静的甚至能听到她自己刻意压制的心跳声。 “求求你……有没有人……我还不想死……”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能穿透岩石的绝望,这一次,还夹杂着压抑的啜泣。 “知道了知道了,在路上了。”伊娜莉丝几乎是贴着地面在移动,嘴里无声地嘟囔着,像是在跟那个求救的人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赌气。 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她不相信巧合。一个刚刚干掉一队神经的矿工,然后恰到好处地听见呼救声。 她敢打赌,那声音传来的地方,肯定是个陷阱,旁边还插着个牌子,上面写着:“前面没有陷阱哦~” 可她还是来了。 万一真是一个倒霉的本地矿工,被困在了这里呢? 她讨厌麻烦,但更讨厌因为自己的见死不救而多一条冤魂。 伊娜莉丝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除了那个断断续续的求救声,空气里似乎还有别的声音。一种……很轻微的,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她将腰间的短铳拔了出来,握把的冰冷让她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管它前面是什么。 陷阱也好,怪物也罢。 一旦有问题先轰个稀巴烂再说。 声音的源头,是从一扇锈迹斑斑的厚重铁门里传来的。 门板上焊着一块歪歪扭扭的铁牌,上面用快要剥落的油漆潦草地写着“3号工坊”。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锈蚀得太厉害,像一串被水泡烂的密码。 求救声就是从那不到一指宽的门缝里挤出来的。 伊娜莉丝没有立刻莽撞地推门。而是先贴在冰冷的门框上,把耳朵凑近那道缝隙,试图收集里面的信息。 “救命……有没有人……我的脚……好痛……” 声音带着哭腔,那份痛苦听起来不像是伪装的。但新曼法斯特的生活告诉她,一个好的骗子,会把戏演得更足,毕竟骗别人之前要先骗过自己。 她瞥了一眼胸口。那朵紫色花朵没什么变化……等等,自己为什么要看这个东西的变化? 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信息,伊娜莉丝用短铳黑洞洞的枪口顶住铁门,这是一个绝佳的支点,既能发力,又能保证在开门的一瞬间,如果里面冲出什么东西,她能立刻赏对方一发“见面礼”。 她稍稍一用力。 “吱——呀——” 老旧的门轴像是被人踩住了脖子的鸭子,发出一声呻吟。声音又长又尖,在寂静的矿道里拖出一条长长的回音 工坊内的景象一览无余。 这里面其实并不大,空气中混杂着机油、铁锈和矿石粉尘的味道,稍微闻一点就会让人鼻子发痒。几台伊娜莉丝也不认识的器械胡乱地堆在角落,零件和工具散落一地。 房间内唯一的照明,来自天花板上一盏接触不良的矿灯,忽明忽暗的光线,让整个房间仿佛都在抽搐。 而如同舞台聚光灯下光线的中央,一个娇小的身影倒在地上。 那是个卡特斯少女,看上去年纪不大,一头亚麻色的长发凌乱地散在地上,沾满了灰尘。她穿着不合身的矿工服,一只脚被一整块掉落的、结构复杂的金属部件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听到开门声,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看到希望的亮光。 “求求你……救救我!”她挣扎着想爬过来,像是牵动了伤处,疼得发出一声抽泣,脸色又白了几分。 伊娜莉丝的视线在她身上扫过,眉头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矿工? 她打量着那女孩露在袖口外的一截手腕,皮肤细腻,连个茧子都找不到。就这细皮嫩肉的样子,别说挖矿了,拧个扳手都得把自己的手磨破皮。而且,这身矿工服虽然又脏又破,但尺寸明显过大,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更像是临时套上去的戏服。 这陷阱,未免也太不走心了。 导演扣工资,道具组也得跟着扣。 “别动。”伊娜莉丝站在门口,没有上前,冰冷的铳口依旧指着房间的阴影处,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的腿……好痛……”少女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沿着脏兮兮的脸颊往下淌,冲出两道白印,“求你了……先救我出去……” “我问你是谁。”伊娜莉丝重复了一遍,语气加重了几分,枪口微微下压,对准了少女身旁的地板,“你的同伙呢?都躲在哪儿?墙角后面?还是天花板上吊着?” 少女被她的话问得一愣,红宝石般的眼睛里流露出茫然和更大的恐惧。 “同伙?没有同伙……就我一个人……我叫莉莉,我真的是这里的矿工……” 莉莉?这名字烂俗得像是三流小说里的女主角。 伊娜莉丝在心里嗤笑一声。 “矿工莉莉,”她刻意拖长了音调,“那我再问你,你这身衣服,从哪个倒霉蛋身上扒下来的?” “不是的!这就是我的衣服!”莉莉急切地辩解,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我们……我们这些新来的,都只能穿这种不合身的旧衣服……求求你了,相信我……我的脚快没知觉了……” 她一边说,一边又徒劳地挣扎起来,被压住的腿传来骨头错位般的闷响,让她疼得几乎晕厥过去。 这演技……可以去蓝卡坞当个三流女主角了。 伊娜莉丝的目光扫过那块压着她的金属部件,上面布满了复杂的线路和接口,不像是矿洞里该有的东西,倒像是某种大型设备的精密核心。 怎么就这么巧,掉下来砸住了她? “行吧,就算是你的衣服。”伊娜莉丝觉得和她就这么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挺有趣,装模做样地朝前走了两步,脚步声在空旷的工坊里显得格外清晰,可她依旧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抽身后退的安全距离。 她用短铳的枪管百无聊赖地敲了敲生锈的门框,发出“叩、叩”两声闷响。 “那你告诉我,矿工小姐,今天的指标挖了多少?交够了管理处的份子钱,还能剩下几块给自己买药?” 看这副样子,如果换上和少女一样的工装,自己应该是很敬业的包工头吧?不对,矿坑里的老大叫什么来着…… 伊娜莉丝的问题显然超出了少女的剧本范围。 她愣了一下,眼神躲闪得更厉害了,声音也愈发急切:“我……我是跟着爸爸来这里的……还不是正式的矿工……” “跟着爸爸?”伊娜莉丝差点笑出声,“矿场什么时候改亲子乐园了?你们还发家庭套票吗?” “是真的!机器突然坏了,这个东西就掉了下来……爸爸他……他去找人帮忙了,可一直没回来!”少女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眼泪又开始往下掉,“求求你了,帮我把这个东西挪开,我的脚……我的脚快要断了!” 这套说辞……伊娜莉丝心底冷笑,连哥伦比亚街头骗小孩糖果的混混都懒得用了。 太无聊了。 “我为什么要帮你?”她收回短铳,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靠回门框上。 少女被这句反问彻底问懵了,她眼中的希望迅速被惊愕和恐慌取代。 “你……你怎么能见死不救!只要你救我出去,我……我爸爸会给你报酬!很多钱!” “我对钱没兴趣。”伊娜莉丝打了个哈欠,表情已经写满了不耐烦。 “那我……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少女的语气近乎哀求,声音都劈了叉。 伊娜莉丝撇了撇嘴,终于连戏都懒得看了,转身就准备离开。 她没时间陪一个演技拙劣的演员在这里耗。无论这是什么陷阱,只要她不踩进去,对方就奈何不了她。 “等等!” 就在她一只脚即将迈出门外时,身后的少女突然喊道。 那声音很奇怪,不再是单纯的恐惧和哀求,反而带上了一丝孤注一掷的……冷静。 伊娜莉丝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立刻转身,而是站在原地,像是在等下文。 “我知道你在找什么。”那声音在身后响起,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我知道,你想知道的信息。” 演都不演了了是吧?好好好。 伊娜莉丝缓缓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里,那份百无聊赖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嘲弄。 “哦?是吗?”她的声音很轻,“那我可得洗耳恭听了。不如你先说说看,我大老远跑来这地方,到底是想知道点什么?” 她倒要看看,这个鬼地方还能玩出什么新花样。 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那卡特斯少女的脸上,竟然缓缓绽开一个与此刻处境极不相符的微笑。那笑容有些诡异,有些得意,仿佛被压在金属下的不是她的腿,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道具。 “你在找你的同伴,对不对?” 她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了两个名字。 “一个叫芙兰卡的沃尔珀,还有一个叫慑砂的瓦伊凡。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矿灯接触不良的“滋滋”声,还在不依不饶地敲打着耳膜,每一声都像是对她此刻处境的嘲讽。 又是这种感觉。 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喉咙,逼着你走它为你规划好的下一步。 愤怒、烦躁,还有一丝无力感,像黏腻的毒藤一样缠住了她的心脏。 这个破地方,正在用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在这里,你没有选择的自由。你以为你在第五层,其实人家早就在第一万层等着你了。 伊娜莉丝侧了侧头,用小指漫不经心地掏了掏耳朵。 “风太大,没听清,”她吹了吹指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麻烦你,再说一遍?” “我说,”卡特斯少女脸上的笑容更深了,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就好像她才是那个拿着枪的人,“我——知——道,你的同伴,芙兰卡和慑砂,在哪里。” 她把那两个名字咬得极重,每一个音节都拖得长长的,充满了炫耀的意味。 “哦……” 伊娜莉丝拖长了音调,然后,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了回去,皮靴踩在满是金属碎屑的地面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沉闷而规律。 她打破了自己之前设定的“安全距离”,径直走到了少女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目光,像是在打量一堆没什么价值的垃圾。 她甚至有闲心低头瞥了一眼那块压着少女腿的金属块。现在再看,这东西的结构愈发显得诡异,上面密密麻麻的线路接口闪烁着微弱的、不祥的光。特别是边缘的一处断口,崭新得像是昨天才从生产线上切下来,连一丁点锈迹都没有。 原来如此。 “……我说,”她终于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非要搞得这么麻烦吗?” “什么意思?”少女——或者说,已经不能再用那个楚楚可怜的形象来定义她了——毫不畏惧地迎上伊娜莉丝的目光。 “我的意思是,”伊娜莉丝的视线越过她,扫向工坊深处的阴影,“让那几个躲在暗处的大家伙出来吧,我都快替他们憋不住气了。” 话音刚落。 眼前的卡特斯少女,脸上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像是融化的蜡一样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充满了恶意的、得逞的狞笑。 她被压住的那条腿,毫无征兆地从金属部件下一抽而出,动作灵活得像只兔子。没有骨头断裂的声音,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凝滞。紧接着,她一个鲤鱼打挺,直接从地上弹了起来,两脚稳稳地落在伊娜莉丝面前,还顺势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她根本就没受伤! 与此同时,工坊四周的阴影里,那些堆积如山的器械后面,人影晃动。一个、两个、三个……一个个彪形大汉无声地站了起来。他们手里拎着扳手、撬棍,甚至还有一把将气动铆钉枪改装过的凶器,枪口闪着油腻腻的冷光。一张张脸上,带着和那群阿达克利斯如出一辙的、不怀好意的凶光。 “啧啧啧,”卡特斯少女舔了舔嘴唇,从背后抽出了一把造型奇特的铳械,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指向伊娜莉丝的眉心,“知道了还走进来,你可真是个蠢货黎博利。” 她歪着头,似乎真的很困惑:“就为了两个不一定还活着的同伴?值得吗?” 伊娜莉丝撇了撇嘴,似乎跟不在乎对方的人数多少。 “就这几个?你们一起上吧。” 第96章 父女? 工坊内的空气,在卡特斯少女得意的狞笑中凝固了一瞬。 “你这只小鸟,口气倒是不小。”她用枪口点了点伊娜莉丝,又扫了一眼周围那些同伙,仿佛在炫耀自己的猎物,“你以为你是谁?” 伊娜莉丝的目光甚至没在那些彪形大汉身上停留一秒,她只是盯着那张笑得快要裂开的脸。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她歪了歪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怎么样,“我其实在想,该如何把你这张嘴撕烂。是先拔掉牙齿呢,还是直接从嘴角开始……” “你找死!” 那句慢条斯理的血腥规划,比任何直接的辱骂都更能点燃怒火。卡特斯少女的脸瞬间扭曲,她不再废话,猛地扣下扳机! 砰! 震耳的枪声在封闭的工坊内炸响,后坐力顶得少女手腕一跳。子弹带着刺耳的尖啸,旋转着扑向伊娜莉丝的眉心。 然而,在伊娜莉丝的视野里,那颗致命的弹头,仿佛陷入了某种粘稠的介质。 她只是随意地向左侧过头,子弹便擦着她的耳羽飞过,高温的气流燎动了几根发丝,最终“当”地一声,在后方的金属墙壁上撞出一小簇火花。 声音在工坊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卡特斯少女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完全没看清对方的动作,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个黎博利就已经从准星里消失了。枪口的硝烟还没散尽,面前却已空无一人。 人呢?! 她旁边的几个大汉也愣住了,握着武器的手僵在半空,面面相觑。 “在找我?” 一个声音幽幽地从侧面传来。 卡特斯少女猛地转过头,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伊娜莉丝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队伍的最边缘,站在一个最壮硕的男人身边。她的手,正轻轻搭在那个男人握着改装铆钉枪的手臂上。 那个大汉浑身僵硬,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指尖的冰凉,想动手,但却动弹不得。 这黎博利力气……这么大? 伊娜莉丝看都没看他一眼,视线重新落回到卡特斯少女脸上。 “热身结束。” 伊娜莉丝松开手,在那大汉满是油污的衣服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像是在掸掉什么脏东西。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衣服不错,可惜马上就要弄脏了。” 她抬起眼,看向脸色煞白的卡特斯少女,“那么,下一位是……” 话音未落,一道裹挟着怒火与劲风的鞭腿,在她视野里急速放大。 是那个卡特斯少女!羞愤和惊恐让她彻底抛弃了手中的枪,转而用上了自己最擅长的近身格斗。 “砰!” 沉闷的撞击声,几乎和骨头错位的细微脆响同时响起。 卡特斯少女的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着,她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就像被攻城锤正面击中,倒飞了出去,狠狠撞在一名同伙的身上。两人滚作一团,半天没能爬起来。 伊娜莉丝收回刚刚挡住鞭腿的左臂,活动了一下手腕,仿佛刚才只是拂开了一片落叶。 在格挡的同时,她已经顺势压低身形,右腿如同钢鞭般贴地扫出。 离她最近的那名壮汉正想冲上来,只觉得膝盖侧面传来一阵剧痛,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失去平衡,“咚”的一声,整个人脸朝下重重地拍在了水泥地上,溅起一片灰尘。 “该死的。” 另一名壮汉的咆哮从头顶传来,巨大的改装铁锤带着风声呼啸而下,看那架势,是想把她直接砸成肉泥。 这一锤要是砸实了,脑袋大概会像个熟透的西瓜那样之际炸开吧? 可她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双腿猛地向两侧张开,以一个标准的一字马姿态,惊险地避开了那呼啸而下的锤风。 铁锤落空,“哐”的一声巨响,在地上砸出一个浅坑,震得周围的人耳膜嗡嗡作响。 就在那壮汉因为用力过猛而出现短暂僵直,准备抬起锤子的瞬间,伊娜莉丝的反击也到了。 她的双腿并拢,精准地夹住了那壮汉的脑袋。 那壮汉的瞳孔里倒映出伊娜莉丝毫无波动的脸,然后,就是极致的恐惧。 “咔嚓!” 一声清脆到令人牙酸的声响。 伊娜莉丝腰腹发力,猛地一拧。 那壮汉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随即像一滩烂泥般软软地倒了下去,再没了动静。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工坊内,死一样的寂静。 剩下的两名矿工,一个手里的凿岩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另一个则是不住地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才惊恐地停下。他们看着地上那三具形状扭曲的同伴,又看看那个毫发无伤、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一丝紊乱的黎博利,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伊娜莉丝缓缓站直身体,抬手掸了掸裤腿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所以,还有谁想试试?”她的声音不大,却像铁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咳……咳啊!”被同伴搀扶起来的卡特斯少女剧烈地咳嗽,每咳一下,嘴角就涌出一小片金色的光屑。她死死盯着伊娜莉丝,那眼神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杂着恐惧与不解的惊骇。 她本以为这是一场十拿九稳的围猎。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一个路过的旅人。”伊娜莉丝的视线越过她,扫向门口。 “杀了她!你们他妈的还在等什么!给我杀了她!”卡特斯少女顾不上胸口的剧痛,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她猛地举起手中的铳械,不是对准伊娜莉丝,而是朝着布满管线的天花板,“砰”地开了一枪! 刺耳的枪声成了信号。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工坊外,原本寂静的矿道里传来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不是刚才那种散漫的拖沓,而是带着某种节奏的、齐刷刷的踏地声。 大门被更加粗暴地撞开,又是一批人,从外面蜂拥而入。 他们瞬间将本就不大的工坊挤得满满当当,与刚才那群乌合之众不同,新来的这批人,身上穿着某种统一风格的制式装备。虽然破旧,甚至带着锈迹和划痕,但从护甲的样式到武器的规格,都透着一股正规军的味道。 一个看上去像是头领的男人拨开人群,走了出来。他的护甲上,一枚由齿轮和毒蝎构成的诡异徽记格外显眼。 他先是看了一眼地上扭曲的尸体,又瞥了一眼脸色惨白的卡特斯少女,最后,目光才落在被众人包围的伊娜莉丝身上。 “啧。”他咂了下嘴,摇了摇头,“小姑娘,把这里弄得一团糟啊。” 伊娜莉丝的眉头微微皱起。萨尔贡的佣兵团或是地方武装,她不说全部认识,也知道个大概。这种蝎子加齿轮的标志,闻所未闻。是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新势力? 但无所谓了。 伊娜莉丝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所以就这些人了吗?”伊娜莉丝瞥了一眼自己腰间的弹药包,里面的存货可不多了,在这种鬼地方,每一发子弹都得用在刀刃上。 “口气倒是不小。”那个头领模样的男人狞笑一声,似乎觉得很有趣,“弟兄们,给我拿下!留活口,手脚打断就行,让她知道我们‘蝎尾帮’的待客之道!” “来得正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伊娜莉丝低声自语,脚下却猛地一蹬。 她没有后退,反而像一支离弦的箭,主动迎着人潮冲了上去。 最前面的两个佣兵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只看到一道蓝色的影子在视野里急速放大。 一个佣兵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铁管砸下,却砸了个空。他感觉手腕一凉,低头看去,自己的手筋已经被一道无声划过的利爪精准地挑断。铁管“哐啷”落地,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一只手肘已经闪电般击中了他的喉结。 另一个佣兵的下场也没好到哪里去。伊娜莉丝的身形如同鬼魅般贴近,右手五指并拢成爪,自下而上,从他护甲的缝隙间一掠而过。 没有惨叫,只有一蓬金色的光屑爆开。 伊娜莉丝放弃了任何大开大合的攻击方式,将战斗彻底变成了近身格斗的艺术。她像一道穿梭在礁石间的蓝色潮汐,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每一次攻击都直指要害。 一个壮汉怒吼着从侧面抱来,想用蛮力制服她。伊娜莉丝不闪不避,身体顺着他的力道一旋,一条腿已经缠上了他的脖子,腰部发力,轻轻一绞。 “咔嚓。” 又是一滩烂泥。 人群已经乱成一团,他们挥舞着武器,却连敌人的衣角都碰不到,反而好几次差点误伤自己人。伊娜莉丝在他们中间穿行,就像一个幽灵。她的仿生利爪每一次挥动,都在空气中留下一道冰冷的弧线,轻易撕开他们简陋的护甲,带起一蓬蓬金色的光点。 当最后一个佣兵不甘地化作光点消散后,整个工坊里,只剩下那个站在原地、脸色煞白的头领,以及被逼到墙角、瑟瑟发抖的卡特斯少女。 “你……你这家伙……”头领握着武器的手在微微颤抖,他看着满地的狼藉,再也笑不出来了。 伊娜莉丝的视线落在他胸口那枚由齿轮和毒蝎构成的徽记上。 “蝎尾帮?”她歪了歪头,“没听过。看来以后也听不到了。” 话音未落,她的人已经到了头领面前。 头领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怒吼着将手中的战斧横扫而出,却只扫过一道残影。 紧接着,胸口传来一阵剧痛。 他低头看去,自己的胸甲,连同那枚引以为傲的徽记,已经被一只灰蓝的手爪整个洞穿。 “别……别过来……”另一边缩在墙角的卡特斯少女看到头领被轻而易举的抹杀,手里的铳械早已掉在地上,她看着浑身浴血的伊娜莉丝,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我……我不知道你是……我只是想……我父亲他……” “哦,原来这个是你父亲?” 伊娜莉丝将头领的尸体丢开,却没有停下脚步,她的脸上没有怜悯,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漠然。 然后,她抬起了右腿。 “别!求你了——” 卡特斯少女绝望的哀求被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彻底打断。 修长的腿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自下而上,精准而又残忍地踢在了她的下颌上。 没有丝毫的怜香惜玉。 那具尚还温热的身体被这股巨力整个掀飞,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无力的抛物线,重重砸在远处的墙壁上,又滑落回地面,再也没了声息。 几乎是同一时间,满屋子的“尸体”,连同那个刚刚咽气的卡特斯少女,都开始分崩离析。他们没有流血,伤口处逸散出的也不是生命,而是一缕缕金色的光屑。 光屑越来越多,越来越亮,仿佛有生命一般,从那些消散的躯体中升腾而起。它们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汇聚成一股奔腾的洪流,咆哮着涌向伊娜莉丝。 最终,所有的光芒都投入了她胸口那朵深紫色的诡异花朵之中。 伊娜莉丝能感觉到,那朵花在“进食”。每一次吞噬,都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满足感,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但又好像失去了更多。 花瓣的颜色,似乎又淡了一丝。边缘那圈原本惨白的光晕,此刻已经被一层流动的金色彻底浸染,看上去华丽又诡异。 “真是……越来越恶心了。”她低声自语,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在卡特斯少女消失的地方,留下了一样东西。 一台造型有些老旧,但保养得还算不错的源石无线通讯器。外壳是萨尔贡地区常见的防沙耐磨材质,边角磨损得有些厉害,看得出原主人经常使用它。 伊娜莉丝走上前,弯腰将它捡起。 在她指尖触碰到冰冷外壳的瞬间,那该死的、熟悉的、不请自来的信息流再一次涌入脑海。 【通过源石供能的野外远程通讯装置,???提醒,这类设备造价昂贵,工艺繁复,请小心爱护。】 又是“???”。 伊娜莉丝的眉心狠狠一跳。她立刻想起了那把将她带到这个鬼地方来的短铳,检视它的信息时,得到的就是这三个冰冷的问号。 起初她以为是代表未知,或者权限不足。但现在看来…… “‘???’提醒?”她把玩着手里的通讯器,喃喃自语,“这算什么?产品说明书的署名?还是说……这整个鬼地方的管理员,就叫这个名字?未知道人?问号侠?品味真够烂的。” 这个念头让她感觉后背有些发凉。如果“???”不是代表未知,而是一个名字,一个代号,那是不是意味着,有一双眼睛,正在某个地方注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就在她试图理清这团乱麻的时候—— 滋……滋啦…… 手中的通讯器毫无征兆地亮起了屏幕,发出一阵刺耳到让人牙酸的电流杂音。屏幕上,雪花点疯狂跳跃,像是一锅沸腾的粥。 紧接着,一个充满了惊喜和焦急的、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电流,从里面硬生生挤了出来。 “喂?!喂?!能听见吗?!有没有人?” 是芙兰卡! 第97章 那只鸭子 伊娜莉丝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将通讯器凑到嘴边。那声音……是再熟悉不过的腔调! “芙兰卡?!”她的嗓子有点发干,声音比预想的要沙哑,“是你吗?回答我!” 没有回应。 只有那段录音,带着一模一样的惊喜和焦急,又一次响起。 “喂?!喂?!能听见吗?!有没有人?” 电流的杂音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蚊虫,精准地在同一个时间点嗡嗡作响。 伊娜莉丝脸上的血色正在褪去。 “……芙兰卡,”她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像是在和一个迟钝的傻子说话,“我是伊娜莉丝。代号‘永烬’。能听见吗?” 回答她的,依然是那句重复了无数遍的问话。连语调里那个微小的、上扬的尾音都分毫不差。 “喂?!喂?!能听见吗?!有没有人?” 伊娜莉丝没再说话了。她把通讯器拿远了些。 一遍又一遍。 那份最初涌上心头的狂喜,此刻像个笑话。 无聊透顶。 但对于设下这个陷阱的人来说,看着别人从希望的顶峰跌落谷底,一定很开心吧? 伊娜莉丝扯了扯嘴角。 她忽然又把通讯器凑到嘴边,用一种近乎愉快的、模仿着对方的语气,懒洋洋地开了口: “听见了,听得一清二楚。然后呢?你倒是说点别的啊,高材生?” “喂?!喂?!能听见吗?!有没有人?” “够了。” 她拇指用力,死死按下了通讯器的开关。那烦人的杂音和芙兰卡的声音戛然而止,世界总算清净了。她随手将那台冰冷的、像块废铁的玩意儿塞进口袋,转身走出了这间充满了血腥味和光屑的工坊。 外面有什么在等着她?谁知道呢。 但总比守着一段录音发疯要好。 门外,矿道那熟悉的、不讲道理的结构重组又一次上演。 岩石摩擦着岩石,蹭起的灰尘扑簌簌地落下,呛得人想咳嗽。 在她面前,原本单一的道路被硬生生撕裂,形成了三条通往不同方向的岔路。 一条蜿蜒向上,通往未知的上层;一条平直向前,隐没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还有一条,则陡峭地向下延伸,仿佛要直通这片大地的核心。 “哈……” 伊娜莉丝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灰。她闭上眼,不是为了冷静,只是单纯觉得累。 “我已经有点厌倦这场游戏了。”她低声自语,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胸口那朵诡异的紫色花朵。 那圈新出现的金色边缘,像流动的熔岩,在黑暗中竟也泛着微光。 “这是什么?奖章?还是计时器?”她戳了戳那花瓣,“喂,给点反应啊,小东西。难道我干掉一个敌人,你就给我镶一道金边?” 花朵毫无反应,只是安静地贴着她,汲取着那些战斗之后残余的能量。 她又从腰后摸出那把短铳。入手冰凉,沉甸甸的。枪身上信息显示为【???】的字样,像一个无声的嘲讽。她把它扔进这个鬼地方的罪魁祸首。 “全身上下最没用的东西就是你。”伊娜莉丝把枪口对准了那条向前的、最深的黑暗。 “砰。”她用嘴配了个音,然后泄气地垂下手。 接着是那个空空如也的摩根佳酿酒壶。 她拿出来晃了晃,里面连一滴酒都吝于剩下。那个灰蓝色头发的小女孩的脸,又一次不合时宜地闪过脑海。 黎博利皱着眉,把酒壶塞回了口袋最深处。 最后,她的手在另一个口袋边停顿了一下。那里面是刚刚被她掐断的通讯器。 她的目光扫过三条岔路。 向上?通往天堂?别开玩笑了,设计这地方的家伙可没那么好心。八成是个死胡同,或者干脆让你爬到一半掉下来摔死。 向前?看起来最安全,也最符合逻辑。但安全和逻辑,在这里就是最可疑的词。说不定里面有成百上千个扩音器,二十四小时循环播放芙兰卡的录音。 那剩下的…… 伊娜莉丝的视线落在了那条通往地心的、向下的陡峭坡道上。 “好吧,好吧。”她像是认命般地轻笑一声,“按照那些烂俗的寻宝故事里,大魔王总是和终极宝藏还有该死的出口在一起,它们还总是喜欢恶趣味的藏在最深最危险的地方~” 虽然不知道这里是不是寻宝故事,但应该也遵循这个规则…… “速战速决吧。” 她迈开脚步,毫不迟疑地踏上了那条通往无尽深渊的、向下的道路。 矿道向下的坡度比她想象的还要陡峭。没走几步,身后上层平台那仅有的一点应急灯光芒便被黑暗彻底吞噬。周围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纯粹黑暗,只有从更深处吹来的、带着矿物腥气的冷风,证明着前方还有路。 伊娜莉丝将身体的重心压低,几乎是贴着粗糙的岩壁,一步一步地往下挪。感官在极致的黑暗中被无限放大,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刻意压抑的心跳,以及鞋底摩擦碎石时发出的、细微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的坡度终于变得平缓。 她来到了一个新的平台。 可这一次,没走多远,一种被窥视的感觉毫无征兆地从背后升起,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她的脊椎向上爬。 有人在跟着她。 伊娜莉丝的脚步猛地一顿,随即闪电般转身,手中的短铳已经对准了身后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什么都没有。 除了永恒的死寂和从下方吹来的冷风,身后空无一物。 是错觉吗?在这种环境下,精神高度紧张,产生幻觉也很正常。 但她更相信自己身经百战的直觉。 她继续向前,脚步放得更轻,注意力却有大半都放在了身后。那股被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甚至越来越清晰。她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就缀在她身后不远处,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随着她的前进与停顿而调整着自己的节奏。 可每当她猛地回头,身后依旧是空空如也。 这太不寻常了。 伊娜莉丝的眼神沉了下来。她在一个拐角处停下,没有再继续前进,而是将自己整个身体都缩进了岩壁的阴影里,与黑暗融为一体。 既然你不出来,那我就请你出来。 她屏住呼吸,耐心地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就在她以为对方已经察觉到陷阱而放弃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像是脚蹼拍打地面的声音,从拐角外由远及近。 来了! 就在那个身影即将踏入她攻击范围的瞬间,伊娜莉丝动了。她如同一只蓄势已久的猎豹,从阴影中暴起,右手的仿生利爪在黑暗中划出一道致命的寒光,直取对方的咽喉! 然而,预想中撕裂血肉的触感并未传来。 “嘎?!” 一声极其难听的、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鸭嗓尖叫,在她耳边炸响。 伊娜莉丝的动作僵住了。她看着被自己按在墙上,利爪距离对方喉咙只有不到一公分的“跟踪者”,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那是一只……鸭子? 它直立行走,穿着一套裁剪得体的、像是某个剧团首席指挥的滑稽燕尾服,头顶还歪歪扭扭地戴着一顶不成比例的礼帽。 此刻,它正瞪着那双绿豆大的眼睛,惊恐地看着伊娜莉丝,翅膀还在徒劳地扑腾着。 “嘎嘎嘎!嘎嘎!” 它张开扁平的嘴,对着伊娜莉丝就是一通意义不明的咆哮,声音难听得像是生锈的锯子在拉铁皮。 伊娜莉丝完全没听懂它在说什么,她只觉得自己的耳朵快要被这噪音污染给震聋了。 就在她准备给这个聒噪的家伙一点教训时,那只鸭子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语言对方无法理解。 它停止了挣扎,举起一只翅膀,在空中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啪。 刹那间,整个平台亮如白昼。 刺眼的光芒让伊娜莉丝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等她再次适应光线时,才发现周围的景象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里不再是阴暗的矿道,而是一个灯火辉煌的华丽舞台。她和那只鸭子,正站在舞台中央,被一束巨大的聚光灯笼罩。 而那只鸭子,已经挣脱了她的钳制,正冠冕堂皇地站在她面前,整理着自己那身滑稽的燕尾服,脸上带着一种倨傲而浮夸的表情。 “咳哼,”它清了清嗓子,这一次,说出的话语清晰地传到了伊娜莉丝的脑海里,虽然内容依旧让她无法理解,“哦,迷途的羔羊,无知的旅者,你终于来到了我的面前,来到了这命运的交叉点,这伟大的、独一无二的、由我——‘不可思议的霍华德先生’——所主持的终极舞台!” 伊娜莉丝:“……” 她现在只想把这家伙的嘴给缝上。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自称霍华德的鸭子背着翅膀,在伊娜莉丝面前踱来踱去,像个蹩脚的戏剧演员,“比如,我是谁?这里是哪?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别急,别急,伟大的霍华德先生会一一为你揭晓……当然,是在我心情好的时候。” 伊.娜莉丝的耐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耗尽,她甚至懒得搭话,只是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盯着这只喋喋不休的鸭子。 霍华德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不耐烦,它停下脚步,凑了过来,用那双绿豆眼上下打量着伊娜莉丝,语气突然变得神秘兮兮。 “我知道,你对我抱有敌意。但实际上,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朋友。” “朋友?”伊娜莉丝终于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我可不记得我有什么长着羽毛的朋友。” “哦?是吗?”霍华德发出一阵难听的嘎嘎笑声,那副浮夸傲慢、自以为看透一切的姿态,让伊娜莉丝猛地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同样自大、同样喜欢把一切都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值得尊敬”的大老板。 “看来你想起来了。”霍华德脸上的笑容愈发不怀好意,它似乎已经猜透了伊娜莉丝的想法。 就在这时,它背后的阴影里,一个魁梧的身影无声地走了出来。那是个高大得像座小山的乌萨斯人,浑身肌肉虬结,散发着骇人的压迫感。 还没等伊娜莉丝做出反应,她的视野突然被一片柔软的、带着怪味的白色所笼罩。 是鸭毛! 无数的鸭毛从天而降,将她整个人淹没。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灌了铅,动弹不得,连张嘴都做不到。紧接着,一滴冰冷的水珠,滴落在她的额头。 啪。 声音清脆,仿佛某种开关被打开。 极致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她像是被蛛网捕获的飞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猎手靠近,却无能为力。冷汗浸透了她的作战服,顺着脸颊滑落。 “嘎——嘎嘎嘎!” 那阵刺耳的、充满了恶意的笑声,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她的精神壁垒上,将她从那短暂的、几乎要让她窒息的幻觉中拖拽了出来。 眼前的鸭毛消失了,魁梧的乌萨斯人也退回了阴影。 她依旧站在舞台中央,浑身却已经被冷汗浸湿。 那只该死的鸭子,只是为了戏耍她。 “看来你已经准备好了。”霍华德像是玩够了,它朝阴影里的乌萨斯人随意地比了个手势,语气轻佻得像是在命令仆人,“熊先生,该你上场了,陪这位女士好好玩玩。” 那个魁梧的乌萨斯人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从阴影中大步走出,每一步都让整个舞台为之震颤。他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燃烧着纯粹的、没有任何理智的狂暴怒火,死死地锁定了伊娜莉丝。 他猛地一踏地面,坚硬的舞台被踩出一个浅坑,庞大的身躯如同一辆失控的攻城锤,朝着伊娜莉丝直冲而来! 狂暴的劲风扑面而来,几乎要将她掀翻。伊娜莉丝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在思考之前已经做出了反应。她没有后退,反而压低身形,右手的仿生利爪弹出,准备迎接这毁灭性的冲击。 然而,就在两人即将相撞的前一秒,她胸口那朵一直沉默不语的、诡异的紫色花朵,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刺眼至极的—— 血色光芒! 第98章 鸭子与熊 血色的光芒,就在那只狂暴的乌萨斯人拳头即将砸烂她鼻梁的前一刻,从她胸口炸开。 那光芒没有温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意志,像一道旨意,在伊娜莉丝和那个壮得像头熊的男人之间,拉开了一道屏障。 “咚!” 一声闷响,不是骨头碎裂的声音,而是某种东西撞在……空气上的声音? 乌萨斯人那砂锅大的拳头,裹挟着砸碎钢铁的劲风,就在距离伊娜.莉丝面门不到半米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拳头上的皮肤因为巨大的反作用力而剧烈地颤抖着,仿佛他用尽全力砸在了一块看不见的钢板上。 他那双充血的眼睛里,野兽般的疯狂褪去了一瞬间,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困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抬头看了看毫发无伤的伊娜莉丝。 “你……”他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音节,似乎想问点什么,但贫乏的词汇让他没法组织出完整的句子。 伊娜莉丝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甚至没来得及闭上眼睛等死,这诡异的红光就替她做出了反应。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朵深紫色的花。 “是你?”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自言自语。 红光来得快,去得也快。几乎就在乌萨斯人攻势停滞的下一秒,那蛮横的意志便消失了。光芒像是完成了任务,毫不留恋地流回那朵深紫色带着金色边缘的花蕊之中,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压迫感消失了,对面的乌萨斯人显然也感觉到了。 他晃了晃脑袋,那短暂的困惑立刻被更汹涌的怒火所取代。在他简单的思维里,刚才那一下,大概是某种不入流的小把戏。 “耍花招……”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再次举起了拳头。 战斗不会因为这短暂的插曲而停止。 乌萨斯人没有给伊娜莉丝任何喘息的机会。 “小丫头,就会这些见不得人的把戏。”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刚才那一下反震,似乎也让他的皮肉下受了点内伤,但这不算什么大问题。 接下来,伊娜莉丝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灵敏的肌肉男。 乌萨斯人看起来体格庞大,动作却快得匪夷所思,没有半点肌肉爆表而有的笨重。 脚下猛地一踏,地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怪物。 伊娜莉丝脑子里闪过这一个词。 他的整个身体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峦,再度欺身而上。突进的过程中,双臂护在身前,将所有要害都完美地遮挡起来,那姿态稳健得像一个在战场上纵横了数十年的不败将军。 一个保镖,哪来的这种滴水不漏的架势? 他真的只是一个保镖吗? 伊娜莉丝找不到任何出手的空隙。正面是铜墙铁壁,侧面……他根本不给侧面。 那足以覆盖住自己整个视野的拳头,又来了。 她没有任何想要硬接格挡的想法,那和找死没区别。身体的本能快于大脑的思考,她猛地向后仰倒,双手在地面用力一撑,一个流畅的后空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击。 劲风擦着她的鼻尖掠过,带起的风压让她呼吸都为之一窒。 半空中,她身体拧转,借着翻腾的力道,将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在右腿上。修长的腿绷成一道凌厉的弧线,如同一条蓄满力量的钢鞭,朝着对方那颗毛茸茸的头颅,狠狠地抽了过去! 这一脚,她有自信必中。 然而,乌萨斯人只是抬起手肘,甚至连头都没偏一下。 砰! 沉闷的撞击声,像是赤脚踢在了一块包着皮革的铁板上。 一股难以想象的反震力道顺着脚尖瞬间传遍全身,伊娜莉丝感觉自己的脚踝像是被巨锤砸中,骨头都在哀鸣。 一阵尖锐的麻木感直冲大脑,让她眼前都白了一下。 糟了! 伊娜莉丝心头一紧,她完全有理由相信,一旦被这双大手抓住,自己的下场可能就是被这个堪称怪物男人左右扯住双腿,像撕一张纸一样从中间撕开。 想想就很可怕好吗! 为了活下来,她腰腹瞬间发力,在空中强行扭转身形,接着脚尖在对方粗壮的手臂上借力一点,整个人又一次向后翻飞出去,躲过了那致命的一抓。 双脚落地,悄无声息,只有胸口因剧烈运动而起伏不定。 “嘎嘎嘎!可惜了!真是太可惜了!” 舞台的另一头,那只该死的鸭子正激动地扑棱着翅膀,用它那难听的公鸭嗓,毫不掩饰地表达着自己的遗憾。它似乎觉得光用通用语还不够过瘾,又切换回伊娜莉丝能听懂的语言,像个蹩脚的解说员,光明正大地给那个乌萨斯人加油打气。 “高普尼克!我的好伙计!加把劲!看见那只小鸟了吗?把她的翅膀给拧下来!对,就是这样!让她知道,在伟大的霍华德先生的舞台上,反抗是多么愚蠢、多么可笑的一件事!” 高普尼克?这名字听起来就像某种乌萨斯的劣质烈酒。 伊娜莉丝的视线越过那个名叫高普尼克的男人,死死地钉在那只上蹿下跳的鸭子身上。 它似乎真的把这场生死搏杀当成了一出滑稽的戏剧。这一点,让伊娜莉丝本就压抑的怒火烧得更旺。她甚至在想,如果现在手里有一把弓,她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在那个怪物反应过来之前,一箭射穿这只鸭子的喉咙。 可那如铁塔般的乌萨斯人就像一堵无法逾越的墙,死死地拦在两人中间。不解决掉他,根本别想碰到那只鸭子一根毛。 “瞧好了先生!” 高普尼克似乎被霍华德的叫嚣所鼓动,也可能是彻底失去了耐心。他猛地捶了捶自己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响声。 试探性的进攻结束了。 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将战斗的强度瞬间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之前那滴水不漏的将军架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不讲任何道理的狂暴。 他不再寻求什么格挡反击,不再寻找什么破绽。 他就是破绽本身。 也是最致命的武器。 他双腿微屈,脚下的地板发出一阵呻吟,然后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直挺挺地撞了过来。没有技巧,没有闪避,就是最原始的冲撞。 伊娜莉丝瞳孔一缩,这家伙疯了吗? 她向侧面急闪,高普尼克却不管不顾,径直撞穿了她刚才所站的位置,去势不减地“轰”一声撞在了后面的墙壁上。 砖石四溅。 墙壁上赫然出现了一个人形的凹陷。 还没等伊娜莉丝喘口气,高普尼克晃了晃脑袋,像是甩掉几只烦人的苍蝇,转身又是一记横扫。他的手臂伸展开来,简直像一根攻城槌,带起的风声都变得尖锐刺耳。 整个空间,似乎都成了他的武器。 轰!轰!轰! 他那磨盘大的拳头每一次挥出,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每一次砸在地上,都会将坚硬的舞台砸出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坑洞,木屑和石粉四处飞溅。伊娜莉丝只能狼狈地闪躲,在拳风的缝隙间寻找着生机。她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猫,不断地拉开距离,手中的短铳几乎没有停过,枪口喷吐着火舌,试图在那副庞大的身躯上找到一处弱点。 膝盖?大腿?甚至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没用。 那个怪物就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战争机器。他看起来满身都是破绽,笨拙得可笑,但每当子弹即将命中要害时,他总能用背上那个沉重的、不知装着什么的铁箱,分毫不差地将子弹尽数挡下。那铁箱的材质看上去相当不一般,能贯穿合金的蚀刻子弹撞在上面,只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响,连一丝火花都溅不起来,就好像冲击力和爆炸都被一块巨大的海绵给吞了进去。 “嘎嘎嘎!没用的,没用的!”霍华德那该死的公鸭嗓又响了起来,充满了幸灾乐祸的调调,“小鸟,你的玩具对我亲爱的高普尼克不管用!要不要我借你一把水枪?说不定还能给他洗个澡!” 伊娜莉丝的眼神一沉,索性不再理会那只聒噪的扁毛玩意。 她一边闪躲着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一边开始调动体内的源石能量。她不知道在这片诡异的空间里,自己的源石技艺是否还能像往常一样生效,但现在,这是她唯一的指望了。 又一次惊险地侧身翻滚,躲开一记足以将她砸成肉泥的重拳后,她终于抓住了转瞬即逝的空隙。 她将一丝精神力集中,死死锁定了乌萨斯人挥动的手臂,强行将“燃烧”的概念赋予了他手背上浓密的毛发。 然而,预想中火焰熊熊燃起的景象并未出现。 只有几点微不足道的火星,在那乌黑的毛皮上一闪而逝,然后……就没了。 就像往一堆湿透的烂木头上扔了一根划过的火柴。连一根毛发都没能点燃。 难道乌萨斯人的毛皮,天生就对源石技艺有着极强的抗性? 伊娜莉丝感到了束手无策。 高普尼克也停了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毫发无损的手背,又抬起头,用那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看着伊娜莉丝,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困惑”的表情,好像在奇怪她刚才在干什么。 “哦,忘了告诉你,”霍华德的声音里充满了虚伪的歉意,“我的好伙计高普尼克,他对那些花里胡哨的小把戏……怎么说呢,免疫。彻底免疫。” 那只鸭子迈着八字步,得意洋洋地在舞台边缘踱来踱去。 “现在,你还有什么招数吗,我美丽的小姐?没有了吧?”它的声音变得冰冷而残忍,“高普尼克,别跟她玩了。把她拆了,动作利索点,我赶时间。” 乌萨斯人接到命令,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残忍的亮光。他向前踏出一步,整个舞台都为之震动。 伊娜莉丝的心沉到了谷底。 就在这时! 头顶的黑暗中,传来一阵像是金属被强行撕开的尖锐噪音。 “嗯?”霍华德正准备欣赏好戏,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它不满地抬起了头,“什么东西在刮我的天花板?” “唰!唰!” 回答它的,是两道凌厉无比的剑光。 赤红光芒如同切开黑夜的闪电,在舞台正上方的天顶上,硬生生斩出一个巨大的十字裂口。 坚固的舞台天顶,就像一块豆腐般被轻易地切开了。 “搞什么鬼?!”霍华德那该死的公鸭嗓第一次失去了从容,拔高成一声惊愕的尖叫。 碎石和尘土簌簌落下,紧接着,一个伊娜莉丝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从那缺口处潇洒地落下。黑色的战术外套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那对毛茸茸的狐狸耳朵,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是芙兰卡! 她轻巧地落在舞台上,脚尖点地,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反手将剑刃上沾染的石灰帅气地一甩。 “哟,永烬~”芙兰卡冲着不远处气喘吁吁的同伴眨了眨眼,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街角偶遇,“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这大家伙……看上去不太友好啊。”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霍华德的叫嚣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它那戏剧化的表演第一次被打断,滑稽的鸭子脸上写满了活见鬼的表情。 高普尼克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激怒了。他那简单的脑回路无法处理这种复杂情况,只能将愤怒宣泄到最显眼的目标上。他放弃了追击伊娜莉丝,咆哮着转身,一记重拳轰向天空,狂暴的拳风将那些坠落的石块尽数击得粉碎。 他抬手了,也露出了破绽。 芙兰卡和伊娜莉丝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不足半秒,却交换了足以决定战局的信息。 她的身影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手中的铝热剑刃在灯光下闪烁着危险的橘红色光芒,精准无比地奔着乌萨斯人粗壮的右脚脚踝而去! 与此同时,伊娜莉丝也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她毫不犹豫地抬起短铳,枪口死死锁定。一发早已准备好的高爆子弹,呼啸着射向了乌萨斯人另一条腿的膝盖窝! “嗤啦——” 剑刃切入血肉的声音,带着一股焦糊味。芙兰卡的剑不仅锋利,剑身上的高温瞬间将伤口烧灼,暂时阻止伤口愈合的可能性。 “轰!” 子弹爆炸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那不是剧烈的爆炸,而是像在厚实的皮革里引爆了一颗炸弹,高普尼克左腿的膝盖窝猛地向外一凸,血肉模糊。 “吼——!” 截然不同的痛苦,从两条腿同时传来。乌萨斯人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清晰可闻的痛楚与惊恐。 他那山峦般庞大的身躯,第一次出现了踉跄。 平衡被打破,他巨大的体重瞬间成了最致命的负担。他像一栋失去地基的大楼,轰然朝着一侧倒去,重重地砸在舞台的边缘,坚硬的木质结构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呻吟,裂开了无数道缝隙。 “皮还挺厚。”芙兰卡退开几步,甩了甩剑刃上沾染的污血,依旧是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废物!高普尼克!你这个没用的废物!”霍华德的尖叫变得歇斯底里,“给我站起来!杀了她们!把那只尖耳朵狐狸的腿也给我扯下来!” 然而,他并未倒下。他膝盖处的肌肉猛地坟起,竟硬生生顶住了芙兰卡接踵而至的第二剑,那锋利的剑刃只在他的肌肉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紧接着,他毫不犹豫地转身,一记蕴含着无尽怒火的重拳,狠狠地轰向了尚在半空的芙兰卡。 “芙兰卡!” 那只沙包大的拳头,裹挟着能把装甲车砸成铁饼的劲风,正中芙兰卡的腹部。她那柄引以为傲的铝热剑,在接触的瞬间就被巨大的力量弹飞,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当啷”一声扎进了远处的舞台地板里,剑身兀自嗡嗡作响。 芙兰卡整个人像是被攻城锤正面击中的沙袋,弓着身子,朝着伊娜莉丝的方向倒飞出去。 伊娜莉丝想都没想,双腿发力,一个箭步冲上前。她没有去接,而是用自己的身体去撞,从而卸力。 在芙兰卡即将撞上舞台边缘那排脆弱的护栏时,她用肩膀和后背,硬生生扛住了那股恐怖的冲击。 “砰!” 沉重的闷响,像是两块铁板撞在了一起。伊娜莉丝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脚下的木质舞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被带着向后滑出了好几米,鞋跟在木板上犁出两道深深的划痕,才勉强停下。 “咳……咳咳……”芙兰卡伏在她的肩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亮晶晶的金色光屑。她伸出手指抹了一下,看着那点点金光在指尖消散,脸上居然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德性。 “真见鬼……” “你还好吧?”伊娜莉丝的声音有些发紧。 “还好~”芙兰卡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就是有点……反胃。下次我得提醒自己,别跟乌萨斯人玩什么正面硬刚的游戏,我明明是技巧型的。” “废物!你还在等什么!?”霍华德的尖叫再次划破空气,它指着勉强站稳的两个女孩,对着自己的保镖咆哮,“高普尼克!给我把她们两个都撕碎!我要用那只狐狸的皮毛做一顶新帽子!” 乌萨斯人低吼着,他那条被子弹炸烂的左腿颤抖着,但还是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逼近。每一步,都让整个舞台为之震颤。 “啧,真是不解风情。”芙兰卡咂了咂嘴,反手伸向自己的战术背包,在里面胡乱掏摸着什么。“没时间解释了,这个你拿着。” 她不由分说,把一样硬邦邦的东西塞进了伊娜莉丝的怀里。 那是一本书。 一本封面花里胡哨,品味堪忧,书名更是怪异到极点的书。 “用完记得还我。”芙兰卡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轻松得仿佛她们不是在生死一线的战场,而是在罗德岛的图书馆办理借阅手续。 伊娜莉丝低头,看着怀里那本书,整个人都愣住了。书的封面上,用一种夸张到扭曲的血红色艺术字体,写着几个大字—— 《独臂电锯》。 “……什么?”伊娜莉丝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书?现在?” 她抬起头,看到的却是芙兰卡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面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快!打开它!”芙兰卡催促道,同时警惕地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庞然大物,“相信我,这玩意儿比我的剑好用多了!” 第99章 知识的力量 “书?” 伊娜莉丝几乎要怀疑这只狐狸是不是被刚才那一拳给打傻了。 “芙兰卡,你疯了?”她压低声音“现在是看书的时候吗?那个大块头马上就要——” “打开它你就知道了!”这种时候芙兰卡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表情消失了,还神秘的冲她眨了眨眼。 这时候高普尼克又往前踏了一步,整个舞台的木板都在哀嚎。 没时间犹豫了。 伊娜莉丝的手指触碰到那本封面品味堪忧的书。 下一秒,一股和之前截然不同的、更为庞大和清晰的信息流,粗暴地冲进了她的脑海。 【《独臂电锯》,一部来自炎国的畅销武侠小说。讲述了一位惨遭灭门、痛失右臂的无名侠客,如何将一把工业用源石电锯与自身武学结合,最终化身‘独臂电锯’,快意恩仇的复仇故事。据悉,该系列已有超过十三部续作,每一部都高居销售榜首。】 “武侠小说?是什么东西?” 伊娜莉丝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这片鬼地方的荒诞设定反复修改。 她一个字都看不懂的炎国文字,现在却能清晰地理解其含义。 紧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从握着书本的手掌,迅速流遍了四肢百骸。 背后的剧痛似乎被一层冰凉的薄膜隔绝开来,身体的疲惫感也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被某种更奇怪的感觉覆盖了。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变轻了。 周围的一切,都慢了下来。 那个乌萨斯人沉重的呼吸,霍华德那只鸭子聒噪的叫骂,甚至连空气中飞舞的尘埃,都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她能清晰地看到高普尼克那条伤腿上,肌肉每一次抽搐带起的细微颤动;能看到霍华德张开的喙里,因为尖叫而震动的舌头。 芙兰卡在她耳边轻笑了一声,那声音听起来也像是被拉长了。 “感觉到了吧?”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 她的大脑还在试图处理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薄膜,将她与这个世界隔离开来,而她,成了这个慢镜头世界里唯一的正常倍速。 我这是……怎么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握着书的手。那本花里胡哨的书,此刻在她眼中却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质感。封面上那几个扭曲的血色大字,似乎正隐隐地散发着热量。 “废物!高普尼克!你连两只小老鼠都抓不住吗?我的钱是白花的吗?”舞台边,霍华德的尖叫比高普尼克的咆哮还要刺耳。 两次势在必得的攻击都被这两只在他看来孱弱不堪的虫子躲开,这让他感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尤其是在自己老板那喋喋不休的叫骂声中,这种耻辱感被放大了数倍。 “我他妈莱纳!” 他不再保留,伴随着地动山摇的巨响,庞大的身躯再次冲了过来! 这一次,伊娜莉丝看得一清二楚。 高普尼克脚下的木板是如何不堪重负地向下凹陷,又在反作用力下炸开细密的木屑。他那条伤腿上的肌肉,因为强行发力而扭曲成一团,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尚未愈合的伤口。空气被他巨大的拳头挤压,形成一道无形的障壁,推着尘埃朝自己的脸扑来。 一记毫无花哨的直拳,带着碾碎一切的意志,直取还在发呆的伊娜莉丝。 “回神了!” 芙兰卡猛地推了伊娜莉丝一把,自己则顺势向后仰躺,双腿在地面上一蹬,整个人贴着地面滑了出去。 拳风擦着伊娜莉丝的鼻尖过去,灼热而猛烈。她被推得一个趔趄,脚下却像是长了眼睛,在一个绝对不可能站稳的角度,诡异地找到了平衡。 轰——! 巨拳砸在了两人刚才站立的地方。整个舞台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坚硬的木质地板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裂纹从拳心处疯狂蔓延,无数碎屑在慢镜头下炸开,悬浮在空中。 伊娜莉丝终于从那片刻的失神中惊醒。 她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本破小说能让她产生这种诡异的“变强”的错觉。 难道我也要断只手才能变强?呸呸呸!想什么呢! 伊娜莉丝的视线重新聚焦。 高普尼克正费力地把拳头从地板的破洞里抽出来。因为用力过猛,他整个身体都失去了平衡,重心完全压在了那条受伤的腿上。他宽阔的后背,毫无防备地暴露在自己面前。 她甚至没有来得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那本武侠小说带来的奇异感觉,仿佛在她体内埋下了一颗种子,此刻正破土而出,引导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在闪转腾挪之间,伊娜莉丝的身形像一道蓝色魅影。她主动贴近来到了高普尼克的侧面。 伊娜莉丝右手的仿生利爪在舞台昏暗的灯光下径直刮向乌萨斯人那身坚韧厚实的毛皮。 嗤啦——!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金属刮擦皮革的沉闷声响。 那曾让她的攻击数次无功而返的强韧防御,此刻却脆弱得像是普通的布料,被毫无阻碍地撕开了。 锋利的爪尖深深嵌入温热的血肉,带出一串飞溅的血珠。五道深可见骨的血淋淋抓痕,从他的肋下一直蔓延到后腰! “啊啊啊啊!” 剧烈的疼痛,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和深刻。高普尼克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剧痛刺激得发出一声狂暴的怒吼,他猛地转身挥手,那蒲扇般的大手带着足以拍碎岩石的劲风扫来。 太慢了。 在他的肌肉刚刚绷紧的瞬间,伊娜莉丝已经看穿了他所有的后续动作。她甚至有闲心想,这家伙的动作大开大合,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靶子。 她早已抽身后退,脚尖在布满裂纹的木板上轻巧一点,不带起一丝多余的烟尘,便已拉开了三五步的距离。 “废物!高普尼克!你连一只小鸟都抓不住吗?!”远处的霍华德还在尖叫,不过这次,它辱骂的对象已经从自己的保镖换成了伊娜莉丝。它在舞台边缘上蹿下跳,用伊娜莉丝听不懂的语言疯狂咆哮着,看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大概是在问候她的祖宗十八代。 “闭嘴吧你这只扁毛畜生!”芙兰卡毫不客气地骂了回去,同时脚步一错,堵住了高普尼克另一侧的退路。 伊娜莉丝懒得跟一只鸭子计较。 她喘了口气,感受着体内那股奇妙的力量。背后的伤口依旧在,但痛觉遥远得仿佛属于另一个人。 现在的局势很明朗。 她和芙兰卡一前一后,将那个巨大的乌萨斯人包夹在了舞台中央。 乌萨斯人的左臂上,那道狰狞的抓痕正在往外渗着血,双腿的关节处也有之前留下的创口。但伊娜莉丝能清晰地看到,他伤口周围的肌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 不能拖。 伊娜莉丝看得一清二楚,那几道深可见骨的抓痕边缘,血肉正像活物一样缓缓蠕动、收紧。 比恢复力?她拿什么跟一个怪物一样的乌萨斯人比?自己背后的伤可还火辣辣地疼着呢。 这场战斗一旦变成消耗战,先倒下的绝对是自己。 必须速战速决! “喂!大个子,看这边!” 就在伊娜莉丝脑中警铃大作的瞬间,芙兰卡先动了。 她像一阵狡黠的风,从高普尼克的背后疾冲而上,手中的铝热剑刃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危险的红芒,直取对方的后心要害。 “不知死活!” 高普尼克发出一声混杂着痛苦与轻蔑的咆哮,他就像背后长了眼睛,猛地拧身,那只完好的蒲扇大手竟然不闪不避,迎着灼热的剑刃就拍了过去。 这家伙想空手夺白刃?不,他想直接把剑拍碎! 芙兰卡似乎早有预料,她手腕一抖,剑锋在毫厘之间偏转,避开了那足以捏碎钢铁的手掌,转而削向他的手腕。但高普尼克反应更快,手掌顺势下压,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剑身之上。 “当啷!” 一声刺耳的巨响。 芙兰卡手里的铝热剑毫无悬念地被那股蛮横的巨力扇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力的抛物线。 她整个人也因为这一下反震而门户大开,乌萨斯人的另一只拳头已经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呼啸而至。 然而,就在剑脱手、身体失衡的那一瞬间,芙兰卡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冲着伊娜莉丝的方向,露出了一个计谋得逞的、亮晶晶的笑容。 那把剑…… 原来如此! 那把被击飞的剑,正不偏不倚地朝着伊娜莉丝飞来! 伊娜莉丝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迎了上去。在空中,稳稳地接住了那柄因高速旋转而嗡鸣不休的剑柄。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仿佛握住了一截活物的骨骼。 紧接着,她体内那股因《独臂电锯》而变得异常活跃的、横冲直撞的能量,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宣泄口。 “为存在,赋予燃烧——” 嗡——! 一声尖锐到仿佛能刺穿耳膜的蜂鸣。 铝热剑刃本身蕴含的高温,与伊娜莉丝赋予其的“燃烧”概念,两种力量产生了匪夷所思的共鸣。 剑身上原本暗红色的光芒瞬间被一种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白光所吞噬、净化!整柄剑燃起了前所未有的、明亮到刺眼的纯白火焰! 舞台上所有的光线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它吸了进去,连远处的霍华德都停止了尖叫,呆呆地看着这骇人的一幕。 那不再是一把单纯由金属构成的武器。 它是一把由概念构成的、足以焚尽万物的光之刃! “死吧!” 伊娜莉丝喉咙里挤出的低喝,不,其实更像一声宣泄。 她整个人化作一道离弦的白光,冲向因击飞芙兰卡而露出致命空当的高普尼克。 时间仿佛被拉成了粘稠的糖浆。 在乌萨斯人那双充血的眼睛里,映出的不再是一把剑,而是一轮纯白色的、正在急速迫近的太阳。他那引以为傲的力量和恢复力,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他下意识地抬起那只被撕裂的左臂,横在胸前,试图格挡。这是他战斗的本能,是他千百次依赖过的铜墙铁壁。 然而,概念的伟力,岂是血肉之躯所能抗衡。 嗤—— 没有预想中的金铁交鸣,甚至没有像样的阻力。那柄燃烧着纯白火焰的剑,像切开温热的黄油一样,无声无息地斩断了高普尼克用来防御的整条左臂。 断口平滑如镜,却又诡异地没有流出一滴血。所有的血肉、神经、骨骼,都在接触的刹那被高温彻底碳化,只留下一圈焦黑的烙印,散发着蛋白质烧焦的古怪气味。 高普尼克甚至没来得及感受到手臂断裂的痛苦,他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肩,大脑一片空白。 伊娜莉丝的攻势没有丝毫停滞。她将那柄滚烫的剑从右手换到左手,脚尖在乌萨斯人宽厚的胸膛上借力一点,整个人违反物理常识般地向上弹起,轻盈得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的后背上。 然后,她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那只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仿生利爪,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她没有丝毫犹豫,对准高普尼克毫无防备的、耳朵下方那块最柔软的致命要害,狠狠地刺了进去! “噗嗤!” 利爪没柄而入,带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呃……” 高普尼克庞大的身躯剧烈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漏气风箱般的、短促的呻吟。他那双眼睛里,狂暴与愤怒如退潮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茫然的死寂。 舞台上,只剩下那只鸭子因为极度震惊而发出的、干瘪嘶哑的“嘎……嘎嘎……”声。 那座小山一般的身躯,终于失去了最后的支撑,缓缓地,缓缓地向前倾倒。 轰隆——! 巨大的声响震得整个舞台都在颤抖,宣告着这场闹剧的终结。 伊娜莉丝踩着对方宽厚的肩膀,一个流畅的后空翻,轻巧地落在地上。她甚至没去看那具正在化作金色光点的尸体,那种“演出结束”的虚假特效让她感到一阵反胃。 她的目光,已经穿过弥漫的烟尘,死死地锁定了舞台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的滑稽身影。 霍华德脸上的傲慢与得意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活见鬼般的惊恐。它看着伊娜莉丝一步步向自己走来,那双绿豆大的眼睛里写满了恐惧,转身就想迈开那可笑的八字步逃跑。 但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伊娜莉丝的身影一闪,在它产生逃跑念头的瞬间,便已鬼魅般地出现在了它的面前。 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只吵闹鸭子的脖子,像拎一只破口袋一样将它从地上一把拎了起来。 “嘎!嘎!嘎!” 霍华德在她手里拼命地挣扎,两只翅膀徒劳地扑腾着,发出滑稽的拍打声,却无法撼动那只铁钳般的手分毫。 伊娜莉丝将它提到自己眼前,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怒火和一丝冰冷的、看透一切的嘲弄。 “吵死了。”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寒意。 “别……别杀我!我只是个商人!我什么都不知道!”霍华德的嗓音尖锐而扭曲,充满了谄媚。 “是吗?”伊娜莉丝歪了歪头,“那你刚才骂我的时候,可不像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跟他废什么话,”芙兰卡走了过来,用剑尖戳了戳霍华德肥硕的屁股,“直接问,不说就一根一根拔光它的毛,做成羽绒枕头。” 霍华德闻言,整个身体剧烈地哆嗦起来,发出一阵更凄惨的“嘎嘎”声。 伊娜莉丝没理会芙兰卡的玩笑,她只是盯着霍华德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好了,霍华德先生。现在,舞台是我的了。接下来我问什么,你说什么,不然……” 火焰自鸭子的脚边燃起,伊娜莉丝的微笑在鸭子眼中透露着一股诡异的美感。 第100章 坠落 火焰在霍华德脚下舔舐着空气,焦糊味混杂着它身上那股滑稽的香水味,熏得人脑仁疼。伊娜莉丝的手像一把铁钳,死死掐着那只肥硕的鸭脖子,只要她稍一用力,就能听到骨头碎裂的清脆声响。 “现在告诉我,这里是什么地方?”她的声音很轻,却比脚下的火焰更灼人,“别逼我按照这位沃尔珀小姐说的那样,把你这身羽毛一根根拔下来,做成掸子。” “我还可以友情赞助一点香料,保证外焦里嫩。”芙兰卡走了过来,将那柄尚还残留着高温的铝热剑剑尖,对准了霍华德两腿之间最脆弱的地方,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 然而,被掐住命运咽喉的鸭子,脸上那活见鬼般的惊恐只持续了一瞬间。它看着伊娜莉丝和芙兰卡那副“你死定了”的表情,居然……笑了。 “嘎……嘎嘎嘎!”那副破锣嗓子又响了起来,充满了不知死活的嘲弄,“我不可能告诉你们任何事情!你们以为抓住了我?哦,天真的小家伙们,你们对这个世界的无知,真是让我……着迷。” “嘴还挺硬。”芙兰卡眼神一冷,不再废话。 她手腕一抖,灼热的剑尖带着破风声,精准地刺了过去! 就在剑尖即将触碰到那身滑稽的燕尾服时,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霍华德的身体,明明被伊娜莉丝牢牢地掐在手里,却像一团没有实体的烟雾,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了一下。 芙兰卡的剑,落空了。 剑尖擦着它的羽毛掠过,却连一根鸭毛都没能削下来。 “搞什么?”芙兰卡愣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又抬头看向伊娜莉丝,“你手滑了?” “没有。”伊娜莉丝的声音绷得很紧,她眉头紧锁,似乎在感受着手里的异样,“他……他自己滑过去了,像是没有骨头,从我手指的缝隙里‘流’了过去。” 这种感觉太诡异了,就像是想用力攥住一把沙子,结果攥住的却是一捧浓稠的液体,无论怎么用力,它都能从指缝间找到出路。 “嘎嘎!形容得真贴切!我喜欢‘流’这个词!”霍华德那颗鸭子脑袋得意洋洋地晃了晃,燕尾服的领结也跟着一抖一抖,“用对付血肉之躯的办法来对付我?哦,我的小姑娘们,你们的教科书是不是忘了更新最新版本?” “我管你是什么版本!”芙兰卡被彻底激怒了,她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故弄玄虚的把戏。她调转剑身,不再用刺的,而是将那烧得通红的剑面,直接朝着霍华德的胸口烙了下去!“我就不信烧不着你!” “芙兰卡,等等!”伊娜莉丝出声阻止,但已经晚了。 炽热的剑身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霍华德的身体,就像穿过了一团投影。 但又并非完全没有效果。 剑身穿过的地方,空气剧烈地扭曲、沸腾,发出一阵类似电流的“滋滋”声。那股廉价的香水味在高温下猛地炸开,浓烈到呛人的地步,其中还夹杂着一股臭氧的腥味。 霍华德的“嘎嘎”怪笑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如同信号中断般的噪音。它的身体也跟着闪烁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变得近乎透明。 芙兰卡迅速抽回剑,一脸的匪夷所思。“这又是什么鬼东西?幻觉?” “不,不是幻觉。”伊娜莉丝死死盯着霍华德闪烁后重新凝实的地方,她的目光锐利如刀,“有效果,只是方式不对。” 她忽然凑近了那只鸭子,用力嗅了嗅。 芙兰卡被她这举动搞得一头雾水:“你干嘛?” “有股香水味……”伊娜莉丝回答。 她的手依然“掐”着霍华德的脖子,与其说是禁锢,不如说是在感知。 芙兰卡有些不信邪,收剑,再次刺出。 这一次,她瞄准的是霍华德肥硕的肚子。 结果一模一样。 霍华德的身体像一滩没有骨头的烂泥,在伊娜莉丝的手中灵活地扭动,每一次都能在毫厘之间,恰到好处地避开芙兰卡的攻击。 “我就不信了!”芙兰卡来了火气,手里的剑舞成了一片残影,从各种刁钻的角度发起了连续的攻击。 可无论她速度多快,角度多诡异,那只鸭子总能以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姿态躲开。它就像一个被固定在原地的、技术顶尖的闪避游戏角色,而芙兰卡,就是那个怎么也打不中目标的、抓狂的玩家。 最诡异的是,自始至终,伊娜莉丝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手里的触感是真实的,那温热的、微微搏动的血肉,还有那因为恐惧而绷紧的肌肉,都在告诉她,她抓住的是一个实体。 可为什么芙兰卡碰不到它? “停下吧。” 芙兰卡也停了下来,她呼出一口气,不是因为累,纯粹是气的。她用剑尖指着那只还在伊娜莉丝手里“嘎嘎”怪笑的鸭子,漂亮的狐狸脸上写满了费解和不耐烦。 “怎么?你有新发现了?”芙兰卡问,“不然我就把它剁成一千块,总有一块是真的吧?” “没用的,你再砍一万次结果也一样。这家伙……有点奇怪。”伊娜莉丝的视线像钉子一样钉在霍华德身上。 芙兰卡烦躁地收回剑,剑身的红光黯淡下去。她皱了皱鼻子,那股浓郁的香水味混着臭氧的腥气,熏得她太阳穴直跳。 “永烬。”她突然说,“你松手试试。” 伊娜莉丝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 “我就不信这个邪了,”芙兰卡抱着手臂,下巴朝那只鸭子一扬,“我倒要看看,没了你的手掐着,它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是就地蒸发,还是化成一滩臭水?总不能让你一直这么掐着吧,手不酸吗?” “它会跑啊。”伊娜莉丝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这只鸭子浑身都透着古怪,一旦放手,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嘎嘎嘎!说得对极了!我当然会跑,但不是现在!”就在这时,那只鸭子居然主动开了口,语气油滑又得意,“两位美丽的小姐,别为了我争吵嘛,这会让我很为难的。” 芙兰卡被它这自作多情的调调恶心得不行:“谁为你吵了?” 霍华德完全不生气,反而更来劲了:“你们战胜了我的保镖,按照我们这里的规矩,你们有资格从我这里……得到一点小小的奖励。” 奖励? 伊娜莉丝和芙兰卡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和警惕。 这只鸭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伊娜莉丝能抓住它,芙兰卡却碰不到它。这个诡异的僵局,似乎只有打破才能找到答案。 思考了片刻,伊娜莉丝缓缓熄灭了脚下的火焰,然后,在芙兰卡惊讶的目光中,她真的松开了手。 那感觉很奇特,就像攥着的一把温热的流沙从指缝里滑走,悄无声息,却又无比真切。 重获自由的霍华德并没有像她们预想的那样立刻逃跑。它轻巧地落在地上,动作优雅得像个真正的绅士。它先是伸出翅膀,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自己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郑重其事地扶正了头顶那顶滑稽的小礼帽,仿佛那是什么神圣的王冠。 芙兰卡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小声对伊娜莉丝吐槽:“这家伙以为自己在演舞台剧吗?” 做完这一切,霍华德才转过身,面对着满脸戒备的两人,用翅膀在胸前抚了抚,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抚胸礼。 “重新介绍一下。”它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戏剧化的腔调,但少了几分之前的轻浮,多了几分故弄玄虚的神秘,“鄙人,鸭爵。一位穿行于梦境与现实之间的,平凡无奇的行商。” 它瞥了一眼远处躺平燃尽的高普尼克,用翅膀尖嫌弃地指了指。 “至于那位……是高普尼克,我雇来的保镖。虽然大多数时候,我更喜欢把他当成肉盾来用。便宜,耐用,还不会顶嘴。” “行商?” “我亲爱的小姐!”鸭爵夸张地摇了摇翅膀,“我的客户,都是最有品位的鉴赏家。他们追求的,是现实无法给予的体验。而我,恰好能满足他们。” “比如变成一只鸭子被人掐着脖子?”芙兰卡毫不留情地讥讽。 鸭爵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油滑的样子:“偶尔……也要体验一下生活的艰辛嘛。” 伊娜莉丝没心情跟它绕圈子,她上前一步,打断了这场毫无营养的对话:“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哦,这个问题问得好。”鸭爵立刻来了精神,它打了个响指,那副神棍的样子让人拳头发痒,“这里是‘灰蕈迷境’,一片由记忆和概念交织而成的领域。你们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被遗忘的抽屉,里面塞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旧东西。说实话,这里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它背着翅膀,踱起了步子,活像个巡视领地的庄园主。 “上一次被激活,还是在很久以前。一个迷路的佩洛姑娘,不小心闯了进来。她很厉害,没用多久就自己走了出去。不过嘛……她似乎在这里,留下了一点有趣的‘影子’。” “佩洛?”伊娜莉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个词触动了她某些深埋的记忆,“影子?” “别说这些没用的!”芙兰卡不耐烦地打断了它,剑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我们该怎么出去?” “出去?”鸭爵停下脚步,歪着鸭头,用那双绿豆眼看着她,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为什么总想着出去呢?这里不好吗?没有烦恼,没有纷争,只要你想,你可以永远留在这里。” “我怕我会忍不住先把你炖了。”芙兰卡冷冷地说。 “好吧好吧,真是个急性子。”鸭爵似乎被噎了一下,嘟囔着不知从哪掏出了一个破旧的公文包。它把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在里面翻找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 “账单……情书……哦,这不是我的。嗯……过期罐头……啊哈!找到了!” 片刻后,它用翅膀夹出了一张泛黄的、画满了各种看不懂符号的地图,那地图皱得像一团咸菜干。 鸭爵把地图凑到眼前,煞有介事地研究了半天,翅膀尖在上面戳来戳去。 “让我看看……根据契约显示,你们的朋友,应该就在这下面一层。”它用翅膀指了指脚下的舞台,“再往下走,你们就能见到他了。” 是慑砂! 伊娜莉丝和芙兰卡心头同时一紧。 “喂!你把话说清楚!”芙兰卡往前冲了一步,剑尖几乎要抵到鸭爵的胸口,“什么叫‘下面一层’?慑砂到底在哪?” 然而,还没等她的剑碰到那身滑稽的礼服,鸭爵的身影已经毫无征兆地变得模糊,像一团被水晕开的墨迹,又像一个信号不良的影像。 紧接着它便以一种近乎瞬移的方式,出现在了十几米外的舞台边缘。 “别白费力气了,小姐。”它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带着一丝回音,“想走的我,你们是留不住的。” 它弯下腰,用翅膀轻而易举地拖起地上高普尼克那具尚未完全消散的、沉重的躯体,就像拖着一个毫无分量的麻袋。 那画面滑稽又诡异。 然后它转过身,空出一只翅膀,摘下头顶那顶小礼帽,对着两人,遥遥行了一个标准的、优雅到极点的绅士脱帽礼。 “那么,两位美丽的小姐,期待我们的下次相遇。希望届时,你们能准备好足以打动我的‘报酬’。” 话音落下,它连同高普尼克的尸体,一同退入了舞台边缘的阴影之中,彻底消失不见。仿佛那里本来就有一扇看不见的门。 整个舞台,又一次陷入了死寂。 “……”芙兰卡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它就这么走了?” “应该是。”伊娜莉丝挠了挠头,她径直走到舞台边缘,向下望去。 下面早已不是坚实的地面,而是深不见底的、翻涌着浓雾的黑暗深渊。那雾气仿佛有生命,缓缓搅动着,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光线照不进去,视线也无法穿透。 “下面一层……”伊娜莉丝喃喃自语,眉头紧锁。这怎么下去?跳下去吗? 芙兰卡也凑了过来,火气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凝重。 就在这时,脚下的舞台,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轰隆——!” 不是错觉。整个空间都在崩塌。坚固的舞台地面上,凭空出现了一道道裂缝,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蔓延!她们脚下这片由鸭爵创造的华丽舞台,正从边缘开始,一寸寸地瓦解、碎裂,无可挽回地坠入下方的无尽黑暗! “你在开玩笑对吗!”芙兰卡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的黎博利。 “抓紧了!”伊娜莉丝一把死死拉住了身旁芙兰卡的手腕。 立足之地转瞬即逝,巨大的失重感瞬间攫住了两人。她们就像两片无力的落叶,随着崩塌的舞台,一同向着那片未知的、吞噬一切的深渊,直直地坠落下去! 第101章 另一个自己 失重感仿佛永无止境。 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漩涡正用一种无可抗拒的引力将她们从上层空间狠狠地拖拽下去,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尖锐得像某种怪物的嘶鸣。 伊娜莉丝死死攥着芙兰卡的手腕,另一只手徒劳地在空中挥舞,什么也抓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们以为自己会一直坠落到地心的时候,下坠的势头终于一缓。 “噗通!” 两人毫无防备地砸进了一片齐膝深的水里,冰冷刺骨的感觉瞬间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激得人一哆嗦。 “咳!咳!呸呸呸!”芙兰卡猛地从水里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脏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样子狼狈极了。 “那只死鸭子!就不能给个软着陆吗?我讨厌高空坠落” “至少不是硬着陆。”伊娜莉丝也站了起来,一边拧着自己湿透的衣角,一边环顾四周。 这里好像是一处巨大的地下溶洞,空间开阔得惊人。穹顶高得望不见头,只有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垂下,像一柄柄悬在头顶的利剑。 “这片大地上还有这种地方?”芙兰卡打了个寒颤,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气的,她指着头顶,“你看那上面,那些石头上滴滴答答的……” 伊娜莉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钟乳石的尖端,正“滴答、滴答”地往下淌着某种粘稠的、半透明的液体,落在水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还是小心点。”伊娜莉丝说着,拉着芙兰卡往旁边挪了几步,躲开了正上方的“水滴”。 “我同意,不过慑砂真的在这种地方?”芙兰卡踢了一脚水,水花四溅。 周围的岩壁上,生长着大片大片发光的菌丛。它们散发着幽幽的、蓝绿色的冷光,是这里唯一的光源。光线照在水面上,反射出光怪陆离的影子,让整个溶洞看起来像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没走两步,熟悉的白色浓雾,再次笼罩了这里,让本就复杂的溶洞网络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永烬,小心点!又是这雾。”芙兰卡打起警惕。 “鸭爵说,慑砂就在这里。”伊娜莉丝的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带起一丝回音,“我们得找到他。” “你说得对,那我们该怎么找?”芙兰卡摊开手,一脸的“你在开玩笑吗”,“这里看起来跟个迷宫似的,还有这烦人的雾……我们往哪儿走?随便挑一个方向,然后期待自己运气爆棚吗?” 伊娜莉丝没说话,只是趟着水,小心翼翼地向着最近的岸边走去。水下的路凹凸不平,全是湿滑的石头,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 “喂,永烬,”芙兰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说那只鸭子的话能信吗?万一……” 声音在伊娜莉丝做出回应前戛然而止,就像有人掐断了信号。 伊娜莉丝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紧。 身后,只有翻涌的白色浓雾,空无一人。 刚才还跟在她身后,抱怨着环境的芙兰卡,连同她未说完的话,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她只是伊娜莉丝在孤寂中生出的一个幻觉。 “芙兰卡?” 空旷的溶洞将她的声音扯碎,再加倍奉还。 除了令人心烦意乱的回声,便只剩下钟乳石上滴落的水声,滴答,滴答,像是为这片死寂之地计数的秒表。 伊娜莉丝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股被无形之手肆意玩弄的烦躁感再次从心底升腾。她抽出腰间的短铳,冰冷的握把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安定。 她没有再浪费力气呼喊,只是放缓脚步,更加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这片溶洞像一个被挖空的巨大蜂巢,岔路多得令人发指,浓雾更是将一切可能的参照物都抹得一干二净。她只能凭着直觉,选择了一条看上去菌丛最茂密,光线最明亮的路,趟着水向前走去。 水下的石块硌得脚底生疼,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该死的鸭子,该死的雾。 也不知在这迷宫里绕了几个弯,就在她的耐心即将告罄时,前方浓雾里,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浮现。 黑色的战术外套,毛茸茸的狐狸耳朵,不是芙兰卡又是谁?但好像有点……不一样? 她正百无聊赖地靠在一块比她人还高的发光蘑菇旁,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水,看到伊娜莉丝,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你可算来了!刚刚你消失不见,我还以为你掉进哪个水坑里了。” 伊娜莉丝没动,紧绷的神经并未因此松懈分毫。短铳的枪口依旧朝下,但握着它的手,指节已经有些发白。她心底的疑虑像水底的暗流,无声却汹涌。 “你是说,我不见了?” “难不成还能是我不见了?”芙兰卡一脸的莫名其妙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伊娜莉丝走来的方向,“我一直跟着你啊。倒是你,怎么回事?走得跟后面有鬼追一样,我喊你你也不理,一转眼就没影了。我还以为你故意甩掉我呢!” 她的说辞和伊娜莉丝的经历完全是反的。 “可我叫你了。”伊娜莉丝挠了挠头,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一丝怀疑,黎博利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双熟悉的瞳孔里找出异常,“当时你就在我身后,你的话说到一半就没了。” “说到一半?”芙兰卡皱起眉,那表情不似作伪,她努力回想了一下,随即泄气地摆摆手,“忘了。我就记得抱怨这鬼地方来着……然后你就跟踩了电门似的往前冲,怎么叫都不回头。” 她抱怨着,又重重踢了一脚水,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自己的裤腿,“这鬼地方,到处都是水,烦死了。” 伊娜莉丝的视线落在她的裤腿上,湿漉漉的,确实在往下滴水,看上去和自己一样狼狈。就连外套上沾到的、来自菌丛的蓝色荧光粉末,位置都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可……为什么感觉不对劲? 每一个细节都天衣无缝,完美得…… 像个谎言。 “你就一直在这儿等我?” “不然呢?”芙兰卡理所当然地摊开手,“这雾大得跟什么似的,我可不敢乱跑。万一咱俩真走散了,那只死鸭子不得笑掉大牙?”她说着,凑近一步,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喂,永烬,你老实说,是不是刚才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脸色这么难看。” 她靠得太近了,身上带着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湿冷的洞穴气味。伊娜莉丝下意识地侧了侧身,避开了她的视线。 又是这样。这鬼地方总是在用这种拙劣的方式扭曲认知,挑战底线。 “你觉得那只鸭子安的什么心?”伊娜莉丝冷不丁地问,话锋转得极快。 “那还能安什么好心?”芙兰卡立刻接了下去,语气里满是嫌弃,“它就是个奸商,把我们扔进这破地方,指不定在上面哪个角落偷看我们笑话呢。等出去了我非拔光它的毛……” “先找个地方休整一下。”伊娜莉丝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她收起了枪,重新别回腰后。那冰冷的金属触感,是这鬼地方唯一能让她感到一丝真实的东西。“找个干点儿的地方,我的靴子快能养鱼了。” “好主意。”芙兰卡懒洋洋地应了一声,那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两人一前一后,又趟着水走了几十米,终于找到一处地势较高的、相对干燥的岩台。那岩台像是从洞壁上硬生生被大自然的手拽出来的一块平台,面积不大,但足够两人暂时远离那冰冷的积水。 伊娜莉丝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靠着冰冷的岩壁长出了一口气。刚想放松一下紧绷的肌肉,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身边的芙兰卡有些不对劲。 她正用手背贴着自己的脸颊,动作有些迟缓。 “你怎么了?”伊娜莉丝问。 “没什么……”芙兰卡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飘,她转过头,那张总是挂着狡黠笑容的脸上,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连呼吸都比平时急促了几分,“就是……觉得这里好热……” 热? 伊娜莉丝的脑子里像是被敲了一下。这溶洞里阴冷得像个冰窖,空气湿冷刺骨,她甚至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 热从何来? “你发烧了?”伊娜莉丝皱起眉,本能地伸出手,想探一下她的额头。 “别碰我!” 芙兰卡猛地一缩,躲开了她的手,反应大得有些过激。她的眼神也变了,那双总是闪烁着鲜活光芒的狐狸眼睛,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浓重的水雾,眼神有些迷离,又有些……涣散。 伊娜莉丝心底的警报瞬间拉到了最高级。 这绝对不正常!是水,还是雾?还是某种她没意识到的法术生效了? 她刚想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芙兰卡却突然有了动作。 “嘶……”她发出一声难耐的呻吟,毫无征兆地扯开了自己那件标志性的黑色战术外套的拉链。拉链划开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溶洞里显得格外刺耳。 外套被她随意地扔到一边,露出里面被水浸湿、紧紧贴着身体的黑色作战背心。然后,在伊娜莉丝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靠了过来,张开双臂,一把将伊娜莉丝紧紧地拥入怀中。 柔软的触感和一股惊人的热度,隔着两层作战服清晰地传来。 伊娜莉丝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芙兰卡……” “嘘……”芙兰卡在她耳边呵出一口滚烫的热气,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黏腻的诱惑,和她平时的声线截然不同,“别说话……我只是……有点不舒服……” 她的手握住了伊娜莉丝不知该往哪放的双手,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引导着,按向自己光洁的、线条优美的后背。 掌心接触到皮肤的瞬间,伊娜莉丝像被烫了一下。 滚烫,惊人的滚烫。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下,对方的皮肤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肌肉正在细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 与此同时,在溶洞的另一条岔路里。 真正的芙兰卡正一脸凝重地听着面前的“伊娜莉丝”说话。 在和伊娜莉丝走散后,她也同样在下一个转角就遇到了“失而复得”的同伴。只是,眼前的伊娜莉丝,似乎比之前更加冷静,冷静得有些过头了。 “我说,你就不冷吗?”芙兰卡抱着手臂,上下牙磕得咯咯响,“我感觉自己快成冰块了。” “体质原因。”“伊娜莉丝”的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在复述一份枯燥的报告。 这回答让芙兰卡心里犯起了嘀咕。她狐疑地打量着对方,这家伙连一句多余的关心都没有,这可不像她认识的那个伊娜莉丝。 “我刚才在那边的岩壁上,发现了一些前人留下的记录。”“伊娜莉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记录上说,这片区域,盘踞着一对萨卡兹孪生姐妹。她们与‘变形者’集群分离已久,长期的孤立与恶劣环境,让她们的心理极度扭曲。” 芙兰卡抱着手臂的动作停住了,狐狸耳朵警惕地动了动。“变形者?哈,那帮子最会玩弄人心的家伙怎么会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嗯。”“伊娜莉丝”点了点头,“她们擅长模仿闯入者的外貌和声音,将队伍分割,然后用各自的方式,从生理和精神上进行打击,制造猜忌和误会,最终瓦解我们之间的信任。” 这个情报让芙兰卡的心沉了下去。她回想起刚才和伊娜莉丝走散的情景,简直和描述得一模一样。 “等等……这不就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声凄厉的、充满了惊恐的女人尖叫,突然从溶洞深处传来,穿透了重重迷雾和水声,清晰地回荡在两人耳边。 芙兰卡的血液差点凝固了。 那个声音……那不是我的声音吗?! 她身旁的“伊娜莉丝”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表情终于有了变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厉色,二话不说,转身就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了过去。 “喂!等等!”芙兰卡来不及多想,只能立刻提剑跟上。 这家伙跑得真快…… 两人在复杂的溶洞里穿行,那声尖叫仿佛一个路标,指引着她们。终于,在一个转角后,眼前的景象让芙兰卡猛地停下了脚步,瞳孔因极度的震惊而缩成了针尖。 前方不远处的一块岩台上,她看到了另一番荒诞到让她无法理解的场景。 另一个伊娜莉丝,正将另一个自己死死地按在岩壁上。 那个“自己”,身上的橙色外套被扔在一旁,作战背心被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了大片白皙的肌肤,脸上带着惊恐与屈辱的潮红,正拼命地挣扎。 而那个掐着她脖子的“伊娜莉丝”,身上的作战服也同样凌乱不堪,几缕蓝灰色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纯粹的、要把人撕碎的欲望。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102章 双生姐妹花 芙兰卡感觉自己的大脑停转了。 不,还在转,但里面灌满了滚烫的铅水和碎玻璃,每一次转动都带来一阵尖锐的、让她想呕吐的刺痛。 她看见了什么? 幻觉? 洞穴里幽蓝色的菌光,将岩台上那荒诞的一幕照得无比清晰。那个“芙兰卡”,她身上那件标志性的黑钢外套被随意地丢在一旁,黑色的作战背心被撕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露出大片因挣扎而泛红的白皙肌肤。她的双手死死抓着那个“伊娜莉丝”的手腕,却无法破坏对方对她柔软脖颈的掌握。 让芙兰卡感到血液发冷的是那个“自己”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她从未在镜子里见过的、极度扭曲的混合体,既有被侵犯的屈辱和惊恐,又夹杂着一丝病态的、不受控制的潮红。 她的身体在抗拒,眼神却有些涣散,仿佛灵魂正在被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所侵蚀。 而施暴者,那个“伊娜莉丝”,她身上的作战服同样凌乱不堪,几缕蓝灰色的发丝被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她的眼神里仍然和平日的冷漠一致,这代表,她是自己这么做的。 一声极轻的咒骂从芙兰卡自己的牙缝里挤出来,干涩沙哑。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发出了声音,但被她看着的伊娜莉丝和芙兰卡停止了这出闹剧。 她扭头看向身旁的‘同伴’。 她就这么看着?她跑这么快过来,就是为了站在这里看戏? “喂。”芙兰卡的声音发颤,不知道是由于寒冷还是愤怒,“这就是你说的?” “嗯。”身旁的伊娜莉丝终于出声了,视线依旧锁定在岩台上。 “哈!”芙兰卡气得笑出了声,“真是……” 她觉得自己快疯了。 “你们到底谁是真的?” 岩台上的那个伊娜莉丝稍稍侧过头,冷漠的脸转向她们,她的目光越过芙兰卡,直勾勾地盯着她身边的伊娜莉丝。 “……恶作剧也要有个限度。”伊娜莉丝的声音嘶哑,但能听出来不是很开心“我现在很生气。” 说着,她低下头,在身下那个“芙兰卡”的脖颈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齿痕。 “啊——!”被压制的“芙兰卡”发出一声混杂着痛苦与羞耻的短促尖叫。 “……我想骂人。” 芙兰卡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吼出了声,身体已经先于思考动了起来,右手握住了剑柄。 然而,一只冰冷的手更快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是她身边的伊娜莉丝。 “别去。”伊娜莉丝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某种接近命令的意味,“她在故意激怒你。” 这到底是什么地狱级别的恶作剧? 为什么会有两个我?两个伊娜莉丝? 自己正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那被按在岩台上,像条濒死挣扎的鱼一样的是谁?她身边这个冷静得像块冰的伊娜莉丝,和岩台上那个同样冷静的……谁才是真的? 一瞬间,芙兰卡想起了身边这个“伊娜莉丝”刚刚说过的话。 ——“盘踞着一对萨卡兹孪生姐妹。” ——“她们擅长模仿……将队伍分割……制造猜忌和误会……” “……哈。”芙兰卡喉咙里滚出一声干笑,她侧过脸,死死盯着身边的同伴,“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模仿’?” “嗯。”伊娜莉丝的回答没有一丝多余的起伏。 “真是……盛大的欢迎仪式。”芙兰卡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所以,我们就是观众?站在这儿看她们演戏?” 原来如此。 一个负责点燃欲望,一个负责播种猜疑。一个扮演施暴者,一个扮演所谓的“受害者”。再让真正的目标,站在台下,欣赏这出为受害人量身定做的戏剧,直到那个倒霉蛋的理智被混乱和自我怀疑彻底淹没。 真是……好恶毒的把戏。 芙兰卡摸向腰间的热熔剑,指尖传来熟悉的冰冷触感,反而让她滚烫的大脑冷却下来。 “我想你搞错了,”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见过的荒唐事,比这个复杂多了。” 身旁的“伊娜莉丝”投来视线,那张脸上依然是完美的冷漠,但芙兰卡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不该存在的困惑。 “?” “你们的模仿能力确实厉害,能骗过眼睛。”芙兰卡耸了耸肩,甚至还有心情冲她笑了笑,“但你们不了解她,不了解永烬这个家伙。” 她侧过头,直视着那双模仿得惟妙惟肖的蓝色眼睛。 “伊娜莉丝从来都不是个冷静的旁观者,她只是看起来冷静。” 芙兰卡没有等待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愉快的嘲弄。 “她不会拉着我,更不会说什么‘她在故意激怒你’这种废话。她会直接动手,用最快的方式,把你们两个的脑袋都拧下来,摆在岩台上当装饰品。她可没什么耐心陪你们演戏。” “……” “所以,别装了。”芙兰卡握紧了手中的剑柄,“游戏结束了。” 剑刃上暗红色的光芒随着她的心绪明灭不定。下一秒,芙兰卡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挥剑,一道灼热的弧光撕裂空气,直直斩向身边的“伊娜莉丝”! 几乎是同一瞬间,岩台上的那个伊娜莉丝也动了,她重新向身下的猎物发动攻势——然而右手的利爪手套这次却扑了个空。 “嘻嘻嘻……” “哈哈哈哈!” 两种截然不同的笑声,尖锐又刺耳,同时从‘芙兰卡’和“伊娜莉丝”的口中发出。岩台上那个狂暴的身影,和芙兰卡剑锋所指的冰冷身影,她们的身体开始像信号不良的影像一样闪烁、扭曲,发出滋啦的轻响。 在芙兰卡极度震惊的注视下,岩台上那个受辱的“芙兰卡”和自己身边的伊娜莉丝,像是融化的蜡像,化作了两团翻滚的黑色烟雾。烟雾在不远处的半空中重新凝聚,拉伸,变成了两个窈窕的身影。 那是一对萨卡兹孪生姐妹。 烟雾像是被无形的手捏塑,先是勾勒出轮廓,再填上血肉与色彩。这个过程慢得像一场刻意的炫技。 左边的那个,一头妖异的紫色长发流淌至腰际,发梢还带着几缕未散尽的黑烟。她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脆响,嘴角挂着病态而满足的弧度,眼神黏腻,仿佛还在回味着刚才那场拙劣的戏剧。 右边的那个,发色则是深邃的幽蓝,像是沉入海底的光。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双臂环抱,面容冰冷,眼神里充满了审视的意味,像是在评估一件刚刚开箱,却发现与描述不符的有趣玩具。 紫发萨卡兹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冲芙兰卡抛了个媚眼,声音甜得发腻。 “哎呀,被看穿了呢。”她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真扫兴,我还以为能多玩一会儿。” “是我们小瞧你们了。”蓝发萨卡兹的声音则毫无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刚被验证的枯燥事实。 “这就是你们的本体吗?变形者姐妹花?”芙兰卡将热熔剑的剑尖指向地面,滚烫的剑刃在岩石上烙下一个滋滋作响的红点。 “你们的演技烂透了。” “哦?”紫发萨卡兹来了兴趣,向前迈了半步,“哪里烂了?我觉得我模仿你,一开始可是惟妙惟肖呢。说实话你的品味还真的不错,那位黎博利小姐掐住我的时候,那种高高在上的冰冷,那种对强者的崇拜感……”她说着,又回味似的舔了舔自己的指尖,“可真是美味啊!相当不错,可惜……” 看着紫发萨卡兹对着伊娜莉丝暗送秋波,芙兰卡突然觉得有些恶心。 “姐姐。”蓝发萨卡兹侧过头,看了自己姐妹一眼,“我说过,你的恶趣味会成为破绽。” “可你不也觉得很有趣吗,我的妹妹?”紫发萨卡兹咯咯地笑起来,“看着她那张快要气炸了的脸,然后又拼命忍住……多可爱啊。” 她的目光再次缠上芙兰卡,“不过,你确实比情报里说的要难对付一点。告诉我,你是怎么识破我妹妹的?她扮演的‘冷静同伴’,应该天衣无缝才对。” “还是那句话。”芙兰卡将剑重新举起,遥遥对准她们,“伊娜莉丝从不废话。” 芙兰卡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伊娜莉丝,这是她第一次称呼她的名字,而不是那个略显冰冷的代号。 第103章 伊娜莉丝的尝试 “哦?”紫发萨卡兹最先回过神来,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芙兰卡,又将那黏腻的目光投向一旁沉默不语的伊娜莉丝,“原来这位黎博利小姐是那种沉默又暴力的类型吗?哎呀,怎么办,我更喜欢了。” “姐姐。”蓝发萨卡兹的声音冷得像洞里的积水,打断了她的挑逗,“别玩了。” “这就叫玩了?”卡洛琳夸张地叹了口气,摊开手,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我这明明是在表达诚挚的欣赏。你看看她,多可爱,像只受惊后炸了毛的羽兽……你真该体验下被她那双手握住喉咙的感觉……” 她自顾自地说着,甚至还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 “有时候我常常因为不够变态而觉得跟你不是一家人。”蓝发萨卡兹白了她一眼,举起右手,某种像是萨卡兹咒术的法术在她掌心中开始成型。 “好吧好吧,你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解风情。”卡洛琳惋惜地耸了耸肩,但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某种情绪却不减反增,“既然我的好妹妹这么着急……那就赶紧步入正体吧~首先是换个更刺激的舞台!” 她话音刚落,卡洛珊手心的法术启动,整个溶洞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啊?”芙兰卡感觉这片空间在崩塌,旁边的伊娜莉丝及时扶住了她。 “你好些了吗?”世界在崩塌,芙兰卡只能看向身边唯一的同伴。 “我好些了……但还是很难受……”伊娜莉丝点了点头,虽然卡洛琳给她带来的不适感正在快速消退,但那股莫名其妙的记忆还在影响着她。 周围那些散发着幽光的菌丛,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熄灭。头顶的钟乳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碎石和粉尘簌簌落下,砸在地上,粉末砸在她们的肩头,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芙兰卡偏头躲开一块掉落的碎石,抹了把脸上的灰。 那片能吞噬一切感官的浓重白雾,再次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张巨大的幕布,蛮横地遮蔽了所有视线。 只不过这次的雾气比之前更冷。 “抓紧了!别放手。”芙兰卡低喝一声,一把抓住了伊娜莉丝的手腕。 她的手心一片冰凉,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 紧接着,她们脚下猛地一沉! 失重感再次袭来,但又和之前坠落时不同。这一次,不像是下坠,更像是被整个空间粗暴地撕扯、揉捏,然后又胡乱地拼接在一起。芙兰卡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耳边是尖锐的呼啸,眼前除了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她死死地攥着伊娜莉丝的手腕,这是她此刻唯一能确定的“存在”。 “永烬!”她在狂乱的气流中大喊,声音被撕得粉碎。 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当脚下重新踩到实地的感觉传来时,眼前的浓雾也如潮水般退去。 “咳、咳咳……”芙兰卡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刚才那一下差点让她把胃都吐出来。 滴水声和洞穴的阴冷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金属摩擦的嘎吱声,和高处呼啸而过的、带着铁锈味的狂风。 芙兰卡直起身,环顾四周。 她们正站在一处宽阔的、锈迹斑斑的金属甲板上。四周是断裂的栏杆和扭曲的钢筋,脚下的甲板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坑洞,仿佛经历过一场惨烈的炮击。 这里像是一艘被遗弃了数个世纪的陆行舰船的残骸,在无尽的黑暗中静静漂浮。 开什么玩笑……明明刚才还在地下溶洞里,现在又在……一艘陆行舰船上? “萨卡兹的咒术……还有这种效果?”芙兰卡抬起头。 “大概是某种道具的效果。”伊娜莉丝想起那本奇怪的炎国小说,和那些能增强自身能力的道具。 在她们前方不远处,一座高耸的、像是舰桥的金属平台上,那对萨卡兹孪生姐妹正背靠背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她们,那眼神,如同看着笼中困兽的猎人。 紫发的卡洛琳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张开双臂,像个蹩脚的戏剧演员,“亲爱的,这是舞台!我特意为你们准备的终点站,喜欢吗?” “姐姐,你的品味还是这么浮夸。”蓝发的卡洛珊终于开了口,声音毫无起伏,“这里风很大,而且因为有你在,我觉得吵死了。” “哎呀,你还是不懂得欣赏艺术……她们俩站在这片钢铁废墟里的样子,特别有味道吗?”卡洛琳的目光在芙兰卡身上流连,“那种格格不入的、挣扎的美感。” 卡洛珊没理她,只是冷冷地看着下方的两人,那眼神像是在解剖两只即将被用于实验的鼷兽。 “我只有一个问题。”芙兰卡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将伊娜莉丝护在身后,“这到底什么时候算结束?” “这就没耐心了?”卡洛琳夸张地歪了歪头,“别急嘛,好戏……才刚刚开场。” 芙兰卡将伊娜莉丝护在身后,以往都是伊娜莉丝守护她,这次她终于有表现自己的机会了。一想到之后伊娜莉丝清醒过来会是个什么样的表情,就让芙兰卡有了战斗下去的动力,沃尔珀握紧了手中的铝热剑,剑刃上亮起危险的红光,是这片昏暗空间里唯一的暖色。 “放马过来。” “好大的口气,让我来品尝一下,你的记忆,会是什么味道呢?”高台上的卡洛琳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这空旷的钢铁废墟里显得格外刺耳, 蓝发的卡洛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别浪费时间,姐姐。” “好的好的。”卡洛琳夸张地叹了口气,随即从十几米高的高台上一跃而下。她的身体在空中舒展开,裙摆如同一朵盛开的紫色花朵,落地时却悄无声息,像一片羽毛。 一股甜得发腻的香风扑面而来。 “别抵抗哦……”她的声音仿佛就在芙兰卡耳边响起,“让姐姐,好好地‘疼爱’你啊。” 话音未落,人已到眼前! 芙兰卡瞳孔一缩,来不及思考,全凭战斗直觉横剑格挡。 锵!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甲板都在嗡鸣。芙兰卡只觉得像被一辆高速行驶的泥头车正面撞上,持剑的右手虎口瞬间裂开,鲜血顺着剑柄就流了下来。整条手臂都麻了,巨大的力道推着她向后滑出好几米,脚下的铁锈被鞋底刮出两道刺眼的划痕。 这家伙得力气……是怪物吗? 卡洛琳的攻击并未停歇,她手中的武器此刻才显露真容——那是一对缠绕在她手臂上的、由无数细小金属环构成的锁链,链尾是锋利的、如同獠牙般的倒钩。 “反应不错嘛,”卡洛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愉悦的喘息,“不至于让我那么无聊,但还不足以让我兴奋。” 锁链在她手中活了过来,一条直刺芙兰卡面门,另一条则贴着甲板横扫她的下盘。 芙兰卡矮身躲过上方的直刺,同时拧身跃起,让扫向脚踝的锁链从下方挥空。 “哎呀,躲开了?”卡洛琳手腕一抖,那条落空的锁链竟违反常理地向上弹起,像某种沙漠野兽的尾巴一样从后方勾向芙兰卡的后心! 芙兰卡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体,用剑身拍开了那致命的倒钩。 一时间火花四溅。 甲板上只剩下兵刃碰撞的密集声响。芙兰卡被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完全压制,剑刃与锁链每一次碰撞,都让她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哀嚎。她只能勉力支撑,在令人窒息的攻击间隙里寻找那一丝喘息之机。 “姐姐,你的技术退步了。”高处,卡洛珊冷冰冰的声音传来,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催促。 “知道啦知道啦,我亲爱的妹妹总是这么心急。”卡洛琳一边说着,攻势却更加猛烈。锁链在她手中舞成一片紫色的幻影,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封死了芙兰卡所有的退路。 高台上,卡洛珊的视线越过下方那团纠缠的、迸射着火星的风暴,牢牢锁定在伊娜莉丝身上。 她对那个上蹿下跳的沃尔珀毫无兴趣。 孱弱,无力,只有一副姣好的皮囊,注定只能成为她们姐妹的玩物。 但这个黎博利……不一样。 即便隔着这么远,卡洛珊仿佛也能感觉到对方体内那股沉寂的、却随时可能爆发的力量。 那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危险气息。 所以她很有耐心,像个等待猎物自己走进陷阱的猎人。 姐姐喜欢玩弄猎物,享受过程,而她,只追求结果。 伊娜莉丝的状态虽然比起之前好一些,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甲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的呼吸很乱,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总是清澈锐利的冰蓝色眼眸,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死死盯着战成一团的两个身影,却无法聚焦。 她很想帮忙,从芙兰卡挺身而出的时候,她就有这个念头了。 可真到要行动的时候,身体却像被灌满了铅。那股盘踞在体内的燥热感像一只无形的手,阻挠着她的行动。 她抬起手,想举起枪,可手臂却不听使唤地颤抖。 每一次她试图集中精神,将技艺凝聚于指尖,脑海里就会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 芙兰卡…… 不是现在这个浑身浴血、咬牙坚持的芙兰卡。 是另一个……在昏暗的房间里,脸颊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芙兰卡。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嘴角挂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慵懒又满足的笑意。 “我……有点不舒服……” 谁在说话?是她自己吗? “别说话……” “不要抵抗……” “享受……” 又是谁的声音?那么近,仿佛就在耳边。黏腻的,带着诱惑的,像是要把她的理智都融化掉。 那些被强行植入的虚假记忆,此刻却像最恶毒的诅咒,反复折磨着她。她甚至开始分不清,现在远处那个和卡洛琳战斗的,究竟是真实的芙兰卡,还是另一个伪装的幻影。 “芙兰卡!”她的声音嘶哑干涩。 远处战斗的身影动作一滞。 也正是这一瞬间的心神恍惚,高台上的卡洛珊,终于动了。 “就是现在。” 高台上的卡洛珊轻声自语,声音轻得仿佛只是呼出的一口气。 她甚至懒得去看姐姐那副玩得正嗨的蠢样,只是缓缓抬起手,五指张开,对着伊娜莉丝脚下那片锈迹斑斑的钢铁甲板,隔空,轻轻一握。 仿佛捏碎了一颗核桃般轻松。 咔——嚓——! 刺耳的金属断裂声撕裂了激斗的喧嚣。 伊娜莉丝脚下那块坚实的甲板,毫无征兆地向下塌陷,一个不规则的、边缘狰狞的黑洞瞬间成型,变成了一个致命的陷阱! “永烬!” 芙兰卡发出一声怒吼,那吼声里甚至带着一丝破音。她放弃了眼前唾手可得的防御机会,脚尖在甲板上狠狠一点,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一样向后翻飞出去,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强行脱离战斗,扑向那正在坠落的身影。 “想英雄救美?晚了!” 卡洛琳那双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阴谋得逞的光芒,手中的链刃发出一声尖啸,如一条闻到血腥味的毒蛇,直取芙兰卡尚在半空、完全无处借力的身体! “啧!” 芙兰卡人在空中,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闪烁着寒光的致命倒钩在自己眼前急速放大。 完蛋。 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然而,预想中贯穿身体的剧痛并未传来。 一道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仿佛能将世间万物都归于虚无的白光,毫无征兆地从她身后爆发,精准地、强硬地、不讲道理地拦在了链刃之前! “焚烧。” 一个模糊的、分不清男女的声音,仿佛直接在所有人脑中响起。 卡洛琳的链刃在接触到白光的瞬间,前端那用特殊合金打造的、足以撕裂战舰装甲的倒钩,就像被投入熔炉的冰块,连一丝青烟都没能冒出,便无声无息地被气化、湮灭。 “什么?”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卡洛琳和高台上的卡洛珊同时发出了惊愕的声音,连语调都一模一样。 卡洛琳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锁链,向后疾退了好几步,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那截光秃秃的链条,又猛地抬头,死死盯住白光传来的方向。 伊娜莉丝从坑洞中飞出,只是抬起了右手掌心,一团纯白色的、不断向内坍缩的光焰正静静地悬浮着。此刻她的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所有的迷茫与混乱都已被一种冰冷的、纯粹的怒火所取代。 既然无法阻止那段莫须有的记忆影响自己,那就把它当成燃料化作自己源石技艺的原料。 伴随那段记忆的,和源自其中的燥热,将“燃烧”的概念,赋予了这片虚假的记忆。 她成功了。 躺在地上惊魂未定的芙兰卡看着落在她身边的伊娜莉丝,脸上除了震惊之外还有一丝担忧。 “你还好吗?” “还行。”伊娜莉丝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因为那股燥热而失去的力量重新回归“我感觉还不错。” 她站直身体,目光越过一脸戒备的卡洛琳,死死锁定了高台上那个蓝发的身影。 那个术士,比这个挥舞锁链的萨卡兹要危险得多。 “永烬……”身边的芙兰卡挣扎着站起来,用手肘捅了捅她,声音里还带着点没缓过来的虚弱,“你刚刚那招……叫什么?有点帅啊。” 伊娜莉丝露出略显疑惑的表情:“大概……叫焚烧?” “挺有你的风格……”芙兰卡嘴角抽了抽。 “哎呀,我的好妹妹,我的能力好像失效了呢。”武器被融化的卡洛琳看起来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和最初没什么区别,但她那双紫色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伊娜莉丝掌心那还未散尽的白光,“接下来,就看你的啦。” “哼,早就说了让你别玩了。” 话音未落,卡洛珊已经从高处跳了下来。她的落地姿势轻巧得像只菲林,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根造型诡异的手爪法杖,杖首的金属利爪和诡异的红色源石结晶在这片空间的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光芒。 伊娜莉丝将芙兰卡往自己身后拉了拉,左手铳械,右手那团光焰蓄势待发。 “你左我右?”芙兰卡问。 “不,让我来。” 伊娜莉丝没给芙兰卡反驳的机会,右手爪心的光焰脱手而出。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飞行的姿态也并不快,却在前进的过程中,将沿途的空气都灼烧得扭曲起来,留下一道肉眼可见的、不断波动的轨迹。 卡洛琳瞳孔一缩,身体的反应比大脑更快,一个狼狈的侧翻向旁边躲开。 光焰擦着她的身体飞过,径直撞在了后方的金属墙壁上。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那面厚实的、由某种合金铸造的墙壁,碰到伊娜莉丝的法术后,就像一块被烙铁触碰的奶酪,瞬间形成一个平滑的圆形空洞,透过那个空洞,甚至能看到外面无尽的、翻涌着星屑的黑暗。 甲板上,因为伊娜莉丝的法术效果陷入了一片死寂。 芙兰卡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洞,又扭头看了看伊娜莉丝的右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管这叫‘焚烧’?我觉得更像湮灭。” 卡洛琳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动作不再轻浮,而是带着一种野兽般的谨慎。她先是看了一眼那个能把人吸进太空的诡异空洞,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截被烧秃了的链刃,脸上所有的玩味终于彻底消失。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她缓缓抬起头,伸手抹掉脸颊上沾染的灰尘,那双紫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危险光芒,“看来,不拿出点真本事,是留不下你们了。” 她将那截断裂的锁链随手扔在地上,发出“哐啷”一声脆响。 “早就提醒过你了,姐姐。”卡洛珊的声音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情绪,“玩火总会烧到自己。” “那又怎么样?”卡洛琳扭了扭脖子,发出咯咯的骨节脆响,“不就是损失了一截链子吗?你不也是觉得这样的对手才更有趣吗?” 她张开双手,像是在拥抱什么。 “说起来,妹妹,我们好像很久没有一起‘招待’客人了。” “哼。”卡洛珊冷哼一声,算是回应。她举起了手中的法杖,杖首的金属利爪缓缓张开,一团团暗紫色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能量在爪心汇聚。 “那招吗?”卡洛琳问,她的嘴角重新咧开,但这次的笑容里只有疯狂,“我知道了。” 两人身上的源石能量猛地爆发开来!空气变得粘稠。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压抑和邪恶的气息,瞬间笼罩了整个甲板,那感觉就像掉进了深不见底的泥潭,连呼吸都带着一股铁锈味。 芙兰卡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靠在伊娜莉丝身边,压低声音:“情况不妙啊。她们好像要开大了,你那个……‘焚烧’,还能再来一发吗?” “……不行。”伊娜莉丝的声音很轻“刚才那一击,我以为能命中的……” 双生魅影BOSS设计 领袖敌人档案:双生魅影 - 卡洛琳 & 卡洛珊 代号: 影蜕姐妹 种族: 萨卡兹 攻击方式:远程,近战,法术。 出现地点: ISw-db双生魅影 基础属性(随肉鸽难度提升): 生命值: S 攻击力: A 防御力: b 法术抗性: A 重量等级: 7 移动速度: 中等 攻击速度: 中等 特殊: 免疫“沉默”“恐惧”“浮空”“缴械”效果 背景资料 【权限等级:4】 【档案录入者:凯尔希】 【语音记录 - 阿米娅】: “博士…她们的气息…好悲伤,但也好扭曲…像被困在破碎镜子里的人…” 卡洛琳与卡洛珊,一对与萨卡兹变形者集群核心分离过久的孪生姐妹。其分离原因已不可考,推测与早期集群内部对“异类”的排斥或某次失败的源石技艺实验有关。她们在远离族群的地下裂隙、废弃矿道等阴暗潮湿的角落中挣扎求生,度过了漫长的岁月。 长期隔绝于阳光与社群之外,以及生存环境的极端压抑,导致这对姐妹的精神发生了不可逆的畸变。她们彼此成为对方唯一的世界,却又在日复一日的绝望中滋生出病态的依存与扭曲的竞争。她们唯一的“娱乐”和“慰藉”,便是利用自身独特的源石技艺——镜像拟态,引诱、欺骗进入其巢穴的探险者或敌人。 她们精通于利用复杂的地形制造回声、幻影和隔离区,将目标队伍分割。然后,姐妹中的一人会拟态成目标队伍中的一员(通常是落单或关键角色),接近其队友。在最关键的时刻,撕下伪装发动袭击,或更残忍地——诱导队友互相猜忌、攻击。当目标队伍因背叛而崩溃,成员间的情感受到重创时,躲藏在暗处的姐妹二人会感受到一种近乎高潮般的、扭曲的满足感。她们将此视为对自身被世界“抛弃”和“扭曲”的报复。 【特别记录】 根据有限的目击报告和残留的精神印记分析,她们似乎尤其热衷于拆散关系紧密的组合(情侣、挚友、姐妹\/兄弟),并从中获得更强的快感。她们的源石技艺带有强烈的精神污染特性,能放大目标内心的猜疑和恐惧。她们的巢穴“深黯巢穴”本身似乎也因她们长期的法术浸染而产生了某种活性,会响应她们的情绪和意志。 作战特性 核心机制:镜像拟态与情感撕裂 环境特性:深黯巢穴 - 战场初始环境昏暗,存在大量可阻挡的障碍物(钟乳石、废弃结构)和狭窄通道,便于分割队伍。部分区域有“阴影之池”,进入的干员会获得短暂的隐匿但移动速度降低,且更容易成为姐妹的目标。 特殊机制:镜像伤痕 (新增独特机制) 当卡洛琳或卡洛珊被击杀时(无论阶段),会在击杀者身上留下一个“镜像伤痕”印记。 该印记持续至本场战斗结束。 效果: 拥有“镜像伤痕”印记的干员,在攻击存活的另一名姐妹时,造成的伤害大幅提升 (例如 +50%)。但同时,该干员受到来自存活的另一名姐妹的伤害也会大幅提升 (例如 +50%),并优先成为被boSS攻击的对象。 阶段一:诱捕与伪装 登场: 卡洛琳与卡洛珊在战场两侧的阴影中同时登场。 技能1 - 镜像窃取: 卡洛琳会复制我方部署栏中费用最高的干员的样貌和部分基础属性(仅限部署前可见部分)。 卡洛珊会复制我方部署栏中费用最低的干员的样貌和部分基础属性。 被复制的干员图标在部署栏上会暂时被替换为对应的姐妹的伪装图标(有细微差别,如边缘有不易察觉的阴影波动或倒影效果,需要仔细观察)。真正的干员图标被暂时隐藏。 技能2 - 致命扮演 (被动触发): 当博士部署了被姐妹“窃取”了图标的那个干员位时: 伪装的姐妹(卡洛琳或卡洛珊)会立刻在战场上开始行动,并削减所复制干员的部署点上限。 同时对场上所有已部署的我方干员造成一次高额法术伤害,并赋予全场所有我方干员 “心碎诅咒” 状态,持续 10秒。 效果为:禁止所有形式的生命恢复。 被击破后,姐妹会短暂现身然后消失(进入第二阶段准备状态),同时被窃取的部署栏位恢复为真正的干员图标。 注意:如果玩家没有部署被窃取的干员位,该被动不会触发,但部署栏的伪装会一直存在,限制我方部署策略。 阶段转换 当任意一名姐妹在阶段一被成功识破并触发了“致命扮演”(现身并造成伤害后消失)或其生命值被降低至75%以下时,会触发阶段转换。 场地中央会发生剧烈的源石能量波动,环境改变:“镜像迷宫” 激活。 原有的障碍物可能移动或消失,出现大量光滑如镜面的墙壁(不可部署)。 这些镜墙会产生扭曲的视野和回声,可能干扰干员索敌或阻挡部分直线弹道。 战场光线变得更加诡异,闪烁不定。 卡洛琳与卡洛珊退场。 阶段二:复仇与终局 重新登场: 卡洛琳与卡洛珊在镜像迷宫的两端重新登场,她们的外观可能变得更加狰狞,源石结晶更明显,攻击力和法术抗性提升。 获得全新技能 - 强者之影: 登场瞬间: 卡洛琳会锁定并复制我方场上当前攻击力最高的干员的样貌。 卡洛珊会锁定并复制我方场上当前生命值最高的干员的样貌。 被锁定的这两名干员会被强制退场(若场上不存在我方干员,则会封锁部署栏中对应属性的干员),被封锁的干员在姐妹被击败前无法再次部署。 姐妹会完全拟态成这两名干员的样子(外观、攻击动画等)。 全新技能 - 双生幻舞: 卡洛琳与卡洛珊会以被复制干员的形态在场上活动,使用被复制干员的普通攻击模式(但伤害类型为法术,数值基于姐妹自身的属性)。 她们会主动寻找并攻击附近的我方干员,同时会利用镜像迷宫的地形进行躲避和突袭。 她们共享一个特殊的“链接”状态:当其中一人受到伤害时,另一人会获得一个短暂的攻击速度提升。 击破条件: 需要将卡洛琳与卡洛珊其中一人的生命值降低至最大生命值的50%以下。 当达成此条件时: 生命值低于50%的那名姐妹会解除拟态,显露出真身,并且陷入短暂的虚弱状态(防御力降低)。 被该姐妹复制而强制退场的干员解除强制退场状态,可以重新部署。 另一名生命值仍在50%以上的姐妹保持拟态状态,继续战斗。 玩家分别击败显露出真身的两姐妹后,才能获得本场战斗的胜利。 此时“镜像伤痕”机制将发挥重要作用。 第104章 共生 “术式的准备需要时间,刚刚那一下偷袭没能命中,对方肯定会有所警惕。” 都怪自己,要是刚才再准一点…… 另外一边,卡洛琳将那截断裂的锁链随手扔在地上,然后把另一只手上的链子拿在手里,铁链砸在地上发出“哐啷”一声脆响,声音在死寂的甲板上格外刺耳。 “哎呀呀,看来那样的攻击不能连续使用呢~”她用一种唱诗班般的咏叹调说道,“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她说着,还真的抬手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然后嘴角重新咧开,但这次的笑容里,只有纯粹的、不加掩饰的疯狂。 “还是用那招吧,姐姐。”卡洛珊的声音冷冰冰的像台机械,“火尚未熄灭。” 她举起了手中的法杖,杖首的金属利爪缓缓张开,一团团暗紫色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能量在爪心汇聚,发出低沉的嗡鸣,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邪恶气息。 “这么稳健?就不能让我先冲过去玩玩吗?”卡洛琳扭了扭脖子,发出咯咯的骨节脆响,“好吧好吧,听你的。” 她张开双手,像是在拥抱什么看不见的观众,又像是在迎接一场盛大的死亡。 紫色的能量从卡洛琳身上升腾,蓝色的辉光在卡洛珊周身流转。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空中交汇、碰撞,非但没有彼此抵消,反而像两条互相撕咬又彼此缠绕的毒蛇,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融合在了一起。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甲板的木板在无形的压力下发出呻吟。 “情况不妙啊。”芙兰卡嘴里发干,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脚后跟磕在了一块翘起的甲板上,差点摔倒。“这两个疯子到底想干嘛?炸了这里?她们不是也在这儿呢?” “你要是能理解他们,那说明你也是疯子。”伊娜莉丝的声音很低,说话之余,她已经举起了铳械,没有丝毫犹豫地扣下扳机。 “砰!” 子弹在离那对姐妹还有几米远的地方,像是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胶质物,速度骤减,迸出一星微不足道的火花,然后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 “哎呀,别费劲啦~”卡洛琳笑得更开心了,她甚至夸张地拍了拍手,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戏剧,“想要打断仪式是不可能的哦,就像你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对吧?” 这疯子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时候,芙兰卡感觉自己的手心里突然被塞进了一只手,冰凉,还带着点潮气。 是伊娜莉丝,铳械失去作用,她索性将武器收回腰带上的装载套中,用空余的那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试图给她一丝安心。 黎博利的手很稳,只是指尖的凉意像是会传染,顺着芙兰卡的胳膊一路蔓延到了心脏。 那融合在一起的能量体在姐妹俩的吟唱声中,瞬间收缩成一个拳头大小的、深不见底的黑色球体,悬浮在她们之间,连周围的光线都被它吞噬了进去,仿佛空间本身被挖走了一块。 紧接着,姐妹二人同时举起了手。 “喂!等等!”芙兰卡脱口而出,但已经晚了。 紫与蓝,两种截然不同的源石能量冲天而起,在半空中融合成一道粗壮得令人心悸的、紫蓝交织的能量光柱。 那光柱并没有直接轰向伊娜莉丝她们,而是直直地射向了这片空间昏暗的“天空”! 轰——! 整个废墟空间都因为两人的动作而剧烈震颤,脚下的甲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灰尘和木屑簌簌落下,芙兰卡不得不眯起眼睛。 能量光柱击中了某个看不见的屏障,炸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紧接着,无数道紫蓝色的、如同电路板纹理般的符文,以撞击点为中心,瞬间布满了整个“天幕”。那诡异的纹路还在不断蔓延、闪烁,像一张正在收紧的巨网。 “她们在干什么?”芙兰卡仰着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这是……什么东西?某种结界?”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她的视线死死锁定在那对姐妹身上,心底那股不安的感觉已经攀升到了顶点。 原本应该是天空的头顶,此刻化作了幽深洞窟的穹顶,嶙峋的黑石犬牙交错,甚至能听见水滴从高处落下、砸在看不见的潭水里发出的“滴答”声。空气里也多了一股土腥和潮湿的味道。 “这些都是障眼法。”伊娜莉丝的声音很低,像是在提醒芙兰卡,也像是在告诉自己,“别被视觉和听觉欺骗。” 她尝试着调动自己的力量,试图找到这片诡异空间的“引线”,只要能找到那个点,她就有把握将其点燃、撕裂。可那股力量在指尖凝聚了片刻,便如投入死水的石子,连个涟漪都没能泛起,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该死,完全无法干涉。 “欢迎来到我们的‘深黯巢穴’,两位。” 卡洛珊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没有焦点,没有远近,仿佛这整个空间都在用她那毫无起伏的语调说话,带着空洞的回响。 “巢穴?你们是什么见不得光的虫子吗?”芙兰卡握紧了剑柄,手心的冷汗让剑柄都变得有些滑腻。 回答她的,是卡洛琳病态的、愉悦的笑声。那笑声像是带着钩子,一下下刮着人的耳膜。 她故意拉长了声音,像是在享受猎物最后的挣扎。 “在这里,一切都将遵循我们的意志。” 话音落下的瞬间,芙兰卡和伊娜莉丝同时闷哼一声。 有什么东西,像一根烧红的、无形的针,狠狠刺进了她们的脑海深处。那不是物理层面的疼痛,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直达灵魂的侵犯。 芙兰卡踉跄了一下,眼前发黑,伊娜莉丝立刻扶住了她。但就在两人接触的瞬间,一种更加诡异的感觉出现了。 芙兰卡突然感觉到了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冰冷到极致的专注,那份冷静让她陌生又心慌。而伊娜莉丝则清晰地“尝”到了芙兰卡心底翻涌的恐惧和焦躁,像一团乱麻,干扰着她的思考。 这感觉…… 两人猛地看向对方,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和错愕。 “从现在开始,”卡洛琳的声音里满是即将见证好戏的狂热,“你们的痛苦,将会加倍。” 她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自己的杰作。 “而你们的羁绊,将会成为……杀死对方最锋利的刀。” 伊娜莉丝的眉头猛地一皱,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一部分感知,似乎和身边的芙兰卡连在了一起。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仿佛对方的喜怒哀乐,自己也能模糊地触碰到一角。 “这是……” “‘镜像伤痕’。”卡洛琳的声音里充满了炫耀的意味,像个向大人展示自己得意作品的孩子,“一个我们闲暇时创造的小法术。效果很有趣,想听听看吗?” “不想!”芙兰卡的声音里的底气明显不足。她手里的剑感觉有千斤重,不是因为力气,而是因为那份未知的恐惧。 “别急嘛。”卡洛琳似乎很享受两人脸上那困惑又警惕的表情,故意拖长了调子,“规则很简单。当你们攻击我们姐妹中的任意一人时……” 她停了下来,饶有兴致地观察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 芙兰卡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她想到了某种最坏的可能,但又觉得荒谬得可笑。她猛地扭头看向伊娜莉丝,眼神里写满了活见鬼的惊骇。 “你们当中的另外一人也会受伤哦~” “你……你说什么?”芙兰卡的声音干涩。 “也就是说,”卡洛珊冷漠地替她姐姐补完了那句没说完的话,“你砍我姐姐一剑,你的这位黎博利同伴,身上就会出现一道一模一样的伤口。” 伊娜莉丝的瞳孔猛地收缩。她没有出声,但通过那诡异的链接,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芙兰卡心头炸开的、如同实质的恐慌。 “反之亦然。”卡洛珊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多么美妙的规则,不是吗?”卡洛琳终于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你们越是奋力攻击我们,就越是在互相伤害。你们的每一次反抗,都在将彼此推向死亡的深渊!” 芙兰卡彻底僵住了。 “你们这群疯子!”她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尖锐,“你们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这已经不是战斗了,这是最残忍的酷刑。它攻击的不是肉体,而是人心。 伊娜莉丝一直沉默着,此刻却突然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锥刺破了卡洛琳的笑声。 “我们的感官还联络在一起……” 卡洛琳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有些意外地看向伊娜莉丝,似乎对她能如此冷静地意识到个问题感到惊讶,但旋即,那份惊讶就变成了更深的、病态的愉悦。 “说的没错!”她舔了舔嘴唇,眼神狂热,“痛觉当然也是共享的。不,是加倍的!你们越是在意对方,这份痛苦就越是深刻。想象一下,你亲手在她身上划开一道口子,然后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她的疼痛……是不是很棒?” 伊娜莉丝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她终于明白,这对姐妹真正的目的。她们享受的,根本不是战斗的胜利,而是看着猎物在她们设定的规则里,因为彼此的羁绊而互相折磨,最终在绝望中崩溃的过程。 “游戏,现在开始。”卡洛珊宣布道。 她没有给两人任何消化这残酷规则的时间,手中的法杖向前一指,一团暗紫色的能量球呼啸着射向芙兰卡。 “小心!”伊娜莉丝下意识地喊道。 芙兰卡反应极快,一个侧身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颗能量球。能量球擦着她的身体飞过,撞在后方的栏杆上,将那根锈蚀的钢管炸成了一截焦黑的废铁。 然而,另一边的卡洛琳已经动了。她舍弃了那对华而不实的锁链,从腰间抽出了一对造型奇特的弯刃,身形如同一道紫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欺近了刚刚躲开法术,尚在调整身形的芙兰卡。 “你的对手是我!” 伊娜莉丝强行压下体内的虚弱感,脚下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蓝色的残影,横插进两人中间,右手的仿生利爪带着冰冷的寒光,迎向了卡洛琳的弯刃。 她不能让芙兰卡受伤。 因为芙兰卡受的任何伤,都会毫无理由地出现在自己身上。在这种诡异的规则下,保护同伴,就是保护自己。 锵! 利爪与弯刃碰撞,迸射出一串耀眼的火花。 伊娜莉丝只觉得一股巨力从手臂传来,震得她气血翻涌。卡洛琳的力量,远比她想象的要大。 “哦?换你来送死了?”卡洛琳的脸上挂着残忍的笑容,手腕一翻,另一把弯刃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划向伊娜莉丝的脖颈。 伊娜莉丝被迫后退,专心应付着卡洛琳那如同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而另一边,芙兰卡也提着剑,冲向了那个不断释放法术的卡洛珊。 她必须阻止那个术士,否则她们两人迟早会被那些防不胜防的法术耗死。 战局瞬间被分割。 伊娜莉丝和卡洛琳近身缠斗,芙兰卡则负责压制远处的卡洛珊。 “你的动作变慢了呢,小鸟。”卡洛琳一边挥舞着弯刃,一边用言语刺激着伊娜莉丝,“是因为看到你的同伴要去送死,所以分心了吗?” 伊娜莉丝不为所动,只是将全部精力都集中在眼前那两道致命的寒光上。她知道,自己现在只要出现一丝失误,代价就是双倍的。 另一边,芙兰卡的日子也不好过。 卡洛珊的法术诡异而又致命。她不仅能投射出破坏力惊人的能量球,还能在甲板上召唤出黏稠的、能束缚人行动的暗影泥潭,甚至能让那些断裂的钢筋铁架活过来,像活物一样缠向芙兰卡。 芙兰卡只能狼狈地闪躲,寻找着靠近对方的机会。 终于,她抓住卡洛珊一次施法的间隙,脚下猛地发力,一个箭步冲上前,手中的铝热剑带着灼热的剑风,狠狠地劈了下去! 卡洛珊似乎没料到她速度这么快,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意外。她匆忙举起法杖格挡。 当! 剑刃砍在法杖上,发出刺耳的巨响。 芙兰卡含怒一击的力量何其巨大,卡洛珊被震得连连后退,握着法杖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得手了!”芙兰卡心中一喜,正准备乘胜追击。 “呃啊——!” 一声压抑的、充满了痛苦的闷哼,却毫无征兆地从身后传来。 芙兰卡的心脏猛地一跳,她僵硬地回过头。 只见正在和卡洛琳缠斗的伊娜莉丝,身体突然剧烈地一颤,左肩的作战服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凭空出现,鲜血瞬间染红了她蓝灰色的衣衫! 那伤口的位置、深度、形状,都和她刚刚用剑在卡洛珊法杖上留下的砍痕,一模一样! 第105章 如果需要代价……那就我来 芙兰卡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法杖?她攻击的不是那个萨卡兹术士的法杖吗? 那东西又不是那个术士!这也能算?! 不管她如何震惊,事实就摆在眼前。 伊娜莉丝左肩的作战服被划开,里面的那道狰狞伤口,正汩汩地向外冒着热血,在她胸前那朵略显诡异的金边紫花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 芙兰卡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卡洛珊手中那根黑沉沉的法杖,杖身上一道崭新的砍痕格外醒目。 一模一样。 “怎么……”一个干涩的音节从芙兰卡喉咙里挤出来,她握着铝热剑的手臂不受控制地垂下。 “看到了吗~伤害我们,就是伤害你的同伴。”卡洛琳的声音带着几分愉悦,她并没有趁机追击,反而好整以暇地停下攻势,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伊娜莉丝脸上痛苦的表情。 “你……”伊娜莉丝咬着牙,左肩的剧痛让她差点站不稳,但更让她心寒的是芙兰卡的发现。 原来如此……伤害她们的“所有物”,也会被判定为伤害吗? “战斗的时候,可不能东张西望啊。”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芙兰卡耳边响起,如同恶魔的低语。 芙兰卡猛地回神,但已经晚了。 一股尖锐的、被撕裂的剧痛从她的腹部传来,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地捅了进来,然后还在里面搅动。 她低下头,看见一截由纯粹暗影能量构成的短矛,正插在自己的小腹上,矛尖从背后透出,带着一抹刺目的红。 “你看,这样才公平,不是吗?”卡洛珊的脸上依旧冷漠“你弄伤了我的宝贝法杖,我自然也要回敬一下。” “芙兰卡!” 伊娜莉丝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叫。 肩膀上火烧火燎的痛楚还未消退,一股更加阴冷的、来自腹部的幻痛就通过那该死的链接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甚至能清晰地“品尝”到芙兰卡在那一瞬间,心头炸开的惊骇、剧痛与悔恨。 那份混乱的情绪像一团带电的迷雾,瞬间冲垮了她本就所剩无几的冷静。 “噗。” 伊娜莉丝猛地喷出一口血,不是因为伤口,而是因为那股精神冲击。她单膝跪倒在地,右手死死按住自己还在流血的左肩,可那血就像关不住的龙头,不断从她指缝间涌出。 “哎呀呀,都站不稳了啊。”卡洛琳甩了甩手里的弯刃,刃尖上一点暗红色的液体被她轻巧地甩了出去。她歪着头,似乎在分辨着什么。“这是……你的血吗?还是她的?好像看起来和一般的感染者也没什么区别嘛。” “这就不行了?真没意思。”卡洛琳看到跪倒在地的伊娜莉丝,发出了略显病态的满足笑声。她夸张地将两把短刃交到一只手上,然后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掌声在这片混乱中显得格外刺耳。 “怎么样?双重叠加的疼痛,是不是特别刺激?”她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分享什么秘密,“告诉我,你现在‘尝’到的是什么味道?” “……你这家伙。” 一声低吼打断了卡洛琳的独白。 那声音不属于伊娜莉丝。 被卡洛珊的暗影短矛贯穿的芙兰卡,此刻却猛地抬起了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狐狸眼赤红一片,像是被逼到绝路的野兽,正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萨卡兹术士。 卡洛珊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想抽出那根法术短矛,手腕一动,却发现纹丝不动。那根能量构成的武器,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焊死在了芙兰卡的身体里。 不,不是焊死——是芙兰卡用自己的手,死死地绞住了它! “放手。”卡洛珊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情绪,一种被冒犯的恼怒。 芙兰卡没有回答,那只没握剑的手,此刻正紧紧抓住了卡洛珊持矛的手臂。 金属护手与对方的臂甲碰撞,发出一声闷响,那力道大得让卡洛珊都踉跄了一下。 “多么美妙的表情啊。”卡洛琳还没意识到妹妹的窘境,她完全无视了伊娜莉丝那几欲喷火的眼神,像个醉心于艺术的鉴赏家,有滋有味地品评着眼前这一幕,“啊……我感受到了,透过你的同伴,我感受到了你的情绪!愤怒,像是最劣质的烧酒,又冲又呛人。悔恨,哦,这个好,这个好,像是发了霉的面包,带着点酸腐的后劲,别有一番风味。还有……恐惧!这才是主菜!这些混在一起,可比任何陈年佳酿都更让人沉醉。” 她甚至闭上眼睛,一脸陶醉。 “姐姐!” 卡洛珊的一声大喊,像是一盆冰水,终于浇醒了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卡洛琳。那略显焦虑的声音,让卡洛琳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扭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自己的妹妹,以及那个死死咬住妹妹不放的沃尔珀。 芙兰卡没有理会那对姐妹,只是看了一眼跪倒在地的伊娜莉丝。 伊娜莉丝也正抬头看着她,当她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时,有些东西便不言而喻了。伊娜莉丝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不要!”她嘶声喊道,声音因为脱力而有些沙哑。 越来越多的伤口,越来越清晰的痛楚,还有芙兰卡那份快要溢出来的、混杂着疯狂的决绝,像烧开的沸水一样,通过链接冲击着她的意志。 不行……这样下去,她们两个都会死在这里。 这个该死的法术一定有破解的方法!一定有! 但她们已经没有时间慢慢研究了。 “芙兰卡!”伊娜莉丝撑着地面的手都在发抖,“不要做傻事!” “哈,果然还是你懂我啊……”芙兰卡嘴里冒着血沫,嘴角却硬是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她右手紧握铝热剑,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刺向被自己禁锢住的卡洛珊。 剑锋被法杖挡住,爆开一串火星。 “永烬!放手去攻击她们!我能抗住!” “你疯了?!打算跟我同归于尽吗!”卡洛珊听到沃尔珀的喊话,脸色终于变了。她试图挣脱,却发现对方的手臂像是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我一个人换你们俩,这笔帐我赚麻了!”芙兰卡的声音陡然拔高,她又咳出一口血,笑得更癫狂了,“别忘了那本《独臂电锯》!” 《独臂电锯》。 那本在上面被芙兰卡交给她的破书还静静的躺在她的腰包里,封面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一个男人,半边身子都是机械,眼神空洞。书里说,他获得了新生。 什么意思?是要她做出决断吗? “如果或者需要代价,”芙兰卡死死地握住卡洛珊的手甲,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伊娜莉丝的耳朵里,“那就让我来支付。” “可是那本书里……”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芙兰卡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家伙用一条胳膊换了一把能砍翻一切的电锯,怎么算都不亏!现在是我,换这两个萨卡兹陪葬。这买卖,我赚大了!” 她甚至还有力气冲着被她钳制的卡洛珊挤了挤眼睛,“你说对吧?买一送一哦。” “你放开我!”卡洛珊的手腕被攥得生疼,臂甲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卡洛珊有些后悔和这个沃尔珀近战了,这种方式本来就不是她的作战风格,心血来潮害死人啊! 她试图用另一只手凝聚法术,却被芙兰卡用身体死死别住,动弹不得。 “姐姐!别看戏了!” “哎呀呀,妹妹,别这么着急嘛。”卡洛琳的声音飘了过来,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你没看到吗?这可是最精彩的部分。一个想当英雄,一个却怕当刽子手。这种矛盾……这种挣扎……啊,这味道,比刚才的愤怒和恐惧加起来还要醇厚!简直是……顶级甜品!” 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动作充满了暗示。 “真是让我……越来越兴奋了!” 话音未落,卡洛琳的身影已经贴了上来。她不再是慢条斯理的品鉴家,而是饿极了的鬣兽。 弯刃在左右划出两道交错的弧线,直取伊娜莉丝的脖颈和腹部。 伊娜莉丝下意识地后仰,右手利爪向上格挡,金属碰撞声刺耳。 但另一把刀更快。 嗤啦一声,刀锋划破了她右肩的作战服,深深嵌入血肉。 “呃啊!” 两声惨叫重叠在一起。 伊娜莉丝感到右肩一阵撕裂,而芙兰卡那边,被贯穿的身体猛地一颤,原本钳制着卡洛珊的手臂瞬间脱力。 就是现在! 卡洛珊眼中闪过一丝喜色,立刻就要发力挣脱。 “想得美!”芙兰卡咳着血,却用那只刚刚因为伊娜莉丝的痛楚而脱力的手,反手死死扣住了卡洛珊的脖子!指甲深深陷进护甲的缝隙里,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这点疼……算个屁!” “无……无聊的自我牺牲。”卡洛珊被锁住脖子,呼吸略微不畅,但芙兰卡却没能阻止她举起手中的法杖。 这一次,她没有再释放能量球,而是将法杖重重地顿在甲板上。 嗡——! 一道暗紫色的波纹以她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扫过整个战场。 周围又一次化作那个昏暗的溶洞,无数个那个脸颊潮红、眼神迷离的自己,正向她袭来,然而疼痛让芙兰卡无时无刻不在保持清醒。 “永烬!”芙兰卡的攻势戛然而止,她眼睁睁看着伊娜莉丝倒下,目眦欲裂。 “就是现在!”卡洛珊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一道粗壮的暗影触手从甲板的阴影中猛地窜出,如同一条择人而噬的巨蟒,瞬间就将失神的芙兰卡捆了个结结实实。 “放开我!你这个阴险的臭婆娘!”芙兰卡剧烈地挣扎,但那触手越收越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勒断。 “哎呀,妹妹,这就急着收场了?”卡洛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我还想多品尝一下这份绝望的滋味呢,你太粗鲁了。” “闭嘴,姐姐。”卡洛珊头也不回,一步步地走向被束缚的芙兰卡,“玩够了。再拖下去,只会让这道甜品变质。” 她手中的法杖上,暗紫色的能量再次汇聚,化作一柄锋利的、由纯粹能量构成的尖刺。 “住手!”伊娜莉丝挣扎着想站起来,可那精神冲击的余波,让她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卡洛珊举起法杖,对准了芙兰卡的心脏。 “永别了,小狐狸。”卡洛珊的语气像是在宣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法杖猛地刺下! 不——! 伊娜莉丝在心底发出无声的咆哮,求生的本能和守护同伴的执念在这一刻压倒了一切。她放弃了抵抗,任由那股燥热的、虚假的记忆彻底吞噬自己。 然后,将自己仅存的全部意志,都化作了一个最纯粹、最原始的概念—— “燃烧!”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毁天灭地的光芒。 只有一朵小小的、纯白色的火焰,在伊娜莉丝的眉心,悄然绽放。 那火焰很小,小得像一粒米,却散发着一种让整个空间都为之颤抖的、不容置喙的意志。 正准备行刑的卡洛珊动作猛地一僵,她难以置信地看向伊娜莉丝的方向,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名为“恐惧”的表情。 这东西……是什么?! “姐姐!快阻止她!” 然而,已经晚了。 那朵白色的火苗,在绽放的瞬间,便通过那道无形的链接,跨越了空间的距离,同时出现在了四个人的眉心。 卡洛琳脸上的狂热笑容凝固了,那是一种品尝顶级美酒时,却发现酒里有剧毒的错愕。 卡洛珊眼中的冰冷被惊骇所取代,她能感觉到,自己亲手布下的链接,正在被一股无法理解的力量反向点燃。 “啊啊啊啊——!” 伊娜莉丝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投入了熔炉,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剧痛,让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这比任何肉体上的伤痛都要可怕一万倍! 而芙兰卡则是在黎博利点燃那朵火焰之后,意识便彻底沉入了无尽的黑暗。 但在那黑暗降临前的最后一刻,她仿佛“看”到了。 她看到了四条由光构成的、半透明的丝线,从她们四人的心脏处延伸出来,在半空中交汇、缠绕,形成了一个复杂而又脆弱的节点。 那就是……这个法术的核心! 第106章 杀死那对萨卡兹 那朵在眉心绽放的白色火苗,比这片废墟空间里任何光源都要明亮,却又带着一种吞噬一切的死寂。它没有温度,却通过那道无形的链接,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灼痛,公平地烙印在了四个人的意识里。 “呃啊啊啊——!” 卡洛琳脸上的狂热笑容瞬间被极致的痛苦所扭曲,她抱着头,已经没有了刚才那股意气风发的姿态,蹲下的同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 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丢进了一锅滚油中,反复油炸。 “怎么会……怎么可能……” 就连卡洛珊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也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她眼中满是惊骇与不解。 这股力量……正在反向灼烧她们亲手布下的术式!这根本不合逻辑!她设计的法术结合了巫妖的法术构造,理论上完美无缺,怎么会出现这种反噬? 她到底是谁? 而芙兰卡,在被暗影触手束缚的绝境中,却在那灵魂被点燃的剧痛里,硬生生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疼?当然疼。 那道将她们四人联系在一起的“镜像伤痕”却能将这份同感平等的传达给她们。 在白色火焰的照耀下,链接他们的法术在芙兰卡眼中显露出了它的真实形态——四条由光构成的、半透明的丝线,从她们四人的心脏处延伸出来,在半空中交汇、缠绕,形成了一个复杂而又脆弱的节点。 那里,就是这个法术的核心节点! “永烬……那个节点……”芙兰卡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看到的画面,连同自己的意念,通过被点燃的链接,嘶吼着传递出去,“黎博利!看到没有!” “我看到了!” 在网络中的卡洛珊察觉到了这股清晰无比的信息流,她眼中爆发出冰冷的杀意。这个该死的女人,临死之前居然还在想着反击? “妹妹……”一旁的卡洛琳已经疼得快要昏厥,她抽搐着抓住卡洛珊的衣角,“停下……术式……停下……” “废物。”卡洛珊看都没看她一眼,将手中的法杖举起,杖首的金属利爪上,汇聚起一团比之前任何法术都更加深邃、更加不祥的暗紫色能量。 那能量甚至不再是球体,而是扭曲成了一个不断开合的、仿佛长满了细密牙齿的“嘴”。那张嘴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让整个空间的空气都为之凝固,仿佛在无声地咀嚼着光线与存在。 “既然这么想死,我就成全你。”卡洛珊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像是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让你连一粒渣滓都留不下。” “不——!”伊娜莉莉从灵魂的灼痛中挣脱,她看到了芙兰卡传来的画面,也看到了卡洛珊那足以湮灭一切的法术。她下意识地想做点什么,可身体却因为灵魂的链接而动弹不得。 卡洛珊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算是回答。 “停下!快停下!” 她想动,可身体却像被钉死在原地。 法杖挥下。 那张“嘴”无声地张开,扑向了刚刚脱离束缚的芙兰卡。没有爆炸,没有冲击,那团暗紫色的能量就像一泼高浓度的王水,在接触到芙兰卡身体的瞬间,便开始了无情的溶解。 芙兰卡的作战服、血肉、骨骼……都在那诡异的能量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崩离析,化作一缕缕金色的光屑。 她脸上那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在消散的最后一刻,似乎凝固成了一个释然的、带着歉意的微笑。 “……” 伊娜莉丝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金色的光点,像一场盛大而又悲哀的烟火,在空中盘旋、汇聚,最终如倦鸟归巢般,投入了她胸口那朵诡异的、镶着金边的紫色花朵之中。 花瓣的颜色,似乎又深了一分。 “哈……哈哈……哈哈哈哈!”卡洛琳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额头,从地上爬了起来,她看着眼前这空无一人的地方,又看了看呆立在那里的伊娜莉丝,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一阵病态的、癫狂的大笑。 “死了!她死了!你亲眼看着她死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绝望?你的同伴为了救你,连一根骨头都没能留下!” 伊娜莉丝没有理会她的叫嚣。 她只是缓缓地、缓缓地站直了身体。 脑海里一片空白,那股灼烧灵魂的剧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空洞的、仿佛连心脏都被一同挖走的麻木。 她抬起手,轻轻抚过胸口那朵已经变得妖异无比的花。然后,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她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不,那已经不是锐利,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要将整个世界都焚烧殆尽的死寂。 她选择了支付代价。 嗡——! 这一次,不再是眉心那朵小小的火苗。 纯白色的火焰,如同决堤的洪流,从伊娜莉丝的身体里猛地爆发开来!火焰冲天而起,却又诡异地没有向外扩散,而是紧紧地贴着她的身体,形成了一套不断流转、仿佛拥有生命的纯白焰铠。她的头发在火焰的映衬下无风自动,每一根发丝的末梢都燃烧着白色的光焰,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也仿佛有两轮正在燃烧的、冰冷的太阳。 “这……这是什么?”卡洛琳的笑声戛然而止,她脸上的疯狂被一种本能的恐惧所取代。 “杀了她!”卡洛珊的反应更快,她手中的法杖再次亮起,一道比之前更加粗壮的暗影能量束,带着湮灭一切的气势,轰向了被白色火焰笼罩的伊娜莉丝。 与此同时,卡洛琳也克服了心中的恐惧,她怒吼一声,双手的弯刃上缠绕起浓郁的紫色能量,整个人化作一道紫色的闪电,从另一个方向扑了过去。 然而,无论是卡洛珊那足以溶解钢铁的法术,还是卡洛琳那足以撕裂装甲的利刃,在接触到那层薄薄的纯白焰铠时,都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激起,便被无声无息地吞噬、净化。 “不可能!”卡洛珊那张冰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骇然的表情。 伊娜莉丝动了。 她甚至没有去看扑向自己的卡洛琳,只是抬起左手,对着卡洛珊的方向,遥遥一指。 “燃烧。” 一个冰冷的音节。 卡洛珊杖首那团刚刚凝聚成型、尚未发射的暗影能量,毫无征兆地,从内部燃起了一朵纯白色的火焰! “什么?!” 火焰逆流而上! 顺着卡洛珊与法术之间那条看不见的能量链接,以一种不讲任何道理的方式,瞬间点燃了她体内的源石能量,然后又通过她们姐妹之间那份独特的共感,引爆了那个由她们共同构造的、名为“深黯巢穴”的法术核心! “噗——!” “呃啊!” 姐妹二人同时喷出一口鲜血,身上那股强大的能量气息瞬间萎靡了下去。就连伊娜莉丝自己,也因为强行引爆这片空间的核心,身体剧烈地一颤,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但她没有停下。 就在法术核心被引爆的瞬间,她的人已经化作一道白色的残影,出现在了因反噬而踉跄后退的卡洛琳面前。 卡洛琳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挥动双刀,交叉护在胸前。 锵! 伊娜莉丝的右手仿生利爪,裹挟着纯白的火焰,精准而又蛮横地格开了那两把弯刃,巨大的力道震得卡洛琳双臂发麻,门户大开。 紧接着,伊娜莉丝的左手抬起,那把一直被她当做辅助的短铳,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另一侧因术式反噬而暂时无法动弹的卡洛珊。 砰! 枪声,在这一刻显得如此清脆。 一发缠绕着白色火焰的子弹,呼啸而出,后发先至,精准地洞穿了卡洛珊那只紧握着法杖的右手。 鲜血与碎骨飞溅。 那根陪伴了她无数岁月的法杖,哐当一声,掉落在冰冷的甲板上。 伊娜莉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里,只倒映着那对萨卡兹姐妹因痛苦和惊骇而扭曲的脸。 火焰在她的焰铠上静静燃烧,每一次跳动,仿佛都在吞噬着什么。 她脑海中,一幕幕画面正在飞速褪色、崩解。 那个有着毛茸茸狐狸耳朵的女人,在酒吧里懒洋洋地举杯,冲她眨着眼睛;在任务中一边抱怨着,一边却将后背毫无保留地交给她;在罗德岛的走廊上,嬉皮笑脸地把一本封面品味堪忧的破书塞进她怀里……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记忆,都在这纯白的火焰中,化作了最精纯的燃料。 她是谁来着? 好像……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但……想不起来了。 也无所谓了。 杀死她们,这是黎博利脑海里仅剩的想法。 第107章 伊娜莉丝 那柄陪伴了卡洛珊无数岁月的法杖,哐当一声,就这么轻易的掉落在冰冷的甲板上。 清脆的声响,像是一道休止符,强行终止了这场由姐妹二人谱写的、名为“折磨”的乐章。 伊娜莉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燃烧着的眼睛里,只倒映着那对萨卡兹姐妹因痛苦和惊骇而扭曲的脸。 火焰在她的周围融聚成焰铠,每一次跳动,仿佛都在吞噬着什么东西。 她脑海中,一幕幕画面正在飞速褪色、崩解。 那个有着毛茸茸狐狸耳朵的女人,在房间里里懒洋洋地坐姿,冲她眨着眼睛;在废墟中一边抱怨着,一边却将后背毫无保留地交给她;在矿道的走廊上,嬉皮笑脸地把一本封面品味堪忧的破书塞进她怀里……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记忆,都在这纯白的火焰中,化作了最精纯的燃料。 她是谁来着? 好像……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但……想不起来了。 也无所谓了。 杀死她们。 这是黎博利脑海里仅剩的,唯一的,也是最清晰的想法。 “怪物……哈哈哈,你也是怪物!”卡洛琳看着一步步逼近的伊娜莉丝,笑声中透漏着颤抖。 她引以为傲的精神污染、引诱欲望的手段,在眼前这个只剩下纯粹杀戮意志的“东西”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妹妹!”她试图前往卡洛珊身边,试图扶起那个右手手掌被彻底洞穿、已经痛得说不出话来的孪生姐妹。 但她做不到。 卡洛珊咬着牙,忍着剧痛,她那双总是冰冷无波的蓝色眼眸里,此刻也写满了恐惧。 她们的“巢穴”正在崩塌,她们引以为傲的法术被对方以一种闻所未闻的方式反向引爆,而她们自己,也因此遭受了重创。 这场“游戏”,她们输得一败涂地。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然而她们并没有重新再来的机会。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她们身后那面作为背景板的岩壁,猛地向内炸开一个巨大的破口!狂暴的气流卷着碎石和烟尘倒灌而入,那力道甚至将姐妹俩都吹得一个踉跄。 卡洛琳和卡洛珊惊愕地回头,只见一个高大的、浑身散发着火药与狂躁气息的身影,正从那破口处的烟尘中大步走出。 来人一头惹眼的红发,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他肩上扛着一门与他体格同样夸张的、傻大黑粗的榴弹发射器,枪管上还冒着一丝硝烟。那双属于瓦伊凡的、锐利如刀的眼睛,在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后,最终死死地锁定了她们。 “啧,终于找到你们这两个躲在阴沟里的家伙了。” 红发瓦伊凡的声音,像是掺了沙砾的烈酒,粗粝而又滚烫。 是慑砂! 这个名字在伊娜莉丝那片空白的脑海中浮现,像是一条被遗忘的数据库指令,带着一丝不该存在的熟悉感。 她停下脚步,那双燃烧着白焰的眼睛转向了新出现的男人。 盟友。 一个冰冷的标签自动生成,贴在了对方身上。但这并没有让她心中的杀意减弱分毫,只是让她的目标优先级发生了细微的调整。 “伊娜莉丝?”慑砂显然也看到了她,他脸上的带着惊喜,似乎对于能在这里找到失踪的同伴非常意外,只不过……他更多的还是对于黎博利为什么会变成了这副浑身燃火的模样感到好奇。 但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看来你们把她惹毛了啊。”慑砂将那巨大的发射器从肩上取下,对准了正准备逃跑的萨卡兹姐妹,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没有警告,没有废话。 一枚拖着尾焰的榴弹呼啸而出,撕裂空气,直取卡洛琳的面门! “!”卡洛琳怒吼一声,强行压下伤势,将妹妹推到身后,手中仅剩的弯刃爆发出强烈的紫色能量,迎着榴弹挥出一道半月形的能量波。 轰! 能量波精准地切中了榴弹,在半空中将其引爆。 然而,卡洛琳脸上的狞笑还未完全绽放,就凝固了。 那被切开的榴弹,并非实心。炸开的弹头里,飞出的不是火焰与弹片,而是数十枚拳头大小的、闪烁着红光的小型弹头! 子母弹! 那些小弹头如天女散花般四散开来,形成一张无可躲避的死亡之网,瞬间将姐妹二人笼罩! “啧,尝尝这个,灵魂升华套餐。”慑砂的嘴角咧出一个充满恶意的弧度。 轰轰轰轰——! 一连串密集的爆炸声几乎连成一片,火光与浓烟瞬间吞噬了那对姐妹的身影。 伊娜莉丝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启动。 她周身的白色焰铠光芒大盛,整个人化作一道无法用肉眼捕捉的白色流光,瞬间穿过了爆炸的烟尘。 她的第一个目标,是那个术士。 “噗!” 卡洛珊刚从爆炸的冲击中稳住身形,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一只裹挟着纯白火焰的手掌,已经印在了她的胸口。 那力量并不刚猛,却带着一种无可抗拒的穿透力。卡洛珊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火焰瞬间贯穿了自己的身体,将她体内的源石能量搅得一团糟。 她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远处的断裂船舷上,又喷出一口鲜血,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一击得手,伊娜莉丝毫不停留,身形在空中诡异地一折,转向了另一个目标——卡洛琳。 卡洛琳刚刚挡开几枚炸到身前的小弹头,爆炸的气浪让她灰头土脸,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股致命的寒意已经从正面袭来。 她瞳孔骤缩,全凭战斗本能向后倒去,一个狼狈的后空翻,试图拉开距离。 嗤—— 快。 太快了。 她还是慢了一步。 伊娜莉丝的右手仿生利爪,几乎是擦着她的鼻尖扫过。虽然避开了被开膛破肚的命运,但一缕妖异的紫色长发,却被那锋利的爪刃齐根削断,在空中打着旋,缓缓飘落。 卡洛琳落地后连退了十几步,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金属墙壁才停下。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变得参差不齐的刘海,又看了看远处那个被榴弹发射器指着脑袋,已经出气多进气少的妹妹,脸上所有的疯狂与残忍,终于被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彻底取代。 另一边,慑砂已经大步流星地赶到,那黑洞洞的、比人头还大的枪口,稳稳地抵在了卡洛珊的脑门上。 “别动。”慑砂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不然我下一发就让你体验一下,物理意义上的脑洞大开。” 被枪口顶着脑袋,感受着那冰冷的金属触感和上面传来的、尚未散尽的硝烟味,卡洛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战局,似乎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伊娜莉丝站在原地,周身的白色火焰缓缓跳动,像是在呼吸。她看着被慑砂制住的卡洛珊,又看了看远处那个彻底失去战意的卡洛琳,那双燃烧着冰冷太阳的眼眸里,没有任何得胜的喜悦,只有一片死寂。 目标一,已无力化。 目标二,已无力化。 威胁……尚未完全清除。 一个冰冷的、不属于她自己的声音,在她的意识深处响起。 慑砂解决了自己的目标,终于有空回头看向伊娜莉丝。他看着那个沐浴在白焰中的身影,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伊娜莉丝,你……” 他想问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从何问起。但那股发自内心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因为,他看到伊娜莉丝缓缓地抬起了手,那只燃烧着白色火焰的手。 可她的目标,不是远处那个幸存的紫发萨卡兹。 而是……他。 纯白色的火焰在伊娜莉丝掌心汇聚、压缩,散发出一种让慑砂都感到心悸的危险气息。 “等等!你干什么?!”慑砂的瞳孔猛地一缩。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 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慑砂和他脚下的卡洛珊,像是在看两个毫无区别的、需要被清除的障碍物。 她脑海中,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清除所有威胁。” “不是姐们,我是你这边的啊!!”慑砂感觉到了那股毫不掩饰的杀意,他下意识地将榴弹发射器的枪口微微抬起,避免对准本该是同伴的自己人,“伊娜莉丝!你清醒一点!是我!” 然而,他的话语,对于此刻的伊娜莉丝来说,就像是风中的杂音,没有任何意义。 第108章 力量的代价 伊娜莉丝的动作,像一根无形的绞索,瞬间勒紧了慑砂的脖子。 他喉咙发干,握着榴弹发射器的手心,已经一片湿滑。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黎博利。那张精致的脸庞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就像一具被白色火焰包裹着的人偶。 冰蓝色的眼眸里,燃烧着两轮散发低温的冻日,直视一眼仿佛就能冻僵四肢。 慑砂觉得,或许此刻在她的瞳孔中,自己和脚下那个半死不活的萨卡兹术士,只是两个需要被清除的目标。 她把这里的一切,都定义为了“威胁”。 “‘萨尔贡粗口’要是芙兰卡在就好了……” 慑砂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那能在一秒内将复杂铳械分解成零件的大脑,此刻却完全无法解析眼前这个失控的“队友”,没人告诉他会是这种发展啊……从他进入这个诡异的地方开始,就没有一件事情是他能理解的…… 但现在他至少明白一点——自己绝对不可能一边压着脚下的俘虏,一边去对付一个火力全开的伊娜莉丝。 光是那团在她掌心汇聚的纯白火焰,就散发出一种让慑砂脊背骨发凉的恐怖气息。 很显然那绝对不是简单的法术能量聚合物,虽然慑砂不是术士,但混迹萨尔贡黑市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这玩意比铳械要恐怖的多。 他毫不怀疑,那玩意儿只要一脱手,自己连同脚下的卡洛珊,会被一起从这个世界上“擦”得干干净净。 慑砂放弃了思考,因为思考解决不了眼下的局面,他只能希望伊娜莉丝不会一直这样,而他的脑子一旦有了这样的想法,身体就已经做出了最符合生存本能的判断。 萨卡兹是敌人,那就把敌人丢给她。 他猛地抬起脚,没有任何怜悯,对着脚下那个奄奄一息的萨卡兹术士,就像踢一个碍事的垃圾袋,狠狠地踹了出去! “呃啊——!” 卡洛珊发出一声凄厉的闷哼,身体不受控制地在锈迹斑斑的甲板上翻滚了好几圈,像条脱水的鱼一样抽搐着停下,翻滚的动作压住了右手的伤势,让萨卡兹术士痛哼一声。 而慑砂已经躲在了掩体后面。 他将那门傻大黑粗的榴弹发射器放在脚边胸前, “姐姐!” 远处那个本已因为对手摧毁法术而绝望的卡洛琳,看到妹妹脱困,眼中死灰般的寂静瞬间被求生的火焰重新点燃。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一把扑到卡洛珊身边,将妹妹搂在怀里。 “妹妹,太好了,我们快走!” “走?” 卡洛珊猛地咳出一大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她被卡洛琳搀扶着,艰难地抬起头,那张总是冰冷如霜的脸上,此刻扭曲成了一种极致的、混杂着憎恨与疯狂的表情。 她看了一眼那个将枪口对准她们的红发瓦伊凡,又看了一眼那个被白色火焰笼罩,正缓缓将目标重新锁定在她们身上的“怪物”。 视线最后落在了自己那只被子弹贯穿、血肉模糊的右手上。 走? 往哪走? 她们被困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年,在这里杀死了不知道多少个误入的探险者,如果有逃出去的方法,她们还会在这里吗? “哈哈……哈哈哈哈……”卡洛珊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嘶哑,像两块破瓦片在互相摩擦,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们……哪儿也去不了了。”她看着自己的姐姐,那双蓝色的眼眸里,所有的恐惧和惊骇都沉淀了下去,只剩下纯粹的、要将一切都拖入深渊的怨毒。 “我们从来就没有选择,姐姐,我们在这里,不是杀死探险者,就是被探险者杀死。” 卡洛琳愣住了,她看着自己妹妹脸上那没几次出现过的病态绝望表情,心头猛地一颤。 “妹妹,你……如果这是你的选择……” 卡洛珊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死死抓住了卡洛琳的手臂。 姐妹二人身上,那残存的、本已黯淡下去的源石能量,在这一刻,以一种自毁般的方式,被疯狂地压榨、点燃! 紫色的欲望之火,与蓝色的怨恨之冰,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不再是交织,而是以一种惨烈的方式,开始了最彻底的融合。 那对姐妹要干嘛?拉他们俩陪葬? “小心点!她们看上去要用什么自爆法术了!”慑砂隔着掩体冲着那个白色的身影大吼。 然而,伊娜莉丝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个冷漠的审判官,看着那对萨卡兹姐妹身上爆发出越来越刺眼的光芒。那光芒中,她们的身体开始变得半透明,血肉仿佛都在化作最纯粹的能量。 卡洛琳反手握住了卡洛珊的手,脸上露出了一个扭曲而又满足的、仿佛回到了最初那个阴暗巢穴的笑容。 是啊,她们从那个不见天日的角落里一起挣扎求生,命运早已固定,死亡伴随着重生,没什么好怕的。 她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最后的死亡,将自己的妹妹,也是自己唯一的伴身,紧紧地拥入怀中。 “我的好妹妹……” 她最后的声音,消散在了那即将爆发的能量风暴里。 就在那紫蓝色的光团膨胀到极限,即将把这片废墟连同其中的所有人一同化为虚无的瞬间—— 伊娜莉丝缓缓地抬起了双手,像是托举着什么看不见的珍宝。 环绕在她周身的纯白焰铠,在那一刻,光芒尽数向她掌心汇聚。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毁天灭地的光芒。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一道纯白色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声音的能量洪流,从伊娜莉丝高举的掌心向萨卡兹姐妹引起的能量风暴喷薄而出。 白色浪潮无声地席卷了整个甲板。 它轻柔地“抚过”那对在光芒中相拥的萨卡兹姐妹。 那足以将整片空间炸毁的、狂暴的紫蓝色能量,在接触到白色浪潮的瞬间,就像是被阳光照耀的积雪,连一丝反抗都未能做出,便消融、瓦解,归于虚无。 卡洛琳和卡洛珊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了最后一刻。她们的身体,连同她们那扭曲的灵魂,没有化作飞灰,没有化作光点,而是像一段被从画卷上擦去的错误笔迹,被那道白色的浪潮,彻底、干净地抹除。 仿佛她们从未在这片大地上存在过。 白色浪潮去势不减,继续向前,将锈蚀的甲板、断裂的船舷、扭曲的钢筋……所有的一切,都一并抹平。 慑砂不得不举起双手挡在眼前,而当光芒散尽时,这片摇摇欲坠的钢铁废墟,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旷的、平滑如镜的、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巨大溶洞。 这里……又变回了最初的样子。 萨卡兹姐妹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件看上去像是雕塑的东西放在那里,旁边还有一把断剑。 慑砂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超乎常理的一幕,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直到他低下头,看到了自己的双脚,才确信自己没有和那对姐妹一起被抹除。 而在那片空旷溶洞的另一头,伊娜莉丝静静地站着。 她身上那套纯白色的焰铠,像是耗尽了燃料的灯火,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化作点点星屑,消散在空气中。 那双燃烧着冰冷太阳的眼眸,也恢复了原本的冰蓝。 紧接着,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骨头,身体一软,直直地向前倒去。 “结束了?!” 慑砂反应过来,他一个箭步冲上前,赶在她脸着地之前,堪堪将她接住。 入手的感觉,是惊人的滚烫,和刺骨的冰冷,两种截然相反的触感,正诡异地在她身上共存着。 “伊娜莉丝?你还活着吗?”慑砂晃了晃她的肩膀,发现她只是昏了过去,呼吸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这才松了口气。 他打量了一下四周,这里空旷得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那对萨卡兹姐妹的气息已经彻底消失了。 “总算是……结束了吗……” 慑砂将伊娜莉丝平放在地上,自己也一屁股坐在了旁边,肾上腺素消退后涌上来的疲惫感,让他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再动。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伊娜莉丝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里,先是茫然,然后是困惑,最后才慢慢聚焦,看清了眼前的人。 “……慑砂?”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这里是……” “你醒了?”慑砂立刻凑了过去,“你感觉怎么样?刚才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你……” 他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伊娜莉丝撑着地面,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酸软,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慑砂见状,连忙伸手扶了她一把,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我……”伊娜莉丝的眉头紧紧皱着,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但脑子里却像一团被搅乱的浆糊,“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慑砂愣住了,“什么意思?你连刚才自己浑身冒火,把那两个萨卡兹给……”他比划了一下,“……给抹除的事都不记得了?” “……抹除?”伊娜莉丝的眼神更加困惑了,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上面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甚至非常的干净。 她只是模糊地记得,自己好像……很愤怒,很绝望,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需要支付沉重代价的决定。 “我好像……为了使用那个力量,不得不……烧掉了一段记忆。”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每说一个字,都伴随着一阵尖锐的头痛。 “烧掉记忆?”慑砂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源石技艺?” 这比他那些需要消耗大量脑细胞研究的武器还要离谱。 “嗯。”伊娜莉丝点了点头,脸色苍白如纸。 慑砂看着她这副虚弱的样子,叹了口气,把剩下那些关于她源石技艺的问题都咽了回去。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算了,人没事就好。”他拍了拍伊娜莉丝的肩膀,然后站起身,环顾四周,“我们得想办法从这个鬼地方出去。说起来,芙兰卡呢?她怎么样了?我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你一个人在这里,没看到她。”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四周寻找着,希望能看到那个熟悉的、有着毛茸茸耳朵的身影。 然而,他等了半天,却没有等到伊娜莉丝的回答。 他疑惑地回过头,却看到伊娜莉丝正用一种全然陌生的、带着纯粹不解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就像是在听一个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词语。 然后,她歪了歪头,轻声问道: “芙兰卡……是谁?” 第109章 酒吧 慑砂的心沉了下去,像是被一块铅块拽着,直直地坠入冰冷的深渊。 眼前的黎博利不像在开玩笑。 她的眼神纯粹得像一块刚被擦拭干净的玻璃,里面只有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困惑。那是一种面对一个全新概念时,才会有的眼神。 慑砂烦躁地抓了抓自己那头惹眼的红发,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团被铳油和废铁丝搅在一起的乱麻。 烧掉记忆? 他宁愿相信自己刚才扛着的那门榴弹发射器会突然开口唱莱塔尼亚歌剧,也不愿相信这种离奇的事情发生在自己面前。 还有这种源石技艺?用自己的记忆换取那种恐怖的……力量。 该说不愧是哥伦比亚的风格吗?也只有那些为了开发武器而把人当消耗品用的疯子,才能搞出过这么离谱的东西。 “喂,伊娜莉丝,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再好好想想,芙兰卡,那个沃尔珀,总是笑嘻嘻地跟在你后面,动不动就想摸你的耳羽,还老给我画大饼的那个沃尔珀。” “沃尔珀……”伊娜莉丝跟着重复了一遍,眉头蹙得更紧了. “对!黑钢国际的,跟你一起来萨尔贡的!”慑砂立刻补充道,“她还欠我一顿饭呢!说好了这次任务结束就去巴伦平台上最好的馆子,她请客!这你总该记得吧?” 他尽可能地用最直白的语言描述着,一边说,一边死死盯着伊娜莉丝的脸,试图从上面捕捉到哪怕是伪装出来的熟悉感。 然而,什么都没有。 伊娜莉丝只是安静地听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困惑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深了。她努力地在自己那片空白的记忆里搜索着,却只找到一片被大火烧过的、寸草不生的荒原。 “黑钢……沃尔珀……”她喃喃自语,这两个词对她来说,就像是某种从未听过的异国方言,陌生而又遥远,“我真的没印象了……” “不应该啊……你们不是搭档吗?从哥伦比亚一路到这里,你们俩不一直都在一起?” “搭档?”伊娜莉丝歪了歪头,这个词似乎触动了她某根模糊的神经,但很快又断开了,“我的搭档……不是你吗?” “我?”慑砂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我什么时候成你搭档了?我们才认识几天?” 伊娜莉丝的逻辑似乎陷入了一个死循环,她看着慑砂,眼神里充满了依赖和信任,“可是刚才不是你救了我吗?” “……”慑砂快要抓狂了,“重点是芙兰卡!她人呢?她去哪了?你把她忘得一干二净,那她现在是死是活?” 他不敢再想下去。如果伊娜莉丝为了使用那个“力量”而烧掉了关于芙兰卡的记忆,那是不是意味着,芙兰卡……已经遭遇了不测?而伊娜莉丝正是因为目睹了那样的惨状,才会在绝望中选择遗忘? “我不知道……”伊娜莉丝摇了摇头,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茫然的歉意。 慑砂看着伊娜莉丝那副虚弱又迷茫的样子,再看看这片空旷得只剩下回声的鬼地方,觉得此地不宜久留。 “算了!”他猛地站起身。 “现在不是纠结你脑子里少了谁的时候,我们都得从这鬼地方出去。” 他环顾四周,这巨大的溶洞像一个被挖空的巨兽头骨,四通八达的洞口如同黑洞洞的眼窝,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也不知道芙兰卡那个混蛋是不是从其中一个洞口跑掉了,还是…… 他也不敢再往下想。 “我进来的时候,炸开了一个口子。”慑砂指了指他们身后不远处,那片相对完整的岩壁,“从那里走,应该能回到我之前待的地方。那里虽然也乱七八糟的,但至少比这里像人待的地方。” 伊娜莉丝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她现在脑子很乱,身体也很虚弱,跟着这个看上去虽然暴躁但至少是“盟友”的男人,是眼下最理智的选择。 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但胳膊一软,又晃了一下。 “需要我扶你吗?”慑砂友好的伸出手。 伊娜莉丝没说话,只是咬着牙,再一次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每动一下,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拆开又胡乱拼凑起来一样,酸痛无比。 “走吧。”慑砂见她站稳了,没再多说什么,扛起那门比他上半身还宽的大家伙,率先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伊娜莉丝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这片空旷死寂的溶洞里,只有脚步声和水滴声在单调地回响。 慑砂的脚步很重,伊娜莉丝的则很轻,几乎听不见。 路过溶洞最中央,也就是那对萨卡兹姐妹最后消失的地方时,伊娜莉丝的脚步下意识地一顿。 慑砂走了几步,没听见身后的动静回过头:“怎么了?” “这里……”伊娜莉丝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环顾着空无一物的地面,眼神有些飘忽,“我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不是记忆,而是一种残留的情绪,像冬天里呵出的白气,虽然很快就散了,但确实存在过。 “不见了?”慑砂的目光也下意识地在那片空地上扫了一圈,“是啊,那两个倒霉蛋在这儿原地飞升了……” 他说着,转身欲走,脚下却踢到了什么硬物,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什么玩意儿?” 他低头看去,这才发现那片他以为空无一物的地面上,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 一件,是个由某种不知名黑色金属铸造的雕塑。那雕塑的造型很奇特,是两只手,一只稍大,一只稍小,以十指紧扣的姿势交握在一起。雕塑的工艺并不精湛,甚至有些粗糙,但那份紧紧相握的姿态,却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不愿分离的执拗。 “这也是萨卡兹们的行为艺术?”慑砂嘟囔了一句,用脚尖拨弄了一下,没再多看。 他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把断剑。剑身只剩下半截,断口处平滑如镜,像是被某种极致的高温瞬间熔断的。那熟悉的、暗红色的剑柄上,还残留着一丝尚未完全散尽的、属于铝热剑的灼热气息。 这个慑砂很熟悉,芙兰卡的武器好像就是这种款式。 “这好像是芙兰卡的……” 伊娜莉丝的视线,也直直地落在了那把断剑上。 为什么…… 明明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看到那把武器的瞬间,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虽然不疼,却是一种空落落的酸楚。 一种莫名的、尖锐的情绪,从那片空白的记忆荒原深处,像地下水一样,毫无征兆地渗了出来。她的右手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曾无数次握紧过类似的形状。 她伸出手,鬼使神差地,想去触碰那把剑。 “你有印象?”慑砂不耐烦地催促,“可这都断成两截了……不也许修修还能用。” 伊娜莉丝没理他。 她的指尖先是碰到了那个冰冷的金属雕塑,入手沉重,那股凉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里,让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然后,她握住了那把断剑的剑柄。 很奇怪。 剑柄上还残留着温度,像是刚刚才有人松开手。那上面熟悉的纹路和磨损,严丝合缝地贴合着她的掌心,仿佛这东西本就该由她握着。她甚至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混杂着汗水与硝烟的气味。 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让她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先走吧。”慑砂看着她把两样东西塞进腰间的战术包里,忍不住又说了一句。 伊娜莉丝快步跟上了他的脚步。 慑砂领着她,穿过了自己用榴弹炸开的那个巨大破口。 “小心脚下。”他头也不回地提醒了一句。 破口后面,是一条狭长的、由人工开凿出的矿道。墙壁上挂着应急灯,投下惨白而又昏暗的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机油和火药味。 这里和他之前一路闯过来时,没什么两样。 “这里是……”伊娜莉丝看着这熟悉的场景,眉头微蹙。 “一个废弃的矿区,看样子荒废很久了。”慑砂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一边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到这里来。醒过来的时候,就在一堆废铜烂铁里,旁边还有几具被啃得乱七八糟的尸体。” “尸体?” “别问,问就是不知道。”慑砂的语气很冲,“反正不是我干的。要不是听见你们那边打得天翻地覆,我还以为这鬼地方就我一个活人。” 他的解释很简单,伊娜莉丝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觉得,这个地方,让她有种说不出的烦躁感。这股情绪来得莫名其妙,就像空气里那些呛人的灰尘,无孔不入。 两人在迷宫般的矿道里走了很久,好几次都遇到了岔路口。 “走哪边?”伊娜莉丝问。 慑砂没回答,只是停下来,闭上眼睛,像一头野兽般抽了抽鼻子。 几秒后,他睁开眼,毫不犹豫地指向左边:“这边。另一边是死路,空气不流通。” 他凭借着这近乎本能的直觉和对痕迹的敏锐观察,总能找到正确的路。 又走了一段,慑砂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在这寂静的矿道里显得格外响亮。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打完架就是饿。” 他扛着那门大家伙,脚步却丝毫不见虚浮。 终于,在绕过一个堆满了生锈矿车的转角后,一扇厚重的、布满了划痕的金属防爆门,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门是半开着的,从门缝里,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带着暖意的光。 “哈!”慑砂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扛着发射器的肩膀都放松了几分,“看来我们的运气还没用完。” 他大步走过去,将门又推开了一些,探头朝里面望去。 “前面应该就是出口了。”他侧过头,对跟上来的伊娜莉丝说,“至少看起来比这些黑漆漆的矿道要好。” 他走上前,用肩膀顶住那扇沉重的金属门,嘎吱作响地,将它彻底推开。 门后的景象,让两人都愣住了。 那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地面,或者另一个矿区。 而是一个……酒吧? 一个看上去有些年头的、装修风格带着浓郁哥伦比亚边境风情的酒吧。 吧台擦得锃亮,上面摆着几排叫不出名字的酒瓶。几张木质的桌椅随意地摆放着,角落里甚至还有一个老旧的点唱机,上面落满了灰尘。柔和的灯光从天花板上悬挂的、造型像矿灯的吊灯里洒下,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温暖而又静谧的氛围里。 “我们难道一直在蓝卡坞的某个拍摄地块上?这场景切换的也太丝滑了吧?”慑砂扛着他那与这里氛围完全不搭的武器,一脸的匪夷所思,“外面是矿道,这边怎么会有个酒吧?谁会在这里开店?” 伊娜莉丝没有说话,她的视线,越过慑砂的肩膀,直直地落在了吧台后面。 那里,坐着一个生物。 一个穿着滑稽燕尾服,戴着小礼帽,正拿着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个玻璃杯的……鸭子。 看到他们进来,那只鸭子抬起头,那双绿豆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嘴角咧开一个油滑而又夸张的笑容。 “嘎!欢迎光临,又见面了,两位迷途的旅人。”它的声音,还是那副戏剧化的、让人拳头发痒的腔调,“要来点什么吗?本店特调的‘遗忘之水’,专治各种伤心和头痛,喝上一口,保证您把烦恼忘得一干二净。第一杯,免费哦。” 伊娜莉丝皱眉,果然,还是那只自称“鸭爵”的行商。 慑砂的瞳孔猛地一缩,那声“嘎”像是点燃了火药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将枪口对准了那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鸭子。 “是你这家伙!”他咬牙切齿地低吼,枪口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坑了我两百源石锭,还钱!” “哎呀呀,这位先生,火气不要这么大嘛。”鸭爵面对黑洞洞的枪口,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将擦好的杯子倒扣在吧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暴力,是无法解决任何问题的。尤其是在我的地盘上。” 它话音落下的瞬间,慑砂只觉得一股无形的、无法抗拒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他手中那重达数十公斤的榴弹发射器,像是突然灌满了铅,压得他手臂青筋暴起,却依旧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 “你……”慑砂的脸上写满了惊骇,他用尽全身力气想抬起手臂,但那件武器就像焊死在了半空中,纹丝不动。 这算什么?某种源石技艺? “都说了,这里是我的地盘。”鸭爵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脑袋,用翅膀尖点了点吧台,“在这里,我就是规则。所以,收起你那件傻大黑粗的玩具,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聊一聊,不好吗?” 伊娜莉丝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只鸭子,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 “你的保镖呢?”伊娜莉丝开口询问。 “高普尼克?还在后面养伤,说实话,你跟那个沃尔珀给他带来了不少的麻烦……哦,那位沃尔珀小姐不在吗?” 慑砂撇了撇嘴,找了张椅子坐下。 她腰间的战术包里,那截断剑的温热和金属雕塑的冰冷,却在隐隐地提醒着她,有什么东西,被她遗忘了。 而眼前这只故弄玄虚的鸭子,或许,就是解开一切谜团的……钥匙。 黎博利从慑砂身边走过,来到了吧台前。 她拉开一张高脚凳,坐了下去。 “看来你好像失去了什么。” 鸭爵沉默了一阵,又一次开口了“不过不要紧,人生就是失去和得到来回交替的过程,你要和我做点交易吗?” 伊娜莉丝歪了歪头。 “这位美丽的小姐,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个商人啊!” 第110章 再遇鸭爵 “这位美丽的小姐,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个商人啊!” 鸭爵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夸张的、仿佛在舞台上念诵台词的抑扬顿挫。 慑砂在一旁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商人?我看是小说里常会出现的骗子。” 鸭爵那对绿豆似的眼睛在伊娜莉丝和慑砂之间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完全无视了后者的嘲讽,最终还是落在了伊娜莉丝身上,仿佛她才是那个唯一值得认真对待的客户。 它用翅膀的尖端,轻轻敲了敲吧台,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像是在提醒着什么。 “嘎,艺术和商业,有时候只有一线之隔。”它慢悠悠地补充道,“而我,恰好就站在这条线上。” 随后,它弯下身子,扭着屁股从吧台底下,拖出了一个看起来与它体型完全不符的、又厚又重的黑色公文包。包的底部摩擦着木质地板,发出一阵沉闷的、让人牙酸的刮擦声。那包的边角已经被磨得发亮,上面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透着一股饱经风霜的沧桑感。 “这么大?劲不小啊。”慑砂抱着胳膊,一脸惊讶。 “嘎!看不起谁呢?我一巴掌把你扇飞砸墙里都抠不出来你信不?”鸭爵清了清嗓子,嘲讽完慑砂后,用近乎炫耀的姿态,将那公文包“啪”地一声打开。 一股混杂着陈年纸张、金属机油和某种不知名香料的古怪气味,从包里扑面而来。 这味道让慑砂想起了老家的兵工厂,还有他爷爷那间从不让人进的、堆满破烂的阁楼。 他的鼻子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但他的眼睛,却在看清包里东西的瞬间,不受控制地亮了起来。 那里面根本不是什么文件或者账本。 整个公文包的内里,被精巧的黑色天鹅绒分成了无数个大小不一的格子。这哪里是什么公文包,这分明是一个被微缩了无数倍的、藏在手提箱里的军火库。 左侧的格子里,一排排闪烁着乌光的微型铳械整齐排列,从老式的转轮手枪到造型奇特的能量武器,每一支都像是用珠宝匠的手艺精心雕琢而成,小巧得能当成挂坠。右边则是一些更加古怪的玩意儿:一枚看起来像是怀表的黄铜罗盘,指针在玻璃罩下神经质地颤抖;一个装着彩色沙砾的玻璃瓶,标签上用花哨的字体写着“梦境余烬”;还有几管颜色各异的液体,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微光。 最中间,也是最显眼的位置,单独躺着一把只有巴掌大小的银色匕首,匕首的柄上镶嵌着一颗会呼吸般明灭不定的暗红色宝石。 慑砂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向前探了探身子,目光死死地锁在那排微型铳械上。“开什么玩笑……这东西能开火?” “嘎!不然呢?摆着好看?”鸭爵的胸脯挺得更高了,翅膀尖在空中画了个圈,带着一种“你太没见识了”的优越感,“每一件,都代表着一个故事,一种可能,当然,也对应着一个独一无二的价格。” 慑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理会鸭爵的吹嘘,视线又被另一个格子里静静躺着的东西吸引了。那是一枚还在微微发光的、仿佛由冰晶雕琢而成的子弹。旁边一个格子里,是一小撮不断变幻着色彩的沙砾。更远一些的地方,甚至有一片看起来平平无奇、却让周围空间都产生细微扭曲的枯叶。 “这……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他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东西?”鸭爵嘎嘎一笑,翅膀尖点向那枚罗盘,“这些是艺术品!艺术品,懂吗?比如这个,‘哭泣的罗盘’,萨尔贡沙漠里最后一位星象师的遗物。它能带你找到任何东西,只要你付得起让它哭泣的代价。” “代价?”慑砂皱起眉,“什么代价?” “眼泪。”鸭爵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黏腻,“你最珍视之人的眼泪,或者……你自己的。” 一直沉默的伊娜莉丝,此时忽然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点向了那个装着彩色沙砾的玻璃瓶。她的动作很轻,甚至没有触碰到瓶身。 “那这个呢?”她的声音清冷,像山涧里的泉水。 鸭爵的绿豆眼立刻从慑砂身上移开,重新黏在了伊娜莉丝身上,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连声音都柔和了八度:“啊,这位小姐真是好眼光!‘梦境余烬’,一个逝去梦境的残骸。点燃它,你就能在睡梦中,重新体验一次那个梦境。无论是你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别人的?”慑砂插了一句嘴。 “嘎!蜥蜴仔别打岔!”鸭爵不耐烦地挥了挥翅膀,又转向伊娜莉丝,献宝似的说,“当然,前提是,你能搞到对方的梦。” 慑砂撇了撇嘴,小声嘀咕:“说了等于没说。” “傻了吧,没见识的蜥蜴仔。”鸭爵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脑袋,它用翅膀尖指了指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声音又压低了,故作神秘地说道:“不过说起来,本来这活儿啊,应该是由我那个锅盖头的合作伙伴来做的。那家伙,别看长得呆头呆脑,介绍起商品来可比我有耐心多了。可惜啊……这次不知道为什么,他没能进来。” “进来?” 伊娜莉丝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她那片被大火烧过的记忆荒原上,逻辑的草种似乎还在顽强地生长。 “这里……是可以从外面进来的地方?”她问。 “当然!”鸭爵理所当然地回答,它小心翼翼地把公文包合上,放到一边,生怕这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家伙碰坏了它的宝贝。它跳上吧台,动作滑稽地挺起胸脯,“这位小姐,你该不会连自己身在何处都忘了吧?” 慑砂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嘟囔了一句:“她要是记得,还用问你?” 鸭爵的绿豆眼刀子似的剜了慑砂一眼,然后又立刻换上了一副和蔼可亲的表情,对着伊娜莉丝。 “这里可是‘灰蕈迷境’,一个……嗯,怎么说呢,一个完全建立在记忆之上的、奇妙又危险的梦境游乐园。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雾,甚至吹过的每一阵风,小姐,都是从某人记忆里里撕下来的碎片。外面的人,只要找对‘门票’,当然有机会进来凑个热闹。不过嘛……” “游乐园?”慑砂嗤笑一声,抱起了胳膊,“你说的游乐项目就是跟一对萨卡兹疯子玩命厮杀吗?” “嘎!没文化的蜥蜴仔,这是形而上的体验!体验懂不懂?”鸭爵气得翅膀都炸开了毛,它转回头,不想再跟这个“美学绝缘体”多说一句,继续用它那黏糊糊的声音对伊娜莉丝解释道:“进来容易,出去可就难咯。就像我那个倒霉的合作伙伴,这次就被关在了门外,进不来了。” 它似乎想起了什么,幸灾乐祸地嘎嘎笑了两声。 “那家伙,叫什么来着……哦对,坎诺特。一个顶着锅盖头的抠门家伙。本来这种解说工作都是他来,他能把一张破纸吹成史诗级的入场券。结果这次,不知道是惹到谁了,还没进门就被‘管理员’一脚给踹出去了。大概……就类似于你们人类电子游戏里,被系统封禁了账号那种感觉吧,嘎!” “管理员?” 伊娜莉丝的眉头蹙得更紧了。这个词汇,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仿佛在某个被遗忘的角落里,也曾有过类似的设定。 “当然。”鸭爵从吧台下摸出一个擦得锃亮的玻璃杯,往里面倒了些不知名的琥珀色液体,酒液在灯光下荡漾出金色的涟漪,“像这样的‘迷境’,在泰拉大地上可不止一个,数都数不清。每一个,都有其独特的‘管理者’。” 它把酒杯推到伊娜莉丝面前,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惊天秘密。 “他们可能是这片空间最初的主人,也可能只是个偶然路过的、比较强大的意识体。想象一下,一个做了一万年梦的古神,或者一个疯掉的、能把现实掰弯的科学家。他们的喜怒哀乐,就是这里的物理法则。遇上了他们,你的这次探险,可能会事半功倍,当然……也可能一事无成,甚至变得更糟。” “说白了,”慑砂冷不丁地插话,“就是地头蛇。占山为王的土匪头子。” “土匪?嘎!”鸭爵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跳了起来,“那是规则制定者!你最好祈祷这里的‘管理员’今天心情不错,不然,他只要动一个念头,就能让你在这儿迷路到海枯石烂。” 鸭爵的话信息量巨大,但伊娜莉丝还没来得及细想,一声充满了愤怒的“嘎——!”就粗暴地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循声望去,只见那只鸭子不知何时已经跳上了吧台,正怒气冲冲地用翅膀指着慑砂。而慑砂,正拿着一枚造型奇特的齿轮,借着灯光,试图用随身携带的一把小巧的折叠工具撬开它的卡榫。 “住手!你这个没品位的瓦伊凡!把你的脏手从我高贵的收藏品上拿开!”鸭爵气得浑身的羽毛都炸了起来,它随手抓起吧台上的空酒杯,想也不想就朝着慑砂的脑袋砸了过去。 慑砂反应极快,头一偏就躲了过去,酒杯“哐当”一声砸在后面的墙上,摔得粉碎。 “我警告你,这玩意儿叫‘停摆之心’,是某个失败的时间机器里唯一幸存的零件!你那双只配拧螺丝的手,会玷污它内部精密的时空结构!” “啧。”慑砂把齿轮翻了个面,完全没理会鸭爵的咆哮,反而更专注了,“我只是在确认其中蕴含的‘伟大真实’。你这只唯利是图的扁毛根本不懂,这是对技术本源的崇高追求!灵魂的升华,岂是区区源石锭可以衡量的!” “我管你什么升华不升华!”鸭爵的声音尖锐得像是能划破玻璃,“上次你‘追求’完,我那台维多利亚产的八音盒就只会唱萨尔贡的战歌了!还欠我两百源石锭,你以为我忘了?” “那是艺术的融合与再创造!”慑砂被戳到痛处,立刻用他那套理论回击,“你根本不明白,那破盒子在我的改造下,拥有了前所未有的灵魂深度!” “我呸!再动一下,我就把你那门傻大黑粗的炮拆了当废铁卖!” “你敢!” 伊娜莉丝看着眼前这一幕,一个暴躁的武器专家和一个愤怒的奸商,像两个加起来不超过十岁的小孩,互相用语言和眼神进行着毫无营养的攻击。 她忽然觉得有些无奈,甚至有一丝……空落。 奇怪。 这个时候,身边应该有一个人。 一个会用那种懒洋洋的、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调,凑到她耳边,轻声说点什么的人。 会说什么呢? 大概是……“你看,这两个笨蛋又吵起来了。” 这个念头就像水底的气泡,自己冒了出来。清晰,笃定,带着温度。但她不知道这个声音该属于谁,也不知道那个人有着怎样的面孔。 她只是下意识地向旁边瞥了一眼,那里空无一人。 “我这就把它融了做成门把手!”鸭爵抱着慑砂的榴弹发射器在吧台上跳脚,唾沫横飞,“我看谁还敢追求它的‘伟大真实’!” “那你最好祈祷你的铺子够结实,”慑砂伸手去抓,结果怎么都抓不到鸭爵“不然我不介意帮你测试一下它的结构强度。” 这对话……这两个人加起来能有八岁吗? 她揉了揉太阳穴,那片烧焦的记忆荒原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却又被浓雾死死压住。 “……我只是在进行非破坏性的结构分析和能量残留探测,这和拧螺丝有本质区别。前者是科学,后者是体力劳动。你连这个都分不清吗?”慑砂终于舍得从那枚齿轮上抬起头,用一种看原始人的眼神看着鸭爵。 鸭爵抱着那门炮,愣住了。它显然没料到对方会用这种它完全听不懂的话来反击。 “科学?”它重复了一遍,随即发出了更愤怒的咆哮,“我管你什么学!你再碰它一下,信不信我当着你的面把它融了,做成我新厕所的门把手!” “厕所门把手?”慑砂的兴趣好像被勾起来了,“这个想法不错,‘停摆之心’内部的时空结构确实能扭曲附近的熵增……理论上,你的厕所能做到万年如新。不过材料的延展性是个问题,除非你用萨尔贡的熔炉,还得加入微量的……” “你闭嘴!” 鸭爵终于放弃了和这个技术狂人沟通。它重重地把榴弹发射器“咚”一声砸在吧台上,震得杯盘作响。它跳了下来,背对着所有人,用力地抖了抖翅膀,仿佛要把刚才沾上的晦气全都抖掉。 再转过身时,它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彬彬有礼的、随时准备宰客的笑容。 那双绿豆眼在伊娜莉丝和慑砂之间转了一圈,最后精准地锁定了看起来更好说话的伊娜莉丝。 “好了,不说那些不开心的事了。这位小姐,”它的语气又变得油滑起来,“你呢?让我见识见识。你身上,有没有这一路上收集到的有趣的‘藏品’,可以用来交换我这里的宝贝?” 藏品? 伊娜莉丝沉默了片刻。她想起了自己从那个空旷的溶洞里捡回来的东西。 她伸手探入腰间的战术包,一件一件地,将它们拿了出来,轻轻地放在了光洁的吧台上。 第一件,是那本封面品味堪忧的破书,《独臂电锯》。书页已经卷边,上面还沾着些干涸的、不知是谁的血迹。 “哈,”鸭爵发出了一声不加掩饰的嗤笑,“这种三流小说,我以为早就绝版了。” 第二件,是那个由黑色金属铸造的、两只手十指紧扣的雕塑。入手冰冷,沉甸甸的,透着一股死寂的执拗。 第三件,是那把只剩下半截的断剑。暗红色的剑柄上,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不属于她的温度。 最后,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认定是把陪伴自己多年的短铳,也放在了旁边。 慑砂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他身体前倾,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 鸭爵的目光在四样东西上扫过,它用翅膀尖碰了碰那本破书,像是怕沾上什么脏东西。又戳了戳那个金属雕塑,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最后,它的视线在断剑上停留了最久。 “嗯……”它沉吟了片刻,抬起头,用一种略带惋惜的口吻说道:“这位小姐,恕我直言,你这些东西……都不是很值钱啊。” 它指着那本书:“一本随处可见的地摊小说,充斥着廉价的英雄主义和无聊的自我牺牲,顶多……能换我一杯最普通的麦酒。还是兑了水的那种。” 又指着那个雕塑:“这个嘛,材质倒还算稀有,可惜做工太粗糙,没什么艺术价值。不过看在它蕴含着某种强烈执念的份上,倒是可以换一件不错的防御插件。” 最后是那把断剑:“这东西……倒是有点意思。”它凑近了些,绿豆眼几乎要贴在断口上,“上面残留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能量,一种很炽热,像正午的太阳,是使用者本人的。另一种……很奇怪,像是被硬生生挖掉了,只留下一个空洞的轮廓。可惜,它已经断了,失去了核心价值。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把它修复,不过材料费和手工费嘛……” 鸭爵搓了搓翅膀,露出了一个“你懂的”笑容。 伊娜莉丝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把断剑。 被挖掉的能量……一个空洞的轮廓。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她想了很久,久到一旁的慑砂都有些不耐烦地用手指敲起了桌子。 最终,她还是摇了摇头,将那四样东西,一件一件地,重新收回了战术包里。 连那把短铳,她都特意避开了慑砂灼热的视线。 “不换。” “哦?”鸭爵似乎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强求,“好吧,看来这些东西对你另有意义。生意不成仁义在,嘎!” 它耸了耸翅膀,转过身,自顾自地从酒柜里拿出一瓶看起来就很贵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坐在吧台前,一个人喝起了闷酒。 酒吧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慑砂靠在椅子上,双手抱胸,视线却时不时地瞟向伊娜莉丝的战术包。 “那把铳,看起来像是改装过导能单元?”他还是没忍住。 伊娜莉丝没看他,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啊?” “单纯为了提高输出功率?那会牺牲稳定性,尤其是在连续射击的时候。” “……是吗?” “……你听懂了吗?” “没有……” 这天没法聊了。 不过两人也没打算一直呆在这里,只不过……接下来该往哪儿走? “喂,”慑砂终于忍不住,冲着吧台喊道,“你知道怎么进来,那你肯定也知道出口在哪儿?” 鸭爵头也不回,正用一块雪白的绒布慢条斯理地擦着一只高脚杯,杯壁被他擦得锃亮。他把杯子举到灯下,眯着眼审视了半天,才懒洋洋地回了一句。 “首先,我不叫喂,其次,在我这情报,也是商品,概不赊账。” “你——!”慑砂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真想把手里的榴弹发射器直接怼到那家伙的嘴里,然后狠狠扣下扳机。 伊娜莉丝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胳膊。 现在动手,没有任何好处。她也觉得,或许只能和这只奸商做一笔交易了。 只是,用什么来交易呢?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战术包,里面的东西,她一样也不想再拿出来了。 然而,还没等她下定决心,胸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冰凉的悸动。 那感觉很奇怪,像有一片雪花,无声地融化在了皮肤上。 她低下头,只见胸前那朵诡异的、镶着金边的紫色花朵,此刻正缓缓地亮起光芒。那光芒并不刺眼,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昏暗的酒吧里格外醒目。 慑砂也注意到了,他凑了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奇和戒备。 “这是啥?” 伊娜莉丝摇了摇头。 一缕纤细的、由光构成的丝线,从花心处延伸出来,颤巍巍地,穿过空气,径直指向了酒吧的后台方向。 那是一扇挂着“员工专用”牌子的、不起眼的木门。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两人都愣住了。 就连那个背对着他们、沉浸在品酒大师角色扮演里的鸭爵,擦拭酒杯的动作也停顿了一瞬。 它端着酒杯,回头看了一眼。那双绿豆似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但它什么也没说,既没有阻止,也没有同意。只是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发出一声满足的“嘎”,然后继续擦拭着他心爱的酒杯,仿佛刚才看到的只是一只飞蛾。 伊娜莉丝看着那缕坚定地指向前方的光丝,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凝重的慑砂。 “走吧。”她站起身。 “……跟着这玩意儿走?”慑砂的脸上写满了不信任,“这朵花……我怎么觉得咱们是在往陷阱里走。” “我不知道。”伊娜莉丝摇了摇头,“但它至少没跟我要钱。” “……”慑砂被噎了一下,竟然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他看了一眼那扇通往未知的门,又看了一眼那个已经重新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鸭子,最终还是认命似的,扛起了他那门傻大黑粗的榴弹发射器,顺手检查了一下弹药。 “好像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他嘴上抱怨着,身体却很诚实地跟上了伊娜莉丝的脚步,一前一后,向着那缕光芒指引的方向,走去。 希望门后面不是它的厨房,他可不想给那家伙当储备粮。 第111章 墓碑 那扇挂着“员工专用”牌子的木门在他们身前打开又合拢,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像是叹息般的呻吟,慑砂用榴弹发射器的发射口顶住金属门,用力一推,将门后的景象展现在两人面前。 那是一条狭长的矿道。 和之前那些粗犷、布满裂纹的通道不同,这里的岩壁异常平整,像是被某种精密的巨型机械整体切割过,甚至连墙角都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圆润弧度。昏黄的应急灯嵌在岩壁里,每隔十米一盏,投下长长的、孤独的光影,将前路照得幽深而又绵长。 慑砂先一步走入其中,用他那门与环境格格不入的榴弹发射器,在原地环顾四周。 伊娜莉丝靠着冰冷的墙壁,稍微喘了口气。那股灼烧灵魂的痛楚已经退去,只剩下一种像是大病初愈后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她看着慑砂的背影,他的身体绷得很紧,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击的野兽。 两个人都进来后,门就“咔哒”一声自动落了锁。 酒吧那股混杂着酒精和香料的暖意被彻底隔绝,取而代之的,是矿物特有的、冰冷干燥的尘土味。 “这是没有给我们退路的意思吗?”慑砂站在前面,那双厚实的军靴踩在坚实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难道你就没觉得一家酒吧的后厨竟然是一条矿道这件事情有哪里不对劲吗?我看你一点你都不惊讶的样子。” “我刚刚从森林到矿洞,再到舞台,再到矿洞,然后到了一间酒吧,我说实话,这里再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惊讶。”伊娜莉丝跟在他身后,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显得有些飘忽。 “你的经历好像比我的丰富,不过……”慑砂停下,用枪托不轻不重地叩了叩岩壁,发出“叩、叩”两声闷响,“听见没?这都是实心的。而且这墙,这地……” 他用脚尖踢了踢地面,没有扬起多少灰尘。 “太干净了。” “也许……天天都有人走?”伊娜莉丝猜测道。 “这是用来运啥的?酒水?”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运货还要给通道的岩壁抛光?设计师有毛病还是工人有毛病?能走不就行了? “我总觉得这里像个陷阱。” 他说着,又回头看了一眼伊娜莉丝,那双属于瓦伊凡的锐利眼眸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烦躁。 “一个打扫得干干净净,等着猎物自己走进去的陷阱。” 伊娜莉丝沉默不语,她也有这种感觉,可这里似乎并不会给他们重新选择的机会。脚下的路只有一条,要么往前,要么……死在这里? 通道里只剩下两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嗒,嗒,嗒,像是某种不知疲倦的节拍器,敲打着死一样的寂静。慑砂的脚步重,每一下都砸在地上,也砸在伊娜莉丝的神经上。她的脚步轻,几乎听不见,像个跟在后面的影子。 “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走了不知道多久,慑砂那不耐烦的声音又在前面响起,在空旷的通道里撞来撞去,显得格外响亮。 “问什么?” “问问我,问问你自己!你这也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个假人。”慑砂猛地停下,转过身来,榴弹发射器黑洞洞的炮口随着他的动作晃了一下。 伊娜莉丝也停下,看着他。 她确实没什么想问的,脑子里空空如也,连好奇心都像是被抽走了。 慑砂盯着她看了几秒,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块油盐不进的石头。他最终泄了气,转了回去,闷闷地继续走。 “你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这已经是两人离开酒吧后的第三次。 伊娜莉丝停下脚步,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诚实地摇了摇头。她的记忆像一块被格式化过的硬盘,除了自己的名字和一些战斗本能外,只剩下最近这段时间的零碎片段——一对疯狂的萨卡兹姐妹,一个吵闹的红发瓦伊凡,还有一只会说话的鸭子。 再往前,就是一片被纯白火焰烧过的、寸草不生的空白。 “那个沃尔珀,”慑砂似乎还不死心,他换了一种方式,试图用更具体的细节来刺激她的记忆,“黑钢国际的,一头金橙色的头发,总是笑嘻嘻的,说话懒洋洋,但动起手来比谁都快。还有那把剑,能熔穿战舰装甲的铝热剑……” 伊娜莉丝安静地听着,她努力地在脑海中勾勒着这样一个形象。 金发,狐狸耳,会笑,很强。 很模糊。 像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遥远的故事。 “……没印象。”她最终还是给出了那个让慑砂无比泄气的答案。 “啧!”慑砂烦躁地抓了抓自己那头惹眼的红发,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团被铳油和废铁丝搅在一起的乱麻。 他来回踱了两步,军靴的鞋跟敲击着地面,发出急促的“叩叩”声。 “怎么可能没印象?!”他音量都高了些,“那家伙可是把你当宝贝一样护着。结果你倒好,转头就把人给忘了?”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话里的不妥,声音戛然而止。 通道里再次陷入了死寂,连脚步声都消失了。慑砂僵在原地,背对着她,像一尊突然断电的雕像。 伊娜莉丝却没有在意他话里的歧义。 慑砂觉得这鬼地方处处透着诡异,他也不再想和一个脑子看起来被烧坏了的队友讨论这些有的没的。 当务之急,是找到出路。 两人在仿佛没有尽头的矿道里又走了一阵。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单调地回响。这种极致的寂静,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心慌。 突然,走在前面的慑砂停了下来。 伊娜莉丝险些撞到他的背上,她顺着慑砂的视线向前看去,只见前方的矿道尽头,隐约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并非来自应急灯的亮光。 是出口?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他们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然而,还没等他们靠近那片光亮,伊娜莉丝的脚踝,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那触感很奇怪,不像是被地上的碎石绊到,更像是……一只冰冷的手。 伊娜莉丝的身体瞬间绷紧,右手下意识地张开,一簇橙红色的火苗“腾”地一下在掌心燃起。慑砂的反应更快,他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就转过身,将那门傻大黑粗的榴弹发射器端了起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伊娜莉丝的脚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火光驱散了脚边的黑暗。 借着那跳动的光焰,伊娜莉丝终于看清了那东西的真面目。 那确实是一只手。 一只苍白的、布满干涸血迹和污垢的手,正从旁边岩壁底部一个不起眼的、刚好能容纳一条手臂通过的洞口里伸出来。那只手的主人似乎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只是无力地搭在她的脚踝上,力量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与其说是抓住,不如说,是恰好倒在了那里。 “什么鬼东西?”慑砂皱着眉,没有放松警惕。 伊娜莉丝蹲下身,将掌心的火焰凑近了一些。 那只手看起来属于某个男性,骨节分明,但已经没有了任何生命迹象。它的姿势很奇怪,像是临死前,还拼命想把手里的东西递给路过的某个人。 他死死握住的,不是什么沾满血迹的求救信,也不是藏宝图的一角。 而是一张看起来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印刷得花里胡哨的商店传单。 传单的纸张有些潮湿,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见——“坎诺特的荒野杂货铺!限时酬宾!凭此传单,复活服务可享八折优惠!” 在传单旁边,还散落着几枚沾满沙土的、暗金色的金属币。 慑砂的目光立刻被那几枚金币吸引了。他小心翼翼地绕过那只手,捡起一枚,用拇指搓了搓上面的沙土,借着火光仔细端详。 金币的一面,是三把交叉的弯刀,另一面,则是一只狰狞的、张开翅膀的沙蝎。 “盐海沙盗的金币。”慑砂的语气带着几分意外,“这玩意儿早就没人用了。做工倒是挺地道,看这磨损,至少是几十年前的真货。” “盐海?”伊娜莉丝对这个地名感到陌生。 “萨尔贡西边的一片大沙漠,比沙子还多的是各种要钱不要命的疯子。”慑砂言简意赅地解释道,他掂了掂手里的金币,“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这种老古董。” 就在两人说话的这几秒钟,那只手的主人,似乎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那只原本还搭在伊娜莉丝脚踝上的手,无力地垂落在地面上,手心里紧握的传单和金币也随之散落。紧接着,在两人惊愕的注视下,那只从洞口伸出的手臂,连同洞口后面那个看不见的身体,都开始迅速地化作点点金色的光屑,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无声地消散在空气中。 那些光屑并没有四处飘散,而是像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汇成一股细小的光流,投入了伊娜莉丝胸前那朵金边紫花之中。 花瓣上那诡异的光芒,似乎又明亮了一分。 “……” 慑砂看着眼前这超自然的一幕,半天没说出话来。他感觉自己自从进了这个鬼地方,几十年建立起来的唯物主义世界观,正在被一块一块地敲碎。 “这些东西……。”他回过神来,看了一眼地上那张孤零零的传单和几枚金币,皱着眉说道,“我看还是别碰为好,免得惹上什么不干净的玩意儿。” 伊娜莉丝却没有理会他。她熄灭了掌心的火焰,蹲下身,将那张传单和几枚金币仔细地收了起来,放进了腰间的战术包里。 “为什么?”慑砂不解地问。 “直觉。”伊娜莉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我觉得……它们可能有用。” “……随便你。”慑砂撇了撇嘴,没再多说什么。他只是觉得,这个失忆后的伊娜莉丝,行事风格变得比以前更加难以预测了。 两人不再耽搁,朝着矿道尽头那片越来越近的光亮走去。 很快,他们便走出了幽暗的矿道。 迎接他们的,并非想象中的荒野或者另一个矿区。 而是一片……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瑰丽而又扭曲的土地。 天空是流动的,像一块巨大的、被投入了无数种颜料的画布,深紫、绯红、靛蓝、鎏金……各种色彩互相追逐、融合,又在下一秒分离。地面上没有泥土,而是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散发着微光的灰色菌毯,踩上去柔软而又富有弹性。 远处,一株株如同高塔般的灰色巨蕈高耸入云,它们巨大的子实体奇异地扭曲、组合,形成了一座座宛若神殿般的宏伟建筑。无数发光的菌丝在这些建筑之间纵横交错,像蛛网,又像城市的交通脉络,连接着每一个角落。 自我意识与绚丽的万物,在这里不断地融合与分离。 “这地方……”饶是见多识广的慑砂,此刻也有些失语。他感觉自己像是闯进了一个疯子画家的梦里,这里的每一个景象,都在疯狂地冲击着他对现实的认知。 伊娜莉丝也同样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然而,还没等他们从这份震撼中回过神来,那熟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感官的浓重白雾,再次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涌来。 柔软的气团像潮水般将两人包围,刚刚还清晰可见的瑰丽世界,瞬间便模糊不清。脚下那富有弹性的菌毯,也仿佛消失了,失重感再次袭来。 “该死!又来?!”慑砂低声咒骂,下意识地想抓住身边的伊娜莉丝。 但这一次,没等他伸出手,伊娜莉丝胸前那朵诡异的花,再次亮了起来。 一道纯净的金色光辉,从花心处笔直地射出,像一把锋利的刀,强行劈开了眼前的浓雾,在无尽的虚空中,照亮了一条狭窄而又坚实的路径。 “……跟着它走。”伊娜莉丝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笃定。 慑砂看了一眼那条由光构成的路,又看了看伊娜莉丝,最终还是选择相信这个“人形导航仪”。 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走在那条光的路径上。四周是翻涌的、深不见底的白雾,仿佛走错一步,就会被彻底吞噬。 也不知走了多久,当脚下重新传来坚实的触感时,眼前的浓雾也如潮水般退去。 他们来到了一片开阔的空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硝烟与金属烧灼后混合的焦臭味。 几辆外形狰狞的、经过暴力改装的武装越野车,正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停在空地中央。它们的装甲上布满了弹坑和爪痕,其中一辆甚至被拦腰斩断,断口处还在冒着黑烟,显然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战斗。 地面上到处都是散落的弹壳、武器碎片,以及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 这里充满着危险。 而危险,往往也意味着财富的气息。 慑砂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那属于顶级武器调整师的职业本能,让他下意识地开始分析战场上残留的痕迹。 “是锈锤的人干的。”他压低声音,语气凝重,“看这破坏的风格,绝对错不了。” “锈锤?”伊娜莉丝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 “一群盘踞在荒地上的疯子,信奉暴力和混乱,口号是‘天灾扫过荒原,锈锤砸向大地’。”慑砂的视线扫过一辆被炸得只剩下底盘的载具,“不过,能把他们逼到这种程度,对手恐怕也不简单。” 话音未落,前方的雾气中,缓缓走出了几个高大的身影。 他们穿着破旧但实用的作战服,身上挂满了各种粗犷的、充满暴力美学的武器。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像是在荒原上饿了三天的野狼,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暴戾与凶狠。 他们正是“锈锤”的佣兵。 而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让伊娜莉丝的瞳孔,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那是一个异常高大的男人,他肩上扛着一门与他体格同样夸张的榴弹发射器,另一只手则提着一把剑身还在散发着高温的、赤红色的长剑。他脸上戴着一个狰狞的金属面具,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如同深渊般死寂的眼睛。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股如同实质般的、令人窒息的杀意,便笼罩了整个战场。 伊娜莉丝从未见过这个人。 她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关于他的信息。 但,就在看到他的瞬间,一个名字,一个代号,却像是一道被刻在灵魂深处的烙印,不受控制地,清晰无比地,在她那片空白的脑海中浮现。 墓碑。 第112章 断剑 她不认识他,但她知道他。 这种感觉很荒谬,伊娜莉丝感觉像有人在她脑子里刻上了墓碑的信息,却只留下了一个名字,其他的内容却什么也没给。 这矛盾让她忍不住想抬手按住太阳穴。 “你认识他?”慑砂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极低,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 慑砂不认识这个戴着狰狞面具的男人,但他认识那门被对方扛在肩上的榴弹发射器。 那玩意儿根本不是什么制式装备。 “枪管口径至少比原产品扩了十毫米,供弹方式改成了外置弹链……疯了吧,他怎么解决的炸膛问题?”慑砂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武器上,像是在欣赏一件畸形的艺术品,嘴里下意识地念叨着,“还有那个散热片,结构倒是挺巧妙,为了稳定源石能量流?啧,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但这种改装方式……改装者的确是个天才。” 更让慑砂头皮发麻的,是那把剑。 剑身赤红,像一块从熔炉里刚刚取出的钢铁,周围的空气都被那高温灼烧得微微扭曲。 “无法想象……”慑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把一整套铝热剑的熔断单元,塞进了剑身里?这东西的能量核心在哪?就不怕走火把自己先点了?” 他本以为,这群在荒原上以摧毁文明为乐的“锈锤”佣兵,可能并不会在意他们这两个恰好路过的“倒霉蛋”。 毕竟,从现场的惨状来看,他们刚刚才结束了一场恶战,总得喘口气吧? 然而,下一秒,那个名为“墓碑”的男人,就用行动彻底打碎了他的侥幸。 墓碑甚至没有发出任何警告,只是将肩上那门傻大黑粗的榴弹发射器平举,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伊娜莉丝。 “他冲着你来的!” 慑砂的吼声,几乎和对方的动作同时发生。 “快跑!” 反应过来的伊娜莉丝没有任何犹豫。在对方炮口抬起的瞬间,身体已经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 她还不忘一把拽住还在分析武器构造的慑砂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往后一扯,转身就朝着身后那片光怪陆离的灰色森林深处冲去。 “等等!那边……” 慑砂的话被硬生生吞了回去。 留在空地,只会成为活靶子。这个道理,早已像呼吸一样刻进了她的本能。 轰——! 一枚榴弹几乎是擦着他们的脚后跟炸开。 灼热的气浪混着泥土和菌毯的腥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冲击力大得像有人在背后猛踹了一脚,推着两人向前扑倒。 “咳、咳!该死!”慑砂感觉肺里的空气都被挤空了,他狼狈地翻了个身,耳朵里嗡嗡作响,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又是数道尖锐的破空声接踵而至。 咻!咻!咻! 几支粗大的弩箭深深地钉进他们身旁的泥地里,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这边!”伊娜莉丝的声音很稳,她已经连滚带爬地躲到了一株如同巨伞般的灰色蕈类植物后面。 慑砂手脚并用地跟了过去,后背重重地撞在柔软而又坚韧的菌柄上,这才得到一丝喘息之机。他抹了把脸上的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语气差到了极点。 “他们就是冲我们来的,没跑了。大姐,你到底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能让锈锤这群疯子像闻着血的野狗一样追着你不放?” “我不知道。”伊娜莉丝的回答简洁而又诚实。 “你不知道?”慑砂的声音都拔高了八度,“那你怎么会认识那个叫‘墓碑’的家伙?别告诉我这也是巧合!” 伊娜莉丝探出头,飞快地扫了一眼外面的情况。墓碑没有立刻追上来,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任由手下的佣兵们散开,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网,用弩箭进行着不紧不慢的火力压制。 那种感觉,不像是在指挥,更像是在欣赏猎物无谓的挣扎。 她缩回头,没理会慑砂的质问,语速极快:“听着,我们不能在这里跟他们硬拼。你负责远程压制,我找机会混进去,冲散他们的阵型。” “不行!”慑砂想也不想就否决了,“你疯了还是我疯了?用你的小爪子去冲散人家几十人的弩箭阵?你看那个领头的,他手里的家伙,威力不比我的小。我们两个的火力加起来,都不够他们塞牙缝的!硬拼就是送死,彻头彻尾的找死行为!” 他喘了口气,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幽深的、仿佛没有尽头的森林。光线在那里变得昏暗,各种奇形怪状的植物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只张着嘴的巨兽。 “往里跑。”慑砂的语气忽然冷静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属于技术人员的、计算得失后的光芒,“这地方地形复杂,那些大家伙施展不开。他们的弩箭需要开阔地,重武器更是累赘。我们跟他们打游击。” 伊娜莉丝看向他,冰蓝色的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审视。她没想到这个一路上都在碎碎念武器参数的改装师,在这种要命的关头,脑子居然转得这么快。 “你当猎人?”她问,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质疑,“我以为你只会躲在工作台后面和零件打交道。” “嘿,瞧不起谁呢?”慑砂不乐意了,他挺了挺胸膛,结果牵动了刚刚被爆炸波及产生的背后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改装武器和瞄准射击,核心都是一样的——计算,然后执行。放心,我的计算,很少出错。” 他一边说,一边从战术背心最里层的口袋里掏出两个扁圆形的、巴掌大的金属疙瘩,不由分说地塞进伊娜莉丝手里。 “什么东西?”入手冰凉沉重,表面布满了细小的划痕,像是被人盘了很久。 “‘小可爱’。”慑砂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炫耀和自豪,就像在介绍自己的亲儿子,“w当时留给我的东西,我改良了一下。触发式地雷,看见那个红点了吗?别手贱去按。把它埋在那些发光的菌丝下面,它们会干扰锈锤那帮蠢货的法术探测。等哪个不长眼的大家伙踩上去……砰!”他做了个夸张的爆炸口型,“世界就清净了。” 伊娜莉丝掂了掂那两枚“小可爱”,金属外壳的接缝处处理得天衣无缝,做工精良。她能感觉到,这小玩意儿里面蕴含着极不稳定的能量。 “别死了,技术员。”她把地雷塞进腰包,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我还等着让你帮我改枪。” “说这话的应该是我,诱饵小姐。”慑砂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要是挂了,我可没法一个人对付他们。” “知道了。”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再废话。趁着对方弩箭压制的短暂间歇,一左一右,如同两道离弦的箭,再次冲进了森林的阴影之中。 计划在最初的阶段,进行得异常顺利。 这片灰蕈森林,简直就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完美猎场。高耸入云的巨蕈遮蔽了天空,让敌人的视野大受限制。地面上厚厚的菌毯吸收了绝大部分声音,让潜行变得轻而易举。而那些盘根错节的、散发着微光的菌丝,更是提供了无数可供攀爬和躲藏的天然掩体。 伊娜莉丝就像一只在林间穿梭的蓝色幽灵。她完全释放了自己的速度,身体在粗大的菌柄和垂落的菌盖之间闪转腾挪,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她不与敌人正面交锋,只是不断地在锈锤战士们的视野边缘闪现、挑衅。 “嘿!这边!” 一声清脆的枪响,一名佣兵腰间的水壶应声炸裂,清水溅了他一裤子。那人惊怒交加地调转弩机,伊娜莉丝的身影却早已消失在下一株巨蕈的阴影之后,只留下一串银铃般,却又带着致命寒意的笑声在林间回荡。 “该死的黎博利!抓住她!” “她在西边!” “不!是南边!” 锈锤的佣兵们被她搅得阵脚大乱,原本紧凑的包围网,不知不觉间被拉扯得越来越长,破绽百出。 “那个黎博利在九点钟方向!抓住她!” “该死!她又不见了!” “三队、四队,从侧翼包抄!别让她跑了!” 锈锤战士们的怒吼和咒骂声在林间此起彼伏,他们的阵型,不可避免地,在追逐中被逐渐拉长、打散。 而这,正是慑砂等待的机会。 他像一头耐心的、潜伏在暗处的捕食者,早就利用钩索爬上了一株位置绝佳的巨蕈顶端。柔软的菌盖为他提供了完美的射击平台和掩护,从这里,他可以俯瞰下方大半个战场。 “来了……两个。”他透过瞄准镜,牢牢锁定住两个脱离了大部队、正小心翼翼地向前搜索的锈锤战士。 他没有急着开火,而是耐心地等待着,直到那两人走到一片由发光菌丝缠绕成的、类似陷阱的区域。 “再见。” 慑砂的嘴角咧开一个充满恶意的弧度,扣下了扳机。 经过他精心改装的榴弹,并没有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它悄无声息地划破空气,精准地落在两人中间。炸开的瞬间,并非是火焰与冲击波,而是一张由超高强度合金丝构成的、闪烁着电光的巨网! “滋啦——!” 那两名锈锤战士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就被电网牢牢捆住,高压电流瞬间流遍他们的全身,让他们剧烈地抽搐着,口吐白沫,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搞定两个。”慑砂吹了声口哨,迅速转移阵地,寻找下一个目标。 然而,好景不长。 锈锤,这群在泰拉最残酷的荒原上挣扎求生的暴徒,他们的战斗经验,远比慑砂想象的要丰富。在连续损失了七八名同伴之后,他们立刻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停止追击!所有人,向队长靠拢!组成防御阵型!”一个像是小头目的人发出了指令。 追逐的脚步声戛然而止。剩下的二十多名锈锤战士迅速收缩,以三人为一组,背靠着背,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手中的弩箭和步枪,对准了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他们的阵型,瞬间从漫散的追击阵型,变成了一块啃不动的铁板。 “啧,反应过来了吗?”高处的慑砂皱起了眉。他知道,自己的狩猎时间结束了。 另一边,伊娜莉丝也察觉到了对手的策略改变。她停在一株巨蕈的菌盖边缘,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蓝色蝴蝶,看着下方那些不再盲目追击的敌人。 “不追了?” 这帮家伙居然停了下来,重新聚拢,像一群受惊后围成一圈的刺猬。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安静,有时候比喧闹更致命。 就在她思索对策的瞬间,一种头皮发麻的恶寒顺着脊椎猛地窜了上来! 没有声音,没有警告,只有空气被某种沉重物体撕裂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闷响! 伊娜莉丝的瞳孔骤然缩紧,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猛地向旁边翻滚出去。 “噗——!” 一支几乎有她小臂粗的弩箭,擦着她的腰侧,狠狠钉进了身后的菌柄!箭矢尾部螺旋状的倒钩还在因为巨大的动能而嗡嗡作响,震得整片菌盖都簌簌发抖。 她狼狈地稳住身形,抬头望去。 远处,一株更高大的巨蕈顶端,不知何时出现了三个黑点。他们手中的重弩,反射着菌类发出的幽光,像三只蓄势待发的毒蝎。 “……中计了。”伊娜莉丝低声咒骂。 现在她才是被围猎的那个。 “看到她了!开火!”下方的佣兵头目怒吼。 咻!咻!咻! 根本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另外三支夺命的箭矢呼啸而至,成品字形封死了她所有可以闪避的路线。 与此同时,地面上那些原本龟缩防御的锈锤战士,像是得到了统一的指令,齐刷刷地调转枪口和弩机,朝着她所在的位置,开始了无差别的火力倾泻! ‘哥伦比亚拓荒区粗口’ 弹雨和箭矢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瞬间将她吞没。菌盖被打得汁液横飞,碎屑四溅,她只能蜷缩在菌柄后,听着子弹和弩箭“咄咄咄”地钉在身边的声音。 “伊娜莉丝!” 远处的慑砂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没有任何犹豫,他扛起榴弹发射器就对准了那三个狙击手的位置。 “去死吧!” 他刚把手指搭上扳机,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就擦着他的头盔飞了过去!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从林地间的各个角落,数道更加迅猛、更加致命的攻击,铺天盖地地朝他袭来! 这帮混蛋……竟然还分了一半的人手,一直在找他的位置! 慑砂低吼一声,只能放弃攻击伊娜莉丝的敌人,狼狈地在自己藏身的菌盖上翻滚。子弹在他刚才趴着的地方打出一连串窟窿,墨绿色的汁液溅了他一身。 他的位置彻底暴露了。 “在那!打烂那片菌盖!” 菌盖虽然巨大,但终究是个固定的靶子。在数十人的集火下,那片柔软的菌盖很快就被打得千疮百孔。 终于,在连绵不绝的枪声中,响起了一声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慑砂脚下一空。 “该死!” 瓦伊凡高大的身躯,连同他那门傻大黑粗的武器,从十几米高的半空中直挺挺地摔了下去。 “咚!” 一声沉重的闷响,他整个人砸进厚厚的菌毯里,激起一片尘土般的孢子。 “慑砂!” 伊娜莉丝在弹雨的缝隙里瞥见了那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她转身就要冲过去。 可一道高大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身影,像一道凭空出现的墙,悄无声息地拦在了她的面前。 是墓碑。 他什么时候来的? 这家伙压根没理会下方已经乱成一锅粥的战场,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像两口枯井,从始至终,就只盯着伊娜莉丝一个人。 伊娜莉丝的后颈汗毛瞬间炸开。 赤红的剑刃,在昏暗的林间拖曳出一道灼热的轨迹,没有风声,没有破空声,就那么安静地,擦着伊娜莉丝的灰蓝耳羽划了过去。 那一瞬间,伊娜莉丝甚至能感觉到剑身上散发出的、足以熔化钢铁的高温。那股热量,有点熟悉……但又带着一种让她心悸的、疯狂的陌生感。 这是什么鬼东西?! “锵——!” 脑子里的警报还没响完,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伊娜莉丝来不及多想,右手的仿生利爪下意识地迎了上去。 爪与剑的碰撞,迸发出一串刺眼的火花,照亮了墓碑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具。 紧接着,一股根本不该属于人类的巨力,顺着剑身蛮横地灌了进来。伊娜莉丝只觉得整条右臂像是被攻城锤砸中,瞬间失去了知觉。虎口当场被震裂,温热的血又一次顺着冰冷的合金利爪缝隙渗了出来。 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狠狠撞在身后的菌柄上,发出一声闷响。 “咳……你……” 这股力量,这种剑路…… 没有。一个都没有。 “你到底是谁?”她咬着牙,甩了甩发麻的右手,血珠飞溅。 墓碑没有回答。 他只是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一步跨出,手中的赤红长剑化作一道道致命的残影,从四面八方,将伊娜莉丝彻底笼罩。 没有章法,没有技巧,每一剑都直奔要害,快得匪夷所思。 “叮!当!锵!” 伊娜莉丝被逼得连连后退,仿生利爪在对方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只能勉强招架。每一次格挡,都像是用血肉之躯去撞击飞驰的列车,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火星在两人之间疯狂跳跃,她只能看见一片片织成大网的红色剑光。 “你说话啊!”她怒吼着,试图用声音驱散心中的寒意。 回答她的,是更加凌厉的一剑。 剑锋以一个刁钻得不像话的角度,绕开了她的利爪,直刺她的咽喉。 对方的套路时而大开大合,充满了荒原上那些不要命的佣兵惯用的狂野与暴戾;时而又精妙绝伦,剑锋总能以最刁钻的角度,指向她防御最薄弱的环节。 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被硬生生糅合在了一起,却又诡异地毫无破绽。 “你到底……是谁教的剑法?”伊娜莉丝咬着牙低吼,声音在剑刃的交鸣中显得支离破碎。 这王八蛋的剑路,就像一个喝醉了的剑术大师,前一秒还在耍酒疯,后一秒就能使出能写进教科书的招式。 见鬼了! 伊娜莉丝被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彻底压制,只能凭借着战斗本能狼狈地闪躲、格挡。她右手的仿生利爪,在与那柄赤红长剑的每一次碰撞中,都发出一阵阵不堪重负的哀鸣。 关节处的伺服电机发出尖锐的抗议,上面很快就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砍痕。 再来几下,这只爪子非得当场散架不可! “喂!你这面具底下到底是什么?”她试图用话语激怒对方,哪怕能让他出现一丝一毫的停滞也好,“一声不吭的,好玩吗!” 墓碑充耳不闻,攻势反而愈发狠厉。 这样下去,不出十招,她的武器就会被彻底摧毁! 她需要一把新的武器。一把,足以与眼前这柄赤红长剑相抗衡的武器。 在一次惊险的侧身闪躲后,伊娜莉丝的眼角余光,瞥见了自己腰间的战术包。 那里面…… 一个疯狂的念头,从她心底冒了出来。 可是…… 那把剑已经断了。 等等……断了? 这里是“迷境”。 在这个一切都由记忆和意志构成的鬼地方,所谓的“真实”又是什么?一把剑是断是合,是由它的物理形态决定的,还是由……拥有它的人的认知决定的? 该如何修复它? 修复一把剑,需要什么?铁?火?还是……一个念头就够了? 这个想法太荒谬,但它像一颗种子,在绝境中疯狂地生根发芽。 就在她心神恍惚的这一刹那,墓碑的剑,已经到了。 那赤红的剑锋,在她冰蓝色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第113章 最熟悉的陌生人 墓碑手中赤红的剑锋,在她冰蓝色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死亡的寒气,顺着皮肤的每一个毛孔往里钻,激起一片细密的战栗。 往哪躲? 估计在她刚做出闪躲的动作,下一个瞬间,迎接她的就是墓碑早已准备好的另一道剑光。 她没有任何要躲开的意思。 在墓碑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具下,那双死寂的眼睛里,或许已经能看到他的武器将伊娜莉丝那细长脖颈斩断的一幕。 但他没看到的是,伊娜莉丝的另一只手,早已探入了腰间的战术包。 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截冰冷的、熟悉的剑柄。 伊娜莉丝有个大胆的想法——她要用“燃烧”的概念,去修补这把剑上的断裂。 用她此刻沸腾的怒火,去重铸这把武器。 管它原来是什么样子,现在,它就该是完整的! 一缕微不可见的、介于橙红与纯白之间的火苗,“滋”地一下,从她指尖冒了出来。 那火苗没有温度,却比岩浆更加炽热。它像一根被点燃的引线,瞬间钻入战术包,包裹住了那柄静静躺着的断剑。 墓碑的剑已近在咫尺,剑风甚至吹起了她额前的几缕发丝。 也就在这一刻,伊娜莉丝的手猛地抽出! “锵——!” 一声振聋发聩的巨响,炸裂开来。 不是利爪格挡时的那种闷响,而是金属与金属最纯粹、最原始的碰撞! 墓碑的赤红长剑,被稳稳地架住了。 架住它的,是一把通体银白的长剑。剑身修长,线条流畅,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古典美感。而在剑身的中段,一道极细的、仿佛由熔化的黄金构成的纹路,正在缓缓流淌,散发着微光。 那把断剑的两个截面,像是被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按在了一起。 剑身与剑柄的连接处,一道极细的、仿佛随时会再次断裂的白色裂痕,正在那诡异的火焰中,若隐若现。 墓碑的动作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这是他这种级别的杀手不该犯的低级错误。 他那藏在面具后的眼睛,似乎是低头看了黎博利手中那把本不该存在的完整武器。 那双死寂的眼眸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怎么?”伊娜莉丝的声音沙哑,带着血腥味,却又有一种疯狂的亢奋,“没见过?” “那你可要看好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把武器用起来这么顺手,但作为一名顶级佣兵,这种对手发愣的时候她可不会轻易放过。随着黎博利低吼一声,她的左手手腕猛地一翻。 那把刚刚修复的剑骤然升起高温,带着一股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却如同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撩擦向墓碑的胸膛。 这根本就不是她的招式。 这是谁的? 疑问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后注意力重新回到战斗中。 墓碑手腕一沉,那把赤红长剑精准地横在胸前。 当! 这一次,不再是伊娜莉丝被震得倒飞出去。 两股巨力在剑刃交击的中心点轰然对撞,冲击力卷起的气浪,将地面厚厚的菌毯都掀飞了一层。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几乎要撕裂人的耳膜。 两人各自后退了半步。 脚下的菌毯像是被炮弹砸过,留下四个深深的凹陷 “哈……哈哈……”伊娜莉丝喘着粗气,胸腔火辣辣地疼,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最后变成了一声压抑不住的低笑,“……这才像话……” 她感觉自己像是找回了一部分被遗忘的肢体。这把剑在她手中,温热、贴合,就像是她与生俱来的獠牙。剑身中段那道流淌的金色纹路,正随着她的胸前的花朵,明暗不定地闪烁着。 “现在,”她用剑尖遥遥指着对面那个沉默如山的人影,“我们才算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上,对吧?” 墓碑没有回答。他从不回答。 他只是将身体的重心微微下压。 攻势再起。 但这一次,战局彻底逆转。 墓碑的剑依旧快、准、狠,每一击都直奔要害,不带一丝多余的动作。 可伊娜莉丝的剑,却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 叮!当!锵! 清脆的交击声连成一片。 她不再狼狈地格挡、闪躲,而是在方寸之间,用一种近乎舞蹈的姿态,将墓碑所有的攻击尽数化解。剑刃相碰的瞬间,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通过剑柄,源源不断地涌入那道金色的裂痕,再从剑尖倾泻而出。 伊娜莉丝打得酣畅淋漓,她感觉自己像是在跳一场早就烂熟于心的、与死亡共舞的华尔兹。墓碑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变招,她都像是能提前预知。 不对。 不是预知。 是熟悉。 一种深入骨髓的、仿佛与这个人对练过千百次的熟悉感。 在一次剑刃的死死交错中,两人离得极近,近到伊娜莉丝甚至能看清对方金属面具上,看到反射出的自己那张因兴奋而有些扭曲的脸。 墓碑手腕一沉,一股巨大的力量压了下来,试图用纯粹的蛮力将她压垮。这是典型的“锈锤”战法,简单,粗暴,有效。 伊娜莉丝冷笑一声,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脚下向前踏出半步,手腕以一个极其精巧的角度一拧,卸掉了对方大半的力道,同时剑尖如毒蛇吐信,直刺对方握剑的手腕。 这一下精妙的攻防转换,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这根本不是她惯用的战斗方式,太取巧,太……像某个她记不起来的、总是笑得像狐狸的家伙会用的招数。 墓碑似乎也没料到她有这一手,被迫抽剑后撤。 而就在他后撤的瞬间,伊娜莉丝的左手,那把一直被她当做辅助的短铳,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手中。 没有瞄准,近乎本能地,她对着墓碑撤退时露出的、零点几秒的空隙,扣下了扳机。 砰! 这一枪,打的不是墓碑的身体,而是他脚边的一块凸起的、长满了发光苔藓的岩石。 子弹撞在岩石上,迸射的碎屑和能量冲击,恰好干扰了墓碑后撤的脚步,让他出现了一个微不足道的踉跄。 而这个踉跄,在高手对决中,是致命的。 伊娜莉丝的铝热剑,如影随形,剑锋直指他的心脏。 这一整套行云流水的连招——压迫、卸力、反击、枪械干扰、最终绝杀——一气呵成,配合得天衣无缝。 墓碑那副高大的身躯,在剑锋及体的瞬间,以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姿态,强行向旁边扭曲、闪躲。 嗤啦—— 剑锋最终还是擦着他的胸甲划过,在那厚重的、不知名合金打造的护甲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闪烁着熔融红光的狰狞刻痕。 墓碑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形。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伤痕,又抬起头,看向伊娜莉丝。 那双死寂的眼睛里,似乎……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堪称“人性化”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痛苦。 是……茫然。 像一个正在执行复杂程序的机器,突然遇到了一个无法识别的、自相矛盾的指令。 伊娜莉丝没有追击。 她站在原地,剧烈地喘息着,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她看着墓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把剑,和那把铳。 一个荒谬到让她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念头,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她脑海里那片混沌的浓雾。 “这种战术……不是我的风格。” 伊娜莉丝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但是好熟悉……” 这不对劲。 这套行云流水的连招,从卸力反击到枪械干扰,再到最后的绝杀,一气呵成,配合得天衣无缝。这太精妙了,精妙得像是……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手把手地教她该怎么做。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燃烧着战意的眼睛,此刻却带上了一丝迷惘,死死地盯着墓碑。 她开始重新审视眼前的“敌人”。 那高大的,充满压迫感的身躯。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觉得,这才是“强大”最标准的模样?这是她自己的审美,还是……被谁灌输的? 那身经过暴力改装,每一个零件都透着“能用就行”的实用主义风格的护甲……简直就是她自己改装武器时的翻版。 他腰间那把榴弹发射器,慑砂那家伙看见时眼睛都直了,嘴里念叨着什么“鬼斧神工”、“实用至上的艺术品”。可现在看来,这哪里是艺术,这分明就是一种简单粗暴到近乎扭曲的哲学。 还有那把剑…… 那把赤红色的,疯狂地将熔断单元直接塞进剑身的铝热长剑…… “……只要帅不就行了?” 一个轻佻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里响起。 是谁? 那个总是把“帅”和“浪漫”挂在嘴边的混蛋,是谁?! 伊娜莉丝的脸色,唰地一下,血色尽褪。 她想起了鸭爵的话,想起了这座灰蕈迷境的本质。 “这里的一切,都由闯入者的记忆构成……” “……那如果,闯入者是我呢?”她颤抖着,对自己发问。 一个又一个被她忽略的细节,此刻像是无数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她的脑子里。 为什么墓碑从头到尾,只追着她一个人打,对旁边活蹦乱跳的慑砂视而不见? 为什么他的剑法,会让她感到如此的熟悉,熟悉到像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 为什么…… 为什么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她就能毫不犹豫地叫出“墓碑”这个名字? “哈……”伊娜莉丝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像是自嘲的笑声。 “原来是这样……” 他根本不是什么“锈锤”派来的杀手。 他是这个“灰蕈迷境”本身,用她伊娜莉丝的记忆作为蓝本,为她量身定做的…… 一个由她自己对“强大”的认知,和她最重要的同伴们……那些她甚至已经想不起来的同伴们的战斗风格与理念,共同编织缝合而成的怪物。 一个最纯粹的、只为了“杀死她”而存在的暴力具象。 “你……”伊娜莉丝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满冰水的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对面的墓碑,似乎也从那种“程序错乱”的状态中恢复了过来。他没有再攻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座真正的墓碑,沉默地等待着什么。 异变,就在此刻发生。 周围那些高耸入云的巨型真菌,开始像信号不良的老旧影像一样,剧烈地闪烁、扭曲,原本流光溢彩的菌盖,此刻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颜色混乱地搅在一起。 就连墓碑那高大厚重的身影,也开始变得不稳定。他的轮廓在实体与虚影之间飞快地切换,发出“滋啦、滋啦”的、类似电流短路的轻响。 突然,他那张狰狞可怖的金属面具,像是融化的蜡一样,开始变形。 最终,变成了一张伊娜莉丝从未见过,却又熟悉到心口发痛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带着几分狡黠与玩世不恭的沃尔珀的脸,嘴角永远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能看穿一切的笑意。 第114章 复苏 那张年轻的、带着几分狡黠与玩世不恭的沃尔珀的脸,嘴角永远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就好像她无时无刻不在看穿一切。 周围那些扭曲闪烁的巨蕈与下方佣兵们的枪声与嘶吼,其中还有慑砂摔落在地的闷响像是突然被消音般不见踪迹,这里所有的一切,在眨眼之间,都像是被法术作用后,逐渐褪色成了无声的背景。 伊娜莉丝的整个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人。 “芙兰卡……” 她终于想起来这个名字,如同像一颗深埋在北原冻土下的种子,在等待了多年的寒冬后,终于找到机会,伴随着剧痛破土而出。 她看着那张脸,这个名字就理所当然地从灵魂深处浮现,带着无法言喻的……感情。 对面的“墓碑”,或者说,披着芙兰卡面容的怪物,似乎也因这声呼唤而出现了片刻的凝滞。他那由数据和记忆碎片构成的核心,似乎觉得已经完成了某种任务。 芙兰卡消失不见,墓碑又一次出现。 “哈……”黎博利露出了释怀的笑容,这次的声音里再没有半分疑虑,只剩下冰冷的嘲弄,“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她缓缓抬起手,用拇指抹去嘴角不知何时渗出的血迹。 “这就是你出现在这里的目的吗?为了提醒我?” 她重新握紧了剑柄,由法术重铸而成的铝热长剑,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情绪,发出了越发急促的嗡鸣。 “确认……威胁。”它的声音恢复了墓碑那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毫无起伏,“清除……威胁等级……上调。” 话音未落,墓碑又一次出手。 赤红的剑锋这次不再是直来直往的致命凶器,而是变成了一条狡猾的、吐着信子的毒物。 它沿着伊娜莉丝举起的手臂,仿佛绳索般缠绕,刮擦到她的利爪手套,带起一连串刺耳的摩擦声,接着下一瞬又从伊娜莉丝无法想象的不可思议角度,爆发出致命的杀机。 锵! 伊娜莉丝用随身铳械的坚硬外壳格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击,铳械的外壳宣告报废,脱手的同时,左手手腕也被震得发麻。 墓碑的下一次攻击接踵而至。 伊娜莉丝挥剑,两把剑碰撞。 这一次,两把剑发出的不再是沉重的闷响,而是一种清脆的、几乎可以说是雀跃的鸣音。 像久别重逢的旧识,正用彼此最熟悉的方式,交换着无需言语的问候。 这声音让伊娜莉丝莫名地烦躁。 但说到用剑,对方毕竟是大手子。墓碑的剑路大开大合,却又在最关键的节点上暗藏杀机。不过几个回合,伊娜莉丝就被那连绵不绝的攻势逼得连连后退,脚下的步伐也开始变得凌乱。 她的表情沉了下来。 该死,这家伙……它的每一招,都像是在她脑子里挖东西。 和墓碑的战斗,让她回忆起了一些和“芙兰卡”有关的细节。 当墓碑的剑锋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削向她的手腕,迫使她手腕下沉,剑尖自然上挑时,伊娜莉丝的防御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破绽。 一个熟悉的画面在她脑海中炸开。 ——“永烬!说了多少次,剑不是铳,别总想着一开一个洞!你的剑术太老实了,老实人可是要吃亏的!” 伊娜莉丝在心里骂了一句,但身体却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她下意识地侧身,脚下一个滑步,铝热剑刃几乎是贴着自己的身体让开了后续的横扫。整个动作流畅得不像话,根本不是她自己能做出来的。 “……” 怎么回事? 伊娜莉丝发出一声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嘟囔,看向自己握剑的手,有些发怔。 墓碑的攻势丝毫不减,它根本不会累。 它的脚步在闪烁的菌光下划出诡异的弧线,每一次进退都恰到好处,既是闪避,也是为了给下一次攻击进行蓄力。那姿态,与其说是在战斗,不如说是在……跳舞。 伊娜莉丝的视线有些恍惚。 她好像能看到,在训练场里,那个总是没个正形的女人,正单脚站立在栏杆上,冲她勾着手指。 ——“啧,剑斗嘛,跟调情一个道理。你来我往,勾勾搭搭,最关键的是什么?是让对方永远猜不到你下一步是想亲上来,还是捅他一刀。” ——“看我干嘛?芙兰卡女士珍藏版语录,还不拿小本本记下来?以后都是要考的!” 谁会记那种东西啊。 “哈……” 伊娜莉丝竟在刀光剑影中笑了一声,带着点自嘲。 原来如此。 这些她以为在成为“永烬”时,作为记忆而燃烧掉的“代价”,其实全部都在。 它们藏在身体的最深处,藏在那些连她自己都无法顾及的角落里。 就像刻在骨头上的字,就算身体血肉模糊,它也依然存在。 眼前这个怪物,这个试图伪装成芙兰卡的敌人,正用这种方式提醒了她——你其实什么都没失去。 伊娜莉丝的眼神变的凌厉起来,伤势在这一刻无法阻止她的动作,格挡,后退,全都被她舍弃。 黎博利主动和墓碑拉近距离,在他抬手的瞬间,伊娜莉丝的手腕轻巧地一抖,铝热剑刃的嗡鸣声瞬间变了个调。 ——“看这儿,手腕要松,用腰!对,用你的腰去发力……感觉是不是省力多了?” 她不再用蛮力去对抗,而是顺着对方的力道一引,一卸。赤红的剑锋擦着她的手臂划过,带起一片灼热的气浪。同时,她手中的长剑借着这股回旋之力,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灵动姿态,由下而上,反撩向墓碑的胸口。 墓碑没想到她会这么做,灼热的剑身切开了他周身的护盾,没入它的胸甲,却无法再前进一分。 “喂,芙兰卡,”她低声说,像是在跟谁聊天,“虽然我只学了两个晚上,但你说过,如果我要专心研究剑术,那肯定能成为一方大师,对吧?” 伊娜莉丝的呼吸乱了一拍,但手上的动作没停。 用力,但剑身无法再深入哪怕一寸。 黎博利意识到这是一个墓碑设下的陷阱。他从一开始就在引诱,伊娜莉丝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墓碑的出招中会有那些只有她这个外行人能看懂的破绽。 ——“啧,永烬,你这人怎么这么无趣。打架其实跟谈恋爱一样,得有来有回,你来一下,我回一下,这才叫高手,懂不懂?” ——“不懂。” ——“……你迟早会懂的。” 谁想懂这种东西啊! 伊娜莉丝在心里骂了一句,脚下却踩出了一个近乎于舞蹈的步法,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墓碑由上往下,削向她脚踝的一剑。 两道身影,一道银白,一道赤红,在这片光怪陆离的森林中,缠斗在一起。 这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厮杀,更像是一场被推向了极致的、以生命为赌注的舞蹈。 两人的剑,时而像是在互相撕咬,时而又像是在亲密地共舞。 “哈……”伊娜莉丝的喘息越来越重,汗水早已浸透了她的作战服,贴在身上,冰冷黏腻。肺里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了一口刀子。 但她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了一丝血的铁锈味。 “原来是这样……” 在这如同舞蹈般的战斗中,伊娜莉丝还有精力喃喃自语。 墓碑存在的目的并非是要杀死她。 不,它根本就不是“墓碑”。它是自己心中执念因为灰覃迷境的特殊效果,而化作的怪物。 识破了墓碑的身份,它的攻势也来到了最后。 赤红的剑光,瞬间化作漫天花雨,将伊娜莉丝彻底笼罩。每一片“花瓣”,都是一道足以致命的剑锋。 伊娜莉丝没有再后退,而是将手中那把修复的铝热剑,横在了胸前。 她闭上了眼睛。 ——“喂,永烬,打不过就闭眼,你当这是在许愿吗?” ——“有时候眼睛会骗人,但感觉不会。尤其是……你懂的。” 脑海里,那片被烧焦的荒原,此刻狂风大作。 她放弃了用眼睛去捕捉对方的动作,而是将自己全部的感知,都沉浸到了手中这把剑里。 她能“听”到风的声音,能“看”到剑的轨迹,能“感觉”到对方每一剑里藏着的锐利杀意。 叮叮当当——! 一连串密集的、如同暴雨敲打芭蕉叶般的脆响,在伊娜莉丝身前炸开。她将自己手中的长剑完全交给了自己的本能,在没有睁眼的情况下,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和精度,舞成了一片银色的光幕,将那漫天剑光,分毫不差地尽数拦下。 当最后一记剑鸣消散时,伊娜莉丝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所有的迷茫与困惑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决绝。 当最后一记剑鸣消散时,伊娜莉丝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所有的迷茫与困惑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我想起来了。” 不是丢失的全部,但已经足够。 这把剑,该怎么用。 她不再等待,脚尖在柔软的菌毯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银色的流光,主动迎了上去。 “喂,芙兰卡。”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很久违的笑意,“你教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剑锋交错,这一次,是她的主场。 “重心太高了!” 伊娜莉丝矮身滑步,剑刃贴着地面撩起,逼得墓碑不得不狼狈地向后跳开。 “还有手腕!跟你说了要放松,你这硬得跟根铁棍似的,想靠蛮力砸死谁?” 她的话音未落,人已欺身而上,铝热剑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每一次格挡都恰到好处地卸掉对方的力道,每一次进攻都直指那些她曾经看不懂,此刻却清晰无比的破绽。 这下轮到墓碑开始后退了。 它似乎想故技重施,用大开大合的斩击逼退伊娜莉丝,但这些招式在已经“想起来”的她眼中,简直漏洞百出。 “啧,空有架势。”伊娜莉丝侧身让过一道劈向她头顶的剑光,游刃有余地评价着,“华而不实,你以前最爱搞这些东西了。” “最后了!”伊娜莉丝的声音,清晰地响彻在这片小小的战场上。 她胸前那朵一直默默无闻的花,突然涌现出一大片温暖的金色光点,它们像是找到了归宿的旅人,争先恐后地,涌入了她手中的那把铝热剑。 剑身中段那道狰狞的金色裂痕,被彻底填满、修复。 最终,留下了一道浑然天成、如同艺术品般的华美金线。 【芙兰卡的铝热剑】 一个名字,连同这把剑的正确用法,以及关于它的所有记忆,在这一刻,完整地,回到了伊娜莉丝的脑海中。 一同涌现的,还有一个在她记忆深处的画面。 金发的沃尔珀在漫天晚霞下,兴奋地向身边的好友比划着什么,夕阳的光将她的发丝染成了熔融的金色。 ——“看,永烬!这一招帅不帅?我名字都想好了,就叫‘落日熔金’!” ——“不实用。” ——“怎么不实用了?这叫气势!气势懂不懂?打架还没开始,对面就得被我帅晕!” ——“收招太慢,破绽太大。懂得都懂。” ——“……你这人真没劲!” 原来是这招啊。 伊娜莉丝高高地举起剑,摆出了一个她从未用过,却又熟悉到仿佛练习了千百次的起手式。 对面的墓碑也同样举起了剑,摆出了与她一模一样的姿势。 两人此刻就像镜子的内外,连呼吸的节奏都趋于一致。 “来吧。”伊娜莉丝轻声说。 然后,两人同时挥剑。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毁天灭地的光芒。 两把剑的剑尖,以一种近乎温柔的方式,轻轻地、精准地,点在了对方的剑脊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下一秒,伊娜莉丝手中的剑一沉,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向后踉跄几步,单膝跪倒在地。 紧接着,她对面的墓碑,从握着剑的手开始,寸寸碎裂,化作了漫天的金色光点。那些光点没有消散,而是像拥有生命一般,缓缓地、温柔地,飘向伊娜莉丝,最终融入了她的身体。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手中这把既熟悉又陌生的武器,眼眶毫无征兆地湿润了。 而随着“墓碑”的彻底消散,他脚下的地面上,留下了一样与这场战斗的悲壮氛围格格不入的东西。 一个四四方方的、印着某个不知名厂商滑稽熊头标志的硬纸盒。 伊娜莉丝走上前,蹲下身,有些困惑地将它捡了起来。 一箱蜜饼。 还是哥伦比亚边境小镇最畅销的、高油高糖的那种。 “……你也喜欢吃这个?” 她喃喃自语,像是在问一个永远不会再有回答的人。 就在她还沉浸在巨大的信息量和失而复得的悲伤中时,一声充满了惊慌与愤怒的、属于瓦伊凡的咆哮,从旁边的森林里猛地炸开! “伊娜莉丝!快跑!那鬼东西追上来了!” 伊娜莉丝猛地回头,只见慑砂正连滚带爬地从一株巨蕈后面冲了出来,样子狼狈到了极点。他那身引以为傲的、混合了各种风格的作战服被撕得破破烂烂,脸上满是黑灰,更重要的是……他肩上那门标志性的、傻大黑粗的榴弹发射器,不见了。 “你的炮呢?”伊娜莉丝下意识地问。 “别提了!”慑砂的声音都快哭了,“被那畜生当零食给啃了!” 话音未落,一头庞然大物,便撞断了数根粗大的菌柄,蛮横地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那是一头伊娜莉丝从未在任何生态图鉴上见过的怪物。 它体型堪比一辆重型装甲车,通体覆盖着紫色的、如同水晶簇般的鳞甲,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不祥的光芒。最骇人的,是它长着三颗脑袋。 三颗一模一样的、狰狞的、酷似某种恶犬的脑袋,正流着哈喇子,用六只猩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 不,不对。 伊娜莉丝很快就发现,那六只眼睛,看的不是他们。 而是她脚边那箱……蜜饼。 靠左边的那颗脑袋,嘴里还叼着半截黑色的金属管,正“嘎嘣、嘎嘣”地咀嚼着,火星四溅。从那熟悉的散热片结构来看,应该就是慑砂那门榴弹发射器的残骸。 “……”伊娜莉丝。 “……”慑砂。 两人都做好了迎接一场前所未有的恶战的准备。伊娜莉丝甚至已经握紧了手中的铝热剑,准备再次透支自己。 然而,那头三头巨兽,接下来的动作,却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它那三颗脑袋,像是闻到了什么绝世美味,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地嗅了嗅,然后,六只眼睛同时亮了起来,爆发出一种堪称“狂喜”的光芒。 “嗷呜——!” 三颗脑袋同时发出了一声类似于小狗讨食般的、与其庞大体型完全不符的欢快叫声。 然后,它那庞大的身躯,像一辆失控的、全速行驶的运输重卡,无视了挡在路上的伊娜莉丝和慑砂,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对甜食的纯粹渴望,直直地冲了过来。 “小心!” “快躲开!” 两人同时喊道,可他们都因为刚刚结束的战斗而筋疲力尽,身体的反应,完全跟不上大脑的指令。 “砰!” “咚!” 两声沉重的闷响,不分先后地响起。 伊娜莉丝和慑砂,就像是挡在高速公路上的两个易拉罐,被那股巨大的的力量,轻而易举地撞飞了出去。 天旋地转。 这是伊娜莉丝失去意识前,最后的念头。 …… 也不知过了多久。 当伊娜莉丝重新恢复意识时,只觉得浑身像是被拆散了又胡乱拼凑起来一样,没有一处不疼。 她晃了晃昏沉的脑袋,挣扎着坐起身,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狼藉的菌毯上。 旁边的慑砂比她先醒,正捂着脑袋,嘴里不停地用萨尔贡方言咒骂着什么,听起来像是在问候那头怪物的祖宗十八代。 “那东西……呢?”伊娜莉丝的声音沙哑。 慑砂停止了咒骂,抬起头,两人环顾四周。 哪里还有什么三头巨兽的影子。 那片空地上,只有一些散落的、被踩扁的菌类,以及……一个纸盒的残骸。 而在那残骸旁边,正蹲着一个娇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女,一头蓬松的、有些杂乱的褐色短发,头顶上,两只毛茸茸的、属于佩洛族的耳朵,正随着她的动作,一抖一抖的。 此刻,她正背对着他们,两只手都抓满了金黄色的蜜饼,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左一口,右一口地,往自己嘴里塞着。 她的嘴巴被塞得鼓鼓囊囊,像只过冬的仓鼠,脸上还沾着不少饼干的碎屑,一边吃,一边还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充满了幸福感的“呜姆、呜姆”声。 伊娜娜莉丝和慑砂,就这么呆呆地看着那个美少女毫无防备地沉浸在美食的世界里。 “刚才的那家伙……是她吗?”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慑砂的询问,空气中一时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第115章 离开的方法 空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不,严格来说,那根本不算寂静。 “咔嚓……咔嚓……” 某种酥脆物被嚼碎的声音,伴随着满足的、轻微的哼鸣,成了这片空间里唯一的声音。 佩洛少女吃完最后一大口蜜饼,又意犹未尽地将沾满糖霜和碎屑的手指一根根放进嘴里,吮得干干净净。直到舌尖再也卷不到一丝甜味,她才心满意足地咂了咂嘴,后知后觉地抬起头。 两道视线,不知何时起已经像探照灯一样牢牢地锁定在了她身上。 她那对毛茸茸的耳朵警惕地抖了抖,身体瞬间紧绷,像一只被猎人盯上的幼兽。 这俩人想干嘛? 意识到什么的她快速将嘴里最后的蜜饼咀嚼完,咕咚一声咽了下去,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长一短两把武器。左手是一柄比她身高还长的、造型粗犷的战斧,右手则是一杆闪烁着寒光的长枪。她将两把武器的尖端分别对准了还处于懵逼状态的伊娜莉丝和慑砂,含糊不清地喊道: “蜜饼已经吃完了!我这里……什么都没有了!连渣子都没有啦!”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奶凶奶凶的警告,仿佛他们是两个准备拦路抢劫的恶霸。 伊娜莉丝觉得这小丫头可能是误会了什么,刚准备开口解释:“那个,小妹妹,我们不是……” 话音未落,旁边的慑砂突然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撕心裂肺的爆鸣。 他的视线,直勾勾地越过了那个一脸警惕的佩洛少女,死死地钉在了她身后不远处。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黑色的、只剩下扳机和握把的铳械部件。 那是他亲手改装、视若珍宝、甚至还没来得及起一个足够响亮中二名字的完美造物……的遗骸。 “不——!” 慑砂用一种夸张到近乎滑稽的姿势,踉跄着向前冲了两步,双膝一软,一个标准的滑轨掠过紧张的佩洛少女,然后直挺挺地跪坐在了地上。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像是捧着什么绝世珍宝一般,将那个孤零零的握把抱进怀里,然后……哭了。 哭得像一个体重两百斤、心爱的玩具被人当面踩碎了的孩子。 “我的宝贝……我的心肝……你怎么就这么去了……” 他一边嚎,一边用脸颊轻轻蹭着冰冷的金属握把,仿佛在感受它最后的余温。 “我……我连个响亮的名字都没来得及给你起啊!我才刚想到‘暗夜镇魂曲’和‘终焉毁灭者’这两个备选,还没决定用哪个呢……” 慑砂哭得撕心裂肺,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至少伊娜莉丝是这么觉得的。 伊娜莉丝默默地往后退了半步,看着抱着个枪把子哭天抢地的同伴,表情一言难尽,有种想要和他划清界限的冲动。 而那位佩洛少女,此刻也完全懵了。她看看哭得快要抽过去的慑砂,又看看他怀里那个黑漆漆的零件,手里的战斧和长枪都不知道该不该放下了。 她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用枪杆戳了戳慑砂的胳膊,小声问:“你……怎么了呀?” 她看着慑砂怀里那个眼熟的金属握把,又看了看他哭到抽搐的背影,脑子里那根弦好像终于搭上了。 佩洛少女下意识地伸出舌头,仔细地舔了舔自己牙缝里某个口感奇特的异物。 嗯?硬硬的,咯得慌,还有点……金属的甜腥味? 刚才吃得太快,她还以为是蜜饼里没烤化的块糖呢。 然后,在伊娜莉丝和慑砂震惊的目光中,她“噗”地一下,从嘴里吐出了一小块亮晶晶的金属片。 那块金属片上,还带着慑砂为了追求“灵魂的升华”而特意喷涂的、带着渐变效果的火焰纹路,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叮当作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慑砂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没有去捡那块碎片,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像一个生锈的机器人,脖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双属于瓦伊凡的锐利眼眸,此刻赤红一片,里面燃烧着足以熔化钢铁的、名为“愤怒”的火焰。 “我的……”他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伊娜莉丝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她刚想上前一步,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比如“童言无忌,童言无忌”,或者“她还是个孩子啊”之类的。 然而,她还是慢了一步。 慑砂丢掉怀里视若珍宝的握把,那曾经的“绝世珍宝”像块破烂一样“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公牛,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在伊娜莉丝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冲到了佩洛少女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瘦弱的双肩。 “你——!” 他的声音不再是哀嚎,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咆哮。 “你对我的‘暗夜镇魂曲’做了什么?!你对我的‘终焉毁灭者’做了什么?!你把它……吃了?!” 他疯狂地摇晃着那个比他矮了不止一个头的娇小身躯,嘴里发出的质问已经完全失去了逻辑,只剩下最纯粹的崩溃。 “呜……晕……” 佩洛少女被他晃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感觉自己的脑浆都快要从耳朵里甩出来了。她手中的战斧和长枪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吐出来!现在!立刻!马上!”慑砂双目赤红,口水都快喷到她脸上了,“用你刚才吃蜜饼的劲儿,把它完完整整地给我吐出来!少一个螺丝我跟你没完!”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啊……”少女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辩解,“那个……脆脆的,还挺好吃的……”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好吃?!”慑砂的音量又拔高了一个八度。 佩洛少女彻底放弃了和这个疯子沟通,她像一只被老鹰抓住的小鸡,无助地扑腾着,向旁边唯一看起来还算正常的伊娜莉丝投去了求救的目光。 “救命啊——!这个黑衣服的疯了!” 伊娜莉丝叹了口气。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展开,伊娜莉丝一把抓住慑砂的后衣领,像是拎一只在邻居家院子里刨了坑的家养猎兽,将他从那个快要被晃成一滩烂泥的佩洛少女身边拖开。 “理智点,铳死不能复生……”她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 “理智?你让我拿什么理智!”慑砂在她手里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发现完全是徒劳,干脆放弃了抵抗,转而用语言宣泄自己的悲痛,“那可是我耗费了三个月心血、融合了乌萨斯重工业美学和萨尔贡实用主义哲学的巅峰之作!是我职业生涯的里程碑!它甚至能承受超过理论值百分之三十的源石能量过载!现在……现在它只剩下了一个握把!” 伊娜莉丝见他已经和佩洛少女分开,手劲一松,任由他瘫在地上。 慑砂立刻抱住头,蜷缩成一团,继续他那无人理睬的悼词,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什么“无法复现的奇迹”、“消逝的伟大真实”、“那可是我特意从维多利亚黑市搞来的高纯度晶体单元”、“你懂不懂什么叫一体化无缝锻压技术啊”之类的胡话。 伊娜莉丝没再理他,这个状态的慑砂,让他自己跟空气聊一会儿可能效果更好。 她转过身,小心翼翼地向那个还在揉着脑袋,试图把自己的灵魂摇回原位的佩洛少女走去。她刻意放慢了脚步,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你没事吧?他……情绪有点激动。”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一些,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林间小动物。 佩洛少女摇了摇头,那对毛茸茸的犬耳耷拉着,看起来委屈极了。她看看地上那堆破烂,又看看角落里那个画圈圈的黑衣人,最后把目光投向伊娜莉丝,眼神里满是茫然。 “你叫什么名字?”伊娜莉丝蹲下身,与她平视,试图建立最基础的沟通。 少女眨了眨那双清澈的、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歪了歪头,似乎没听懂“名字”这个词。她的小嘴微微张着,想了想,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她弯腰捡起地上那柄比她人还高的巨大战斧,有些吃力地把它横着递到伊娜莉丝面前,然后伸出手指,指了指斧面上那些古朴而又繁复的刻痕。 伊娜莉丝愣了一下,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些刻痕并非单纯的装饰,它们盘根错节,充满了力量感,似乎是一种古老的文字或是某种部族的图腾。 “不,我是问,你的名字。”伊娜莉丝又重复了一遍,指了指自己,“我叫伊娜莉丝。你呢?” 佩洛少女还是不说话,只是固执地、再一次地,用手指点了点斧面上的同一个位置。 “我遇到的一个姐姐说,这个就是我的名字。”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 伊娜莉丝凑近了些,试图从那些盘根错节的刻痕里分辨出什么规律。 这东西,与其说是文字,不如说是一幅抽象画。 “……看不懂。”她放弃了,直起身,转身走向那个还在角落里用手指在地上画着源石铳设计图的瓦伊凡,用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他的背。 “喂。” 慑砂的身体没动。 “起来,我为你的铳感到惋惜,但我们还活着。还有事情要做。” 慑砂这才慢吞吞地抬起那张写满了“生无可恋”的脸,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对这个世界的绝望。他不情不愿地被伊娜莉丝拽了起来,脚步拖沓地走到佩洛少女面前。 “干嘛?让我给她做个武器保养?还是让我分析一下她胃酸的腐蚀性有多强?” 伊娜莉丝懒得理他的怪话,指了指斧面:“认认这个。” 慑砂只扫了一眼,就皱起了眉,那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碍眼又毫无价值的东西。 “米诺斯的古文字,还是祭祀用的那种,专门刻在些瓶瓶罐罐上给死人看的。鬼才认得。”他撇了撇嘴,伸手敲了敲斧刃,发出“铛”的一声脆响,“我只认得零件编号和技术参数。这锻造工艺倒是还行,就是太糙了,一点美感都没有。” 看来一时半会是搞不清楚少女的身份了。 伊娜莉丝换了个思路,她决定问些更实际的问题:“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饿了。”她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扁了扁嘴,又指了指周围那些顶天立地的灰色巨蕈,“吃那种蘑菇,就能来这里。” 空气安静了片刻。 “吃蘑菇?”慑砂的表情变得很古怪,他上下打量着这个看起来脑子不太灵光的佩洛,“就这么简单?你吃完没看见几个跳舞的小人儿,或者一条会说话的巨兽?” 他回忆了一下,自己和伊娜莉丝,还有那个已经被遗忘的芙兰卡,一路上可没碰过任何可疑的蘑菇。 不对,他们好像根本就没吃过东西。 佩洛少女茫然地摇了摇头,显然没听懂他的嘲讽,只是又补充了一句:“还有……脆脆的。”她说完,偷偷看了一眼慑砂手里紧紧攥着的、孤零零的握把。 慑砂的手抖了一下,把那个最后的遗物藏到了身后,咬牙切齿地说:“好了你不要再说了。” “那……你知道怎么离开这里吗?”这才是伊娜莉丝最关心的问题。 听到“离开”两个字,佩洛少女原本耷拉着的耳朵“噌”地一下竖了起来,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惊人的光彩,仿佛听到了全世界最好听的词。 “知道!”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指向森林外围的某个方向,“去荒原,那里有个黑色的、很奇怪的石碑。摸一下,就能离开了。” “就这么简单?”慑砂的怀疑几乎要从他每一个毛孔里钻出来。 伊娜莉丝没搭理他,只是盯着佩洛少女,确认道:“在荒原的石碑?” 少女用力地点了点头,那双犬耳因为主人的兴奋而抖了抖。 “那你能带我们去吗?”伊娜莉丝立刻做了决定。 话音刚落,佩洛少女那双刚刚还亮着光的眼睛,瞬间就黯淡了下去。竖起的耳朵也跟着耷拉下来,她“扑通”一下坐回地上,抱着那柄比她还高的战斧,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又怎么了?”慑砂看着这戏剧性的转变,一脸莫名其妙,“核心过热需要冷却?还是哪个零件又松了?” 少女摇了摇头,然后理直气壮地捂住了自己那已经瘪下去的肚子。一声清晰的“咕噜”声在安静的空气里回荡。 “不去。” “为什么?” “肚子饿了,走不动。”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听起来委屈得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 “……” “我看我们还是自己找吧,”慑砂朝伊娜莉丝摊了摊手,“跟着她,迟早被带到哪个蘑菇窝里一起当肥料。我严重怀疑她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从来不骗人,长角的坏蛋!” “你叫谁坏蛋呢!” 伊娜莉丝看着她那副“不给吃的就罢工”的无赖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想了想,脑海里闪过之前哄洛洛时候的画面。 她走到佩洛少女面前,蹲下身,伸出自己的小拇指。 “我们拉钩。” 佩洛少女抬起头,好奇地看着那根白皙的手指,歪了歪头,甚至还凑上去闻了闻。 “什么意思呀?” “只要你带我们找到那个石碑,”伊娜莉丝的声音放得很轻,“从今以后,我保证,让你每天都能吃饱饭。蜜饼,管够。” “蜜……饼?” “就是你刚才吃的那个。” 这个词仿佛是什么拥有魔力的咒语。佩洛少女的耳朵“唰”地一下竖了起来,那双眼睛里,爆发出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璀璨的光芒。她甚至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 “甜的?软的?有很多很多蜜糖的那种?” “嗯,有很多很多。” “天天都有?” “天天都有。” “你完了,”慑砂在一旁抱起了胳膊,凉飕飕地开口,“被一个不存在的饼就给收买了。你还不如答应给她造一把新斧子,至少那个我还能画个图纸。” 伊娜莉丝一个眼刀甩过去,慑砂立刻闭上了嘴。 佩洛少女犹豫地看着伊娜莉丝的眼睛,又看了看那根伸着的小拇指。她迟疑了片刻,然后也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小心翼翼地,和伊娜莉丝勾在了一起。那触感有些粗糙,但很温暖。 “该怎么拉钩呀?”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伊娜莉丝一字一顿,念得无比认真,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契约成立的瞬间,佩洛少女像是被拧上了发条。她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单手就把那柄巨大的战斧甩到肩上,动作轻松得像是在甩一根稻草。 “这边!跟我来!”她兴高采烈地在前面带起了路,一边走还一边蹦跶,“蜜饼!蜜饼!冲啊!” 慑砂看着那个蹦蹦跳跳、活力过剩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平静的伊娜莉丝,忍不住凑了过去。 “我怎么感觉……我们被她做局了?”他压低了声音,“你看她那样子,刚才还半死不活,现在跟磕了兴奋剂一样。这演技,不去哥伦比亚的剧团真是屈才了。话说回来,你上哪儿给她变蜜饼去?我们连口锅都没有。”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 她只是觉得,这个看起来脑子不太灵光的佩洛少女,一旦涉及到“吃”这个话题,就精明得像是换了个人。 这算不算是一种生存的智慧? 她握了握手中那把修复好的铝热剑,跟上了两人的脚步。不管前方等待着的是什么,至少,他们现在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还有一个用不存在的蜜饼收买来的向导。 第116章 石碑(上) 森林里的光线好像永远是昏暗的,像是某个吝啬的神明,只舍得从指缝里漏下几缕照亮这里。无数高耸入云的巨蕈像一把把撑开的、破烂的巨伞,将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合了腐殖土与潮湿孢子的腥甜气味,吸进肺里,总让人觉得喉咙里黏着些什么。 “喂,我说……小不点。” 慑砂的声音打破了这片令人压抑的沉寂。他走在队伍中间,眼神像防区的探照灯,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可能藏着危险的阴影,嘴里却没闲着。 “除了我的宝贝,你还吃过别的什么东西吗?”他侧过头,看着那个蹦蹦跳跳走在最前面的佩洛少女,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试图套话的狡猾。 佩洛少女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回过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纯粹的困惑,仿佛“吃”这个字后面,除了食物,不该再跟上任何别的东西。 “石头。”佩洛少女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硬硬的,不怎么好吃。还有亮晶晶的沙子,有点甜,但吃多了肚子会咕噜咕噜叫。” 慑砂的表情凝固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你说的该不会是源石吧?那东西能吃?”。 但看着对方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跟一个能把高强度合金当磨牙棒的生物,讨论食谱的合理性,本身就是一件很不合理的事。 “你……就靠吃这些活下来的?”伊娜莉丝的问题则实际得多。她打量着佩洛少女那瘦小的身板,很难想象这样的身体是如何在危机四伏的荒野中存续的。 “嗯!”佩洛少女用力地点了点头,仿佛这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她说完,又偷偷瞄了一眼慑砂。 慑砂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她们,用行动表达了自己的拒绝交流。 他怕自己再多看那张天真无邪的脸一秒,会忍不住把她提起来倒过来,看看还能不能抖出几个零件。 伊娜莉丝叹了口气,放弃了继续盘问。 这片光怪陆离的森林,像一个被彻底打乱了规则的棋盘。高耸的巨蕈投下斑驳的暗影,菌盖的边缘滴落着五颜六色的、不知名的黏液。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殖气味,在长时间的行进中,已经变得像是某种无形的枷锁,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肺里。 领路的佩洛少女,精力却旺盛得像一头刚出栏的幼兽。 她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停下来,用她那柄巨大的战斧,好奇地戳一戳路边那些会发光、会蠕动的奇特植物,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意义不明的曲子。 她那份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活力,反而让这片死寂的森林显得愈发诡异。 “喂,我说……”慑砂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沉默,他落后伊娜莉丝半步,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机密情报,“你真信她?我怎么看,都觉得咱们正被一个移动的胃袋带进某个消化系统里。” “我们有别的选择吗?”伊娜莉丝头也不回,声音平淡。 “……没有。”慑砂被噎了一下,随即又换了个话题,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伊娜莉丝腰间那把修复后的铝热剑,“你那把剑……怎么回事?我记得它之前断了。” “接上了。” “我当然知道是接上了!”慑砂的音量高了些,技术人员的职业病让他无法容忍这种含糊其辞的说法,“我是问,你是怎么接上的?焊接?还是用了某种高分子粘合剂?不对,那道裂痕……我刚才离得远,没看清,那上面的能量流动很不稳定,像是两种完全不兼容的源石技艺被强行扭在了一起。你就不怕它在你手里当场炸开?” 伊娜莉丝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那把剑在她手中,温顺得像她身体的一部分。她能感觉到,一股属于“芙兰卡”的、炽热而又灵动的力量,正与自己那冰冷的、强调“燃烧”概念的源石技艺,在那道金色的裂痕处,维持着一种微妙而又脆弱的平衡。 “它不会。”她轻声说,像是在回答慑砂,又像是在告诉自己。 “你怎么……” “嘘。” 伊娜莉丝忽然抬起手,制止了慑砂接下来的话。 走在最前面的佩洛少女,也停下了蹦跳的脚步,那对毛茸茸的犬耳警惕地竖了起来,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地嗅了嗅。 森林里的雾,不知何时变得浓郁了许多。 周围那些巨蕈的轮廓在雾气中变得模糊,像是水墨画上晕开的墨点。有什么东西,正从那片迷雾深处,向他们靠近。 没有脚步声,只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像是无数细小菌丝在地面上摩擦时发出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却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什么东西?”慑砂的表情也严肃起来,他虽然失去了心爱的武器,但战斗的本能还在。他从战术背心上解下一排备用的高爆弹匣,握在手里,随时准备当成最原始的投掷武器。 佩洛少女没有回答,只是将那柄巨大的战斧从肩上取下,双手握住,摆出了一个标准的防御姿势。她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天真的脸上,此刻也写满了凝重。 雾气中,一个个扭曲的、不成人形的轮廓,缓缓浮现。 那些东西,像是用腐烂的菌毯和扭曲的树根胡乱拼接起来的劣质人偶。它们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模糊的、散发着幽光的面孔。它们的四肢细长得不成比例,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关节处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菌相聚合体……”伊娜莉丝低声说出了它们的名字。在与“墓碑”的战斗中,她似乎也一并取回了关于这个“迷境”生态系统的一部分知识。 “这玩意儿……能吃吗?”佩洛少女舔了舔嘴唇,问出了一个让气氛瞬间变得很奇怪的问题。 “我建议你不要。”黎博利举起铝热剑,“它们的味道,可能还不如你说的那些石头。” 话音未落,那些聚合体像是收到了某种指令,齐刷刷地停下了脚步。 它们那模糊的面孔上,幽光猛地一闪,随即,数十道暗紫色的能量射线,带着尖锐的呼啸,从四面八方,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朝三人笼罩而来! “散开!”伊娜莉丝脚尖在地面一点,整个人向左侧疾冲出去。 慑砂则是一个标准的战术翻滚,躲到了一株粗大的菌柄后面。 而佩洛少女的应对方式,则简单粗暴到了极点。 “呜——!”她发出一声充满战意的咆哮,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片能量射线冲了上去。她将那柄巨大的战斧在身前舞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旋风,将所有射向她的能量射线尽数弹开、搅碎! 那场面,就像一辆全速行驶的、带破甲钻头的重型矿车,蛮横地冲进了一片荆棘丛中。 “这家伙……”慑砂从掩体后探出头,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道在能量射线中横冲直撞的娇小身影,“她真是佩洛?不是披着佩洛皮的萨卡兹战争巨像?” 伊娜莉丝没有时间感叹,她已经冲到了聚合体的侧翼。手中的铝热剑划出一道道优雅而又致命的银色弧光。 嗤!嗤! 两只离得最近的聚合体,被她干净利落地拦腰斩断。它们的身体在断裂的瞬间,便化作了一捧灰黑色的粉末,消散在空气中。 然而,更多的聚合体,已经从迷雾中涌了出来,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没完没了了!”慑砂咒骂一句,将一枚高爆手雷奋力扔了出去。 轰! 爆炸的火光暂时清空了一小片区域,但很快,那片空白就被更多的怪物所填满。 “这样下去不行!”伊娜莉丝一剑劈开一只扑上来的聚合体,对不远处的佩洛少女喊道,“你不是知道路吗?带我们冲出去!” “好——!”佩洛少女应了一声,手中的战斧猛地向地面一砸! 咚! 一股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将周围的几只聚合体震得粉碎。 “跟我来!”她大喊一声,扛起战斧,像一头认准了方向的蛮牛,朝着森林的某个方向,开始直接的突围。 伊娜莉丝和慑砂立刻跟了上去。 三人组成了一个简易的、以佩洛少女为箭头的突击阵型。佩洛少女负责用她那柄不讲道理的战斧开路,伊娜莉丝在她身后左右策应,用剑术清理掉那些漏网之鱼,而断后的慑砂,拿着伊娜莉丝的铳械来阻断敌人的追击。 也不知冲了多久,当慑砂用完最后一枚备用弹匣后,前方的雾气,终于开始变得稀薄。 林木的轮廓重新变得清晰,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也被一阵干燥的、带着沙土气息的风所取代。 他们冲出来了! 三人踉跄着冲出森林的边缘,脚下柔软的菌毯变成了坚硬的、龟裂的土地。 眼前,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荒原。 天空不再是五彩斑斓的扭曲色块,而是一种单调的、如同死灰般的铅灰色。 两大小不一的、散发着幽光的月亮,高高地悬挂在天上,将这片荒芜的大地,照得一片惨白。 “哈……哈……”佩洛少女拄着战斧,大口地喘着气,显然刚才那一番横冲直撞,对她的消耗也不小。 “她说的是真的。”慑砂环顾着这片与森林内部截然不同的景象,语气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身后,那些菌相聚合体并没有追出森林,它们只是在森林的边缘徘徊、嘶吼,像是一群被无形界限束缚住的囚徒。 “石碑在哪?”伊娜莉丝问。 佩洛少女抬起手,指向远处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黑点。 “在那边。” 三人没有过多休整,立刻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荒原上的路,比森林里更难走。脚下的土地坚硬,布满了碎石,每走一步都硌得脚底生疼。单调的景色,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永远走不到尽头的错觉。 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领头的佩洛少女,在一处像是干涸河谷形成的山丘入口前,停下了脚步。 “又怎么了?”慑砂警惕地看着前方那黑洞洞的、仿佛巨兽之口的谷口。 佩洛少女没有回答,只是“扑通”一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捂着自己的肚子,那对毛茸茸的耳朵也跟着耷拉了下来,整个人缩成一团,用一种有气无力的、充满了委屈的声音,宣布道:“我饿了,走不动了。” 空气再次陷入了寂静。 慑砂的脸,瞬间就黑了下去。他指着那个耍赖的身影,又指了指自己,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你……你又来?!” 伊娜莉丝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自己的头又开始疼了。 她走上前,蹲下身,耐着性子哄道:“再坚持一下,等我们找到石碑,离开了这里,我就给你买一卡车的蜜饼,让你堆在房间里,天天抱着睡。” 佩洛少女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但她还是固执地摇了摇头,捂着肚子的手更紧了。 “可是,我现在就饿。” 伊娜莉丝没辙了。她站起身,沉默地看向旁边的慑砂。 慑砂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双手抱在胸前,摆出一副“别看我,我什么都不会做”的防御姿态。 “你想干嘛?我可警告你,我这里连个螺丝都掏不出来了,更别说吃的。” 伊娜莉丝没说话,只是伸手指了指地上的佩洛少女,又指了指慑砂的后背。 意思不言而喻。 “我?!”慑砂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让我背她?凭什么?!” “你可是瓦伊凡。”伊娜莉丝的理由同样简单而又强大。 “瓦伊凡里女性才是强大的代表好吗?”慑砂反驳,但看着伊娜莉丝的眼神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单论纯粹的身体素质,他这个瓦伊凡,确实比旁边这个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黎博利要强上不少。 最终,在一片充满了瓦伊凡粗口和佩洛欢呼的背景音中,慑砂还是不情不愿地,在那耍赖的向导面前蹲下了身。 佩洛少女毫不客气地爬了上去,还顺手从伊娜莉丝递过来的、不知从哪棵树上摘的、看起来就很有毒的紫色果子上,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左边,那个最大的石头后面。”她一边嚼着果子,一边含糊不清地指挥着。 “吃你的!”慑砂的声音,充满了被生活压迫后的屈辱。 三人就以这样一种诡异的组合,骂骂咧咧,吵吵闹闹地,走进了那片干涸的河谷。 河谷里,风声呼啸,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哭泣。两边的山壁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洞穴,黑洞洞的,不知通往何处。 又走了一阵,当他们来到大概是河谷最中央的位置时,背上的佩洛少女,忽然兴奋地拍了拍慑砂的肩膀。 “到了!就是那个洞!”她用那只还沾着紫色果汁的手,指向了左侧山壁上一个毫不起眼的、比其他洞穴都要小一些的山洞。 慑砂咬着牙,忍住了把她从背上直接扔下去的冲动,将她放了下来。 三人站在洞口,向里望去。 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一阵阴冷的、带着潮湿霉味的风,从洞里吹了出来,让几人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你确定……是这里?”慑砂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 “嗯!”佩洛少女用力地点了点头,“我闻到了,里面有石头的味道!还有……嗯,离开的味道。” “离开还有味道?”慑砂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又一次受到了冲击。 伊娜莉丝没理会他的吐槽,她从地上捡了几根相对干燥的枯枝,又从战术包里摸出打火机,很快便做成了一个简易的火把。 “你走前面,”她将火把递给慑砂,自己则抽出了铝热剑,“你拿火把,我来断后。让她走中间。” “凭什么又是我?”慑砂下意识地反驳,但在看到伊娜莉丝那不容置喙的眼神后,还是乖乖地接过了火把。 三人排成一列,伊娜莉丝在前,佩洛少女在中间,慑砂在最后,小心翼翼地,走进了那片未知的黑暗之中。 火把的光芒,只能照亮身前几米的范围,更远的地方,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火焰在微风中摇曳,将三人的影子,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拉扯得张牙舞爪,如同鬼魅。 第117章 石碑(下) 火把在石壁上跳跃的焰舌,是这片黑暗里唯一的光源。它将三人的影子投射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但那种扭曲的模样,像是三只被缚在地上,还不忘张牙爪舞的鬼魅。 洞穴深处吹来的风带着一股陈年古墓般的霉味,这让伊娜莉丝想起之前有段时间跟着哥伦比亚的探险队在荒原上的日子,阴风吹得火焰“呼呼”作响,光影摇曳不定。 灌入肺中,强如瓦伊凡,慑砂还是咳了两声,然后默默把那根冒烟的简易火把举得离自己远了些。 “……确定是这里?”他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撞来撞去,显得空洞又沉闷,“这地方感觉可不像是出口。” 他话音刚落,背上忽然一轻。在他背上的佩洛少女已经轻巧地跳了下来。 她那对毛茸茸的耳朵警惕地转动着,小巧的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地嗅了嗅,全然没理会他。 “嗯!”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笃定,“就是这里呀,我不会记错的。” “离开还有味道?”慑砂的眉毛拧成了一团,他觉得自己自从遇到这家伙后,常识就一直在被反复碾压,“闻起来像什么?三个星期没洗的袜子,还是发了霉的战地口粮?” “都不是。”佩洛少女难得认真地回答了他,她歪着头想了想,“更像是……雨停了以后,泥土的味道。很干净,很轻松。” 她说完,伸出手指,指向那深不见底的前方。 “沿着这条路一直往下走,就能看到那个能离开的东西啦。” 伊娜莉丝一直没出声,她走在最前面,用铝热剑的剑尖,不时地敲击着两侧的岩壁,听着回声。听到佩洛少女的话,她停下脚步,蹲下身,用手触摸着地面。 那是一条盘旋向下的岩石走廊。坡度并不陡峭,但脚下的石阶,却被打磨得异常平整,带着种不属于天然洞穴的、刻意为之的规整感。 “等等……”慑砂也发现了不对劲,他用脚尖踢了踢脚下的石阶,发出“叩、叩”的清脆声响,“这玩意儿是谁修的?总不会是住在这儿的源石虫闲着没事弄出来的吧?” “这明显是机械开凿的痕迹。”伊娜莉丝给出自己的猜测,“小心点,也许有机关。” “机关?”慑砂顿时一个激灵,握着火把的手都紧了三分,整个人瞬间进入了戒备状态。 “路就是路嘛,能走就行了!”佩洛少女却显得毫不在意,她甚至还往前蹦了两步,回头催促道,“快点快点,味道越来越浓了!再不走就要散掉啦!” “怎么,离开还有时间限制?” 看着她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慑砂只觉得自己的后槽牙又开始痒了。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走在前面的伊娜莉丝,又看了一眼在黑暗里活蹦乱跳的佩洛向导,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伊娜莉丝走在最前面,手中修复后的铝热剑剑尖斜指地面,剑身上那道华美的金色纹路,在火光的映照下,流淌着微光。 走廊很长,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佩洛少女大概是这三人里唯一一个不觉得沉闷的,她甚至在后面小声地哼起了不成调的歌。 “我说,你就不能安静会儿?”慑砂终于忍不住了,回头瞪了她一眼。 “路这么长,不找点事做多无聊呀。”佩服少女吐了吐舌头,又凑了上来,小声问,“欸,你们说,出口那边会不会有烤肉吃?我想吃加了香料的。” “我可以把你烤肉。”慑砂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那不要,我的肉不好吃的。”佩洛少女似乎被慑砂吓到了,捂紧了自己的身子。 慑砂笑了一声。 最初的十几分钟,四周的景象还维持着普通洞穴的模样。岩壁粗糙,布满了岁月的刻痕,偶尔还能看到几条深色的、像是水流冲刷过的痕迹。 可随着他们不断深入,周围的环境,开始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着某种诡异的变化。 “停。”走在前面的伊娜莉丝忽然出声,她的声音很轻,却足以让身后的两人立刻站住脚。 她伸出铝热剑的剑尖,轻轻敲了敲右侧的岩壁。 “铛。” 一声清脆的、属于金属的颤音。 慑砂凑过去,借着火光,看到一块哑光黑色的金属板,像一块巨大的补丁,严丝合缝地镶嵌在岩石里,表面光滑得能映出火苗的倒影。 “这是……” “继续走。”伊娜莉丝没有过多解释。 越往下走,怪事越多。那些突兀的金属板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面积也越来越大,从零星的补丁,到覆盖半面墙壁,再到最后,整条走廊的墙壁、天花板乃至脚下的地面,都变成了这种冰冷的、泛着金属光泽的材质。 “啪嗒。” 头顶,一排昏黄的应急灯因为他们的脚步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光线沿着走廊无限延伸,散发着比火光更稳定、却也更冰冷的光。慑砂看了一眼手里那根快要烧完的火把,撇了撇嘴,随手将它扔在了地上,火星溅了几下,便被这片空间的冷意所吞噬。 “行吧,省了我点事。”他嘟囔着,伸手用指关节叩了叩旁边的金属墙壁,发出“叩、叩”的闷响。那声音沉闷得不像金属,倒像是敲在某种高密度的合成材料上。“这地方……” “你看这接缝,”他指着两块金属板之间那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缝隙,技术人员的职业病又犯了,“一体成型?不对,是某种冷焊技术……可这精度,我只在拉特兰的某些禁运级武器资料里见过。谁会把这种技术用在装修墙壁上?钱多得烧得慌?” “墙纸?”佩洛少女好奇地摸了摸冰冷的墙壁,“这个就是墙纸吗?不好看,黑乎乎的。” 慑砂懒得跟她解释。他的目光在墙壁上扫来扫去,越看越心惊。 “这工艺,这材料……这地方的主人绝对不是什么善茬。说不定是什么史前文明的遗迹,咱们这是闯进别人家了。”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他们的讨论,她的视线,被墙壁上那些新出现的东西吸引了。 一些纤细的、如同电路板纹理般的淡蓝色光路,开始在黑色的墙体上浮现。它们像活物般,在墙体内缓缓流淌、闪烁,勾勒出无数种她从未见过的、充满了未知科技美感的复杂符文。 空气中那股潮湿的霉味,被一种类似于源石引擎过载后、混合各种气味形成的某种异味所取代。 “不对劲。”慑砂停下脚步,抽了抽鼻子,“这味道……不是源石引擎,那玩意儿过载是股甜腥味。这更像是……高压电弧击穿空气,还混了点什么东西烧糊的味道。” “闻起来像烤焦的面包边!”佩洛少女跟在后面,很肯定地补充了一句。 这里不像是一个洞穴,更像是一台被埋藏在地底深处的、巨大未知机器的内部管道。 “我总觉得……我们像是走进了某个大家伙的肚子里。”慑砂的声音压得很低“这算不算送货上门?” “肚子?”佩洛少女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那出口会不会是……” 她自己先笑出了声。 “闭嘴。别给我画面感。”慑砂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还有,别什么都想到吃上面去。” “呜呜呜,你好凶呀,说起来,我之前也遇到过很多奇怪的生物,比如那个会说话的鸭子。” “那只?”慑砂嗤笑一声,“呵,别被它那身鸭毛骗了。那家伙黑心着呢,上次想卖我一根号称‘史前文明’的螺丝刀,开口就要五万龙门币。我问他史前文明用十字螺丝吗?他居然说这是为了兼容性考虑。” 三人边说边笑地走了一阵。 那条盘旋向下的走廊,终于到了尽头。 迎接他们的,并非另一个洞口,而是一条笔直的、更加宽阔的通道。慑砂刚想抱怨两句,嘴巴张开,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通道两侧的墙壁上,那些淡蓝色的光路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扇扇由纯粹光芒构成的、缓慢开合的“门”。没有声音,但耳朵里却莫名地嗡嗡作响。透过那些“门”,能看到里面光怪陆离的景象——时而是翻涌的彩色星云,深邃得要把人的灵魂都吸进去;时而是瀑布般倾泻而下的绿色数据流,密密麻麻;时而又是某个城市的、一闪而过的街角,能看到不认识的车辆和行人。 “这里……”慑砂彻底失语了。眼前的景象,已经完全超出了他那装满了武器图纸和技术参数的大脑的理解范围。这比拉特兰的禁运级技术还要离谱,这根本就是……神话。 “啊,到啦。”佩洛少女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怀念,“以前,这里有很多门可以走的。我认识的那些人,有的走进去了,就再也没出来。” 伊娜莉丝的心头猛地一跳,她侧过头,看向那个娇小的身影:“你认识的那些人?” “嗯。”佩洛少女点了点头,掰着手指,很认真地数着,“有对很吵的萨卡兹姐妹,她们总抢我的石头玩,还说要带我去温迪戈的肚子里探险,结果她们自己先进了一扇红色的门,说要去什么‘血与火的乐园’。” 她顿了顿,又伸出一根手指。 “还有一个锅盖头的叔叔,他叫自己‘行商’,老是神神秘秘地想卖我一个叫‘终端’的黑盒子,说能连接整个宇宙的知识。我说我只想知道哪里有蜜饼,他就生气了。后来他走进了一扇全是数字的门,说是要去‘结算’。” “哦,还有一只很会说话的鸭子。” 慑砂的眼角抽动了一下:“是不是奸商脸,说话带口音那只?” “对呀!就是它!”佩洛少女用力点头,“它说,如果我能找到一种叫‘伟大真实’的东西,就给我吃不完的蜜饼,但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结果它自己先进了一扇金光闪闪的门,说是要去见什么‘大客户’,再也没回来过。” 她说的这些,正是伊娜莉丝和慑砂不久前才刚刚遇到过的人。 “他们……都和你一样,是误入这里的?”伊娜莉丝追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紧迫。 慑砂皱起了眉:“等一下,你的意思是,我们之前打的那些……都是从外面来的?” “嗯。”佩洛少女点了点头,眼神清澈,“他们会说话,会跑,但是都是坏蛋,因为会抢我的食物!”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已经走到了这条奇异走廊的尽头。 那是一个巨大的、近乎圆形的穹顶空间。穹顶高得望不见顶,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仿佛整个空间都悬浮在虚空之中。空间的中央,静静地伫立着一座约三米高的、由某种深灰色岩石雕琢而成的六边形石碑。 石碑的表面异常光滑,上面流动着与墙壁上如出一辙的淡蓝色光路,像血液在血管中奔流。在石碑的正中央,镶嵌着一块巨大的、菱形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至纯源石。那光芒不刺眼,反而有种让人心安的温度。 佩洛少女指着那座石碑,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与雀跃,之前的迷茫一扫而空。 “就是它!只要摸一下,就能离开这里了!” “就这么简单?”慑砂的脸上写满了不信任。他绕着石碑走了半圈,这里摸摸,那里敲敲,像是在检查什么劣质武器。 “这玩意儿连个说明书都没有。摸一下?万一摸完直接把人分解成基本粒子怎么办?” 伊娜莉丝没有理会他的质疑。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座石碑,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猜测,在她心中逐渐成型。 这个所谓的“灰蕈迷境”,它的结构,它的生态,它出现的敌人……都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对萨卡兹姐妹,玩弄的是人心与猜忌。 那只鸭爵,代表的是交易与妥协。 她忽然转过头,看着佩洛少女:“你在这里,有没有见过一个……很高大的,像墓碑一样的东西?身上挂满了武器,走起路来哐啷哐啷响。” 佩洛少女努力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墓碑?没有呀。不过有时候我做噩梦,会梦到很可怕的大家伙,追着我跑。和你说的有点像。” 那个“墓碑”,是她自己内心深处对“强大”的认知、以及她最重要的同伴们战斗风格的扭曲缝合体。是独属于她的噩梦。 如果……如果这里的一切,都是基于她的记忆和认知构造出来的…… 伊娜莉丝的目光,落在了还在围着石碑碎碎念的慑砂身上。 那当她“离开”这里,重新“醒来”之后,身边这个一路与她并肩作战的、吵闹的、失去了心爱武器的瓦伊凡,还会记得这段经历吗? 她必须验证这一点。 “谢谢你带我们来这里。”伊娜莉丝转过身,认真地对佩洛少女说道。 “不用谢!”佩洛少女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对可爱的小虎牙,“你还记得答应我的蜜饼吧?要超级甜的那种!” “记得。”伊娜莉丝点了点头,她的承诺里,似乎多了些别的分量。 “那我先走了!”佩洛少女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朝着石碑冲了过去,像一只扑向花蜜的蝴蝶,“蜜饼!我来啦!” 她跑到石碑前,踮起脚,用她那只小小的手掌,轻轻地按在了冰冷的石面上。 嗡—— 石碑上的蓝色光路骤然亮起,仿佛沉睡的巨兽睁开了眼睛。一股肉眼可见的能量涟漪,以她的手掌为中心扩散开来。佩洛少女回头,冲他们灿烂一笑,露出一对可爱的小虎牙,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蜜饼。 下一秒,她娇小的身影就在柔和的光芒中迅速变得透明,最后化作无数纷飞的光点,彻底消散在了空气里。 “嘿,还真的……能走?”慑砂目瞪口呆,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仿佛想从空气中找出那女孩消失的痕迹。他咽了口唾沫,扭头看向伊娜莉丝,脸上写满了“我也想试试”的急切。 “话说回来,你怎么给她蜜饼?咱们出去的地方跟她去的是一个地儿吗?” “先出去再说。”伊娜莉丝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也是。”慑砂搓了搓手,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管他呢,总比待在这鬼地方强。走了走了,赶紧的。” 他刚迈出一步,伊娜莉丝却没动。 “等等。” 慑砂停下,回头看她,一脸疑惑:“咋了?你不会是怕了吧?” “如果……”伊娜莉丝看着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是说如果,我们离开这里之后,我们把这里的一切都忘了,怎么办?” “忘了?”慑砂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忘了就忘了呗,那不是更好?省得我天天惦记我那把可怜的‘终焉毁灭者’,它走得太惨了。” 他顿了顿,又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再说,我看起来像是那么健忘的人?不可能。退一万步讲,就算我真忘了,你不是还记得吗?到时候你给我讲讲,记得把我描述得英勇一点。” 伊娜莉丝没有接他的话,也没有笑。 她只是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专注得有些异常,像要把他此刻吊儿郎当的样子,连同他身后那片深邃虚无的黑暗,一并刻进脑子里。 慑砂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挠了挠头:“喂,你这么看着我干嘛?我脸上有东西?” 她终于收回了目光,摇了摇头。 然后,她转过身,走向那座冰冷的石碑。 在她的指尖触碰到石碑表面的瞬间—— 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剥离感,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那不是传送,更像是她的整个意识,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从这具躯壳里揪了出来,揉成一团,然后被粗暴地塞进了一条奔流不息的数据洪流。 疯狂的、没有方向的冲刷开始了。 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在她眼前炸开,一闪而过——哥伦比亚一望无际的荒原,伊比利亚浸染血色的落日,罗德岛舰桥上闪烁的指示灯,黑钢总部训练室里刺鼻的汗味……还有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在眼前放大,又瞬间碎裂。 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碎。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颗坠入深海的石子,被无尽的、由记忆碎片构成的洋流裹挟着,身不由己。 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当那股疯狂的撕扯感终于潮水般退去,意识重新开始凝聚时,伊娜莉丝最先恢复的,是触觉。 她的嘴唇上,传来一阵柔软的、带着温度的触感。 紧接着,是听觉。 一个近在咫尺的、带着几分焦急与担忧的、她以为自己再也听不到的女性声音,清晰地,钻入了她的耳朵。 “哎,醒了醒了!” 第118章 幻梦? 伊娜莉丝的眼睫毛颤了颤,费力地撑开沉重如铅的眼皮。 模糊的光影在眼前聚焦,一张近在咫尺的、属于沃尔珀的、漂亮得有些过分的脸,占据了她的全部视野。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此刻正专注地凝视着她,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但在看到她睁眼的瞬间,担忧消散,眼里满是欢喜。 金橙色的发丝垂落下来,扫过她的脸颊,痒痒的。 太好了,芙兰卡还活着。 这个念头刚从那片烧焦的记忆荒原上冒出来,伊娜莉丝就看到芙兰卡那张放大的脸缓缓向后移开。也就在这一刻,她的视线,精准地捕捉到了芙兰卡那微张的、色泽饱满的嘴唇上,一滴晶莹的、尚未干涸的水珠,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暧昧的光。 大脑,像是被过载的电流狠狠冲刷了一遍,瞬间完成了重启。 那柔软的触感…… 那温热的气息…… 还有那滴水珠…… 血液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从心脏泵逆流而上,尽数涌上了脸颊。伊娜莉丝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脸,从脖颈到耳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升温、变红,热度惊人。 “醒了?”芙兰卡的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欣喜,她伸出双手,捧住伊娜莉丝那张烫得惊人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感觉怎么样?还认得我吗?我是谁?” “……芙兰卡。”伊娜莉丝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想偏过头,躲开对方那灼热的视线,可脸颊被牢牢固定住,动弹不得。 “没傻,吓死我了。”芙兰卡吐气如兰。 “哟,总算醒了!”一个咋咋呼呼的男声从旁边传来,慑砂那张不着调的脸凑了过来,在芙兰卡旁边探头探脑,“我还以为你直接睡死过去了呢。怎么回事,脸怎么这么红?那边太冷,这边又太热,给整发烧了?” 芙兰卡瞥了他一眼,没搭理,视线又转回到伊娜莉丝脸上。她那标志性的,带着几分狡黠的坏笑,又重新回到了嘴角。 慑砂站的有段距离,她索性直接凑了过去,温热的气息吹拂在伊娜莉丝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黏腻又蛊惑。 “感觉怎么样?我刚才可是很用力的。” 伊娜莉丝的身体僵住了。 “你的嘴唇,比想象中要软嘛,就是有点干,下次记得涂润唇膏。这次我就帮你涂了。”芙兰卡的手指得寸进尺地在她滚烫的脸颊上轻轻点了点,“不客气,我这人心善着呢。” “你们在说什么?”慑砂好像终于听明白了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他看看芙兰卡,又看看脸已经红到快要滴血的伊娜莉丝,一脸状况外,“你们怎么喂的?用水壶啊。她刚才嘴唇都干裂了,我喊了半天也没反应。” 芙兰卡直起身,冲慑砂露齿一笑:“女孩子间的特殊技巧,你个大老爷们就别打听了,不懂。” “特殊技巧?”慑砂更好奇了,“什么技巧这么神?我也学学,以后野外求生用得上。” “你闭嘴!”伊娜莉丝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声音又急又哑,带着哭腔。她猛地推开芙兰卡的手,手忙脚乱地想坐起来,结果浑身发软,又跌了回去。 芙兰卡顺势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嘴上还在火上浇油:“别激动嘛,刚醒过来,身体还虚着呢。有什么事慢慢说,是不是还想再喝点?” 伊娜莉丝把脸埋进芙兰卡的颈窝,不说话了,只想当场去世。 她能清楚地看见,站在不远处,那个一直和空气说话的红发瓦伊凡,正用一种见了鬼的表情看着她们这边,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猛地转过身,双手插进裤兜,用四十五度角仰望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背诵什么武器的详细参数。 而他旁边,那个造型奇特的、像是某种服务型机器人的“告解小车”,它那圆滚滚的、充当头部的光学传感器,也跟着向上抬了抬,似乎在模仿和分析这种毫无意义的行为。 “你——!” 伊娜莉丝意识到自己不能这样下去,必须找回身为永烬的尊严,于是趁着芙兰卡没反应过来,右手快如闪电,精准地、毫不留情地,捏住了对方腰间最柔软的那块肉,然后狠狠一拧! 我大意了,没有闪,黎博利佣兵不讲武德,偷袭我这个黑钢国际的老同志。 “嗷——!” 芙兰卡发出一声完全不符合她黑钢精英干员身份的、凄厉的惨叫。她捂着自己的腰,那张总是游刃有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 “永烬!你谋杀我啊!” “闭嘴!”伊娜莉丝的脸依旧红得像熟透的番茄,她从地上一跃而起,像头被激怒的幼兽,扑了上去。 “你刚才对我做了什么?!” “我救了你!人工呼吸懂不懂?!”芙兰卡一边狼狈地躲闪着伊娜莉丝那毫无章法、却招招不离自己腰间要害的“攻击”,一边大声地为自己辩解,“再说了,感觉不是挺好的吗?你看你脸红的……” “我杀了你!” 一时间,这片刚刚还弥漫着劫后余生与悲壮氛围的营地,彻底变成了一场充满了尖叫、怒吼和肢体碰撞的闹剧。 远处的慑砂,默默地把头抬得更高了,他觉得再看下去,自己可能会因为知道得太多而被灭口。 米迦狄娜的光学传感器则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切,内部的分析模块正在飞速运转。 【目标‘芙兰卡’,心率145,肾上腺素水平飙升。目标‘伊娜莉丝’,心率160,面部毛细血管出现非战斗性扩张。结论:一种无法用现有逻辑解析的、低效率的、以肢体接触为主要形式的情感交流行为。建议……保持观察。】 这场毫无营养的“战斗”,最终以两人都气喘吁吁地瘫坐在地而告终。 芙兰卡揉着自己快被掐紫的腰,脸上却依旧挂着得胜者般的笑容。 伊娜莉丝则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试图用物理方式给自己的大脑降温。 “好了好了,不闹了。”芙兰卡喘匀了气,终于说起了正事,她的表情也严肃了些,“说真的,你刚才到底怎么了?吓死我了。” 伊娜莉丝抬起头,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未消的羞恼。 “刚才?过了多长时间?” “两三个小时?怎么?”芙兰卡歪了歪头。 “你和慑砂,还有那个……米迦狄娜,我们三个找到这片相对安全的区域,准备扎营休整。结果你刚坐下,眼睛一闭,就跟断了电一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怎么叫都叫不醒。”芙兰卡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依旧心有余悸,“我跟慑砂都快急疯了,还以为是你矿石病急性发作,可米迦狄娜给你做了全身扫描,说你身体各项机能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生命体征平稳得像是在睡觉。” “睡觉?”伊娜莉丝皱起了眉。 “对,睡觉。可谁家睡觉是叫不醒的?”芙兰卡摊了摊手,一脸的无奈,“我们什么办法都试了,掐人中,泼凉水……哦,泼凉水是慑砂提议的,被我揍了一顿。最后,还是米迦狄娜提出了一个极具建设性的意见。” 她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冲着伊娜莉丝眨了眨眼。 “它说,根据它数据库里调取的前文明医疗档案,在某些深度意识昏迷的案例中,可以通过强烈的外部感官刺激,来强制唤醒目标的表层意识。比如……触觉,或者味觉。” 伊娜莉丝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所以……” “所以,我就想起了哥伦比亚那些老掉牙的童话故事。”芙兰卡的嘴角又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你猜怎么着?还真跟睡美人一样,我这‘王子’刚亲下去,你这‘公主’的眼睫毛就动了。效果好得我都觉得不真实。” 难道……那场惊心动魄的冒险,那对疯狂的萨卡兹姐妹,那个吵闹的技术宅瓦伊凡,那个用蜜饼就能收买的佩洛向导…… 还有那个由她自己的记忆和执念构成的、名为“墓碑”的怪物…… 以及,那把被她亲手重铸的,属于芙兰卡的剑……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她深度昏迷时,做的一场光怪陆离的、过于真实的梦?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兜头盖脸地浇了下来,让她瞬间从头凉到脚。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摸向自己的腰间。 那里空空如也。 没有那把修复后的铝热剑,也没有那个装着断剑和金属雕塑的战术包。 她又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作战服完好无损,上面没有任何战斗过的痕迹,更没有那些足以致命的伤口。 一切的证据,似乎都在指向一个结论——那只是一场梦。 一场过于漫长而又真实的幻觉。 伊娜莉丝的眼神,一点点地黯淡了下去。那片刚刚才被点亮、恢复了些许生机的记忆荒原,似乎又将被无尽的、名为“虚无”的浓雾所笼罩。 原来……都是假的吗? 那份失而复得的喜悦,那份并肩作战的默契,那份……刻骨铭心的痛楚…… 全都是假的。 她从未失去,所以也谈不上寻回。 只是这段记忆带来的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空虚感,瞬间填满了她的胸腔,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喂,永烬,你怎么了?”芙兰卡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担忧地凑了过来,“怎么一副丢了魂的样子?不就是被我亲了一下吗,至于吗?”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芙兰卡,看着她那张真实的、带着温度的脸,脑子里却乱成了一锅粥。 她分不清了。 到底哪边是现实,哪边是梦境? 或许,从她踏入这片森林开始,就已经坠入了一个无法醒来的梦里。 就在她即将被这份自我怀疑彻底吞噬时—— “沙沙——” 营地边缘的灌木丛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枝叶被粗暴拨开的声响。 “谁?!” 芙兰卡和远处的慑砂几乎是同时做出了反应,两人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警惕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伊娜莉丝也猛地回过神,但她还没来得及站起身,一道娇小的、裹挟着尘土与草屑的身影,已经从那片半人高的灌木丛里,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女,一头蓬松的、沾满了枯叶的褐色短发乱得像个鸟窝,身上那件本就破破烂烂的袍子,此刻更是被划出了好几道新的口子,露出下面被擦伤的、脏兮兮的皮肤。 她灰头土脸,样子狼狈到了极点,像是在森林里被什么东西追杀了三天三夜。 但当她看到营地中央的伊娜莉丝时,那双因为惊慌而显得湿漉漉的、属于佩洛族的清澈眼眸,瞬间爆发出一种找到了救星般的、无比璀璨的光芒! 伊娜莉丝也认出了她。 这个脏兮兮的、看起来快要哭出来的佩洛少女,和她“梦”里遇到的那个,除了干净点和邋遢点的区别外,一模一样! “大姐——!” 佩洛少女发出一声充满了委屈与依赖的、带着哭腔的呼喊。 她无视了旁边一脸戒备的芙兰卡和慑砂,像一颗出膛的、失控的小炮弹,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直直地朝着伊娜莉丝扑了过来,一头扎进伊娜莉丝的怀里。 “呜哇——!蜜饼!蜜饼被抢走了!!” 第119章 破碎的记忆 那声混杂着委屈与控诉的“蜜饼被抢走了”,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营地里引起波澜。 芙兰卡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她虽然下意识地想要将伊娜莉丝护在身后,甚至还摆出了一个标准的防御架势。慑砂也从45°抬首望天的忧郁感中回过神来,条件反射地抄起了自己的两把爱铳,对准了对方。 但看着那个正朝己方飞奔而来的、脏兮兮的佩洛少女,看着她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两人还是不约而同的放下了武器。 “砰!” 结果就是佩洛少女成功撞进了伊娜莉丝的怀里,力道大得让后者都向后踉跄了两步。然后把那颗毛茸茸的、沾满了草屑和尘土的脑袋深深地埋进伊娜莉丝的胸前,两条胳膊死死地环住她的腰,蹭了蹭之后像是个被欺负了的孩子找到家长般放声大哭。 “呜哇——!大姐!你送给我的蜜饼!最后一点没了!” 哭声中充满了对甜食逝去的无尽悲痛,仿佛失去的不是一盒点心,而是整个世界。 伊娜莉丝的身体在两个满脸疑惑的队友视线中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那瘦小的身躯正在自己怀里剧烈地颤抖,温热的眼泪很快就浸透了她的作战服。 她是认出了这个佩洛少女,但那不是一场梦吗?还是说,那真的发生了…… 伊娜莉丝有些分不清了。 “喂,这怎么回事?”芙兰卡看着伊娜莉丝,语气里满是疑惑,“你认识她?她还叫你大姐?” “我……”伊娜莉丝张了张嘴,挠了挠头,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解释。 “这小鬼……”远处的慑砂也走了过来,他看着在伊娜莉丝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佩洛少女,又看了看她身后那片被粗暴撞开的灌木丛,眉头紧锁,“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记得这附近应该没有活物了才对。” “我在问你话呢,亲爱的永烬小姐,”芙兰卡的手轻轻搭在伊娜莉丝的肩膀上,面带微笑。 “你可以叫我名字的。”伊娜莉丝不知为何有些紧张,但她为什么要紧张啊? “那好,伊娜酱~你能解释一下 ,这位小姐为什么会叫你大姐吗?”芙兰卡用着奇怪的调调说话。 “你是不是东国电影看太多了?”慑砂突然吐槽了一句,却被芙兰卡瞪了一眼。 伊娜莉丝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发动真诚的必杀技。 “我在梦里见过她。”她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在梦里,我答应过她,只要她带我们离开一个地方,我就给她买很多蜜饼。” “梦里?”芙兰卡和慑砂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款的、混合着“你在逗我”和“你是不是烧糊涂了”的复杂神情。 “是真的!”怀里的佩洛少女猛地抬起头,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上满是急切,她指着伊娜莉丝,又指着自己,大声地替她作证,“我们还拉钩了!一百年不许变的那种!” 说完,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嘴巴一瘪,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眼泪鼻涕蹭了伊娜莉丝一身。 “可我刚回到这里,就被一个很凶很凶的大家伙追着打!它还把大姐你送我最后的那点蜜饼抢走了,呜呜呜……” 伊娜莉丝:“……” 芙兰卡:“……” 慑砂:“……” 空气再次陷入了那种难以言喻的寂静。 “等一下,”慑砂最先从这荒诞的对话中找到了一个逻辑的切入点,他指着佩洛少女,又指着伊娜-莉丝,“你的意思是,你们俩,做了同一个梦?” “不,现在想想那应该不是梦。”伊娜莉丝摇了摇头,她终于理清了思绪,眼神也变得清明起来,“而是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地方。” “等等,你刚才说……我们?梦里还有我?”慑砂捕捉到伊娜莉丝刚刚语句中的关键词。 黎博利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向芙兰卡:“还有你,我们都在那里。” 芙兰卡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在说什么胡话?”她下意识地反驳,“我一直都在这里,和慑砂一起守着你。哪儿都没去。” “这就是我奇怪的地方了……”伊娜莉丝的语气变得也不太确定,“可在那个地方,真的有芙兰卡和慑砂,而且我们还和一对萨卡兹姐妹战斗……” 她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那些过于清晰的、充满了羞辱与痛苦的画面,让她无法再继续描述下去。 芙兰卡不知道伊娜莉丝为什么不接着说了。 “那……那我呢?”慑砂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脸的好奇,“我在你们那个,是不是也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比如凭一己之力,单挑了一支军队?” 伊娜莉丝的视线转向他,那眼神有些复杂,像是在看一个即将得知噩耗的倒霉蛋。 “你的铳,”她顿了顿,选择了一个相对委婉的说法,“被她当成零食,吃了。” 慑砂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腰间的精心改装过的铳械,再看向那个还在伊娜莉丝怀里抽泣的佩洛少女,又缓缓地抬起头,看向伊娜莉丝。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我的灵魂之作……” “但很显然……味道还不错。”伊娜莉丝觉得长痛不如短痛,“被她……嘎嘣脆。” 慑砂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了。 他不敢想象那个画面,如果自己的武器真的被这个佩洛少女吃了,自己会怎么样?当场自杀告慰铳魂?还是…… “还好只是梦。”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哭腔。 “其实不算是梦……”伊娜莉丝面无表情地补充了一句。 “喂你不要太过分——!” 芙兰卡跳起来一拳砸在慑砂的后脑勺上; 吃痛的慑砂抱着头,蹲在地上,发出了比佩洛少女更加凄厉、更加悲痛的哭嚎。 芙兰卡:“别叫!” 不管伊娜莉丝说的是不是真的,他们是不是真的去过另外一个地方,既然佩洛少女不是敌人,还是伊娜莉丝的妹妹,那芙兰卡就没必要和她敌视。 沃尔珀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了一小块压缩饼干,又从水壶里倒了点水,软化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递给了那个已经哭到快要脱水的佩洛少女。 “先垫垫肚子吧,小家伙。”她的语气相当温柔,“你叫什么名字?” 佩洛少女接过饼干,先是看了一眼伊娜莉丝,得到她的同意后,三下五除二就塞进了嘴里,简单咀嚼一下就咽了下去,然后眼巴巴地看着芙兰卡,似乎在等下一块。 “她没有名字。”伊娜莉丝在旁边解释道,“或者说,她的名字刻在她的武器上。” “武器?”芙兰卡这才注意到,在佩洛少女刚才冲过来时,随手丢在地上的那两把与她体型完全不符的、充满了暴力美学的凶器。 一柄战斧,一杆长枪。 “我看看。”芙兰卡来了兴趣,她走过去,捡起了那柄和少女体型不太相称的战斧。 入手沉重,斧刃上还带着几道深浅不一的豁口,显然是经历过无数次残酷的战斗。她将斧面转向自己,仔细端详着上面那些古朴而又繁复的刻痕。 “这东西……”她皱起了眉,“看起来像是什么古代部族的图腾,又像是某种祭祀用的符文。有点眼熟。” “我瞅瞅……这不是米诺斯的古文字吗?”慑砂也凑了过来,看了一眼之后给出了答案。 “米诺斯?”芙兰卡重复了一遍,“就是那个和萨尔贡天天打仗的小国?” “对,米诺斯人都会把名字刻在武器上,他们也以缴获敌人的武器为骄傲。”慑砂撇了撇嘴,“不过这上面的字,我试试看……翻译过来大概是……‘啃断了长矛的’、‘撞碎了盾牌的’……之类的意思。最后一个词,这个应该是名字吧?我想想……读起来应该是‘刻俄柏’。” “刻俄柏?” “对,这大概就是她名字。” “啃断长矛,撞碎盾牌的……刻俄柏?”芙兰卡念叨着这个又长又拗口的名字,接着又递给眼前这个正小口喝水、一脸天真无邪的佩洛少女一块草莓味的压缩饼干。 ——咔嚓咔嚓。 “刻俄柏……不如就叫小刻?”芙兰卡决定用一个更简单的称呼,她将战斧放回刻俄柏身边,然后转向伊娜莉丝,表情重新变得严肃,“现在,能告诉我,你和小刻到底经历了什么?” 伊娜莉丝点了点头。 她将自己在“灰蕈迷境”里的经历,那些关于节点、幻影、遗物,以及最后与“墓碑”的战斗,都简略地叙述了一遍。 当然,她很聪明地,略过了芙兰卡被萨卡兹姐妹抓住后发生的那些“细节”。 饶是如此,当她讲到自己为了修复芙兰卡的剑,而强行将自己的源石技艺与剑中残留的力量融合时,芙兰卡的脸色,还是瞬间变了。 “你疯了?!”她一把抓住伊娜莉丝的手腕,声音都有些变调,“两种完全不同的源石技艺核心,你敢把它们硬塞在一起?你知不知道那会发生什么?轻则技艺失控,重则当场爆炸!你……” 她想说“你不要命了”,但看着伊娜莉丝那双平静无波的冰蓝色眼眸,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这不是没事嘛。”伊娜莉丝轻声说。 一旁的慑砂,也从自闭状态中走了出来。他虽然还沉浸在失去爱铳的悲痛中,但身为技术人员的敏锐,让他立刻抓住了伊娜莉丝描述中的关键点。 “等一下,”他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你说,那个地方,叫‘灰蕈迷境’?它的结构,是基于你的记忆和认知构成的?” “嗯。” “那你最后离开时,摸到的那个石碑……是什么样子的?”慑砂追问道。 “一个六边形的,深灰色石碑,大概三米高,上面有淡蓝色的光路,中间镶嵌着一块很大的源石。” 慑砂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堪称“惊骇”的表情。 “六边形……深灰色石碑……”他像是魔怔了一样,来回踱步,双手插进自己本就乱糟糟的头发里,眼神空洞而又狂热,“原来是这样……原来是那个东西,那就不奇怪了,完全不奇怪了!” “你在说什么?什么这个那个的,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芙兰卡被他这副神神叨叨的样子搞得满头雾水。 “你不懂!”慑砂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在萨尔贡,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荒原的地下,埋藏着一座古代遗迹,里面有一台……一台前文明的机械造物,可以……可以强化人的精神!” “你是说,我刚刚的经历,是不小心启动了那台机器?”伊娜莉丝抓住了关键。 “对!大概是!”慑砂的声音都有些发颤,“萨尔贡人管那东西叫‘冥河摇篮’!传说,凡是接触过它的人,要么变成疯子,要么变成白痴,没想到……没想到你还能活着出来……太神奇了……” 他死死地盯着伊娜莉丝,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刚刚从万年冰层里解冻、并且还能活蹦乱跳的史前生物。 就在这时,一直充当背景板的圆滚滚小车米迦狄娜,它头顶的光学传感器,忽然闪烁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毫无感情的、合成的电子音。 【警告。检测到目标‘伊娜莉丝’生命体征出现异常波动。】 【神经系统活跃度超限,记忆皮层出现非规律性电涌。建议立即进行物理镇定。】 “物理镇定?”芙兰卡愣了一下,“什么意思?喂——” 她的话还没说完,伊娜莉丝的身体猛地一颤。 一股仿佛要将她的头颅直接劈开的尖锐剧痛,毫无征兆地从大脑的最深处炸开! “呃啊——!” 她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眼前一黑,无数混乱的、支离破碎的画面,像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进了她的脑海! ——那是一间昏暗的、充满了消毒水味的房间。 她的视线像是躺在一张冰冷的金属床上,眼前只能看到手术用的无死角灯,侧头看去,两边有无数闪烁着幽光的导线,曲曲折折,像是连接到她太阳穴的位置…… 动不了,而且看不到其他的地方,整个人完全被禁锢住了。 我怎么了? 接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看不清面容的身影,正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如同在宣读报告的语调,说着什么。 “……实验体7号,对炎魔的适应性远超预期。” 另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初步判断是其独特的基因序列所致,使其对概念性信息流的耐受性极高……下一步计划已经可以进行了,其他的实验体呢?” “都死了,就她活着。”第一个声音平静地回答。 “那我们的计划?” “一个半成品,也比全军覆没的另外六个要好。至少证明了这条路可行。” “但这个‘半成品’对我们下一步的行动毫无帮助!我们不能浪费唯一的素材!” “先好好看管她,等找到更匹配的碎片,随时可以继续。” 画面像是电影版戛然而止。 素材…… 这些人是谁?他们在干什么? 炎魔碎片?是跟霸迩萨一样的东西吗?那他们的目标会不会是米迦狄娜…… 不,不对。 一个更冰冷的、更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伊娜莉丝的意识。 实验体7号……就她活着…… 这不是自己的记忆。 “伊娜莉丝!醒醒!看着我!” 有人在摇晃她的肩膀,力道很大,带着毫不掩饰的焦急。 那股尖锐的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一片钝痛和挥之不去的晕眩。伊娜莉丝猛地睁开眼,视网膜上似乎还残留着无影灯惨白的光斑。她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那股浓重的消毒水味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芙兰卡正半跪在她身前,双手死死地抓着她的肩膀,脸上写满了惊慌。 “伊娜莉丝,你还好吗?能听见我说话吗?” 慑砂被吼得一愣,但他没在意,只是死死盯着伊娜莉丝,嘴里还在念念有词:“神经系统活跃度超限……该死,‘冥河摇篮’到底对她做了什么?这不只是强化精神,这是强制灌输!你看到了什么?” “我……我没事。”伊娜莉丝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想推开芙兰卡的手,却发现自己浑身发软,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还没事?你刚刚的样子像是要死了一样!”芙兰卡根本不信。 伊娜莉丝靠着一棵大树,缓了好一会儿,才感觉混乱的思绪重新归于原位。她抬起头,视线扫过芙兰卡担忧的脸,又落在一旁眼神狂热又带着几分恐惧的慑砂身上。 “我看到了一些……画面。”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固了,“不属于我的记忆。” 慑砂立刻凑了上来,他那乱糟糟的头发几乎要戳到伊娜莉丝的脸上:“记忆?什么样的记忆?” 伊娜莉丝没有看他,她的目光有些空洞,仿佛在透过眼前的几人,看着什么更遥远、更恐怖的东西。 “一个实验室……两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在说话……”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发干。 “他们在谈论‘实验体7号’。” “还提到了……‘炎魔碎片’。” 在人群后方,米迦狄娜的光学传感器中,炽热的红光一闪而过。 第120章 黑钢补给站 一直蹲在旁边,默默啃着压缩饼干的刻俄柏,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凝重的气息。她停下了咀嚼,饼干的碎屑还挂在嘴角。她歪着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她无法理解的困惑。 为什么大姐看起来那么难受?为什么另外一个姐姐看起来那么凶?为什么那个话很多的男人又不说话了? 想不明白。 但她知道一件事,大姐不开心。 最后,她还是选择遵从自己最原始的本能,小步挪到伊娜莉丝身边,伸出那只还沾着饼干屑的小手,非常非常轻地,拽了拽她的衣角。 “大姐,”她的声音很小,带着点怯生生的味道,“你……不开心吗?” 慑砂停止了嘴里关于“神经冗余”和“信息过载”的碎碎念,芙兰卡紧绷的下颚线也似乎松动了一瞬。 伊娜莉丝低下头,看着刻俄柏那张写满了担忧的小脸,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一下。她伸手,想揉揉刻俄柏那头蓬松的、像鸟窝般的乱发,但抬到一半又有些脱力,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我没事。” 她摇了摇头,然后抬眼看向芙兰卡和慑砂,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重新凝聚起了某种东西。 “我想……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记忆……它们不属于我,但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记忆里?” “哈。”芙兰卡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像是在嘲笑这个天真的想法,“搞清楚?你想怎么搞清楚?伊娜莉丝,你动动你那快要烧干的脑子想想。” 她走上前,双手抱在胸前,摆出了黑钢精英干员在制定作战计划时才会有的、不容反驳的姿态。 “冲进沙漠里,再去找到那个‘冥河摇篮’?万一你又陷入那个迷境怎么办……” 慑砂下意识地小声嘀咕:“其实如果灰覃迷境也很有研究价值……” 芙兰卡一道眼刀飞过去,他立刻闭上了嘴。 “我……”伊娜莉丝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有力的词句。 “听着,伊娜莉丝。”芙兰卡抬手打断了她,“现在的情况是,我们三个人的当务之急,不是去追查什么虚无缥缈的‘炎魔碎片’,而是立刻返回巴伦平台,让你接受最全面的检查和治疗。” “可是那些……” “没有可是!”芙兰卡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这是最优解,也是唯一解。在确认你的身体和精神都安全之前,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视线范围。这是命令,伊娜莉丝,你别忘了 你现在是黑钢的外勤干员,而我是你的上司。” 她盯着伊娜莉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负责带你出来,就必须把你安全带回去。” 她说完,又叹了口气,接着放缓了语气,伸手理了理伊娜莉丝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品。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可不想把你抬回去,你重死了。” 伊娜莉丝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芙兰卡收回手,重新插回制服的口袋里。 “你得相信黑钢的专业能力。只要我们回到巴伦平台,把情报上报,克里夫老板会有办法的。他的人脉,比你想象的要广得多。连卡西米尔的骑士协会他都说得上话,更别提在哥伦比亚了。” 伊娜莉丝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芙兰卡说的是对的。理性告诉她,这确实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 可感性上,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让她坐立难安。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一声清晰得过分的、充满了悲伤的“咕噜”声,不合时宜地响彻了这片小小的休息区。 连一直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慑砂都吓了一跳。 刻俄柏捂着自己那已经瘪下去的肚子,可怜巴巴地看着她们,嘴巴一扁,眼眶迅速蓄满了水汽,眼看就要酝酿一场惊天动地的水灾。 “我饿了……”她小声地控诉,带着哭腔,“那个坏蛋,抢走了我的蜜饼……还抢走了我的水……” 芙兰卡眼珠一转,立刻抓住了这个突破口。她蹲下身,脸上瞬间切换成一副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表情,像个拿着棒棒糖诱拐小孩的“人贩子”。 “小刻,对不对?”她从战术包里又摸出一块巧克力味的能量棒,在刻俄柏眼前晃了晃。 刻俄柏含着眼泪,用力点头。 “跟我们走吧,到时候吃的就不是这些硬邦邦的战地口粮了。”芙兰卡的声音充满了蛊惑,“是刚出炉的、热乎乎的、上面浇满了闪着金光的蜜糖,还撒满了烤得香喷喷的坚果碎,咬一口,又软又甜,能从舌头尖一直甜到心里的那种。” “哇!”刻俄柏的眼睛瞬间亮了,口水不自觉地从嘴角流了下来,把眼泪都给忘了。 “只要你听话,劝劝你大姐,跟我们回家,”芙兰卡继续加码,“到了那里,我亲手给你做都行。堆成山那么高,让你天天打滚,吃都吃不完。” “真的吗!”刻俄柏歪了歪头,似乎在理解这个词的含义。 一旁的慑砂也露出了惊愕的表情,小声嘀咕:“我没听错吧?你亲手做?你上次进营地厨房……” 芙兰卡一个眼风扫过去,他立刻噤声,默默把后面的“差点把营地炸了”咽了回去。 “对,我做的蜜饼,可是黑钢一绝。”芙兰卡冲刻俄柏眨了眨眼,自信满满,“保证比你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 “那……那我们现在就走!”刻俄柏一把抢过能量棒,三两口塞进嘴里,然后从地上一跃而起,动作麻利地扛起她的战斧和长枪,兴冲冲地看着伊娜莉丝,仿佛下一秒就要出发去征服新大陆。 伊娜莉丝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有些哭笑不得。 她还能说什么? 她看看一脸亢奋、仿佛已经吃上蜜饼的刻俄柏,又看看一脸“搞定”的得意表情的芙兰卡,最后瞥了一眼正低头检查装备、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慑砂。 少数服从多数,现在是二比一,外加一个已经被不存在的蜜饼彻底收买的“决定票”。 “好吧。”她最终还是妥协了,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那我们回家。” “这才对嘛。”芙兰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冲她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走,回家。慑砂,收拾东西,动作快点!别磨蹭!” 三天的路程,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难熬。 不管是哪的荒原,永远是一副被世界遗弃的模样。 龟裂的大地延伸至视野的尽头,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连风都带着一股萧瑟的、将一切都风化成沙砾的味道。 “还有多久才到啊?”迷迷糊糊的刻俄柏在狂飙骑士的后座上打磨着她的战斧,斧刃在车门的金属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白痕,慑砂在上车前就义正言辞的让小刻把斧头收进后备箱,但小姑娘固执的非要带在身边,于是本就拥挤的空间里慑砂为了不被她那把锋利的斧子误伤,不得不缩到了角落里。 这已经是她今天半梦半醒间问的第十七遍了。 “快了快了。”副驾驶上的芙兰卡有气无力地回答,这三个字她也已经重复了十六遍。她那身时髦的黑钢制服沾满了灰尘,平时一丝不苟的发型也乱糟糟的,莱塔尼亚流行曲早就哼不出来了,现在她只想来一罐约翰老妈出品的冰镇汽水。 后座上的慑砂打开窗户抬头看了看天空中那两轮颜色不同的月亮。 “往西北再走大概五十公里,我记得那里有一个哥伦比亚的边境补给站。希望那地方还没被沙盗或者什么乱七八糟的野兽给端了。”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芙兰卡白了他一眼。 “这里是萨尔贡。”慑砂撑住下巴看着窗外,“在这里,对任何事都抱有最坏的打算,才能活得久一点。” 芙兰卡撇了撇嘴,把黏在脸颊上的头发拨开,又换了个姿势,想让自己在这颠簸的车里待得更舒服一点,但都无济于事。她烦躁地看向驾驶座,那个从上车开始就几乎没发出过任何声音的侧影。 伊娜莉丝像一尊雕像,牢牢固定在驾驶座上,只有握着方向盘的手会随着路况偶尔动一下。她的视线钉死在前方那片一成不变的荒原上,仿佛要在那龟裂的大地尽头看出花来。 “喂,”芙兰卡终于还是没忍住,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魂飞到哪儿去了?再不说话我可要以为你睡着了。” 伊娜莉丝的眼睫毛动了动,过了好几秒,才像是刚回过神来。她偏头看了芙兰卡一眼,又迅速把目光转回前方,声音因为长时间没开口而有些沙哑:“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芙兰卡挑了挑眉,学着她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你刚才那样子,可不叫‘没想什么’。怎么,又看见什么东西了?” 后座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是慑砂发出的。他正襟危坐,离旁边说完话就睡着,睡姿还四仰八叉的刻俄柏尽可能地远。 “……蜜饼……我的……”刻俄柏砸了咂嘴,翻了个身,脑袋差点磕在车窗上。 伊娜莉丝没有理会后座的动静,也没有回答芙兰卡的问话。她沉默地开了一会儿车,就在芙兰卡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她突然问:“芙兰卡,‘家’……是什么样的地方?” 这个问题让芙兰卡愣住了,车里的空气都好像凝固了一瞬。 “家?”她眨了眨眼,随即夸张地笑了起来,伸手一把揽住伊娜莉丝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车身都晃了一下,“家嘛,当然是能洗热水澡,有软床睡,不用在外面吹沙子的地方!是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一个能让我点一杯加冰块的菲林特产果汁,而不是喝这破玩意儿的地方!” 她晃了晃手边那瓶已经见了底的纯净水。 伊娜莉丝没笑,她只是安静地听着,眼神里依然是化不开的迷茫。 芙兰卡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她松开手,坐正了身体,盯着伊娜莉丝的侧脸看了几秒。 “说真的,”她的语气沉了下来,“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伊娜莉丝的指关节在方向盘上捏得有些发白。 “我只是……不太记得了。” 芙兰卡没说话了。她靠回椅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色,车里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和刻俄柏均匀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她才重新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家,就是有我们都在的地方。”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就是一个有我这样天才的队友,能把你从麻烦里捞出来。有一个虽然啰嗦得要命,但关键时刻还算靠谱的跟屁虫。”她朝后视镜里的慑砂抬了抬下巴。 慑砂:“……我听见了。” “你的情商真的很低。”芙兰卡回头白了慑砂一眼。 伊娜莉丝依旧没有回头,但她紧绷的肩膀,似乎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松动。 “所以,”芙兰卡总结道,“别想那么多了。家嘛,不就是咱们这个乱七八糟的小队么。” “你说得对。”伊娜莉丝展露笑颜。 “笑起来才好看嘛~” 黄昏时分,当天空被染成一片瑰丽的、介于橙红与深紫之间的颜色时,一座充满了工业气息的钢铁造物,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我的天……”芙兰卡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整个人都快挂上去了,“终于!热水澡!软床!我来了!” 那是一座由数十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集装箱胡乱堆叠而成的移动堡垒,像一头趴窝在沙海中的钢铁巨兽。高耸的探照灯塔投下惨白的光柱,在暮色中来回扫视,高高的、带着电网的铁丝围墙,将它与周围的荒野彻底隔绝。 “一座隶属于哥伦比亚,编号为cZ-7的边境补给站。”慑砂吐出一口浊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你怎么知道的?”伊娜莉丝好奇的看向后座的慑砂。 “那是一个很漫长的故事。”慑砂耸了耸肩“你肯定没兴趣听的。” “小刻喜欢听故事!”刻俄柏给出了慑砂意外的回答。 “那有机会跟你说。”慑砂摸了摸小刻的脑袋,还是没忍不住对前座的芙兰卡泼冷水,“别高兴得太早,芙兰卡。这里面的条件比外面好不到哪里去。” “不听不听,源石虫念经。”芙兰卡头也不回,“只要不是在这破车里,就算让我睡在集装箱顶上都行。” 伊娜莉丝轻笑一声,加了一脚油门。她那双一直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映着远处那座堡垒投来的光。 车子在沉重的钢铁大门前停下,刺眼的探照灯光从头顶罩了下来,一个冰冷的电子音从扩音器里传来:“停车,熄火,出示身份证明。” “知道了知道了,跟个复读机似的。”芙兰卡不耐烦地嘟囔一句,从口袋里摸出那枚代表着bpRS顾问身份的黑钢徽章,对着摄像头晃了晃,扯着嗓子喊:“我是bpRS的芙兰卡,我和我的小队路过这里!需要补给!搞快点!” 扩音器里沉默了几秒,似乎是在核实信息。 “你也不怕他们把我们当成敌人,直接开火。”慑砂在后座提醒道, “那你可太小瞧我这枚徽章的含金量了。” 话音刚落,“嘎吱”一声巨响,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迎接他们的,是一个看起来有些邋遢的、留着络腮胡,但精神饱满的中年菲林男人。只不过他身上那件本该笔挺的黑钢制服,被穿得皱皱巴巴,领口还沾着点可疑的油渍。 他先是眯着眼打量了一下他们这辆饱经风霜的越野车,当目光落在从副驾驶跳下来的芙兰卡身上时,那双因为长期熬夜而显得有些无神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我的老天,芙兰卡?”他张开双臂,就想给芙兰卡一个热情的、熊抱式的拥抱,“你怎么会跑到这羽兽都不定居的地方来?” “停!”芙兰卡一根手指顶住他的脑门,嫌弃地把他推开,“行了啊老比利,收起你那套维多利亚宫廷礼仪,你身上的机油味儿能直接把萨尔贡的沙地兽都熏晕过去。” “嘿,这可是对一名优秀机械师的最高赞誉。”老比利也不生气,嘿嘿一笑,视线在拎着行李箱的伊娜莉丝和抱着榴弹发射器的慑砂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抱着战斧、正好奇地东张西望的刻俄柏身上,“这几位是?” “新队员,刚入职的,带他们出任务。”芙兰卡言简意赅地介绍完,就推着他往里走,“别废话了,给我们准备几个房间,还有,弄点吃的,热的,能填饱肚子的那种。” “没问题!”老比利爽快地答应着,领着他们往里走,同时压低了声音,“不过你们来得可真巧,再晚两天,这地方就要交给哥伦比亚军方了。” 芙兰卡皱起了眉:“什么意思?又要跟萨尔贡人打仗了?” “谁知道呢。”老比利耸了耸肩,“总部那边的命令,说是军方要正式接管cZ1到7号这几个边境据点。理由嘛……好像是前几天附近检测到了大规模的电磁脉冲,他们怀疑萨尔贡人藏了什么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他嗤笑一声,满脸不信:“这不是扯淡吗?我在这待了三年,萨尔贡人打架还用长矛和弯刀呢,他们要是有那种武器,哥伦比亚的边境早被推平了。” 走在后面的伊娜莉丝和慑砂对视了一眼,彼此的眼神里都有些凝重。前几天,那不就是冥河摇篮启动的时候…… “这样啊……”芙兰卡倒是没想那么多,反而拍了拍老比利的肩膀,“那也挺好,省得你在这鬼地方继续坐牢了,哈哈哈。” “就算没这档子事,我也已经申请调令了。”老比利脸上露出一丝温情,“我孙女还在特里蒙等我回去呢。” 穿过风沙肆虐的外场,他们进入了补给站的生活区。空气里那股干燥的沙土味,被一股混合了机油、食物和汗水的复杂气味所取代。几个同样穿着黑钢制服的雇员,正三三两两地坐在食堂里,打着牌,或者擦拭着自己的武器,看到他们进来,只是懒洋洋地向老比利抬了抬下巴,又继续着自己的事。 “看吧,这里要被接管了,大伙儿的兴致都不是很高。”老比利解释道。 “那我们怎么回巴伦平台?”慑砂提出了最实际的问题。 “放心,这里的补给我们都会带走,一点都不会留给那些穿军装的官老爷。”老比利像是在炫耀自家的宝贝,“你们需要什么?燃料,食物,水,还是武器弹药?我这儿还有几箱刚到的特产罐头,正宗的!” “燃料和食物都要,罐头也来点。”芙兰卡想了想,补充道,“武器弹药倒是不缺。” “好,我这就让人去准备。”老比利把他们领进一间还算干净的指挥室,从一个老旧的冰箱里拿出几瓶冰镇汽水,一人扔了一瓶。 芙兰卡拧开瓶盖,狠狠灌了一大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啊——活过来了。对了,说了半天,总部现在在哪儿?” 老比利也拧开一瓶,舒坦地打了个嗝,他坐在一张堆满了零件和图纸的桌子后面,脸上露出一种看好戏的表情。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 “别卖关子。” “老板带着整个巴伦平台,浩浩荡荡地,开去特里蒙了。” “特里蒙?”伊娜莉丝歪了歪头,“那座‘科技之都’?” “去那儿干嘛?又接了哥伦比亚军方什么大单子?”芙兰卡下意识地问道,“我可不想再给那帮人当保姆了。” “不,比那好玩多了。”老比利的脸上,露出了那种只有在聊八卦时才会有的、幸灾乐祸的笑容。 “他带人去参加一场别开生面的‘学术交流会’。”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享受着众人脸上那越来越困惑的表情,最后才慢悠悠地,吐出了那个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的名字。 “这场会议的主办方,是莱茵生命。” 第121章 邮件 哥伦比亚,移动城市特里蒙。 夜色像一块厚重的、浸满了墨汁的丝绒,将这座被誉为“科技之都”的城市包裹。 从莱茵生命总部大楼第17层的落地窗向外望去,城市的灯火汇成了一片流淌的、由数据与欲望构成的金色海洋。 地面上,穿梭不息的车流是海洋中奔涌的潜流;低空中,车辆的头灯射出的光轨沿着这座移动城市的脉搏织成了一张覆盖天际的蛛网。 这里是文明的顶峰,也是野心的熔炉。 阿伦茨·帕尔维斯很不喜欢这种景色。 他觉得那片光海太过喧嚣,太过浮躁,充满了无意义的、随机的熵增。相比之下,他更喜欢自己身处的这间休息室。这里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冰冷的、线条笔直的金属与玻璃。墙壁是哑光的,能吸收掉所有不必要的光线。 他很满意莱特总辖对总部大楼空气循环机增添预算的做法,科研场所就应该弥漫着一股恒温系统过滤后的、纯净到近乎无菌的味道才对。 安静,有序,一切都在可控范围之内。 就像他毕生追求的,生命的结构那样。 他靠在结构科休息室中央那张极简风格的沙发上,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指节因为长期握着手术刀和精密仪器而显得骨感分明,透着种神经质的精准。 “‘炎魔碎片’的武器化项目,已经进入了瓶颈。” 他低声自语,手边拿着一台小型录音设备,按照以往的习惯进行实验录音。 “科考队不知道从哪里回收的残骸,蕴含着一种近乎于“概念”层面的力量,却又极度排斥任何形式的非生命承载体,不得已,我只能选择雇佣志愿者的形式进行活体实验……好在我们成功了,实验体7号体现出了无与伦比的适配性,也许这个月……” 休息室的门无声地滑开,打断了他的录音,帕尔维斯按下停止键,通过落地窗的倒影,看到来人是一位穿着哥伦比亚军方制服的菲林男人。 肩上的军衔在冷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点,皮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帕尔维斯听来,像是某种粗鲁的入侵。 “帕尔维斯博士。”来人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军队高层特有的居高临下,不容拒绝的命令感。 帕尔维斯连眼睛都没睁开,毕竟这里是莱茵生命,可不是他们的军营,军队里面那一套在这里可不顶用。 “哈德蒙上校,你什么时候才会学会提前预约?莱茵生命的大楼可不是你们军方的地盘,这里可不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时间紧迫,博士。国防部的高层们迫切想要知道,我们的投资什么时候能看到回报。”哈德蒙上校自顾自地走到落地窗前,与帕尔维斯并肩而立,双手背在身后,同样审视着脚下的城市,“维多利亚的那座破碎大厦让我们感到威胁。为了对抗那种东西,我们需要同样级别的武器。” “我听说,你们已经接受了总辖提出的地平弧光计划?”阿伦茨终于睁开了眼,他的眼神很平静,但这种平静本身就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那是个很漫长的行动,魔族佬入驻了伦蒂尼姆的消息你应该也收到了,谁知道他们下一步会不会用破碎大厦对我们开战?时间紧迫,博士。” “还真是正当的理由。”帕尔维斯走到实验台边,调出了一段影像。画面中,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晶体悬浮在磁场中。 “这就是炎魔碎片?” “没错,这东西很小一块,但能摧毁我们自己,摧毁这栋楼,甚至摧毁这座城市。问题在于,它摧毁一切的方式毫无逻辑,毫无规律,如果不能找到控制它的办法,我们自己也会被它毁灭。” “你们没有控制方案吗?” 哈德蒙上校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显然对帕尔维斯这种表述方式不满。 国防部的钱可从来没有克扣过,你们这帮搞科研的说弄不出来就弄不出来?当这是玩大富翁呢? “这东西从萨尔贡带回来就一直是这种状态,恕我直言,这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帕尔维斯白了哈蒙德一眼,接着点了点了自己的脑子。 你们这帮军人是不是都是白痴? “……”哈德蒙一时语塞。 “上校,别那么急切。你们越是表现出这种不顾一切的渴求,那些闻到血腥味的鬣狗就越多。”阿伦茨的目光转向窗外,似乎意有所指,“我已经以莱茵生命结构科的名义召开了一次学术交流会,想来肯定会有不少人闻风而来,也许我们能从其中找到一些……新的合作伙伴。” 哈德蒙皱起了眉:“这种事情不应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吗?” “那你们能给我们提供什么,脑子上的帮助吗?”帕尔维斯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不是。 “少跟我来这套,帕尔维斯。”上校冷哼一声,面孔上满是不耐烦,“国会那帮蠢货已经在质问我,为什么国防部今年的预算超支了百分之三十,却连个像样的成果都拿不出来。我需要一个能堵住他们嘴的东西。而你答应过我,你能给我。” “科学需要时间,将军。尤其是当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前所未见的领域时。”帕尔维斯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用一块丝绸方巾擦拭着镜片,“我们正在尝试理解一种‘概念’,并试图将它‘物质化’。这比造一颗更大号的炮弹要复杂得多。如果你需要现成的武器,我可以给你批个条子,能量科的斐尔迪南主任会很乐意为你提供R11突袭动力装甲的升级版本的。” “那东西可对付不了破碎大厦。”哈蒙德的音量拔高了些,投影都因为他激动的情绪而闪烁了一下,“如果一个月内,我再看不到任何实质性的进展……”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帕尔维斯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如水。 “说到进展,”他忽然话锋一转,“或许,我们真的有了一点‘进展’。” 将军脸上的怒意一滞,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怀疑:“什么意思?” “就在半小时前,”帕尔维斯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一划,一道全息光幕在他面前展开,“我的私人终端,收到了这个。” 光幕上,显示的是一封邮件的界面。 邮件的格式异常简洁,没有发件人地址,没有标题,甚至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只有一行行冰冷的、像是直接从某种数据库里调取出来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文字。 【收件人:阿伦茨·帕尔维斯主任】 【主题:关于贵方‘摇篮’项目的困境与解决方案】 【正文:】 【项目编号:RL-c-024-dEF】 【项目名称:‘炎魔碎片’适应性承载体开发】 【当前困境:所有已知物理\/生物材料均无法承受‘概念’层级的能量侵蚀。结构性崩溃为唯一结果。】 【失败原因:方向性错误。你们在试图制造一个足够坚固的‘瓶子’,去装一种没有形态的‘水’。】 【解决方案:放弃制造‘瓶子’。转而,去复制一个曾经成功装下过‘水’的‘瓶子’。】 【我方可提供:】 【1. 目标‘瓶子’的核心生物数据包(部分,加密)。】 【2. 稳定‘碎片’活性的临时性技术支持。】 【我方需要:】 【1. 莱茵生命结构科的合作权限。】 【2. 一具为我方量身定制的、完美的克隆体。】 【如接受,请回复。】 【发件人:米迦勒】 上校一字一顿地,将邮件的内容读完。 休息室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只有恒温系统运转时发出的“嗡嗡”声。 “你们的安保系统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哈蒙德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对帕尔维斯的嘲弄,“对方都知道项目编号,还知道你们遇到了瓶颈,这不是内部泄密?还是说……” 哈蒙德的眼神眯了起来,打量着身边的卡普里尼。 “……你们除了国防部还有其他的合作伙伴?” “有没有你比我们更清楚,不是吗?”帕尔维斯的表情不像哈蒙德那般紧张,反而带着一种发现新物种般的兴奋,“你不觉得,这是个机会吗?” “什么意思?”哈蒙德无数次试图理解这些科研人员,但他总是跟不上这些人的脑回路。“帕尔维斯博士,你的脑子是不是被那些实验试剂泡坏了?这是一个赤裸裸的威胁!对方在告诉我们,他掌握着我们的命脉!” “不,上校,你没看到问题的关键。”帕尔维斯的手指在光幕上轻轻一点,将那封邮件放大,“重点是,对方提出的‘解决方案’。” “‘复制一个曾经成功装下过水的瓶子’……这句话,证实了我们一直以来的一个猜想——被称为‘炎魔’的萨卡兹,并非是生来就掌握这种力量,或许,萨卡兹本身也只是一个‘容器’!” “而现在,有一个神秘人,声称他拥有另一个,甚至可能是更完美的‘容器’的生物数据!上校,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我们一直以来都在黑暗中摸索,而现在,有人直接把灯塔的坐标发给了我们!” “你觉得他能信得过?” “付出和回报是等价的,我不是个商人,接不接受这个建议取决于你们,至于风险……”帕尔维斯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上校,科学研究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当年你们执意进行洛肯水箱的后续研究时,不也冒着同样的风险吗?” 他口中的洛肯水箱,指的是让科学界的狂人洛肯·威廉姆斯入狱的那次事故。 上校沉默了。帕尔维斯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的软肋。 当时的他需要成果,需要一个足以震慑强敌的超级武器,为此,他可以容忍一定程度的“风险”和“代价”。 但那时候他失败了,如今他又面临着同样的局面,这一次…… “他给的数据包呢?你分析过了吗?”上校的声音沉了下来。 不管多少次,他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当然。”帕尔维斯的手指在光幕上再次划过,调出了另一个窗口。 窗口里,无数复杂的基因序列和生物模型正在飞速滚动,像一条绿色的数据瀑布。 “数据包被高度加密,我只破解了不到百分之五。但仅仅是这百分之五,就已经足够惊人了。”帕尔维斯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充满了赞叹,“这份基因序列的稳定性和可塑性,是我生平仅见。它对源石能量,尤其是对‘概念’层级的能量流,表现出了匪夷所思的亲和力与耐受性。简直就像是……就像是为了承载这种力量而专门设计出来的一样。” 他顿了顿,补上了一句最关键的结论。 “根据现有数据模拟,如果以这份基因为蓝本制造克隆体,其对‘炎魔碎片’的理论适应性,高达97.3%。” “97.3%……”哈蒙德重复着这个数字,呼吸都变得粗重了。这个数字,对他们而言,无异于天籁之声。 “对方的条件呢?‘量身定制’的克隆体?他想干什么?夺舍重生吗?” “谁知道呢。”帕尔维斯耸了耸肩,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或许他是个濒死的老家伙,想换个年轻的身体。或许他是个疯子,想体验一下拥有超凡力量的感觉。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看向落地窗前的菲林军官“我们能得到我们想要的。而他,也能得到他想要的。这是一笔交易,一笔……我们无法拒绝的交易。” 休息室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窗外,特里蒙的灯火依旧璀璨,像一片永不熄灭的欲望之海。 最终,哈蒙德缓缓地点了点头。 “回复他。”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告诉他,我们对他的‘提议’,很感兴趣。但在此之前,我需要看到他的诚意。让他先把稳定碎片活性的技术交出来。” “明智的决定。”帕尔维斯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哈蒙德松了口气,不管最后会变成什么样,他已经做出了决定,而且……无法回头了。 “我等着你的好消息,别让我失望,更别让纳税人的钱白费。”哈蒙德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汗水打湿的内衬,起步离开。 “慢走不送,下次记得预约。”帕尔维斯头也不抬。 哈蒙德离开了,休息室重新恢复了宁静。 帕尔维斯没有立刻回复邮件,而是将那个数据分析窗口,再次调了出来。 他的手指在那些飞速滚动的基因序列上轻轻拂过,像是在抚摸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黎博利……拥有如此完美的适应性……真是不可思议。”他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痴迷的光,“究竟是怎样的‘造物主’,才能设计出如此杰作?” 他不知道,这份让他视若珍宝的“杰作”,其所有者,此刻正在距离特里蒙数百公里外的荒原上,为了一口冰镇汽水而感到满足。 他更不知道,那个向他发出交易邀请的、渴望“新生”的“幽灵”,正是一台机器,而且正通过网络冷冷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帕尔维斯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指尖在虚拟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草着回复的邮件。 【发件人:A.帕尔维斯】 【收件人:米迦勒】 【主题:Re: 关于贵方提出的,针对‘摇篮’项目的困境与解决方案】 【正文:】 【你的提议很有吸引力。】 【但合作需要建立在信任的基础上。】 【请先展示你的‘诚意’。我们需要稳定碎片的活性技术,以及……更多关于那个‘瓶子’的数据。】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帕尔维斯靠回沙发上,闭上了眼睛,等待着。 他以为自己需要等上几个小时,甚至几天。 然而,不到十秒钟。 “叮。” 他的私人终端,再次响起。 一封新的邮件,静静地躺在了他的收件箱里。 发件人依旧是米迦勒。 邮件里,只有一个附件,以及一句话。 【数据已发送。】 【另外,友情提醒,主任先生。】 【不要试图去追查‘瓶子’的来源。】 【因为……她已经快到你家门口了。】 第123章 雷蛇与芙兰卡 “欢迎来到巴伦平台。” 雷蛇的声音在嘈杂的舰内通道中显得格外清晰,她侧过身,示意几人跟上。“先去二号食堂,错过了饭点,你们就只能自己掏钱去特里蒙下馆子了。” “啧,二号食堂啊……”芙兰卡撇了撇嘴,“工程部的那帮大老粗,吃饭跟打仗一样,一号食堂的厨子就不能多做点吗?” “一号食堂今天有高层会议包场。”雷蛇头也不回地答道,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或者,你想现在就开始写报告?” 芙兰卡立刻闭上了嘴。 慑砂跟在后面,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粗大的、颜色各异的管线沿着墙壁和天花板蜿蜒,像某种巨兽裸露的血管和神经。穿着各色制服的雇员们行色匆匆,金属地板被军靴踩得“哐哐”作响,每个人在这里都像上紧了发条的零件。 “这里的人……好像都不怎么笑啊。”慑砂小声对走在身边的伊娜莉丝说。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些从身边走过的、表情严肃的人。 他们看起来确实不像在享受生活,这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高效得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一直默默跟在队尾,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刻俄柏突然抽了抽鼻子,耳朵抖了一下,原本无神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 “是吃的!” 雷蛇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的女孩,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似乎在重新评估什么。 芙兰卡赶紧打圆场:“啊哈哈,她就是……对食物比较敏感。” 话音未落,食堂那扇巨大的自动门“嘶”地一声向两侧滑开,一股混合着烤肉、奶油和香料的热浪扑面而来。 里面人声鼎沸。 长条形的金属餐桌旁,坐满了结束了一天工作的黑钢雇员。他们大声交谈着,抱怨着哥伦比亚的鬼天气,吹嘘着自己在上次任务中的英勇表现,餐盘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这股充满了烟火气的鲜活氛围,与外面那条冰冷的金属通道简直是两个世界。 “哇哦……”慑砂看着眼前的景象,之前对压缩饼干的恐惧一扫而空,“看来我暂时不用跑路了。” “肉!” 刻俄柏的眼睛从踏入食堂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眨过。她像一颗出膛的子弹,嗖地一下就冲了出去,小跑着窜到打饭的窗口前,双手扒着台面,踮起脚,眼巴巴地看着里面那一大盆炖得烂糊的、冒着热气的土豆炖肉,口水几乎要从嘴角流下来。 “喂,你倒是先拿餐盘啊!”芙兰卡扶着额头,一脸的无可奈何。 雷蛇看着刻俄柏那几乎要钻进窗口的背影,沉默了几秒,然后对芙兰卡说:“她的入职体检和背景审查,报告你来写。” “不是吧?!”芙兰卡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引得旁边几个路过的雇员投来好奇的目光,“我自己的报告都快堆成山了!” “是你把她带来的。”雷蛇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喙。 芙兰卡瞬间没了声,她看向伊娜莉丝和慑砂,两人都在埋头干饭,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 “好吧……”芙兰卡用叉子捅了捅面前的肉排。 “除了压缩饼干,她好像就没吃过正经东西。”伊娜莉丝在旁边轻声和慑砂说,“在遇到我们之前,她估计连热的食物都很少接触到。” “萨尔贡的荒野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慑砂叹了口气。 芙兰卡的表情从抱怨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怜悯,随即又换上那副笑嘻嘻的面孔:“那她今天可算来对地方了。走,我们找个清净点的地方。” 她熟门熟路地领着几人,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晚餐丰盛得超乎慑砂的想象。除了管够的土豆炖肉,还有烤得焦香的香肠、新鲜的蔬菜沙拉,甚至还有冰镇的、带着气泡的果汁。 刻俄柏的战斗力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她一个人就干掉了三人份的炖肉和半盘香肠,腮帮子鼓鼓地咀嚼着,幸福得连耳朵尖都在微微颤动。最后心满意足地打着嗝,趴在桌子上,几乎是立刻就沉沉睡去。 慑砂则全程皱着眉,用叉子小心翼翼地拨弄着盘子里的食物,像在进行某种精密的外科手术。 “这炖肉里的钠含量绝对超了每日建议摄入量的两倍,”他小声念叨着,仿佛在自言自语,“还有这香肠,全是亚硝酸盐和饱和脂肪酸,高温炙烤会产生苯并芘,你们知道吗?致癌的!” “我说,”芙兰卡终于受不了了,用餐巾擦了擦嘴,“你能闭嘴吃饭吗?还是说你想回去啃压缩饼干?” “我也没说不吃……”慑砂立刻闭上了嘴,愤愤地戳着盘子里的一片生菜。 雷蛇和伊娜莉丝吃得相对安静。 雷蛇的晚餐简单得像一份实验报告——一份水煮的禽肉,一份蔬菜沙拉,连酱汁都没有。 她甚至还随身带着一个数据板,目光在食物和屏幕之间切换。 “好了,吃饱喝足,我来介绍一下。”芙兰卡用餐巾擦了擦嘴,往椅背上一靠,清了清嗓子,那架势仿佛不是在介绍同事,而是在主持什么重要仪式。 “这位,”她朝慑砂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慑砂,我在萨尔贡沁礁黑市遇见的顶尖的铳械改装专家。脑子非常好用,就是嘴巴偶尔有点漏风,而且在某些领域反应非常迟钝。” “我那是基于事实的客观分析和风险评估!”慑砂立刻抬起头,眉毛都拧到了一起,正准备发表长篇大论。 伊娜莉丝没看他,只是把自己的餐盘往中间推了推,发出一声轻响。 慑砂的话头瞬间卡住,他看了一眼伊娜莉丝平静的侧脸,又看了看对面雷蛇那镜片后毫无波动的眼神,最后选择低下头,用叉子戳着盘子里剩下的一根香肠,小声嘟囔:“……好吧,当我没说。” 芙兰卡得意地笑了笑,又用拇指指了指旁边已经睡得不省人事的刻俄柏。 “这位,刻俄柏。”她压低了声音,像在分享什么秘密,“我们路上捡的。别看她个子小,力气大得能挥舞起一把巨大的斧头。特长是……嗯,鼻子比最好的探测仪都灵,尤其是在找吃的这方面。而且,很能吃,非常能吃。” 雷蛇的目光在刻俄柏那张睡得红扑扑的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计算她刚刚摄入的卡路里和黑钢食堂的伙食成本。 最后,芙兰卡的视线落在了伊娜莉丝身上,那份惯有的轻浮收敛了些许,神情也认真了起来。 “这位是伊娜莉丝。”她顿了顿,看向雷蛇,“你还记得我们之前在通讯里聊过的……‘永烬’吗?” 雷蛇一直拿在手里的数据板“啪”的一声被合上了。她终于抬起眼,第一次正眼打量着伊娜莉丝,目光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 “就是她?” “对。”芙兰卡点了点头,“我在铸铁城的任务里认识的。后来她出了点意外,记忆方面……遇到点麻烦。不过她的战斗力非常可观,老板亲自下的命令,让我务必邀请她加入。” “我大概知道了。”雷蛇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慑砂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都好像冷了一点。她重新将目光转向芙兰卡,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调调,“具体的入职信息,你明天带她们去人事部填表。现在……” 她的视线在三个新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像钉子一样钉在芙兰卡脸上。 “饭吃完了。芙兰卡,你,跟我来一下。” 她站起身,看起来不打算给芙兰卡任何拒绝的机会,转身就朝着食堂外的一条维修通道走去。 芙兰卡冲伊娜莉丝和慑砂耸了耸肩,做了个“没办法”的口型,跟了上去。 维修通道里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间隔安装的应急灯,投下惨白的光。这里的空气中机油味明显比外面更重,甚至还能听到远处引擎运转时传来的轰鸣。 雷蛇在一个标有“高压危险”的配电箱旁停下,转过身,镜片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一道冷光。 很长时间都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像一座沉默的雕像。 芙兰卡最受不了这种沉默。她宁愿对方直接开骂。 “我说,有什么话不能在他们面前说?非得来这种地方?”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手抱在胸前,试图用一贯的腔调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雷蛇还是没说话。 芙兰卡撇了撇嘴。“好吧好吧,我坦白。我不该怂恿刻俄柏吃那么多香肠,黑钢的伙食费又要超标了,我检讨,行了吧?” “铸铁城。”雷蛇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次爆炸,你的伤全好了?” “小场面,早没事了。”芙兰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展开,“怎么,我们一丝不苟的雷蛇顾问,现在要给我报销医药费?” “我说的不是外伤。”雷蛇推了推眼镜,“芙兰卡,你的体检报告,我看过了。” 来了。 芙兰卡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你感染了矿石病,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 “告诉你?”芙兰卡嗤笑一声,那笑声在狭窄的通道里显得格外刺耳“告诉你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们是搭档!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以为黑钢是什么地方?慈善机构吗?你知不知道对感染者雇员的规定?一旦你的细胞源石融合率超过临界值,你所有的晋升渠道都会被冻结!等待你的,只有被派去执行那些九死一生的单人任务,直到你的身体再也撑不住,然后拿着一笔抚恤金被扫地出门!你还记得老乔吗?他就是这么‘处理好’自己的事的!最后呢?连个骨灰盒都没送回来!这就是你想要的?!” 芙兰卡沉默了。老乔曾经是她手下最精锐的近卫干员,本来都已经足够升职成和她一样的精英专员,结果因为在一次营救行动中为了救一个暴露在源石尘中的小女孩感染了矿石病,现在只能被驻扎在边境的联络哨站中。 芙兰卡别过头,避开雷蛇那灼人的视线。 通道里,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低沉的轰鸣。 过了很久,雷蛇的声音才重新响起,那股怒意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 “离开吧,芙兰卡。” 芙兰卡猛地回头,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们都知道,黑钢已经不适合你了。”雷蛇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找个机会,离开这里。我之前已经见过罗德岛的信使,他们告诉我,像你这样的感染者,也许在罗德岛会比在黑钢要好得多……他们至少,能给你的病提供药剂。” “那你呢?”芙兰卡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到时候会跟你一起走。”雷蛇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芙兰卡看着她,看着那张总是紧绷着的、写满了“原则”和“规定”的脸,忽然笑了。 她笑得前俯后仰,眼角甚至渗出了泪花,肩膀一耸一耸的。 “雷蛇啊雷蛇,你真是……全世界最可爱的笨蛋。”她笑着,伸手胡乱擦掉眼角的湿润,“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会拉上你的。第一个就把你打包带走。”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深邃。 “但不是现在。至少……不是现在。” 芙兰卡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仿佛要把刚才那点脆弱的情绪全都拍掉。 “行了,煽情时间结束。”她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利落,“说正事。老板这次来特里蒙,到底是为了什么?总不会真是来参加什么‘学术交流会’吧?” “是,也不是。”雷蛇重新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只是声音里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明面上,我们确实是来参加学术交流会的。” “明面上?”芙兰卡一听这词就来劲了,刚才那点伤感荡然无存,“我就知道有鬼。说吧,又是哪个倒霉蛋惹了不该惹的人,要我们去给他擦屁股?” 雷蛇完全无视了她的胡说八道。 “我们这次的雇主,是莱茵生命。” 这个名字让芙兰卡脸上的调侃收敛了几分。 “莱茵生命……那群白大褂?他们不都有自己的防卫科吗?我记得他们的头儿,叫什么来着……” “塞雷娅。” “哦对,塞雷娅,她和保卫科的人还不够?” “这我就不知道了,老板给我的消息是,他们雇佣了驻扎在巴伦平台上的黑钢国际全部干员,要在会议期间和他们的防卫科协同作战。”雷蛇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感情,“其实我觉得主要是他们开出了一个老板无法拒绝的价格。” “无法拒绝?”芙兰卡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她凑近了一点,“让我想想,能让克里夫那个老狐狸都觉得‘无法拒绝’……难道是把整个哥伦比亚北部的源石矿都送给我们了?” “高到足够让巴伦平台再升级两次。” 芙兰卡停住了,吹了声口哨,声音在通道里回响。 “两次?那帮科学家是把国库给撬了?两次全面升级……动力核心、武器系统、生活区……我们觉得我们连厕所都能换成镀金的了。”她咂了咂嘴,“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就为了保护一群科学家开会?难道他们要在会上宣布自己发明了长生不老药,怕被别家公司当场绑架?” “我不知道。”雷蛇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莱茵生命提供的资料非常有限。老板在任务简报会上,也只强调了一件事。” 芙兰卡不说话了,等着她的下文。 雷蛇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说,做好准备。” “这次,我们可能要面对的,不是普通的敌人。” 第124章 雷蛇的布置 维修通道里那股混合着机油与臭氧的味道,像是凝固在了空气里,钻进鼻腔,黏在喉咙里。 “说起来,我们非得在这种老鼠都嫌弃的地方说话?”芙兰卡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手插在兜里,用靴尖踢了踢地上一块锈斑,“我头一次知道巴伦平台上还有这种地方。感觉就像是特工在接头,你说我们总部里会不会有商业间谍?” “没有商业间谍会试图混入一家安保公司。”雷蛇觉得芙兰卡肯定是爆米花电影看太多了“别吊儿郎当的了,这次的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副总是挂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表情,此刻被通道里惨白的灯光照得有些凝重。 “你有什么内部消息吗?”她见雷蛇不搭理她的玩笑,便换了个话题,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能让老板和莱茵生命都认真对待的敌人……难不成我们又要打一次玻利瓦尔?” “那倒不至于。”雷蛇镜片后的目光没有丝毫波澜,“只不过,这位莱茵生命的委托人,并不是它的总负责人。” “?”芙兰卡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什么意思?除了那个冷冰冰跟机器一样的总辖,还有其他人能代表莱茵生命这个庞然大物?” “问题就在这里。”雷蛇转过身,背靠着身后的配电箱,与芙兰卡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这次的委托,是莱茵生命的保卫科主任塞雷娅,她通过我们黑钢国际内部的加密渠道直接联系的老板。” “塞雷娅?”芙兰卡的眉毛挑了起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终于闪过一丝真正的好奇,“那个莱茵生命的大盾,防卫科的铁娘子?她亲自联系的?” 她抱着手臂,踱了两步。 “她手底下不是有一整个防卫科吗?哥伦比亚最精锐的企业安保力量,她放着自己的人不用,跑来找我们这些‘外人’?她就不怕我们这些被打伤雷神工业标签的佣兵是商业间谍?” “谁知道呢。”雷蛇的声音压得很低,“或许,她要面对的敌人,恰好就是他们的自己人。” 芙兰卡脸上的笑容带上玩味。 “内鬼?”她咂了咂嘴,声音也跟着轻了下来,“莱茵生命内部不和?这可是个大新闻,要是传出去,雷神工业那边怕不是做梦都要笑醒。” “我不知道。”雷蛇摇了摇头,神情严肃,“老板只透露了一点。塞雷娅在委托中强调,她需要的是一支‘绝对中立’、‘与莱茵生命内部不存在任何利益纠葛’、并且‘具备应对最高烈度冲突能力’的武装力量。感觉就像是,她现在需要的是一把手术刀,一把能精准切除病灶,但又不会被人察觉是她递出去的刀。” “所以她找到了我们。”芙兰卡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黑钢国际,雷神工业最忠实的商业伙伴。让她一个莱茵生命的主任来雇佣我们,她就不怕我们转手就把她的情报卖给雷神工业?” “这恰恰是她选择我们的原因。”雷蛇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得像能剖开人心,“逆向思维。正因为所有人都觉得莱茵生命和黑钢国际不可能合作,所以我们的出现,才不会引起真正的怀疑。在他们看来,我们只是被高额佣金吸引来的、头脑简单的雇佣兵。” “哈,所以我们是障眼法?是摆在明面上最不可能的选项,所以反而是最安全的?”芙兰卡轻笑一声,“这女人没看上去那么简单啊,心眼够多。” “老板也需要这个机会。”雷蛇继续说道,“他早就想让黑钢摆脱‘雷神工业的打手’这个标签了。” “说得好听。”芙兰卡撇了撇嘴,“上次在维多利亚,那个贵族不就是指着咱们鼻子骂我们是雷神工业的狗吗?我可还记着呢。” “所以,这次的委托,对我们来说,是在整个哥伦比亚,乃至全世界的雇主面前,证明黑钢‘独立性’和‘专业性’的最好机会。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听起来……我们像是被卷进了一场哥伦比亚版的宫斗剧里。”芙兰卡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行吧,反正钱给够了就行。不过,我还是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敌人’,能让塞雷娅连自己的防卫科都不敢信任?” 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总得有个目标吧?这把‘手术刀’,到底要切谁?” “答案,”雷蛇看着通道的尽头,那里的空气因为通风口的缘故正在流动,“或许就在那场‘学术交流会’上。” *** 巴伦平台,第三战备会议室。 这里与食堂的喧闹截然不同,空气里只有新风系统运转时发出的、细微的“嗡嗡”声。房间的布置是典型的黑钢风格——极简,高效,冰冷。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哑光黑色的战术投影桌,墙壁上挂着几块显示着实时数据流的屏幕,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多余的装饰。 品鉴完第二食堂的晚饭后,伊娜莉丝、慑砂和已经醒过来的刻俄柏被雷蛇和芙兰卡带到了这里,本以为要填写雷蛇口中的报告,但看到雷蛇进来后就正襟危坐,慑砂也下意识地正经起来,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经验丰富的老手,可他那过于僵硬的坐姿出卖了他。 自由惯了的刻俄柏显然很不适应这种严肃的氛围,两条腿在椅子下面晃来晃去,嘴里小声地嘟囔着什么“饼干”“好硬的椅子”,眼睛则好奇地盯着天花板上那个红色的、一闪一闪的消防传感器,似乎在研究那玩意儿能不能吃。 芙兰卡和雷蛇一左一右坐在伊娜莉丝身边,黎博利感觉到瓦伊凡一直在看她。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就在伊娜莉丝犹豫要不要问芙兰卡的时候,房间中央的战术投影桌“嗡”地一声亮起,一道淡蓝色的光束从桌面射出,在半空中构建出一个清晰的、与真人等高的全息投影。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萨科塔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稳,无顶帽上的光环明亮,稳定,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但一股属于上位者的、不怒自威的气场却充满了整个房间,连新风系统的声音都好像被压了下去。 “哇!蓝色的!会发光!”刻俄柏的眼睛亮了,她想伸手去戳那个投影。 慑砂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她的后衣领,把她拎了回来,重新按在椅子上。 “老板。”雷蛇和芙兰卡同时微微颔首。 伊娜莉丝和慑砂也下意识地跟着站直了身体,绷得像两根拉紧的弦。 眼前这个男人,就是黑钢国际的掌舵人,未来也很有可能是他们的老板。 “桥夹”克里夫。 “坐。”克里夫的声音低沉而又富有磁性,他看向芙兰卡。 “欢迎回来,芙兰卡。你的任务报告,我很期待。” “保证精彩,老板。”芙兰卡笑嘻嘻地抬手,敬了个歪歪扭扭、不怎么标准的礼。 克里夫的目光,这才落在了三个新人身上。 他在慑砂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慑砂感觉自己那点伪装出来的镇定,瞬间就被戳破了。 然后是刻俄柏,小家伙正鼓着腮帮子,对慑砂的“暴行”表示无声的抗议。 克里夫的视线扫过,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忽然就不动了,只是眨巴着大眼睛看着那个“蓝色的人”。 最后,视线定格在了伊娜莉丝的脸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伊娜莉丝感觉自己每一寸皮肤,每一个念头,都被那道目光翻检了一遍。 “伊娜莉丝……我还是叫你永烬小姐。” “是。”伊娜莉丝的回答干脆利落,她强迫自己迎上那道视线。 “芙兰卡对你的评价很高。她说,你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克里夫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希望,黑钢能成为打磨你的那块砂轮,而不是砸碎你的那柄铁锤。” “我会努力的。”伊娜莉丝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有些词穷。 “不必紧张。”克里夫的唇角动了动,“黑钢的原则很简单——能力,以及忠诚。证明你的价值,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反之亦然。这次莱茵生命的委托,就是你的第一块试金石,别让我,也别让推荐你的芙兰卡失望。” 他的目光从伊娜莉丝身上移开,转向雷蛇。 “时间紧迫,莱茵生命那边还在等我开会。雷蛇,开始吧。” “是。”雷蛇上前一步,手指在战术桌上划过,一张巨大的、特里蒙市的立体结构图“唰”地一下在众人面前展开。 投影形成的城市模型像是被无数蓝色的数据线网格化了一般,雷蛇轻点空气,其中一栋充满了未来感的白色大楼,被刺眼的红色线条重点框选了出来,像是特里蒙这座庞然大物跳动的心脏。 “我们刚来就有任务?”慑砂戳了戳伊娜莉丝。 “我怎么知道?”伊娜莉丝也是一头雾水,克里夫这么信任他们?不,应该是信任芙兰卡吧? “哇,好大!”刻俄柏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我们的新家吗?” 慑砂刚想纠正她,就听雷蛇开始介绍他们这支新加入的小队接下来的任务。 “虽然我也很想给你们融入黑钢国际的时间,但这次时间紧任务重,我们已经没有足够的小队来执行任务了,只能让你们这支刚回来的小队执行这次代号守门人的任务。” “明日上午九点至下午五点,莱茵生命将在莱茵大厦内举办的‘前沿生命科学学术交流会’,你们的任务是在会议期间充当机动部队,为雇主,也就是莱茵生命提供最高等级的安保服务。” “听起来像是当保镖,但可没那么简单,明天来到的都是泰拉各国的科学天才。如果出了什么事,哥伦比亚可能会成为各国联合声讨的对象……”芙兰卡抱起胳膊,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雷蛇没理她,手指在立体图上轻轻一划,代表黑钢的蓝色迅速浸染了总部大楼的下半部分。 “我们的防区,主要集中在总部大楼的b2层至10层。包括主会场、各个分会场、贵宾休息室,以及……最重要的,位于b2层的核心能源室和中央服务器机房。” “莱茵生命自己的防卫科,将负责11层以上的区域及外围警戒。双方独立指挥,互不干涉,但必要时需要保持通讯畅通。” “做出这种布置,我们是收到了什么威胁消息吗?”身为雇佣兵,伊娜莉丝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第125章 真的只是保安吗 “问题就在这,我们没有收到任何直接的威胁情报,但塞雷娅主任却让我们采用最高级别的安保措施。” 克里夫的全息投影微微转动,那张模糊的脸上,两道数据构成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提出问题的伊娜莉丝身上。 “莱茵生命本身,就是一块巨大的、流着蜜的磁石。它吸引来的,不仅仅是学者和投资者,莱茵生命明早会将参会名单分享给我们,记得到时候严格排查身份,把威胁掐断在萌芽中。” 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 “门童加保洁员,莱茵生命的人还真是大气。”芙兰卡轻笑一声,打破了房间里凝重的气氛。她整个人都陷在椅背里,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声响。“上一次去铸铁城当‘清洁工’,我的小队成员……一个都没回来。”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伊娜莉丝感到一丝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下意识地看向芙兰卡,对方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沉寂的冰海。 “……那是个意外。”克里夫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情绪,虽然很快就被压了下去,“做我们这一行的,总要面对意外。” “是,是,意外。”芙兰卡举起双手,做了个夸张的投降姿势,“你是老板,你说的都对。” 这句恭维话里的嘲讽,让雷蛇的眉毛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站着。 “雷蛇,后续的细节部署由你全权负责,我还要去开会。”克里夫似乎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在空气中化作一捧蓝色的数据流,闪烁几下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战术桌上的光芒随之暗淡下去,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好了!”芙兰卡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猛地站起身。那副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的模样又回来了,仿佛刚才那个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女人只是众人的错觉。 她环视了一圈三个表情各异的新人,咧嘴一笑。 “欢迎来到黑钢国际的第一次团队建设活动!别被老板那张扑克脸吓到,他只是不擅长讲笑话而已。现在,都跟我来,去领你们的‘工服’和‘玩具’。” 她冲众人挤了挤眼睛,“顺便提醒一句,对装备部的那些技术宅客气点。多夸夸他们新换的发型,或者说他们的代码写得像诗歌一样优美。不然,他们可能会在你的武器系统里偷偷开个小灶。” “这个我知道,是吃的!”刻俄柏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尾巴都快摇出残影了。 慑砂的脸则彻底绿了,他痛苦地扶住额头:“那个‘小灶’不是真的能做饭的炉子……” 第二天清晨,特里蒙的天空是一种工业废气过滤后的、毫无生气的铅灰色。 莱茵生命总部大楼前,早已是车水马龙。各种造型奢华、挂着不同国家和企业牌照的车里辆依次如同工蜂归巢般,停靠在莱茵生命为其划归的指定的停泊区。 从车上下来的,无一不是泰拉科学界的顶尖人物。他们穿着剪裁考究的西装或白大褂,脸上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矜持与傲慢,在莱茵生命接待人员的引导下,走向那座象征着科技与未来的白色巨塔。 伊娜莉丝、芙兰卡、慑砂三人,已经换上了黑钢国际标准的作战制服,站在大厦一楼那宽阔得近乎奢侈的大厅里。 “我讨厌这身衣服。”芙兰卡扯了扯自己脖子上的领带,一脸嫌弃,“又硬又勒,设计师的审美是不是还停留在维多利亚的宫廷时代?还有这颜色,黑不溜秋的,一点都不衬我的发色。” “后勤部的人说,这是为了在不同光照环境下,最大限度降低视觉识别度而设计的。”慑砂推了推刚领到的战术护目镜,一脸严肃地纠正道,“面料里还混纺了抗静电和隔绝源石辐射的特殊纤维。很实用。” “实用能当饭吃吗?帅才是一辈子的事。”芙兰卡冲他翻了个白眼。 伊娜莉丝没有参与他们的争论。她只是安静地站在指定的位置,像一尊雕像,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从她面前走过的、衣冠楚楚的“贵宾”。她的手按在腰间的铳柄上,那是一种早已刻入骨髓的习惯。 刻俄柏则被雷蛇勒令留在了巴伦平台的临时宿舍里,美其名曰“熟悉新环境”,实际上是怕她把莱茵生命大楼里哪个看起来好吃的精密仪器给啃了。为此,芙兰卡贡献出了自己珍藏的所有零食,才勉强安抚住了那个差点就要当场罢工的小家伙。 “注意,三号入口,莱茵生命的现场负责人抵达了。” 耳麦里传来雷蛇的声音。 慑砂下意识地扶了扶护目镜,身体站得更直了。芙兰卡则懒洋洋地换了只脚支撑重心,嘴里无声地咀嚼着什么,像是在品味这无聊的时光。 伊娜莉丝将目光投了过去。 人群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分开,一个穿着一身白色的、点缀着金色流苏的礼服长裙的黎博利,正穿过人潮。她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步态轻盈,像是在自家的花园里散步,而不是走在布满安保人员和科学界巨头的企业大厅里。几名穿着同样风格制服的随从跟在她身后,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只聚焦在她一人身上。 “哎呀,你们就是今天负责安保的黑钢小队吗?”她停在三人面前,声音甜美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谄媚,也不至于疏远。“我是莱茵生命生态科主任缪尔赛思,也是今天的现场负责人哦~请多指教。” “你好,我是黑钢国际的队长芙兰卡。”芙兰卡站直了身体,那副吊儿郎当的气质收敛了几分,但也仅仅是几分而已。 “芙兰卡……”缪尔赛思念着这个名字,歪了歪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哎,是铸铁城那次事件的幸存者吗?那就辛苦你了。”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伊娜莉丝感到身边的芙兰卡身体僵了一下,虽然只有一刹那。 那句听起来像是关怀的话,在此刻却显得格外刺耳。 缪尔赛思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一脸严肃的慑砂,最后,落在了伊娜莉丝的身上。那目光停留的时间有些长,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评估。伊娜莉丝下意识地对上她的视线,对方没有回避,反而冲她绽开一个更加甜美的笑容。 “等会我会让人把名单送来,到时候你们直接挨个点名就行,不用跟他们客气。”她轻快地交代完工作,又对三人点了点头,便转身带着随从走向大厅深处。 “哈……不愧是莱茵生命。”芙兰卡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伊娜莉丝看着那个远去的白色背影,忍不住凑到芙兰卡身边。 “她刚才为什么看我?” “大概是你长得好看吧。”芙兰卡扯了扯嘴角,语气怎么听都不算友善,“也可能是看你的装备新,想知道黑钢是不是又发了一笔横财。” “她是现场负责人,评估所有安保人员是她的职责。”慑砂在旁边一本正经地补充道,“确保我们符合莱茵生命的标准。别想太多。” “职责?”芙兰卡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眼神叫职责?我怎么觉得那更像是在逛市场,掂量一下这块肉够不够新鲜,能卖个什么价钱。” 她说完,又瞥了一眼缪尔赛思离开的方向,低声自语:“没想到本人比杂志封面上还要漂亮……” 伊娜莉丝挑了挑眉,这跟漂不漂亮有什么关系?她总觉得,刚才那个眼神里,除了评估,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在缪尔赛思派人把参会名单送来后,芙兰卡三人上午的时间,就在无聊的点名中度过。 塔山生物,沙滩伞公司,海德兄弟,朝陇山商业…… 伊娜莉丝看着一个个名字从手里的终端上划过,感觉自己快要和这栋高科技大楼里最不起眼的装饰品融为一体了。 “下一个,御机大名联合商业,”芙兰卡的声音毫无起伏,像个自动报站机器,“我打赌他们的老板肯定是个留着八字胡的小矮子沃尔珀。” 慑砂在旁边清了清嗓子,像是在提醒她注意言辞。 “开个玩笑嘛,”芙兰卡冲他挤了挤眼,“不然这活儿也太没劲了。” 直到上午十二点半,距离主会议正式开始还有一个小时,慑砂接到雷蛇的消息前往指挥中心了,剩下两个‘保安’有些无所事事。 “芙兰卡,伊娜莉丝。” 雷蛇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私人频道里响起,清晰得像是贴在耳边说话。 芙兰卡脸上那副快要睡着的表情瞬间消失了。伊娜莉丝的心也跟着猛地一跳。 “怎么了?”芙兰卡问,“终于有人想起来我们还没吃午饭了?” “你们现在有新的任务。” “新任务?”芙兰卡扶了扶耳机,压低了声音,“我怎么不知道我们还有第二套行动方案?” “塞雷娅主任刚刚发来的紧急通讯。”雷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细微的电流声,频道已经被加密,“她需要我们帮她去一个地方,取一样东西。” “取东西?”伊娜莉丝皱起了眉,“我们现在是安保人员,随便离开岗位……这合适吗?” “听我说完。”雷蛇的语气不容置喙,“目标地点,十七楼,结构科主任阿伦茨·帕尔维斯的私人实验室。目标物品,他个人终端里的一份加密文件,代号‘摇篮’。” 十七楼。 那可是莱茵生命的核心区域。 芙兰卡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笑。 “这才是我们来这儿的真正目的,对吗?”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 “可以这么理解。”雷蛇没有否认,“塞雷娅怀疑,莱茵生命结构科主任帕尔维斯正在进行一项极度危险且未经授权的秘密实验。她需要证据。而我们,就是她伸进莱茵生命心脏的探针。” “为什么是我们?”伊娜莉丝问出了关键,“她自己的人呢?” “问得好。”这次回答的不是雷蛇,而是芙兰卡。她扯了扯那根让她讨厌的领带,动作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嘲弄,“因为我们是‘外人’。我们不属于莱茵生命的任何一个派系,懂吗,小姑娘?” 她侧过头,看着伊娜莉丝。 “就算我们被发现了,抓住了,那也只会被当成是冲着商业机密来的蠢贼。塞雷娅主任可以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她甚至可以亲自站出来谴责我们这种‘卑劣的商业间谍行为’。” “行动时间,从现在开始,到主会议开始前,你们只有不到一个小时。”雷蛇的声音将她们的思绪拉了回来,“慑砂会为你们提供技术支持,他现在正在我们的临时指挥室里,已经成功接入了莱茵生命大楼的内部安保网络。但是,十七楼以上的区域,权限被锁死了,他需要你们从物理层面进行突破。” “收到。”伊娜莉丝和芙兰卡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神色。 “怎么过去?”芙兰卡问。 “b2层的中央通风管道。我已经让慑砂关闭了你们所在区域的监控三分钟。从你们现在的位置,到最近的通风口,直线距离二十米。快。” 话音刚落,芙兰卡已经动了。她像是闲庭信步般,走向大厅角落的一台自动贩售机,装作要买饮料的样子。 在经过一个清洁机器人时,她的脚“不经意”地绊了一下,手中的硬币叮叮当当地洒了一地。 “哎呀。”她夸张地叫了一声,弯下腰去捡。 周围几个路过的学者投来鄙夷的目光,似乎在嫌弃这个毛手毛脚的保安。 而就在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她吸引的瞬间,伊娜莉丝的身影,像一道融入阴影的蓝色闪电,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通往后勤区域的一扇不起眼的门后。 “搞定。”芙兰卡捡起最后一枚硬币,直起身,拍了拍手,冲着监控摄像头的方向,露出了一个灿烂而又无辜的笑容。 第126章 潜入 穿过无人的工程区,伊娜莉丝和芙兰卡在雷蛇的指导下进入到了莱茵生命总部大厦的中央通风管道。 伊娜莉丝像猫一样从通风口跃下,特种战术鞋垫让她落地时悄无声息。 紧接着,芙兰卡也跳了下来,但作战靴的橡胶鞋底与金属地面接触,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咚”。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管道里却格外清晰。 沃尔珀少女的身体瞬间绷紧,猛地半蹲下身,手中的铝热剑横在胸前,警惕地扫视着这片被应急照明灯映成惨白色的空间。 “自己吓自己。”她对着手腕上的通讯器,用气音抱怨了一句,一半是真,一半是演。 “这里绝大多数情况下都不会有人。”雷蛇的声音在耳麦中响起,一如既往的冷静,“整理装备,准备行动。” 伊娜莉丝没说话,放下背包,将里面的战术装备一件件在地面上摊开,动作精准而迅速。 “啧啧,莱茵生命的通风管道都比黑钢的员工宿舍要宽敞。”芙兰卡趁着这个空档,好奇地用指关节敲了敲光滑的金属墙壁,回音沉闷厚实。“你看这抛光,这无缝焊接……说真的,我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这看起来更像是给大人物准备的秘密逃生通道。” “没时间给你说俏皮话了。”耳麦里混杂着敲击键盘的“噼啪”声,雷蛇的语气严肃了几分,“在你们脚下和头顶,能看到那些看起来像装饰品的东西吗?那些是红外动态捕捉仪。还有,别对着墙壁,里面有音频探测器。你们现在就像是走在蜘蛛网上的两只蚊虫,我这么说能理解吗?” “哇哦,听起来真的是危机四伏。”芙兰卡嘴上这么说,脚步却下意识地放得更轻了,“所以,我们该往哪儿走?” “沿着主管道一直往前,走到第三个岔路口,向左拐。那里的电梯维修井可以直接通到十七楼。”雷蛇的声音顿了顿,“慑砂已经把从这里到那的设备信号切断了,但你们只有五分钟。五分钟后,系统就会检测到异常并重启。” “五分钟?从b2层到17楼?”芙兰卡咂了咂嘴,难以置信地反问,“你当我是有喷气背包的飞行兵吗?还是你觉得我能像伊娜莉丝一样在墙上跑?” “你们可以蹭电梯。”雷蛇的方案简单粗暴“说话也算时间。” 她话音刚落,一个带着抓狂情绪的男声就切入了频道:“别提了!莱茵生命的防火墙是我见过最变态的东西!每一层都有独立的物理加密锁!我能黑进系统给你们争取五分钟,已经是超常发挥了!再多一秒,我们三个明天就得一起上哥伦比亚的头条新闻!” 两人不再废话,一前一后,沿着冰冷的金属管道,向着黑暗的深处潜行。芙兰卡走在前面,她的步伐轻盈而又充满了某种韵律感,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与阴影共舞的探戈。伊娜莉丝紧随其后,她的注意力高度集中,感官被放大到了极致,周围空气中任何一丝微小的流动,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左边有东西。”芙兰卡的声音很轻。 两人像两道被风吹动的影子,无声地贴在了左侧的墙壁上。 几秒钟后,一辆圆滚滚的、顶着红色警示灯的安保巡逻机器人,哼着一段跑调的莱塔尼亚流行小调,从她们刚刚经过的拐角处“呜呜”地滑了过去。 芙兰卡等那东西的哼唱声彻底消失在管道深处,才重新开口,语气里满是揶揄:“你不是说这条路线上没有巡逻吗?” “……那是随机触发的清扫机器人!它的行动路线不在安保系统里!”慑砂的声音听起来快要抓狂了,“这不应该啊……谁会专门让机器人出来打扫这个根本不会有人路过的区域?莱茵生命的保洁员洁癖已经到这种程度了吗?!” “小心点,最好别被发现,哪怕摧毁它也比被发现了强。”伊娜莉丝看着那机器人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硬核潜入是吧?我喜欢。”芙兰卡耸了耸肩,活动了一下手腕,铝热剑的剑柄在她掌心转了个圈,“只要没人看见,那就算是潜入。”她对着通讯器补了一句,“喂,我说黑客先生,下次记得把保洁阿姨的日程表也搞到手。” “我上哪儿给你搞那个去!你以为我是谁?莱茵生命的人事部主任吗?” 她们很快便来到了慑砂所说的电梯井前。 “左转,有一个向上的维修梯。”耳麦里传来雷蛇的声音,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 转到侧面,果然有一台很窄的维修梯,几乎是垂直地嵌在墙壁里。 “这是莱茵生命的员工专属健身器材?”芙兰卡率先抓住了冰冷的金属横杆,三两下就爬了上去。 伊娜莉丝紧随其后,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 梯子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挡板。 “死路?”芙兰卡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她很快就注意到了挡板上那个小小的电子密码输入装置,“行吧,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让我猜猜,是1-2-3-4-5吗?还是他们cEo的生日?” “密码是7-3-5-5-6。”雷蛇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不耐烦,“别玩了,芙兰卡。” 芙兰卡迅速输入密码。 “嘀”的一声轻响,挡板应声向外弹开。 一股强劲的气流猛地从缝隙里灌出来,吹得她头发都乱了,里面是容纳一部电梯的电梯井,打开挡板的瞬间,一股冰冷的、经过层层过滤的无菌空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就是这里了。”芙兰卡伸头朝下望了一眼,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她又抬头看了看上方,同样望不到头。她伸手拉了拉旁边粗壮的电梯缆绳,缆绳上覆着一层滑腻的油。“我们要在这里搭顺风车?你怎么确定下一班电梯会到十七楼?万一它直接下地狱了怎么办?” “因为它已经被我们黑了。” 雷蛇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话音刚落,一阵轻微的机械运行声就从下方传来,片刻之后,一部电梯平稳地、不带一丝颤抖地上升,最终精准地停在了她们脚下,银灰色的电梯顶正好呈现在两人面前。 “专车服务?早说嘛。”芙兰卡吹了声口哨,单膝跪下,用指关节敲了敲电梯顶盖,“看起来还挺结实。” “还有三分钟!”慑砂的声音猛地切了进来,又急又快,“电梯上去也要时间!你们以为在顶楼开派对吗?快上去!只要到了十七楼,防火墙的物理锁就管不到你们了,暂时就安全了!” 电梯在两人都‘搭乘’上后缓缓上升。 这绝对是芙兰卡搭过的最诡异的电梯,脚下是空的,头顶也是空的,只有四周是冰冷的金属井壁,以及几根油腻腻的缆绳。 “这专车服务还真安静,安静得有点瘆人。”芙兰卡仰头望着上方,试图分辨出十七楼的标记。 伊娜莉丝没理她,只是调整着呼吸,为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任何事做准备。 “看到出口了!”芙兰卡眼睛一亮,上方不远处,出现了一个同样大小的、紧闭着的圆形阀门。 几乎是同时,慑砂的声音炸响在耳麦里:“看到那个阀门了吗?电子锁,我给你们解了,但只有三十秒!三十秒后它会自动锁死并触发警报!防火墙的后门要关了!” “一分钟?!”芙兰卡骂了一句地道的哥伦比亚脏话,“你管这叫解锁?” 电梯还在慢悠悠地上升,这点时间根本不够。 “准备好进行一次免费的、高强度的有氧运动了吗,亲爱的永烬小姐?” 伊娜莉丝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从腰间解下一根高强度纤维绳,一头固定在自己的战术腰带上,另一头扔给了芙兰卡。 “系上。”伊娜莉丝的表情很严肃,“万一你掉下去了,我还要下去捞你,会浪费时间。” “你这人说话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不过我喜欢。”芙兰卡嘴上这么说,还是麻利地将绳子在腰间系好。 伊娜莉丝率先抓住了旁边那根覆满油污的电梯缆绳,没有丝毫犹豫,开始向上攀爬。 攀爬的过程,比想象中要艰难得多。缆绳上的油滑得几乎抓不住,电梯井因为常年处在低温环境中,冰冷刺骨,即便是戴着战术手套,依旧能感觉到那股寒意顺着掌心往骨头里钻。 “该死!”芙兰卡的手滑了一下,整个人向下一坠。 腰间的绳子瞬间绷紧,一股巨力将她牢牢地拽住。她抬头,正对上伊娜莉丝从上方投来的视线,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单纯地在确认她的状况。 “专心点。”伊娜莉丝的声音有些发紧,显然向上拉住一个成年人的重量对她来说也不轻松。 “收到,长官。”芙兰卡重新抓稳缆绳,加快了速度。 “还有三十秒。”慑砂的声音准时在耳麦里响起,像个催命的闹钟。 两人的动作协调得像是一个人,交替向上,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汗水很快就浸湿了她们的内衬,贴在身上,被管道里的冷风一吹,又冷又黏。 “我说……呼……你之前,是不是……经常干这种事?”芙兰卡一边喘着气,一边还有闲心聊天。 “当雇佣兵,什么都得会。”伊娜莉丝的回答简洁而又干脆。 “那……爬通风管道,和在萨尔贡的沙漠里被沙尘暴追着跑,哪个更辛苦?” “都一样。” “你这人真没劲。” “还有十五秒!你们到哪儿了?!系统日志里已经有异常标记了!”慑砂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绝望。 阀门近在咫尺。 “五!四!三!” 伊娜莉丝率先攀到了阀门口,她单手发力,另一只手猛地推开阀门,然后几乎是头也不回地朝下方吼道:“上来!” 她一把抓住绳子,用力向上猛拽。 芙兰卡借着这股力,手脚并用地从那个阀门里钻了出来,两人狼狈地纠缠在一起,重重地摔在了另一条同样冰冷的金属走廊上。 “砰!” 阀门在她们身后应声锁死。 “呼……哈……”芙兰卡趴在伊娜莉丝的怀里,感受着身下黎博利那剧烈地起伏的胸口,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再动,“我宣布……这次免费的有氧运动……我给差评……下次……我要坐付费的……” “安全了吗?安全……你们安全了就好。”慑砂的声音听起来也充满了疲惫,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却让人无比安心,“我已经重新连接了这里的监控,把它设置成了循环播放模式。你们现在有大概……十五分钟的安全时间。抓紧。” 伊娜莉丝拍了拍芙兰卡,两人先后站了起来,解开绳索,后两人开始观察四周。 这里是十七楼的后勤通道,比楼下的要窄一些,墙壁上布满了更加复杂的管线和数据接口。空气里那股无菌的味道更加浓郁,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类似于消毒水的化学气味。 “这里没人?”伊娜莉丝问。 “大概都去参加会议了,实验室在左转,走到头,第三个门。”雷蛇的声音恢复了些许镇定,“没有门牌,帕尔维斯博士的私人实验室。记住,别碰任何你们不认识的东西,尤其是那些看起来很漂亮的。” “收到。” 两人整理了一下装备,沿着通道,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 这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她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墙壁上的指示灯投下冷白色的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快,一扇由哑光金属打造的、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门,出现在了她们面前。门上只有一个小小的电子屏,显示着一行冰冷的数字:1704。 “就是这里了。”芙兰卡和伊娜莉丝对视了一眼。 “雷蛇,能打开门吗?” “……我正在尝试。”耳麦里传来雷蛇的声音,“该死,这门的权限是独立的,物理隔绝!我们的人黑不进去!你们得自己想办法。” “自己想办法?”芙兰卡走到门前,伸手推了推,门纹丝不动。她又看了看门旁边那个需要虹膜和指纹双重验证的识别器,撇了撇嘴,“难道要我把帕尔维斯的眼珠子和手指头都带过来吗?” “或者……”伊娜莉丝的声音忽然响起。 芙兰卡回头,只见伊娜莉丝已经抽出了自己腰间的铝热剑。剑身上那道纹路,在通道冷白色的灯光下,流淌着危险而又迷人的光芒。 “喂喂喂,你不会是想……”芙兰卡似乎理解了伊娜莉丝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第127章 惊险实验室 “喂喂喂,你不会是想……”芙兰卡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显得有些变调,她看着伊娜莉丝手中那柄蓄势待发的铝热剑,下意识地在门上比划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半步。 “大姐,冷静点!这门我刚才用战术指虎敲了,那声音闷得能噎死人,至少是掺了特种合金的五级防爆标准!你这一剑下去,动静能把整层楼的安保都引过来!到时候我们可就不是什么商业间谍了,直接原地进化成恐怖分子,还是没脑子的那种!” “所以呢?你有什么高见?”伊娜莉丝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剑柄的手却异常稳定,剑尖直指门锁的核心。她当然知道这一剑下去的后果,但十五分钟的安全时间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每分每秒都在缩短。 “或者,你想试试用你的指甲把它抠开?” “我……”芙兰卡一时语塞,她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转身对着通讯器,做着最后的努力,“雷蛇!慑砂!你们那边真的没有别的方案了吗?b计划?c计划?” 耳麦里,慑砂的声音充满了技术人员特有的、面对无法解决问题时的暴躁与无奈:“没有!我说过了,这扇门的控制系统是物理隔绝!物理!懂吗?除非你们能给我一根网线,让我直接插在它的控制主板上,否则我就是把键盘敲碎了也没用!这东西的设计者简直是个反人类的天才!” 他的话被雷蛇冷静地打断了:“听着,芙兰卡,伊娜莉丝。从现在开始,通讯静默。慑砂,切断我们与她们的语音连接,只保留单向的数据传输。你们的行动,接下来只能靠自己了。” “不是吧?这就把我们抛弃了?万一我们触发了警报……” “这是为了防止你们的通讯信号被对方捕捉到,暴露我们的存在。” “准备行动。” 随即,耳麦里只剩下了一片微弱的、代表着连接正常的电流嘶声。 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芙兰卡摘下一只耳麦,此刻通讯频道里除了那点微不足道的电流声,再无其他。 她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伊娜莉丝。 “她们挂了?她们就这么把电话挂了?”她摊开手,“我还以为至少会说句‘祝你们好运’之类的场面话。” 伊娜莉丝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水蓝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待她的决定。 “好吧,”芙兰卡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副总是挂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表情,此刻被通道里惨白的灯光照得有些凝重。她重新站直身体,拍了拍身上的灰,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行,没后援,没锦囊妙计,就只有你,我。”她冲伊娜莉丝抬了抬下巴,“说吧,你想怎么干?是直接在门上开个洞,还是……温柔点,只把锁芯切了?”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她只是走上前,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摸那扇冰冷的金属门。 她的指尖停在了那个需要虹膜和指纹双重验证的识别器上。 “这里。”她的声音很轻,“只要破坏掉这里,也许锁芯就会失效。” “这里?”芙兰卡凑过来,用指节在那块小小的玻璃面板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叩叩”声。“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猜的?!”芙兰卡难以置信地在伊娜莉丝和那扇门之间来回打量,“大姐,我们现在可不是在抽卡,猜错了是要上头条的!标题我都替他们想好了——《两名笨贼试图与高科技门锁进行友好交流,当场被捕》!” 伊娜莉丝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按照常理来说,所有安保系统的核心,都是它最脆弱的地方。因为设计者总会下意识地,把最多的防御资源,堆砌在他们认为最重要的地方。比如门板的厚度。但有时候也许我们要反其道而行之,慑砂也说了,设计这款门锁的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 芙兰卡愣住了,她咀嚼着这句话,几秒后,脸上露出了一个古怪的表情。 “你这套歪理……听着怎么跟三流间谍小说里写的一样?‘反派的基地里总有一个巨大的红色自爆按钮’?是这个意思吗?” “应该……没什么区别?” “行吧。”芙兰卡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副总是挂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表情,此刻被通道里惨白的灯光照得有些凝重。她不再废话,侧过身,将背后的空间完全让给了伊娜莉丝。“舞台留给你,大明星。我负责清场和……我负责在你表演完之后鼓掌。” 她自己则退后几步,握紧了腰间的配枪,警惕地注视着通道的两端,嘴里还在小声地嘀咕:“千万悠着点啊,别一剑下去把整块面板都给气化了……” 伊娜莉丝对她的碎碎念充耳不闻。 她闭上眼。 一瞬间,冰冷的通道消失了。潮湿、温热的空气,带着泥土和腐殖质的独特气味,包裹了她。脑海中,在“灰蕈迷境”中,与那个名为“墓碑”的怪物战斗时的画面像涓涓细流,重新汇入她的四肢百骸。 下一秒,她猛地睁开眼。 只是手腕轻巧地一抖,剑尖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精准地点在了那个双重验证识别器的正中央。 “嗡——” 一声极细微的、高频的震动声响起。那声音不像是金属切割,更像是一根音叉在颅内共鸣。 芙兰卡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铝热剑的剑尖,那足以在瞬间熔化战舰装甲的极致高温,被她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控制力,完全凝聚在了那一个点上。识别器的玻璃面板没有碎裂,没有冒烟,只是正中心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亮得刺眼的白点。 白点迅速扩大成一个完美的圆形,像一滴墨水在宣纸上晕开。然后,那个圆形的区域,连同下面的金属和线路,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凭空消失了。 没有焦黑的痕迹,没有熔化的铁水,只有一个干净利落、边缘光滑得能当镜子用的空洞。 芙兰卡张了张嘴,准备好的俏皮话堵在了喉咙里。她见过伊娜莉丝战斗,见过那把剑削铁如泥。但眼前这一幕……不是战斗,是艺术。 伊娜莉丝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高跟军靴的鞋跟像是钉在了地上,可她的上半身却微不可查地晃了晃。维持这种程度的能量输出和精准控制,对她的精神力是巨大的消耗。 她能听到自己血管里血液奔流的轰鸣。 “咔哒。” 轻轻一拨,失去了枷锁的房门被轻松打开。 伊娜莉丝收剑。铝热剑上那骇人的高温与光芒瞬间褪去,快得像一个被戳破的幻觉。 她向后踉跄了半步,背脊撞在冰冷的墙壁上,胸口剧烈地起伏,脸色有些苍白。 “真成了?”芙兰卡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把搂住她,目光却放在门上,对着那个小小的、完美的圆形空洞啧啧称奇,“这手艺……” 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在那个光滑得不像话的切口边缘摸了一下,又迅速缩了回来,仿佛怕被烫到。 “喂,你还好吧?”她终于转过头,看到靠在墙上大口喘气的伊娜莉丝,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收敛了不少,“瞧你这脸色,跟刚从离心机里捞出来一样。刚才那一下,消耗很大?” 伊娜莉丝没有力气回答,只是抬起手,有些费力地摆了摆。 “行了行了,明白了,别说话,省点力气。”芙兰卡凑到门前,双手扶着门板,回头冲她挤了挤眼,“那么,见证奇迹的时刻——”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一推。 门,悄无声息地,像涂了润滑油的滑块,向内滑开了一道刚好足够一人通过的缝隙。没有警报,没有机械运转的噪音,安静得有些诡异。 “搞定。”芙兰卡转过身,对着伊娜莉丝比了个大拇指,脸上的兴奋与赞叹几乎要溢出来,“说真的,永烬,你退役以后,可以考虑去当个开锁匠。不,是艺术家,专门处理这种高难度门锁的艺术家,按秒收费的那种!预约排到明年!” 伊娜莉丝没理她的调侃,从芙兰卡怀里挣脱,扶着墙,试图缓和因为精神力过度消耗而带来的眩晕感。世界在她眼里正一圈一圈地打转。 芙兰卡没再闹她,表情一肃,压低身体,率先闪了进去。 进去还不忘重新关门,门在她们身后,无声地合上了。 “咔哒。” 如果说外面的通道给人的感觉是冰冷和高效,那这间实验室,给人的感觉就是……死寂。 一种绝对的、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死寂。 “等等。”芙兰卡突然抬起一只手,示意伊娜莉丝停下。她侧着耳朵,凝神细听了几秒。 “怎么了?”伊娜莉丝的声音还有些虚弱。 “你听。” “……什么都没有。” “对啊!”芙兰卡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和不安,“什么都没有。这里真的是秘密实验室?那服务器的嗡嗡声呢?通风系统的排风声呢?哪怕是仪器的待机指示灯,也该有点电流声吧?这里安静得像个坟墓。” 整个空间巨大得像一个小型的机库,穹顶上只有一排排冷白色的无影灯,将下方的一切都照得通明,不留一丝阴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合了消毒水与臭氧的味道,吸进肺里,让人感觉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对这片无菌环境的亵渎。 实验室的中央,矗立着十几根巨大的、由透明玻璃制成的圆柱形培养仓。 里面充满了淡绿色的、不知名的营养液,无数气泡正从底部缓缓上升。但理应有什么的培养仓,此刻却都是空的。 四周的墙壁边,则是一排排整齐划一的金属实验台。上面摆放着各种伊娜莉丝和芙兰卡从未见过的、造型精密的仪器。它们大多处于待机状态,只有一些屏幕上,还流动着瀑布般的、意义不明的绿色数据流。 “我的天……”芙兰卡环顾着四周,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这里感觉比雷神工业的武器研发部还要夸张。莱茵生命的家伙……到底在研究什么?” 她走到一个最近的培养仓前,好奇地用手指敲了敲那厚实的玻璃壁,发出“叩、叩”的闷响。 “别碰。”伊娜莉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警惕。 也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芙兰卡敲击培养仓的动作,似乎触发了什么。整个实验室的灯光,在瞬间由冷白色,转为了刺眼的、充满了警告意味的血红色! “呜——呜——呜——” 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响彻了整个空间! “该死!”芙兰卡低声咒骂一句,迅速后退,与伊娜莉丝背靠背,摆出了防御姿势,“什么情况?我就是敲了一下玻璃!” “我就说别碰!”伊娜莉丝的语气里也带上了紧张。 然而,预想中的安保人员并没有从任何一个角落冲出来。警报声在响了三秒之后,又戛然而止。实验室的灯光,也恢复了之前的冷白色,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虚惊一场?”芙兰卡试探着问。 伊娜莉丝没有放松警惕,她的视线,死死地锁定在实验室的地板上。 只见那些原本光滑如镜的金属地板,此刻正从中轴线开始,无声地、向两侧滑开。紧接着,一排排密集的、由淡蓝色激光构成的光束,从裂缝中升起,纵横交错,瞬间便将整个实验室,分割成了一个由无数致命光线构成的、巨大的棋盘! “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芙兰卡看着眼前这堪称经典的、在无数电影里出现过的场景,不惊反笑,“激光阵列?帕尔维斯这家伙的品味还真是……复古。” “能过去吗?”伊娜莉丝压低声音问。 “小看谁呢?”芙兰卡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腕,骨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像一只即将开始狩猎的猎豹,“这种东西,我在黑钢的精英训练营里,蒙着眼睛都能过。比的不是速度,是节奏。” 第128章 被逮捕了 莱茵生命总部大楼,学术研讨会主会场。 柔和的灯光从穹顶洒下,将拉紧窗帘的会场照得如同在阳光之下明亮。台下坐着来自泰拉各国的顶尖科学家、企业代表和投资者们正襟危坐,像一尊尊被精心摆放的雕塑。 现在在台上的,是来自沙滩伞制药公司的代表,他是一个梳着油头、身材微胖的菲林男人,他此刻正在唾沫横飞地吹捧着他们公司最新研发的产品。 “……诸位,想象一下!如果在你大脑疲乏的时候,身边有这么一款能让它重新焕发活力的神奇药片!它能提升你的专注力,激发你的创造力,而且,完全没有太大的副作用!”他高举着手中那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像是在展示什么划时代的奇迹。 坐在前排贵宾席的能量科主任斐尔迪南·克鲁尼,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几乎要咧到耳根。 他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阿伦茨·帕尔维斯。 “瞧瞧他那副德行,帕尔维斯。那盒子里装的就是普通的薄荷糖,却能被他吹嘘的像是什么珍宝。”斐尔迪南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鄙夷,“哥伦比亚的专利局是不是已经被这帮蠢货用钱砸穿了?这种东西也能通过审核?科学的门槛现在这么低了吗?” “专利局不看重科学,他们看中的是商业,而商业需要噱头,我的朋友。”帕尔维斯头也不回,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上那场拙劣的表演,镜片后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上蹿下跳的马戏团小丑,“愚蠢,有时候也是一种可供利用的资源。” “说得好。”斐尔迪南懒得再看台上那场闹剧,他侧过身,凑近帕尔维斯,“不说这些无聊的东西了。‘摇篮计划’,进行得怎么样了?我听说,你打算用嵌合疗法?” “数据模型已经完成了,多亏我手下的研究院,她已经证明了嵌合疗法理论上是可行的。”帕尔维斯的声音依旧平静,一只手拨弄着通信终端“实验体7号的身体数据还需要调理,还是需要一些时间。” “国防部的那些老爷会等你吗?”斐尔迪南的眉毛挑了起来,“我可提醒你,塞雷娅那个人死板得像块石头,一旦被她嗅到什么不对劲的味道,她会像发疯的猎犬一样咬着你不放。” “她不会有机会的。” “哦?看来你好像给我们的保卫科主任找了份新工作?” 帕尔维斯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我给她找了点别的事情做。一件小小的娱乐活动,却能将她的注意力完全转移。” 斐尔迪南还想再问,台上,沙滩伞的代表已经鞠躬下台,会场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礼貌性的掌声。 也就在这时,帕尔维斯手里的私人通讯终端,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震动。 他拿出终端,看了一眼屏幕。那是一封没有任何发件人信息的匿名邮件,邮件内容只有一个极简的实验室结构图,其中一个区域,正闪烁着刺目的红点,旁边附着一行小字: 【入侵警报:c-3区】 帕尔维斯原本平静的眼神,挂上了一抹笑容。 “失陪。”他对旁边的斐尔迪南低声丢下一句,便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快步离开了会场。 斐尔迪南看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台上正准备登场的下一位演讲者,脸上的嘲讽变成了某种看好戏的期待。 “看来,属于塞雷娅的娱乐活动已经开始了。”他自言自语道。 芙兰卡与伊娜莉丝潜入莱茵大厦十分钟后,巴伦平台,临时指挥中心。 指挥中心与芙兰卡中断联系已经过去了两分钟,这期间一种不协调的感觉,就像手指上一根细小的倒刺,一直让雷蛇感觉到异样和不适。 为了确定自己的猜想,她停下踱步,凑到慑砂身后。 “怎么了?”慑砂正盯着屏幕,听到动静,他摘下耳机,回头看向自己的这位上司。 屏幕上,分割的区块中正显示着莱茵生命大楼的内部监控画面,每个走廊,每个角落都在循环播放着空无一人的走廊。灯光明亮,地板光洁,连一粒灰尘都看不见。 “有点不对劲。”雷蛇的手指向屏幕,“整个十七楼,没有任何生命体征的移动记录。” “那不是正好?”慑砂把耳机挂在脖子上,终于回过头,脸上带着一丝轻松,“说明她们没被发现,行动顺利。我们在这儿喝着咖啡看着戏,她们在里面轻松拿东西,完美。” “太顺利了。”雷蛇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顺利得像一出写好了的剧本。” 她抱起双臂,视线在并排的几个监控画面上来回扫视。 “慑砂,你忘了我们这次面对的是谁吗?莱茵生命。就算他们的防卫科主力都被派出去执行外围警戒,就算塞雷娅刻意调开了她能调动的所有人手……但帕尔维斯,那个结构科的主任,他会把自己的核心实验室,就这么空无一人地晾着?” 慑砂敲击键盘的动作慢了下来,最后停住。他脸上的轻松褪去,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想起了在萨尔贡时见过的那些王酋,哪怕是最愚蠢的一个,也会把自己那几箱亮晶晶的破烂用卫队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起来,生怕被那些活在沙子里的盗匪们盯上。 哥伦比亚人对自己的财富就这么心大? “你这么一说……”慑砂喃喃自语“这走廊干净得像是刚出厂的……不对劲,这根本就不是监控,这是录像。” “一个陷阱。”雷蛇的声音冷得像冰,“他们知道我们会来,并且在等着我们往里跳。” 她立刻抓起旁边的通讯器,一把按下通话键,语速又快又急:“芙兰卡!伊娜莉丝!能听到吗?立刻撤退!情况有变!这是个圈套!” 然而,回应她的,并非芙兰卡那总是带着点轻佻的嗓音,而是一阵阵刺耳的、被强行干扰后的电流嘶声。 那声音不像是信号不好,更像是一堵厚实的墙,野蛮地阻断了所有讯息。 “该死!”雷蛇一拳砸在控制台上,金属的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信号被屏蔽了!” “是军用级别的全频带阻塞干扰。”慑砂的手指在键盘上重新飞舞起来,屏幕上的代码瀑布般刷新,“他们在十七楼张开了一张电子网,把里面和外面完全隔绝了。芙兰卡她们现在就是聋子。” 他尝试了几个备用频道,结果都是一样。 “别费劲了。”雷蛇的声音反而冷静了下来,只是那份冷静之下,是几乎要喷涌而出的怒火,“他们不是要抓住芙兰卡,他们是要把她当成诱饵,钓另一条鱼。” 莱茵生命大厦17楼。 “这里……不对劲。”伊娜莉丝扶着墙,胸口的心跳声像是战鼓,一下下撞击着耳膜。她努力平复着因为剧烈运动而紊乱的呼吸,警惕地环顾着这间死寂的实验室。 芙兰卡也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姿态,她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空气里有种味道,很淡,像是暴雨来临前,泥土被闷在云层下的气息。 “感觉像是……一个陷阱。” “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伊娜莉丝当机立断。 可当她们转身,准备原路折返时,身后那条来时的笔直通道,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堵冰冷的、严丝合缝的金属墙壁。连灯光照在上面,都没有一丝反光。 芙兰卡走上前,用指关节敲了敲。 “实心的。”她又贴上耳朵听了听,“一点动静都没有。好吧,看来主人家不打算让我们白拿东西就走。”她回头冲伊娜莉丝挑了挑眉,“现在怎么办?再表演一次你那个开锁的绝技?” 伊娜莉丝没有理会她的玩笑。一种奇怪的感觉正在侵蚀她的感官,前后左右的概念变得模糊,整个空间仿佛都在极其缓慢地、无法察觉地旋转。她们像是被关进了一个魔方里。 “这边!”芙兰卡也察觉到了,她随便指了个方向,拉起伊娜莉丝的手腕,在那些巨大的、空无一物的培养仓之间穿行。 可走了一阵,她们就像无头苍蝇,兜兜转转,每一次以为看到了出口,转过拐角,面对的却永远是那张一模一样的、冰冷的金属面孔。 “见鬼了。”芙兰卡停下脚步,靠在一个实验台边喘着气,“你是不是也有一种方向感模糊了的感觉?” “我以为是我的错觉。” 伊娜莉丝的目光,却被实验台上那块还亮着的屏幕吸引了。瀑布般的数据流正疯狂刷新,但她总觉得,那片绿色的光芒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她。 她鬼使神差地走上前。 “喂,你看上什么宝贝了?”芙兰卡跟了过来,好奇地探头。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 数据流瞬间凝固,一份被加密的实验报告弹了出来。 大部分内容都是灰色的乱码,但报告的标题,却用最醒目的字体显示在那里,像一个烙印,狠狠烫在了伊娜莉丝的视网膜上。 【项目编号:RL-c-023-StR】 【项目代号:‘摇篮计划’】 伊娜莉丝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点开了报告。无数她看不懂的专业术语和基因图谱在眼前闪过,但其中几行加粗的、总结性的文字,却像烧红的铁针,一根根扎进她的大脑皮层。 【……实验体7号,在海顿制药一号实验室的嵌合实验中,表现出对‘炎魔碎片’的超高适应性。虽引发意外,导致实验室焚毁,但其本身作为‘容器’的价值已被证实……】 【……为进行下一步研究,实验体7号已于哥伦比亚标准时间三日前,由海顿制药,秘密转移至莱茵生命总部大楼,工业园区独立医疗中心,b4层特护病房。】 【……建议启动‘嵌合疗法’第二阶段,以验证其作为‘活体武器’的最终可行性……】 “实验体7号……” 伊娜莉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名字。可那些曾经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的、被她当成噩梦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与眼前的文字,天衣无缝地拼接在了一起。 高温,灼烧皮肤的痛感,玻璃破碎的声音,还有一种被关在笼子里,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的恐慌。 那不是幻觉。 那些都是那个实验题7号真实经历过的事情。 “伊娜莉丝?”芙兰卡终于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伸手想去拍她的肩膀,“喂!你别吓我,又怎么了。” 也就在这一刻,两人身后,那扇她们一直以为是墙壁的金属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平滑地向两侧滑开。 像一张沉默的巨口。 门外,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几道应急灯的光线,勾勒出十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形轮廓。 芙兰卡下意识地骂了一句,一把将还愣在原地的伊娜莉丝拽到自己身后。 “放下武器,举起手来。” 一个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女性声音,从门外传来,清晰地响彻在整个死寂的实验室里。 “口气不小啊。”芙兰卡舔了舔嘴唇,反而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野性,“报上名来,你姑奶奶我——” “莱茵生命,防卫科主任。” 随着她的话音,那个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一个身材高大、穿着一身白色防卫科制服的瓦伊凡女性。她有着一头利落的灰色短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中那面巨大的、闪烁着能量光晕的方形坚盾,将她的整个身体都遮挡了起来,只露出一双金色的冰冷竖瞳。 在她身后,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干员呈扇形散开,黑洞洞的枪口和各种奇形怪状的武器对准了她们。 第129章 并非盟友 那面巨大的方形坚盾,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城墙,横亘在她们与唯一的生路之间。 盾后,塞雷娅那双金色的竖瞳,没有映出任何情绪,只是像两颗冰冷的星辰,打量着她们。 现在的每一秒钟,都像被拉长到极限的橡皮筋,绷得人神经发痛。 伊娜莉丝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她的肌肉瞬间绷紧,重心压低,手中的铝热剑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嗡鸣。 剑身上的纹路,光芒流转,像即将从沉睡中苏醒的、饥饿的猎食者。 管她是谁,管她身后有多少人。 只要撕开一个口子,只要能冲出去…… “别动。” 一只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伊娜莉丝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像一头被惹怒的野兽。 “我让你别动!”芙兰卡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丝她惯有的、此刻却显得格外苦涩的调侃,“省省吧,我的大英雄。你想干什么?冲上去给她挠痒痒吗?” “放手。” “我不放。”芙兰卡的手没有丝毫松动,反而更用力地将伊娜莉丝往自己身后拽了拽,“你现在动手,我们就真成入侵者了。你猜她们会怎么写新的报告?” 伊娜莉丝能隔着作战服感觉到,芙兰卡的掌心正在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因为愤怒而急促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下撞击着耳膜。 芙兰卡还在她耳边念叨:“站在我们面前的这位,可不是你在萨尔贡遇到的那些扛着生锈铁管的沙盗。她……她是……” 她是谁? 芙兰卡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伊娜莉丝燃烧的理智上。 怒火褪去,冰冷的现实重新浮现。 她强迫自己越过那面盾牌,越过那身刺眼的白色制服,去看那个女人的脸。 利落的灰色短发,冷峻的面部线条,还有那双……那双金色的眼睛。 伊娜莉丝当然认识塞雷娅。 在哥伦比亚,认识这个名字几乎是所有雇佣兵的必修课。毕竟她可是莱茵生命保卫科主任,算得上是哥伦比亚企业安保力量的天花板。 更别提她曾经单人使用一面盾牌,在正面冲突中硬抗一整支重装小队的辉煌战绩。 在芙兰卡的认知中,和她动手? 那不是战斗,是自杀。 但伊娜莉丝不这么想。 她脑子里没有天花板这个概念,只有能不能砍得动。再强大的敌人,只要是人,就会有弱点。 不敢出手,就永远只能站在原地等死。 “这不是塞雷娅主任吗?”芙兰卡松开伊娜莉丝,向前走了半步,双手举过头顶,摆出一个夸张的、毫无威胁的投降姿势。 她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招牌式的、玩世不恭的笑容,仿佛眼前这剑拔弩张的场面,不过是一场无伤大雅的误会。 “真是好大的阵仗。不知道我们两个小小的安保顾问,是哪里冲撞了您这位大人物,需要您亲自带队来抓?” 芙兰卡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瞥向伊娜莉丝,用口型无声地警告:别、乱、来。 “这里是莱茵生命的核心楼层,黑钢国际的bpRS专员有出现在这里的合理理由吗?” “啊哈……这个……我说我迷路了,你信吗?” 伊娜莉丝没理她。她的视线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塞雷娅的盾牌上。她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计算着盾牌的厚度、材质,以及自己需要用多大的力量、从哪个角度切入,才有可能…… 塞雷娅没有回答。 她身后的防卫科干员们,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猎犬,迈着整齐划一的、不带一丝声响的步伐,呈扇形包抄上来。他们的动作精准而高效,没有一句多余的指令,黑洞洞的枪口和各种造型奇特的源石技艺施术单元,从四面八方锁定了她们。 包围圈在无声中收紧。 “喂喂,各位冷静,冷静。”芙兰卡的额角渗出了一点汗,但语气依旧轻松,“你们这装备可真够劲儿,最新款的‘裁决者’突击步枪?莱茵生命自己产的吧?真舍得下本钱。” 回答她的,是十几声几乎同时响起的、清脆的战术设备启动声。 伊娜莉丝感到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这不是普通的雇佣兵,这是真正的精锐。 塞雷娅那双金色的竖瞳,第一次从芙兰卡身上移开,落在了伊娜莉丝紧握着剑柄的手上。 塞雷娅那双金色的竖瞳,第一次从芙兰卡身上移开,落在了伊娜莉丝紧握着剑柄的手上。那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锁定了在场的威胁源头。 “放下武器。” 塞雷娅终于开口了,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冰冷,坚硬,不带任何转圜的余地。 “得,听见了。”芙兰卡撇了撇嘴,仿佛只是被老师抓到上课传纸条。她耸了耸肩,干脆利落地解下自己的战术腰带,连带着上面挂着的枪套和零碎装备,毫不心疼地往地上一扔。 哐当! 清脆的撞击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她冲着伊娜莉丝抬了抬下巴,那意思是:轮到你了。 伊娜莉丝没动。 她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铝热剑的剑柄几乎要被她嵌进掌心。让她放下剑,比让她卸掉一条胳膊还难受。 “伊娜莉丝。”芙兰卡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催促。 最终,伊娜莉丝还是松开了手。 咚。 声音沉闷得令人心悸。 两名防卫科干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动作麻利得像是演练过无数遍。冰冷的特制束缚带扣上了她们的手腕,“咔哒”一声锁死。 “哎哟,轻点儿。”芙兰卡夸张地叫唤起来,手腕被反剪在身后,她还扭头冲着那个给她上铐的干员挤眉弄眼,“小哥,手劲儿不错啊,这玩意儿勒得还挺专业的。莱茵生命最新款?” 那个干员面无表情,像是没听见。 “好了,我们现在是您的俘虏了,主任小姐。”芙兰卡扭了扭身体,试图找个舒服点的姿势,依旧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那么,能告诉我们,接下来是要去哪儿吗?审讯室?还是直接送去曼斯菲尔德监狱?” 塞雷娅没有回答她的任何问题,只是侧过身,用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个人情感的语调,对自己身后的干员下令。 “带走。” 巴伦平台,临时指挥中心。 “不行!还是不行!” 慑砂又试了一次,指尖在键盘上敲出一串徒劳的指令,最终,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他烦躁地扯下脖子上的耳机,摔在桌上,“全频带阻塞,军用级别!我试着从通风系统的维护频道渗透,结果那边的物理线路都被切断了!对方就像是在十七楼盖了个铁王八壳子,别说语音了,连一个字节的数据都传不进去!” 雷蛇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双手抱在胸前,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屏幕上,那十几个分割开的监控画面,依旧在循环播放着空无一人的走廊。灯光明亮,地板光洁,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被遗弃的陵墓。 这片死寂,此刻在她眼里,却比任何警报声都更加刺耳。 她犯了一个错误。 她太相信“塞雷娅”这个名字了。她相信了那个通过加密渠道传来的、听起来合情合理的委托。但却没有和这位莱茵生命的防卫科主任,进行进一步的确认……现在想想,为什么莱茵生命会借助“外力”来清理门户? 克里夫和她都被骗了,这哪是笔生意干净利落,报酬丰厚的买卖。 “雷蛇……”慑砂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雷蛇身边,“我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要不要向老板报告?” “报告什么?”雷蛇的声音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手术刀,“报告说我们的人被一个我们自己都搞不清楚的‘雇主’,骗进了莱茵生命的核心区域,然后像两只沙地兽一样,被猎人关进了笼子里?” 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自己的手臂。 “报告我们连对方的目的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在这时,指挥中心的门被“刷”地一声推开。 一个穿着黑钢标准安保制服的年轻干员,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 “雷……雷蛇顾问!”他扶着门框,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我……我刚才在大楼门口那边巡逻,我看到……” “看到什么?说清楚!”雷蛇猛地转过身,那锐利的眼神,让年轻的干员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我看到莱茵生命的防卫科主任,塞雷娅!”他终于喘匀了气,语速飞快,“她……她亲自押着两个人,上了一辆莱茵生命内部的特种押运车!全封闭的那种,跟个移动堡垒似的!那两个人……那两个人看起来,很像……很像我们失联的芙兰卡顾问和……和那个新来的……” 雷蛇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莱茵生命特种押运车的内部,比伊娜莉丝想象中还要窄小。 车厢里没有窗户,四壁是哑光金属,像一块巨大的磁铁,把所有光线和希望都吸了进去。头顶一排通风口漏下几缕稀薄的光,堪堪勾勒出对面那个女人的轮廓。 伊娜莉丝和芙兰卡被反剪着双手,并排坐在冰冷的长椅上。每一次车辆颠簸,手腕上的特制束缚带就往肉里陷得更深一分。 她们的对面,是塞雷娅。 这位防卫科主任就那么静静地坐着,脊背挺得像一杆标枪,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她那面巨大的盾牌立在身侧,像一个沉默的、同样忠于职守的卫兵。 车开了多久了?十分钟?还是二十分钟?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塞雷娅没说过一个字。没有审问,没有威胁,甚至没再看过她们一眼。她就坐在那儿,呼吸平稳得像一台精密的计时器,仿佛对面坐着的不是两个“入侵者”,而是两袋需要运输的货物。 这种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感。 “我说……” 最终,还是芙兰卡先憋不住了。她扭了扭肩膀,试图缓解身后传来的酸麻感,束缚带的边缘硌得她骨头疼。 “塞雷娅主任,咱们就这么干坐着?这车里连个音乐都没有,气氛有点尴尬啊。”她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招牌式的笑容,只是这次,笑容没能抵达眼底,“好歹聊两句嘛。比如,问问我们是谁派来的?目的是什么?再不济,您透露一下这趟免费专车旅行的终点站是哪儿?五星级监狱还是别的什么?” 塞雷娅的眼皮,动都没动一下。 “好吧,你不说,我猜猜。”芙兰卡像是完全不在意对方的冷遇,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看这车厢的配置,密封性一流,减震效果……差强人意。目的地应该不远,但保密级别很高。是去哪个秘密的地下基地?还是直接送去给你们的结构科,当新的实验材料?” 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伊娜莉丝。 “是吧,伊娜莉丝?说不定我们能为科学进步做点贡献。” 伊娜莉丝没理会她的调侃。 车厢猛地一晃,似乎拐了个急弯。 “你想干什么?”伊娜莉丝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像砂纸划过金属,“雷蛇告诉我们,是你委托的黑钢。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塞雷娅的视线,终于缓缓地,从前方的空处,移动到了伊娜莉丝的脸上。那双金色的竖瞳,没有温度,像两把即将开始解剖的、锋利的手术刀。 “雷蛇?” 她轻轻地重复着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汇的陌生感。 “黑钢国际的高级顾问,你的……联络人?” 伊娜莉丝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芙兰卡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不对劲。 这一切,都太不对劲了。 如果塞雷娅是委托人,她绝不可能用这种语气,提到雷蛇的名字。那不是假装不认识,而是一种……纯粹的、对信息的确认。 如果她不是委托人…… 那又是谁,能冒用她的名义,通过黑钢内部的加密渠道,发布一个足以调动她们这支精英小队的S级任务? 一个可怕的念头钻进了芙兰卡的脑海。 她们从一开始,就被人当成了棋子。 第130章 还真是盟友 “那位黑钢国际的高级顾问是你的联络人?” 芙兰卡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事到如今,再嘴硬也没什么意思。她们现在就像被摁在实验台上的小白鼠,而对方显然是那个手握解剖刀的研究员。如果塞雷娅不是她们这次任务的委托人,那最好一开始就把话说清楚,免得死都死得不明不白。 “看来我们之间,可能存在一点小小的、致命的误会。” 她的目光在塞雷娅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逡巡,试图从那双金色的竖瞳里读出些什么。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冰冷的、倒映着她们狼狈模样的虚无。这种感觉可真不怎么样。 “和莱茵生命合作,却反过头来入侵莱茵生命本部大楼的研究中心。”塞雷娅的声音听不出来什么感情,但也正是听不出来感情,两人才无法判断眼前的瓦伊凡到底对于这件事是个什么态度。 “我该说你们这些雇佣兵言而无信,还是该夸你们勇气可嘉?” “可我们的委托人就是你,塞雷娅主任。”伊娜莉丝在一旁冷不丁地开口。 “是吗?”塞雷娅反问,“那你们的专业素养还真不错,连委托人的脸都没见过就敢接活。” 芙兰卡差点被噎住,这话可真够损的。她扯了扯嘴角:“能冒用莱茵生命总辖的名头,还能给出真实有效的内部通行密钥,你们公司的安保系统听起来……漏洞百出啊。” “我们接到的委托绝对是真的。”芙兰卡强调道。 “但我并没有发布这个委托。”塞雷娅摇了摇头,彻底粉碎了她们的侥幸,“有人冒用了我的身份和你们联系。它选择的时间点很好,恰好在我离开总部的这段时间,让一切看起来都顺理成章。” 芙兰卡和伊娜莉丝也沉默下来。 被人当枪使了。这个念头在两人脑中同时浮现,滋味相当不好受。 她们可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新手,这次居然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 “不过有一件事是真的,”气氛凝滞了片刻,塞雷娅再度开口,“我现在的确需要一些无法直接查到我身上的‘手术刀’。” 芙兰卡立刻捕捉到了关键词。 她的脑子飞速转动起来,从阶下囚到潜在合作伙伴,身份的转变似乎只在一线之间。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试探着问,语气里多了几分生意人的精明。 “我们可以做一场交易。”塞雷娅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你们不会被我追究责任,但需要帮我做一件事。你们可以拒绝,那样的话,处理两名非法入侵者的流程在莱茵生命的安全流程中会很简单。” 这哪里是交易,分明是最后通牒。 芙兰卡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露出了笑容:“成交。” “这么爽快?” “因为我们没有其他选择。”芙兰卡笑嘻嘻的。 她转向身边的同伴,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怎么样,伊娜,我就说我们能找到新客户。” 伊娜莉丝没有理会她的俏皮话。 “我猜猜,”芙兰卡重新望向塞雷娅,笑容不减,“和伊娜莉丝看到的‘摇篮计划’有关?” 塞雷娅不可置否地点了点头。 “好吧。”芙兰卡摊了摊手,活动了一下被禁锢得有些发麻的肩膀,“虽然是被迫上岗,但总比被当成非法入侵者处理掉要好。” 塞雷娅没理会她的贫嘴,指尖在手腕的终端上轻轻一划,两人身上的无形束缚随之消散。芙兰卡立刻原地蹦了两下,甩着手腕,发出夸张的抱怨声:“哎哟,我的老胳膊老腿。你们莱茵生命的待客之道可真够特别的。” 伊娜莉丝则一言不发,只是默默退后半步,手下意识地搭在了腰间的战术包上,全身的肌肉依然紧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塞雷娅对伊娜莉丝的戒备视若无睹,她抬起手腕,一道淡蓝色的光幕投影在三人之间。 “几个月前,一家在哥伦比亚注册,名为海顿制药的医药公司……”她的声音平铺直叙,像在宣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在对代号为伊芙利特的实验体7号进行非法的人体实验中发生了意外。” “实验体失控,导致海顿制药名下一号实验室完全焚毁。实验室所有者海顿·拉姆,当场死亡。我当时负责处理现场,带回了那名实验体。”她顿了一下,“后续的事故新闻发布会由人事科负责,官方说法是设备老化导致的能源泄漏,是一场不幸的意外。” “意外?哈。”芙兰卡嗤笑一声,“这套说辞我熟。每次搞出什么烂摊子,总能找到一个倒霉的‘意外’来背锅。” 她话音未落,伊娜莉丝突然开口,声音清冷:“他们利用的是不是炎魔碎片?”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塞雷娅的目光终于从光幕上移开,第一次真正地、正眼地落在了伊娜莉丝身上。那双金色的竖瞳里不再是虚无,而是某种锐利的东西。 “你……”她的话头停住了,似乎在重新评估眼前的黎博利,“知道的比我想象的要多。” “等等,让我捋一捋。”芙兰卡的手指在下巴上轻轻敲着,眼睛滴溜溜地转,“一个危险的实验体,一场被掩盖的‘意外’,一个死了的负责人……你把那个叫伊芙利特的孩子带回了莱茵生命,对吧?然后呢?你们这群科学怪人,看到这么个宝贝疙瘩,还能忍住不接着研究?我猜,现在正有人打算继续海顿制药没完成的工作?” “没错。”塞雷娅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她重新看向光幕,上面跳出了一个男人的头像和资料,“因为我将伊芙利特从现场救出,结构科的帕尔维斯以此为由,重新启动了‘摇篮计划’。莱特总辖批准了,现在他是新的项目负责人。” 她的情绪明显低沉下去,“我已经派人去调查海顿制药事件的真相。现在,我需要你们去阻止帕尔维斯,阻止他进行下一步的计划。” “阻止?”芙兰卡挑了挑眉,生意人的精明劲儿又上来了,“这个词可太宽泛了。是让他物理上无法行动,还是让他的计划在程序上卡壳?说清楚点,我们是‘手术刀’,得知道往哪儿下刀,总不能让我们直接把这位帕尔维斯先生打包丢进海里吧?” “那也不是不行。”塞雷娅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说出的话却让芙兰卡愣了半秒。 芙兰卡眨了眨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刚刚是开玩笑了?你居然会开玩笑?” 塞雷娅直接无视了她的调侃,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直:“不过最好还是别这么做。我会尽可能拖延帕尔维斯重启实验的时间,你们需要抓紧时间找到有用的线索。如果证据足够充分,我能说服总辖终止实验。” “证据?”芙兰卡收起玩笑,手指在下巴上轻轻敲着,眼睛滴溜溜地转,“几个月前的记录……在你们这种滴水不漏的地方,恐怕早就被清理得连个像素点都不剩了吧?那位帕尔维斯先生,难道会傻到把犯罪预告贴在自己办公室门上?” “不找找看怎么知道?”塞雷娅反问,“帕尔维斯很自负,自负的人总会留下痕迹,尤其是在他自认为最安全的地方。有些东西,是清理不掉的。” “说得倒轻巧。”芙兰卡撇了撇嘴,“我们俩人生地不熟的,在这迷宫里乱撞,跟无头苍蝇有什么区别?总得有个向导吧?” “有任何问题,你们可以去找我的盟友。” “盟友?”芙兰卡眼睛一亮,兴致又来了,“这么刺激?我们这是要上演碟中谍吗?你的盟友可靠吗?别是我们前脚刚进门,后脚就被当成新的实验素材给卖了。” “她可靠。”塞雷娅的回答简单而肯定。 “所以,这位神秘的盟友是?” “生态科主任,缪尔赛思。” 第131章 各自的盟友 “咣当。” 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特种押运车的后门应声向外弹开。刺眼的、毫无温度的白光瞬间灌满了整个车厢,让刚适应了昏暗环境的两人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终点站到了,两位女士。”塞雷娅的声音从光幕后传来,平稳得像是在报站,“下车吧。” 芙兰卡第一个跳了下去,双脚落地的瞬间,她习惯性地环顾四周,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没有想象中的秘密地下基地,没有阴森的审讯室,甚至连个像样的监狱大门都没有。 眼前是一片宽阔的地下停车场。光洁如镜的环氧地坪,整齐划一的停车位标线,墙壁上随处可见莱茵生命的LoGo,以及指向不同区域的电子指示牌。 原来……她们压根就没离开过莱茵生命总部大楼。 芙兰卡低声骂了一句地道的哥伦比亚脏话,这句脏话里蕴含的情绪很复杂,有被戏耍的恼怒,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伊娜莉丝跟在她身后下了车,一言不发。 刚刚那趟惊心动魄的“旅程”,那辆密不透风的押运车,不过是在这个巨大的地下车库里,慢悠悠地兜了个圈子。 塞雷娅再把她们放下车后就重新关上了门,那辆短暂羁押了两人的押运车扬长而去。 “吱——啦——” 就在这时,芙兰卡和伊娜莉丝的耳麦里,同时响起了一阵尖锐的电流嘶声。那声音像是被堵塞了许久的管道终于被疏通,带着一种破土而出的畅快。 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与失控,在她们的私人频道里炸开。 “芙兰卡?!伊娜莉丝?!回答我!你们在哪儿?!听得到吗?!” 那声音里的惊慌,完全不像芙兰卡平时认识的那个、哪怕天塌下来都能先冷静地计算一下逃生路线的“优等生”。 “哟,这不是我们一丝不苟的雷蛇顾问吗?”芙兰卡下意识地扶了扶耳麦,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又挂了上来,仿佛刚才经历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无伤大雅的郊游,“怎么,想我了?” 耳麦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像是在确认这个声音的真实性。 然后,雷蛇的声音再次响起,那股惊慌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但语速依旧快得像连珠炮。 “你们在哪儿?我刚刚失去了你们所有的信号,是军用级别的全频带阻塞!你们是不是被发现了?” “停,停,停。”芙兰卡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虽然对方根本看不见,“我说雷蛇,你这问题密度比慑砂的牢骚还高。一个一个来。” 她清了清嗓子:“首先,我们现在很安全,在莱茵大厦的b3地下车库。其次,我们确实被发现了,不过对方请我们喝了杯茶,聊了聊人生理想……然后,我们刚刚接了个新活儿。” “……新活儿?”雷蛇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困惑,“芙兰卡,你在说什么?” “简单来说,”芙兰卡瞥了一眼那辆已经滑入拐角中的押运车,“我们被一个冒牌的‘塞雷娅’骗进了陷阱,然后又被一个正牌的塞雷娅从陷阱里捞了出来,顺便签了个新的劳务合同。现在,我们是她的‘秘密武器’,懂了吗?” 耳麦那头又是一阵死寂。过了很久,雷蛇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吐出一口气。 “……把你们的具体坐标发给我。还有,把刚才发生的一切,一字不漏地,写进任务报告里。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错!” “知道了知道了,我的雷蛇长官。”芙兰卡嘴上应付着,话锋一转,“先别管报告了,帮我查个人。莱茵生命,生态科主任,缪尔赛思。她现在在哪儿?” “缪尔赛思?”雷蛇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警惕,“你找她干什么?” “她是塞雷娅的‘盟友’,我们的新接头人。” “……稍等。” 短暂的键盘敲击声后,雷蛇的声音再次传来:“她最后一次出现的位置,是在主会场的后台休息室,十五分钟前。之后就没有任何移动记录了。” “后台休息室……”芙兰卡摸着下巴,和伊娜莉丝对视了一眼,“谢了,雷蛇。报告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她没等雷蛇再唠叨,便切断了通讯。 “好了,我的搭档。”她转向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的伊娜莉丝,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惯有的笑容,“走吧,去见见我们那位研究花花草草的‘盟友’。希望她别真的掏出两盆多肉植物来欢迎我们。” 伊娜莉丝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迈开了脚步。 莱茵生命总部大楼,十七楼,结构科主任办公室。 这里与刚才那个死寂的实验室截然不同。温暖的灯光,舒适的真皮沙发,墙上挂着几幅看不懂但感觉很昂贵的抽象画,空气里甚至还飘着一股上等咖啡豆的香气。 阿伦茨·帕尔维斯正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桌子上由助手刚刚冲泡好的咖啡还在冒着热气。 他刚刚从那场无聊透顶的学术会议上溜回来,感觉自己的每一个脑细胞都在抗议。 “嗡。” 手腕上的私人终端,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震动。 他睁开眼,有些不耐烦地抬起手腕。 又是那个自称“米迦勒”的神秘合作者。 帕尔维斯点开邮件,眉毛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 【收件人:A.帕尔维斯】 【主题:关于贵方的意外收获】 【正文:】 【目标已按计划进入预设区域。】 【但,后续发展出现偏差。】 【莱茵生命防卫科主任,塞雷娅,并未按常规流程处理入侵者。】 【监控数据显示,她在b3地下车库,释放了两名黑钢国际的雇员。】 【附:相关区域监控录像片段(已加密)】 帕尔维斯坐直了身体。 他点开那个附件,一段清晰的、从车库顶棚角度拍摄的监控录像,在他面前的全息光幕上展开。 画面中,那辆特种押运车的后门打开,两个穿着黑钢制服的身影一前一后地跳了下来。紧接着,车门关闭,车辆悄无声息地驶离。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那两个雇员,在原地站了几秒后,便径直走向了通往大楼内部的电梯间,消失在了监控范围之外。 帕尔维斯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叩、叩、叩”的、极富节奏感的声响。 不对劲。 塞雷娅……那个把“原则”和“规定”刻在骨头里的女人,那个死板得像块石头的瓦伊凡,会就这么轻易地放走两个非法入侵了莱茵生命核心区域的“商业间谍”? 看那两人的样子,她甚至没有对她们进行任何形式的审问或搜查。 这完全违背了塞雷娅一贯的行事风格。 除非…… 一个念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划过帕尔维斯的脑海。 除非,塞雷娅和那两个黑钢的雇员,达成了某种……交易。 而这场交易的内容,很可能与自己有关。 帕尔维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他打开通讯界面,指尖在虚拟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草着回复的邮件。 【发件人:A.帕尔维斯】 【收件人:米迦勒】 【主题:Re:关于贵方的意外收获】 【正文:】 【你的“计划”似乎并不像你吹嘘的那么完美。】 【现在,塞雷娅已经起了疑心。】 【我需要你立刻提供下一阶段的核心生物数据包,我们必须加快进度,在她找到确凿的证据之前,完成实验体的最终调整。】 他需要重新夺回主动权。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帕尔维斯靠回沙发上,等待着。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发件人:米迦勒】 【收件人:A.帕尔维斯】 【主题:关于您的焦虑】 【正文:】 【稍安勿躁,帕尔维斯主任。】 【塞雷娅的反应,在我的计算模型之内。她的介入,反而为我们清除了外围的障碍,现在,整个十七楼的安保系统,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下。】 【至于数据包,我需要时间进行最后的校验与整合,以确保99.9%的成功率。科学,需要严谨,不是吗?】 【更何况……】 【根据我刚刚获取的医疗数据显示,实验体7号目前的情绪波动异常剧烈,精神状态极不稳定。在这种情况下强行进行‘嵌合疗法’,你觉得,是想得到一个完美的‘活体武器’,还是一个会把整栋大楼都烧成玻璃的‘移动天灾’?】 【耐心点,主任先生。】 【最好的猎人,总是懂得如何等待。】 帕尔维斯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被对方用自己最信奉的“科学”和“严谨”,堵得哑口无言。 这个“米迦勒”,对他了如指掌。 而他,对对方却一无所知。 这种感觉,就像在和一个看不见的幽灵下棋。每一步,都走在对方预设好的棋盘上。 他讨厌这种感觉。 非常讨厌。 第132章 我只是个柔弱的研究员 莱茵生命总部大楼,主会场后台,一间不对外开放的贵宾休息室。 这里的装潢品味与大楼其他地方的冰冷高效截然不同。柔软的羊毛地毯,散发着木质香气的古董家具,墙上挂着描绘萨米冰原风光的油画,空气里漂浮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某种珍稀花卉的甜香。 一个身材微胖、发际线岌岌可危的中年男人正坐立不安地待在沙发上,那身昂贵的西装被他紧张的汗水浸得有些发皱。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但他一次都没碰过。 “所以,马丁先生,”坐在他对面的缪尔赛思晃了晃手中的茶杯,杯中的水面倒映着她那张巧笑倩兮的脸,声音甜美得像浸了蜜,“我们生态科的新园区,你也知道,占地面积很大。里面的奇花异草,那可都是我的宝贝,一根花蕊都不能有闪失。所以呢,安保系统,尤其是监控这一块,我希望能找到最可靠的合作伙伴。” “当然,当然!”马丁先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哈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厚厚的宣传册,双手奉上,“缪尔赛思主任,您能看上我们‘鹰眼’,是我们的荣幸!我们公司的闭路电视系统,在整个特里蒙都是有口皆碑的!高清,稳定,全天候无死角!您看,这是我们最新的‘鹰眼三代’,动态捕捉精度能达到……” “嗯,我知道。”缪尔赛思没有接那本宣传册,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杯壁,话锋一转,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说起来,我记得几个月前,海顿制药的那家一号实验室,用的也是你们‘鹰眼’的系统吧?” 马丁先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额角的汗珠,汇成一股细流,顺着他肥胖的脸颊滑落。 “啊……是,是的……”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是我们的‘鹰眼二代’系统……” “那可真不凑巧。”缪尔赛思叹了口气,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我听说,那场意外之后,你们公司的技术人员去现场回收设备,结果发现……所有的监控录像,都因为‘高温熔毁’而无法恢复了。哎,真是太可惜了。不然,我们也能从录像里分析一下事故原因,引以为戒嘛。” 她一边说,一边用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马丁。 马丁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盯上了。那蛇没有露出獠牙,只是用它那冰冷的、光滑的身体,一圈一圈地,将他缠绕收紧。 “是……是的,太可惜了……”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神飘忽,不敢与缪尔赛思对视,“当时……当时现场的温度太高了,我们……我们也是尽力了……” “哦?”缪尔赛思歪了歪头,笑容依旧甜美,“可是我听说,‘鹰眼’系统的服务器,为了数据安全,不是都采用云端和本地双备份的吗?本地的存储器就算烧了,云端的……应该还在吧?” 马丁的脸色,已经由白转青。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冷汗已经彻底浸湿了他的衬衫,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让他如坐针毡。 他当然有备份。那份录像,就静静地躺在他办公室最里层那个保险柜的加密硬盘里。 但是……有人警告过他。一个他绝对惹不起的人,用一种他无法拒绝的方式,“建议”他把那份录像,当成从未存在过的东西。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销毁,他是个哥伦比亚的商人,如果失去了这份保障,他会不会直接被自愿的闭嘴? 他赌不起。 看着对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缪尔赛思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哎呀,瞧我,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将茶杯轻轻放回桌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马丁先生,别紧张嘛。生意归生意,我只是随便问问。毕竟,我们莱茵生命做事,最讲究的就是一个‘安全’。如果合作伙伴连自己的数据都保不住,那我们又怎么能放心地把新园区的安保大单,交给你们呢?”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地扎进了马丁的心窝。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混杂着恐惧、挣扎与贪婪。生态科新园区的安保订单,那可是一块足以让他公司未来三年都不愁吃穿的巨大蛋糕。 如果因为这件事丢了…… “我……”他正准备说些什么。 “咚、咚、咚。” 休息室的门被敲了三下。 “看来,我约的下一位客人到了。”缪尔赛思站起身,冲着马丁露出了一个抱歉的微笑,“真不好意思,马丁先生,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关于新园区的合作方案,你再回去好好考虑一下。毕竟,特里蒙想和我们莱茵生命合作的公司,可是能从这里一直排到城外的天灾观测站呢。” “明……明白了。”马丁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抓起自己的公文包,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向门口。他现在只想立刻离开这个地方,离这个笑起来像妖精一样的女人越远越好。 他一把拉开门,正准备冲出去,却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了原地。 门外,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女人。 左边那个沃尔珀,身材高挑,一头张扬的橙色中长发,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她穿着一身黑色的、极具战术风格的作战服,腰间挂着一把造型奇特的铝热剑,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像一只随时准备扑杀猎物的野猫。 右边那个黎博利,则像一柄出鞘的利刃。黑蓝色的作战服勾勒出她紧实干练的身体线条,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就让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看穿了。她腰间那把看起来就分量不轻的铳械,和右手上那副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利爪手套,无一不在昭示着她的危险。 马丁发誓,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有压迫感的“保安”。 双方擦肩而过。芙兰卡甚至还冲他吹了声口哨,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走好哦,胖先生。” 马丁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头也不回地跑了。 “啧,胆子真小。”芙兰卡撇了撇嘴,和伊娜莉丝一前一后地走进休息室。 当她看到里面的缪尔赛思时,脸上的表情也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 眼前的生态科主任,已经换下了之前那身繁复华丽的礼服长裙。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剪裁合体的、以白色和淡绿色为主色调的莱茵生命生态科主任制服。她那头柔顺的长发被干练地束在脑后,脸上那份甜美的笑容虽然还在,但眼底深处,却多了一种属于研究者的、冷静而理性的光。 如果说之前的缪尔赛思是一朵盛开的、带着甜蜜毒素的娇艳花朵,那现在的她,更像是一株看似无害,实则能绞杀一切入侵者的食肉植物。 “两位,请坐。”缪尔赛思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脸上没有任何惊讶,仿佛她们的到来,本就在计划之中,“红茶还是咖啡?或者,想来点我们生态园特供的、能缓解神经疲劳的花茶?” “免了。”芙兰卡毫不客气地在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身体后仰,摆出一个极其放松的姿态,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一刻不停地打量着眼前的女人,“我们是来工作的,不是来下午茶的。塞雷娅主任,应该都跟你说了吧?” “当然。”缪尔赛思也重新坐下,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她说,她给我找来了两把非常锋利的‘手术刀’。现在看来,这两把刀,比我想象中还要……有趣。” 她的目光在芙兰卡和伊娜莉丝之间流转,最后,落在了从进门开始就一言不发的伊娜莉丝身上。 “永烬小姐,对吗?”她微笑着问,“你的源石技艺很特别,帕尔维斯对你很感兴趣。” 伊娜莉丝的瞳孔,猛地一缩。 “好了,别吓唬我们家的新人了。”芙兰卡懒洋洋地打断了她,“还是说说正事吧。” “你们还真敬业。”缪尔赛思轻笑一声,那笑声像风铃般清脆,“的确,塞雷娅短时间内是脱不开身了。” “我就知道。”芙兰卡咂了咂嘴,“所以,现在轮到我们出场了?” “没错。”缪尔赛思的表情严肃了些许,“塞雷娅需要证据,一份足以让总辖都无法忽视的、能彻底钉死帕尔维斯的铁证。而这份证据,很可能就在刚才那个胖先生的那里。” “是和海顿制药一号实验室有关的东西?”伊娜莉丝终于开口。 “宾果。”缪尔赛思冲她眨了眨眼,“帕尔维斯以为自己清理掉了一切痕迹,但他漏掉了最不起眼的一环——那个贪婪又胆小的供应商。他不敢得罪帕尔维斯,但更舍不得删掉那份能当成护身符的录像。我刚才试探了一下,他有。但他不敢给。” “所以,你的意思是……”芙兰卡脸上的笑容,带上了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 “我的意思是,”缪尔赛思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花瓣,眼角的余光瞥向两人,“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研究员,只会摆弄花花草草。对于怎么从一个守口如瓶的商人口袋里,‘借’一样他不肯给的东西出来……我可没什么经验。” 她抬起头,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天真无害的笑容。 “这种事,应该还是你们黑钢国际,更专业一点吧?” 第133章 绑架? “那么,我们这算是达成合作了?”芙兰卡友好地伸出手,脸上挂着生意人谈成一笔大单后特有的、真诚中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 缪尔赛思却没有和她握手。 她只是伸出手,用那根纤长的食指,轻轻地点了一下芙兰卡的手心。 一触即收,仿佛那是什么滚烫的烙铁。 芙兰卡感受到的,却是一股冰冷。那股凉意顺着掌心,似乎要钻进骨头缝里。 缪尔赛思指尖温度……感觉不像是一个正常人。 “合作愉快,芙兰卡~”缪尔赛思脸上的笑容天真烂漫,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不过万一暴露了,记得别扯上我哦,毕竟我只是个研究花花草草的研究员,什么都不知道哦。” 伊娜莉丝撇了撇嘴。 “就这么简单?”芙兰卡挑了挑眉,没把手收回来,“不表示点诚意?比如,预付一点小小的‘订金’?” “订金?”缪尔赛思歪了歪头,那双漂亮的眼睛眨了眨,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词的含义。 她说完,便转身走向休息室的内间,留给两人一个摇曳生姿的背影,以及一句轻飘飘的话语。 “对了,门外那个胖先生,他叫马丁,是鹰眼安保科技的cEo。他今晚七点,在‘金爵’餐厅有个饭局。我想,这应该算是订金了吧?” 说完,缪尔赛思身后的门,就在她们身后无声地合上了。 房间里一下子变得安静得只剩下她们两人的呼吸声。 “哈,”芙兰卡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在自己裤子上使劲蹭了蹭,好像那上面沾了什么甩不掉的黏腻物,“嘶……见鬼,这女人是条蛇吗?还是说现在研究植物的都喜欢把自己泡在福尔马林里?” 她来回踱了两步,又烦躁地停下,对着自己的手心吹了口气,那股子阴冷的触感却好像还在。 “跟这种女人打交道,感觉比跟萨卡兹的佣兵在酒桌上掰手腕还累。每一句话都得在脑子里转三个弯,生怕哪个字眼下面就藏着个陷阱。” “鹰眼科技……”芙兰卡捏着下巴,眼神在房间里飘忽不定,“马丁……我想起来了,特里蒙市政府那帮官老爷前段时间不是刚吹嘘过什么‘天网系统’吗?号称能看清每一只飞过市区的羽兽屁股上有几根毛。老板还说要给食堂和仓库换装他们公司的监控来着,没想到他们老板竟然是个胖子。” 伊娜莉丝一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所以,她的意思是让我们去找那个叫马丁的商人?” “没跑了。”芙兰卡一拍大腿,像是想通了什么关节,“‘金爵’餐厅!我想起来了,那地方搭上我一个月的工资,都不够吃一顿的。贵的要死。” “有什么好吃的?” “谁知道,我又没去过。”芙兰卡撇撇嘴,“不过她既然这么说,或许我们该上门找他‘好好谈谈’。” 她活动着手腕,指关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咔哒声,眼神里透着一股跃跃欲试的兴奋。 “走吧,我的搭档。距离七点还有几个小时,足够我们去查查这位马丁先生的底细了。” 伊娜莉丝却没有动,她依旧盯着那扇门,仿佛能看穿木板,看到那个已经离开的背影。 “想什么呢?”芙兰卡用胳膊肘碰了碰她,“被那位植物学家的美貌迷住了?我承认,她确实很漂亮,但你可别忘了,越是漂亮的蘑菇,毒性就越强。” 芙兰卡说话的语气好像有些不对劲,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酸溜溜。 “我在想,”伊娜莉丝开口,声音很轻,“她刚才看我的时候……那种感觉不对。” “怎么不对了?不就是多看了你两眼?长得好看的人都有这特权,是不是?” 芙兰卡还特地凑到伊娜莉丝面前,用自己那张脸挡住她的视野。 “不是这种。”伊娜莉丝摇了摇头,那双总是很平静的眼睛里,出现了某种困惑,“她知道‘永烬’。不像是只是知道这个名字,她好像还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那有什么奇怪的?”芙兰卡的声音不自觉地大了一点,“‘永烬’这个代号,在某些圈子里早就不是秘密了。塞雷娅那张嘴,天知道她跟这位缪尔赛思小姐聊了多少你的老底。” “什么意思,我是什么很值得关注的对象吗?”伊娜莉丝歪了歪头。 “呵呵,上一个被这么关注的,叫黄昏,你自己体会吧。” 伊娜莉丝沉默了。 “我有这么出名吗?” 芙兰卡翻了个白眼,然后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伊娜莉丝晃了一下。 “行了,别想了,想多了头疼。管她是怎么知道的,反正现在活儿来了。走了,干活了!” 两人直接从莱茵大厦的员工通道离开,汇入了特里蒙川流不息的人潮中。 芙兰卡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要把肺里沾上的那股子植物和消毒水混合的怪味全都吐干净。她扯了扯伊娜莉丝的袖子,把还在发呆的搭档拖进了附近一条散发着潮湿气息的小巷。 “行了,这里还算安全。”芙兰卡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熟练地打开了私人通讯频道。 “雷蛇?呼叫雷蛇,听到请回答。十万火急,你最可靠、最迷人的王牌特工需要一点小小的技术支援。” 耳麦里传来一阵短暂的电流声,紧接着,雷蛇那夹杂着怒气与无奈的声音炸响:“芙兰卡?你最好真的有十万火急的事!我正在校对上个季度的武器损耗报告,你知道这有多烦人吗?所以,和莱茵生命生态科主任的见面怎么样了?” “纪念品?她差点把我当成纪念品。”芙兰卡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别说废话了,帮我查个人,鹰眼安保科技的cEo,马丁。我需要他今天一整天的行程安排,以及他的所有背景资料,越详细越好。哦,对了,最好能有他最近的体检报告,我想知道他的胆固醇高不高。” “……芙兰卡,黑钢的情报部门不是给你用来查中年男人胆固醇的。”雷蛇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咬牙切齿。 “这可不是无聊的八卦,这关乎到我们能否顺利完成任务,关乎到黑钢的荣誉,关乎到你这个月的奖金!” “我的奖金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任务失败了,老板第一个扣你的,谁让你是领队。”芙兰卡说得理直气壮。 耳麦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认命般的叹息,还有几下敲击键盘的声音。 “鹰眼安保……那个给政府装监控的公司?他们怎么惹上你们了?” “是我们的新客户点名要‘拜访’他。”芙兰卡看了一眼旁边沉默不语的伊娜莉丝,“总之,这是任务目标。” “知道了。”雷蛇的声音听起来专业了不少,“等着。” 任务安排下去,巷子里一时间只剩下墙壁渗出的湿气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芙兰卡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一块松动的地砖,刚想开口邀请伊娜莉丝去附近的商业街逛逛,打发一下这无所事事的等待时间,她手腕上的个人终端就发出了一声轻快的提示音。 “哇哦。”芙兰卡立刻打消了逛街的念头,兴致勃勃地举起手腕,“这效率。” 她点开那个加密压缩文件,马丁的个人信息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让我看看……马丁,四十八岁,鹰眼安保科技cEo……血型o型,身高一米七六,体重……嚯,八十三公斤,看来他的胆固醇确实不低。”芙兰卡啧啧有声,手指在虚拟屏幕上划得飞快,“名下三处房产,常去的会所有五家,情人有……” 她顿了一下,吹了声口哨,把那个数字咽了回去,转而念叨起另一条信息:“‘目标人物患有轻度幽闭恐惧症,对羽兽的毛发可能过敏’。哈,怕黑还怕羽兽毛,这人能活到今天真不容易。” 伊娜莉丝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目光自动过滤了那些花边新闻,直接定格在了那张排得密密麻麻的行程表上。 “他今天的日程,七点在金爵餐厅预定了一个A3包厢。”通讯频道里,雷蛇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有十点前必须喝牛奶睡觉的习惯,我推测饭局会在九点半左右结束。届时,他的司机会在餐厅后门等他。从金爵餐厅的后门到停车场的路,会经过一条长约五十米、没有任何监控的垃圾处理通道。” “他一个cEo,为什么要走垃圾通道?”芙兰卡皱起了眉。 “因为他今天早上就是这么吩咐他司机的。”雷蛇的回答干脆利落。 “……”芙兰卡沉默了半秒,然后笑出了声,“一个安保公司的老板,特地选了一条没监控的小路回家?他是生怕别人找不到机会绑架他吗?”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伊娜莉丝淡淡地开口,“这可能是个陷阱。” 芙兰卡抬起头,和伊娜莉丝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看来,我们的新客户给的目标,很期待跟我们见面啊。”芙兰卡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嗜血的兴奋,“既然人家剧本都写好了,我们要是照着演,岂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我们不是演员。”伊娜莉丝说。 “说得对!”芙兰卡一拍手掌,“那就别等他吃完饭了。我赌他的开胃菜还没上,我们就先进去跟他打个招呼,怎么样?” 伊娜莉丝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行程表上餐厅的名字上。 “我同意。” 晚十点,特里蒙东区,一处早已废弃的建筑工地。 这里是城市扩张失败后留下的疤痕。钢筋水泥的骨架在夜色中矗立,像一具具被啃食干净的巨兽骸骨。晚风穿过空洞的窗框,发出呜呜的、鬼哭般的声响。 马丁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 后颈像是被攻城锤砸过,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神经末梢,疼得钻心。他最后的记忆……最后的记忆是金爵餐厅。他和几个脑满肠肥的客户喝完酒,白兰地的香气还萦绕在鼻尖。他起身去洗手间,镜子里自己那张油光满面的脸还挺精神。然后,他看见一个沃尔珀,一个身材高挑、长得非常好看的沃尔珀靠在洗手台边,冲他笑了一下。 那对毛茸茸的耳朵……真他妈的…… 下一秒,后颈剧痛,世界瞬间黑屏。 “呜……呜呜……”他想喊,嘴里却被塞了一块粗糙的布条,堵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几声含混不清的悲鸣。 他被绑在一把冰冷的铁椅子上,手腕和脚踝被粗大的尼龙扎带捆得死紧,嵌进了肉里。周围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城市的光污染,透过破碎的墙体,投射下几缕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这个废弃空间的轮廓。 灰尘,铁锈,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尿骚味。 绑架?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马丁就吓得差点又一次尿了裤子。他拼命地挣扎起来,铁椅子被他弄得“咯吱”作响,像是在为他这徒劳的举动伴奏。 “醒了?” 一个声音,带着几分笑意,在空旷的空间里响起,清晰得像是直接踩在他的心脏上。 马丁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惊恐地望过去。 黑暗中,走出了两个身影。 他们穿着宽大的、能遮住全身的黑色长袍,脸上戴着没有任何花纹的、惨白色的面具。面具上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孔,像两个通往深渊的入口,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我还以为那一下能让你睡到明天早上喝牛奶的时间呢。”那个黑袍人开口了,声音里满是戏谑,“别呜呜了。堵你嘴的布是我从你那件高定西装上撕下来的,好几万吧?别浪费了。” 马丁的眼睛瞬间瞪圆了,瞳孔里全是恐惧。 “别玩了。”另一个声音响起,冷冰冰的,没什么起伏。 “这哪是玩,这是审讯前的开胃菜。”先前的人轻笑一声,朝马丁走了几步,“你看,我们的目标人物都快吓尿了。马丁先生,你猜猜这是哪儿?提示一下,这里空间很大,很空旷,一点都不封闭。我们特地为你这位‘幽闭恐惧症’患者选的好地方,贴不贴心?” 她怎么会知道?! “说真的,马丁先生,”那个女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绕着他走了一圈,“我们本来还想等你吃完饭,在那个黑漆漆的垃圾通道里跟你打个招呼。剧本都给你写好了,多浪漫。结果你倒好,上个厕所的工夫就被人绑了,你说你这安保公司的cEo当得……是不是有点失职?” 另一个沉默的身影终于开了口,声音依旧清冷:“他不是在等你。” “也对。”活泼的那个人一摊手,停在马丁面前,弯下腰,惨白的面具凑近了他,“你只是个鱼饵,对吧?一块肥得流油的饵,专门放在路中间,等着我们这种不开眼的鱼自己撞上来。怎么样,现在鱼咬钩了,钓鱼的师傅呢?躲在哪儿抽烟呢?还是说他一看我们俩,就吓得把鱼竿都扔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种纯粹的好奇。 “我猜猜,你那位新朋友,那个莱茵生命的黎博利,他是不是跟你保证过,只要你乖乖听话,就能帮你摆脱‘我们’?那她有没有告诉你,我们老板和你那点见不得光的协议,也能帮你一笔勾销?” 马丁的呼吸猛地一窒,刚刚涌进肺里的空气仿佛变成了滚烫的铅水。他瞪着眼,眼球上布满了血丝,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 老板……是老板的人?!他们不是莱茵生命派来的! “哦?看来你总算想起来了。”那个声音轻快地跳跃着,“我还以为你贵人多忘事,把我们老板给忘了呢。别抖了,再抖这椅子都要散架了。我们大老远跑来,可不是为了看你表演帕金森的。我们是来……跟你谈谈后续合作的。” 马丁快要疯了。他拼命地摇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求声,听起来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鸡。 “哦,瞧我这记性,忘了你还不能说话。”黑袍人走到他面前,弯下腰,那张惨白的面具几乎要贴到他的脸上。马丁甚至能闻到从对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香水味,但此刻,这味道却比尸臭更让他恐惧。 “啧,口水都流出来了,真恶心。”黑袍人嫌弃地后退一步,朝同伴偏了偏头。 另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黑袍人走了上来。她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伸出手,一把扯掉了堵在马丁嘴里的布条。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下了一丝血皮。 “哈……哈……咳咳咳!”新鲜的、带着灰尘味道的空气涌入肺部,马丁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 “别杀我!求求你们别杀我!”他一能开口,就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你们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我有钱!我有很多钱!我在维多利亚国民银行的保险柜里还有不记名的债券!只要你们放了我,我马上就转给你们!” “钱?”先开口的那个黑袍人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显得格外阴森,“马丁先生,你是不是觉得,这世界上所有东西都能用钱来标价?你的命值多少?一千万?还是一个亿?你觉得我们老板缺你这点小钱吗?” 她向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些。 “我们感兴趣的东西,是钱买不到的。” “别的东西?”马丁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更加惨白,“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本本分分的小商人,我什么都不知道!” “小商人?”那个声音的语调陡然一沉,之前所有的轻快都消失不见。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个词,“小……商人?” 她忽然又笑了起来。 “在卡西米尔倒卖军用兴奋剂,再把从地下黑市的钱通过你那些小情人洗白了之后投进在哥伦比亚公司,这也叫小本生意?马丁先生,你这生意……做得可真不小啊。” 马丁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我记得还有一笔,是通过新曼法斯特的港务局走的吧?那批货可不便宜。啧,你这业务范围还挺广,横跨三大移动城市,怎么,下一步准备进军军工产业了?”那个人走动起来,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的轻响,“不过呢,这些都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对你的商业版图不感兴趣,我们老板也不在乎你那点黑钱是怎么来的。” 她停下脚步,语气里带着一种几乎是天真的好奇。 “我们只是想跟你聊聊另一件小事。一件……比较有意思的事。” “海顿制药的一号实验室,爆炸那天。你公司的‘鹰眼二代’,应该记录下了一些……很有趣的画面吧?” 马丁的身体,像被一道闪电劈中,瞬间僵住了。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头皮下的血液正在倒流,四肢变得冰冷麻木。 “我……我没有!录像都毁了!都被烧毁了!”他尖叫起来,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又尖又细,像一把钝刀在玻璃上刮擦,“那场火太大了,什么都没剩下!真的!我发誓!服务器整个都烧成焦炭了!你们可以去查!什么都没有了!” 他喊得声嘶力竭,仿佛这样就能让谎言变成真话。 “哦?烧成焦炭了?”活泼的那个黑袍人歪了歪头,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能性,“这么惨啊。那可真是太不巧了。” 她转头看向自己的同伴,摊了摊手,语气里满是遗憾:“他说都烧没了。看来我们白跑一趟了。” 一直沉默的那个黑袍人,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同样经过了处理,但比同伴的要冷得多,像一块在冰窖里放了三百年的铁,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 “本地服务器确实烧了。” 这句话让马丁的心漏跳了一拍。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以为自己得救了。 “但你的云端备份呢?” 这几个字,像一把无情的重锤,狠狠地砸碎了马丁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呆住了,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鳞兽,徒劳地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怎么会知道……他们怎么会知道云端备份的事?! 这件事,除了他自己,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他设置了最复杂的权限,用了最隐秘的服务器,甚至连服务器的物理地址都只有他一个人清楚!这是他最后的、也是最深的秘密! “看来,你想起来了。”先开口的黑袍人满意地拍了拍手,“那就好办了。把东西交出来,你就可以回家,继续当你的cEo,搂着你的小明星,喝你的昂贵红酒。我们保证,今天晚上的事,就像一场噩梦,醒了就忘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或者,你也可以选择不说。那我们只好帮你换个地方,一个比这里更安静,更适合保守秘密的地方。比如……这栋楼的天台。你知道吗,从这里掉下去,大概需要五点三秒。足够你想清楚很多事情了,虽然那时候想清楚也没什么用了。” 第134章 为了奖金 “不……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马丁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两条腿在椅子下面哆哆嗦嗦地打着摆子,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磕碰声。“我没有备份……真的没有……求求你们,放过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个活泼的声音叹了口气,听起来像个蹩脚的话剧演员在舞台上念一段令人失望的台词。 “唉,又来了。马丁,你觉得我们大半夜跑来这个连老鼠都嫌弃的地方,是为了跟你讨论吗?” “我……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很有耐心?”那个声音问,“你看看我的朋友,他看起来像个有耐心的人吗?” 一直沉默的那个黑袍人,动了。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就这么简单的一步,水泥地上的灰尘仿佛都被那股无形的气势震得向上飘了飘。 马丁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觉得脖子后面那块肥肉猛地一紧,一股根本无法反抗的力量扼住了他的后衣领。 下一秒,世界天旋地转。 他那被酒精和美食喂养得肥硕不堪的身体,连同那把吱吱作响的可怜铁椅子,竟然被那个看起来身形并不魁梧的黑袍人,就这么……单手提了起来。 像拎一只刚从后厨抓出来的、准备褪毛的肥鸡。 “嘎——” 马丁的喉咙里挤出一声怪叫,双脚在半空中胡乱地蹬踏,却只能踢到虚无的空气。失重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然后狠狠一捏。 那个黑袍人提着他,一步,又一步。 脚步声平稳得可怕,在这空旷的楼层里回荡。 他被一路拎到了废弃楼层的边缘,那个巨大的、没有窗户的墙洞旁边。 “呼——” 晚风猛地灌了进来,带着高空特有的腥气和寒意,瞬间吹透了他那身昂贵的、被冷汗浸湿的衬衫。他打了个寒颤,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咯咯作响。 他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几十米之下,街道上的车灯汇成一条条流动的光河。真漂亮啊……他脑子里甚至冒出这么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不久之前,他还在餐厅里,抱怨着来自东国的坨肉兽在大厨的手艺下的熟度不对。 现在,只要那个人的手稍微松一松,他自己这坨由脂肪和蛋白质组成的生物,就能用一种非常自由落体的方式,去亲吻下面坚硬的水泥地面。 不知道到时候,会是哪块先着地?脑袋?还是肚子? “好了,马丁先生。”那个冰冷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近得仿佛是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最后一次机会。备份,在哪儿?” 马丁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被那俯瞰深渊的恐惧,彻底碾得粉碎。他涕泪横流,声音尖锐得变了调,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看起来既可悲又滑稽。 “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他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尖叫,身体剧烈地扭动着,试图离那个深渊远一点。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在这个成年人的脸上喷涌而出,在强风中被拉成晶莹的细丝,滴落在下方的虚空中。 “别松手!求求你别松手!” 黑袍人像是扔一块浸了水的抹布,手臂一甩,就把他连人带椅子重新扔回了楼层中央。 “哐当——砰!” 铁椅子的一条腿终于不堪重负,彻底弯折。马丁歪歪斜斜地摔在地上,半边身子瘫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另外半边还卡在散架的椅子里。他顾不上疼痛,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裤裆处,一片深色的水渍迅速蔓延开来,混合着灰尘,散发出一股臊臭。 “早这么合作不就好了。”那个活泼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嫌弃,“非要搞得这么狼狈。你看看你,这身西装算是彻底报废了。说吧,东西在哪儿?” “在……在公司……”马丁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公司地下三层的……秘密仓库里……那……那里有一个独立的云储存终端……” “继续。”冰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像墓碑上的刻字。 “管理员信息,密码。” “管理员……是我自己……”马丁像是倒豆子一样,把自己最深的秘密和盘托出,毫无保留,“用的是我……我自己的虹膜和指纹……” “有没有密码?不然我们可能就要借一下你的眼珠和手指了。”那个活泼的声音追问,“别告诉我你没设密码。” “设了,设了……”马丁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蝇,“密码是……是我女儿的生日,加上……加上我第一个情人的名字缩写……” 空气安静了片刻。 “哈,”那个活泼的声音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声在这空旷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还真是个好父亲。我猜猜,你女儿的生日是用来让你记住的,情人的缩写才是重点,对吗?万一以后换了情人,只用改后面几个字母就行,多方便。天才啊。” 马丁把脸埋在臂弯里,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行了,别在这儿耽误时间了。” 得到想要的一切后,一直沉默的那个黑袍人走上前。马丁感到一个影子笼罩了自己,他下意识地缩成一团。 没有预想中的剧痛,只有一个精准的、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轻柔的力道,切在了他的后颈。这位鹰眼安保科技的cEo连哼都没哼一声,脑袋一歪,彻底晕了过去,口水从嘴角流下来,和地上的灰尘混在一起。 “搞定。” 芙兰卡一把扯下脸上那张惨白的面具,像是甩掉什么晦气的东西,随手扔在地上。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空气里弥漫的臊臭让她立刻又皱起了眉。 “啧,这味道……”她夸张地在鼻子前扇着风,一脸嫌恶地看着地上昏死过去的马丁,“我觉得我可能要洗两遍澡才能去掉这种味道。” 她的同伴没说话,只是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拎起被芙兰卡扔掉的面具,仔细地掸了掸上面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才收好。 “喂,伊娜莉丝,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芙兰卡不满地叉起腰,扯下自己身上那件宽大的黑袍,露出里面那身干练贴身的黑钢作战服。“算了算了,我们赶紧走,这鬼地方的灰尘比我的耐心还多。” 她看着伊娜莉丝也同样脱下了伪装,正把两件黑袍和另一张面具整齐地叠在一起,忍不住又开了口:“你刚才那一下可真够劲儿的。单手提着一个快两百斤的胖子,脸不红气不喘。老实说,你这力气,不去参加卡西米尔的骑士竞技,真是屈才了。那些穿着铁罐头的骑士老爷看到你,估计得把下巴都惊掉。” 伊娜莉丝还是没理她的调侃,只是从战术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瓶,拧开,将里面的透明液体均匀地倒在那堆伪装物上。 “呲啦——” 一簇幽蓝色的火焰在她的掌心无声地升起,在晚风中摇曳。随着伊娜莉丝将火焰丢向那两套见不得光的行头,幽兰烈火无声地将马丁的尊严和那身行头一起烧成了飞灰。 “走吧。”伊娜莉丝拍了拍手,转身走向废墟更深的阴影里。 “哎,等等我啊,急什么。”芙兰卡小跑着跟了上去,一边走一边熟练地打开了通讯频道。 “雷蛇?呼叫雷蛇。搞定了,准备进行下一步。帮我看看,鹰眼安保科技现在还有人上班吗?我们是文明人,只是去‘借’个东西,不想把事情闹大,你知道的。” 耳麦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随后是雷蛇的声音“根据我刚拿到的内部安保日志,鹰眼安保每晚九点半,除了核心机房的两个值班人员,其他员工会全部下班。大楼的安保系统会切换到自动警戒模式,红外和动态感应全开。” “九点半?现在都快十一点了。”芙兰卡看了一眼战术腕表上的时间,“那正好,连值班的都该犯困睡着了。我猜他们肯定在用公司的电脑看电影。完美。” “别大意,”雷蛇提醒道,“他们的系统是军用级别的。” “放心。”芙兰卡回头看了一眼走在阴影里的同伴,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分享秘密的语气说道,“你知道吗,她刚才把那个胖子拎起来的时候,我甚至觉得她可以徒手把服务器机柜掰开。军用级别?哈,那得看是哪个国家的军用了。” 半小时后,两人抵达了鹰眼安保科技所在的街区。 这里是特里蒙的下城区,与市中心的繁华璀璨不同,这里的建筑密集,陈旧,廉价的房屋是这里的特点,混乱是这里的常态,就连商店外挂的霓虹灯的光芒也因为环境显得廉价。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食物油烟和劣质酒精混合的味道。 “唔,这味道……”芙兰卡捏了捏鼻子,一脸嫌弃,“雷蛇,你确定是这儿?那个鹰眼科技,怎么会把公司开在这种地方?” “地址确认无误。”耳麦里传来雷蛇的声音,“鹰眼安保科技大楼,就在街角,你应该能看到那个俗气的标志。” “看到了,想错过都难。”芙兰卡顺着街道望过去,视线很快就锁定了一栋毫无设计感可言的方块建筑,“但问题是……这街上怎么一个人都没有?现在才几点?按理说,这种地方不该是夜生活的起点吗?” 她突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伊娜莉丝也默契地站定了,那双在阴影下看不清神色的眼睛,正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紧闭的卷帘门和黑漆漆的窗户。 “不对劲。”芙兰卡压低了声音,“这不是打烊的安静,是死掉的安静。雷蛇,扫描一下,除了我们,还有别的活动信号吗?” 耳麦里传来一阵滋滋的电流声,过了几秒,雷蛇才回复:“有点奇怪。我侦测到一个小范围的信号干扰,强度不高,但很稳定。生命信号……读数很混乱,像是被什么东西屏蔽了。你们小心点。” “屏蔽?有意思。” 话音未落,旁边一条漆黑的小巷里,突然传来了含混不清的咒骂声和玻璃瓶被踢碎的脆响。 紧接着,两个摇摇晃晃的身影从巷子里冲了出来。他们穿着肮脏的帮派服饰,满身酒气,手里各拎着一截生锈的钢管,看到芙兰卡和伊娜莉丝,眼睛都红了。 “看……看啊!两个妞!还是穿制服的!”其中一个醉汉口齿不清地吼道,唾沫星子横飞,“今天……今天哥几个运气不错!” “哦豁,”芙兰卡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我还以为这地方闹鬼呢,原来只是有几个喝醉的白痴。让人失望。” 那两人显然没把她的话听进去,不同于一般的地痞流氓,他们二话不说,直接举起手里的钢管,就朝着她们的脑袋挥了过来。 很显然,他们并不是想要对两位才色佳人动手动脚,而是另有所图。 “找死。” 伊娜莉丝甚至都懒得拔枪。她只是向前一步,身体微微一侧,便轻松躲过了那势大力沉的一击。紧接着,她手腕一翻,那副合金利爪手套在昏暗的灯光下划过一道银色的弧线。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那个醉汉的惨叫声还没来得及出口,整个人就像一滩烂泥一样瘫了下去,握着钢管的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另一个醉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酒醒了一半,他愣在原地,还没想好是该逃跑还是该继续攻击。芙兰卡已经笑吟吟地贴了上去。 “这位先生,”她的声音甜得发腻,手却毫不留情地抓住了对方的衣领,将他整个人都举起,双脚离地,“打扰一下,问个路。这整条街的人都去哪儿了?是集体去参加什么‘蠢货避难演习’,结果把你们俩给落下了吗?” “我……我……”那人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钢管“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说话啊。”芙兰卡晃了晃手里的男人,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再不开口,我就只能帮你把嘴撬开了。” 这个时候,那些紧闭的店铺门后的家伙终于按耐不住,稀稀拉拉的声音从漆黑的巷子深处和楼顶的阴影中传来。 街道上那些紧闭着的生锈卷帘门“哗啦”一声被暴力拉开,几个拿着砍刀的家伙从里面挤了出来;巷口堆着的垃圾箱盖子被人掀翻,两个瘦子像地鼠一样钻出;楼顶上,更多的人影翻过护栏,手中的老旧铳口在昏暗中闪着油光。 他们同样穿着五花八门的帮派服饰,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砍刀、铁链、撬棍,甚至还有几把看起来就很有年头的土制火铳。他们像潮水一样,从各个角落里涌出,堵住了街道,将两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喂,”芙兰卡用手肘捅了捅身旁的伊娜莉丝,下巴朝那个瘫在地上的醉汉扬了扬,“你看看,人家朋友还挺多。早说嘛,我还以为你们俩是走丢的呢。” 她松开手,将那个倒霉蛋像扔垃圾一样扔到一边,几个帮派小弟沉默地让开身子,倒霉蛋直接 一头撞上水泥墙,生死不明。 芙兰卡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她环顾四周,粗略地数了数,至少有四五十人。这还不算那些躲在窗口后,高台上拿铳的。 “你们是什么人?”伊娜莉丝冷冷地开口,身体微微前倾,将芙兰卡挡住了大半。 一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脸上带着刀疤的男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扛着一把巨大的工业扳手,往地上啐了一口,狞笑道:“我们是什么人?我们是这片街区的主人!你们两个条子,不该来这里。” “主人?”芙兰卡从伊娜莉丝身后探出脑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街区的主人?不就是地痞流氓?” 刀疤脸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扛在肩上的扳手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我看你们是收了马丁的钱才来的吧?”伊娜莉丝接过了话头,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我们逼问他的时候,他表面上抖得跟筛糠一样,看来实际上还是没打算配合我们。” “这么说,这里是个陷阱?”芙兰卡装作一副惊讶的样子。 刀疤脸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哼,知道了又怎么样!把命留下吧!”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怒吼一声,猛地举起了手中的扳手,“兄弟们,给我上!老板说了,干掉她们,这个月的奖金翻倍!” “为了奖金!” 人群发出了震天的咆哮,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鬣狗,疯狂地扑了上来。最前排的几个混混已经挥舞着铁管和砍刀,脸上的表情因为贪婪和兴奋而扭曲。 “唉,麻烦。”芙兰卡叹了口气,从腰间抽出了那柄造型奇特的铝热剑,剑柄处的指示灯由红转绿,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伊娜莉丝,速战速决?” “正合我意。”伊娜莉丝的眼中,燃起了冰蓝色的火焰,她活动了一下手指,合金利爪手套发出了清脆的摩擦声。 就在两人准备大开杀戒时,人群后方,突然响起了一阵沉重的、金属摩擦的“嘎吱”声。 那声音又大又刺耳,像是有人在用生锈的铁勺刮着铁锅,瞬间盖过了所有人的喊杀声。冲在最前面的人甚至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困惑地回头望向声音的来源。 第135章 后手 “少废话!给我上!把她们的腿打断!” “为了奖金!” 人群被金钱点燃,像一群被打了尾巴上着火的驼兽,红着眼睛,高举武器咆哮着冲了上来。 狭窄的街道瞬间被各种生锈的铁器和扭曲的人脸填满。 “唉,总有人喜欢在开打前讲几句废话。”芙兰卡叹了口气,那语气听起来不像是身处重围,倒像是在抱怨电影开场前的广告太长。 她侧过头,冲着身旁的伊娜莉丝眨了眨眼,“左边二十个归你,右边二十个归我,楼上那几个拿铳的……谁先解决掉算谁赢,怎么样?” “赌注是什么?”伊娜莉丝问道,她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讨论晚餐吃什么。 “睡觉的时候谁在上面?”芙兰卡试探性地说道。 伊娜莉丝的身体已经动了。 “啊这……默认我输了是吗!”芙兰卡不满地叫嚷起来,但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不慢。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壮汉脸上还挂着狰狞的笑容,手中的砍刀高高举起,准备享受将猎物一分为二的快感。然而,他眼中的猎物,那个看起来纤细的黎博利女人,只是身体微微一侧,像一片被风吹动的羽毛,轻巧地从他的刀锋下擦身而过。 壮汉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她的动作,只觉得手腕一凉,一股钻心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他下意识地低头,只见自己的手腕处,多了五道深可见骨的爪痕。那伤口边缘光滑得像是被手术刀划开,却没有流出太多的血,因为伤口周围的皮肉,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层诡异的、仿佛燃烧殆尽的灰白色所覆盖。 “啊——!”惨叫声终于冲破了他的喉咙。他手中的砍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跪了下去,抱着自己那只废掉的手,疼得满地打滚。 “啧啧。”芙兰卡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伴随着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你这直接把人家的手给废了,以后怎么吃饭?” 她说话间,手腕一转,长剑的剑脊精准地拍在一名偷袭者的手肘上,只听“咔嚓”一声,对方的手臂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了下去。 你还说她,你呢! 混混很想吐槽,但芙兰卡已经一脚把他踹飞出去,断了的手肘耷拉在半空中来回晃动。 伊娜莉丝身影在混乱的人群中穿梭,像一个优雅而又致命的幽灵。 右手的合金利爪是她最锋利的武器。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清脆的骨裂声和压抑的痛呼。她的目标永远是关节——手腕、脚踝、膝盖、手肘。她像一个冷酷的外科医生,精准地切断着这些“病人”的行动能力,将他们一个个从站立的姿态,变成蜷缩在地上呻吟的肉块。 她的左手也没闲着。一根钢管在她手中,可以敲碎三四个人的膝盖骨,再插入张嘴的倒霉蛋口中把它的牙齿全部搅碎;换上一把撬棍,则能像打高尔夫一样,将一排冲上来的人统统创飞。 打群架?不好意思 ,永烬就是打群架出身的。 “七个!我这边七个了!”芙兰卡大声报着数,一脚踹飞一个试图抱住她大腿的家伙,“你那边呢?我看看……一、二、三……哇,你都快清完一半了!” 得益于在罗德岛上的学习,以及在“灰蕈迷境”中的经历。伊娜莉丝这次没有召唤出焚尽万物的火焰,而是采用在指尖,凝聚出一小簇跳动的、橙红色的光点,以最小的消耗杀伤最多的敌人。 那光点在她指尖一闪而逝,印在一个男人前冲的膝盖上。没有火焰,没有爆炸,男人的裤腿上只是多了一个焦黑的小洞,而他本人则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了下去,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这可不算犯规。”伊娜莉丝的声音毫无波澜地传来,“我说过赌注是什么了吗?” “你!”芙兰卡一时语塞,随即笑骂道,“行,你厉害!等你晚上睡觉的时候,看我怎么收拾你!” 一个混混从侧面用一根沉甸甸的铁链朝她拦腰扫来,带起的风声像是夜空下猎兽的低吼。伊娜莉丝却看都没看,左脚抬起,精准地踩在呼啸而至的铁链中段。 “嘎吱——” 金属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中,铁链像是被钉死在地上,纹丝不动。那混混被巨大的反作用力拽得一个趔趄,还没反应过来,伊娜莉丝已经借力旋身,一记鞭腿结结实实地抽在他胸口。 “呃啊——” 他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身后密集的人群瞬间被撞开一条通路,骨牌似的倒了一大片。 “你这一下算几个?七个?八个?”芙兰卡气急败坏地喊道,一边用剑脊把一个扑上来的家伙拍得眼冒金星,“不玩了!不跟你比优雅了!” 再这么下去,今晚可就没她什么事了。为了维护自己“在上面”的绝对地位,她决定不装了。反正这帮人渣,活着也是浪费粮食,死了还能当肥料。 “哎呀,这位先生,你的发型有点乱哦。”她笑着侧身,轻巧地躲过一记从天而降的斧头。对方力气很大,斧子砍在石板路上,迸出几点火星。芙兰卡手中的铝热剑却像一条毒蛇,顺势向上撩起。 “我来帮你整理一下。” 斧头接触到剑刃的瞬间,连个像样的碰撞声都没发出,就像一块黄油碰上了烧红的烙铁,悄无声息地融化变形。铝热剑的攻势却没有停下,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浪,顺着那人光秃秃的手臂一路向上。 “滋——” 蛋白质烧焦的特殊香味混杂着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在小巷里回荡。那人的头发瞬间被点燃,高温甚至将他的头皮烫得卷曲焦黑,整个人像岸上的鱼一样剧烈地抽搐着,再也握不住那半截斧柄。 “下一个!”芙兰卡一脚把他踹开,身影在人群中闪转腾挪,脚步轻快得像是在跳一支死亡的华尔兹。铝热剑在她手中,就是最致命的舞伴。她时而用剑尖在地上划出一道火线,逼退正面冲来的人群;时而用剑身拍在对方的武器上,将那些铁家伙烧得通红,烫得他们鬼哭狼嚎,不得不丢盔弃甲。 “十八个!” 楼顶上,那几个一直没找到机会开火的枪手,终于获得了一次绝佳的出手机会——在芙兰卡一次转身的间隙,捕捉到了她暴露出的后背。 “砰!砰!” 几声沉闷的枪响,在混乱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瞬间压过了所有的惨叫和兵器碰撞声。 “芙兰卡!”伊娜莉丝的声音难得地失了冷静,头一次带上了尖锐的急切。 那边的芙兰卡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几乎在枪声响起的同一刻,身体便做出一个匪夷所思的扭转,整个人向后仰倒,腰肢柔软得不像人类。几颗子弹擦着她的制服飞了过去,将她身后一名倒霉蛋的胸口打出几个汩汩冒血的窟窿。 “没事!” 芙兰卡冲伊娜莉丝投过去一个wink,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像脱弦的箭一样冲向旁边的墙壁。在接触墙壁的瞬间,她竟然没有减速,而是踩着粗糙的砖石墙面,向上飞奔! 这什么鬼? 楼顶的几个铳手看得目瞪口呆,他们甚至忘了继续开枪。在他们的认知里,人怎么可能在垂直九十度的墙壁上奔跑?这是见鬼了吗? “她……她在干嘛?” “快开枪啊!蠢货!” 可惜他们用的都是那种半自动的单发步枪,上弹拉栓的功夫,芙兰卡已经在墙上跑出七八米,就在他们以为这个沃尔珀要屈从于重力的时候,她却猛地一蹬墙壁,身体借力再次拔高,手中的铝热剑狠狠地刺入了三楼的窗沿。 “轰!” 一声巨响,整个窗框连同周围的墙体,被铝热剑瞬间释放的高温炸得粉碎。砖石和玻璃碎片像雨点一样落下。芙兰卡借着剑身卡入墙壁的瞬间,利用这个支点,直接翻上了楼顶。 那几个铳手直到芙兰卡笑吟吟地出现在他们面前,才重新上好子弹,但还没拉栓。 “晚上好,先生们。”她甩了甩剑身上沾着的砖石碎屑,歪着头,笑得像个小恶魔,“视野不错啊这里,就是风大了点,难怪你们枪法这么烂。” 她一步步走近,剑尖在水泥地面上拖出一道刺眼的火花。 “现在,轮到我们来玩个游戏了。”芙兰卡停下脚步,举起剑,“你们猜,是我的剑快,还是你们扣扳机的速度快?” 街道上,失去了远程火力的压制,战局已经不能称之为战局了。 伊娜莉丝就像一台最高效的收割机,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她的战斗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冷酷的肢体拆解教学。她甚至不需要去看,仅凭听觉和对气流的感知,就能判断出每一个敌人的位置和攻击轨迹。 一个混混悄悄绕到她身后,举起一根棒球棍,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她的后脑。 伊娜莉丝头也没回,只是反手一肘,精准地撞在了他的下颚上。 “咔嚓。”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嘴里吐着白沫,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不到五分钟。 整条街道,重新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空气中只剩下血腥味、焦糊味和若有若无的呻吟声。 芙兰卡从楼顶一跃而下,轻巧地落在伊娜莉丝身边,铝热剑上的高温已经褪去,只剩下暗红色的余光。 刀疤脸头目早就在战局不利的时候缩到了人群的最后面,躲在一堆还不知死活的“尸体”充当的掩体后面。当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手下最能打的几十号兄弟,像是被秋风扫过的落叶一样,被那两个女人轻描淡写地“清理”干净时,他整个人都木了。 不是,五十打二,打成这样?就是五十头驼兽,拱也能拱死那两个女人吧!废物,真是一群废物! 他捏着工业扳手的手在抖,手背上青筋暴起,可那扳手却好像有千斤重,怎么都举不起来。腿也在抖,牙齿咯咯作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马丁那个混账!他到底惹上了什么人?! 可现在……跑不掉了。 刀疤脸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冷汗顺着额角,混着灰尘往下淌。他完了,他手下这帮兄弟也完了。马丁的好日子到头了,他自己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有没有什么办法……等等……好像还真有! 他还有一个最后的希望。 “伊娜莉丝,你看他,”芙兰卡悄悄地用剑尖点了点那个刀疤脸躲着的那个方向,“他好像想到什么好主意了。” “还有高手?” 伊娜莉丝瞥了一眼,活动了一下手腕,发出几声清脆的骨节爆鸣。 刀疤脸没听见她们的对话,他其实有个那个在维多利亚当雇佣兵的亲哥!他哥前几天刚回来,正在特里蒙休整!他哥那支佣兵小队曾经效力于维多利亚的某个大公爵,因为战功显赫,被赏赐了一套从维多利亚军队里搞出来的退役军用外骨骼装甲! 虽然这些年维护这东西花了不少钱,但只要穿上那玩意儿,一般的佣兵就能变成硬抗源石炮的硬汉! 只要钱给够,他哥绝对能把这两个……这两个手无寸铁的女人撕成碎片! 刀疤脸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部老旧的通讯器,手指哆哆嗦嗦地,在沾满油污的按键上戳了好几次,才勉强按对了号码。 “喂?喂!哥!救命啊!我!我在东区!对对对,你快来!我遇到大麻烦了!有人砸场子!钱不是问题!我给你加倍!不!三倍!你赶紧把那身铁皮疙瘩穿上过来!对!就是上次你说的那个!什么,对手是谁?两个女的!” “真是废物,等着!” 他几乎是吼着打完了这通电话,脸因为激动和恐惧而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挂断通讯,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通讯器也从手里滑落。但他的眼睛里,却重新燃起了一丝疯狂的、恶毒的希望。 他抬起头,怨毒地看着正朝他一步步走来的芙兰卡和伊娜莉丝,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们……你们死定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我哥……我哥会把你们碾成肉酱……” 芙兰卡停下脚步,歪了歪头,那样子天真又残忍。“铁皮疙瘩?动力装甲?你哥是莱茵生命的?” 她转向伊娜莉丝,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喂,你猜是什么型号的?别是那种淘汰了三十年的老古董吧?那也太没劲了。” 第136章 分头追击 几分钟后,这条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风暴的街道,陷入了一种更加诡异的死寂。那些被打断了手脚的帮派成员,要么疼晕了过去,要么就捂着伤口,像蛆虫一样在地上蠕动,连呻吟声都不敢太大。 而他们的头目,此刻正以一种极具艺术感的方式,挂在街边一家服装店二楼伸出来的旗杆上。 他的作战背心被当成了绳子,牢牢地系在旗杆顶端,整个人像块刚晾出来的腊肉,在晚风中摇摇晃晃。嘴里被塞了一只他自己的臭袜子,让他只能发出“呜呜”的、饱含屈辱的悲鸣。 “我说,这样是不是有点太欺负人了?”芙兰卡站在街对面,抱着手臂,仰头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她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容却灿烂得不行。 “他自己说的,要选一个视野不错的地方。”伊娜莉丝耸了耸肩。 “也是。”芙兰卡点了点头“毕竟站得高,看得远。说不定他能第一个看到他那个穿着外骨骼的哥哥,还能替我们给他打个招呼呢。” “不过如果下次有机会的话,应该试试把他倒过来挂,那样脑充血的效果可能会更好。” “什么意思?” “这样大脑充血了,就不会傻乎乎的了。” “还真是。” 伊娜莉丝站在她身边,正在用一块不知道从哪个混混身上扯下来的还算干净的布,擦拭着利爪手套上的血迹。 “呜呜!呜——!”旗杆上的刀疤脸听见了,晃得更厉害了,像个被拨弄的钟摆。 芙兰卡冲他挥了挥手:“别急嘛,我们帮你等着呢。” 她话音刚落,街道的尽头,传来了一阵沉重的、极富节奏感的脚步声。 咚……咚……咚…… 那声音明显不是人走路,更像是两台小型攻城锤在一下下地敲击着地面,每一下,都让这条老旧街道的路面微微震颤。街边店铺的玻璃窗都跟着发出嗡嗡的共鸣。 “哦?”芙兰卡挑了挑眉毛,脸上的笑容更浓了,“这动静可不小啊。” 她侧耳听了听,像是在品鉴什么乐曲。 “液压传动系统,步态稳定器有明显的噪音,关节处还有金属摩擦声……啧,听着跟十几年前那种老掉牙的货运机甲差不多,还是没做过保养的。果然是老古董。” “你对这玩意儿还挺懂?”伊娜莉丝有些意外地看着她,“我以为只有慑砂那种机械宅才会整天研究这些。” “哼哼,以前可没少和这种东西打交道,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不想记住都难。”芙兰-卡得意地晃了晃手指,“再说了,你不懂的地方多了去了,回去我慢慢说给你听。” “是用嘴说吗?” “呦呵!”芙兰卡眼睛一瞪,“伊娜莉丝,你最近是越来越野了啊,敢开我的车了!” 她说着就张牙舞爪地扑了过去,伊娜莉丝笑着躲闪,两人就在街对面闹作一团。芙兰卡仗着手长脚长,几下就把伊娜莉丝圈在怀里,伸手去挠她的痒痒肉。 “服不服?说,以后还敢不敢了?” “你……你先放手……哈哈……痒!” 看到那两个要了自己半条命的女人,竟然还有心情在那儿打情骂俏,旗杆上的刀疤脸瞬间停止了摇晃。他感觉自己的肺都快气炸了,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拼命地扭动着身体,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嗬嗬声,试图提醒即将到来的兄长,这两个女人有多不正常。 但因为嘴被自己那只半个月没洗的、混合着汗臭和脚臭的袜子塞得严严实实,他发出的所有声音,在外人听起来都扭曲成了更加急切和恐惧的“呜呜”声。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像是在提醒着什么,又像是在哀求着什么。 咚……咚……咚…… 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那股沉重的压迫感,让地上那些呻吟的家伙们都彻底闭上了嘴,整条街只剩下金属脚步声和旗杆上绝望的呜咽。 “好了,不闹了。”芙兰卡松开伊娜莉丝,拍了拍手,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她俩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退后,按计划消失在了巷口的阴影里。 紧接着,五道身影出现在了街角。为首的那个异常高大,在昏暗的路灯下,投射出狰狞的影子。 为首的那个男人,全身都被厚重的、涂着暗绿色迷彩的军用外骨骼装甲所包裹,身形魁梧得像一座移动的小山。他甚至都懒得抬头去看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只是用一种近乎嫌恶的语气,对身边另一个同样穿着外骨骼的同伴说:“先把那个丢人现眼的玩意儿弄下来。” “明白。”扛着链锯战斧的壮汉瓮声瓮气地应道。 他们身后,还跟着三名同样全副武装的佣兵。一个背着医疗箱,一个手持着造型奇特的源石技艺施术单元,还有一个,则熟练地开始寻找合适的射击位置,准备架起一门轻型迫击炮。 这支小队沉默地走进街道,看到满地打滚的伤员,他们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对于他们来说,这些人不过是任务失败的背景板。他们迅速地散开,占据有利地形,动作娴熟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演练过无数次。 “哥!呜呜呜——(哥!是陷阱!快跑!)”旗杆上的刀疤脸看到救星,激动得热泪盈眶。他看清了兄长眼里的冷漠,那比挂在这里受辱更让他心寒。他拼了命地想发出警告,喉咙里因为缺氧和恐惧而火辣辣地疼。 巷口的阴影里,芙兰卡用胳膊肘捅了捅伊娜莉丝。 “喂,你看他哥那表情,好像巴不得他赶紧死啊。”她小声嘀咕,“这亲情,真是感天动地。” “先打哪个?”伊娜莉丝没理会她的垃圾话,声音压得极低,像贴着地面吹过的冷风,“穿得最厚的那个?” “不,先剪翅膀。”芙兰卡嘴角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专注,“那个拿法杖的,他是这群人的眼睛和变数。先把他敲了。” “嗯。” 就在刀疤脸的兄长察觉到弟弟异常剧烈的挣扎,眉头刚刚皱起,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的瞬间。 “咻——砰!” 一声与之前那些土制火铳截然不同的、清脆利落的枪响,撕裂了夜空。 那个扛着链锯战斧的装甲兵身旁,那名手持施术单元的术师,身体猛地一震。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 整个人像被一柄无形的攻城锤狠狠击中,向后倒飞出去。一发大口径子弹,精准地从他持着法杖的手臂穿入,子弹强大的动能撕裂了肌肉与骨骼,然后毫不停留地,钻进了他的侧腰,从另一边带出了一蓬混杂着血肉、骨头渣子与内脏碎片的血雾。 “噗通。”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腰部那个前后通透的血洞汩汩地冒着血,抽搐了两下,便再也没了动静。眼看是活不成了。 “狙击手!” “隐蔽!” 背着医疗箱的佣兵下意识地就要冲过去,却被他身边的迫击炮手一把拽倒在地。剩下的人瞬间反应过来,以最快的速度寻找掩体。 “妈的!”为首的外骨骼战士怒吼一声,他猛地抬起头,试图从周围建筑的阴影中找出攻击者。他端着的那门便携式机炮,炮口开始旋转,发出令人牙酸的预热声。 “哎呀,”阴影里,芙兰卡吹了声口哨,“脾气还挺大。” “敌袭!二楼!十一点钟方向!”为首的装甲战士咆哮着举起了手中的机炮,厚重的装甲头盔猛地转向伊娜莉丝和芙兰卡藏身的二层小楼。他根本没去看自己那死状凄惨的同伴,显然,某种侦测术式或者设备让他瞬间锁定了攻击来源。 其余的佣兵立即作出反应,在咆哮的机炮声中丢出烟雾,封锁了洞口的同时那名医疗兵贴着地面一个战术翻滚,直接冲到中弹的术师身边,冒着随时可能出现的第二发冷枪,抓住术师的外骨骼就往掩体后面拖。 医疗兵拖人的功夫,剩下的另外两名佣兵则毫不犹豫地从战术背心里掏出几枚圆滚滚的东西,奋力扔进了二楼那个刚刚被伊娜莉丝破开的大洞里。 “轰!轰!” 没等那些投掷物落地,另一名佣兵手中的施术单元已经亮起,火球呼啸而出,精准地在半空中将它们引爆。 灼热的气浪混着水泥碎屑劈头盖脸地砸过来,芙兰卡被掀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咳……咳咳!”她一边捶着胸口一边骂,“这帮孙子是把维多利亚军事学院的教科书当枕头睡的吗?这战术素养……” “不是正规军。”伊娜莉丝的声音从烟雾的另一头传来,她刚才在开枪的瞬间就已经转移了位置,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但装备和思路,是军用级别的。而且是专门用来巷战攻坚的配置。” “雷蛇!听见放烟花了吗?”芙兰卡对着通讯器吼道,“帮我查查,特里蒙最近有没有从维多利亚或者乌萨斯过来的佣兵?五人小队,火力配置不讲道理,下手比我还黑!”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收到。芙兰卡,通讯有强干扰……等一下……我正在尝试绕过……”雷蛇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该死!你们的位置彻底暴露了!对方的术师……不,不对,那不是源石技艺的波动!是电子战设备!他们在扫描你们的生物信号!” “什么玩意儿?”芙兰卡愣了一下。 还没等她把垃圾话说完,楼下,那名一直没动的佣兵已经调整好了迫击炮的角度。他甚至都没抬头,只是对着手腕上的终端低声念了一句。 “坐标已锁定。” “咻——” 一声尖锐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呼啸声从天而降,在头顶迅速放大。 “卧倒!”伊娜莉丝低喝一声,一个猛虎扑食般的飞扑,用尽全力将还在发愣的芙兰卡死死地压在身下,用自己的后背护住了她。 “轰隆——!!!” 整栋小楼的屋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硬生生撕开。剧烈的震动中,砖石和天花板预制板像下雨一样砸落,两人脚下的楼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裂开了蛛网般的缝隙,随时可能整个塌下去。芙兰卡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被震移位了,耳朵里除了嗡嗡声什么都听不见,只有伊娜莉丝压在她身上的重量和温度是唯一的真实感。 “疯子!这帮家伙全是疯子!”芙兰卡被震得七荤八素,耳朵里全是持续不断的嗡鸣,她吐出一口带着血丝和灰尘的唾沫,“这里是特里蒙!不是卡兹戴尔的战场!他们就敢直接用炮?!” “他们敢,就说明他们不在乎。”伊娜莉丝的声音在轰鸣的耳鸣声中显得有些遥远,但她的手劲很大,一把将芙兰卡从地上拽起来,“再不走,我们就得跟这栋楼一起打包下葬了!” 两人踉踉跄跄地冲向另一侧的窗口,脚下的楼板在她们身后轰然塌陷坠入下一层。 两人从二楼一跃而下,下坠的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就被柔软的触感和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臭味所取代。 她们稳稳地落在了后巷堆积如山的垃圾袋上。 “啧,真是看得起我们。”芙兰卡拍了拍身上的灰,刚一抬头,巷口传来的金属摩擦声就让她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那两台如门神般的动力装甲,已经堵住了她们的去路。一台端着开始旋转预热的机炮,另一台则将一把巨大的链锯战斧扛在肩上。机炮的枪口和链锯斧的锯齿,在小巷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择人而噬的寒光。 “伊娜莉丝,分头跑!”芙兰卡当机立断,冲着伊娜莉丝大喊一声,然后指着左边一条更窄的、堆满杂物只能容纳一人通过的缝隙,“那边归我!这个拿斧头的铁罐头看起来比较蠢,留给你了!” 说完,她转身就钻进了那条狭窄的缝隙里,还不忘回头送给那个机炮装甲兵一个飞吻。 “喂!” 伊娜莉丝刚想说些什么,那个扛着链锯战斧的装甲兵已经发出一声被金属头盔过滤得失真的怒吼,启动了手中的凶器。 “嗡——呜——!” 链锯高速旋转的噪音瞬间撕裂了空气。他迈开沉重的步伐,朝着伊娜莉丝冲了过来。巨大的战斧拖在地上,与水泥地面摩擦,溅起一溜刺眼的火星。 伊娜莉丝眼神一凝,不再犹豫,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的巷子深处跑去。 芙兰卡在那些错综复杂、如同迷宫般的小巷里穿行,速度快得像一道橙色的闪电。她身后的那个机炮装甲兵,一名暴怒的丰蹄大汉,紧追不舍。 一个丰蹄的哥哥有一个佩洛的弟弟?这俩绝对不是亲生的。 “哐当!” 沉重的动力装甲在狭窄的巷道里显得格外笨拙,好几次都因为转弯不及,直接撞塌了旁边的砖墙,发出轰然巨响。 “嘿!大个子!你是在拆迁吗?”芙兰卡甚至还有闲心回头嘲讽一句,她轻松地在一堆废弃的木箱上一蹬,翻上了旁边一个生锈的垃圾铁箱,“动作快点!再慢一点,我都要睡着了!?” “可恶的沃尔珀!” 回应她的是机炮预热时,那令人牙酸的旋转声。 “脾气真差。”芙兰卡嘀咕着,从铁箱上跳下,拐进另一条小巷。她知道对方不敢在这种地方开火,一梭子出去,没打中她,倒是能把两边的墙壁轰塌,把他自己活埋了。 这帮家伙虽然疯,但还没蠢到那个地步。 “你妈妈没教过你走路要看路吗?”她一边跑,一边头也不回地喊,“撞坏了花花草草怎么办?哦,虽然这里连根草都没有。” 她灵活地侧身滑过一道晾着衣服的绳子,带起一片五颜六色的布料,刚好糊在了追兵的头盔上。 “该死!!” 装甲兵被糊了一脸的衣服,视野受阻下意识地停顿了一秒,然后就是震耳欲聋的咆哮。他一把扯下那些花花绿绿的布料,露出了头盔下因为愤怒而充血的双眼。 “别跑!!!” “哒哒哒哒哒——!” 他抬手就是一梭子,根本不考虑什么跳弹。大口径的子弹像是愤怒的铁拳,将芙兰卡刚刚藏身的砖墙打得碎石横飞,烟尘弥漫。 芙兰卡却总能提前半秒做出预判,一个滑铲从漫天烟尘中冲出,脚在另一侧的墙壁上用力一蹬,整个人像没有骨头一样扭转身体,险之又险地躲开了后续的弹道。 子弹擦着她的发梢飞过,将她身后的铁皮垃圾桶打出了一连串拳头大的窟窿。 “怎么打不到我啊,是不忍心吗?”她从一个翻倒的垃圾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冲着那边笑嘻嘻地做了个鬼脸,“喂,我说,子弹不要钱吗?你是维多利亚来的吗,这么富还当什么佣兵啊?” 她话音刚落,视线就扫到了旁边墙角一个半满的油漆桶,红色的。 真是个好颜色。 她想都没想,一个翻滚过去,抓起那个沉甸甸的铁桶,腰部发力,手臂猛地一甩,奋力扔了过去。 “送你的礼物!不用谢!” 油漆桶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无视了对方下意识抬起的枪口,精准无误地砸在了装甲兵的头盔面罩上。 “啪——!” 一声闷响,粘稠的红色油漆瞬间糊满了他的整个视野,顺着头盔的缝隙往下流淌,像是给他戴上了一个粗糙的红色头套。 视野受阻的装甲兵彻底陷入了狂乱,他像一只被蒙住眼睛的公牛,失去了目标,只能疯狂地原地扫射,将周围的墙壁和杂物打得一片狼藉,子弹胡乱地飞向天空。 芙兰卡吹了声口哨,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消失在了小巷的更深处。 而另一边,伊娜莉丝的处境则要危险得多。 那个手持链锯战斧的装甲兵,虽然速度不如同伴,但压迫感却有过之而无不及。那柄呼啸旋转的链锯,每一次挥舞,都能将水泥墙壁切开一道深邃的口子,飞溅的石屑像是弹片一样四射,带起的劲风刮得人脸颊生疼。 伊娜莉丝没有选择逃跑,而是在周旋。她像一个最顶尖的斗牛士,每一次都在斧刃及体的瞬间,以最小的幅度侧身闪过,任由那致命的武器擦着自己的衣角呼啸而过。 这套装甲的弱点在哪?关节?液压管?还是背后的能源背包?每一次闪躲,她的视线都在对方沉重的装甲上飞速扫过,寻找着那唯一的破绽。 “面对我!”装甲兵似乎失去了耐心,怒吼一声,放弃了难以命中的横扫,转而双手举起战斧,用一记势大力沉的下劈,试图将伊娜莉丝连同她脚下的地面一起劈成两半。 斧刃未到,那撕裂空气的压迫感已经让人窒息。 伊娜莉丝眼神一凝,就是现在。 她没有后退,反而向前一步,整个人几乎贴在了装甲兵的怀里,完美地躲开了这从天而降的致命一击。战斧带着万钧之势,砸在了她刚才站立的地方,轰的一声,水泥地面四分五裂。 机会只有一瞬。 她右手的合金利爪,早已蓄势待发。 “滋啦——!” 利爪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地抓在了动力装甲的左腿膝关节处。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火花四溅。 伊娜莉丝只感觉自己的手爪像是抓在了一块烧红的铁板上,巨大的反震力让她手臂一阵发麻。合金利爪虽然锋利,但对方的装甲材质也远超她的想象,仅仅是在上面留下了五道不算太深的划痕。 但,足够了。 “锈蚀!” 她心中默念。 这可不是什么高深的法术,只是个小把戏。多亏了在罗德岛时,和术髓的学习,以及偶尔旁听那些术师干员讲解的理论,伊娜莉丝现在可以掌握一些简单的概念赋予,比如——加速金属的氧化过程。 她甚至觉得这玩意儿用在战斗上,比燃烧效果要好得多。 只见那五道刺眼的爪痕,正发生着诡异绝伦的变化。 暗绿色的装甲涂层像是被泼了强酸,先是冒起细密的泡沫,然后迅速地剥落、卷曲,露出底下闪着金属光泽的基材。但那光泽仅仅维持了不到一秒,便迅速暗淡下去。 一层丑陋的、带着斑驳红褐色的铁锈,像是有了生命的剧毒苔藓,从划痕的缝隙中疯狂地滋生、蔓延,贪婪地侵蚀着周围的一切。 “咔……咔嚓……吱嘎——” 装甲兵那条高高抬起的左腿,猛地在半空中僵住,膝关节处发出了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精密的金属零件在锈蚀下迅速脆化、崩解,像是放了几百年的饼干,轻轻一碰就碎成了渣。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那条正在“腐烂”的腿。 “我的腿……我的腿动不了了!”他试图弯曲膝盖,但传来的只有金属结构彻底崩坏的摩擦声和断裂声,细碎的铁锈和金属粉末簌簌地往下掉。 头盔下的声音第一次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惊恐。 “你……你做了什么?!这是萨卡兹的巫术吗?!” “巫术?”伊娜莉丝后退一步,拉开安全的距离,好整以暇地举起自己的右手,像是检查指甲一样,吹了吹合金利爪上沾染的铁锈粉末,“我可不会那种高级玩意儿。” 她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辜的探究。 “我只是觉得,你这身铁皮的保养工作可能不太到位。你看,这不就生锈了吗?” “保养?!”装甲兵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随即被更大的恐惧所取代。他想用另一条完好的腿支撑身体,但沉重的上半身和那柄巨大的链锯战斧让他瞬间失去了平衡。 “哐当!” 他狼狈地单膝跪地,那条被锈蚀的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彻底报废。巨大的战斧脱手而出,砸在一旁的墙壁上,将砖石砸出一个大坑。 “不……不可能!这可是特制的合金装甲!不可能生锈!”他撑着地面,徒劳地想站起来,“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伊娜莉丝一步步朝他走去,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铁罐头,抬脚踩在他的肩膀上“你这套装备……应该挺贵的吧?不知道你们队长会不会扣你的工资?” 第137章 限制解除 她脚下那只黑色的作战靴,就这么漫不经心地踩在他的肩甲上。这个动作,没有蕴含多少力量,却充满了极致的、不加掩饰的侮辱。 对于一名将武器和装备视为与生命一般珍贵的丰蹄战士而言,这比任何刀剑的劈砍都更让他难以忍受。 头盔之下,那双因为源石技艺而短暂惊慌的眼睛,瞬间被血脉中一种疯狂的沸腾怒火所充斥。他停止了对那条报废左腿装甲的更关注,转而从喉咙中发出一股低沉的、如同野兽般的嘶吼。 “你在找死!把你的脏脚拿开!” “脏?” 伊娜莉丝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纯粹的好奇。她甚至用鞋跟,在他那印着徽记的肩甲上,轻轻碾了一下。 金属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我倒是觉得,你这身铁皮才需要好好擦擦了。” 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名丰蹄战士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巷道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伊娜莉丝的眉毛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她感觉到脚下的那副“铁皮疙瘩”,正在发生某种诡异的变化。一股惊人的热量,正透过军靴的鞋底传来。 “咔……咔嚓……” 装甲兵身上的外骨骼,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那些厚重的、特制的合金装甲板,竟然从内部开始,浮现出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灼热的、带着硫磺味的蒸汽,从裂纹的缝隙中“呲呲”地喷涌而出,像一头即将挣脱牢笼的巨兽在喘息。 “想玩自爆?维多利亚人什么时候这么有种了?” 伊娜莉丝猛地一蹬那片滚烫的肩甲,借力向后高高跃起,姿态轻盈,悄无声息地落在十多米开外。 她稳住身形,警惕地看着眼前这幕奇景。 那个跪在地上的丰蹄,正缓缓地、用一种极其痛苦又充满了力量感的姿态,重新站了起来。他每升高一寸,身上装甲的裂纹就扩大一分,喷出的蒸汽也更浓烈一分。 他身上那套代表着维多利亚尖端军事科技的动力装甲,此刻正像一层脆弱的蛋壳,被内部孵化的某种东西,一片片地撑裂、剥落。 “轰!” 胸甲最先炸开,碎片混合着灼热的蒸汽向四周迸射。几块锋利的金属片呼啸着朝伊娜莉丝飞来,被她随手一挥,便无声无息地改变了方向,深深地嵌进了旁边的墙壁里。 紧接着是肩甲、臂甲、腿甲……无数精密的零件和线缆在高温中扭曲、熔断,像一场盛大的、自内而外的烟火。 当所有的金属外壳尽数剥离,一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身影,出现在了巷道的中央。 巷子里的空气温度因为那具躯体的异变陡然升高,还蔓延出一股混杂着血肉烧焦和金属熔化的杂糅气味。 “源石技艺?”伊娜莉丝看着对方那如同小山般暴涨的身高,喃喃自语,“不对,感觉……更粗暴。” 她终于正眼打量起这个被自己从铁罐头里逼出来的“东西”。 那是一个身高超过两米五的丰蹄壮汉,上半身赤裸着,露出的肌肉虬结贲张,像用花岗岩雕刻而成。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一道道仿佛岩浆般的暗金色纹路,在他的皮肤下缓缓流淌,勾勒出神秘而又危险的图腾。他的双眼,已经变成了纯粹的、燃烧着怒火的金色,连瞳孔都消失不见。 他深吸一口气,整个巷道的空气都仿佛被他抽空,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气旋。他呼出的,则是带着白色水汽的灼热气浪。 “限制器……解除了。” 他的声音不再经过头盔的过滤,变得洪亮而又沉闷,像两块巨石在互相摩擦。巷道两旁的墙壁,似乎都随着他的话音在微微震动。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那只比伊娜莉丝的脑袋还要大的拳头,五指开合,空气被捏得发出“噼啪”的爆响。 “小姑娘,你很荣幸。”他似乎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是第一个……见到我这个姿态还能活过三秒的人。” “哦?”伊娜莉丝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那我该谢谢你吗?谢谢你没让我当场暴毙?” 丰蹄壮汉没有理会她的嘲讽,自顾自地继续说:“这身铁皮,从来都不是用来增强我的力量。”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那口牙齿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森白的寒光,“它是用来……限制我的。” “限制?”伊娜莉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冰蓝色的眼眸里,所有的轻视和戏谑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听起来像是某种维多利亚的鬼技术。把怪物塞进罐头里,假装成士兵?” “怪物?”丰蹄壮汉的金色眼眸转向她,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这是血脉的力量,是天赋!是你们这些孱弱的种族永远无法理解的领域!” “血脉……” 伊娜莉丝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纯粹的、暴虐的能量波动,像一座正在苏醒的火山,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说的对,这不是源石技艺。 这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最原始、最野蛮的力量运用方式——将能量完全灌注于肉体,以换取超越极限的力量与速度。 没有花哨的塑能,没有复杂的概念。 只有纯粹的、碾压一切的……暴力。 “看来,你们绝对不是一般的雇佣兵。”伊娜莉丝活动了一下手腕,发出清脆的骨节声响,“普通的佣兵可养不起这种需要‘限制器’的怪物。” “现在才想明白?晚了!” 丰蹄壮汉向前踏出一步,坚硬的石板地面应声碎裂,蛛网般的裂痕以他的脚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开来。 “我会把你的骨头从身体里抽出来,然后一根一根地,在你面前把它捏碎。” 紧接着他的身影,只是在原地,模糊了一下。 空间法术?不,是他的动作太快了! 伊娜莉丝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一个针尖! 巷道里的空气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向内挤压,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对方已经消失了。 太快了!这么庞大的身躯,动作是怎么这么快的?! 她的战斗本能疯狂地尖叫,身体的反应却完全跟不上眼睛捕捉到的信息。 她甚至来不及生出任何闪避的念头,一股仿佛被攻城锤正面撞上的恐怖巨力,已经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她交叉格挡在胸前的双臂上。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几乎要将空气都抽干的巨响。 巷道里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伊娜莉丝耳中自己骨头碎裂的哀鸣。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摇晃、挤压。她整个人像一颗被全垒打的棒球,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视野天旋地转,最后整个后背重重地撞在巷子尽头的砖墙上。 “轰隆!” 砖墙像是被定向爆破了一样,轰然塌陷。 后背撞上砖墙的瞬间,伊娜莉丝听见的不是轰鸣,而是自己脊椎发出一声脆响。 接着视野里整个世界先是变成一片刺目的白,然后又被翻涌的黑暗吞噬。 “咳……咳咳……” 浓烟与粉尘呛得她肺里火辣辣地疼。她挣扎着想从砖石瓦砾里爬起来,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喉头一甜,一口带着内脏碎屑的温热液体混着灰尘从嘴角溢出。她试着撑起身体,双臂却传来一阵让她眼前发黑的剧痛。别说撑起来,连动动手指都像是在受刑。 那身黑钢特制的、足以抵御常规铳弹的作战服,双臂的位置已经彻底碎裂,像是被炸开的布条,露出下面白皙还带着血痕的皮肤。 “这什么……鬼东西……”她低声咒骂了一句,甩了甩有些发懵的脑袋,努力想重新聚焦视线。 然而没给她任何休整的机会,那个巨大的身影,已然穿过烟尘闪现到她的眼前。 然后一双大手掐住了她的喉咙,将她从废墟里提了出来,就像拎起一只宠物。 “哦?居然还能动弹?”丰蹄壮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货真价实的意外,“你的骨头确实比我想象的要硬一点。我还以为你会直接变成一滩贴在墙上的肉泥呢。” 他将伊娜莉丝举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像一个欣赏自己杰作的艺术家。那双燃烧的眼睛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似于孩童得到新玩具的好奇。 “可……可恶……”窒息感和剧痛同时涌来,伊娜莉丝咬着牙,用还能动弹的双腿徒劳地踢蹬着。 “别急,别急。”丰蹄壮汉另一只手伸过来,用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那力道却让她感觉像被石头砸了一下,“我不会急着送你上路的。这么长时间,你是第一个让我有‘合理’理由,把那身破烂脱掉的人。说真的,我得好好感谢你。” 他凑近了一些,那股混杂着血肉焦糊和金属熔化的气味几乎要将伊娜莉丝熏晕过去。 “你知道那身铁皮最让我难受的是什么吗?”他自问自答,“不是闷,也不是重。是它让我忘了……忘了这种感觉。”他捏着伊娜莉丝喉咙的手指,缓缓收紧了一分。 “忘了这种……能随心所欲捏碎生命的触感。是你提醒我的。” 剧痛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不断地刺激着她的神经。但更让她心惊的,是对方刚才那一击中蕴含的、那股纯粹到不讲道理的力量。 “你这……怪物!”伊娜莉丝抬起头,抹去嘴角的血迹,脸上居然还扯出了一个笑容,尽管那笑容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扭曲。 “就这点力气?”她喘息着,用尽全力嘲讽道,“我还以为解除‘限制器’的怪物,能一拳把我打成灰呢。看来你们口中所谓的‘血脉’,也不过如此嘛。” “嘴还是那么硬。”丰蹄壮汉似乎被她这副样子逗乐了,他松开手,任由伊娜莉丝摔在地上。 “啊——!” 这一次,伊娜莉丝没能忍住。 “放心,我不会让你那么快死的。”丰蹄壮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在看一只被无力反抗的源石虫,“我说过,要让你看着你的骨头被一根根从身体里抽出来,然后掰断,我说到做到。” 第138章 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伊娜莉丝感觉自己像个被拆散架的玩偶,每一块骨头都在尖叫,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但说来也怪,除了疼,好像也没什么致命伤。此刻,她就这么乖巧地趴在冰冷的瓦砾堆里,视野模糊,耳鸣不断,大脑却在剧痛的刺激下,清醒得不像话。 在丰蹄壮汉看来,这只小小的黎博利鸟已经折翼,就算是个皮糙肉厚的瓦伊凡,也扛不住自己解除限制后的一击。这点自信他还是有的。所以,他多少有些放松,像个即将享用大餐的食客,慢悠悠地走向自己的盘中餐。 伊娜莉丝看着那个逼近的巨大身影,脸上努力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她的目光越过壮汉宽厚的肩膀,投向他身后那片深邃的夜色里,那里,一道持盾的身影在屋顶的轮廓上一闪而逝。 “杀我之前,能不能行个方便?”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总得让我知道,是哪支维多利亚的小队送我上路的吧?我这人记仇,到了下面也好有个目标不是?” “永烬,你以为我没认出来你?”丰蹄壮汉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冒犯的骄傲,“区区一个雇佣兵,加入黑钢国际就以为能洗白了?你还没资格知道我们的名字。” “啧。”伊娜莉丝的视线依旧飘忽,完全没把他的话听进去,“不说也行。不过这身行头,可不是有钱就能置办得起的。让我猜猜,你们应该是是某个公爵大人养的疯狗吧……” “闭嘴!” 丰蹄壮汉似乎是怕被眼前的黎博利猜出身份,又或者是耐心告罄。他猛地向前一步,抬脚就朝伊娜莉丝那条看似纤细的胳膊踩下去。 落脚之前,他已经想象出骨头碎裂的清脆声响。 可落脚之后脚底传来的触感,却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没有预想中的碎裂,反而像一脚踩在了烧红的烙铁上,坚硬,还带着一股诡异的韧性。 这触感……不对! 丰蹄壮汉脑中警铃大作的瞬间,伊娜莉丝那双原本因痛苦而涣散的眸子,骤然间凝聚成两点针尖。 “我最讨厌别人跟我动手动脚。” 声音不再嘶哑,反而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冽。 “嗤——” 一声轻响,像是湿柴被点燃。 白炽如灯的火焰,猛地从她伤口流出的血液表面燃起,像有了生命一般,沿着她身下的瓦砾,沿着一切可以燃烧的物质疯狂蔓延。火焰顺着丰蹄壮汉踏上来的那只军靴,瞬间攀上了他的小腿。 “什么鬼东西!” 他猛地抬脚,想把那诡异的火焰甩掉,可那玩意儿紧紧地贴着他的裤腿和皮肉,烧得滋滋作响。更可怕的是,一股灼热感从他血管深处涌了上来。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像是要被点燃了。 物理意义上的热血沸腾。 “源石技艺!?用血做媒介?!”丰蹄壮汉连退几步,看着周围燃起的、如同法术阵列一般的白炽火焰,“你……你原来是个术士?!” “术士?” 在熊熊燃烧的白色火焰中,伊娜莉丝站了起来。她活动了一下刚刚被重击的肩膀,发出一阵清脆的骨骼爆鸣。火焰舔舐着她身上的伤口,血迹消失,裸露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疼痛感也随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力量充盈的舒适感。 她歪了歪头。 “不好意思啊,大块头。术士那套繁琐的咒语和手势,我可学不来。”她伸出一根手指,一小簇白焰在指尖跳动,“我这个,比较简单直接。” “你……”丰蹄壮汉看着自己小腿上怎么也扑不灭的火焰,又看了看眼前毫发无伤的黎博利,一种被戏耍的愤怒冲昏了头脑。 “这点小把戏就想杀我?你也太小看维多利亚的军人了!”他咆哮着,放弃了扑火,周身肌肉再度膨胀,整个人像一头失控的攻城锤,双手呈爪状,直取伊娜莉丝的脖颈。 “承认了啊,你果然是维多利亚的军人。”拿到了关键信息的伊娜莉丝不为所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指尖那簇跳跃的白焰,仿佛那是世界上最有趣的东西。 “知道了又如何!”丰蹄壮汉的咆哮震得空气都在嗡鸣,“你今天就会死在这里!谁也救不了你!” 丰蹄手掌卷起的恶风扑面而来,距离那截纤细的脖颈只剩不到半米。 然而就在这时,他看到伊娜莉丝的嘴角,非常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不是笑,更像是一个信号。 “轰隆!” 夜空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道粗大的蓝白色电弧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雷鸣,精准地贯穿了丰蹄壮汉的后脑。 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那具小山般的身体猛地一僵,肌肉纤维在强电流的冲击下不自主地剧烈痉挛。他甚至没办法发出惨叫,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意义不明的音节。 “呃……什……么……” 沉重的落地声响起,穿着黑钢制服的高挑瓦伊凡从楼顶跳了下来,稳稳地站在瓦砾堆上。她右手持有的那面鸢形盾牌上,还在持续不断地向外释放着蓝白色的电弧,像一条锁链,将丰蹄壮汉牢牢地钉在原地。 “维多利亚的正规军,鬼鬼祟祟地跑到哥伦比亚来执行秘密任务。” 来者正是雷蛇,在伊娜莉丝和芙兰卡执行这次任务的最开始,她就整理装备赶往这边,现在看来好像正是时候。 雷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电流的杂音,她头上的双角也因为过载的能量输出而冒着丝丝电光,“永烬,你这回钓上来的鱼可真够肥的。” “再肥的鱼,钓久了也会脱钩。”伊娜莉丝站直了身体,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脆响,“你再晚来半秒,就得给我收尸了。” “你肯定还有后手……”雷蛇显然有些吃力,握着盾牌的手臂肌肉紧绷,“不过现在,这家伙的身体素质是个怪物,我压制不了他太久,快点解决掉!” “黑……钢……”丰蹄壮汉的身体还在剧烈颤抖,但他的意志力同样惊人。最初的麻痹过后,他竟然硬顶着电流,一点一点地,把头转向了雷蛇的方向,眼睛里全是血丝和疯狂,“……你们……找死……” “还能说话呢?要不要再加大点功率。” “你跟芙兰卡学坏了……” “抱歉抱歉,看我的吧!”伊娜莉丝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野性和不加掩饰的兴奋感。 雷蛇咬着牙,她盾牌上迸发的电弧明显暗淡了一瞬。 “要活的吗?”伊娜莉丝嘴上说着不着边际的话,眼神却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可以卖钱。” “好!” 话音未落,她的身形骤然矮了下去,下一秒,整个人已经像炮弹一样弹射出去。 白色的火焰从她全身的毛孔中喷薄而出,瞬间将她包裹,让她在夜色里化作一道炽热的流光。那火焰并不像寻常火焰那样跳跃不定,反而像是某种固态的能量,紧紧贴合着她的身体曲线,在空气中拉出长长的焰尾。 她的右手利爪的目标,正是丰蹄壮汉那因为肌肉紧绷而高高耸起的肩胛骨连接处。 一个绝佳的、能瞬间废掉整条手臂的脆弱节点。 丰蹄壮汉眼中的血丝几乎要爆开,他能看到那道白光,能感觉到那股致命的热量,可身体却被蓝色的电链死死钉住,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绝望和狂怒在他的瞳孔中交战,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刺啦—— 没有想象中利刃入肉的沉闷声响。 那更像是烧红的烙铁猛地烫进大块油脂里的声音,尖锐,刺耳,还带着一股蛋白质烧焦的古怪气味。 火焰蛮横地溶解了坚韧的皮肉和作战服,凝固的焰爪紧接着毫不费力地探入,精准地粉碎了里面的骨骼和筋腱。伊娜莉丝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就像一名经验丰富的老道厨师,在处理一块最棘手的食材,将被雷蛇控制住的丰蹄“无害化”。 “呃啊啊——!” 剧痛终于冲破了电流的麻痹,丰蹄壮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被废掉的右臂软软地垂了下去,像一根断掉的绳子。 然而那嘶吼只持续了半秒,就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戛然而止。 伊娜莉丝的身影在他面前一晃而过,快得只留下一道白色的残影。 “咔嚓!” 又是一声脆响,他仅剩的左臂也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下来。紧接着,白焰掠过他的双腿膝弯,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最后,伊娜莉丝的手指轻轻一搓,就卸掉了他的下巴。 “可别想着咬舌自尽哦,那种事情不可能的。” 她轻声抱怨了一句,处理丰蹄壮汉就好像只是在处理一件发出噪音的破烂家具。 那座小山般的身体再也无法支撑,轰然向前倒塌,激起一片尘土。 伊娜莉丝一个轻巧的后翻,稳稳落在几米开外,甩了甩右手,像是在甩掉什么看不见的脏东西。 “搞定,这下可以打包……” 她的话没说完,身后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回头一看,雷蛇那面鸢形盾牌和手铳掉在地上,而她本人,则像一根被抽掉支架的木桩,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喂!”伊娜莉丝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雷蛇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电流消失后的虚弱,“副作用……过来扶我一下。” “代价这么大?”伊娜莉丝挑了挑眉,快步跑了过去,“你的源石技艺后劲也太足了点吧。” 她蹲下身,看着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雷蛇,有些犯难:“怎么扶?直接扛起来?” “先让我……坐起来就行。”雷蛇的脸颊因为脱力而有些苍白,头上的角也失去了刚才的光泽。 伊娜莉丝不再开玩笑,小心翼翼地把她上半身扶起,想了想,干脆自己盘腿坐下,将雷蛇的头枕在了自己的膝盖上。嗯,这个姿势不错。 雷蛇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一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谢了。” “不客气。”伊娜莉丝低头看着她,伸出手指戳了戳雷蛇的脸颊,“真的动不了?一根手指头都不行?” 雷蛇只能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抗议。 “你比芙兰卡那家伙……靠谱多了。” “哦?怎么说?”伊娜莉丝来了兴趣,手指无意识地卷着雷蛇的一缕发丝。 “要是她,”雷蛇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堪回首”的疲惫,“现在估计已经在研究用什么颜色的记号笔,才能让我的脸看起来更滑稽一点。而且她绝对会拍照留念。” 伊娜莉丝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胸腔的震动通过大腿传给了雷蛇。“听起来是她能干出来的事。那下次有机会,我也试试?” 雷蛇猛地睁开眼,金色的瞳孔里没什么杀伤力,但警告的意味十足,“……你敢。”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伊娜莉丝举起双手以示清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坨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战利品”,“说真的,这家伙怎么办?就这么晾着?他好像还在哼哼。” “别让他死了。”雷蛇的声音顺畅了许多,至少不再是断断续续的,“等我恢复,大概……五分钟,就能联络黑钢的回收小队。” “五分钟?这么快?”伊娜莉丝有点惊讶,她还以为这种大招的代价会更久一点。 “能量在重新聚集,感觉……就像无数根断掉的线在自己找回头绪。”雷蛇解释了一句,又补充道,“你看好他,别让他耍花样。” “耍花样?他现在这样还能怎么耍?用下巴磕死我吗?”伊娜莉丝撇撇嘴,但还是坐直了些,摆出一副认真警戒的姿态,“安啦安啦,我办事你还不放心?五分钟的金牌保镖服务,现在开始计时。” 她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肩膀,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让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战斗后的宁静总是格外短暂,也格外珍贵。 就在这片刻的安静中,一个轻快又带着点笑意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旁边的阴影里传来。 “我来的是不是不是时候?” 那声音属于一个她们都认识的沃尔珀,语调中毫不掩饰自己因为看到一出好戏的而产生的兴奋感。 第139章 弄假成真 “我来的是不是不是时候?” 伊娜莉丝一回头,就看到芙兰卡正靠在巷口的墙壁上,双手抱胸,脸上挂着那种“我刚看完一出好戏”的促狭笑容。她那身黑钢制服沾了不少灰尘和油漆,但人却像刚从哪家高档酒吧里出来一样精神十足,发丝还带着几分慵懒的弧度。 “不,你来的正是时候。”伊娜莉丝不仅没松手,反而把怀里的雷蛇往上抱了抱,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她朝自己另一边空着的大腿拍了拍,“喏,给你也留了个位置。” “免了。”芙兰卡挑着眉骄横的拒绝,走过来的视线在地上那坨已经不省人事的“战利品”上扫过,然后,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定格在正靠在伊娜莉丝怀里,脸颊还带着不正常潮红的雷蛇身上。 “啧啧啧,”她绕着两人走了半圈,像在欣赏什么稀世奇珍,嘴里发出夸张的咂嘴声,“让我看看,这是什么情况?这还是我们那位一丝不苟的顾问小姐吗?优等生,你跟我出任务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雷蛇的脸“唰”地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她想推开伊娜莉丝,但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只能用那双已经没什么威慑力的金色眼睛,狠狠地瞪着芙兰卡。 “要你管。”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又轻又软,听起来更像在赌气“伊娜莉丝比你正经多了……”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是那种不正经的人吗!”芙兰卡干脆蹲下身,把脸凑到雷蛇面前,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求知的光芒,“你现在可还不能动,我建议你想好了再说哦~” “芙兰卡!”雷蛇的声音猛地拔高,她想坐起来,结果又脱力地倒了回去,脑袋“咚”的一声磕在伊娜莉丝的锁骨上。 “嘶……”伊娜莉丝和雷蛇同时闷哼了一声。 “哎哟,还投怀送抱上了。”芙兰卡笑得更开心了,她伸出手指,作势要去戳雷蛇滚烫的脸颊。 手还没碰到,就被伊娜莉丝半路截住了。 “别闹她。”伊娜莉丝拍掉抓住芙兰卡的手。 “可恶的优等生……”芙兰卡嘟囔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没好气地站起身,绕开地上的两人,走到那个昏迷不醒的丰蹄战士旁边,还伸出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喂,这家伙死了没有?” “没有,应该还活着。” 巷子里一时只剩下她检查战利品的声音。 伊娜莉丝看着芙兰卡的背影,确认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转移,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便多了几分藏不住的狡黠。 她学着芙兰卡刚才那副夸张的样子,也伸出一根手指,不过目标不是脸颊,而是轻轻地、带着一点痒意地,刮了一下雷蛇小巧的鼻尖。 “……” “……” 雷蛇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带着那好不容易才褪去些许的红晕,又“腾”地一下烧回了脸上。她那双金色的眼睛倏地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伊娜莉丝。 我……我刚才还跟芙兰卡说你正经…… “抱歉,没忍住。”伊娜莉丝把头一歪,冲她眨了眨眼,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笑意,“嘻嘻,谁让你刚才那个样子,太好欺负了。” 这语气,这神态,跟刚才那个把她护在怀里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下不为例!”雷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严厉一些,可身体还软着,说出的话也缺了底气,更像是在撒娇,“再有下次……再有下次我就……” “你就怎么样?”伊娜莉丝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 雷蛇憋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有威慑力的威胁。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两道刺眼的车灯光柱扫了进来,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和装备碰撞的金属音。 “黑钢特勤!里面的人别动!” “哦豁,救兵来了。”芙兰卡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很快,一队全副武装的干员冲了进来,看到巷内的情景后明显愣了一下,但领头的队长看到雷蛇,芙兰卡之后就很快反应过来,再芙兰卡的指挥下将那个丰蹄战士用束缚带捆成粽子,干脆利落地抬走装车。 又在原地休息了一阵,雷蛇总算恢复了些力气,能自己站稳了。 她谢绝了伊娜莉丝的搀扶,只是在和她擦身而过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真的,下不为例。” 三人随后登上了一辆防爆运输车,车门“哐”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车厢里,雷蛇一坐稳,就立刻切换回了工作模式,从口袋里拿出一份皱巴巴的行动报告表格,拍在膝盖上。 “说真的,你们这次动静也太大了。”她恢复了往常那种一丝不苟的姿态,“该有的步骤一样都少不了,从头到尾说一遍。” “不是吧,阿Sir!”芙兰卡夸张地向后一倒,靠在车厢壁上,“这也要写报告?这好像是我们俩的私人任务吧?我跟伊娜莉丝出来‘逛街’,顺手解决了个人形路障。” 雷蛇捏了捏眉心,把报告又收了回去,“抱歉,职业病。最近整理的文书太多,看什么都想走一遍流程。”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两人,“那就不写了,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完完整整地口述一遍。芙兰卡,你先说。” “我?”芙兰卡立刻来了精神,“那当然是,我如神兵天降,英勇无畏地冲向敌人……” “说人话。”雷蛇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她。 芙兰卡并没有添油加醋的描述了情况过后。 “你是说,这支来历不明的雇佣兵拥有维多利亚的军用外骨骼装甲?”雷蛇听完,脸上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她下意识地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才想起刚才为了方便行动已经收了起来,“那个穿机炮的铁罐头呢?你把他解决了?” 雷蛇看向芙兰卡。 “没,我只是给他画了个新妆。”芙兰卡耸了耸肩,指了指自己来时的方向,一脸嫌弃地闻了闻自己的袖口,“我把他引到东边那片化工废料堆放区了,那味道……啧,我这身衣服算是报废了。那家伙的观察窗被过期的油料糊了个严实,跟个瞎子一样在原地打转,没有继续追击,我就脱身了。” “东区化工废料……我记得那里储存的是氯代烃混合废液,”雷蛇像是自言自语,“那就不奇怪了,这东西腐蚀性很强,能轻易污损大部分军用观察镜的复合涂层。短时间内,他的视野等于零。” “听见没,文化人说话就是不一样。”芙兰卡冲伊娜莉丝挤了挤眼,随即又把目光转回雷蛇身上,“不过话说回来,那身装备可不是普通佣兵能搞到的,动力反馈和关节响应速度都快得离谱,绝对是维多利亚某个公爵手下的特种部队。” “公爵的私兵?”芙兰卡自己说完都愣了一下“他们跑来特里蒙干什么?观光旅游吗?” “也许是为了那个叫马丁的家伙?”伊娜莉丝提出疑问,毕竟这些人出现在和马丁有关的场所。 “除了那份海顿制药一号实验室的监控录像,我想不出别的东西了。”芙兰卡一摊手,“现在看来,那里面藏着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招人眼红。” “我已经把这里的情况上报给了老板。”雷蛇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力,“他让我们原地待命,在支援抵达前,不要再有任何行动。” “原地待命?雷蛇你没睡醒吧?那马丁手里的东西怎么办?现在维多利亚的人也盯上他了,我们再不去,那份录像怕不是就要长翅膀飞了!” “来不及了。”雷蛇摇了摇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眼镜戴了回去,镜片反射着车厢内幽暗的灯光,“我们已经打草惊蛇。你觉得他们会不做任何准备吗?现在去鹰眼科技,只会一头撞进他们布好的陷阱里。马丁那个蠢货,现在恐怕自身都难保了。” 她顿了顿“要么,他已经被维多利亚的人控制住了,要么,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那我们就这么干等着?”芙兰卡的声音里满是不甘。 “这是最优解。”雷蛇的语气依旧强硬,“我们现在需要做的,是把手里的这条‘鱼’看好。”她瞥了一眼车厢角落那个被捆成粽子的俘虏,“等老板的人来了,撬开他的嘴,至少能知道这支维多利亚小队的来路和目的。至于那份录像……” 她沉默下来,看向车窗外那片被霓虹灯映照得光怪陆离的城市夜空。 “事情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控制范围。现在,已经不是我们和莱茵生命之间的事了。” *** 停靠在特里蒙h3港口的巴伦平台上,最高权限会议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特里蒙各港口繁忙的夜景。远处的城市地块像一头匍匐的、由钢铁与灯火构成的巨兽,呼吸着,律动着,散发着无穷的诱惑与危险。 克里夫静静地站在窗前,双手背在身后。他没有看那片璀璨的灯海,而是看着窗玻璃上,自己那模糊的倒影。这城市就像一盘棋,而他,既是棋手,也是棋子。 “老板。”雷蛇的全息投影在他身后浮现,声音里带着一丝尚未完全平复的疲惫,“情况就是这样。我们抓到了对方的一名成员,但芙兰卡她们应该也暴露了。推测有维多利亚的军方势力介入……” “俘虏的状况?”克里夫打断了她,声音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调调。 “还活着,嘴很硬,但也只是时间问题。”雷蛇顿了顿,“老板,芙兰卡她们……” “没人受伤就行了。”克里夫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你做的很好,雷蛇。让她们原地休整,等待支援。” “明白。那关于马丁和那份录像……” “先放着。”克里夫终于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落在雷蛇的投影上,“现在有更有趣的鱼上钩了。把我们抓到的那个‘俘虏’的身份信息,以及这次事件的完整报告,整理一份,用最高加密等级,发给哥伦比亚国防部。” “国防部?”雷蛇的声音都变了调,“老板,您的意思是……这不等于把我们也一起摆上台面了吗?军方那群人可不好打交道。” “一潭死水,总要扔几块石头,才能看清水底到底藏了些什么。”克里夫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你就告诉它,有一群猎人,在它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摸进了它的领地,并且准备对它最肥美的那块肉下口。你觉得,它还能睡得着吗?” 雷蛇沉默了几秒,随即应声:“我明白了。” 投影闪烁了一下,消失了。 克里夫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打开了另一个加密的通讯频道。 光幕亮起,一张写满了焦躁与怒意的菲林男人的脸几乎要从屏幕里挤出来。 正是哥伦比亚国防部的哈蒙德上校。 “克里夫!”一接通,哈蒙德的咆哮就响彻了整个会议室,“你最好给我一个该死的解释!刚刚发过来的邮件是怎么回事?一堆乱码加一张照片?还有,城防卫队半小时前在下城区捕捉到了爆炸,别告诉我是你给我准备的惊喜!” “晚上好,上校。”克里夫从容地坐进椅子里,身体向后靠去“半个小时前的爆炸可不是我为你准备的礼花,而是维多利亚人,送给你与国防部的问候。” “维多利亚人?”哈蒙德的声音瞬间从暴怒转为尖锐的警惕,“什么情况?把话说清楚!” 克里夫不紧不慢地将雷蛇的报告复述了一遍,只是将黑钢两人主动参与其中变为被卷入。 “……维多利亚的军用外骨骼!在特里蒙!在我们的城市里到处乱窜?!”哈蒙德的声音又高了八度,“你的人为什么会跟他们交上火?你们黑钢又在下城区搞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地痞流氓引起的冲突,下城区,您又不是不知道。”克里夫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总有些不长眼的家伙,想从我们这儿占点便宜。只是这次运气不好,碰上了硬茬。” 他话锋一转。 “倒是您,上校。自己的院子里进了贼,还要靠我这个外人来提醒,这似乎不太符合国防部的办事效率。如果这次没有我们的人恰好撞上,你是不是打算等他们把特里蒙翻个底朝天,再从新闻里得知这件事?” “你……”哈蒙德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通讯画面里,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这是在指责我失职?” “我从不指责,我只陈述事实。”克里夫的指尖在扶手上点了点,发出清脆的声响,“事实就是,有一伙不受欢迎的客人,盯上了莱茵生命那份不敢见光的研究成果。而你们,对此一无所知。所以,您现在是打算追究我为什么会知道,还是该去想想,怎么向你的上级解释这件事?还是说,你想等到维多利亚的旗子插在莱茵生命的大楼上,再后知后觉地写一份战损报告?” “他们想要什么?”哈蒙德的声音压抑着,像是一头困兽,但咆哮的力气已经被抽走了,只剩下被戳穿脊梁的虚弱。 “据我所知,”克里夫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支维多利亚小队的目标,应该是鹰眼安保科技的cEo,马丁先生。而这位马丁先生,似乎掌握着一份……让某些人夜不能寐的录像。”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留给对方足够的消化时间。 “一份关于几个月前,海顿制药一号实验室爆炸案的,原始监控录像。” 通讯那头,哈蒙德的呼吸声戛然而止。死寂。过了好几秒,才有一声像是被扼住喉咙的抽气声传来。 “不……” “上校,黑钢也是做情报生意的,您不是第一天知道了。”克里夫向后靠进椅背,十指交叉,姿态悠闲得像是在自家的客厅里欣赏一出好戏,“而现在,我的情报告诉我,维多利亚人,对你们国防部和莱茵生命合作的那个项目,产生了兴趣。所以他们会不惜派出最精锐的部队潜入特里蒙,就是为了搞清楚,那个能把一号实验室炸上天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这不可能!那是最高机密!”哈蒙德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却因为底气不足而显得尖利刺耳。 “这个世界上从没有不透风的墙,上校先生。”克里夫的声音平稳依旧,“尤其是当墙里面的人,自己想往外递纸条的时候。” 哈蒙德的呼吸变得粗重,像是破旧的风箱在垂死挣扎。他不是傻子,他瞬间就明白了克里夫话里的意思。 有内鬼?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冰冷。 “现在,维多利亚人已经知道了你们的秘密。他们拿到了什么,或者没拿到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克里夫的声音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哈蒙德最后的心理防线,“重要的是,他们知道了。上校,你觉得,以维多利亚那些公爵的贪婪,他们会就此罢手吗?他们会眼睁睁地看着哥伦比亚,掌握一种足以打破战略平衡的超级武器?” “……”哈蒙德说不出话来。 “你觉得,如果他们拿不到这个东西,是会选择留给你们,还是……直接毁掉?”克里夫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哈蒙德的心上,“连带着莱茵生命那栋大楼,还有里面的所有人一起?” “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外交施压,经济制裁,甚至……”克里夫顿了顿,吐出最后几个字,“或者是一场边境战争,哥伦比亚做好战争的准备了吗?” 哈蒙德的脑海里,已经能想象到自己在军事法庭上,被那些议员们用唾沫星子淹死的场景了。 不,在那之前,他就会被他的上级撕成碎片。 “我……我们该怎么办?”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哀求。一个上校,在向一个“安保公司”的老板求助。 “很简单。”克里夫的身体微微前倾,光幕的冷光映在他镜片上,遮住了他的眼神,“上校,你觉得,维多利亚人现在最怕什么?” “怕我们真的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是的,没错。”克里夫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点温度,一种近乎狂热的温度,“所以,你要做的就是,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假的,变成真的。” 第140章 推进 新的一天,新的日出,新的工作,但阿伦茨·帕尔维斯的心情却不是很好。 特里蒙的日出,总是被工业废气过滤成一种病态的、毫无生气的铅灰色。光线穿过他办公室那面巨大的防弹落地窗,将房间里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冷冰冰的金属色泽。 这本是他最喜欢的色调,冷静,纯粹,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 可今天,这片灰色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他面前的全息面板上,正滚动着一行行复杂的生物数据流,属于“实验体7号”。几个关键指标的曲线还在危险的红色区域边缘挣扎,像极了濒死病人的心电图。 “嗡——” 手腕上的私人终端又一次震动起来,这已经是一大早上的第五次了,屏幕上跳出的来电显示,是一个他此刻最不想看到的名字——哈蒙德上校。 帕尔维斯皱起了眉,任由那震动持续了十几秒,直到它快要自动挂断时,才不情不愿地划开接通。 “早上好,上校。如果你是来询问我昨晚的睡眠质量,那我得说,糟透了。” “如果你下一次不立即接通我的通讯,帕尔维斯,我保证莱特总辖都保不住你!”哈蒙德的咆哮声隔着终端都震得他耳膜发疼,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愤怒野兽,“昨晚在下城区,城防卫队发现了一具维多利亚皇家卫队型号的军用外骨骼,旁边还有几个疯言疯语的黑帮分子,说什么见到了两个会用‘萨卡兹巫术’的女人!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伦蒂尼姆被萨卡兹们占据早已不是秘密,维多利亚在这段时间也和萨卡兹之间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 帕尔维斯将终端拿远了些,等对方的咆哮告一段落,才慢悠悠地开口:“上校,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我的工作是解读基因序列,不是解读街头混混的梦话。萨卡兹巫术和下城区那些地痞流氓的火并,你应该去问警察局长,让他多派几辆巡逻车。” “别跟我耍你那套科学家的臭脾气!帕尔维斯!”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的时间很宝贵,不像某些人可以浪费在听取一些……未经证实的街头传闻上。”帕尔维斯瞥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7号的细胞活性又出现了一次异常峰值,“如果你没有别的事……” “很快就会有了。”哈蒙德冷笑,“塔山生物和沙滩伞在昨天提交了他们生物武器的最新实验样本,现在国防部需要莱茵生命提交合作计划的成果。” 通讯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剩下帕尔维斯那略显粗重的喘息声。他办公室里恒定的气温似乎骤降了几度。 过了几秒,他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听起来像是强行压下了暴怒。 “不可能!在铸铁城的实验明明已经失败了,他们是不可能这么快就做好改进的……” “他们怎么做到的,那是他们的事!他们失败了?谁告诉你的?他们提交的报告可是亮眼得很!”哈蒙德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耐烦,“现在的情况就是,维多利亚人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我们的机密计划,还派了支小队前来调查,如果你不想被国防部那些只会甩锅的政客追责,那现在就立刻启动‘摇篮计划’的下一阶段!我需要看到成果!国防部需要看到纳税人的钱花在了该花的地方!” “上校,我提醒过你,科学需要严谨和耐心。”帕尔维斯的声音冷了下来,他切换了办公室的主屏幕,调出了7号实验体的实时生理监控,“实验体7号的细胞再生速率依旧不稳定,神经突触的延迟还在百分之十二的阈值外波动。在这种情况下强行进行嵌合疗法,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一个对方那塞满肌肉的脑子也能听懂的说法。 “那不是风险,是必然的系统性崩溃。就像你往一辆快散架的卡车引擎里灌满烈性炸药,然后指望它能跑得比战斗机还快。它只会炸,上校,炸得连块完整的零件都找不到。” “我不管你的什么崩溃!也别跟我扯你那些听不懂的废话!”哈蒙德的声音又一次失控,“我只要结果!帕尔维斯,这是命令!如果你做不到,我就换一个能做到的人来!你以为你是不可替代的吗?” “你可以试试。”帕尔维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看看整个哥伦比亚,除了我,还有谁能接手这个烂摊子。或者,你可以亲自穿上白大褂,去给7号注射嵌合剂,看看她会不会客气地把你撕成碎片。我很乐意为你打开隔离室的门。” “你敢威胁我?”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嘟——” 通讯被粗暴地切断了。 帕尔维斯放下终端,办公室里重归寂静。他注视着主屏幕上那条上下起伏的红色曲线,许久,才低声自语了一句。 “疯子。” 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铅灰色的城市。国防部这帮脑子里塞满肌肉和火药的政客,他们根本不懂。他们只想要一把更锋利的刀,却从不关心这把刀会不会在挥舞时,先砍断自己的手。 塔山生物……沙滩伞……铸铁城…… 帕尔维斯转过身,重新坐回控制台前。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调出了一个加密等级更高的文件。 文件标题:铸铁城事件——塔山生物实验事故分析报告。 他一条条地翻阅着,眉头越锁越紧。 “不对……他们的数据模型有根本性的缺陷……除非……” 他停了下来,脑中一个疯狂的念头一闪而过。 除非他们找到了一个新的“催化剂”。一个……活的催化剂。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哈蒙德还真有一句话说对了。 他等不了了。 帕尔维斯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窗外的城市依旧在高效地运转,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他停下脚步,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既然那些蠢货想要一个结果,那就给他们一个结果。 虽然某些数据尚未达到理想状态,但以实验体7号那匪夷所思的适应性,支撑完嵌合疗法的第一阶段,应该足够了。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一丝不苟的白大褂,转身走出了办公室。他要去见一个人。一个他最得意的学生,也是这次“摇篮计划”最重要的执行者。 奥利维亚·赫默。 另一边,黑钢国际的巴伦平台,在学术会议结束后,这艘非官方的最大陆行舰正准备离开特里蒙的港口。 巨大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整座钢铁浮岛都在微微震颤,所有人都在为离港做着最后的准备。甲板上,地勤人员正驾驶着小型牵引车,引导着最后一批物资和车辆进入机库。 但在三号会议室里,气氛却有些凝重。 克里夫的全息投影静静地站在战术桌的中央,他那双数据构成的眼睛,正逐一扫过面前这支刚刚被他组建起来的小队。 “……所以,老板,你的意思是,要我们在这里不走了?”芙兰卡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她整个人都陷在椅子里,双腿交叠着搭在桌沿上,姿态慵懒得像一只刚睡醒的猫。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却没有一丝睡意,反而闪烁着某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芒。“我的假期呢?我预订的汐斯塔海景房呢?” “你的假期被取消了。”克里夫的声音没有半点波澜,“我们和莱茵生命的塞雷娅女士签订了一份新的合同。她需要一支精锐小队处理一些‘棘手’的事务,你们就是我选中的单位。”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旁边坐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像个准备听讲的优等生一样的雷蛇。 “雷蛇,你担任这支小队的负责人。” “明白。”雷蛇点了点头,回答干脆利落。她已经开始在脑中盘算行动预案和人员配置的优缺点了。 “喂喂,凭什么她就是负责人了?”芙兰卡不乐意了,晃了晃腿,“我呢?我的资历可比她老多了。” 克里夫没有理会她的抗议,目光最终落在了伊娜莉丝、慑砂和刻俄柏这三个“新人”身上。“你们三位,也留在这里。” 伊娜莉丝面无表情,只是安静地坐着,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却在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视线在雷蛇和芙兰卡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至于慑砂,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抱怨:“我就知道跟着你没好事……” “你说什么?”芙兰卡冲他挑眉。 “没什么。” 刻俄柏则完全没搞懂现在是什么状况。她两条小短腿在椅子下面晃来晃去,手里还攥着半块芙兰卡偷偷塞给她的巧克力饼干,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正在努力囤积过冬粮食的仓鼠。她歪了歪头,小声问芙兰卡:“我们不走了,那晚饭还吃吗?” “吃,当然吃,说不定还有大餐呢。”芙兰卡随口敷衍道。 “除了你们五个,”克里夫的目光转向会议室的门口,“香草,还有杰西卡,你们也留下来。” 门边,两个穿着黑钢实习生制服的年轻女孩闻声站直了身体,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紧张和茫然。 “是!”那个有着一头深蓝色短发的菲林女孩,杰西卡,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留下?和这些正式干员一起?她感觉自己的腿有点软。 她身边的萨卡兹女孩,香草,则显得更不知所措,只是抱着怀里那根巨大的长戟,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偷偷地瞟向雷蛇,像是在寻求指示。 “从今天起,”克里夫宣布道,“你们七人,将组成一支独立的特别行动小队,编号E7。你们的任务由塞雷娅女士直接下达。” “听起来,我们好像成了莱茵生命的外包人员?”雷蛇推了推眼镜,一针见血。 “可以这么理解。”克里夫没有否认,“现场指挥权由雷蛇和芙兰卡共同持有。所有行动结束后必须向我汇报。记住,你们的身份从现在开始独立于黑钢国际,黑钢不会为你们的任何‘非官方’行动提供直接支援。” “也就是说,出了事我们自己扛?”芙兰卡很快抓住了重点,“你这算盘打得可真够精的。我们这是被你外包出去了?” “这是对你们的考验。”克里夫的全息投影开始变得透明,“别让我失望。” 光影闪烁,克里夫的身影彻底消失。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好了,各位同事们。”芙兰卡第一个站了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她环视了一圈这支成分复杂的新队伍,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招牌式的笑容。 “看来,我们在特里蒙的假期,要比想象中精彩得多了。”她冲着一脸生无可恋的慑砂眨了眨眼,然后双手叉腰,清了清嗓子,“那么,作为你们的‘联合指挥官’,我宣布第一项命令——”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连刻俄柏都暂时忘记了嘴里的饼干。 “——先去吃顿好的!庆祝我们E7小队正式成立!雷蛇队长,你请客没问题吧?” 雷蛇镜片后的眼睛无奈地闭了一下。“我的第一项命令是,全体人员回各自的房间整理装备,一小时后进行第一次战术会议。” “我反对!” “反对无效。”雷蛇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杰西卡,香草,你们两个跟我来。” “是,是!”两个女孩连忙跟上。 “切,真没意思。”芙兰卡撇撇嘴,一屁股坐回桌子上,对着剩下的几人说,“听到了吗?你们的新队长发话了。不过别担心,等开完那个无聊的会,我再带你们去乐呵乐呵。” “我拒绝。”慑砂转身就走。 莱茵生命,结构科,b4层独立医疗中心。 这里是整栋大楼里最安静,也最压抑的地方。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冰冷的无影灯光将每一寸地面都照得通明,不留一丝阴影。 “峰值……又一个异常峰值。” 赫默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张巨大的数据光幕前,专注地盯着屏幕上那些飞速滚动的生命体征数据。她穿着一身严谨的白大褂,一头柔顺的棕色长发被干练地盘在脑后。 门开了,细微的机械声还是让她察觉到了。 “赫默。” 帕尔维斯的声音不大,却让赫默的身体瞬间绷紧。她转过身,看到来人,脸上那份专注迅速被一种混杂着尊敬与疏离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老师。”她微微颔首,“您这个时间点怎么来了?” “来看看我们的‘希望’。”帕尔斯维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将目光越过她,落在了病房中央那张特制的医疗床上。 床上,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女孩正沉沉地睡着。她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地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的噩梦。手腕和脚踝上,都连接着各种精密的监控仪器,细长的导线像蛛网一样,将她与周围那些冰冷的机器连接在一起。 她就是摇篮计划的核心实验体,伊芙利特。 “她的情况怎么样?”帕尔维斯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那个沉睡的女孩,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珍贵的、但尚未完成的艺术品。 “生命体征平稳,但精神波动异常剧烈。”赫默走到他身边,调出了另一组数据,“脑电波显示她正处于一种极端的应激性梦境中,生物反馈系统在过去十二小时内发出了三次过载预警。老师,我建议再观察一段时间,强行唤醒可能会对她的神经系统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我们没有时间了。”帕尔维斯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喙,“国防部那边,已经下了最后通牒。他们想看到的是成果,而不是一份又一份的观察报告。” 赫默的脸色变了变:“可是,老师,她的身体数据还没有完全稳定!尤其是细胞源石融合率,还在一个危险的临界点上波动。现在进行嵌合疗法,成功率不会超过百分之四十!” “失败的后果呢?”帕尔维斯反问,似乎并不在意那个数字。 “失败的后果不是死亡那么简单,”赫默的声音有些发紧,“而是灾难性的细胞崩毁,她会……她会被自己的能力活活烧成灰烬。” “百分之四十,已经足够了。”帕尔维斯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却隐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狂热,“赫默,你忘了我们最初的目标了吗?我们不是在治病,我们是在创造一个奇迹!一个足以改变泰拉的奇迹!” “可她也是一个生命!”赫默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情绪,她看着床上那个脆弱的女孩,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怜悯与挣扎,“她昨晚还在说梦话,喊着‘好烫’。她不是一堆可以随意组合的数据,老师!她会痛,会害怕!” “痛苦,是进化的催化剂。恐惧,是弱者才有的情绪。”帕尔斯维转过头,镜片后的目光第一次变得锐利起来,他盯着自己最得意的学生,一字一顿地说道,“奥利维亚,收起你那些无用的同情心。你是一个科学家,你的天职,是探索真理,而不是在这里扮演一个多愁善感的护士。” “老师,再给我二十四小时。”赫默几乎是在恳求,“只要二十四小时,我有把握将融合率的波动范围再缩小五个百分点,成功率能提到一半以上!” “我给你一个小时准备手术。”帕尔维斯冷酷地回绝,“国防部可没有二十四小时的耐心。我,也没有。” 他下达了最终的指令,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争执从未发生过:“一个小时后,我要在手术台上,看到我们的‘摇篮’,开始第一次呼吸。”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没有再看赫默一眼。 “这是为了科学。”在门即将关上的瞬间,他丢下了最后一句话。 赫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消毒水的味道钻进她的鼻腔,让她感到一阵阵的晕眩。她看着床上那个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的女孩,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拯救过无数生命。 而现在,它却要亲手将一个生命,推向一个未知的、充满了痛苦与疯狂的深渊。 她闭上眼,一行清泪,顺着她那张总是冷静理性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第141章 短暂的日常 鹰眼科技的线索,随着第二天报纸中马丁下落不明的消息而就此中断。 马丁失踪,生死不明。而那支训练有素的维多利亚小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黑钢国际的临时安全屋内,只听得见两种声音。一种是敲击战术平板的哒哒声,另一种是因烦躁而愈发沉重的呼吸声。 香草和杰西卡两个实习生缩在角落,一个抱着自己的长戟发呆,一个在默默擦拭着手枪零件,谁也不敢先开口说话。 “我们就打算在这儿长蘑菇吗?”芙兰卡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她把两条长腿往桌子上一搭,整个人陷进沙发里,有气无力地抱怨,“我还以为成立什么特别小队,能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活儿干呢。结果呢?集体在这儿思考人生?” “塞雷娅女士的最新通讯是,让我们原地待命。”雷蛇头也不抬,视线在数据流中飞速扫过,“缪尔赛思正在尝试从别的方向寻找突破口,但那需要时间。在接到新指令前,保持警戒,休整。” “休……什么?”芙兰卡把腿从桌上放了下来。 “休整。”雷蛇重复了一遍。 芙兰卡慢慢地坐直了身体,眼睛越睁越大。“雷蛇,你再说一遍?你刚才说的那个词是‘休整’?” 雷蛇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透着一股“你很烦人但我不说”的疲惫。 “可以这么理解。” “哦豁!”芙兰卡一拍大腿,原地满血复活。她跳起来,环视了一圈屋里的人,最后把目光锁定在正抱着半块巧克力饼干、脑袋一点一点快要睡着的刻俄柏身上。“听见没,小刻,放假了!我带你出去吃好吃的!” “吃的!”刻俄柏的眼睛瞬间就亮了,手里的饼干“啪”地掉在地上也顾不上了。 “我反对。”墙角的慑砂终于睁开了眼,“现在情况不明,出去乱逛只会增加不必要的风险。” “哎呀,我说慑砂,”芙兰卡几步凑到他面前,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脸几乎要贴到他面前,“你这思想就很不对嘛。这叫‘劳逸结合’,懂不懂?绷得太紧的弦是会断的。再说了,我们这几个女孩子出去逛街,你一个大男人跟在后面,像话吗?想给我们拎包啊?” 慑砂的脸皮抽动了一下,把头扭向另一边,不说话了。 “香草呢?”芙兰卡又转向那个抱着长戟的瓦伊凡女孩。 “我……我要留下来,给‘大黑’做保养。”香草小声说。 “行吧,你跟你家‘大黑’好好过二人世界。”芙兰卡耸耸肩,又看向杰西卡,“小富婆?” “我……我都可以!”被点到名的菲林女孩猛地站了起来,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我听从安排!” “很好!”芙兰卡一拍手掌,做了最终决定,“那就这么定了!今天第一站,目标,特里蒙中央商业区!出发!” 特里蒙中央商业区,是这座钢铁城市中为数不多算得上光鲜亮丽的地方。 这里没有下城区的油烟味和铁锈味,也没有高新区的冷漠与冰冷,这里的空气里到处都飘浮着金钱和高级香水混合的气息。 巨大的全息广告牌在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流转,奢侈品店的橱窗擦得一尘不染,反射着过路人或羡慕或麻木的脸。 对伊娜莉丝来说,这里比废弃工厂的战场更让她感到不适。 “哇哦……”芙兰卡站在一家服装店门口,看着那离谱的标价,吹了声口哨,“一件布料还没我作战服口袋多的衣服,居然要十五万龙门币?他们怎么不去抢?” “这个……这个牌子的设计师很有名的。”杰西卡跟在后面,小声地解释着,仿佛那高昂的价格是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用料和剪裁都是顶级的,你看这个缝线……” “顶级?能防弹吗?能防火吗?能挡住源石碎片吗?”芙兰卡一连串问题砸过去,撇撇嘴,“不能?那它顶级在哪儿?穿上能飞?” 杰西卡被问得哑口无言,脸都憋红了。 “可以吃吗?”刻俄柏仰着头,指着橱窗里一个戴着钻石项链的假人模特,满眼都是好奇,“那个亮晶晶的,是糖吗?雷蛇雷蛇,我想吃那个。” 她说着就要往橱窗上扑,被雷蛇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后领。 “刻俄柏,那不是糖。还有,不准舔玻璃。”雷蛇捏了捏眉心,觉得自己带这群人出门就是个错误。这比在战区里拆除炸弹还累。 伊娜莉丝则沉默地走在最后,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像最高级的扫描仪,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两个街口外的安保人员,他们看似随意的站位,却能形成交叉火力。头顶大楼上闪烁的反光点,是狙击手还是只是玻璃?她看着那些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看着他们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优越感,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觉得有些……遥远。 这些东西,不属于她的世界。 “走吧走吧,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芙兰卡已经彻底失去耐心,她拉着还在惦记“糖”的刻俄柏,生怕她真的冲进去啃模特,“再看下去我怕自己忍不住给它来一梭子。杰西卡,你这个本地人,带我们去点有意思的地方。” “有……有意思的地方?”杰西卡愣了一下,大脑飞速运转。对这群人来说,什么才算有意思?博物馆?美术馆?肯定不行。她急得手心冒汗,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 “我知道一个地方!前面不远有个射击俱乐部,会员制的!里面有很多市面上见不到的稀有铳械可以体验!靶场还是全息拟真的,可以模拟各种环境!”她越说越激动,音量都大了几分,“而且他们的休息区,甜品很好吃!” “铳械?”伊娜莉丝挑了挑眉。 “甜品?”刻俄柏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全息拟真靶场?”雷蛇也抬起了头,显然是被这个词吸引了。她划开战术平板,快速检索起来,“‘靶心’俱乐部,安保等级A+,会员背景审查严格。环境相对可控。” “可以。” “好耶!”刻俄柏直接跳了起来,“吃好吃的!” “行啊小富婆,”芙兰卡一把搂住杰西卡的肩膀,用力拍了拍,笑得格外灿烂,“总算说了句人话!带路!目标,射击俱乐部!出发!” 这家名为“靶心与玫瑰”的俱乐部,就外部装潢来看,确实配得上它的会员门槛。本质上是个射击俱乐部,可里面房间的空气却闻不到一丝火药味,反而充斥一种像是高山雪松的木质香气,这种闻起来就像钱的味道。 杰西卡在前面领路,有些紧张地递出了一张纯黑色的卡片。 接待员原本挂着职业微笑的脸瞬间变得生动起来,那是一种近乎谄媚的恭敬。 “黑,黑卡啊……”芙兰卡在后面小声嘀咕,用胳膊肘捅了捅雷蛇,“你说我要是现在打劫小富婆,成功率有多大?” 雷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接待员亲自将她们引进了最顶级的VIp区域,一整面墙的铳械几乎晃花了芙兰卡的眼。 “我去……”她看着那琳琅满目的武器墙,眼睛都直了,“这把是仿造拉特兰乐团的定制品吧?上面还镶着音律晶石?打出去的子弹是会唱圣歌吗?”她又指向另一边,“还有这个,枪托上居然是毛皮?不怕走火燎着了?” 而另一边的刻俄柏,早就发出了小狗一样“呜呜”的兴奋叫声,整个人都快贴在了休息区的甜品柜台上。 “大姐!大姐你看!这个是草莓塔!这个是巧克力熔岩!还有那个!那个上面有一整块金箔!”她激动地拍着玻璃,“金箔是甜的吗?可以吃吗?” 伊娜莉丝揉了揉太阳穴。“别吃太多哦。” “好耶!” 杰西卡轻车熟路的带着雷蛇和芙兰卡游览这里,伊娜莉丝无视了那些闪闪发光的奢华武器,步子很慢,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她的视线从一把拉特兰风格的华丽短铳,滑到一柄维多利亚产的老式狙击步枪,最后,停在了一把造型古朴的哥伦比亚手弩上。 它被单独挂在一个丝绒底座上,与周围那些现代杀器相比,显得有些原始。 弩臂是用某种不知名的兽骨打磨而成,呈现出温润的象牙白色,上面刻着细密的、仿佛羽毛舒展一般的纹路。那不是装饰,更像是构成武器的骨骼本身自带的肌理。 她伸出手,指尖隔着一层空气,描摹着弩臂的轮廓。最终,还是没忍住,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那冰凉的兽骨。 就是那一瞬间。 一个模糊的画面,像沉在水底的石头被猛地惊动,翻涌着浮了上来。 一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丛林,风很大,吹得漫天都是像火星一样的红色落叶。一个高大的、看不清面容的背影站在她面前,手里握着一把同样的、由兽骨制成的手弩。 那个背影似乎对她说了些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个字也听不清。但她记得那种感觉,一种混合着告诫与期盼的复杂情绪,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伊娜莉丝?” 芙兰卡的声音像一颗石子,砸碎了水中的倒影。她猛地收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骨骼的冰凉和记忆的灼热。 “怎么了?看上这把小玩具了?”芙兰卡凑了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嚯,眼光不错嘛。这可是‘拓荒者’系列的纪念版,据说弩臂的材料是某种早已灭绝的羽兽的腿骨,整个泰拉都找不出几把了。” 她撇撇嘴,一脸不屑地补充道:“不过这玩意儿,中看不中用,摆在这儿纯粹是给有钱人附庸风雅的,威力估计还不如杰西卡那把小手铳。” “那个……它叫‘风语者’!”杰西卡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小声地说,“传说它的第一任主人,源石技艺可以操纵风哦。” “哇哦,还真厉害。” “毕竟是羽蛇一族……” 伊娜莉丝摇了摇头,没接话,转身走向了休息区,在离刻俄柏最远的一个位置坐了下来。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刚刚触碰过手弩的指尖,像是在确认那上面是否沾染了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在射击场消耗了半小时的活力后,五个人重新围坐在休息区柔软的沙发上。面前的矮桌被各种甜点和饮品占得满满当当,堪称一场小型的自助宴会。 这一桌本应价值不菲,但服务员却告知她们,这是俱乐部的老板送给杰西卡的小礼物,算是感谢小富婆一直以来的照顾…… 刻俄柏一个人就干掉了三个跟她脸差不多大的水果塔,此刻正心满意足地打着嗝,小狗一样瘫在沙发角落里,手里还攥着一根没啃完的巧克力泡芙,奶油蹭得满脸都是。 “说真的,杰西卡,”芙兰卡用吸管搅着杯子里的冰块,眼睛瞟着服务生刚送来的账单,那上面的一串零让她忍不住咂了咂嘴,“你家是不是偷偷在哥伦比亚央行开了个后门?这顿下午茶的钱,都够我买一套全新的战术挂具了。” “也没、没有啦……”杰西卡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小声反驳,“我爸爸说,钱如果不能让身边的人开心,那它就只是一串没有意义的数字。” “你爸爸真是个哲学家。”芙兰卡冲她竖了个大拇指,随即又不正经起来,“哎,下次你爸缺干女儿的时候记得考虑一下我,我绝对能让他体验到花钱的快乐。” “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雷蛇放下了手里的平板,难得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紧绷的神经似乎也在这糖分和香气里放松了些。 伊娜莉丝只要了一杯最简单的冰水。她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芙兰卡伸长了腿,用脚尖去勾雷蛇的椅子,结果被对方不轻不重地踩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看着杰西卡手忙脚乱地抽了纸巾,小心翼翼地给昏昏欲睡的刻俄柏擦掉嘴角的奶油。 一种陌生的、温热的情绪,像春天解冻的溪流,在她心中悄无声息地蔓延开。 这种感觉……好像也不坏。 就在这时,休息区墙壁上悬挂的巨大屏幕上,正在播放的香水广告被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打断,画面切换成了一条紧急新闻。 “……本台最新消息,今日下午三时许,位于特里蒙大学城内的科学与技术中心发生剧烈爆炸,初步判断爆炸源来自莱茵生命租用的独立实验楼。目前伤亡情况不明,消防和城防卫队已封锁现场,本台记者将为您带来持续报道……” 新闻画面里,一栋还在冒着滚滚浓烟的大楼被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红蓝交替的警灯将周围映得一片混乱。 整个休息室里的人都停下了动作,惊讶地看着屏幕。 雷蛇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她立刻重新拿起了平板,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操作起来,神情恢复了工作时的严肃。 伊娜莉丝则死死地盯着屏幕。她的目光穿过那些奔走呼喊的人群和车辆,最终定格在了一个一闪而过的画面上——几个穿着白色研究服的人,正被医护人员用担架紧急抬出来。 第142章 逃跑的伊芙利特 挂壁电视里的新闻主播的播送新闻时的声线平稳得像个人工智能,哪怕这种紧急新闻,依然能将自己的面部表情维持在毫无波澜的样子上,堪称职业模范。 相比于见多识广的主播,休息室里每个人都惊讶于莱茵生命实验室爆炸的消息。 芙兰卡手里的吸管还插在那杯搅了一半的冰饮里,一时半会忘了喝。刻俄柏嘴里还叼着半截泡芙,小狗一样的大眼睛里满是茫然,但很快她就继续投入到和甜品的战斗中。杰西卡捂住了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伊娜莉丝没什么反应,昨天她和雷蛇讨论的时候就预料到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发生。 “来活了小姐们。”雷蛇站起来的时候,重新变成了那副黑钢精英的模样,拍手的声音把所有人从短暂的震惊里拽了出来。 “我们先回据点。” “好……好的!”杰西卡看着满桌几乎没动的甜点“服务员先生,麻烦你帮我打包一下!” 一行人匆匆离开俱乐部,返回黑钢的安全屋内。 公寓里冰冷的空气和刚才的喧闹奢华形成了鲜明对比。 雷蛇一进门就戴上了战术耳机,几分钟后,她摘下耳机,用指关节用力按压着眉心,似乎这样能缓解一些疲劳。 “联系上塞雷娅了。” “情况如何?”芙兰卡坐在雷蛇的椅子扶手上。 “她那边很乱,能从背景里听到警报声和……某种大型机械的运作声。她没说太多,只是先让我们按兵不动。” “按兵不动?”芙兰卡非常奇怪“我们呆在这里好像也解决不了问题吧?” “爆炸的问题 不是我们能解决的。”雷蛇语重心长,就好像这里面有着什么黑钢国际也不能涉及的内幕“现场已经被哥伦比亚国防部和莱茵自己的防卫科接管,任何出现在那里的外人都会被标记为敌人,眼下,我们的任务是找到海顿制药进行非法人体实验的证据。” “我感觉那个维多利亚军人应该是关键。”芙兰卡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爆炸发生前四小时,莱茵生命结构科,b4层独立医疗中心。 阿伦茨·帕尔维斯的心情很好。 他站在巨大的数据光幕前,双臂微张,像一个指挥家在欣赏自己即将完成的交响乐。光幕上,两组复杂到足以让任何普通生物学家大脑宕机的数据流,正在进行最后的比对与整合。 一组,来自他最完美的“构想”。那是“米迦勒”阁下慷慨提供的、基于某个特殊个体的生命模板数据,其结构的精妙与能量回路的完美,简直就是神明才能描绘出的艺术品。 另一组,则是来自他对于完美生命模板的‘复制’,具体数据来自躺在医疗床上的“实验体7号”。 虽然她的数据依旧原始,粗糙,充满了不稳定的野性,但在帕尔维斯不计成本的药物调整下,已经看上去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了。 “看,”帕尔维斯对着身后的空气,用一种近乎炫耀的口吻说,“看到了吗?米迦勒阁下。虽然还存在百分之三点七的结构性偏差,但核心的能量流转模型已经趋于同步。这点微小的差异,在嵌合疗法的自适应修正下,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空气中,一个只有他能听见的、毫无情感波动的声音响起。 【风险评估模型显示,强行嵌合的细胞崩毁概率为百分之六十三点二。】 “风险?”帕尔维斯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科学家的傲慢与自负,“米迦勒阁下,你或许精通数据的演算,但你并不理解生命的奇迹。真正的进化,从来都不是在百分之百的安全区里散步。风险?那是弱者用来安慰自己的借口。” 他关闭了比对程序,转身走向医疗中心的内层隔离室。 “真正的奇迹,需要一点小小的……催化剂。” 第一阶段手术开始前。 “老师!” 一个急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赫默张开双臂,像一堵脆弱但坚决的墙,拦在帕尔维斯和通往手术室的门之间。那双总是冷静的棕色眼眸里,第一次燃起了毫不掩饰的火焰。 “我仔细想了一下,还是坚持我之前的意见!现在并不适合开展嵌合疗法,目标生命特征和我们的预想还有一定差距!” 帕尔维斯停下脚步,侧过头,甚至没有完全正眼看她。 “差距?” “实验体7号的细胞源石融合率,在过去十二小时内出现了三次异常峰值!她的精神阈值也极不稳定!现在进行嵌合疗法,成功率不会超过百分之二十!”赫默一口气说完,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起伏。 “百分之二十。”帕尔维斯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恩,已经足够了。” “这不一样!”赫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老师!那是一个生命!活生生的生命!失败的后果不是死亡,是灾难性的细胞崩毁!她会被活活烧成灰烬!我们不能……” “我们?”帕尔维斯终于转过头,镜片后的目光冷得像手术刀,“奥利维亚,收起你那些无用的同情心。你什么时候,也变成了一个需要用情绪来思考问题的弱者?” 他向前一步,赫默下意识地后退。 “你的天职,是探索真理。痛苦,是进化的催化剂;恐惧,是庸人才有的情绪。我以为你早就明白了。” “可……可是……”赫默的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曾经无比信奉的导师,此刻在她眼里,竟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国防部的耐心是有限的,我的耐心,也是。”帕尔维斯绕开她,手掌贴在了合金门的识别面板上,“别忘了是我把你从哥伦比亚大学带到这里,你是我最优秀的学生,我对你寄予厚望。” 绿灯亮起,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这是为了科学。” 门开了,又关上。帕尔维斯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也带走了房间里最后一丝温度。 赫默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那个曾经教导她“医者要对每一个生命负责”的老师,去了哪里? 她茫然地走向控制台,看着静静躺在隔离舱内的萨弗拉少女,那孩子金色的短发柔软地贴在脸颊上,双眼紧闭,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 不。 不能就这样放弃。 赫默的眼神重新凝聚起来。既然无法阻止这场疯狂的实验,那就把它从悬崖边上拉回来。 她迅速坐下,双手在控制面板上飞快地舞动,开始重新计算剂量,调配嵌合疗法所需的辅助试剂。 既然无法反抗,那就将风险,降到最低。 手术按照帕尔维斯预计的那样准时开始,赫默作为主刀医师,操纵着医疗机械将那枚“能治愈疾病”的碎片植入到伊芙利特的体内。 无影灯的光芒将整个手术室照得亮如白昼,空气里只有仪器运作的低微蜂鸣和赫默平稳的呼吸声。 伊芙利特静静地躺在手术台上,像一个沉睡的天使。各种颜色的导线和探针连接着她的身体,将她每一丝微小的生命波动,都转化为屏幕上一串串冰冷的数据。 “生命体征平稳。” “神经系统连接正常。” “细胞活性稳定在阈值内。” 赫默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回荡在观察室里。帕尔维斯就站在观察室的玻璃后,双手背在身后,像一个检阅自己军队的将军。 “开始第一阶段嵌合。”赫默下达了指令。 机械臂缓缓移动,将一支装着淡蓝色液体的注射器,精准地刺入了伊芙利特颈部的静脉。 屏幕上的数据,开始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刷新。 “细胞源石融合率开始上升……百分之四十五……五十……五十五……”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预想的方向发展。帕尔维斯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 赫默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她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条代表着精神阈值的曲线,那条线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开始剧烈地上下起伏。 “精神波动异常!脑电波a波出现断崖式下跌!” “加大镇静剂剂量!”帕尔斯维的声音从观察室传来。 “不行!镇静剂会抑制细胞活性,导致嵌合失败!”赫默立刻反驳。 “那就启动b方案,用高频神经脉冲进行物理性抑制!” “那会对她的大脑造成永久性损伤!” “你现在停下才是要了她的命!赫默!” 赫默咬着牙,手指悬在那个红色按钮上,像悬在一块烧红的烙铁上空。 按下它,伊芙利特的大脑就会被高频脉冲烧灼,她也许会活下来,也许会变成一个……空壳。 不按,她现在就会死。 “真是丢人现眼。” 赫默旁边的男性研究员冷哼一声,他早就看不下去了。他一把将赫默从控制台前推开,动作粗暴得让她踉跄了一下。 “你干什么!” 赫默还没站稳,那人已经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狠狠拍下了那个红色的开关。 “正在执行神经抑制程序……”冰冷的机械音响起。 “不要——!” 赫默的尖叫被淹没在仪器的轰鸣中。 仿佛是回应这粗暴的干预,那枚源石碎片在机械臂的控制下,刚刚靠近到安全距离之外,隔离舱内的伊芙利特就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一双属于人类的眼睛。 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火焰,没有焦距,只有纯粹的痛苦和愤怒。 “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尖叫不再是声音,而是一种物理性的冲击。束缚着她四肢的合金扣带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金属表面被拉扯出刺眼的亮痕。 紧接着,一股灼热到肉眼可见的橙红色气浪,以伊芙利特的身体为中心,轰然炸开。 “嗡——!” 那不是爆炸声,而是一种让耳膜和内脏一同共振的低鸣。 手术室里所有的精密仪器,屏幕在瞬间扭曲成怪诞的彩色条纹,随即爆出一连串绚烂的电火花,噼啪作响。 观察室厚重的防爆玻璃上,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细密裂纹。 “警告!警告!能量反应超限!” “隔离力场过载!正在失效!” “源石能量指数突破测量上限!重复,突破测量上限!” 刺耳的警报和失控的系统回报声响彻了整个医疗中心,像一曲末日交响。 帕尔维斯脸上的从容终于被撕得粉碎。 但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一步,几乎将脸贴在了滚烫的玻璃上。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惊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癫狂与痴迷的狂热。他看着手术台上那个被橙红色光焰彻底包裹的女孩,非但没有恐惧,眼中反而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彩。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他喃喃自语,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这才是真正的力量!这才是我要寻找的……” “老师!”赫默的喊声已经带上了哭腔,她疯了一样冲到玻璃前,用力拍打着,“快启动紧急隔离程序!力场快撑不住了!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然而,帕尔斯维就像没听见一样,他只是伸出手,迷恋地抚摸着玻璃上因高温和冲击而产生的裂痕,仿佛在触摸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晚了?不……一切才刚刚开始。” 世界,在赫默的眼前,变成了一片刺目的白。 她最后的意识,是自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掀飞,然后重重地撞在墙上,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耳鸣比头痛先一步抵达。 那是一种持续不断的、高频的嗡鸣,像有几百只会鸣叫的源石虫在脑子里同时开口。 她尝试睁开眼睛,眼皮却重得像被灌了铅。 空气里是什么味儿? “咳……咳咳……” 她猛地呛咳起来,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滚烫的沙砾。 赫默挣扎着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 这……是哪儿? 手术室已经消失了,只留下一个巨大的、边缘还在暗红熔融状态的窟窿,像一道狰狞的伤疤。天花板塌了一半,各种线缆如同垂死的藤蔓,挂在半空中,不时爆出几点危险的电火花。 “伊芙利特……” 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第一时间冲向那个窟窿。 伊芙利特不见了。那张禁锢着她的手术台,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现在只剩下帕尔维斯还躺在她旁边。 “老师!” 他那身一丝不苟的白大褂被烧得破破烂烂,镜片碎了一边,脸上也沾满了灰尘,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他却毫不在意,只是痴痴地望着那个空无一物的窟窿,嘴里喃喃自语。 “成功了……虽然有点小小的意外……但真的成功了……” 他似乎才察觉到赫默的存在,缓缓转过头。看到满脸泪痕和尘土的赫默,他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扭曲的、兴奋到极致的笑容。 “赫默,我的学生,你看到了吗?” “伊芙利特呢?!”赫默冲过去,抓住了他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帕尔维斯没有挣脱,反而低头看了看赫默的手,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别激动,赫默。恐慌和愤怒,是科学研究最大的敌人。” “我问你伊芙利特在哪儿!”赫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音,“她是不是……是不是已经……” “不,当然不。”帕尔维斯打断了她,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调说,“她没有死。她只是……挣脱了。你没感觉到吗?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那是她的力量,她的气息,残留在我们的世界里。” 赫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片狼藉。那个推开她的男性研究员,他那件白大褂的一角,正压在一块烧得扭曲变形的金属板下,已经分不清颜色。 帕尔维斯顺着她的视线瞥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一个必要的催化剂。他的牺牲,让数据变得更完整。很有价值。” 赫默猛地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一样,连连后退了两步。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那个曾经在她心中如神只般的导师,第一次感到一种发自骨髓的寒冷。 他疯了。 “你是个疯子……” “疯子?”帕尔维斯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他扶了扶那只剩一边镜片的眼镜,动作斯文得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不,赫默。我是先知。我看到了过去所有人都无法想象的风景。”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片由他亲手造就的废墟。 “那不是爆炸,那是一场诞生!一场进化!我们亲手创造了一个……一个超越生命定义的存在!” 他向前一步,逼近赫默,镜片后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烁着让赫默不寒而栗的狂热光芒。 “她不是什么需要保护的孩子,赫默。她从一开始就是容器,一个承载奇迹的完美容器!” 帕尔维斯的声音压低了,充满了蛊惑的意味。 “而我们,我的学生,是赋予这奇迹生命的人。现在,实验才真正开始。” 第143章 决裂之前 特里蒙的地下中层区。 这里没有天空,只有纵横交错的管道和粗大的线缆,像某种巨兽生锈的骨架。应急灯的光带冷漠地扫过鼷售活跃的角落,但今天,一个瘦小的身影不速之客正贴着满是粘液的墙壁移动,每一步都摇摇晃晃。 这是哪儿? 伊芙利特想不起来。 最后的记忆……是光。白色的,要把眼睛和脑子都烧穿的光。还有那个卡普里尼那个扭曲的笑脸。 他为什么在笑? 紧接着就是冰冷和窒息。水,到处都是水,疯狂地灌进她的鼻子和嘴里。那味道真难闻,像铁锈和腐烂的肉混在一起,又苦又涩。 “赫默……” 她想喊,但喉咙里只发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呛出几口污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胡乱地挥舞着手臂,抓住了一截冰冷滑腻的梯子,死也不肯松手。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了上去,把自己蜷缩在一个相对干燥的管道接口处。 刚恢复一点清醒和知觉,火就从身体里烧了起来。 不是皮肤表面的烫,是从骨头缝里,从血管深处,硬生生燎起来的灼热。 “好烫……好烫……”她无意识地呢喃着,把脸埋在冰冷的膝盖里,可这根本没用。 为什么?外面这么冷,身体里却这么烫? 这股热量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像一群被关疯了的野兽,撕咬着她的内脏,灼烧着她的神经。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扔进熔炉里的冰块,正在从内而外地融化。 她蜷缩得更紧,抱住自己的膝盖,试图把自己缩得更小一点。可那股热量根本无处可躲,反而愈演愈烈。她身下管道接口处积着的一小滩污水,开始冒出细微的“嘶嘶”声,蒸腾起白色的水汽,但伊芙利特完全没有察觉。 她只想赫默。 赫默会用凉凉的手贴在她的额头上,会轻声告诉她“没事的,伊芙利特,睡一觉就好了”。赫默的味道总是很好闻,像干净的纸和药草。 可现在,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却是帕尔维斯。他那张在白光里扭曲的脸,那双镜片后面亮得吓人的眼睛。 他好像说了什么。 “这是奇迹,伊芙利特。你要感受它,拥抱它。” 骗子。 她把脸埋进膝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热。 痛。 胸口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钎猛地捅穿,那股热量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她像只被扔上岸的鳞兽,猛地弓起身体,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属于自己的嘶吼。 不是喊叫,也不是咳嗽,而是一股滚烫的、带着火星的气流。 “吼——” 她正对着的那根粗大铁管,被这股气流喷个正着,连半秒钟的反应时间都没有。铁管表面那层厚厚的铁锈瞬间汽化,紧接着,坚硬的金属本身像是被点燃的蜡烛,无声无息地开始融化、变形、滴落。 一滴。 两滴。 灼热的铁水砸在地上,烫出滋滋作响的黑洞,冒起一股股呛人的青烟。 伊芙利特跪坐在那儿,傻傻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刚才……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她又看向那根还在往下滴答铁水的管子。 我干的? 这算喷火吗 这不是她的能力。 她以前的能力,最多就是把赫默的实验报告点着,或者偷偷加热别人的午餐,看他们被烫到跳脚。 可现在这个…… 感觉就像有人在她胸腔里硬塞了什么能强化她能力的东西。 “真是个怪物……” 那个白大褂男人的声音突然在脑子里响起,他的眼神,隔着镜片都透着一股让她发冷的狂热。 “一个完美的容器……” 另一个声音紧跟着插了进来,是那个女人。她总是很温柔,但看着她的眼神,却总是那么悲伤。她记得,在手术前,那个女人拦住了白大褂。 “可她还是个孩子!” …… 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那股灼热。 “哐当——!” 头顶上方,一声巨响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金属盖子被挪动的声音。 几道刺眼的光柱扫了下来,像探照灯一样在肮脏的地面上乱晃。 “生命信号就在这附近!热源反应极高!” “A队向东,b队向西,c队守住入口!” “注意!目标是重要‘资产’,尽量使用非致命性镇压武器!” 她想都没想,转身就钻进了旁边一条更狭窄的、散发着恶臭的排污管道。这里又湿又滑,只能手脚并用地爬。 “目标移动了!在d-7号排污管道!” “该死!快追!” 身后的叫喊声和光柱越来越远。 她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膝盖和手肘早就磨破了,混着污水的刺痛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周围越来越黑,越来越安静,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在狭窄的管道里回荡。 “赫默……赫默……” 她小声念着那个名字,好像这样就能汲取到一点力量。 终于,前面出现了一点微光。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爬了出去,滚落在一片新的、但同样由管道和线缆构成的空间里。 她回头看了看自己爬出来的那个黑洞洞的管口,又望了望四周。上方,下方,左边,右边,全都是一模一样的、生锈的管道,像一张无穷无尽的网。 这里是哪儿? 她彻底迷路了。 与此同时,爆炸发生后的特里蒙内,一场无形的风暴正在酝酿。 莱茵生命总部大楼,总辖办公室。 克丽斯腾·莱特正静静地听着国防部联络官的咆哮。她没有坐着,而是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因她的造物而陷入混乱的城市。 “……一个小时!莱特总辖!你们的安保形同虚设!那个‘东西’跑了!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克丽斯腾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冷酷。 “你……”联络官被噎了一下,随即用一种更尖锐的声音质问道,“帕尔维斯呢?我要和他通话!这次事故,他必须负全责!” “帕尔维斯博士?他正在为你们的急功近利付出代价,受了点轻伤,在医疗部休息。”克丽斯腾转过身,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穿透了全息投影,直视着屏幕另一头的男人,“至于责任……上校,国防部档案库里应该还存着一份文件,编号77-b。标题是《关于‘摇篮’计划提前进入实证阶段的强制执行令》,签发人是你。需要我把全息副本传给你,帮你回忆一下吗?” 通讯那头,陷入了死一样的沉默。 “现在,比起追究责任,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克丽斯腾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找到她。在她把这座城市变成灾难之前。” “我们已经在做了!城防卫队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口,天上的无人机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巡逻!她跑不掉的!” “她不是‘跑’,上校。”克丽斯腾纠正道,“她是‘渗透’。你那些脆弱的封锁线,在她眼里和纸糊的没什么区别。你以为你在抓一个逃犯,但实际上,你是在捕猎一头刚刚挣脱牢笼的、饥饿的野兽。” 她顿了顿,给出了自己的建议:“收缩你的包围圈,把所有力量集中在城区的能源节点和物资仓库。尤其是……那些储存着高纯度源石和生物制剂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野兽饿了,需要进食。而她的食谱,你付不起账单。”克里斯腾说完,便单方面切断了通讯。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她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只是在这片璀璨之下,某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未来……总是需要祭品的。”她轻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然后,她重新变回了那个无懈可击的莱茵总辖。 “塞雷娅。” 另一个全息投影在她身旁浮现。塞雷娅穿着一身黑色的作战服,背景似乎是在一艘高速行驶的运输艇上,风声呼啸。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蓝色的眼眸里,却像是凝结了万年不化的寒冰。 “总辖。” “你都听到了。”克丽斯腾说。 “是。”塞雷娅的声音很干脆。 “我需要你找到她。” “我会的。”塞雷娅的声音同样冰冷,“找到她,然后……带她回来。” “不。”克丽斯腾摇了摇头,“用词准确一点,塞雷娅。不是‘带回来’,是‘回收’。” 塞雷娅沉默了片刻,运输艇的引擎轰鸣声显得格外清晰。 “一件失控的高风险设备,在造成不可逆的连锁反应前,必须被……停机。永久性地。” “她不是设备,克丽斯腾。”塞雷娅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危险的意味,“她是个孩子。” “她曾经是。现在,她是一个行走的灾难。一个随时可能引爆整个特里蒙的……源石炸弹。赫默的报告你看过,她的细胞和源石的融合度已经超出了所有理论极限。她不是在‘使用’力量,她就是力量本身。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不明白。”塞雷娅的声音里,压抑着某种即将喷发的怒火,“我只知道,赫默还在医院里,生死未卜。而那个孩子,那个被你们当成实验品,被你们逼到绝路的孩子,现在正一个人在外面,被当成怪物一样追捕。” “这就是代价。” “代价?”塞雷娅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嘲讽与悲凉,“为了你所谓的‘未来’,就可以牺牲掉所有人的现在吗?克丽斯腾,你和帕尔维斯,你们都已经疯了。” “或许吧。”克丽斯腾没有反驳,“疯子才能改变世界。我知道你不会听我的。你的原则……有时候太多余了。” “所以我找了另一批人。黑钢国际的‘专家’们已经在路上了。” “那帮雇佣兵?”克里斯滕的眼神变得锐利,“你让一群只认钱的鬣狗来处理莱茵生命的烂摊子?” 塞雷娅沉默了。 许久,她才开口,声音嘶哑:“我只是在就做我认为正确的事。” 克丽斯腾的投影开始变得透明。 “就像你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投影消失了。塞雷娅站在运输艇的甲板上,任由冰冷的夜风吹乱她的头发。她抬起头,看着特里蒙那片被光污染映成橙红色的天空。 她抬起手腕,按下了通讯器。 “这里是塞雷娅。”她的声音冷静得可怕,“E7小队,听我命令。放弃原定搜索路线,向d-7区收拢。” 第144章 进食的伊芙利特 “我们接下来,需要在被标记为d7的区域内搜索代号为伊芙利特的失控单位。” 雷蛇的战术平板上,塞雷娅发来的资料投影在空中——一个面积大概十七公里的小型商业地块构层图,以及一张伊芙利特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有着一头张扬的金色中长发,脸上带着一丝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桀骜。 但在资料中,这个女孩现在已经成了一枚威力足以将半座城市夷为平地的行走源石炸弹。 “d7区?这不是那个有全特里蒙最大游戏厅的地方吗?”芙兰卡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手指在空中戳了戳某个街区,“商业地块啊……人流量可不小,尽可能地避免冲突才是关键。”她收回手,眉头皱了起来,“她怎么会跑到那里去?特里蒙的城防军是吃白饭的吗?这种危险人物满城乱窜,他们人呢?” “城防军已经在疏散外围区域,但不敢靠得太近。你也知道,常规部队处理不了这种等级的感染者。”雷蛇划动着构层图,调出几条红色的高亮线路,“应该是通过地下管道。这几年特里蒙的中层区一直在进行改造作业,有很多空白区域无法监管。”她的语气很沉重,“塞雷娅强调,伊芙利特目前精神状态极不稳定,推测‘嵌合疗法’引发她的源石技艺处于完全失控状态,随时可能引起一场小型天灾。” 雷蛇顿了顿,视线扫过每一个人。 “她让我们务必注意安全,同时,尽可能在不伤害她的前提下,将其控制住。” “谁伤害谁还不一定嘞。”芙兰卡耸了耸肩,活动着手腕。 “等等,等等。”慑砂从角落里抬起头,指着空中的照片,“就这个小不点?她把莱茵的实验楼给炸上天了?”他难以置信地又看了一眼资料,“在不伤害她的前提下控制住她?” 他捂住肚子,脸上的表情非常精彩:“报告长官,我肚子疼,可能是早上吃坏了东西,可以请假吗?” “肚子疼?这么巧,我有一个祖传秘方专治这个!”芙兰卡眼睛一亮,立刻丢下战术平板凑了过去,捏着指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来,好兄弟,把你的衣服掀开,让我瞧瞧。” “你干什么,你要干什么!别过来!”慑砂惊恐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连连后退,“这是战术会议,你注意点影响!非礼啊!” “影响?救死扶伤有什么影响?我这可是物理疗法,一拳下去,保证你什么疼都忘了。”芙兰卡狞笑着,还真有种哥伦比亚电影里反派的风格“桀桀桀,你落到我手里还能跑得掉吗?” 房间里顿时上演了一出沃尔珀倒追瓦伊凡的闹剧。 其他几人无语地看着,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一些。 “那……那我们……”杰西卡一直没说话,此刻却握紧了手里的铳,关节泛白。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如果……我是说如果,她对平民出手,或者对我们……我们能还击吗?” 这个问题让房间瞬间安静下来,连被追得满屋子跑的慑砂都停住了脚步,望向雷蛇。 雷蛇的目光沉静如水,她关掉了全息投影。 “塞雷娅的命令是‘控制’,不是‘消灭’。没有第二种选项。” 她看了一眼众人。 “所有人,十五分钟的时间整理装备,检查弹药。慑砂,你的那份也别忘了。” “……”慑砂的脸垮了下来。 众人起身,沉重的金属靴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而密集的声响,各自走向自己的装备柜。 半小时后,E7小队的装甲车穿过城防军的封锁线,驶入了d7区的边缘。 液压门嘶地一声打开,一股混杂着臭氧和尘土的空气涌了进来。 街口拉着粗糙的警戒线,几名城防军士兵正催促着最后一批市民登上运输车。一个看起来像是小队长的男人看见雷蛇她们的车辆,快步走了过来,他脸上的神情混杂着疲惫与恐惧。 “你们就是莱茵生命派来的人?”他上下打量着这几个装备精良的干员,目光最后停在雷蛇那面覆盖着装甲的盾牌,“就你们几个?我们一个整编小队进去,三分钟就没了联络。” “我们是专业的。”雷蛇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封锁线交接完毕,从现在开始,这里由我们接管。” 男人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两个字:“……疯子。” 他摇着头,转身去指挥自己的手下撤离了。 “各单位注意,即将进入目标区域,准备开始执行网格化搜索。慑砂,启动能量探测仪。”哪怕都在一个车里,雷蛇还是选择使用通讯频道,这是纪律。 “正在启动。”慑砂正费劲地摆弄着一个造型奇特的、像是用各种废铜烂铁拼凑起来的探测器。 屏幕上瞬间亮起,无数杂乱的光点和波纹线交织在一起,几乎覆盖了整个显示区域。“啧,这里的源石能量残留太驳杂了,干扰非常严重。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信号,要在这种能量噪音里找出特定目标,我需要时间。” 车辆停稳,厚重的车门落下。 芙兰卡第一个跳下车,灵巧地避开一个冒着泡的污水坑。 “你那玩意儿确定不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她回头瞥了一眼慑砂手里的机械,“跟你那个‘爆炸审美’的艺术品倒是挺配的。” “这叫实用主义!你懂什么!”慑砂头也不抬地反驳,“外形是为了最大化信号接收面积!这可是雷神工业的最新探测型号,能捕捉到最细微的能量波动!” “哦?雷神工业?”芙兰卡来了兴趣,“原型机都贵得要死,你怎么搞来的?” “嘿嘿,商业机密。”慑砂得意地朝杰西卡那边抬了抬下巴,“不过多亏了杰西卡小姐。” 被点到名的杰西卡正检查着铳械的保险,闻言一脸茫然地看过来。 芙兰卡瞬间明白了什么,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小子……又用布莱克史蒂尔的采购渠道了?” “什么采购渠道?”杰西卡更迷糊了,“我……我没批过这个啊。” “‘高精度大气悬浮颗粒物采样仪’,申请单号bS-774,”慑砂报出一串编码,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申请人是你哦,杰西卡小姐。” 杰西卡的脸一下白一下红,想起了出发前慑砂送来的被她随手签掉的一张单子。 “好了,别闹了。”雷蛇打断了他们,“分组行动。芙兰卡,你跟我一起。杰西卡,伊娜莉丝,你们负责西侧街区。慑砂,香草,刻俄柏留守车辆,尽快锁定目标的大致范围。” “收到。” “明白。” 众人兵分两路。 “杰西卡,不用怕,有伊娜莉丝保护你呢。”芙兰卡临走前还不忘冲杰西卡挤挤眼。 “麻……麻烦前辈了!”杰西卡挺了挺胸膛,结果被自己背着的弹药包坠得晃了一下。 芙兰卡笑得更开心了,被雷蛇一个眼刀给瞪了回去。 西侧街区死一样地寂静。风穿过破败的楼宇,吹起一张报纸,哗啦啦地拍在杰西卡的战术靴上。 “呀!” 她像只受惊的猫一样跳了起来,端着铳对准那张无辜的报纸,心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冷静,杰西卡,冷静……你是黑钢的干员……”她小声给自己打气,可握着铳的手还是抖个不停。 “杰西卡。” 伊娜莉丝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混乱的思绪里。 “啊……前辈!” “你的保险还开着,”伊娜莉丝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再这么抖下去,你可能会在看到目标前先打中自己的脚。” “对、对不起!”杰西卡的脸瞬间红透了。 “把手给我。” 杰西卡愣了一下,依言从双手持铳改成单手,空出的手被另一只温暖的手掌握住。那只手不大,却很稳,掌心传来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顺着她的手臂,一点点抚平了她快要炸开的神经。 “好暖和……”她喃喃自语。 “好了,关掉保险,跟紧我。”伊娜莉丝松开手。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源石技艺起作用了,虽然微弱,而且必须通过接触,但至少是个开始。对于安抚情绪,似乎有奇效。 “好,好的!”杰西卡深呼吸,重新双手握住铳,脚步总算稳了。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穿过一条幽深的小巷。快到巷口时,杰西卡头顶的耳朵忽然抽动了一下。 “等等!”她压低声音,“前辈,你听。” 伊娜莉丝立刻停步,侧耳倾听。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是什么?” “一种……很奇怪的声音,”杰西卡努力分辨着,“嘶嘶的,像是……一块烧红的铁丢进了水里。就在前面。” 伊娜莉丝立刻打了个手势,自己走在前面,用身体护住杰西卡,小心翼翼地探出拐角。 眼前的景象让两人都停住了脚步。 一根原本应该支撑着建筑的钢筋水泥柱,从中间被整个截断。断口不是爆炸造成的参差不齐,而是光滑得像一块黑曜石镜面,边缘还泛着暗红色的余光,仿佛是熔化的玻璃在瞬间冷却。 空气里飘着一股味道,像是烧焦的电线混上了一点……糖浆的甜腻? “这是……”杰西卡看得眼睛都直了。 伊娜莉丝没有靠近,只是伸出手,在距离断口几厘米的地方虚握。一股灼热的、混合着狂躁与痛苦的能量余波,扑面而来。这股气息让她很不舒服,纯粹的毁灭欲,不含任何杂质。 “能做到这种事……”杰西卡想起了任务简报里那几行被重点标红的文字,“难道就是她?” “八九不离十。”伊娜莉丝按住自己的通讯器,声音压得极低。 “雷蛇,这里是伊娜莉丝。西侧街区,坐标4-5-8,我们发现了目标的踪迹。”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电流噪音,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擦黑板。 伊娜莉丝等了半天,才从那片混乱的杂音里分辨出几个断断续续的词。 “收到……我们……滋啦……也……找到……踪迹……继续……在前面……” 雷蛇的声音失真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深渊里艰难地爬出来,随即又被噪音吞没。 “在前面?”伊娜莉丝皱起眉,关掉了通讯器,“她们是怎么绕到我们前面的?” “可能是通讯延迟,或者……我们听错了?”杰西卡也凑过来,小脸上满是困惑。她低头飞快地在自己的战术终端上划拉着,调出了这个区域的详细地图。 “地图显示,再往前走五百米,就是这片地块的发动机组。”杰西卡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大型建筑群图标,“两个巨大的冷却塔是它的标志。” “发动机组……”伊娜莉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这种城市地块的核心区域,一旦受损,后果不堪设想。更别提现在d7区还没和其它地块彻底分离,万一引发什么连锁反应……她不敢再想下去。 目标选择在这种地方,绝对不是巧合。 “走。”伊娜莉丝不再犹豫。 两人加快了脚步。很快,两个如同史前巨兽般矗立的冷却塔出现在视野尽头,灰白色的水泥表面在昏暗的天光下透着一股死气。 万幸,整个厂区都处于关机状态,没有一丝运作的迹象。 这算是不幸中的好消息。 然而刚庆幸完的伊娜莉丝,突然发现其中一座冷却塔的内部,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了一团光。 那光芒是橙红色的,忽明忽暗,像一颗濒死的心脏在搏动。 “前辈!” 不用杰西卡提醒,伊娜莉丝已经看到了。与此同时,杰西卡手腕上的一个仪器突然发出了尖锐的蜂鸣。 “高能级源石技艺反应!波动曲线和简报里的一致!就是她!”杰西卡看着仪器屏幕上疯狂跳动的读数,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那些她自己都不太明白的数据,此刻只传达了一个信息——现在这里极度危险。 “看来目标就在里面。”伊娜莉丝卸下弹匣,看了一眼里面那因为眼前的富婆而升级的各种子弹后,又“咔哒”一声重新装上。 “杰西卡,你留在这里。” “为什么?”杰西卡几乎是脱口而出,她往前站了一步,抓紧了自己的铳,“我也可以帮忙的!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安全,万一你……” 她想说“万一你受伤了呢”,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让她自己打了个哆嗦。 “我的射击成绩已经通过了战术考核,我不会……” “这不是考核,杰西卡。”伊娜莉丝打断了她,回过头。 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波澜,只是静静地看着你,就好像已经知道了你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也提前准备好了所有的答案。杰西卡后面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里面那东西,能把钢筋水泥当蜡烛一样融化掉。”伊娜莉丝指了指那座发光的冷却塔,又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不是去跟她拼命,我是去侦察。我需要你在外面,做我的眼睛,我的耳朵,还有我的……保险。” “保险?”杰西卡没听懂。 “对。”伊娜莉丝的表情难得地严肃起来,“把你的战术终端和我的同步,实时接收我看到的一切。如果我失去信号超过三分钟,你就立刻带着所有数据撤退,去找雷蛇。这是命令,明白吗?” 她把话说得很重,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杰西卡心上的一块小石头。 这不是让她留下当累赘,而是给了她一个更重要的任务——如果伊娜莉丝出了意外,她就是唯一能把情报带回去的人。 杰西卡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发涩。她看着伊娜莉丝不容置喙的眼神,最终还是垂下了头,连带着头顶的耳朵也耷拉了下来。 “……明白。”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乖。” 一只手掌轻轻落在了她的头顶,揉了揉她的头发。杰西卡僵了一下,沉默地看着伊娜莉丝的身影灵巧地翻过一堵半人高的矮墙,像一滴水融入墨汁,消失在那团不祥的橙红色光晕里。 手掌的余温似乎还留在头顶。 她低头看着自己终端屏幕上多出来的一个小窗口,里面是伊娜莉丝第一视角传来的、不断晃动的模糊影像。 保险……是这个意思吗? 她忽然觉得手里的铳,前所未有的沉重。 外围没什么危险,伊娜莉丝在杰西卡的帮助下,非常轻松的找到西侧通风管道的外壁入口,这个地方在设计之初就考虑到了作为紧急通道使用的那一天,所以刚好能容纳一个人钻进去。 但她半个身子刚探进去,就被一股热浪顶得差点退出来。 “……我的天哪,这里面简直就是烤炉。” 又窄又闷,还一股子铁锈和焦糊混杂的怪味。 铁皮在她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步都伴随着“嘎吱”的抗议。伊娜莉丝放轻了动作,尽量把体重分摊开,她可不想从天而降,直接掉到目标面前。 灼人的热浪从管道深处一波波涌来,烤得她皮肤发烫。 空气里那股甜腻的焦糊味越来越浓,像是有人在这里用工业炉灶烤了一百份加糖加到爆的奶油蛋糕。 她用手背碰了一下管壁,嘶的一声,立刻缩了回来。 这温度,丢块生肉下来估计当场就熟了。 “杰西卡,听得到吗?”她对着领口的微型麦克风轻声问。 “……前辈?听、听得到!信号很清晰!”杰西卡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紧张,“你那边……怎么样了?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还好,就是有点热。”伊娜莉丝看着自己终端上同步过来的小窗口,试图通过这种方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画面里是杰西卡的第一视角,一动不动地对着厂区大门外的废弃车辆,安安静静的。 “你在干嘛呢?” “我、我在警戒呀!”杰西卡的声音有点发窘,画面轻微晃动了一下,大概是她本人不好意思地挪了挪脚。 伊娜莉丝轻笑一声,没再逗她。 休息了一会,不知道是不是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环境,伊娜莉丝觉得没那么热了,又爬过一个拐角,下方格栅透出的光线让她停下了动作。 她小心地挪过去,单眼往下看。 那是一条检修通道,但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墙壁上那些比她腰还粗的金属管道,被融化,拧成了麻花,黑乎乎的液体还在往下滴淌,在地面上凝固成一滩滩丑陋的疤痕。天花板上的应急灯,灯罩变成了半流质,软趴趴地垂着,可里面的灯泡居然还好好的。 这破坏力……有点离谱了。 伊娜莉丝继续往前爬,现在她都不需要靠感觉了,因为前方的管道整个都变成了暗红色,像一截在炉火里烧了半天的铁棍。热量穿透了她的作战服,炙烤着她的皮肤。这身衣服可不便宜,回去报销的时候财务科那张脸估计又要拉得老长。 “前辈,生命体征监测显示你的心率在升高,体表温度也……” “我知道。”伊娜莉丝打断了她,“再烤下去,我可能还没见到目标,就先成了伊芙利特的熟人。” 她不得不加快速度,不然在写作通风管道实际是烤箱的地方,真有可能直接边做外卖送到伊芙利特嘴边。 “应该就快到了!”杰西卡的声音适时响起,“根据地图,下一个出口就在你前方十米,正下方是主控室!目标人物应该就在那里!” 前面又是一个格栅出口。 在这里,伊娜莉丝终于看到了目标。 那是个很瘦小的身影,穿着一件宽大的兜帽衫,站在整个发动机组最核心的控制台前。她的一只手按在控制台上,整个由特殊合金打造的台面,以她的手掌为中心,正一圈圈地变成刺目的橘红色。无数细小的蓝色电弧在台面上疯狂跳跃,发出“噼啪”的轻响,像是机器最后的哀嚎。 伊娜莉丝立刻察觉到了异常。 不对劲。 那能量的流向……是反的。能量并非从她身上爆发,而是从整个庞大的发动机组里,被强行抽离出来,源源不绝地汇入她那只小小的手掌。她在吸收,或者说,在“吃”掉整个发动机组的能量。 这台机器不是因为过载而发红,而是快被她榨干了。 这个时候,下方那个小小的身影就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一样,忽然抬起了头。 兜帽的阴影下,一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睛,穿透了黑暗和铁网,精准地锁定了伊娜莉丝藏身的位置。 第145章 一对一(上) 兜帽下的那双眼睛,燃着纯粹的金色火焰。没有瞳孔,没有焦距,就像是两颗悬浮在眼眶里的微缩太阳。 “前辈!我这里检测到高能反应!数值还在往上飙!发生了什么!?你要小心点呀!”杰西卡的声音已经完全变调,带着哭腔在耳麦里尖叫。 “我看见了!” 什么高能反应,这简直是要把整栋楼都点着了。 她能感觉到那股难以言喻的灼热。脚下的铁皮格栅开始发出细微的呻吟,空气被烤得扭曲,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那团金色的火焰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膨胀,热量沿着通风管道倒灌,化作一条无形的火蛇直扑面门。 没时间犹豫了! 伊娜莉丝猛地向后一缩,左手铳械抬起就是一连串的点射。 “砰!砰!砰!” 散发着幽蓝寒气的液氮冷冻弹精准地穿透通风管道的铁皮。 弹头撞击地面的瞬间,寒冰术式骤然炸开,大片白霜以落点为中心蔓延,发出“嗤——”的声响。 因为伊芙利特暴走而急剧升高的温度,总算被遏制了一瞬。 但也只有一瞬间。 “轰——!” 没等她喘口气,刺目的橙红色火焰就吞噬了她刚才所在的位置,沛然莫御的冲击波正面袭来。坚硬的合金格栅像块黄油,在火焰中无声地扭曲、融化,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滚烫的铁水朝四面八方溅射。 伊娜莉丝只来得及在心里骂一句脏话,整个人就被那股狂暴的热浪掀飞,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管道内壁上。 “哐”的一声巨响,她感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眼前金星乱冒。 作战服紧贴着滚烫的铁皮,发出焦糊的滋滋声,一股蛋白质烧焦的味道钻进鼻腔。后背火辣辣地疼,不用想也知道,肯定烫掉一层皮。 “前辈?!前辈你还在吗?!回答我!”杰西卡的声音都快碎了,带着电波的杂音,疯狂地冲击着伊娜莉丝的耳膜,“你的生命体征在下降!!数据……数据还在下降中……是不是该撤退了!” 伊娜莉丝咳了两声,喉咙里全是烟尘和血腥味,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她抬手抹了一把脸,结果蹭了自己一手黑灰。 “……做好你的工作,记录我看到的内容。”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其他时候安静点。” “可是……” “再吵我就关通讯了。” 伊娜莉丝晃了晃发昏的脑袋,甩掉黏在脸颊上的湿头发,咧了咧嘴,尝到了一嘴的铁锈味。 她隔着手套都能感受到滚烫的管壁,探头看了一眼被融断的通风管道下方。 乖乖,这可真是……壮观。 伊芙利特周围的液氮已然被完全蒸发,高温扭曲了她周围的一切。那个小女孩此刻已经从控制台前站了起来,小小的身体散发出如同太阳般炽烈的光芒。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暴虐的火焰跳动得更加剧烈。 不行,不能再等了。 待在这里被烤熟,还是跳下去拼一把? 伊娜莉丝打定主意,借着管道内壁的支撑,猛地一蹬,整个人像一枚出膛的炮弹般,直接从被融化的格栅破口处,笔直地坠向主控室。 她要主动出击。 落地瞬间,伊娜莉丝双腿微屈,卸掉了大部分冲击力,但脚下被高温融化过的金属地面依旧让她脚底一滑,靴底传来一阵灼痛。她勉强稳住身形,右手合金利爪在地面一划,发出一道刺耳到让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留下五道焦黑的痕迹。空气里弥漫着金属和臭氧的怪味。 “你们……”伊芙利特的声音,第一次变得清晰。那声音不带孩童的稚嫩,反而沙哑而低沉,像两块烧红的石头在互相摩擦,充满了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威压和……憎恨。 她盯着伊娜莉丝,就像在看一个死物。 “……都该死!”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她尖叫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刺破了空气。 话音未落,伊芙利特猛地挥手。 “前辈!躲开!能量反应超出上限了!那不是火焰——!”杰西卡的声音在耳麦里撕裂,尖锐得像警报。 伊娜莉丝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一场无声的海啸混合着无数细小的火星,向她平推而来。没有爆鸣,只有一种低沉到让人心头发颤的嗡鸣,仿佛空气本身都在燃烧、在分解。 那东西带着难以想象的高温,所过之处,坚固的金属控制台瞬间气化,连一点熔化的过程都没有,就那么凭空消失了。墙壁上的线路爆出一串串绚烂的电火花,随即化为焦黑的炭灰,簌簌落下。 整个主控室都在这股力量面前哀嚎、解体。 伊娜莉丝的脚在地上一蹬,虽然地面已经软得像块太妃糖,靴底几乎要陷进去,但她还是找到了一个发力点。 她冲向侧面的墙壁,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 最后拼尽全力在墙壁上蹬了一脚,整个人借力跃向半空。就在她身体升到最高点的瞬间,那道橙红色的毁灭之潮恰好从她下方掠过。她以一个头朝下的姿态,在空中旋转着,亲眼看着那股能量擦着她的头皮席卷而过。 头发末梢瞬间卷曲,一股蛋白质烧焦的味道再次钻进鼻腔。 灼热的气流烫得她脸颊生疼,她甚至能感觉到皮肤在迅速失水、紧绷。 等那股毁天灭地的能量过去,她才在半空中强行调整姿态,朝着地面落去。 “哐当!” 双脚落地,膝盖弯曲到极限,才勉强没让自己摔个狗啃泥。脚下黏稠滚烫的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靴底的隔热层彻底报废,灼痛感直冲大脑。 战斗中没有喘息的时间。 落地的瞬间,她就地一个前扑翻滚,借助刚才冲击波掀起的漫天烟尘和扭曲光线作掩护,瞬间拉近了一大截与伊芙利特的距离。焦黑的合金爪刃在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刮擦声,火星四溅。 “你!” 伊芙利特似乎完全没想到她能活下来,更没想到她敢主动靠近。 那双纯金的眼睛里,暴虐的火焰猛地一缩。 烟尘散去,伊娜莉丝半蹲在她面前不远处,浑身冒着黑烟,作战服破破烂烂,脸上黑一道灰一道,狼狈得像刚从爆炸现场爬出来。 她抬起头,冲着那个小小的神明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整个动作牵动了脸颊上的烫伤,疼得她眼角一抽。 “我?”伊娜莉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塞雷娅派我先来给你降降温。” 塞雷娅。 这个名字像一枚投入滚油的冰块,在空气中炸开。 伊芙利特小小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纯金的眼睛里,暴虐的火焰瞬间凝固了。 她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嘴唇翕动,无声地重复着那个名字。 “塞雷娅……” 不!那个女人! “你……胡说!” 尖利的否定话音未落,伊芙利特像是被伊娜莉丝的话彻底刺激到,一道扭曲的火蛇从她的掌心中咆哮着飞出。没有施术单元,没有吟唱,纯粹是意志的产物。 伊娜莉丝不退反进,右手的合金利爪早已蓄势待发,准备像往常一样,将这道法术干净利落地斩成两段。 然而,就在利爪即将触及火蛇的瞬间,一股诡异的力量凭空出现。 没有任何预兆,一股无形的墙壁猛地从侧面撞在她的手臂上。更要命的是,一阵尖锐到几乎能刺穿耳膜的高频音波同时炸开,震得她大脑一片空白,动作不由自主地偏了半分。 高手过招,半分之差就是生死。 她只来得及在心里骂一句,合金爪刃险之又险地擦着火蛇的边缘划过,没能正面击中。 那条由纯粹能量构成的火蛇擦着她的身体飞了过去,可附带的高温和力量还是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她身上。 “砰!” 她像个破麻袋一样被这股力量掀飞,重重地摔在地上,胸口一阵剧痛,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这里……还有其他人?! 这念头刚冒出来,杰西卡焦急的声音就在通讯频道里炸响:“前辈!刚才有不明能量源介入!不是伊芙利特!重复,不是伊芙利特!” 伊娜莉丝咳出一口血沫,撑着滚烫的地面,试图重新站起来,眼睛却死死地扫视着主控室的每一个角落。 藏头露尾的家伙,是谁?帮她?还是在帮伊芙利特? 伊芙利特显然也愣了一下,但她很快就将这个插曲抛之脑后。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名字和眼前这个黎博利。 她趁势后退了两步,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小小的身体像一头被激怒的幼兽,周身环绕的火焰光芒更盛。她缓缓抬起手,掌心正对着地上狼狈不堪的伊娜莉丝。 “既然是她派你来的……”伊芙利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不详的预兆,“那你就先为她去死好了。” 火焰开始在她掌心疯狂凝聚,形成一个极不稳定的、拳头大小的火球。那火球内部,能量剧烈地波动着,发出低沉的、令人心悸的嗡鸣。周围的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变形,连光线都无法正常通过。 第146章 一对一(下) “去死吧。” 伊芙利特的声音在灼热的空气里震荡,每一个字都带着回音,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钻进人的脑子里。 她掌心那个疯狂压缩的能量核心,已经不能称之为火球了。光线被自身的引力扭曲,周围的空气发出被灼烧殆尽的哀嚎,连地面的碎石都被无形的力量吸附过去,在触及核心前就化为青烟。 伊娜莉丝半跪在地上,左手手掌被滚烫的地面烙得滋滋作响。她胸口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前辈!撤退!你听见没有!”杰西卡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已经彻底变调,带着哭腔,“那东西会把你蒸发的!” 伊娜莉丝盯着伊芙利特,盯着那双被仇恨和痛苦烧成金色的眼睛。 然后,她将枪口插进焦黑的地面,把它当成拐杖,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地上撑了起来。 每一次发力,肋骨断裂处就传来一阵让人眼前发黑的锐痛。骨头和骨头摩擦的声音,她自己都听得一清二楚。 但她最终还是站直了,像一杆插在焦土上的旗。 “前辈……”杰西卡的声音弱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气声。 伊娜莉丝的脸上又是灰又是血,嘴角挂着血沫,但她确实笑了。 伊芙利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 “死到临头了,你笑什么?” 她不懂。为什么这个女人还能站起来?为什么她还能笑得出来? 为什么……她和那个女人一样? “我在笑你,”伊娜莉丝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破风箱,“不,我在可怜你。” “可怜我?”伊芙利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可她自己却笑不出来,“你凭什么!” “就凭你现在这副样子。”伊娜莉丝的语气很平静,“被仇恨驱使的怪物,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吧?” “住口!”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伊芙利特。 “你和她是一伙的!你们都一样!用那种眼神……那种眼神看我!” 孩童的尖啸刺破了嗡鸣,那枚压缩到极限的法术能量,脱手而出。 火球离手的瞬间,伊娜莉丝眼中的整个世界都被那团火球吞没。 接着所有的声音都被压缩成了一片尖锐的白噪音,不分左右恶钻入脑中,将本就混沌的意识彻底搅成一锅粥。 伊娜莉丝能看到那团橙红色的能量是如何撕裂空气,所过之处,空间都产生了肉眼可见的扭曲。她甚至能看到火球表面那些跳跃的、细小的电弧,像无数只小手,正热情地朝她挥舞,然后把她送到一个美妙世界。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降临。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大地深处、仿佛来自地狱最底层的、沉闷到极致的巨响。 “轰——隆——” 可这不是爆炸声。 这声音沉闷得像是整座城市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整个主控室,不,是整座地块,都随之剧烈地、猛地向下一沉! 失重感。 伊娜莉丝感觉自己脚下的地面瞬间消失了,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上飘起了一瞬,随即又被重力狠狠地砸了回来。 “呃!” 刚站直的身体像是被无形的巨人当头来了一拳,双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断掉的肋骨在她胸腔里发出抗议的巨响,疼得她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咳、咳!” 她身后的墙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无数裂纹像黑色的闪电,从墙角向上疯狂蔓延。头顶的金属板掉下来一块,砸在离她脚边不远的地方,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搞什么……”伊娜莉丝呛咳着,甩了甩头,试图把脑子里的嗡鸣甩出去。 她睁开眼。 那枚本应将她彻底蒸发的火球,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剧震,轨迹发生了致命的偏斜。 它擦着她的头皮飞了过去。 伊娜莉丝能感觉到自己的头发被瞬间燎断的焦臭味。 火球狠狠地轰在了她身后那面本就摇摇欲坠的墙壁上。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那面墙,以及墙后的一切,都在一瞬间被气化了,留下一个平滑的、边缘泛着红光的圆形空洞,像一个通往地狱的窗户。 灼热的气流倒卷回来,把伊娜莉丝向前猛地一推。 “……滋……前辈?!你还活着吗?!回答我!”杰西卡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插了进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和掩饰不住的惊恐,“刚才那是什么?地震吗?!” 伊娜莉丝抬眼看向对面的伊芙利特。 那孩子也愣住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酝酿到极致的仇恨被一种更原始的错愕冲淡了。 “看来,还没到我退场的时候。”伊娜莉丝单膝跪地,举起铳械,枪口重新对准了伊芙利特。 还没等她扣下扳机,脚下的城市又一次颤抖起来。 这一次,不是下沉,而是平移。 “轰——隆——隆——”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更加密集、更加狂暴的轰鸣,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有无数个巨人在城市地底打架。 伊娜莉丝被晃得东倒西歪,只能勉强把手铳当拐杖杵在地上,稳住身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警告,地块引擎启动,尚未与d6、d5地块分离,违规操作。” 冰冷的电子女声,突兀地在主控室的广播系统中响起,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警告,地块引擎启动……” 引擎启动了? 伊娜莉丝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特里蒙这座庞大的、由无数地块拼接而成的移动城市中,每一个独立地块都拥有自己的动力系统和脱离机制,以应对天灾或紧急情况。 但这种脱离,需要经过一系列复杂的前置程序——切断能源供给、解锁物理铆钉、同步航行数据……这是一个至少需要数小时才能完成的精密过程。 而现在,有人跳过了所有步骤。 “前辈!你听见了吗?!”杰西卡的声音之前还断断续续,但现在却非常清晰,“有人启动了地块的引擎!”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安逸地待在几公里外的一处临时据点里。 米迦狄娜此刻正安静地悬停在房间中央。她小小的机体上,正投射出数百个全息窗口,每一个窗口里,都疯狂刷新着来自d7地块的实时数据流。 主控室的能量波动曲线、伊娜莉丝和伊芙利特不断起伏的生命体征、地块结构完整度的损耗报告,还有……整个d7地块动力熔炉那濒临爆炸的运行参数。 米迦狄娜随手关掉了几个不断弹出刺耳警报的窗口。 【警告:检测到未经授权的系统访问。】 【警告:结构连接铆钉正在被暴力破解,损毁率百分之十七……二十三……三十一……】 “损毁率百分之三十一,效率过低。” 流淌的光点在空中划过,几行新的代码被强行注入系统。铆钉的损毁率瞬间向上跳了一大截。 她的“视线”扫过那些数据,最终停留在一个显示着伊娜莉丝身体数据的窗口上。 “细胞活性在极限压力下提升了百分之零点八……比预估值高了零点二。” “源石技艺的能量转化效率……差距过大,但核心概念的稳定性有所增强。” “灵魂灼燃的特征波长出现轻微偏移……” “结论:帕尔维斯的实验失败,但其中仍有可以利用的全新数据。” 帕尔维斯还在为他莽撞的行为意外得到符合数据的“完美容器”而沾沾自喜,将权限交给米迦勒的时候,隔着屏幕都能看出他的开心。 的确,伊芙利特的数据足够他应付哥伦比亚国防部,但在化名为米迦勒的米迦狄娜这里,伊娜莉丝的数据则更加稳定。 伊娜莉丝才是她认可的、独一无二的“原型机”。 现在这种程度的战斗,就像小孩子打架,根本挤不出她真正的潜力。 需要更极致的压力,更纯粹的绝望,更强烈的……求生欲。 米迦狄娜的“目光”转向了地块动力熔炉的控制界面。那上面,代表着能量输出的指针已经指在了红色的危险区尽头,整个界面都在发出不祥的红光。 “环境压力变量,投入。” “目标:将双方的生存可能,压缩至理论极限。” “计算开始。” 全息窗口中的数据流,骤然加速。 “这地方都要塌了,你还打?” 整个主控室都在倾斜。伊娜莉丝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脸着地,她扶着旁边的台子才勉强站稳,看着对面那个小小的身影。 “我说,我们能不能先暂停一下,讨论讨论怎么活下去?” “死!” 伊芙利特的声音,和另一个更低沉、更不属于人类的音调重叠在了一起。 “你们……这里所有的人……都该死!” 她手臂上的火焰不再是虚无的燃烧,而是凝结成了滚烫的熔岩,随着她手臂的挥舞,数道灼热的火鞭劈头盖脸地抽了过来! 伊娜莉丝狼狈地向后翻滚,躲开火鞭的瞬间,脚下的地板又是一阵剧烈的平移,害得她差点撞在墙上。 伊娜莉丝她抬起手铳,对着那片火海扣下扳机。射出的并非实体子弹,而是一团黯淡的光。光团撞上火焰,像是水泼进了油锅,非但没能浇灭,反而让火势更旺了。 “死!死!死!” 伊芙利特像是坏掉的复读机,周身爆开一圈火环,将整个主控室的温度都拔高了好几度。那些火焰甚至开始舔舐天花板,烧熔的金属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伊娜莉丝被热浪逼退到角落,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感受着墙体传来的、濒临解体的震颤。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巧合。 引擎启动,铆钉崩坏,还有眼前这个小鬼突然暴走的力量…… 有人在看。 有人在用这座城市、用她们两个人的命,在做一场该死的实验。 “哈……哈哈……”伊娜莉丝低声笑了起来,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真够热闹的。” 第147章 一起陪葬 “轰——隆——” 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脚下的地面猛地向左侧倾斜了三十度。 两人失衡,伊娜莉丝下意识地伸手想抓住什么,指尖却只能捞到身边因为伊芙利特和过载引擎变得灼热的空气。 伊芙利特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倾倒,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狼狈地撞在一根扭曲的金属支架上才稳住身形。 控制台上那些烧得半熔的设备“哗啦啦”地向下滑去,撞在墙上,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噪音。 “可恶,可恶,可恶!” 伊芙利特的声音在摇晃中的地块中变得可怕。 她周身的火焰像一层无形的力场,将她牢牢地固定在倾斜的地面上。 “你们都该死!” 回答她的是铳械中射出的子弹。 搭载着寒冰术式的子弹精准地打在侧上方一根被烧得发红的蒸汽管道上。管道外壁本就脆弱不堪,急速降温后金属变得脆弱,接着又因为周围的高温迅速膨胀,然后爆开一个缺口。 “嗤——!” 高压蒸汽从缺口中喷涌而出,像一堵突如其来的白色墙壁,将两人在发红的警报区域内隔绝开来。 视野被剥夺,只剩下耳边滚烫水汽的嘶鸣和自己剧烈的心跳。 “小把戏。”伊芙利特的声音穿透白雾,带着被冒犯的恼怒,“只靠这个来对付我?” 她随手一挥,一道粗大的火鞭凭空凝聚,撕裂了蒸汽,发出“呼”的破空声,精准地抽向伊娜莉丝刚才所在的位置。 “啪!” 火焰狠狠地抽在金属支架上,烙出一个熔化的凹痕,溅开的火星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 但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嗯?”伊芙利特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些许意外。她转过头,金色的瞳孔在蒸腾的雾气里扫视着,像两颗燃烧的恒星。 “躲到哪儿去了?” 借着蒸汽的掩护,伊娜莉丝早已顺着倾斜的地面滑到了另一侧。她半蹲在一台翻倒的服务器机柜后,背后的作战服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烫伤的皮肤上。 她没有时间喘息,探出枪口,视线越过摇晃的机柜,锁定了天花板上另一根摇摇欲坠的线缆槽。 “我在这儿呢!”伊娜莉丝喊了一声,纯粹是为了吸引对方的注意。 伊芙利特转头看向伊娜莉丝。 就是现在! 伊娜莉丝扣下扳机。 “哐当!” 沉重的金属线缆槽被击中连接处,发出刺耳的断裂声。 它脱落下来,带着一大捆比人还粗的电缆,像一条挣脱束缚的钢铁造物,呼啸着砸向伊芙利特。 “你是不是觉得……”伊芙利特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语气开了口,“这些废铜烂铁,能伤到我?” 她只是抬起一只手。 “嗡——” 一股无形的斥力场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 那沉重的线缆槽在距离她头顶不到半米的地方,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骤然停滞。坠落的势头被硬生生扼杀,悬停在半空。 紧接着,构成线缆槽的金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发红、扭曲、融化。 伊娜莉丝眼睁睁地看着那坚固的钢铁在几秒钟内,就变成了一滩流淌的铁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将地面烫出一个个冒着青烟的黑洞。 “你的花招就这点程度?”伊芙利特终于看向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真无聊。” “是吗?” 一个清冷的声音,几乎贴着她的后颈响起。 伊芙利特全身的火焰都像是凝固了一瞬。她甚至没有立刻转身,那种被蝼蚁爬上脊背的触感,让她又一次感觉到了危险。 “你怎么……” 她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在她转身的瞬间,一道淬着寒光的影子已经从视野的死角里扑了出来。 就在伊芙利特抬手熔化线缆槽的那几秒钟,伊娜莉丝利用那块倾斜到夸张角度的地面,把自己当成了一颗弹珠。她顺着斜坡滑下,用脚在墙壁上猛地一蹬,身体借力高高弹起,再用手抓住天花板上一根幸存的管道借力摆荡,最后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伊芙利特的身后。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警报声和蒸汽喷射的声音掩盖了一切。 伊芙利特终于反应过来,她甚至来不及凝聚任何攻击性的火焰,只能本能地将脚下的火焰力场反向爆发。一股斥力将她整个人向后猛地推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拽了一把。 可惜,利爪终究是慢了一步,没能切中她的手腕,却狠狠地抓在了她宽大的兜帽衫袖子上。 “嘶啦——!” 黑色的布料应声碎裂,像是被五把烧红的刀子划过。 露出宽大袖子下是一条算得上是由流动的金色火焰构成的胳膊,流淌的火焰的形态模拟着肌肉的纹理,散发着比周围空气更加灼热的温度。 伊芙利特现在的样子,和之前在记忆中见过的那些,承载炎魔力量的人很像……不,是一模一样。 “你……” 伊芙利特低头看着自己被撕裂的袖子,又看了看那条暴露在空气中的火焰手臂。她的动作很慢,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身体。 一种前所未有的暴怒冲上了她的头顶。 不是因为受伤,甚至不是因为被偷袭。 而是因为被触碰。 “你!为!什!么!还!不!死!” 她一字一顿地挤出这句话,声音不再是人的嗓音,而是某种金属摩擦和火焰爆燃混合在一起的尖啸。 “轰——!” 橙红色的烈焰以她的身体为中心,形成一个完美的球形,向四面八方疯狂扩张。空气被点燃,金属在哀嚎,整个空间的光线都被扭曲成一片炽热的白。 整个主控室都在一瞬间被这片火海吞没了。她就像是被丢进炼钢炉里的一块黄油。 她只来得及将双臂交叉护在脸前,身体蜷缩成一团,一个念头在她被火焰吞噬前闪过。 “轰——!” 伊娜莉丝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辆全速行驶的重型卡车迎面撞上。沛然莫御的力量将她狠狠地拍在身后的墙壁上,墙体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无数裂纹以她为中心蔓延开来。 “呃……” 一口血从喉咙里涌了上来,没忍住,直接喷在了自己的手臂上。视野里一片血红,耳朵里除了轰鸣什么都听不见。作战服的防火涂层在烈焰的炙烤下迅速剥离,裸露出的纤维发出焦臭的味道。 不行……还不能…… 伊娜莉丝咬破了自己的舌尖,浓重的血腥味和剧痛像凿入身体的冰锤,强行戳破了耳边那层嗡嗡作响的薄膜。她用力睁开眼,涣散的视野重新凝聚成一个焦点。 眼前的景象让她忘了呼吸。 整个主控室已经不能称之为“房间”了。墙壁、天花板、地板,所有的一切都在流淌,像被投入高炉的蜡块,冒着黑烟,滴落着致命的熔融物。 而伊芙利特,就悬浮在这片熔岩的正中央。 小小的身体,却散发着太阳一样的光和热。 她赢了?就这么……结束了? 伊娜莉丝的视线死死锁住那个身影。伊芙利特虽然悬浮着,但身体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她周身那层完美的球形火焰,也开始变得不稳定,时而剧烈膨胀,时而猛地向内收缩,明暗不定,就好像是一盏快要烧干油的灯。 。 伊娜莉丝强忍着五脏六腑翻江倒海般的剧痛,用那只完好的合金利爪,“噗”的一声,狠狠插进背后已经半熔化的墙壁里,将自己像一张贴画似的固定在倾斜的墙面上。 她抬起左手的手铳。 枪口因为高温而微微发红,握在手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但她已经顾不上了。 瞄准。 该死,手在抖。 她视野里的一切都在晃动,那个悬浮在火海中的小小身影,被灼热的空气扭曲成一团模糊的光晕。 稳住……稳住……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稳住枪口。 “你以为……这样就有用了吗?”伊芙利特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虚弱的愤怒,“蝼蚁……” 伊娜莉丝没有理会。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准星,和准星前方那团不稳定的光。 就是现在。 就在她即将扣下扳机的瞬间,她听到了。 不是伊芙利特的声音,也不是火焰的爆鸣。 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声音。 是她脚下,是她背后,是整个摇摇欲坠的结构,发出的濒死的哀嚎。 “咯……吱……嘎——” 那是金属被拉伸到极限,即将断裂的声音。 透过伊芙利特背后那道被轰开的墙壁缺口,伊娜莉丝看到了那片属于城市底层的,永恒的黑暗。 紧接着,一道刺眼的、蓝白色的巨大电弧像是活过来的巨龙,猛地一甩尾巴,将那片深沉的黑暗撕开了一道口子。电光照亮了无数断裂的钢缆和扭曲的管道,它们像垂死的触手一样无力地伸向虚空。 “前辈……芙兰卡前辈传来消息……滋……连接d7和d6地块的电力能源传输……滋啦……被硬生生扯断了!她们正在想……滋……” 通讯频道里,杰西卡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断断续续,夹杂着刺耳的电流杂音。 “杰西卡?重复一遍!杰西卡!” 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沙沙声。 “警告!结构连接铆钉损毁率百分之九十八!地块即将完全分离!” 都这样了这报警装置居然还在运作?! 这座城市地块,现在成了一座脱离轨道的钢铁棺材。 而她和伊芙利特,还有那些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来不及逃离的居民,就是这口棺材里的陪葬品。 真是个盛大的葬礼。 “哈哈……哈哈哈哈……” 伊芙利特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一开始还很微弱,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但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充满了自毁的快意。 “为我们送行!我们一起!一起化成灰!” 她放弃了对自己力量的控制。 或者说,她选择将一切导向最彻底的毁灭。 伊娜莉丝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看到伊芙利特身下的地面,那片还在流淌的熔融金属,开始剧烈地沸腾起来。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形成,无数金属液体被疯狂地吸入其中,而漩涡的中心,正是地块引擎的核心——那座已经进入全功率的动力炉。 她要把整个熔炉引爆!她要拉着整个地块,还有上面所有的人,一起上路! 第148章 背后之人 “警告!结构连接铆钉损毁率百分之百!地块即将分离!” 冰冷的电子女声成了这片熔岩地狱里唯一的伴奏,忠诚得有些可笑。它还在尽职尽责地播报着,仿佛不知道自己即将和这口钢铁棺材一起,坠入城市最底层的黑暗深渊。 这片地块,这片承载着无数生命和建筑的土地,现在成了一座失控的、正在解体的空中孤岛。 “真好啊……真好……” 伊芙利特悬浮在熔炉核心的正上方,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这场盛大的毁灭。她的笑声回荡在摇摇欲坠的空间里,带着一种孩童般的纯粹和天真的残忍。 “大家,一起!一起变成这片大地上最漂亮的烟花吧!!” 她就是风暴的中心,是引爆一切的扳机。她体内的能量与脚下那座即将失控的动力熔炉产生了致命的共鸣。整个地块的结构都在发出哀嚎,无数蓝白色的电弧像挣脱束缚的巨蛇,在地块底部撕裂空间,每一次闪烁,都带走一大片钢铁结构的残骸。 伊娜莉丝靠着背后那面已经冰凉下来的墙壁,感受着脚下传来的震动。 她松开了一直紧握的武器,任由它“哐当”一声砸在震颤不止的金属地板上。 战斗已经没有意义了。 物理层面的挣扎,在这场席卷一切的崩塌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前辈……芙兰卡前辈她们……滋啦……让我们……撤……” 杰西卡的声音再次顽强地从通讯器里挤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和全世界的噪音对抗。 “撤退?”伊娜莉丝低声问,更像是在问自己,“我还能往哪儿撤,杰西卡?天上吗?” 脚下的钢板猛地向下一沉,她差点跪倒在地。 她看着那个沐浴在火光中的小小身影。 她在求死。 用最极端的方式,拉着整座城市陪葬。 “伊娜莉丝前辈!芙兰卡前辈说……没办法了……”杰西卡的声音带着哭腔,电流声更大了。 伊娜莉丝觉得有些好笑。 “伊芙利特。”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切开了刺耳的警报声。 悬浮在空中的女孩动作一滞,似乎没料到还会有人跟她说话。 “很漂亮。”伊娜莉丝说,她抬手指了指周围那些狂乱舞动的电弧,“你弄出来的烟花,确实很漂亮。” 伊芙利特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随即又被那种狂热的笑容所取代。 “是吧!你也觉得很漂亮吧!很快……很快我们所有人都会变成这样!” “是啊,所有人。”伊娜莉丝轻声重复,她关掉了吵闹的通讯器,世界瞬间清净了不少,只剩下崩塌的轰鸣和女孩清脆的笑声。“可烟花……总是自己看才最没意思,不是吗?” 她向前走了一步,离开了那面滚烫的墙壁。脚下的地面已经倾斜得不成样子,每一步都像踩在悬崖边缘。 “你到底想说什么?”伊芙利特的笑容收敛了些许。 “没什么。”伊娜莉丝又向前走了几步,离那个疯狂的核心越来越近,“我只是觉得,在你这场盛大的落幕式上,总得有个观众才行。” 肾上腺素带来的亢奋褪去,伊娜莉丝的大脑在这一刻,反而变得前所未有的冷静。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愣头青的时候。在萨尔贡的沙漠里,为了几袋金币,她和老师被困在了一座快要塌陷的古墓里。沙暴在外面怒吼,头顶的石块簌簌地往下掉。她当时急得像只没头苍蝇,握着刀就想去劈开堵路的石门。 “小伊娜。”她的老师,那个总是一脸慈悲,说话慢悠悠的萨科塔男人,当时只是拍了拍她紧绷的肩膀,“别学那些莽夫,总想着把墙撞开。你看,墙有影子,路也有。有时候,你得试试……从墙的影子里走过去。” 影子里…… 她的源石技艺,其核心是“概念”的赋予。她能让能量“燃烧”,也能让“燃烧”的概念侵入灵魂。 这是一种作用于精神层面的力量。 如果她不是把自己的“燃烧”概念丢过去,而是顺着对方那已经冲破天际的“燃烧”,把自己的意识……送过去呢? 这念头一冒出来,伊娜莉丝自己都想笑。这比用脸去接伊芙利特的火球还要疯狂。 人的意识是最脆弱的东西,主动闯进一个精神已经彻底失控、充满毁灭能量的领域,无异于将自己的一滴水,投入一片沸腾的岩浆。 但如果能唤醒那个小女孩的主体意识,有没有可能阻止这场即将发生在地块上堪比小型天灾的风暴? “杰西卡。”伊娜莉丝扶了扶耳麦,声音出奇地平稳。 “前、前辈?!你还活着!”杰西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惊喜,还有压不住的哭腔。 “听着,我现在要做一件事。”伊娜莉丝的目光死死锁定着伊芙利特,那个小小的、疯狂的身影,“蠢到可以写进年度佣兵傻事集锦里当封面那种。” “前辈你在说什么啊?!什么蠢事?你快撤退啊!芙兰卡前辈的命令……” “芙兰卡解决不了这个小祖宗。”伊娜莉丝打断了她,“听好了,杰西卡。如果我成功了,你什么都不用做。如果不成功……你也什么都不用做了,因为我们大概会一起变成天上一朵源石云。” “前辈……” “从现在开始,切断我的生命体征监测,别让那些数字跳动打扰我。”伊娜莉丝没有理会她的哭喊,自顾自地下达了最后的指令,“也别再尝试联络我。”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自己都觉得难看的弧度。 “还有,替我转告芙兰卡,她还欠我一顿饭。要去港口区那家新开的餐厅,点最贵的那瓶酒。让她记在账上,我死了她也得还。” “前……” 伊娜莉丝抬手,一把捏碎了耳边的通讯器。 世界瞬间安静了。 不,不是安静。 外部的警报和哭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整个地块的轰鸣却像放大了无数倍。 动力核心在哀嚎,支撑着地块的钢铁骨架在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视野里只剩下那个沐浴在光与热中的女孩。 她放弃了所有防御,任由身体在这剧烈的摇晃中起伏,像一片风中残叶。 她将全部的意志,都集中在自己与伊芙利特之间那片被高温扭曲的空气上。 伊娜莉丝将源石技艺的作用对象,从外界,转向了自己。 不是压缩能量,不是赋予概念。 而是……“共鸣”。 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一丝精神力,像一根最纤细的丝线,探入那片狂暴的能量场中。 “嗡——” 大脑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 无数混乱的、充满了痛苦的呓语和尖叫,顺着那根精神蛛丝倒灌回来,不是塞满,而是撑爆了她的意识。 【好烫……好烫……好烫啊……】 那不是一个念头,而是一种感觉。伊娜莉丝仿佛能感到自己的皮肤正在融化,贴在滚烫的铁板上。 【骗子!你们都是骗子!】 【塞雷娅……你为什么……】 塞雷娅?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更猛烈的冲击撞得粉碎。 【不要!不要碰我!滚开!】 【杀了你们……杀了你们所有人……】 这些声音,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她脑子里疯狂搅动。伊娜莉丝闷哼一声,一股铁锈味涌上喉头,顺着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不行,她的精神力就像是一艘冲向风暴的独木舟,刚一接触,就被撕扯得七零八落。 她强行稳住自己即将溃散的意识,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寻找一块浮木。 伊娜莉丝重新凝聚起一丝精神力,这一次,她没有试图去“听”,而是主动地,朝着那片混乱的风暴,送去了一个最简单的念头。 一个没有攻击性,没有目的,甚至没有意义的念头。 “喂。” 就像在街上,看见一个即将闯红灯的小孩,下意识地喊一声。 “听得见吗?” 就在她快要被这股精神洪流冲垮,意识即将溃散的瞬间,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音,突兀地在她脑海的最深处响起。 【检测到“原型机”主动进行意识连接……】 原型机?谁?我吗? 【辅助协议启动。】 伊娜莉丝头上的问号更多了。 【正在构建临时精神通道……构建完毕。】 【通道稳定性:百分之七。】 【警告:通道极不稳定,随时可能崩溃。请立即确认。】 确认?怎么确认?用头吗? 伊娜莉丝来不及吐槽,她只感觉到,在那片狂暴的精神洪流中,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蛮力,硬生生为她撑开了一条狭窄到极限的、勉强可以通行的缝隙。 机会只有一次。赌了。 现实世界里,伊娜莉丝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像一个被抽掉所有骨头的布娃娃,顺着倾斜的墙壁滑落,最终被一根扭曲的钢筋卡住,悬停在半空中。 她的双眼紧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已经死去。 而在另一个世界中,伊娜莉丝的意识像是穿过了一层黏稠的、滚烫的水膜,随即被粗暴地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 “咳、咳……” 她下意识地想咳嗽,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肺。这只是一种精神上的应激反应。 这里没有天空,也没有大地。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全都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燃烧着的废墟。 扭曲的金属支架像垂死的巨兽骨架,从暗红色的火海中刺出,又在无声的燃烧中缓缓坍塌。 无数破碎的画面,像锋利的玻璃碴,在火海中漫无目的地飞舞、闪烁。每一个碎片里,都囚禁着痛苦和绝望。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脸上带着狂热的笑容,他的嘴在动,却听不见声音。 一排排冰冷的、装着未知绿色液体的培养槽,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双蓝色的、冰冷又悲伤的眼睛。这双眼睛……是塞雷娅吗?不,感觉不太一样,更……空洞。 还有……一扇紧闭的、画着奇怪符号的门。那扇门是整个混乱空间里,唯一看起来还算完整的东西。 “好吧,”伊娜莉丝“环顾”四周,或者说,感受着四周,“这里就是……她的大脑里面吗?” 简直比芙兰卡那个乱糟糟的单身宿舍还要离谱一万倍。 伊娜莉丝“站”在这片火海之中。她没有实体,只是一团由意识构成的、模糊的人形轮廓。她能感觉到,这个世界的每一寸空间,都充满了对她的敌意。那些燃烧的火焰,并非真正的火焰,而是纯粹的、凝结成实体的憎恨与痛苦。 “滚出去!” “杀了她……” “入侵者!” 无数个声音,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从四面八方嗡嗡地扑来。它们不是通过耳朵听见的,而是直接在她意识里最敏感的地方刮擦。 “啧,有点新意行不行?” 紧接着,她脚下的火海剧烈翻涌。一头由火焰和熔岩构成的庞然大物,咆哮着从火海中探出身体。它没有眼睛,没有五官,只是一团纯粹的、由毁灭欲望捏合而成的聚合体,连咆哮声都是直接作用于精神的冲击波。 “吼——!” 巨大生物张开大嘴,一道比火海本身更炽热、更粘稠的洪流,劈头盖脸地朝她喷来。那感觉,就像要把她的整个“存在”都从这个世界上抹除。 伊娜莉丝没躲。 她只是抬起“手”,将自己的意识,凝聚成同样的一团火焰。 她的火焰,是深邃的、近乎黑色的蓝。安静,却又带着一种绝对的终结感。 蓝色的火焰迎上了橙红色的洪流。没有预想中惊天动地的爆炸,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在接触的瞬间,开始了无声的、最本质的互相侵蚀、互相湮灭。 蓝与红交织的地方,空间都产生了细微的褶皱,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最终不堪重负地破裂,化为一片什么都不存在的、纯粹的“空洞”。 “原来如此……” 伊娜莉丝看着自己的“手”。在这个世界,规则是不同的。比拼的不是谁的嗓门大,能量有多强,而是意志的纯粹程度和“概念”本身的强度。 伊芙利特的力量源自“炎魔碎片”,是纯粹的毁灭和狂躁,但她本身更像个应激之后只会胡乱砸东西的熊孩子。 而她自己……多亏了之前和最强的那位炎魔“亲密接触”过,再加上阿米娅把她和霸迩萨的灵魂碎片搅和在了一起…… 在这里,她能发挥出比现实世界更棘手,也更离谱的力量。 她挥散了那头还在重组的熔岩生物,开始在这片无尽的火海中“行走”。没有目的地,她只能凭着直觉,朝着那些痛苦和憎恨最浓郁的方向走去。 越往前走,周围的景象就越清晰。 她看到了一间熟悉的病房,赫默正坐在床边,为一个金发的小女孩削着苹果。苹果皮在她的刀下连成一条完整的线。女孩的脸上带着开心的笑容。但下一秒,病房的墙壁像受潮的壁纸一样剥落、融化,变成冰冷的、布满仪器的实验室。 帕尔维斯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取代了赫默,他将一根粗大的针管,狠狠地扎进了女孩细小的手臂。 女孩的笑容瞬间凝固,变成了无声的尖叫。 伊娜莉丝下意识地想冲过去,却直接穿过了那片幻象。 “……只是记忆的回响吗。” 她又看到了一扇巨大的合金门,塞雷娅站在门外,一言不发,像一尊沉默的雕像。门内,传来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拍门声。塞雷娅抬起手,似乎想推开门,那只手在半空中悬停了很久,久到伊娜莉丝都替她感到累,但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 伊娜莉丝“看”着塞雷娅的背影,一种莫名的火气涌了上来。 这些都是伊芙利特的记忆,被她的痛苦和愤怒扭曲、放大了无数倍,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恐怖电影。 伊娜莉丝穿过这些破碎的记忆碎片,像一个沉默的幽灵。她不属于这里,她只是一个过客。她要找的,是这一切的核心,是那个还在哭泣的、真正的伊芙利特。 终于,她来到了一片相对“平静”的区域。 这里的火焰不再那么狂暴,而是像一片安静燃烧的红色海洋,温顺地舔舐着空间。在海洋的正中央,有一座孤零零的黑色礁石小岛。 岛上,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抱着膝盖,蜷缩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小声地哭泣着。 是她。 伊娜莉丝松了口气,总算找到了。 她正准备踏上那座小岛,动作尽量放轻,生怕惊扰到那个可怜的小家伙。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带着几分悠然的笑声,毫无征兆地在她的意识里响起。 【你果然来了。】 伊娜莉丝由意识构成的“身体”瞬间绷紧,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她猛地回头。 不知何时,在她的身后,在那片燃烧的红色海洋之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由纯粹的阴影构成的王座。 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慵懒地坐在王座上,单手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仿佛在欣赏一出期待已久的好戏。 那是一个男人的轮廓,穿着一身繁复而古老的铠甲,头顶上,两支如同燃烧的黑曜石般、巨大而扭曲的角,蛮横地刺破了这片火海的天空。 他没有五官,整张脸都笼罩在深不见底的阴影里。 但伊娜莉丝却在一瞬间,感受到了比坠入冰窟更彻底的寒冷。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战栗,是生命在面对绝对天敌时的本能反应。 那个轮廓,那对角,那种仿佛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带着绝对恶意的气息…… 【我等了你很久。】那个声音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我说过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第149章 燃烧吧,炎魔 那个由纯粹阴影构成的轮廓,那对仿佛能刺穿灵魂的黑曜石巨角,还有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恶意。 “我可不记得我曾经见过你这种……”伊娜莉丝举起铳械,枪口对准了王座上的阴影,尽管她自己也觉得这举动有点可笑,“……造型这么经典的反派角色。” 这东西对一个纯粹由意识和恶意构成的玩意儿有用吗? 大概不行。但这是个态度问题。 王座上的阴影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没有温度,像无数干燥的枯叶在风中摩擦,沙沙作响,刮得人意识生疼。 【你还是这么有趣。不过,我们不是早就见过了吗?在边境,在那些废弃的矿洞里。】 伊娜莉丝的眉毛拧成一团。 边境?矿洞?她努力在记忆里搜索,却只有一片混乱和血腥。 【想不起来?】那个声音带着体谅,【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帮你回忆。或者,我们可以先重新认识一下。】 他抬起一只由阴影构成的巨手,随意地指向不远处那座黑色礁石上的孤岛。那个蜷缩着哭泣的小小身影,在火海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脆弱。 【你看,多可怜。】炎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虚假的、戏剧化的悲悯,【一个被父母遗弃在哥伦比亚边境,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小野猫,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家,结果却被当成小白鼠。啧啧。】 随着他的话语,一幅幅破碎的画面在伊娜莉丝眼前闪过。 一个破旧的车站,小小的伊芙利特被一双粗糙的手推下车,孤零零地看着远去的车尾灯,脸上是茫然和恐惧。 【多经典的开场。】炎魔的声音像个三流的戏剧解说员。 一间明亮的实验室,赫默正温柔地为她包扎不小心划伤的手指。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那种被称为“温暖”的东西。 伊芙利特抬起头,眼里是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啊,救赎的曙光。真美,不是吗?就像舞台剧的第一幕,总是充满了希望。】 然后,画面一转。 还是那间实验室,还是那个赫默。 但她手里拿的不再是绷带,帕尔维斯站在她身后,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热。 赫默的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她的手在发抖,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但她最终还是按下按钮,将医疗机械夹持的碎片送入伊芙利特的小小手臂里。 【现在,第二幕开始了。】炎魔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伊娜莉丝的意识,【她以为自己找到了救赎,找到了可以依赖的家人,找到了那个会为她削苹果的‘赫默医生’。结果呢?那个她最信任的人,亲手把噩梦植入了她的身体。】 画面里,昏迷状态下的伊芙利特表情从全然的信赖,到困惑,再到剧痛下的扭曲。 【你说,】炎魔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还有比这更精彩的背叛吗?】 伊娜莉丝沉默地看着那些画面。她能感觉到伊芙利特那份被无限放大的痛苦和绝望,像海啸一样冲击着她的意识。 【她太痛苦了,所以我来了。】炎魔的声音变得庄严起来,【我正在将她从这无尽的折磨中解放出来。我的意志,正在取代她的痛苦。等我彻底完成对她灵魂的覆写,她就能得到永恒的安宁。而你……】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伊娜莉丝身上。 【想要阻止我吗?】 他摊开手,仿佛在展示一件理所当然的商品。 【那就从各种层面上彻底毁灭她。连同她的灵魂,她的记忆,她那可悲又可笑的一生,一起从这个世界上抹掉。你,下得去手吗?】 伊娜莉丝看向那座孤岛,那个还在小声啜泣的孩子。 炎魔的声音还在她意识里回荡,带着一种黏腻的蛊惑。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那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机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里响起。 【分析:目标‘炎魔’的灵魂覆写进程为百分之八十一。主体意识并未完全消亡,处于深度休眠状态。】 这声音…… 伊娜莉丝的精神体都僵了一下。 “米迦狄娜?”她试探性地在意识里喊了一声,“是你?” 【是我,小姐。正在为您生成最优解决方案……】 还真是你!伊娜莉丝差点没被这“惊喜”给送走。 只是这东西怎么跟个背后灵一样,这种地方都能来? 【建议方案:在精神层面压制其能量活性,配合外部物理或精神刺激,有百分之三十七点四的概率,唤醒主体意识。】 “百分之三十七点四?”伊娜莉丝简直要被气笑了,“你管这叫最优方案?。” “还有,外部刺激?”伊娜莉丝在意识里吐槽,“什么刺激?你不会是想让杰西卡在外面给她唱摇篮曲吧?我可没带录音机。” 【否定。建议刺激源:塞雷娅。】 塞雷娅? 伊娜莉丝愣住了。 这个名字,是伊芙利特记忆里,除了赫默之外,出现频率最高的词。 也是憎恨和痛苦最集中的锚点。 【根据数据分析,‘塞雷娅’是目标情感模型中最强烈的负向刺激。】米迦狄娜的逻辑链清晰,【‘炎魔’的意识屏障以负面情绪为养料,常规正面刺激将被其吸收同化。只有强度足够、指向性明确的负向锚点,才有可能穿透屏障,直达主体意识核心。】 “用她最恨的人去刺激她?”伊娜莉丝觉得这逻辑……非常拉特兰,“你确定你不是炎魔派来的卧底?这是想让她直接原地爆炸吧?” 【请在三十秒内做出决断。精神通道即将崩溃。二十九,二十八……】 倒计时开始了。 伊娜莉丝不再犹豫。她重新“看向”王座上的炎魔,那团深蓝色的火焰因为她的沉默而重新稳定下来,似乎在欣赏她的挣扎。 “不好意思,我这人有个毛病,”伊娜莉丝打定主意,声音重新在空旷的精神空间里响起,“就喜欢选别人觉得不可能的那个选项。” 【愚蠢的慈悲。】 炎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仿佛在看一只扑火的飞蛾。他似乎对伊娜莉丝的选择毫不意外,只是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那笑声在整个精神空间里回荡,震得火海都泛起涟漪。 【你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凭她这点残存的意识,也想挑战我?】 他从王座上缓缓站起,那巨大的阴影轮廓仿佛要将这片火海都压垮。 【那就让我看看,你的挣扎。】 话音未落,整个火海都沸腾了。 数十条由熔岩构成的巨蟒,咆哮着从四面八方冲天而起,它们身上流淌的不是岩浆,而是伊芙利特记忆中最痛苦的片段凝结成的实体。每一片鳞甲都闪烁着赫默按下按钮时的决绝,每一次扭动都带着被背叛的尖叫。它们张开足以吞噬一切的大嘴,带着焚尽灵魂的热量,朝伊娜莉丝扑来。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景象,伊娜莉丝只是抬起手。 一个清脆的响指。 “啪。” 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些咆哮的熔岩巨蟒,在距离伊娜莉丝不到十米的地方,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骤然定格。它们还保持着张牙舞爪的姿态,下一秒,白炽火焰自它们体内破体而出。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它们开始像风化的砂岩一样,无声地剥落、分解。构成它们身体的憎恨、痛苦、绝望,那些被炎魔引以为傲的“养料”,在白焰中被彻底中和、净化,化为最原始的、不带任何属性的能量粒子,安静地消散在这片空间里。 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 王座上的炎魔猛地收缩了一下,露出明显的惊讶情绪。 【概念干涉?】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还是指向性的抹除?你……】 “你不是认识我吗?” 她像是真的在替对方发愁:“看来你这情报工作做得也太差了。连我最拿手的本事都没搞清楚,就敢跳出来说要覆写别人的灵魂?” 炎魔没有回答。 他周围的火焰变得更加深邃、危险,那股精神压力几乎要将空间都压得扭曲。 伊娜莉丝却好像毫无感觉,甚至还往前凑了凑,一副在研究珍稀物种的模样。 “怎么不说话了?被我说中了?”她笑了起来,“你根本就没有完整地‘看’到过我,对不对?你只是在伊芙利特的记忆里,捡了点关于我的、破碎的二手信息,然后自己脑补了一出大戏。 炎魔终于有了动作。 他伸出手,掌心对准伊娜莉丝。一柄由最纯粹的憎恨与毁灭意志凝聚而成的、燃烧着黑色火焰的巨剑,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那剑一出现,整个空间的温度似乎都降了下来,连周围的火海都仿佛畏惧般地朝着它俯首。 【有意思。】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被彻底激怒后的兴致,不再是那种空洞的回响,反而变得凝实。 【看来,你比想象中,拥有更多秘密。】 “秘密?”伊娜莉丝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这算哪门子秘密?” 炎魔显然没兴趣再跟她斗嘴。 他挥动巨剑,一道纯黑色的剑气,撕裂了空间,悄无声息地斩向伊娜莉丝。那剑气所过之处,连火海都主动向两边退避,留下一道深不见底的、通往虚无的漆黑裂痕。 “你们炎魔都喜欢这种大剑把戏?”她在意识里打了个哈欠,“能不能来点新花样?” 她没有去硬接那道剑气,而是在即将接触的瞬间,整个意识体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样,“嘭”地一下散开,化为无数细小的蓝色光点。 那些光点轻盈地绕过了那道毁灭性的斩击,随即又在炎魔面前,几乎是贴着他的脸,重新凝聚成形。 快得超出了概念。 “招数太老套了。” 凝聚成形的瞬间,伊娜莉丝的“手掌”已经轻飘飘地印在了炎魔那由阴影构成的胸口上。 那动作,与其说是攻击,不如说更像一个老友间的玩笑。 【灼燃】。 “轰——!” 这一次,不再是无声的湮灭。 蓝色的火焰,像跗骨之蛆,顺着她的手掌,疯狂地注入炎魔的“身体”。阴影构成的轮廓剧烈地扭曲、沸腾,发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源自灵魂层面的凄厉尖啸。那声音刺耳到让整个精神空间都开始出现裂痕。 【这、这股力量……】炎魔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掩饰的痛苦和震惊,他的轮廓在蓝焰中忽明忽暗,像一个信号极差的投影,【不可能!这是霸……】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伊娜莉丝的另一只手,已经化作利爪,毫不留情地刺进了他的“腹部”。 “你话真的很多。” 蓝色的火焰,以第二个接触点为中心,彻底爆发。 第150章 摇篮第二阶段 蓝色的火焰没有温度,也没有声音,它只是安静地“存在”于那里。 炎魔那由纯粹恶意与阴影构成的庞大身躯,在被蓝色火焰触及的瞬间,就如同被投入强酸的冰雕,开始了无声的、不可逆的消融。 【不……这……这是什么……】 炎魔的声音不再是响彻整个空间的咆哮,而是在伊娜莉丝意识里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呢喃,像是一台接触不良的老旧收音机,充满了杂音。它那由阴影构成的面孔剧烈扭曲,似乎想看清伊娜莉丝的本质,却又因存在的剥离而无法聚焦。 【我的力量……为什么……】 它试图重塑自己被抹除的部分,可那些阴影刚一凝聚,就立刻被同化、分解,徒劳无功。这比死亡更可怕,这是一种从概念层面上的彻底擦除。 【这不可能……我是不朽的……】 它的挣扎戛然而止。 【等等……】炎魔的意识里终于浮现出一丝真正的恐惧,【这股力量……你不是黎博利!你到底是谁?!】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了另一只手。 那柄由意识凝聚的利爪,没有丝毫烟火气,干脆利落地贯穿了构成这副躯体的核心。 蓝色的火焰,以两个接触点为中心,轰然爆发。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甚至没有一丝风。那团巨大的阴影,那个自诩为神的炎魔意识,连同它身后那张象征着权柄的王座,就在这片蓝色的静谧中,被彻底净化。它们被分解成了最原始的、不带任何属性的能量粒子,安静地消散。 随着炎魔的消散,整个世界开始剧烈地变化。 脚下那片燃烧着憎恨与痛苦的火海,像是被瞬间抽走了全部的燃料,迅速褪色、熄灭,露出下方龟裂、苍白的地面。 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无的、空旷的宁静。 悬浮在空中,不断闪烁着痛苦记忆的玻璃碎片,在此刻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啪”的一声,像是某个信号,所有的碎片应声而碎。 不,那不是碎裂声。 那是成千上万道枷锁同时断裂的声音。 漫天飞舞的金色光点,如同夏夜的萤火,纷纷扬扬地落下,带着解脱的暖意。 伊娜莉丝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轻轻舒了口气。 整个世界,从一个喧嚣、狂躁的地狱,变成了一片寂静的白色荒原。 只剩下那座黑色的礁石孤岛,还静静地伫立在荒原的中央。 岛上那个蜷缩着的小小身影,在炎魔的虚影消散后就不再哭泣。她缓缓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眸里,燃烧的火焰已经熄灭,露出了孩童本该有的、清澈又茫然而无措的瞳孔。 她看着伊娜莉丝,眼神里是小动物般的警惕和恐惧,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 “你……把它……杀了吗?”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哭泣后的沙哑,是属于一个孩子真正的声音。 伊娜莉丝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原地,对着那个孩子,伸出了由蓝色光点构成的、模糊的手。 “它不会再伤害你了。”伊娜莉丝选择了最简单的说法,“结束了。” 孩子没有动,只是用那双干净得让人心疼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仿佛想从她这团模糊的光影里,分辨出好与坏。 “轰隆——!” 一声巨响,将伊娜莉丝的意识粗暴地从那片白色的荒原拽了回来。 她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呛咳起来。 “咳、咳咳!咳……” 每一口吸入的空气都带着滚烫的金属和焦糊味,像是在吞咽烧红的刀片,喉咙里立刻泛起一股血腥气。 视野先是一片模糊的血红,随即才慢慢聚焦。 她此刻倒悬在半空中。 一根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扭曲钢筋,很“凑巧”地贯穿了她的侧腹,把她像块宰好待售的肉一样挂在这里。钢筋上伊芙利特源石技艺造成的余温透过作战服,炙烤着她的伤口。 她低头看去,那个本应引爆整个动力炉的能量漩涡,已经消失了。 脚下是还在冒着热气、半熔化的金属地面,像是一块烤坏了的蜜饼。 视线在混乱的残骸中疯狂搜索伊芙利特小小的身体,此刻的少女正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 伊娜莉丝想喊她的名字,可喉咙里只发出了嘶哑的、带着血沫的破风声。 “警告……地块……结构完整度……低于百分之五……即将……彻底……解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这身专门定制的作战服烧得跟路边捡来的破布条没什么区别,露出的皮肤上满是骇人的水泡和烫伤,胸口一阵阵尖锐的剧痛更是清晰地提醒她,那几根断掉的肋骨正在她身体里开派对,没准还在玩叠叠乐。 她咬着牙,用那只还算完好的合金利爪,反手抓住那根贯穿了自己、还带着滚滚热浪的钢筋。 “嘶……” 灼热的金属烫得皮肉滋滋作响,一股蛋白质烧焦的味道混着血腥气直冲天灵盖。 她没给自己犹豫的时间,猛地一用力,硬生生地把自己从钢筋上“拔”了出来。血肉被强行撕开的声音清晰得令人牙酸,她甚至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跟着晃了一下。 整个人摔在地上,剧痛沿着血管游遍全身。 “啧……”她喉咙里挤出一声不知道是抱怨还是痛苦的呻吟,拖着这副快要散架的身体,一深一浅地走向那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小女孩。 世界在摇晃,视野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黑,但她固执地锁定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像是沙漠里快要渴死的旅人锁定了最后一汪水源。 好在她还是走到了伊芙利特身边。 她想蹲下,身体却先一步失去了控制,直直地跪了下去,膝盖撞在熔融后又凝固的金属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伸出手指,在因为剧痛而无法抑制的颤抖中,小心翼翼地探了探伊芙利特的鼻息。 还活着。 伊娜莉丝紧绷到极点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随即她又烦躁地皱起了眉。这小鬼现在跟一滩烂泥没什么区别,浑身是伤,自己也半死不活。 现在问题来了,该怎么出去? 扛着?背着?就自己这破烂身子骨,别说扛人了,走两步就得跟这小鬼一起躺这儿。 她环顾四周。整个主控室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倾斜的、摇摇欲坠的铁罐头。头顶的天花板像一张被揉烂又被火烤过的废纸,不断往下掉着碎屑和火星,随时可能整个塌下来。唯一的出口,就是刚才被伊芙利特轰开的那个巨大窟窿。 窟窿外面,是城市地块底部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和狂乱舞动的蓝白色电弧。 “前辈!伊娜莉丝前辈!”被坍塌天花板彻底埋住的大门外,传来杰西卡带着哭腔的、焦急的喊声,“你还在里面吗?!回答我!” “杰西卡,让开!对着那喊有什么用!”芙兰卡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果断又急躁,“雷蛇,最大功率,直接切开!” “会造成二次坍塌!结构已经不稳定了!”这是雷蛇冷静但同样急切的声音。 “再等下去我们就不是救人了,是给她俩收尸!动手!” 伊娜莉丝听着外面的争吵,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引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咳咳……” 她抬起手,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轻轻拍了拍身边的金属墙壁。 刺耳的高频切割声瞬间响起,一道耀眼的橙色光线从厚重的金属墙体上划过,像一把烧红的餐刀切开了冰冷的黄油。 “走了,小鬼。” 她低头,拍了拍旁边昏迷的伊芙利特,视野彻底陷入黑暗前,她看到了被暴力切割开的废墟,和废墟外芙兰卡那张写满了焦急的脸,以及雷蛇举着重盾冲进来的身影。 “喂,伊娜……” “快!两个重伤员!” 在距离d7地块数公里外的黑钢国际安全屋内,慑砂正紧盯着屏幕。画面上,雷蛇的重盾像破冰船一样撞开最后的障碍,芙兰卡的身影第一个闪了进去。 “还是这么乱来,别到时候全埋里面了……我还是找人帮帮忙吧……”他低声自语,指节无意识地敲打着控制台的边缘,“我记得雷蛇说过……” 在他身旁的角落里,米迦狄娜安静地悬浮着。她对屏幕上那场乱糟糟的救援行动毫无兴趣,仿佛那只是某种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在只有她能看到的全息光幕上,最后一个数据流被成功接收,补全了整个复杂模型的最后一块拼图。 【“原型”精神韧性测试……完成。】 【概念干涉阈值……完成。】 【灵魂共鸣反应……完成。】 【数据采集……百分之百。】 “对,我需要一支救援小队……”慑砂头也不回,丝毫没注意到米迦狄娜的动作,视线依然锁定着屏幕上被人抬出来的两个血人。 “比预想中……还要完美。” 米迦狄娜的处理器核心闪烁着冰蓝色的冷光。她调出那份最终成型的数据模型,在面前的副屏上投射出一个由无数光点和线条构成的、近乎透明的人形轮廓。 那轮廓的每一个细节,都与此刻正被固定在担架上的伊娜莉丝分毫不差。 帕尔维斯的实验虽然粗糙、野蛮,充满了愚蠢的失误,但它确实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压力环境。 而伊芙利特,那个可怜的、被当成引信的小女孩,也出色地完成了她作为‘催化剂’的任务。 极限状态下的意志反馈,是任何模拟都无法复现的宝贵数据。 现在,万事俱备。 米迦狄娜伸出一只由光点构成的虚拟手臂,在那份庞大到足以让任何超级计算机宕机的数据包上,轻轻一点。 【数据包E-01,发送。】 莱茵生命结构科主任办公室。 阿伦茨·帕尔维斯正试图用一块丝绸手帕擦掉镜片上的裂痕,结果只是让视野更加模糊。他烦躁地将眼镜扔在桌上,金属镜腿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爆炸引起的震动将他半个办公室的玻璃全都震碎,连带着他从生态科搬回来的那盆“皇后泪”蕨类植物也被砸得稀烂,此刻的办公室内唯一完好的大概就是办公桌上的数据终端了,更别提他自己这副尊容,体面的白大褂上全是灰,脸颊上火辣辣的疼,八成是被什么碎片给划破了。 “赫默……你真是我的好学生。”他低声念着,像是在诅咒,“为了一个失败的实验体,居然敢……” 还有塞雷娅。一想到那个女人,帕尔维斯的太阳穴就开始抽痛。那个脑子里除了所谓的“原则”就只剩下肌肉的女人,她懂什么叫科学?她懂什么叫进步?她只懂用拳头把一切她看不顺眼的东西砸烂。 “嗡——” 办公桌上的主控终端弹出一个加密通讯请求,闪烁着不祥的红光。 来电显示只有一个词:米迦勒。 帕尔维斯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伸手想抚平大褂上的褶皱,却只摸到一手灰。他清了清喉咙,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接通了通讯。 “阁下。” 【数据包收到了?】 米迦勒的声音像是从冰层下传来,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数据?”帕尔维斯愣了愣,这才注意到终端角落里那个刚刚接收完毕的文件,上面用猩红的字体标注着“最高机密”。“这是什么……” 【你要支付给我的报酬。】 帕尔维斯的手指悬在半空,顿了一下,才点开了那个文件。 看完之后,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抽离了身体。 无数超出他认知极限的生物结构模型、能量回路图、甚至是他只在理论的尽头瞥见过一眼的灵魂概念构架,如同活着的星河,在他眼前奔涌、展开。每一个细胞的排列方式,每一条神经纤维的能量走向,都遵循着一种他无法理解,却又让他疯狂着迷的至高法则。 他之前在伊芙利特身上进行的那些所谓的“实验”,跟眼前这份东西比起来,简直就像是原始人在用泥巴和木棍搭建神庙。 不,连泥巴都算不上。 【动用莱茵生命最好的设备,最顶级的材料。我要它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初步的培育。】 “七十二小时?!”帕尔维斯的声音陡然拔高,甚至有些破音,“阁下,您在开玩笑吗?这不可能!光是基础细胞的定向克隆和无菌培育,就需要至少一周!更别提这种……这种工程!我手头上暂时没有相应的素体,没有……” 【那是你的问题。】 【记住,帕尔维斯博士。】 米迦勒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让他汗毛倒竖的、像是金属摩擦般的情绪。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通讯被单方面切断。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只剩下帕尔维斯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光幕上那份美得令人窒息的设计图,正静静地散发着柔光。 脸上的烦躁、恼怒、不甘,在几秒钟的死寂后,如同被点燃的干柴,轰地一下,被一种更加庞大、更加炽热的情感所吞没。 “疯子……” 他喃喃自语,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 “但我们都是不折不扣的疯子……” 他伸出手,颤抖着,像是抚摸情人的皮肤一样,轻轻划过光幕上的数据流。 “哈哈……” 一声低沉的笑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无法抑制。 第151章 事后 伊娜莉丝是被饿醒的。 或者说,是被一种奇怪的味道唤醒的。那味道混杂着消毒水、高级营养液,还有……一股烤得焦香酥脆的蜜饼味。 她费力地睁开眼,眼皮重得像两扇生锈的铁闸。 映入眼帘的不是预想中的地狱火海,而是一片柔和的乳白色天花板。空气也很干净,温度恰到好处。 这里是……哪儿? 她动了动手指,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发出无声的抗议。 “大姐!你醒了!”一个惊喜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伊娜莉丝偏过头,一张放大的、沾着饼干屑的脸几乎贴到了她的鼻尖上。刻俄柏正趴在她的床边,亮晶晶的眼睛透露着关切的目光,手里还攥着一块冒着热气的蜜饼。 “雷蛇三姐做的不好吃。”刻俄柏把手里的零食举到她面前,一脸认真地评价,“不过管饱!” 雷蛇:我谢谢你。 伊娜莉丝的视线在那根挂水的金属管,和自己手背上扎着的输液针之间来回移动。针头埋在皮肤下的感觉很陌生,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往上爬,让她很不舒服。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我说,小刻,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嘴里塞?”另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房间另一头传来,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那玩意儿是压缩饼干,给紧急情况用的,不是给你当饭后甜点的。” 芙兰卡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陪护沙发上,两条长腿搭着茶几,手里还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她对着刻俄柏翻了个白眼,那嫌弃的表情毫不掩饰。 “二姐~”刻俄柏委屈地摸了摸肚子,发出咕噜一声,“可是我饿嘛。” “你什么时候不饿?”芙兰卡懒得理她,放下咖啡,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坐到了伊娜莉丝的床边。“喝点?” 伊娜莉丝的喉结艰难地动了动,算是点头。 芙兰卡小心翼翼地把她的脑袋抬起一点,让她的后颈靠在自己手腕上,然后把杯沿凑到她的嘴边。 只是……这水怎么还带着点薄荷味?凉丝丝的,很提神。伊娜莉丝的脑子迟钝地转了一下,这味道……怎么这么像是芙兰卡的唇膏味?她是不是忘了擦嘴就直接试水温了? 房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堵住了门口的光,芙兰卡瞪了一眼,那人瞬间怂了。 慑砂提着一个硕大的果篮走了进来,他那张写着“生人勿近”的脸上满是不耐烦。“这里有水果,自己拿。” 他把果篮重重地放在地上,然后指着刻俄柏,发出了严正警告:“我警告你啊,小刻,别碰我的设备,尤其是那个刚从d7区废墟里刨出来的能量探测仪,那玩意儿娇贵得很,你碰一下我就把你吊起来当沙包打!” “你打不过我!” “谁说的!” “二姐说的~” “你跟你二姐一起……算了,我好男不跟女斗!” “嘻嘻~拿来把你!” 刻俄柏的眼睛瞬间亮了,丢下手里啃了一半的饼干就扑向了慑砂……手上的果篮。她拿起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咔嚓”就是一大口,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说:“好次!” 房间里一时间变得欢乐起来,完全没有医院那种沉重的氛围。 过了几分钟,伊娜莉丝总算缓过劲来,总算挤出几个沙哑的字:“我……睡了多久?” “三天。”慑砂一屁股坐在刚刚芙兰卡躺过的沙发上,把她的咖啡杯推到一边,翘起了二郎腿。“准确地说是七十一个小时四十分钟。护士说你的生命体征很稳定,就是有点营养不良。” “何止是营养不良,”芙兰卡放下水杯,伸了个懒腰,休闲外套和长裤完美呈现出那惹眼的身体曲线,“当时医生说你再晚送来半小时,我们就可以直接给你预定告别仪式了。说真的,我们连悼词都想好了,就说你英勇无畏巴拉巴拉……”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话说回来,你昏迷的样子还挺文静的。” 伊娜莉丝没理会她的调侃,她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三天……d7区的废墟……慑砂的话像钥匙,打开了她混乱记忆的闸门。她只记得最后的爆炸和铺天盖地的热浪,还有被掩埋前的窒息感。 “其他人呢?”她的声音依然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切。 “都活着,放心。”慑砂总算从他的平板上抬起了头,看了她一眼,“雷蛇那边受了点轻伤,早就归队了。就你一个,睡得跟猪一样。” 虽然话不怎么好听,但伊娜莉丝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安心。她撑着床垫,想坐起身,手肘刚一用力,全身的骨头缝里都像有电流窜过,疼得她倒抽一口气。 一只塞得满满当当的嘴立刻凑了过来。 “大姐,吃!”刻俄柏举着被她啃出了一圈整齐牙印的苹果,满眼都是期待。 看着那沾着口水、还在往下滴答不知道是口水还是果汁的苹果,伊娜莉丝沉默了。 “小刻,你是不是觉得大姐刚醒,味觉系统还没恢复,所以什么都吃得下?”芙兰卡的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你留着自己当宵夜吧。” “可是这个甜!”刻俄柏不服气地又啃了一大口,以示清白。 “别理她,”慑砂头也不抬地划着平板,“她刚用那张嘴啃了我的果篮包装纸。” 伊娜莉丝放弃了起身的打算,重新躺了回去,闭上眼。她觉得,自己现在最大的挑战,可能不是身体恢复,而是怎么跟这群活宝队友继续相处下去。 她重新环顾四周。这里像是一间顶级的私人病房,宽敞明亮,各种一看就价格不菲的生命维持系统在安静地运作。她动了动手指,除了浑身酸痛得像是被十几头驮兽踩过之外,好像没什么大碍。 “我们……活下来了?”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喉咙里火辣辣地疼。 “何止是活下来了。”芙兰卡放下咖啡杯,坐了起来,脸上挂着那种“我刚看完一出好戏”的促狭笑容,“你可算出名了,大英雄。现在整个特里蒙都在传,说是有一个神秘人阻止了d7地块彻底报废。”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活像个街头巷尾的情报贩子:“我昨天去楼下买咖啡,还听见两个小护士在讨论你呢,猜你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电视台那帮人要是知道你在哪个病房,估计连门都能给你挤破了。” 慑砂嗤笑一声:“媒体只会添乱。他们只关心爆炸够不够大,标题够不够吓人。” “这倒是真的。”芙兰卡对着伊娜莉丝挤了挤眼,“不过你也挺嫉妒的吧,谁让你不是主角呢。” 伊娜莉丝皱起眉,完全没理会两人的斗嘴,记忆的碎片开始拼凑。 她只记得自己冲进了伊芙利特那片燃烧的精神世界,然后……然后好像有个自称炎魔的家伙出来搅局,再然后…… 伊娜莉丝的手指下意识地动了动,抚向自己的后颈。那里空空如也,却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冰冷的、被禁锢的幻觉。 “哎,别乱动!”芙兰卡的声音飘了过来,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找什么呢?想留个纪念品?莱茵生命那些疯子虽然不干人事,但医疗技术是真没话说。” 伊娜莉丝没理会她的玩笑。“伊芙利特呢?” “被她现在的监护人塞雷娅,带走了。”芙兰卡撇了撇嘴,“你俩当时跟一对儿断了电的玩偶似的,我跟雷蛇冲进去的时候,还以为你们在玩什么同归于尽的殉情戏码呢。” “殉情?”一直沉默的慑砂终于从平板上抬起了头,镜片后的眼睛里写满了“你是不是有病”的评语,“她俩要是殉情,我们就是陪葬品。雷蛇的盾牌都快被砸变形了。” 芙兰卡一摊手:“我这不是为了活跃一下气氛嘛。说真的,当时那情况,主控室上的钢筋水泥块跟不要钱似的。要不是雷蛇反应快,我们几个就不是把你拖出来,是得从一堆废铁里把你铲出来了。”她说着,还做了个铲土的动作。 “我们前脚刚把你俩拖出地块,后脚整个d7地块就跟我们永别了。那场面……”芙兰卡咂了咂嘴,似乎在回味,“哥伦比亚独立日的烟花秀跟它比,都只能算小孩子放的呲花。几百万吨的钢铁和建筑,就那么‘轰’的一声,没了。真的,就跟慢动作电影一样,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政府那边呢?”伊娜莉丝的声音还是有点哑。 “政府?”芙兰卡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还能怎么说?当然是第一时间出来表演正义。你昏迷这两天,新闻上都快吵翻天了。联邦政府发布紧急声明,把‘海顿制药’骂得狗血淋头,说他们搞什么非法的生物兵器实验。总之,‘炎魔事件’和‘特里蒙地块坠落事故’这口大黑锅,海顿制药背得稳稳当当。” “现在海顿的所有资产都被冻结,几个高管连夜就被联邦调查局的人从被窝里薅出来了。我猜他们的下半辈子,不是在法庭上,就是在去法庭的路上。” “真是……”伊娜莉丝扯了扯嘴角,牵动了脸上的肌肉,还是有点疼。 莱茵生命,还有哥伦比亚国防部,就这么把自己从这摊浑水里摘了个干干净净。 “雷蛇还有杰西卡她们呢?” “回巴伦平台了。”芙兰卡重新窝进沙发,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晃了晃,“出了这么大的事,总得回去跟老板汇报。雷蛇那个一根筋的,非说要亲自去解释,生怕别人说错一个字。至于杰西卡嘛……”芙兰卡拖长了音调,“我们的小富婆,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抱着你的作战服就不撒手,非要跟着回去,说要替你请功。我估计她现在正缠着老板,商量着给你发多少奖金才配得上你的英勇事迹。” “香草自然是跟着雷蛇了,所以嘛,”她朝伊娜莉丝和一言不发的慑砂抬了抬下巴,“就剩我们两个倒霉蛋,留在这儿给你当免费护工了。记得出院以后请我们吃饭,要去最贵的那家。” “我留下来,是为了回收d7区的能量数据。”慑砂哼了一声,手指在平板上划得飞快,头都没抬。 “是是是,你最爱工作了。”芙兰卡翻了个白眼,把腿翘到沙发扶手上,“工作是你老婆,数据是你儿子,我们都知道。别告诉我你没顺便黑进医院的付费频道看电影,这里的片源可是最新的。” “无聊。” “嘿,怎么就无聊了?劳逸结合嘛。” 病房的门又一次被推开,芙兰卡的后半句话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进来的是塞雷娅。她换下了一身作战服,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风衣,但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却丝毫未减,连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都退避三舍。她一进来,原本还算轻松的气氛瞬间就凝固了。芙兰卡默默地把腿放了下来,坐直了身体。 “醒了?”塞雷娅的目光越过她们,径直落在伊娜莉丝身上,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嗯。”伊娜莉丝动了动,想撑着坐起来一点。 “别动。”塞雷娅的声音不带命令,却让人无法反驳。她走到床边,替她按下了升降按钮,将床头调高了一些。“伊芙利特的情况稳定下来了,精神阈值降到了安全范围。赫默正在照顾她。”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最后还是化为了一句简单的总结:“这次的事,多谢。” “只是履行合同而已。”芙兰卡耸了耸肩,抱起手臂,“不过我得提醒一下,我们的合同里可没写要被几十吨的水泥块追着跑,这部分得算附加条款吧?” 塞雷娅没理会她的插科打诨,只是将一个薄薄的数据终端放在了床头柜上。终端的外壳是纯白色的,泛着柔和的光泽,看起来就不便宜。 “这是这次任务的报酬,还有……一些额外的补偿。”她的视线扫过芙兰卡和慑砂,“你们在特里蒙的所有开销,包括这间顶级疗养中心的费用,都由莱茵生命承担。” “这么大方?”芙兰卡挑了挑眉,忍不住伸手拿起了那个终端,在手里掂了掂。 “莱茵生命不会亏待朋友。” 塞雷娅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咋咋呼呼的芙兰卡,而是深深地看了伊娜莉丝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伊娜莉丝看不懂的、一闪而过的疲惫。 “朋友”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分量似乎格外重。 “好好休息。”塞雷娅收回目光,“你需要时间恢复。”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像来时一样干脆利落,风衣的下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 门关上后,房间里的空气才重新开始流动。 这个叫塞雷娅的女人,身上背负的东西,恐怕比一整个d7地块还要沉重。 “好了,金主爸爸发话了。”芙兰卡拍了拍手,“既然是公费疗养,那我们就不能浪费了。慑砂,别研究你那堆破铜烂铁了,去楼下的咖啡厅给我带杯手磨的。小刻,想吃什么,跟姐姐说!” “肉!要吃大块的肉!”刻俄柏举着一根香蕉,含糊不清地喊道。 病房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吵闹。伊娜-莉丝靠在柔软的枕头上,听着同伴们的斗嘴声,感受着窗外照进来的、带着暖意的阳光。 这种感觉……好像真的不坏。 与此同时,在特里蒙外城区的莱茵生命园区内,一间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戒备森严的实验室里。 阿伦茨·帕尔维斯正站在一排巨大的基因编程槽前,他伸出手,指尖隔着厚重的玻璃,轻轻描摹着槽中那个沉睡的轮廓。 “快了……就快了……” 他脸颊上泛着病态的潮红,呼吸急促,像是在欣赏什么绝世的艺术品。 在他面前的全息屏幕上,正显示着一组复杂到极致的生命数据,无数的螺旋链条和能量曲线交织成一片令人头晕目眩的星图。而在那片星图之后,一台巨大的培养缸内,赤身裸体的女性正紧闭双眼蜷缩在绿色的培养液中。她的皮肤光洁如玉,没有一丝瑕疵,身体的每一寸曲线都仿佛经过最精密的计算,完美得不像凡人。 “比伊芙利特……不,不能和那个失败品相提并论。”帕尔维斯喃喃自语,嘴角撇出一个不屑的弧度,“那根本就是一件粗制滥造的残次品。而你,我亲爱的作品,你将是由神明亲手制作的存在。” “看到了吗?米迦勒阁下。”帕尔维斯忽然提高了音量,对着空无一人的实验室,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调说,“虽然7号实验体失败了,但她为我们提供了最宝贵的对照数据!您说的对,炎魔碎片根本就是不稳定的垃圾,是原始而野蛮的力量!真正的完美,应该是从零开始,被精确定义的!” 他身旁,一个负责地面清洁的小车停了下来,顶部的指示灯闪烁着柔和的蓝光。 【这么说,你快要完成我的要求了?】 机械合成音毫无波澜,却让帕尔维斯瞬间挺直了脊背。 “当然!”他轻笑一声,划开另一个屏幕。 屏幕上显示的,正是伊娜莉丝在d7区战斗时被记录下来的各项生理数据。他将画面定格,放大,再放大,直到那一段独特的能量波长曲线占据了整个屏幕。那道曲线被用刺眼的红色高亮线条重点标注了出来,平滑、稳定,又蕴含着恐怖的爆发力。 “看看这个!看看这完美的能量形态!这才是真正的‘奇迹’!”帕尔维斯的手指在空中狂热地挥舞着,“有了它作为蓝本,我们就能创造出最稳定的核心!” 他顿了顿,眼神里的光芒稍微黯淡了一点,似乎想到了什么难题。 “只是……再好的躯体,也需要一个内在来驾驭它。一个灵魂……” 【这不用你操心。】 清洁小车说完,蓝光一闪,又继续它既定的清扫路线,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帕尔维斯眼中的疯狂再次被点燃,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他缓缓转过头,重新望向培养缸中那个完美的躯体。 是啊,他只负责打造最锋利的剑。至于由谁来挥舞……那不是他该问的。 想起自己就要完成跨时代的壮举,他就仍不住轻哼出声。 第152章 暗潮 养伤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炎魔事件掀起的滔天巨浪,在哥伦比亚官方与莱茵生命这两台庞大机器的联手运作下,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抚平。 那些因地块崩塌而失去家园的居民,破天荒地在三天内就收到了联邦政府的补助金,一艘艘运输舰载着他们,驶向其他城市崭新的定居点。旧的废墟被迅速清理,新的地块建设工作又如火如荼地展开,吊塔林立,焊光闪烁,仿佛那场差点将半座城市拖入深渊的灾难,不过是一场无关痛痒的意外。 一切都好像是步入了正轨,政府的效率让人觉得不真实。 莱茵生命下属的高级疗养中心,十六层,特护病房。 伊娜莉丝靠在床头,百无聊赖地按着遥控器。 墙壁上巨大的全息屏幕正播放着哥伦比亚最新的肥皂剧,女主角正抓着男主角的衣领,哭得梨花带雨:“你告诉我!你爱我还是爱她!” “他爱钱,白痴女主。”伊娜莉丝面无表情地吐出几个字,按了换台。 屏幕上跳出一个梳着油头的菲林主持人,正唾沫横飞地分析着维多利亚最新的关税政策会对哥伦比亚经济产生何种影响。她翻了个白眼,又换了个台。 这次是一个美食节目。镜头慢动作特写,一块滋滋作响的肋排被厨师用夹子翻面,琥珀色的肉汁顺着烤炙出的焦痕滑落。 伊娜莉丝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管牙膏似的营养剂,又看回屏幕里那块仿佛能溢出香气的肋排,烦躁地把遥控器扔在被子上。 病房的门被一股巧劲撞开,芙兰卡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左手拎着两个印着奢侈品牌LoGo的大纸袋,右手提着一个散发着甜腻香气的外卖盒,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我刚血拼回来顺便拯救了你的午餐”的得意劲儿。 “大姐!我们回来啦~” 一个更小的身影“嗖”地一下从芙兰卡身后蹿了出来,嘴上喊着伊娜莉丝,整个人却扑向了芙兰卡手中的外卖盒。 刻俄柏像只找到了松果的松鼠,抱着那个比她脑袋还大的盒子,鼻子凑在上面使劲地嗅着,尾巴摇得像个高速旋转的螺旋桨。 “蜜饼!是蜜饼的味道!”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芙兰卡把手里的纸袋往伊娜莉丝的床上一丢,然后熟练地从盒子里拿出一块金黄油亮的蜜饼,塞进刻俄柏已经迫不及待张开的嘴里。 小家伙的腮帮子瞬间鼓了起来,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发出满足的“呜呜”声。 “给。”芙兰卡把另一个小一点的袋子递给伊娜莉丝,“雷蛇让我带给你的,说是最新一期的《I铳tV秀杂刊》,无聊了可以打发时间。” 伊娜莉丝接过,随手放在一边。“东西送来了,她人呢?” “还能在哪儿,被老板抓去写报告了呗。”芙兰卡一屁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这次动静闹得太大,国防部那帮人天天往老板那儿打电话,估计她这半个月都别想睡个好觉了。”她上下打量着伊娜莉丝,“但是话有说回来了,你这恢复得也太快了点,莱茵生命给你注射的是什么神仙药?换我,肋骨断了七八根,内脏跟被洗衣机甩过一样,没躺个一年半载都下不了床。” “可能是我体质比较好。”伊娜莉丝淡淡地说。 “不说拉倒。”芙兰卡翻了个白眼,撇撇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撕开包装塞进嘴里,“对了,跟你说个好玩的事。最近特里蒙可热闹了,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个‘义警’,神出鬼没的,专挑那些黑帮和收保护费的地痞下手。手法干净利落,从不留活口,现场除了尸体什么都找不到。现在下城区那些混混,天一黑都不敢出门。” 她把这事当成街头巷尾的奇闻异事,说得绘声绘色:“有人说那家伙是个退役的特种兵,也有人说是什么看不惯黑恶势力的萨卡兹巫师,传得神乎其神的。我听着就跟前两年那个‘喷气人’的都市传说一样,估计又是哪个嗑药嗑嗨了的家伙搞出来的噱头。” 伊娜莉丝没什么反应,只是安静地听着。 “不过话说回来,那家伙的效率还真挺高。”芙兰卡嚼碎了嘴里的糖,含糊不清地补充道,“昨天晚上,城西那个贩卖违禁药品的‘钢齿’帮,三十多号人,一夜之间全被做掉了。现场干净得连城防卫队都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在墙上发现一个用血画的、烧焦羽毛的标志。你说逗不逗?” 烧焦的羽毛。 伊娜莉丝端着水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怎么了?”芙兰卡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一瞬间的异常。 “没什么。”伊娜莉丝喝了口水,掩饰了过去,“只是觉得这标志有点耳熟。” “是吧?烂大街的复仇者符号。”芙兰卡不以为意地耸耸肩,“说不定下个星期,这‘羽毛人’就跟‘喷气人’一样,销声匿迹了。” 她话音刚落,病房外原本安静的走廊,突然传来一阵沉重而密集的脚步声。 那不是医生或者护士的脚步,而是某种硬质军靴踩在光滑地砖上的声音,整齐划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芙兰卡的表情瞬间变了。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琥珀色眼眸里,闪过一丝警惕的寒光。 “砰——!” 病房的门被粗暴地从外面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四个全副武装的身影堵在门口,将病房内的光线都遮蔽了大半。他们穿着深黑色的“c系列”骑兵动力装甲,哑光的复合材料表面流淌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头盔的面罩是单向的,看不到任何表情,只有冰冷的、非人化的轮廓。他们手里端着的,是最新型号的军用制式铳械,枪口上闪烁着能量抑制器的幽蓝色微光。 联邦机动骑兵队。 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在瞬间被抽空,连还在专心啃蜜饼的刻俄柏都停下了动作,茫然地抬起头,看着这几个突然闯进来的、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铁罐头。 “这里是莱茵生命高级疗养区,你们是……”芙兰卡上前一步,挡在了伊娜莉丝的床前,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职业性的冷漠。 为首的那名骑兵队员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手,一道全息光幕从他的腕部装置投射出来,悬浮在半空中。 那是一份官方文件,顶端是哥伦比亚联邦雄鹰与齿轮的徽记,鲜红的印章和繁复的防伪纹路,昭示着它不容置喙的权威性。 “根据联邦议会第113号紧急法令,”骑兵队长的声音通过头盔的扬声器传出,冰冷而机械,不带任何感情,“黑钢国际雇员,伊娜莉丝,因涉嫌在特里蒙城区内犯下十七起恶性谋杀、非法使用军用级源石技艺、以及破坏公共安全等多项重罪,现在,我奉命将你逮捕归案。” 芙兰卡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份逮捕令,又回头看了看床上那个同样一脸错愕的伊娜莉丝。 “你们搞错了。”芙兰卡的声音很冷,“她这半个月,一步都没有离开过这间病房。莱茵生命可以为她作证。” “我们只执行命令。”骑兵队长不为所动,他向后退了半步,让出身后的两名队员,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手中的铳械微微下压,摆出了标准的突入姿态,“请你配合,芙兰卡女士。任何形式的抵抗,都将被我们视为对联邦法律的公然挑衅。” 还有保险打开的声音。 “我说了,你们搞错了!”芙兰卡的声音陡然拔高,她下意识地将手伸向了腰后,那里别着她的武器。 “芙兰卡。”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伊娜莉丝掀开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她身上还穿着宽松的病号服,脸色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却像淬了火的钢铁,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门口那几个黑洞洞的枪口。 “我跟你们走。” 第152章 遇袭 伊娜莉丝被戴上头套离开了莱茵疗养中心,联邦机动骑兵队的捆绑手段相当了得,她试着动了动,手腕和脚踝处传来沉重感不言而喻。 应该是黑钢国际之前带走那个地丰蹄战士时用过的高分子约束环,芙兰卡对这东西相当熟悉,只要被拷者有任何剧烈挣扎的动作,内置的电击单元就会毫不犹豫地给上一发狠的。 走了一阵,她感觉脚下的地面从平整的水泥地变成了带有金属纹路的斜坡,应该是上了某种载具。被人粗暴地推搡着坐下后,脸上的头套被一把揪掉。 光线很差,适应了几秒,她才看清自己已经在一辆装甲运输车的车厢里。 车厢内部没有窗户,只有几条昏暗的应急灯带提供着幽冷的光源,将她和对面那两个沉默的“狱卒”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看守她的两人穿着联邦机动骑兵队那标志性的c系列骑兵动力装甲,但外壳更光滑,模块化挂点也少,看起来和上次在铸铁城见过的野战型号不一样。估计是某种轻量化的城市勤务型号,可在冷冽的灯光下依旧给她带来一种压迫感。 头盔完全封闭,看不到任何表情,像两尊沉默的钢铁雕像,任凭车辆如何摇晃,都纹丝不动。 伊娜莉丝靠在冰冷的厢壁上,沉默半响,决定还是开口。 “这是要去哪儿?”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两尊雕像没有任何反应,连头盔下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仿佛她只是在对空气说话。 伊娜莉丝换了个问法:“你们队长没告诉你们,抓人之前至少要宣读一下罪名吗?还是说,哥伦比亚的‘精英’,现在都流行搞秘密绑架了?” 依旧是沉默。 “嘿,问你们话呢。”她拿脚尖轻轻踢了踢对面一人的靴子,“哑巴了?还是头盔里的通讯系统坏了?要不要我帮你们检查一下?我掰东西的手艺还不错。” 对方还是没动,连视线都没移动分毫。 “你们是谁派来的,国防部?还是莱茵生命?或者……某些更见不得光的家伙?”她继续试探,“黑钢国际虽然只是个安保公司,但我们最擅长的,就是把小麻烦变成大麻烦。你们应该不希望明天一早,你们的个人信息和家庭住址就出现在某些不该出现的网站上吧?” 车厢里只有车辆行驶时单调的引擎轰鸣和轮胎压过路面的隆隆声。 伊娜莉丝的威胁完全没用,这些人就像是机械一般对她的所有动作都毫无反应,就好像只有命令才能驱动他们。 跟两个铁罐头聊天,还不如省点力气。她闭上眼,开始在脑中复盘整个事件的经过。 这事儿透着一股子邪门。 自己在疗养中心待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除了定期跟雷蛇通话,基本算是与世隔绝。每天见得最多的是芙兰卡和刻俄柏,所有人都能证明她是个安分守己的病人。 所以,这帮人凭什么冲进来抓人?甚至连个理由都懒得编。 除非……他们根本不在乎理由,也不在乎证据。他们需要的只是伊娜莉丝这个人,把她从疗养中心带走,造成一个既定事实。 是谁这么着急? 就在她思绪纷乱之际,车厢外,一声沉闷的、撕裂空气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传来。 轰——! 这声音像是某种沉重的物体以极高的速度撞击空气时产生的音爆,而且近在咫尺。 紧接着,整辆装甲车像是被什么东西巨兽狠狠踩了一脚,车体猛地向右侧压下、倾倒。伊娜莉丝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被甩向厢壁,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磕在冰冷的金属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呃!” 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尖锐的耳鸣声瞬间盖过了一切。车厢内的应急灯疯狂闪烁,像垂死之人的心跳,最终“啪”的一声,彻底熄灭。 绝对的黑暗和失重感同时降临。 她能听到金属被暴力撕扯时的“嘎吱”声,能闻到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来的、浓烈的火药味道。 那两个一直纹丝不动的骑兵,在剧烈的翻滚中也终于不再是雕像,沉重的动力甲互相碰撞,发出一连串混乱的巨响。 车辆还在翻滚,像一个被扔进洗衣机的铁盒子。伊娜莉丝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被甩出来了,她努力蜷缩起身体,用膝盖顶住对面的厢壁,尽力保护住头部和要害。 最后,车厢以一个诡异的角度侧翻在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设备和零件。伊娜莉丝感觉自己正头下脚上地挂在座位上,全靠那个高分子约束环才没掉下去。血液倒流,让她的脸涨得发紫,喉咙里一阵腥甜。 “咳、咳……” 她呛咳着,吐出嘴里的血沫,试图看清周围的情况。黑暗中,对面那两个骑兵的动力甲上,几个备用电源的红色指示灯还顽强地亮着,一闪一闪,勾勒出他们东倒西歪的轮廓。 这种情况下还毫无反应?!这俩人真的是联邦机动骑兵队的吗? 其中一个骑兵挣扎着想坐起来,头盔下的通讯器传出断断续续的电流声:“……总部呼叫!hq113,回答……” 无线电的问询没能说完。 一道刺眼的、带着高温的红色光束,毫无征兆地从车厢被撕开的巨大破口处射了进来,精准地贯穿了他的胸甲。 “嗤——” 动力甲引以为傲的合金装甲在那道光束面前,脆弱得像一层纸。只有一声轻微的、物质被熔化的声音。那个骑兵的身体僵住,随即无力地倒了下去,胸口处留下一个边缘还在发出暗红光芒的、平滑的圆形空洞,甚至能透过洞口看到他身后扭曲的金属车壁。 另一个姿态稍微还算正常的骑兵立刻举起了手中的制式铳械对准高能光束射进来那个口子。 还没等他锁定目标,数道同样的光束就从不同的角度射入,将他连同他手中的武器,一起钉死在了车厢壁上。 光束穿透了他的身体,在金属内壁上留下了几个同样的熔洞。 伊娜莉丝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这手法,干净利落…… 她感觉到,手腕和脚踝上的约束环因为主电源被彻底切断,已经失去了作用,只是松松地挂在那里。 车厢外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接着,那个被撕开的巨大破口边缘,伸进来一只手。那只手戴着黑色的战术手套,轻而易举地将扭曲的金属装甲又向外掰开了一些。 一道身影灵巧地跳了进来,稳稳地落在倾斜的车厢壁上。 来人同样穿着动力装甲,但比联邦骑兵的型号要更加贴身、轻便,关节处的活动也远比那些铁罐头灵活。头盔的面罩是纯黑的,在昏暗中泛着微光。 那人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视线似乎在她身上扫了扫。 “你就是他们的目标?”声音经过了处理,听不出男女,很平静。 伊娜莉丝没出声,只是看着他。 见她不回答,那人也不在意,伸手在她手腕的约束环上摸索了一下,似乎在找解锁的开关。 “别费劲了,”伊娜莉丝终于开口,“断电了,锁死了。想打开,得用切割器。” 那人停下动作,抬头看了她一眼。 “用不着。” 那人从腰间摸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装置,贴在约束环的金属锁芯上。就看见装置上的指示灯由红转绿,约束环“咔哒”一声,应声弹开。 手腕重获自由,伊娜莉丝总算能撑着厢壁,把自己从头下脚上的窘境里解脱出来。她活动着发麻的手腕,一道清晰的红痕烙在皮肤上,血液重新奔涌的感觉又痒又痛。 “挺方便的小玩意儿。”她甩了甩手,看着对方用同样的方式去解她脚踝上的束缚,“现在绑匪的装备都这么专业了吗?” 那人没理会她的垃圾话,只是专心致志地解开了她脚上的最后一个环扣。 彻底自由了。 伊娜莉丝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靠着扭曲的金属车壁,让自己适应了一下重新回到四肢的力气。她打量着眼前这个沉默的“救援者”,试图从他严丝合缝的装甲上找出一点线索。某个组织的徽章?或者特殊的武器型号?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就像一个刚出厂的模型。 “好了,现在轮到我了。”伊娜莉丝开口,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车厢里却很清晰,“你们是谁?联邦派来的第二波人?还是说……你们是来救我的?”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没有反应。 那人只是站起身,黑色的头盔转向车厢外那个巨大的破口,像是在警戒。 “嘿,我跟你说话呢。”伊娜莉丝有些不耐烦了,“不管你们是哪边的,至少让我死个明白,或者活个明白,行不行?” 对方终于有了动作。他转过身,朝她走近了一步。 伊娜莉丝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你不用知道太多。”那人开口,处理过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他的手伸了过来。 伊娜莉丝的瞳孔缩了一下,身体快于思考,猛地向后一仰,试图躲开。但对方的速度更快,一只戴着战术手套的手精准地按住了她的后颈,另一只手则迅速捂上了她的口鼻。 一块浸透了什么东西的布料,带着一股微甜的、有点像杏仁的化学气味。 不好,是麻醉剂…… 她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挣扎的手臂变得软弱无力,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逐渐沉重的呼吸声。 黑钢国际临时安全屋。 芙兰卡一脚踹开一张挡路的椅子,在狭小的客厅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般焦躁不安。她那头每天都要打理的长发此刻有些散乱,脸上的表情是罕见的焦躁和阴沉。 “还没联系上吗?” “不行。”慑砂坐在桌边,手指在战术平板上飞速敲击,但屏幕上显示的,始终是代表信号中断的红色叉号,“伊娜莉丝的个人终端,还有那辆装甲车的定位信号,都在十分钟前消失了。最后出现的位置是h7区的立交桥下。” “到底发生了什么?!”芙兰卡低声咒骂了一句,一拳砸在墙上,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角落里,从巴伦平台赶回来的杰西卡抱着自己的铳,把头埋得很低,肩膀一抽一抽的,显然还没从之前的这次事件中完全恢复过来。香草和刻俄柏也安静地坐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出。 “我已经把情况报告给克里夫老板了。”投影面板中的雷蛇推了推眼镜,“老板让我们等消息。” “等?等什么?”芙兰卡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着怒火,“那帮联邦骑兵是什么样的人我们都清楚,还能指望他们?” 雷蛇没有跟她争辩,只是默默地接通了另一个通讯频道。 光幕亮起,塞雷娅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情况我听雷蛇说了。”塞雷娅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却像是凝结着风暴,“联邦机动骑兵队在自己的辖区内,连人带车一起失踪,国防部到现在都没有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解释?他们除了会推卸责任和封锁消息还会干什么!”芙兰卡没好气地说,“塞雷娅主任,伊娜莉丝是为了帮你才会被卷进来的。现在她人没了,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塞雷娅沉默了片刻。 “我会动用我所有的渠道,查清楚这件事。”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力,“莱茵生命欠她的,我会让她拿回来。你们……等我的消息。” 通讯被切断了。 芙-兰卡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屁股坐回沙发里,整个人都陷了进去。 屋子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只剩下慑砂敲击键盘的“哒哒”声。 就在这时,安全屋的门被“砰”的一声猛地推开。 “都忙着呢?”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点轻快的调侃,和屋里快要凝固的气氛格格不入。 芙兰卡猛地回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门外站着的,是莱茵生命那个叫缪尔赛思的生态科主任。只不过,这位黎博利小姐此刻的模样可算不上光鲜亮丽。她那身剪裁独特的衣服上沾着灰,还破了几个口子,一缕长发狼狈地贴在脸颊上,整个人像是刚从什么爆炸现场滚了一圈出来,俏丽的脸上还带着一种惊魂未定的、劫后余生的庆幸。 “缪尔赛思主任?”芙兰卡眯起了眼睛,敌意丝毫未减,“你来我们这儿干什么?” “呀,没想到你还记得我,你好呀,漂亮的沃尔珀小姐。”缪尔赛思靠着门框,歪头微笑,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屋内的火药味,“怎么?不打算请我进去坐坐吗?虽然是黑钢国际的安全屋,但我手头上有个东西,你们肯定会感兴趣。” 她晃了晃手里一个巴掌大的数据终端,屏幕上还带着裂纹。 慑砂抬起头,和芙兰卡交换了一个眼神。 “请进。”芙兰卡吐出两个字,侧身让开了路。 缪尔赛思一点也不客气,蹦蹦跳跳地进了屋子,一屁股陷进芙兰卡刚刚坐过的沙发里,还舒服地叹了口气。慑砂立刻关上了门,反锁。 “喏,看看这个。”缪尔赛思把终端放在茶几上,朝慑砂那边推了推,“没加密,直接连你们的投影,大点看得清楚。” 慑砂一言不发地接过来,几根手指在自己的战术平板上操作了几下,茶几上方的空气中,一道光幕展开,终端的画面被投了上去。 那是一段画质极差,镜头还在剧烈晃动的视频。 “某个街角的监控,视角很偏,我好不容易才弄到的。”缪尔赛思解释了一句,身体前倾,双手托着下巴,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画面里,一辆侧翻的联邦骑兵装甲车横在路中央,车身还在冒着黑烟,和慑砂终端上最后定位的画面一模一样。几具穿着骑兵制服的尸体东倒西歪地躺在车边,胸口都有着被高能武器贯穿的平滑圆形创口。 杰西卡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泣,把头埋得更深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身影,从装甲车的破口处,半拖半拽地弄了个人出来。 “伊娜莉丝!”芙兰卡失声喊道,整个人都扑到了桌子前。 画面里的人确实是伊娜莉丝,她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身体软绵绵的,像个坏掉的玩偶,任由对方摆布。 而拖着她的那个人…… “放大。”芙兰卡的声音沙哑。 慑砂的手指在平板上划过,投影的画面被强行拉近,像素点变得模糊而粗糙,但依旧能看清关键的特征。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和伊娜莉丝同样款式的作战服,背影看上去竟然和伊娜莉丝有几分相似。但最显眼的,是她那头在昏暗光线下依旧刺目的、如雪般苍白的长发,一直垂到腰间。 女人的动作很利落,将昏迷的伊娜莉丝轻松地扛在肩上,然后转身,几步就消失在了镜头的死角里。 视频到此结束,光幕上只剩下一片雪花。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芙兰卡的身体在微微发抖,琥珀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片雪花,仿佛要把它烧穿。 第153章 捕猎 海顿制药的废墟下,比原本实验园区更深的地层里,有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秘密研究中心。 帕尔维斯把这里叫做巢穴。 在这里进行的,绝大多数都是国防部和他本人进行合作的高危生物科学项目。基本上所有的研究都违背了泰拉大陆每一个国家的基本人伦道德,所以双方都会积极维护这里的存在,避免暴露在公众视野中。 “数据呢?”帕尔维斯头也不回,他的倒影映在巨大的圆柱形培养槽表面,和里面那个身影几乎重叠。 他身后,一位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快步走来,手里捧着一块战术平板。 “老师,‘素体’的生命体征非常稳定,所有指标都超出了预期阈值百分之三十以上。”研究员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激动,“尤其是神经元活性……我的天,简直就像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超级电脑。” “意料之中。” 帕尔维斯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冰冷的槽壁,发出沉闷的“叩叩”声。 “国防部那帮官僚,总担心项目失控,天天催我要报告。一群蠢货,他们懂什么?” 实验室大厅中央,巨大的培养槽里,淡绿色的营养液正有规律地冒着气泡。 一个身影悬浮其中,姿态安详。 那是‘伊娜莉丝’。 不,一个和她非常相似,但绝对不是本人的……肉体。 一模一样的五官,一模一样的身形曲线,甚至连发丝在液体中的漂浮轨迹,都带着一种惊人的相似。 “看看这皮肤,这发丝。”帕尔维斯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于鉴赏艺术品的痴迷,“比原版保养得可好多了,我们的钱花到地方上了,对吧?” “只要克隆技术拿出来,到时候哥伦比亚就会拥有数不尽的战士,想想,无数士兵像潮水般淹没敌人……” 研究员没敢接话,只是低头看着平板上的数据流。 就在这时,那具肉体闭合的眼睑下,一抹数据流般的幽蓝光芒再次闪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她……她是不是动了?”研究员有些不确定。 帕尔维斯没有回答,他只是凑得更近了些,鼻尖几乎要贴上玻璃。 “客人到了。”他喃喃自语,“联络到米迦勒大人了吗?” “米迦勒先生……没有回话。” “继续联系,还有,做好监测工作。” 话音刚落,培养槽里的人影,眼皮似乎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非常轻微,就像是液体中一个气泡破裂时带起的微小扰动。 “老师!”研究员的声音都变了调,几乎要丢掉手里的战术平板,“她、她又动了!这次的神经脉冲强度……” 帕尔维斯非但没有惊讶,反而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他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贴上玻璃。 “记住了,任何异常,哪怕是一个气泡的频率变化,我都要知道。懂吗?是每一个。” “是!是!”研究员手忙脚乱地记录着。 帕尔维斯又欣赏了一阵自己的杰作,手腕上的通讯器传来震动,他知道自己的客人到了。 他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衣领,转身离开,留给研究员一个背影。 会客厅内,当初劫走伊娜莉丝的黑衣人正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仿佛一座雕塑。 “米迦勒……先生。”帕尔维斯推门而入,脸上挂着熟稔的笑容,“还是我应该改称呼你为小姐?毕竟,我听说那个名字的主人,是位女士。” “那只是个称呼,一个代号。”米迦勒什么动作都没有,冷漠的嗓音就像是机械合成出来的一般,“你怎么高兴怎么来,第二具躯体怎么样了?” “不容乐观。或者说,太乐观了,乐观到成了个大问题。”帕尔维斯在他对面坐下,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一道全息投影浮现在两人之间。那上面是克隆体的三维模型,无数红色的警告标识在模型内部疯狂闪烁。 “在没有足够数据支持的情况下,第二具躯体每小时的能量消耗速率超出阈值百分之三百四十二。简单来说,她是个无底洞。” “意料之中。”米迦勒的声音毫无波澜,“若无持续的外部能源供给,离开培养皿后,躯体就会在十七分钟后开始结构性崩缩。” “崩缩?”帕尔维斯轻笑一声,“实际上是从细胞层面开始溶解,变成一滩毫无价值的有机汤。我们用废弃样本试过一次,场面不太好看,清理起来也相当麻烦。” “任何伟大的造物在诞生之初,都会有点小小的……食欲旺盛。我们只需要为她找到合适的能源。” “听起来你好像有计划了,阐述你的方案。” “那就是这副克隆躯体的本人。”帕尔维斯的声音压低了,充满了蛊惑的意味,“这具克隆体,毕竟只是基于她dNA序列的拙劣仿品。一个没有灵魂的完美容器。但原型机就在那里,她是一切数据的源头,是解开这个难题的钥匙。把钥匙插进锁里,门自然就开了。” 米迦勒终于稍微转动了一下头盔。 “你的计划成功了,那些人,哥伦比亚的蠢货们,的确从莱茵疗养中心把人带了出来。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一点不足为道的代价。”帕尔维斯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几份过期的研究资料,一些国防部的小秘密。对他们来说是宝藏,对我来说……废纸而已。那她人呢?” “已经在实验室里了。b-7区,低温休眠中。”米迦勒起身,动作流畅又寂静。 “您不去看看吗?看看你的……钥匙?” “我还需要……狩猎。” 帕尔维斯挑了挑眉:“狩猎?这个时间点,还有什么值得您亲自出手的猎物?” 米迦勒在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清理一些……不必要的变数。” 门无声地滑上。 帕尔维斯独自坐在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打着某种节拍。 “变数……有意思。”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笑,“祝您狩猎愉快。” 陷入深度昏迷的伊娜莉丝,踏入实验室时,帕尔维斯脸上的表情,是他这辈子都未曾有过的精彩。 那是一种……瘾君子在戒断许久后,终于看到梦寐以求的药剂时,那种混杂着贪婪、痴迷与即将得偿所愿的、病态的狂喜。 “老师……”一旁的研究员声音发颤,几乎站立不稳,“这……这就是……” 帕尔维斯没理他,只是挥了下手,示意他闭嘴。 当米迦勒操纵着的克隆体再次出现时,她已经来到特里蒙中城区一条被霓虹灯光浸透的后巷。 天上下起了小雨,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却没有带给她一丝寒意。 在她眼中,这个世界不是由物质构成的,而是一张由无数光点和能量流组成的、巨大的动态地图。那些在雨中匆匆行走的行人,在她眼里,只是一个个散发着微弱热量的、劣质的移动电源,不值得多看一眼。 她的“视线”穿透了层层雨幕和墙壁,最终锁定在不远处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蒸汽腾腾的拉面馆里。 一个男人正坐在角落,低头吃着面。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哥伦比亚工装,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他身上散发出的能量波动,在这片由凡人组成的灰色海洋里,就像一座明亮的灯塔。那股能量凝练、稳定,带着莱塔尼亚古典法术特有的、如同水晶般清澈的结构。 【目标锁定:高阶施术单元。能量评级:优质。】 【预计可补充能量:百分之三十三。】 【捕食方案生成完毕。】 男人名叫埃尔温,曾经是莱塔尼亚双子女皇高塔里一位颇有名望的塑能系术士。因为在一次选帝侯的权力斗争中站错了队,不得不连夜逃离那片被钟声和音律统治的国度,一路流亡到哥伦比亚这座唯利是图的钢铁丛林里。 这里的生活磨损了他的斗志,现在他只想当个普通人,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老板,再加一份笋干。”埃尔温朝吧台喊了一声,热气腾腾的汤面让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舒缓下来。 “好嘞!” 他心里嘀咕着,哥伦比亚什么都好,就是什么都要钱。不过,比起在莱塔尼亚随时可能被当成异端烧死,这里能吃到的热拉面和笋干简直就是人间美味。 可就在他挑起一筷子面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恐怖威压,像一张无形的网,劈头盖脸地罩了下来。 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握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 莱塔尼亚的人来了?!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糖浆,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他体内的源石技艺,那些曾经如臂使指的法术回路,此刻像被冻住的溪流,运转艰涩。店里电视播放的广告声、邻桌的谈笑声,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埃尔温猛地抬头。 拉面馆的玻璃门被推开,门上挂着的风铃发出一下沉闷的声响。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雨水打湿了她的灰色长发,让她看起来有些狼狈。可她走路的姿态,却像一把出鞘的刀,径直穿过狭小的店堂,在埃尔温对面的空位坐下,动作间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小姐,吃点什么?”老板操着一口带东国口音的哥伦比亚语,热情地递上菜单。 女人没有接,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她的目光落在埃尔温的面碗里,那里还剩下小半碗热气腾腾的豚骨拉面。 “他吃不完了。”她的声音很轻,没有情绪,像冰块撞在玻璃上,“剩下的,归我。” 老板愣住了,看看她,又看看埃尔温,脸上写满了“你们认识吗”的困惑。 “这位小姐,你是不是……” 埃尔温的冷汗下来了。 他想起来了,这张脸,是黑钢国际最近在特里蒙声名鹊起的那个佣兵,代号“永烬”。 她怎么会在这里?找我?为什么?一连串的问题在他脑子里炸开。 他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对老板说:“不认识,她可能认错人了。” 然后他转向那个女人,压低声音:“小姐,我就是个普通的管道工,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我找的就是你这样的。”她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埃尔温的心上,“塑能系术士,莱塔尼亚风格,很古典的技法。” 威压更重了。 埃尔温甚至能听到自己手腕上那块廉价电子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滋滋”声,屏幕上的数字疯狂跳动,最后归于一片漆黑。 完了。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冰冷。 “黑钢的佣兵,会为了我这种小角色出手?”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这不是任务。”她终于抬起眼,那双眼睛里空洞得可怕,“这是一次私人行动。” 私人行动?为了什么?图财?他现在穷得叮当响。 那就只有害命了。 “想要我的命,还没那么容易!” 埃尔温猛地一拍桌面,一面由纯粹能量构成的、闪烁着微光的菱形护盾,瞬间在他面前展开,将两人隔绝开来。 最后的体面荡然无存,现在只剩下逃命的本能。 “客人,不要在这里打架啊!”东国店长看到了这边的法术,从柜台后跑出来试图劝阻两人。 邻桌的客人早就扔下钱,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拉面馆。 然而,那个女人只是伸出了一只手。 滚烫的面汤和面条泼在她身上,没有激起一丝水汽,就那么顺着她光滑的皮肤流下,仿佛泼在了一块冰冷的石头上。 她的手,轻飘飘地按在了那面晶壁护盾上。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 埃尔温只感觉自己与护盾之间的能量连接,被一股蛮横到不讲道理的力量,硬生生扯断了。他引以为傲的晶壁,他赖以逃出莱塔尼亚的保命符,在对方手下,像一块被投入熔炉的冰块,无声无息地、迅速地消融、瓦解。 这不可能! 埃尔温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的法术,是基于对能量的精密操控和构筑,而对方……对方根本没用任何技巧。 女人的手穿过了消散的护盾,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冰冷。 刺骨的冰冷,顺着接触点,疯狂地涌入他的身体。 埃尔温感觉自己体内的源石技艺、生命力、甚至连思想,都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强行抽离出去。他的身体迅速干瘪下去,皮肤失去光泽,变得像一张风干的羊皮纸。他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像是被灌满了沙子。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那个女人空洞的眼睛里,燃起一簇满足的、幽蓝色的火焰。 她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在品尝这道来之不易的美味。 第154章 外援 特里蒙的雨季又来了。 明明已经是秋天,这鬼天气却一点没有要走的意思,冰冷的雨水像是要把整座移动城市泡烂。市政府那帮官老爷早就想挪窝了,可现在谁敢提? 带着一个连环杀人魔上路?万一他在半道上发疯,把整座城市都点了怎么办? 摩天楼的玻璃幕墙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映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光影在水流里扭曲、变形,洇开一片片迷离的光斑。 这座不夜城好像永远都不会累。 但最近,一层看不见的阴霾,比天上的乌云还重,死死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号外!号外!‘术士杀手’再犯案!城东知名源石工艺品商人惨死家中!”街头喇叭的叫卖声被雨声打得支离破碎,听不真切。 街角的电子广告牌上,一遍遍滚动着市政厅的紧急通告,警告市民减少不必要的外出,尤其是那些……掌握着优秀源石技艺的人。 “第四个了。” 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馆里,角落里缩着两个穿城防卫队制服的男人。 “这才半个月不到吧?”其中一个年轻些的男人搅着杯子里寡淡的咖啡,声音压得不能再低,“第一个死的叫埃尔温,莱塔尼亚来的移民,是个塑能系的术士。前天那个更倒霉,从萨尔贡来的,入城手续还没办利索,人就没了。” “现场跟前几起一模一样,除了尸体,什么都没留下。” “那个羽毛呢?” “哦,对,还有那个该死的、用血画的烧焦羽毛。”另一个男人骂了一句,烦躁地把勺子扔在托盘里,发出刺耳的声响,“上头都快疯了,让我们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巡逻?巡逻有个屁用!凶手跟个鬼一样,监控拍不到,目击者一个没有,来无影去无踪。我们连对方是男是女,是人是鬼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身体向前倾,声音更低了。 “我听法医部的朋友说,那几具尸体……很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不是血,你懂吗?是……里面的东西,生命力,或者别的什么。那根本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卧槽……你别说了。”年轻的男人脸色有点发白,“我小姨子就是个感知系的术士,她最近吓得门都不敢出。” “让她小心点没错。这东西,专门冲着他们来的。”年长的男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又嫌恶地放下,“妈的,这玩意儿跟刷锅水一样。” 他看向窗外,雨水敲打着玻璃,街上的行人撑着伞,脚步匆匆。 “你说,那个‘术士杀手’,会不会就混在这些人里头?可能刚刚就从我们门口走过去,还冲我们笑了一下。” 年轻的男人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武器。 这东西玩意儿,能对付一个“鬼”吗? 正如这两名城防卫队所说,死亡的恐慌,早已像雨水一样渗入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特别是那些曾经以自己源石技艺为傲的术士们,如今成了最惊恐的群体。 他们锁紧门窗,切断和任何人的通讯,像一群被盯上的猎物,徒劳的在各自的巢穴里瑟瑟发抖。 因为他们不知道,下一个被选中的会是谁。 黑钢国际临时安全屋。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速溶咖啡的苦涩味和工业焦糖的味道。这味道让芙兰卡想起以前某个糟糕的委托,那次他们在一个废弃工厂里蹲了三天三夜,唯一的补给就是这种难喝的玩意儿。 此刻她正坐在桌子的一角,用驼兽皮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她的佩剑。 剑身光亮如镜,映出她那双琥珀色眸子里压抑的火焰。她已经维持这个动作快一个小时了,屋子里除了剑刃与皮革摩擦的“沙沙”声,就只剩下慑砂敲击键盘的“哒哒”声,又急又密,像是催命的鼓点。 “我说,你再擦下去,那把剑就要被你盘出包浆了。”慑砂头也不抬,视线黏在自己的战术平板上,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到时候拿去拍卖行,估计能换不少钱。” 芙兰卡动作一停,抬眼瞪了他一下。“总比某些人只会对着一堆破数据发呆强。有消息了吗?‘数据大师’?” “没有。”慑砂的回答简洁得像一段代码。他终于停下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这些天我一直利用缪尔赛思提供的信息搜索伊娜莉丝和那辆车的信号,但她们就像被从这个世界上抹掉了一样。这绝对不是简单的信号屏蔽,芙兰卡。所有的街道监控,交通记录,卫星快照,在那片区域,那个时间点,出现了一个完美的空白。” “当然不正常!”芙兰卡“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将剑往桌上重重一拍,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旁边沙发上,裹着毯子打盹的刻俄柏被惊得一哆嗦,猛地坐起来,睡眼惺忪地环顾四周,迷迷糊糊地问:“……开饭了吗?” 可惜没人理她。 芙兰卡的火气已经顶到了嗓子眼。 “一整队联邦机动骑兵!一辆重型装甲车!就在特里蒙的市中心,说没就没了!哥伦比亚国防部那帮饭桶到现在还在跟我们打官腔,说什么正在调查!调查什么?调查那辆车是不是自己长腿跑了?等他们调查清楚,我们是不是该去给伊娜莉丝上坟了?!” “冷静点,芙兰卡。”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雷蛇推门而入,她身上还带着外面的湿气,黑色的风衣下摆滴着水。 她看了一眼屋里剑拔弩张的气氛,皱了皱眉。 “你的怒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浪费体力。”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芙兰卡抱起手臂,没好气地顶了回去,“等你的报告写完?还是等慑砂的屏幕上自己跳出答案?” “老板已经向联邦议会提交了正式的外交抗议,但这需要时间。”雷蛇走到桌边,将一个加密通讯器放在上面“不过,我们也不是什么都不做。我联络了一家合作企业,他们从卡兹戴尔那边抽调来了一位情报专家,专门处理这类棘手的非正常事件。她今天会抵达特里蒙,协助我们。” “情报专家?”芙兰卡挑了挑眉,语气里满是怀疑,“从卡兹戴尔?那地方除了雇佣兵还能出产别的?” 慑砂也从屏幕后抬起头,插了一句:“我猜是萨卡兹。” “我们现在缺的是能把特里蒙翻个底朝天的突击队,不是坐办公室里分析情报的文员。”芙兰卡完全没理会慑砂的猜测,她来回踱了两步,“那帮搞情报的,除了会说一堆模棱两可的废话,还会干什么?‘根据现有线索,我们推断目标可能在城内,也可能已经出城’?这种屁话我也会说!” “这位不一样。”雷蛇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老板的原话是,‘如果连她都找不到线索,那我们就可以考虑最坏的情况了’。” 特里蒙中央车站,人潮汹涌。 年轻的女妖拉了拉风衣的领子,将半张脸埋了进去,试图隔绝掉一些东西。 她不喜欢车站,这里的“声音”太多,太杂,像一锅把上百种烂菜叶和腐肉煮沸的热汤,咕嘟咕嘟地冒着令人作呕的泡。 行色匆匆的旅客,每个人心里都装着不同的目的地和故事。他们的焦虑、期待、疲惫、贪婪……这些情绪像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在她周围交织成一张黏腻的、让人窒息的网。 而最近,这张网上又多了一种更刺耳的杂音。 纯粹的、原始的恐惧,像高频的蜂鸣,在她脑海里嗡嗡作响。 “真是……吵死了。”她低声自语,蓝紫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为了屏蔽这些噪音,她得耗费大量的精力去维持自己精神的“静默”。 这活儿可比在战场上躲避炮火累多了。 她抬起手,看了看腕部的通讯器。 上面是罗德岛发来的加密信息,一个安全屋的地址,还有几张黑钢干员的照片。 她点开附件,指尖划过几张面孔。 雷蛇,慑砂,芙兰卡…… 她的视线在最后一张照片上停住了。那个叫芙兰卡的沃尔珀,照片上的笑容像正午的太阳,耀眼得有点刺目。这种人的“声音”,通常也很大,很直接,像一串被点燃的鞭炮。 “麻烦的开始。”她叹了口气,关掉屏幕。希望这次的酬劳足够她买一台顶配的降噪耳机,物理意义上的那种。 她迈开脚步,汇入人流。她走路的姿态很奇特,轻盈得像是没有重量,总能以最小的动作,避开所有拥挤的人群,像一滴水融入河流,不留痕迹。 “……听说了吗,城西的巡逻队又……” “嘘!你想死啊?别在这儿说!” 擦肩而过的两个路人压低了声音,对话里的恐惧却像针一样扎进她的感知里。 看来情况比报告里写的还要糟。 就在她即将走出车站大厅的瞬间,她脚步一顿。 一股与周围所有“杂音”都格格不入的东西,突兀地闯入了她的感知范围。 那不是情绪,不是思想。 那是一片……绝对的、冰冷的“空洞”。 就像在一首嘈杂的交响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长达数秒的、没有任何声音的休止符。不是安静,而是所有声音都被凭空吞噬了,突兀得让人心慌。 希雅薇恩不动声色地偏过头,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车站的入口处。 一个穿着灰色长风衣的女人正站在那里,雨水打湿了她苍白的长发,让她看起来有些狼狈。她似乎在等人,又似乎只是在发呆,那双空洞的眼睛没有任何焦点,仿佛连光线都能吸进去。 周围旅客的情绪依旧嘈杂,但以那个女人为中心,半径三米内的区域,却是一片死寂的“无”。 希雅薇恩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袖子下的短刀刀柄,冰冷的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稍微安定了一些。 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非正常事件”。 这个女人……没有“声音”。 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可能没有精神波动。哪怕是最精于隐匿的萨卡兹刺客,其精神也会呈现出一种被极度压缩、紧绷如钢丝的形态。而植物人,他们的潜意识也会像深海里的微光生物,散发出断断续续的、微弱的涟漪。 眼前的这个女人,在希雅薇恩的感知里,就是绝对的“无”。 一个用最精密的技术打造出来的、完美的人形黑洞。所有靠近它的精神信号,都被吞噬、消解,连一丝回响都没有。 希雅薇恩收回目光,转身,朝着另一个出口走去。她甚至加快了半步,混入一对正在争吵的情侣身后,用他们激昂的情绪波动作为自己的掩护。直觉像警报一样在脑子里尖叫,最好离那个“空壳”越远越好。 米迦狄娜“看”着那个萨卡兹女人消失在人群中,没有任何动作。 她刚刚吞噬完一个倒霉的术士,体内的能量核心正处于一种满足的、平稳的运转状态。那感觉,就像一台性能优越的机器,刚刚加满了高标号的燃料。 但就在刚才,一个全新的、无比诱人的能量源,闯入了她的探测范围。 那不是普通术士那种驳杂、不够纯粹的能量。那是一种……凝练、纯净,如同打磨了无数遍的水晶,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精神能量。 【目标锁定:高阶精神系施术单元。】 【种族:萨卡兹(女妖亚种)。】 【能量评级:特级。预计可补充能量:超过百分之一百。警告:能量模型存在未知变数,捕食行为可能导致核心过载。】 【价值评估:远高于目前已知所有可捕食目标。】 米迦狄娜的处理器核心闪过一连串高速运算的数据流。她放弃了原本打算返回“巢穴”进行能量转化的计划。 风险?风险意味着更高的回报。 眼前的这道“主菜”,值得她冒一点风险。 【捕食方案修正。】 【第一阶段:接触与试探。】 她迈开脚步,跟了上去。她的步伐同样无声无息,完美地融入了城市的背景音中,像一个追猎着猎物的幽灵。 希雅薇恩穿过几条小巷,在一个卖烤香肠的摊位前停下,买了一根,又顺手从小贩的找零里摸走了一枚硬币。她用那枚硬币在下一个路口吸引了身后两个便衣的注意,自己则闪身进了另一条岔路。 城防卫队的跟踪技巧在她眼里,拙劣得像卡兹戴尔战场上刚上战场的新兵。 她在一个街角停下,靠着潮湿的墙壁,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廉价的甜味在舌尖化开,能让她稍微分神,不去理会那些烦人的“噪音”。 “啧,连薪水都还没拿到就要开始加班。”她小声抱怨着,正准备按照地址去找那个安全屋,那股熟悉的“空洞感”又一次出现了。 这一次,更近。 希雅薇恩抬起眼。雨已经停了,潮湿的地面反射着小巷尽头店铺的招牌灯光。那个穿着灰色风衣、有着一头苍白长发的女人,就站在巷口,静静地看着她。 她背着光,看不清脸,但那股非人的“空洞感”,却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要将希雅薇恩的精神屏障淹没。 “跟踪的品味不错,比刚才那几位强多了。”希雅薇恩把吃完的糖棍丢进旁边的垃圾桶,“说吧,你老板是谁?还是说,你就是老板?” 那个女人没有回答。 “不说话?”希雅薇恩歪了歪头,“特地来接我?黑钢国际的欢迎仪式可真够特别的。” 巷口的女人终于动了。她往前走了一步,悄无声息,仿佛脚下不是坚实的地面,而是一片虚空。 随着她的靠近,那股精神上的“真空”压力陡然增强。希雅薇恩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深海的潜水员,四面八方的压力都在挤压着她的精神屏障,试图将它碾碎。 “好吧,看来不是来请我喝一杯的。”希雅薇恩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藏在袖子下的手,却已经握住了那柄冰冷的短刀刀柄。 巷口的女人向前走了几步,走出了那片能吞噬光线的阴影,让自己的脸暴露在潮湿空气与霓虹灯的交织里。 希雅薇恩愣了一下,这张脸她是不是在哪见过? 对了,是那个叫伊娜莉丝的佣兵,也是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的原因。 只不过,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神采。那双本该像寒冰一样的蓝色眼睛,此刻空洞得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任凭你怎么往里瞧,都只能看到一片死寂的黑暗。 “跟我走。”“伊娜莉丝”发出了指令,“同伴在等你。” 希雅薇恩嘴里那颗还没化完的水果糖,突然变得索然无味。她用舌尖将那块小小的、坚硬的甜味源头抵在上颚,轻轻碾碎。 “咯嘣。” 一声微不足道的脆响,在这条寂静的小巷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是吗?”她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羽毛一样,轻飘飘的,却带着一丝危险的锋利,“可我怎么觉得,我那些可爱的同伴,现在一点也不想见到你呢?” 她甚至有闲心想,罗德岛这次给的报酬,到底够不够买自己这条命的。 “伊娜莉丝”的脚步停下了。她歪了歪头,这个动作显得有些僵硬,仿佛是在模仿人类,却没学到精髓。像一个提线木偶,正在被一个笨拙的操偶师控制着。 “我不理解你的表述。” “没什么意思。”希雅薇恩站直了身体,将风衣的领子慢条斯理地向上理了理,遮住了半截脖子,“我只是在好奇一件事。” 她向前走了一步,那双蕴含着漩涡的蓝紫色眼眸,第一次真正地、专注地锁定了对方。那股精神上的真空压力更强了,但她已经开始适应,就像潜水员适应了水压。 “一个完美的‘容器’,如果没有‘内在’的话,走起路来,会不会发出空洞的回响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不需要任何手势,不需要任何咒语。一股无形的、肉眼不可见的精神冲击,如同一柄最锋利的冰锥,悄无声息地刺向对面那个“伊娜莉丝”的大脑。 这是她的“低语”,是她最直接的试探。 然而,没有惨叫,没有反抗,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涟漪。她的精神冲击,就像一滴水落进了滚烫的沙漠,瞬间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对方的“大脑”里,不是血肉,不是思维,而是一片由冰冷数据和逻辑回路构成的、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而在那片深渊的最底层,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一个被无数数据链条捆绑、囚禁的灵魂。那个灵魂正在发出微弱的光芒,像一颗被厚重蛛网包裹的、即将熄灭的星星。 而在那颗星星的旁边,盘踞着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恐怖的意识。那是一个由纯粹的恶意、仇恨和毁灭欲望构成的聚合体,它的存在本身就在灼烧着周围的一切。 炎魔。 该死的,竟然是炎魔。 希雅薇恩的脸色变得苍白。 “原来是这样。”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她终于明白,罗德岛这次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敌人了。这已经不是什么薪水的问题了,这是能不能活下去的问题。 “你看到了?” 对面的黎博利开口了,那毫无起伏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类似“好奇”的音调。她似乎对希雅薇恩能直接窥探到她的核心,感到非常意外。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精神入侵。】 【入侵源分析完毕:目标为罕见精神系干涉能力。】 【威胁等级提升:极度危险。】 【捕食方案作废。】 【启动……清除协议。】 “伊娜莉丝”的身体动了。 她的身影在原地模糊了一瞬,像是电视信号出现了故障,下一秒,就已经出现在了希雅薇恩的面前。那不是速度,那是一种对空间规则的野蛮践踏。 一只冰冷的手,带着撕裂空气的劲风,抓向希雅薇恩的心脏。 第155章 自爆 “说真的,我给过你机会了。” 希雅薇恩百无聊赖地拨了拨自己的发梢,对面的“伊娜莉丝”毫无反应,那张精致的脸庞上,连一丝属于活人的微表情都没有。 她就像一尊刚刚从工坊里搬出来的、尚未注入灵魂的蜡像。 “好吧,看来沟通是无效的。”希雅薇恩叹了口气,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我最讨厌的就是对牛弹琴,尤其……是当对面连头牛都算不上的时候。” 话音刚落,蜡像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蓄力,甚至没有一个调整重心的细微动作。 她的身体在一瞬间突破了静止的界限,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笔直地撞向希雅薇恩的胸口。 那只冰冷的手掌,五指并拢,像一柄精准计算过弹道的攻城锥。 就在那冰冷的指尖即将触及她风衣布料的前一刹那,希雅薇恩的身体像一缕被风吹散的青烟,消散在空中,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向后平移了至少半米。 她的动作违背了基础的物理常识,高跟军靴的鞋跟甚至没有离开地面半分。就好像她与脚下这片湿漉漉的地面之间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交流方式,大地协助她躲开了这次的攻击。 那只手最终抓了个空,却余势不减地轰在了她身后的墙壁上。 “哦?好大的力气。”她甚至还有闲心点评一句,“可惜,打不中有什么用呢?” “轰——!” 坚硬的砖石墙体,像是被攻城锤正面击中,以手掌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开来,碎石和粉尘簌簌而下,呛得人嗓子发干。 一击落空,米迦狄娜的处理器中没有任何名为“惊讶”的数据波动。如果一击就能命中,那眼前的女妖就不值得她启动狩猎预案。 【攻击模式修正。威胁等级上调。】 她立刻调整了攻击模式,甚至不等手臂完全收回,五指猛地张开成爪,手腕一转,借着前冲的惯性横向一扫。 动作转换流畅得像是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 凌厉的爪风撕裂了潮湿的空气,带起一片尖锐的呼啸。空气被剧烈摩擦,竟在她指尖凭空燃起火焰,化作五道灼热的火线,恶狠狠地扑向刚刚站稳的希雅薇恩。 “花样还挺多。” 希雅薇恩看着那五道扑面而来的火线,脸上不见半分紧张。她只是抬起手,纤长的手指在空气中随意地滑动了几下,像是在书写什么看不见的字符。 几个暗紫色的微光符文一闪而逝。 紧接着,那五道凶猛的火线就像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又或者说,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存在的层面上直接抹去,连一丝热量都没能传递过来,就那么凭空消散了。 “不过,”希雅薇恩放下手,看着对方那张依旧毫无波澜的脸,“你这些小把戏,对我来说……” 她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都是噪音。” 米迦狄娜猛地转身,另一只手化作手刀,带着切金断玉的力道,直劈希雅薇恩的脖颈。 她不需要视觉,在她那由纯粹数据构成的世界里,希雅薇恩就是一个散发着高亮光芒的能量源,像黑夜里的灯塔般明亮,无论躲到哪里都清晰可见。 这一次希雅薇恩没有再躲。 她只是看着那只足以斩断钢铁的手刀在自己的视野里不断放大,越来越近。 “终于不玩那些花里胡哨的小把戏了?”她轻声自语,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来点真格的,很好。” 她抬起手,用一种慢悠悠的动作,迎了上去。 “嗡——” 两只手并未接触。 在它们之间不到一厘米的距离,空气剧烈地扭曲、震荡。一层薄如蝉翼,却又坚不可摧的蓝紫色屏障凭空出现,硬生生地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击。手刀上蕴含的动能像是撞进了一团粘稠的果冻,瞬间被吸收、瓦解。 【警告:遭遇未知形态能量场。能量性质:精神干涉,概念性防御。】 小车形态的核心处理器里,红色的警报疯狂闪烁。她立刻加大了输出功率,手刀上覆盖了一层肉眼可见的、足以熔化金属的高热能量,周围的空气被灼烧得发出“滋滋”的声响。 “没用的。”希雅薇恩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压过了那刺耳的噪音,“物理层面的东西,不管是动能还是热能,对我来说都一样。” 那层薄薄的屏障在高温下甚至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依旧纹丝不动。它就像一个绝对的“概念”,一个不讲道理的规则。无论米迦狄娜输入多大的物理能量,都会被其扭曲、偏转,导入未知的维度,无法对其本身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看到了吗?”希雅薇恩的眼眸终于对上了米迦狄娜那双空洞的眼睛,那双蓝紫色的瞳孔里,漩涡在加速旋转,“这就是‘灵魂’的力量。一种你无法计算,也无法理解的东西。你觉得你是在攻击我,但实际上,你的攻击甚至都没能抵达我所在的世界。” 她的话语像咒语,更像是一种宣判。 “你充其量,只是一堆会动的肉块而已。”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层精神屏障猛地向外一扩! “砰!” 一股沛然莫御的斥力爆发开来。米迦狄娜那具经过完美设计的躯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滑出数米,脚下的军靴在地面上划出两道刺眼的火星,直到后背重重撞在对面的墙上才停下。 【威胁等级重新评估……目标具备高强度概念性防御能力。物理攻击效率低于百分之五。】 米迦狄娜的处理器飞速运转,瞬间得出了结论。 【建议:放弃近身缠斗。】 她缓缓站直身体,看着毫发无伤的希雅薇恩,那张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数据流在米迦狄娜的核心处理器中重组,接着化作冰冷的指令传递到驱动躯体的核心中。 她缓缓站直身体,撞击在墙壁上产生的形变被体内精密的自修复结构迅速抚平。 她抬起手,掌心正对希雅薇恩。 空气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有金属在振动。 紧接着,一团高度压缩的、闪烁着不稳定电弧的能量球,在她掌心迅速凝聚成形。 “哦?”希雅薇薇恩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慵懒的嘲弄,“换了个姿势,本质上不还是一回事吗?空有这么好的‘壳子’,却只会用这种原始人的方法。” 米迦狄娜掌心的能量球骤然爆发,一道比激光更炽热、更具穿透力的红色光束,撕裂了小巷中的黑暗,直射希雅薇恩的面门。光束所过之处,连墙壁上的水渍都被瞬间蒸发,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 面对这足以将一栋大楼贯穿的攻击,希雅薇恩甚至连姿势都没换,只是抬起一根食指,在身前轻轻一点。 “我说过了,物理层面的东西……” 那道毁灭性的光束,在距离她指尖不到半米的地方,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出现了大角度的偏折。 紧接着,光束的前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溶解”。那不是被中和,也不是被抵消,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无声地吞噬了一样,它的颜色、热量、动能,所有构成它“存在”的属性,都在寸寸消解,最终化为虚无。 连声音都消失了。 米迦狄娜的处理器第一次出现了长达零点一秒的逻辑空白。 这已经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 对方没有使用任何能量进行对冲,而是直接从“根源”上,将她的攻击“抹除”了。 【错误:无法解析目标行为逻辑。】 “看来,你终于有点‘惊讶’了。”希雅薇恩放下了手,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于残忍的锐利光芒。 她向前走了两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小巷里格外清晰。 “一个没有灵魂的容器,是无法理解‘概念’的。你只是在模仿,在拙劣地复制你从那个叫伊娜莉丝的女孩记忆里偷来的东西。但你永远也成为不了她。” “你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对吧?”希雅薇恩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笑意,“你只是执行指令,复制数据,以为那就是力量。” 米迦狄娜的处理器在疯狂地分析着刚才发生的一切,试图从中找出可以利用的规律,但结果却是一片混乱。 眼前的这个女妖,就像一个无法被破解的防火墙,一个行走的概念黑洞。 冰冷的逻辑链条在瞬间完成。米迦狄娜不再有任何犹豫,身体向后一倒,直接融入了小巷最深沉的阴影之中,准备脱离战场。 “想走?”希雅薇恩的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我可没点头。谁允许你走了?” 她甚至没有看米迦狄娜,只是抬起手,对着空气打了个响指。 一声轻响,微不足道,却像是某种开关。 整个小巷的地面和墙壁,像是被泼上了无形的墨水,无数道由暗紫色光线构成的繁复咒文毫无征兆地浮现、蔓延、交织,在眨眼之间,就将这片狭窄的空间变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立体法阵。光线流转,却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警告!检测到空间锁定!】 【连接协议中断……正在尝试重新连接……失败。】 正准备遁入阴影的米迦狄娜,整个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她与这具躯体之间的连接,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卡住”了。那感觉,就像是信号被强烈干扰,指令在发出与执行之间,出现了一个黑洞般的延迟。每一个最简单的动作指令,都需要耗费以往千百倍的算力,而反馈回来的结果却是沉重、滞涩,如同陷入凝固的水泥。 她试图强行突破,但那些暗紫色的咒文就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锁链,将她死死地钉在原地。这不是物理层面的禁锢,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连接”本身的概念性束缚。 “我说过,我很讨厌‘噪音’。”希雅薇恩终于迈开了步子,高跟军靴踩在浮现着咒文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像是在为这场狩猎奏响终曲。“而你,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刺耳的噪音。在你学会安静之前,哪儿也别想去。” 她走到米迦狄娜面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张毫无波澜的脸。 “真奇怪,你明明是在模仿伊娜莉丝,对吧?可那孩子……她会害怕,会发抖,会哭。你呢?”希雅薇恩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划过米迦狄娜的脸颊,“你的数据库里,有‘恐惧’这个词条吗?还是说,你根本无法理解那是什么?” “多漂亮的‘壳子’啊。”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实的惋惜,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破碎的艺术品,“可惜,里面装错了东西。一个空洞的回声,连灵魂的影子都抓不住。” 【系统完整性受损百分之十七……二十三……三十一……】 【与躯体连接通道正在被强行剥离……】 【警告!警告!核心指令受到未知概念污染!】 米迦狄娜的核心处理器里,警报声已经连成了一片尖锐的蜂鸣。她第一次感觉到了那种被人类称为“麻烦”的情绪。 不,这已经不是麻烦了。 她严重低估了这个女妖。这个看似慵懒的萨卡兹,其危险程度,远超数据库里任何一个已知目标。 这具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完美的躯体,现在成了她最致命的牢笼。 她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嗯?” 察觉到异常的希雅薇恩瞳孔猛地一缩。 她感觉到,手下那张冰冷的脸,其内部的能量结构正在发生剧烈的、不稳定的变化。 一股庞大到足以将整条街区都夷为平地的能量,正在这副躯体内以指数级的速度疯狂攀升。 “玩不起是吧!”她一把推开‘伊娜莉丝’整个人又一次化作粉尘消失在这片街区中。 第156章 会和 黑钢国际的临时安全屋里,雷蛇放在桌上的通讯器突兀地响起,刺耳的蜂鸣声扎破了房间里紧绷的气氛。 坐在旁边的芙兰卡第一时间按下接通,动作快得像是在扑灭火星。紧接着一道全息光幕在半空中展开。 光幕上是特里蒙城防卫队的徽章,闪烁不定,信号似乎不太好。 “这里是特里蒙城防卫队第七巡逻支队,”对面的男人语气生硬,背景音里是嘈杂的警笛和人声,还有什么东西被拖动的刺耳摩擦声,“我们要求黑钢国际特里蒙办事处立刻派负责人来东三地块的第十七号街区。” 芙兰卡眉毛一挑,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连珠炮似的话就砸了过来。 “一位自称黑钢国际外聘情报官的黎博利女性在这里遭到了袭击,现场发生了爆炸。我们需要黑钢国际官方的解释。” “情报官?”芙兰卡脱口而出,这词让她感觉牙酸,“黎博利?我们什么时候……” 她下意识地和雷蛇对视了一眼,雷蛇的表情同样困惑,但只持续了一秒。她像是被点醒了什么,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是老板派来的那个!” “我不管你们内部有什么狗屁倒灶的破事!”通讯那头的男人显然听到了她们的对话,怒气又上了一个台阶,“现在,这里因为你们的人变成了一级戒严区!整条街!我手下的人正在清理爆炸现场,从一堆瓦砾里筛选证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今晚的休假泡汤了!” 男人的声音大到有些失真,他似乎把通讯器当成了泄愤的工具。 “半小时内,如果我看不到你们的人带着合理的解释出现在我面前,我就会将这份报告直接提交给联邦安全委员会!到时候就不是我跟你们谈了!后果自负!” 通讯被粗暴地切断,光幕瞬间消失,房间重归寂静。 “啧,”芙兰卡咂了下嘴,“脾气真不小。” “三天前的那封加密邮件,”雷蛇揉了揉眉心,显然也想起了什么,“只说会有一位‘协力者’抵达特里蒙,协助我们的行动。我还以为是哪个分部的文员。” “文员能把自己炸上天?”芙兰卡站起身,走向挂在墙边的武器架,“还顺便把半条街也送上天?这协力方式可真够硬核的。” 她单手抄起自己的热熔剑,剑鞘与挂钩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音。 “你和我去。”雷蛇的决策很快,她看向房间的角落,“慑砂,留守,继续追踪信号,别断了。” 角落里传来键盘敲击声,慑砂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收到。” 雷蛇目光转向另一边缩在沙发上的两个身影:“杰西卡,锁好门,除了我和芙兰卡,谁来都别开。照顾好刻俄柏,她要是饿了,冰箱里有饼干。” “好、好的!”杰西卡连忙点头,把怀里已经睡着的刻俄柏又抱紧了些。 “走吧,”芙兰卡已经站到了门口,回头催促,“去晚了,那位队长怕不是真要把我们连同那个大坑一起埋了。” 特里蒙东三区,十七号街区。 这里已经拉上了黄色的警戒线,在围观群众的视野中,闪烁的警灯将这片刚下过雨的潮湿街道映上一片诡异的蓝红色。 空气中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干。 在警戒线后,一栋公寓楼的外墙被某种爆炸物炸出了一个巨大的豁口,焦黑的边缘还在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破碎的玻璃和混凝土块撒了一地。 “啧,好大的手笔。”穿过人群的芙兰卡站在警戒线前看着那个被炸出来的大洞,接着一弯腰,熟练地从警戒线下钻了过去,靴子踩在混着玻璃碴的积水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雷蛇紧随其后,表情冷峻。 她刚站稳,两个荷枪实弹的城防卫队队员就围了上来,手里的武器摆出了警告的姿态。 “什么人?” “我们是黑钢国际特里蒙办事处的,你们队长让我们来领人。”雷蛇亮出自己的身份。 “好的,请跟我来。” 城防卫队的士兵自然是认识黑钢国际的防伪标识,放下警戒后带两人前往临时办公区。  板房内,一个长满胡子的菲林中年人走了过来,冲她们不耐烦地招了招手。 他身上的制服皱巴巴的,眼袋垂得像两个小沙包。 “黑钢国际的?你们最好给我一个能说服我上司的理由,否则……”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芙兰卡的视线已经越过了他,死死地钉在了不远处的一辆救护车上。 救护车的后门敞开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黎博利女人正安然地坐在车边,她有着一对漂亮的耳羽和一头如同黑曜石般漂亮的长发,发梢边缘流淌着幽邃的暗紫色光晕,几缕发丝垂在脸侧,遮住了她的表情。 此刻她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袅袅的咖啡,整个人和周围紧张混乱的气氛格格不入。 “那是谁?”芙兰卡用手肘捅了捅雷蛇,声音压得很低,“别告诉我那就是老板派来的‘专家’?她在干什么?在废墟里享受下午茶吗?” “……我不好说。”雷蛇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无奈。她看向带路的胡子队长,眼神里的疑问已经很明显了——这女人就是那个遭到爆炸袭击的?怎么看都不像。 胡子队长顺着她们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她说,现场的空气让她感到不适,所以需要一杯咖啡来‘净化’一下自己的嗅觉。咖啡是让我们的人跑了三条街去买的,现磨,加双份奶。” 芙兰卡被气笑了。 “城防卫队还有外卖服务?” “哼。” 芙兰卡留下雷蛇和官方人员对接,她自己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雷蛇眉头微蹙,但也没多说什么,她能感觉到芙兰卡身上那股快要压不住的火药味。 “喂!”芙兰卡在救护车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悠闲的女人,“你就是那个什么情报专家?”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她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咖啡,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这才缓缓抬起头。一张精致却带着明显倦怠感的脸露了出来,那双蓝紫色的、仿佛蕴含着漩涡的眼眸在芙兰卡身上扫了扫,又落在了她身后的雷蛇身上。 “你们好。”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慵懒感,“我是希雅薇恩。算不上是什么技术顾问,只是受人所托而已。” 希雅薇恩顺着芙兰卡的视线,瞥一眼那栋破损的公寓楼,好像才注意到那里的惨状。 “哦,那个啊。”她说,“一个仓促又失礼的欢迎仪式。不是我的手笔,我可没这么粗暴的品味。”她顿了顿,蓝紫色的眼眸转回芙兰卡身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他们想炸的是我,但是没能成功。” “你还有仇家?”芙兰卡挑了挑眉。 “谁还没两个仇家了。”希雅薇恩笑嘻嘻的。 雷蛇走了过来,一只手按在芙兰卡的肩膀上。 “芙兰卡。” 雷蛇转向希雅薇恩,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能问一下,是谁委托你的?” 希雅薇恩的目光在雷蛇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对这个能保持冷静的人更感兴趣一些。 “一个家族里的后辈小可爱。”她晃了晃手里的咖啡杯,杯中深色的液体映出警灯闪烁的光,“非要我来哥伦比亚帮他一个小忙。” 她轻哼了一声,像是在抱怨一件无聊的琐事。 “看来,你们就是我这次的雇主了。初次见面,黑钢的各位。不得不说,哥伦比亚风格的欢迎仪式,可真够热烈的。” “我是雷蛇,这位是芙兰卡。”雷蛇上前一步,挡在芙兰卡和希雅薇恩之间,她伸出了手,“我们的小队还在安全屋,到时候介绍给你。黑钢国际感谢你的援助,希雅薇恩小姐。具体情况,我想我们需要单独谈谈。” 希雅薇恩看了一眼雷蛇伸出的手,却没有握。她只是将手里的咖啡喝完最后一口,然后把空杯子稳稳地放在车厢里,才慢悠悠地站起身。 “当然。”希雅薇恩理了理自己风衣的领子,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什么晚宴,“不过在此之前,你们最好先处理掉那些烦人的‘苍蝇’。他们的视线,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她指的是不远处那些正朝这边张望的城防卫队。 希雅薇恩转回头,目光落在雷蛇身上,“交给你了,雷蛇小姐。我不喜欢在别人的围观下谈论正事。” 雷蛇点了点头,给了芙兰卡一个“安分点”的眼神,转身走向那个胡子队长,开始交涉和处理官方文件。 安全屋里,慑砂已经把老板的授权文件和合作协议发了过来,应付这些流程对雷蛇来说不算难事。 雷蛇一走,现场只剩下了芙兰卡和希雅薇恩。 芙兰卡抱起手臂,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前的黎博利,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不信任。“行了,别装了。你到底是什么人?老板从哪儿找来的你?” 希雅薇恩靠在救护车边上,懒洋洋地伸展了一下身体。 她抬起手,摊开,又缓缓握紧,像是在感受什么。 “我可不是医生。”她说,“医生处理的是看得见的病毒,我处理的,是比病毒更麻烦的东西。” “比如?” “比如,幽灵?”希雅薇恩的目光投向那栋被炸毁的公寓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偷了别人身体,正在这条街上到处觅食的……复制品。” 芙兰卡的心猛地一沉。她想到了那段视频,那个和伊娜莉丝一模一样的背影。 “你见到了袭击者?”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何止是见到。”希雅薇恩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听不出一丝温度,“我们还‘亲切友好’地交流了一番。她想把我当点心,我差点把她的‘壳子’拆了。可惜,最后还是让她跑了。” 她抬起手,指了指那栋楼上的豁口,动作随意得像是在介绍一处风景。 “喏,那是她留下的‘临别赠礼’。能量核心过载自爆,很经典,但没什么新意的招数。品味真差。” “她……长什么样?”芙兰卡问出了那个她最想知道,也最害怕听到的问题。 希雅薇恩转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蓝紫色眼眸,第一次正视着芙兰卡。之前那种慵懒和调侃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如同手术刀般的平静。 “和你失踪的那个同伴,伊娜莉丝,长得一模一样。” 芙兰卡感觉自己的呼吸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 周围警灯的红蓝光晕和嘈杂的人声,好像一下子被抽离了,世界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希雅薇恩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用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补充着细节。 “唯一的区别是,她的头发是白色的哦,还有,”她伸出纤长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这里是空的。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灵魂。只是一个被操控的、完美的杀人工具。” 芙兰卡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虽然早有预感,但当事实被如此直白地戳破时,那种冲击力还是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伊娜莉丝呢?”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像是不属于自己,“真正的伊娜莉丝……她在哪?” 希雅薇恩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只能确定她还活着。” 这四个字像是一剂强心针,让芙兰卡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重新恢复了搏动。 “但是,”希雅薇恩的话锋一转,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再次扎进了她的心脏,“情况很不好。那个‘复制品’,就是用她的身体数据克隆出来的。而她本人,现在很可能被当成了某种‘能量源’和‘处理器’,囚禁在某个地方,为那个复制品的行动提供支持。” “你的意思是……她们在用伊娜莉丝的身体和意识,进行某种实验?” “不只是实验。”希雅薇恩摇了摇头,纠正了她的说法,“那更像是一种……寄生。复制品在外面活动、捕食,获取能量,然后将能量传导回源头。而被囚禁的伊娜莉丝,则被迫处理这些能量,并为复制品提供最基础的行动逻辑和战斗本能。” 她看着芙兰卡瞬间变得煞白的脸,语气依旧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 “简单来说,你们的同伴,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吞噬。她的记忆,她的力量,她的存在本身,都在成为喂养那个怪物的养料。直到有一天,她的灵魂被彻底榨干,那个复制品,就会成为一个完美的、拥有了‘过去’的……新的伊娜莉丝。” 芙兰卡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她浑身发冷。 她想起了伊娜莉丝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想起了她那副总是嘴硬心软的臭脾气,想起了她们一起出任务、一起喝酒吹牛的日子。 一想到这些东西正在被一个怪物窃取、吞噬,甚至最终取而代之,一股难以遏制的狂怒就从她的胸腔里轰然炸开。 “那些混蛋……”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脆响。 就在这时,处理完公务的雷蛇走了回来,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芙兰卡身上那股几乎要实体化的杀气。 “怎么了?” 芙兰卡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琥珀色眼睛,死死地盯着希雅薇恩。 “告诉我,怎么才能找到她?找到那些混蛋的老巢?” 希雅薇恩看着她,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近乎于“欣赏”的表情。 “你的‘声音’,很响亮,沃尔珀小姐。充满了愤怒和……决心。”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这很好。因为接下来我们要去的地方,弱者的‘声音’,只会被瞬间淹没。”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芙兰卡的肩膀,看向了特里蒙那片被霓虹灯光和阴影笼罩的、如同钢铁丛林般的城区。 “至于线索……袭击者虽然跑了,但她也留下了一点小小的‘纪念品’。”希雅薇恩抬起手,一缕微不可见的、带着淡淡硫磺味的暗色能量,正在她的指尖盘旋、消散,“这股能量的‘味道’,很特别。只要它再次出现,无论隔多远,我都能闻到。” 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女妖特有的、蛊惑人心的魔力。 “而我敢打赌,那个饥饿的‘幽灵’,很快……就会出来继续觅食了。” 第157章 神秘水做女在行动 这里是巢穴的最深处,没有窗户,没有昼夜,有的只有从安装之处就一直运行的空气净化器和明亮的灯光。恒温恒湿,精密仪器运转时发出的嗡鸣声,证明着这里并非一片死寂。 这里是帕尔维斯的王国,他在这里就是唯一的王。 “老师,所有指标都已达到预期值。”一个年轻的研究员紧盯着光幕,声音里压抑着兴奋,“能量传导效率比初代机提升了百分之四十七点三,神经元突触的连接稳定性……完美。” 帕尔维斯没有回头,只是背着手,像一个检阅自己军队的将军,绕着中心那座巨大的圆柱形培养槽踱步。 “那是当然。”他轻哼了一声,“但也不要太过得意,理论上,米迦勒阁下也不该输。” 他的倒影在弧形的玻璃表面上拉长、扭曲,与槽中那个沉睡的身影交叠在一起。 槽内充满了粘稠还泛着微光的淡金色营养液,无数细小的气泡从底部升腾,又在液体表面无声破裂。一个幼小躯体悬浮其中。 她有着和伊娜莉丝别无二致的容貌,但每一寸肌肤都光洁如新生的白瓷,没有丝毫瑕疵。那头标志性的深色长发,在金色的液体中缓缓舒展,像一幅被定格在最美瞬间的动态油画。 “把上次的战斗记录调出来。”帕尔维斯停下脚步,命令道。 研究员立刻操作,一面巨大的光幕在墙上展开。 画面里,初代机狂暴的能量洪流足以撕裂钢铁,却在另一个女人面前消弭于无形。 那个自称希雅薇恩的女人。 “看这里。”帕尔维斯指着画面的一帧,“米迦勒的攻击尚且基于我们所认知的一切物理法则。但她呢?” 他的手指划过希雅薇恩的身影,那个女人的战斗方式,在他的数据库里找不到任何可以匹配的模型。 “她的源石技艺……数据库里完全没有匹配模型。”研究员喃喃道。 “源石技艺?哈。”帕尔维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那不是源石技艺。那是萨卡兹的咒术。如果说这片大地是个能稳定运行的程序,那她就像一个在外面的程序员,直接修改了有关她的底层代码。” “您好象对她很熟悉……” “不是对她很熟悉,莱茵生命中就有一位和她一样的家伙……一个女妖。” 他关掉光幕,实验室重归寂静,只剩下仪器的心跳。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培养槽中的女孩身上,那是一种混杂着狂热、期待与绝对控制欲的眼神。 “我们需要一个……能理解‘规则’本身,甚至……定义‘规则’的容器。” 就在这时,实验室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墙壁与地面连接处的排水格栅下,一滴水珠悄然渗出。 在这个连空气湿度都被精确控制在百分之四十五的无菌环境里,这滴水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不合逻辑的异常。 水珠晶莹剔透,纯洁无瑕,与周围冰冷、严谨的金属环境格格不入。它没有立刻滚落,反而像拥有生命的眼睛,静静地“观察”了片刻,才慢悠悠地滑入下水道系统。 没有溅起一丝水花,它顺着格栅的缝隙滑落,又从另一处管道里轻盈地“跳”了出来,在下一个台阶上安静地汇聚成一小滩。紧接着,更多的水珠从同样的地方渗出,源源不断。 帕尔维斯的声音在头顶的实验室里回荡,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轻蔑。 “我们需要一个……能理解‘规则’本身,甚至……定义‘规则’的容器。” 汇聚的那摊清水微微波动了一下。 它的表面开始像拥有了生命般轻轻波动,然后,一个轮廓从水面中缓缓“站”起。先是纤细的脚踝,然后是流畅的小腿曲线,紧接着是窈窕的身姿……水流像拥有了自我意识的丝绸,在她身上攀附、流淌、塑形。 水流最终凝聚成了一名光彩亮丽的黎博利女性。正是莱茵生命生态科主任,缪尔赛思。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俏皮笑意的脸,此刻却没什么表情。她身上那件标志性的、剪裁独特的衣物也由水流构成,完美地复现了每一个细节,连衣角随意的褶皱都分毫不差。 “藏得可真够深的。”她在心里轻哼了一声,“把实验室建在制药公司的废墟下面,外面还用了几十层铅板和能量屏蔽层做伪装。帕尔维斯,你这点小聪明,还是跟当年一样,又蠢又浮夸,生怕别人不知道这里有鬼。” 她的视线仿佛能穿过层层叠叠的天花板,落在那个巨大的培养槽上,落在那个沉睡的女孩脸上。 伊娜莉丝? 怎么会是她?她不是应该在…… 缪尔赛思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她立刻想起了塞雷娅找到自己时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以及那句几乎不带任何感情的请求。 “原来那家伙不是杞人忧天。”她自言自语,“是真的出事了。” 缪尔赛思没有轻举妄动。跟帕尔维斯硬碰硬?那是他最想看到的剧本。那个自负的家伙,像一只守着自己宝藏的毒蜘蛛,巴不得有人闯进来,好让他炫耀自己的“作品”有多厉害。 她这次来是来找人的。 她闭上眼,将自己的感知像水一样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这个“巢穴”的结构图,瞬间在她脑海中构建成型。无数的能量管道像血管一样盘根错节,维持着这个地下王国的运转。 数据中心……跳过。 生活区……一群杂鱼,没兴趣。 武器库……倒是有点新东西,不过……还是算了。 她的感知顺着那些最粗壮的“血管”向上追溯,能量的脉动在她脑海中呈现出清晰的流向。 很快,整片区域中一个不协调的区域攫取了她的全部注意。 那里的能量波动沉寂得像一块墓碑,却又在核心处释放着惊人的功率。一种极寒的气息顺着精神链接倒灌回来,让她由水流构成的身体都泛起一丝不舒服的僵硬感。 看了一眼自己绘制的地图,缪尔赛思把刚刚感受到的位置标注出来,并标记为低温区域。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缪尔赛思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眸子里,此刻像是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但很快又融化开来。她偏了偏头,水流构成的发丝随之轻晃。 “帕尔维斯,你果然从一开始就在怀疑我。”她低声说,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专门为我准备的吗?真是太客气了。” 她非但没觉得棘手,反而感到一丝久违的兴奋。 那个卡普里尼男人还是老样子,自负、偏执,总喜欢设下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陷阱,然后躲在暗处欣赏猎物挣扎的模样。 “就凭这个?”她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像是在嘲笑脑海中那副冰冷的结构图,“想用低温来限制我的行动?你是不是忘了,水这种东西,形态可不止一种哦。” 她迈开步子,准备向上层走去。但刚走一步,她又停了下来,嘴角翘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一个人唱独角戏多没意思。总得有个观众,或者……拆台的。” 话音刚落,她左肩的衣物上,一滴水珠悄然滑落。这滴水没有砸在地上,而是在半空中就舒展开来,像一小片拥有生命的薄膜,迅速勾勒出一个和她一模一样、但只有巴掌大小的轮廓。那个小小的水人对她俏皮地敬了个礼,然后“噗”的一声化作最普通的水流,无声地融入地面,循着来时的路飞速退去。 “去吧,告诉塞雷娅,她的‘请求’我收到了。”缪尔赛思冲着那滩水渍消失的方向挥了挥手,“顺便提醒她,生态科的园子里要多点新的花了。”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眼前这个巨大的“巢穴”上。 另一个“自己”会把消息带出去,她现在不急了。 她有更感兴趣的东西。 “克隆技术……还有那个‘容器’……”她舔了舔嘴唇,眼神里闪烁着研究者看到完美实验品时的光芒,“把生命当成程序代码来修改,思路不错,就是手段太糙了。帕尔维斯,让我看看,你的‘作品’,到底有多少值得我‘借鉴’的地方。” 第158章 赝品 黑钢国际的临时安全屋坐落于特里蒙的中城区,从外面看,这里就是一栋普通的二层小楼,支持一个普通的家庭日常生活,但里面却大有玄机,尤其是地下,说是一座雷神工业技术结晶构成的堡垒也不为过。 地下外墙和地板全部加装了防爆混凝土,通风系统独立于特里蒙的下水管道,所有的玻璃都是单向的防弹玻璃。 可以说,除非整个地块被天灾直接正面毁灭,不然地块报废了这个地下室还能保存下来。 毕竟这里是特里蒙。 如今屋内的气氛,比外面刚下过雨的城市还要沉闷。 “该死!” 慑砂猛地一拍键盘,发出一声脆响,镜片后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她已经连续二十七个小时没有离开过他那堆由屏幕和线路组成的“阵地”了。屏幕上瀑布般滚动的代码突然停滞,变成了一片毫无生气的红色报错。 沙发上,杰西卡被这声响吓得一抖,喂蛋糕的手都停在了半空。正在被投喂的刻俄柏倒是没受影响,啊呜一口把最后一点提拉米苏卷进嘴里,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幸福地晃着腿,全然不知大人们的烦恼。 这块蛋糕是杰西卡跑了半个城区,在一家新开的自称正宗拉特兰风味甜品店排了四十分钟队才买到的。她觉得,只有这种顶级的甜味,才能稍稍冲淡心里的苦涩和恐慌。 “那个……慑砂先生,”杰西卡小声开口,“要不要休息一下?喝点东西?” “……”慑砂头也不回,重新打开一个端口,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哒哒”声又急又密,像是在和某个看不见的倒计时赛跑。 杰西卡碰了个钉子,只好把注意力放回吃完蛋糕还意犹未尽的小家伙身上。 “还要吗,小刻?” 刻俄柏舔了舔嘴唇,用力点头:“嗯!还想吃肉干!雷蛇姐姐说过的,任务结束就可以吃!” 院子里,香草正蹲在屋檐下,用一根小树枝戳着一只被她命名为“大黑”的源石虫。那是从d7区废墟里刨出来的幸存者,当时雷蛇差点一脚踩上去,被香草眼疾手快地救了下来。 “大黑啊,你说她们什么时候回来?”香草对着那只小虫子自言自语,“伊娜莉丝前辈肯定会没事的……但会不会有危险?” 现在,这只生命力顽强的小东西,成了这间屋子里除了刻俄柏之外,唯一还能享受单纯快乐的生物。 院子里的香草第一个抬起头,门锁转动的声音不大,但在这过分安静的幻境中显得格外清晰。 雷蛇和芙兰卡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雨水顺着她们的风衣下摆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很快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但在她们身后,还跟着一个完全陌生的身影。 “雷蛇队长!芙兰卡小姐!”香草连忙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有些紧张地看着那个跟在后面的女人。 那女人走进来的瞬间,屋子里的光线似乎都暗了几分。 杰西卡也听到了动静,她刚把最后一口蛋糕塞进刻俄柏嘴里,小声叮嘱了一句“不许乱跑”,就快步迎了上去。 “你们回来了!情况怎么……咦?” 她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那是个极其漂亮的女人,一头如同黑曜石的长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紫色的光晕,精致的五官带着一种仿佛没睡醒的慵懒和倦怠。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款式简单,却被她穿出了一种走在维多利亚t台上的高级感。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对优雅的耳羽,让杰西卡下意识地以为她是哪家没落的黎博利贵族。 这种时候,怎么会有这种人出现在这里? “前辈……这位是?”杰西卡看向雷蛇,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先进去说。”雷蛇的表情很严肃,她脱下湿透的风衣挂在门口,径直走向客厅。 芙兰卡跟在后面,一脚踢开挡路的椅子,重重地把自己摔进沙发里,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别惹我”的低气压。 她扯了扯湿漉漉的领口,烦躁地啧了一声。 一直埋头在代码里的慑砂终于有了反应。那片刺眼的红色报错似乎让他失去了所有耐心,此刻他从屏幕后抬起了头,推了推眼镜,审视的目光在希雅薇恩身上停留了三秒。 然后,他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数据,嘴里发出一声标志性的、不耐烦的“啧”。 希雅薇恩走进屋子,环顾四周。那双蓝紫色的眼眸像最精密的扫描仪,不带任何感情地扫过紧张的香草、不知所措的杰西卡、暴躁的芙兰卡,以及把自己焊在椅子上的慑砂,最后,落在了那只啃完了蛋糕,正好奇地歪着头盯住她看的刻俄柏身上。 “好可爱的姑娘~” 希雅薇恩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她伸手摸向刻俄柏的头。小家伙嘴里还残留着甜味,正好奇地打量这个漂亮姐姐,还没反应过来,一双温暖的手已经落在了她的发顶,轻轻揉了揉。 “好舒服~”刻俄柏眯起眼睛。 “啧!” 沙发里的芙兰卡几乎是从鼻子里哼出了这个音节。她白了那边一眼,心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自己变着法儿地逗了这小家伙多久了?连根头发都没摸到过,结果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一伸手就…… 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希雅薇恩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嘴角翘了翘,逗弄了刻俄柏一阵后,便松开手。她没再看任何人,自顾自地走到离所有人最远的单人沙发坐下,姿态优雅地交叠起双腿。那样子,好像这里不是什么临时安全屋,而是某个高级会所的VIp包间。 雷蛇站在客厅中央,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希雅薇恩小姐,老板特聘来协助我们的……专家。” 她在专家这个词上,有一个微不可查的停顿。 “专家?”慑砂终于舍得把视线从他那片红色的代码海洋里拔出来,他单手搭在椅背上,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在希雅薇恩身上扫了一遍,“哪方面的?” “什么都略懂一些。”希雅薇恩回道。 “‘略懂一些’?”慑砂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怀疑,“老板从哪儿找来的?我们这可不是万事屋,没时间给外行交学费。” “哦?”希雅薇恩终于正眼看向他,那双蓝紫色的眸子似乎能看穿线路板和防火墙,“大概就是,处理一些常规手段解决不了的麻烦。比如说……某个被困在自己的代码里二十七个小时,连扇门都找不到的‘黑客’先生?” 慑砂的眉毛猛地一跳。 雷蛇立刻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都什么时候了!” 她深吸一口气,投下一枚重磅炸弹。 “伊娜莉丝还活着。” 短短六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死寂的房间里炸开。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下一刻,杰西卡猛地捂住了嘴,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这一次,是滚烫的、喜悦的泪水。她想说“太好了”,可喉咙里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香草也激动得攥紧了拳头,一把抱住身边的刻俄柏,语无伦次地喊着:“听见了吗小刻!伊娜莉丝前辈她……她没事!” 一直瘫在沙发里的芙兰卡猛地坐直了身体,之前那股生人勿近的颓废气息瞬间烟消云散,她死死盯着雷蛇,声音有些发哑:“在哪儿?” 就连一直暴躁的慑砂,也长长地、长长地松了口气,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发出“嘎吱”一声响。 “别高兴得太早。”雷蛇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刚燃起的火焰上,“目前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糟得多。” 房间里刚刚升起的温度,又一次跌回了冰点。 雷蛇的视线越过众人,最终落在那个姿态慵懒的女人身上。“具体情况,让希雅薇恩小姐介绍吧。” “到我了?”希雅薇恩调整了一下坐姿,仿佛接下来要谈论的不是什么生死攸关的情报,而是一场无聊的下午茶。“其实也没你们想的那么复杂。我刚到特里蒙的时候,运气不错,正好碰上你们那位同伴在‘捕猎’。” “捕猎?”芙兰卡的声音猛地拔高,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伊娜莉丝又不是什么野兽!” “是吗?”希雅薇恩歪了歪头,蓝紫色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可她当时的动作,干净利落,一击毙命,效率很高。我还以为你们黑钢的业务,已经拓展到这个地步了。” “你——”芙兰卡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带翻了茶几上的空杯子,发出一声脆响。她往前冲了两步,却被身旁的杰西卡和香草死死拉住。 “芙兰卡前辈!冷静!”杰西卡的声音带着哭腔。 “那我换个说法。”希雅薇恩对眼前的混乱视若无睹,慢悠悠地竖起一根手指,“最近在特里蒙闹得沸沸扬扬的‘术士杀手’,就是你们口中的伊娜莉丝。” 她顿了顿,似乎很满意众人脸上由狂喜到惊骇、再到愤怒的表情变化,这才不紧不慢地抛出后半句话。 “不过别担心,那个是赝品。” 整个客厅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赝品?”慑砂的笔记本“啪”的一声合上了,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他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外面那个大开杀戒的,不是你们真正的同伴。”希雅薇恩好整以暇地解释,“而你们真正的同伴,现在很可能被关在某个阴暗潮湿的角落里,像个活体数据库一样。” 她扫了一眼众人苍白的脸,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调,说着最残忍的话。 “她的战斗经验,她的源石技艺,她所有的战斗直觉……都在源源不断地被抽取,然后传输给那个在外面顶着她的脸、用着她的剑的冒牌货。你们可以理解为,一个完美的复制品,由本体实时在线更新。” 令人窒息的沉默。 杰西卡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一干二净,她松开了拉着芙兰卡的手,身体晃了晃,被香草扶住。 “混蛋……”芙兰卡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滔天的怒火和杀意。她不再挣扎,只是死死地盯着空气中的某一点,腰间的佩剑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仿佛在回应主人的愤怒。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只是找到伊娜莉丝。”雷蛇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像一块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我们还要阻止那个冒牌货。” “在哪儿?”芙兰卡问,声音沙哑,“那些混蛋的老巢,在哪儿?” “不知道。”希雅薇恩摊了摊手,一脸的无所谓,“那个‘壳子’很警惕,自爆之后就切断了所有能量痕迹,现在大概躲在哪个角落里‘消化’今天的收获吧。” “那我们就只能等?等那个怪物吃饱了,再出来杀人?!”芙兰卡一拳砸在桌子上。 “当然不是。”希雅薇恩轻笑了一声,“她虽然跑了,但也不是全无收获。” 她伸出一只手,一缕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带着硫磺气息的暗色能量,在她白皙的指尖盘旋。“她自爆的时候,我从她的能量核心里,‘借’了一点东西出来。” “这股能量的‘味道’,就像刻在灵魂上的烙印。下一次,只要她敢露头,无论隔多远,”希雅薇恩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属于猎食者的兴奋光芒,“我都能闻到。” 第159章 转折 安全屋的门又一次被推开的,只不过这次,开门的人有些粗暴,她直接用身体砸开了围墙的木栅栏。 一道湿漉漉的人影连滚带爬地摔了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狼狈的水痕。 “什么人?”芙兰卡的手摸向武器,下一秒,她就看清了来人。 是缪尔赛思。 她那身剪裁独特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样,不但湿淋淋地贴在身上,还散发着一股焦糊味。平日里总是精心打理的亚麻色长发,此刻正滴着水,几缕黏在脸颊上,那张总是带着几分俏皮和从容的脸上,只剩下惊魂未定的苍白。 “你怎么这么狼狈?”芙兰卡伸手要去扶她。 “帮我个忙!”她撑着地面,咳出几口水,声音因为急促的呼吸而断断续续,“有人在追我!”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芙兰卡持剑走到门口,向外观察,却没发现什么异常,剑身未出鞘,滚烫的温度却已让空气微微扭曲。 雷蛇的铳械同样已握在手中,冰冷的金属光泽对准了破碎的门口。 后面角落里,慑砂也从他那堆满零件的“阵地”里探出了头,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警惕。 “谁在追你?”雷蛇的声音很沉。 “那个复制品!”缪尔赛思的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芙兰卡的怒火“噌”地一下就顶了上来。 “我们不去找她,她还敢送上门来?” 希雅薇恩一直靠在沙发上没动。 她像察觉到什么,微微皱起了眉,那股熟悉的“空洞感”已经像潮水般涌来,粘稠得几乎要将整个安全屋淹没。 “的确,我也不捕捉到了那家伙的踪迹……她就在这里。” 缪尔赛思终于扶着门框站了起来,她看着芙兰卡,又看向雷蛇,眼神里是纯粹的求助,“我甩不掉她!她就像……就像能随时发现我的位置!所以我只能来向你们求……” 她的话没能说完。 希雅薇恩猛地抬头,脸色煞白:“小心!” 还是晚了一步。 一道比正午太阳还要刺眼的炽红色光束,毫无征兆地洞穿了安全屋那号称能抵挡炮弹的特种玻璃和防爆墙体。那光束带着焚尽万物的气息,精准地命中了缪尔赛思的胸口。 芙兰卡只看到缪尔赛思脸上的惊恐和求助凝固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然后,她的身体,那个由血肉构成的、鲜活的躯体,就像被投入熔炉的冰雕,从胸口的那个光点开始,迅速地、无声地消融、气化。 血肉蒸发,骨骼消散。 前后不过一秒。 “哗啦——” 一声清脆的水响,接着缪尔赛思整个人化作了一滩最纯粹的清水,泼洒在地板上,只留下一套空荡荡的、还在冒着丝丝热气的衣服,软塌塌地堆在水泊中央。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屋子里只剩下墙壁上那个被烧得琉璃化的、平滑的圆洞,正幽幽地往里灌着夹杂雨丝的冷风。 死寂。 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没有。 “缪尔赛思!” 芙兰卡的尖叫撕裂了这片死寂,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 “雷蛇,接着!”慑砂的声音从角落里炸开,他反手就把一面折叠重盾甩了过来,动作快得像本能。 雷蛇瞳孔一缩,想也不想地侧身接住,“咔”的一声,重盾在她身前展开,表面泛起一层淡蓝色的能量光晕,将所有人护在后面。 “敌袭!敌袭!”香草终于从惊骇中反应过来,她扑到墙边,狠狠砸下了警报按钮。 刺耳的蜂鸣声和闪烁的红光瞬间填满了整个安全屋。 “在那儿!”杰西卡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哆哆嗦嗦地指着窗外。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远处那栋摩天楼顶端的高架桥上,一个身影静静地站着。苍白的长发被雨水打湿,贴在她的脸颊和脖颈上,让她看起来像一个来自雪国的幽灵。 是那个复制品。 她手里没有武器,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掌心遥遥对准了这边。 一团新的、比刚才更加炽热的能量球,正在她掌心迅速凝聚、压缩,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 “混蛋!”芙兰卡眼眶瞬间红透,那股灼热的怒火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烧掉了她最后一丝理智。她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发出一声压抑的咆哮,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直接撞碎了那扇早已被高温熔化的窗框,朝着那个身影的方向狂奔而去。 玻璃和金属的碎片四散飞溅。 “芙兰卡,回来!”雷蛇伸手去抓,却只捞到一把空气。 “该死!”她咒骂一声,毫不犹豫地提盾跟上,“慑砂!重火力准备!” “已经在弄了!”慑砂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伴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机械组装声,“这该死的零件受潮了!杰西卡来帮我!” “在!在!”杰西卡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也顾不上哭了,她连滚带爬地从沙发底下拖出一个沉重的武器箱,手指颤抖着,好几次都没能对准卡扣。 “冷静点!像训练时一样!”杰西卡在自言自语。 她咬着牙,终于打开了箱子,将那把她最熟悉的、刻着雷神工业标志的狙击铳用最快的速度组装起来。 希雅薇恩依旧坐在沙发上,仿佛外界的枪林弹雨和震耳欲聋的警报都与她无关。但她那副慵懒的姿态已经消失了。 她看着窗外那个站在高架桥上的身影,蓝紫色的眼眸里,像是有深不见底的漩涡在疯狂旋转。 “她的‘声音’……比上次更稳定了。”她喃喃自语,像是在对空气说话,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那个炎魔的意识……和这具躯体的同步率,几乎要完成了。” 她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掸了掸风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奇异的从容,仿佛接下来不是去拼命,而是去赴一场早就约好的晚宴。 “看来,这次的‘噪音’,光靠屏蔽是不够了。” 她轻声说着,身影在原地变得模糊,下一秒,已经消失不见。 特里蒙中城区的街头,简直成了一场灾难电影的拍摄现场。 芙兰卡骑着不知道从哪个“好心人”那借来的摩托,在拥堵的车流和林立的建筑间穿行,引擎发出不甘的嘶吼。挡风玻璃上的雨水被她高速移动带起的气流卷成白色的水雾,混着街灯霓虹,像一条被扯碎的鬼魂的尾巴,紧紧缀在她身后。 她现在什么都想不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个画面——抓住她。 抓住那个苍白头发的女人。 “轰——!” 一道炽热的光束贴着她的耳廓飞过,那股焦糊味甚至烫卷了她几根发丝。光束精准地命中了一辆停靠在路边的公交车,那辆可怜的铁皮罐头瞬间变成一团膨胀的火球,金属碎片和燃烧的零件像冰雹一样砸下来。 冲击波把摩托顶得向左一歪,后座上的雷蛇差点被甩出去。 “左边!”雷蛇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炸响,几乎和爆炸声同时传来。 她死死搂着芙兰卡的腰,整个人像一块贴在驾驶员背后的装甲板,稳定之后腾出一只手,手里的铳械不断喷出火舌,将房顶上企图再次射击的克隆体打得一个趔趄。 “知道了!”芙兰卡嘶吼着回应,猛地拧动车把,非但没有减速,反而把油门轰到了底。 “你疯了!你想跟她同归于尽吗?!”雷蛇在她耳边大喊,雨水灌了她一嘴。 “同归于尽?那也太便宜她了!”芙兰卡咬牙切齿,“我要把她那身皮扒下来,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三点钟方向!”雷蛇的警告再次响起。 芙兰卡猛地一甩车头,摩托车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擦着一辆出租车的屁股滑了过去,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拉出刺耳的尖啸。 “芙兰卡!雷蛇!你们现在在哪里?”通讯器里传来慑砂焦急的声音,背景里是金属零件碰撞的脆响,“重火力就位了!杰西卡,你那边怎么样?” ”我们在高速移动中……“ “我已经在前面找到了狙击点,坐标已发送!”杰西卡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异常稳定,“狙击点视野良好!随时可以提供掩护!芙兰卡前辈,雷蛇前辈,请……请务必小心!” “干得好,杰西卡!”雷蛇赞了一句,随即对芙兰卡命令道,“听我的,下一个路口右转,冲上人行天桥!把她们逼到杰西卡的射程里!” “收到!”芙兰卡的回应干净利落。 就在这时,那个始作俑者,那个害死缪尔赛思的“本体”,突然出现在她们的视野前方的人行天桥上,天桥上还有几名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普通市民,愣愣的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在人群之中的奇装异服的黎博利。 她就站在那座人行天桥的中央,像个被遗忘惨白雕像。 “前面!天桥上!”芙兰卡吼道,声音被头盔闷得有些失真。 然而克隆体没有看向穷追不舍的芙兰卡,而是抬起头,望向了杰西卡可能在的某栋大楼,然后,缓缓地,抬起了她的手。 掌心,一团新的光芒正在亮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刺眼。 “她手上……不好!她在瞄准杰西卡的位置!”雷蛇的心跳漏了一拍。 “杰西卡,快跑!” 两人几乎是同时对着通讯器吼出了声。频道里只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被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取代,归于死寂。 高热射线射出,大楼被贯穿,中央承重柱融毁的瞬间,整栋大厦发出金属扭曲的悲鸣声。楼体倾斜,玻璃幕墙如瀑布般碎裂,但一时半会还不会完全倒塌。 “该死!”芙兰卡一拳砸在摩托车的仪表盘上。 高架桥上的克隆体似乎对这场猫鼠游戏失去了耐心。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一个更有效率的、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法。那个动作里没有任何属于人的好奇,只有一种机械的、评估式的冰冷。 然后,她缓缓张开了双臂。 “她又想干什么?!”芙兰卡猛地急刹,摩托车在湿滑的地面上带出长长的水痕,轮胎和地面摩擦出滚烫的焦味。她和雷蛇一左一右从车上跳下,根本顾不上那辆还在滑行的摩托,拔腿就朝着天桥的楼梯冲去。 “芙兰卡,等等!” “等不了!” “能量读数爆表了!”雷蛇的声音透着一股难以置信的惊骇,她手腕上的战术终端发出了尖锐的警报,“这不正常!绝对不正常!快退后!” 这还用你说?芙兰卡心里骂了一句,但脚下的速度却更快了。 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能量在那个苍白的身影周身汇聚,空气都在噼啪作响,雨水在靠近她身体一米范围内就被直接蒸发,形成了一圈诡异的、干燥的真空地带。一个肉眼可见的、不断扭曲的能量场形成了。 接着,她将那双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猛地按在了天桥的桥面上。 “嗡——!”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震动。一种能把人的内脏都搅成一团的低频共振。 以她的手掌为中心,一道道刺眼的能量裂痕,如同活物般在坚固的桥体上疯狂蔓延。整座由超强度合金和复合材料构筑的巨物,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想毁掉这座桥……不,她要毁掉的是整个街区?! “这疯子!”芙兰卡咒骂着停下脚步“快走!” 晚了。 脚下的桥面猛地向下一沉,紧接着,整座天桥开始解体。巨大的混凝土块和扭曲的钢筋像陨石一样从天而降,带着死亡的呼啸,瞬间就吞没了天空。远处的两侧高楼,外墙也开始剥落,然后是作为主干道的高架桥…… 世界末日也不过如此吧? 芙兰卡下意识地把雷蛇护在身后,抬头看着那片正在崩塌的天空,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慵懒却又带着不容置喙威严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所有人的脑海里响起,清晰得就像有人在耳边说话。 “咒言:帷幕。”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不,不是暂停。是那些正在坠落的、足以将她们砸成肉泥的巨大残骸,就那么突兀地、违反了所有物理定律地悬停在了半空中。上一秒还是毁天灭地的咆哮,下一秒,整个世界只剩下雨点敲在钢铁坟场上的滴答声。 芙兰卡和雷蛇僵在原地,仰着头,几乎忘了呼吸。一块汽车大小的桥面就停在她们头顶几米处,上面扭曲的钢筋像怪物的触手。 希雅薇恩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的楼顶。她甚至没穿雨衣,雨水却自动绕开了她。她只是抬起一只手,纤长的手指在空气中划过一个简单得可笑的符文。 “雕虫小技。”她轻声评价了一句,仿佛在点评一副不成气候的画作。然后,手指轻轻一挥,像是驱赶恼人的飞虫。 那些悬停的残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开,悄无声息地改变了坠落轨迹,带着一种诡异的优雅,擦着芙兰卡和雷蛇的身边飞过,重重地砸在她们身后的街道上,激起漫天烟尘。 “……刚才那是……”芙兰卡喉咙发干,半天挤出几个字。 “应该是某种源石技艺。”雷蛇的语气复杂。 克隆体似乎对自己的攻击被如此轻易地化解感到意外。她歪了歪头,那双空洞的眼神第一次有了焦点,死死地锁定了楼顶的希雅薇恩。 外面打的天翻地覆的同时,在海顿制药废墟之下的“巢穴”实验室里。 一滴水,从天花板冰冷的冷凝管上渗出,滴落。 它没有砸在地上,而是古怪地悬停在半空。紧接着,仿佛收到无声的号令,更多细密的水珠凭空从潮湿的空气中析出,汇聚,蠕动着,像拥有了生命,迅速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几秒钟后,水流褪去,缪尔赛思的身影重新出现在这片死寂的实验室里,她甚至还整理了一下自己微湿的衣领。 “啧,还真不是一般的难缠。”她小声嘀咕着,听上去倒不像后怕,反倒有几分像是搞定了一件麻烦差事的轻松,“差点就把我的水分身打没了。不过嘛,总算是把她骗过去了。” 三进三出,缪尔赛思终于甩掉了所有明里暗里的监视,来到了这个最核心的区域。 当她踏入这里时,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帕尔维斯的审美还是一如既往的烂。 她环顾四周,巨大的培养槽在幽蓝色的指示灯下,像一座座沉默的、等待着什么的巨大墓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营养液、消毒剂和金属的、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把实验室搞得跟个陵园一样,也就他想得出来。” 缪尔赛思闭上眼,将精灵对源石天生的敏锐感知力发挥到极致。瞬间,一股庞大到让她头皮发麻的能量洪流冲刷着她的感知。那感觉很奇怪,像一颗被强行囚禁在琥珀里的太阳,愤怒、狂暴,却又被层层枷锁压制着,只能发出无声的悲鸣。 这股能量,她有点熟悉。 她循着那股能量的指引,像个幽灵般穿过一排排冰冷的仪器,最终,在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的培养槽前停下了脚步。 里面,淡绿色的营养液中,一个赤裸的少女正蜷缩着身体,静静地悬浮着。无数根纤细的导管密密麻麻地连接着她的身体,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将她囚禁在这片人造的羊水里。 她的灰白短发在液体中缓缓漂浮,那张脸…… 缪尔赛思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果然是伊娜莉丝。 她下意识地将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她能感觉到,玻璃的另一侧,那个沉睡的女孩体内,正进行着一场她无法想象、也无法理解的恐怖风暴。 “帕尔维斯……你这个疯子。”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广播系统突然启动,一个带着电流杂音的声音响彻了整个空间,那语气里有种毫不掩饰的、猫捉到老鼠般的得意。 “欢迎光临,缪尔赛思主任。真没想到,您会对我的‘巢穴’这么感兴趣。” 缪尔赛思猛地抬起头,脸上没什么惊讶,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厌恶。 “看来,您不是来叙旧的,是来……参观我的最新杰作的?” 随着他的话音,实验室里所有的灯光瞬间变成了刺眼的血红色,尖锐的警报声大作。伊娜莉丝所在的那个培养槽周围,一圈圈厚重的合金护板“哐哐哐”地从地面升起,转眼间就将它彻底封死。 “你!” “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了。”帕尔维斯的声音里透出一种病态的兴奋,“正好,我的‘作品’还缺少最后一点‘养料’。您说,一位精灵纯净的生命能量……是不是绝佳的补品?” 第160章 醒来 意识不断下坠,穿过一片无边无际的、粘稠的黑暗。 没有时间,没有声音,没有光。 伊娜莉丝以为自己死了。 毕竟当时她面对的那个人可以徒手杀死一队联邦机动骑兵队的士兵,还能用源石技艺击穿押送车辆。 她不记得自己被昏迷了多久,最后的画面,是那个戴着黑色头盔的“绑匪”,用一块带着浓郁杏仁味的布料捂住了她的口鼻。 能反抗吗?反抗不了,对方属于偷袭,动作又迅速,最主要的…… 那个药劲也太大了。 但现在,一缕微光刺破了这片黑暗。 紧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无数的光线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包裹。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奇怪的浮力,就好像……她正漂浮在温暖的水中。 黎博利努力地睁开眼。 眼皮重得像是灌满了铅,每一次尝试都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好在,还是撕开了一道缝隙。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朦胧的、流动的翠绿色。 这片绿色占据了她的整个视野,柔和,却又带着一种非自然的、令人不安的生机。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悬浮在这片绿色的液体中,四肢百骸都传来一种酥麻的、无力的感觉。 无数根纤细柔软的导管贴在她的皮肤上,缠绕着她,将某种冰凉的、带着金属味道的能量缓缓注入她的身体。 这里是……哪里? 伊娜莉丝的思维像生锈的齿轮,迟缓地转动着。她想动一动手指,却发现连这个最简单的指令都无法传达到身体的末梢。 她就像一个被困在自己身体里的幽灵,只能被动地感知,却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就在这时,两个声音,穿透了这层厚重的绿色液体和玻璃的阻隔,钻进她的耳朵。 一个声音经过了广播,有些失真,但那股子春风得意的腔调却分毫未减。 “欢迎光临,缪尔赛思主任。真没想到,您会对我的‘巢穴’这么感兴趣。” 另一个声音没有经过任何扩音设备,清冽,带着压抑的怒火,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帕尔维斯,果然是你。” 伊娜莉丝觉得这两个声音都有些耳熟。 她的记忆还是一团浆糊。 紧接着,刺耳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响起,尖锐得像是要撕裂耳膜。 外面整个空间被瞬间染上了血红色。 伊娜莉丝艰难地转动脑袋,这动作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视线穿过浑浊的液体和厚重的玻璃,她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独特剪裁服饰的黎博利女性,亚麻色的长发在警报的红光下显得有些凌乱。 是有过一面之缘的莱茵生命生态科主任缪尔赛思?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来救我的?别开玩笑了,自己一个小小的佣兵,哪值得一位科室主任亲自犯险。 她还没想明白,一阵沉重的、富有节奏的震动就从地面传来,连带着她所在的这缸液体都开始晃动。 在大门外的阴影里,两台巨大的、通体银白的机甲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出来。 “哐——当——” 它们的造型充满了哥伦比亚军工风格的粗犷与暴力美学,关节处的液压管线在红光下闪烁着油腻的光泽,多联装的武器挂舱散发着冰冷的杀意。 这玩意儿不是哥伦比亚军方最近两年刚列装的“突袭者”机甲吗? 她还记得这是莱茵生命设计生产的军用武器,现在出现在莱茵生命的秘密实验室里,对峙着莱茵生命的主任。 这算什么?莱茵生命内斗真人秀?观众就我一个,还是泡在罐子里的那种? “你的拜访时间结束了,缪尔赛思。”帕尔维斯的声音再次从广播中响起,带着一丝不耐烦,“我劝你最好乖乖配合,不然……我不保证会对我们这位‘客人’进行一些特殊的、不可逆的实验。” “你知道伤害一名莱茵生命的主任,并且劫持公司的重要资产,要付出什么代价吗?帕尔维斯,就算你也是主任,这个代价你也付不起!”缪尔赛思的声音高了一些。 “代价?无所谓。”帕尔维斯轻笑了一声,“在见证了米迦勒大人的知识之后,我才意识到我过去在生命科学领域的研究是多么无知和肤浅……缪尔赛思,莱茵生命可以利用我得到的知识变得更好,变得更伟大!到时候,你觉得总辖大人会更在乎谁?是你,还是我带来的全新未来?” 米迦勒是谁? 伊娜莉丝看到缪尔赛思的身体像是绷紧的弓弦。 两台突袭者机甲的红色电子眼嗡地一声,同时锁定在缪尔赛思身上。它们抬起巨大的机械臂,五根合金手指张开,像两只准备捕食的钢铁巨爪,一左一右地抓向那个看似纤弱的身影。 伊娜莉丝的心猛地一紧。 面对致命的合围,缪尔赛思的脸上却不见半分慌乱。 她周围的空气开始剧烈地波动。 伊娜莉丝能清晰地看到,无数细密的水珠从潮湿的空气中凭空析出,汇聚、旋转,仿佛受到无形之力的牵引,为她披上了一件由液态钻石构成的外衣。 紧接着她的轮廓开始模糊,身体正朝着一滩流水的形态转化。 这是她的源石技艺? “你以为我没想到这招吗?”帕尔维斯的声音里满是鄙夷。 就在缪尔赛思即将彻底化作无形流水的瞬间,异变陡生。 实验室的天花板上,数十个之前毫不起眼的喷头,突然发出“嗤——”的锐响,喷洒出一种淡黄色的、雾状的气体。那气体迅速弥漫开来,将缪尔赛思和伊娜莉丝所处的缸体周围完全笼罩。 缪尔赛思那即将完成元素化的身体猛地一僵,汇聚在她身上的水流像是失去了控制,哗啦一下溃散开来,重新变回了肉眼不可见的水汽。 “忘了告诉您,缪尔赛思主任。”帕尔维斯的声音里充满了恶毒的笑意,“我特地准备了一点小礼物。‘源石技艺抑制剂-改’,专门为您这种元素化体质调配的。它不会伤害您,只会暂时性地……打断您和空气中水分子的‘交流’。现在,您和我们一样,只是一团脆弱的血肉而已。” 话音未落,那两只巨大的机械手掌已经一左一右抓住的缪尔赛思。 两台机甲像是在展示战利品一样,将她高高举起,禁锢在半空中。 可就在这时,被死死抓住的缪尔赛思,却艰难地扭过了头。她的视线在金属即将合拢前,穿过层层阻隔,落在了伊娜莉丝所在的培养槽上。 四目对视。 伊娜莉丝发现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绝望,甚至没有愤怒。 而是一抹……得意的,甚至可以说是狡黠的微笑。 她在笑什么? 这种情况下,她为什么笑得出来? 不对…… 伊娜莉丝想不明白。这不合逻辑。 没有人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尤其是在这种十死无生的境地。除非…… 她是故意的? 她故意被抓住。 为什么? 伊娜莉丝猛然意识到,自己之所以能从沉眠中醒来,或许正是因为缪尔赛思的出现。 是她那独特的源石技艺,搅乱了这滩死水? 所以,她闯进来是为了……唤醒自己? 然后,再故意被抓住? 可惜的是,现在的情况,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闭上了眼睛,将意识收拢回来,沉入身体的最深处,去感受那些正在缓慢流淌的能量,去尝试重新建立与这副躯体的连接。 她必须活下去。 然后,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实验室里,帕尔维斯看着监控画面中那个被擒获的精灵,以及合拢的培养缸,脸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他并不在意对方那转瞬即逝的诡异微笑,在他看来,那不过是猎物在临死前毫无意义的挣扎。 “很好,把她带到b-3号处理室。”他下达了新的指令,“准备进行生命能量萃取。记住,我要活的,我要她亲眼看着自己的力量,是如何成为我伟大作品的一部分。” 他转过身,走向另一个监控屏幕。 屏幕上显示的,是伊娜莉丝所在的那个培养槽的内部数据。代表神经元活性的曲线,在刚才出现了一个异常的峰值后,又迅速回落,趋于平稳。 “嗯?”帕尔维斯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但他很快就将这丝疑虑抛之脑后。 毕竟,在他的“巢穴”里,一切都尽在掌握。 一只被拔了牙、剪了爪子的鸟儿,还能翻出什么风浪呢?他轻笑一声,注意力完全被即将到手的、来自精灵的庞大生命能量所吸引。 他没有看到,在那个被合金护板彻底封死的培养槽里,在那个被他视为完美“素体”的女孩体内,一簇微弱到几乎无法被任何仪器探测到的、金红色的火苗,悄然点燃。 第161章 第三方出手 特里蒙中城区,繁华的街道此刻已沦为一座钢铁坟场。 被克隆体那不讲道理的源石技艺破坏的天桥残骸,由希雅薇恩用女妖咒言拦下,此刻就像一头死去的巨兽,静静地躺在街道中央。混凝土水泥下裸露出的扭曲钢筋刺破了旁边建筑的外墙,燃烧的车辆残骸升腾起混合着橡胶和塑料味的黑烟,将这片区域笼罩在一片末日之中。 “……刚才那是……”芙兰卡喉咙发干,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她看着那些本该将她们砸成肉酱的混凝土块,如今却像积木一样被随意地堆砌在不远处,大脑一时间有些宕机。 “别分心!”雷蛇一把将她拽到一截断裂的承重柱后,声音里带着后怕的颤抖,“不管那是什么,我们活下来了!”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滋啦作响的电流声,随即,杰西卡带着哭腔的声音奇迹般地响了起来:“雷蛇前辈!芙兰卡前辈!你们……你们没事吧?我看到楼塌了……” “我们没事,杰西卡。”雷蛇靠在冰冷的混凝土上,大口喘着气,迅速确认情况,“你呢?受伤没有?” “我……我没事!”杰西卡的声音稳定了许多,背景音里传来香草焦急的呼喊和一些细碎的瓦砾掉落声,“刚才的爆炸把我们所在的楼层震塌了,但香草反应很快,我们掉到了下一层,这里暂时安全!” “好,待在原地别动,注意隐蔽。”雷蛇的指令清晰而迅速,“慑砂!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我?我还好,武器正常,你们提供坐标,我来提供支援。”慑砂的声音从频道里响起,“刚给那疯女人准备的开胃菜,现在全浪费了!不过放心,备用的还有的是!” “芙兰卡!”雷蛇的视线转向身边那个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的沃尔珀,“我知道你很愤怒,但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对方的能力超出了我们的预估,我们必须……” “我知道。”芙兰卡打断了她,声音低沉得可怕。 她缓缓站起身,透过承重柱的缝隙,望向远处那个依旧站在废墟之上的苍白身影。那股滔天的怒火并没有消失,反而被压缩、凝练,沉淀成了一种更加冰冷、更加致命的杀意。 “她毁了半条街,差点杀了杰西卡,还想把我们一起埋了。”芙兰卡轻声说着,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雷蛇,你说,我们现在是不是该跟她好好算算这笔账了?” 雷蛇看着她那双燃烧着琥珀色火焰的眼睛,知道任何劝说都是徒劳。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铳械和盾牌:“我掩护你。慑砂,听我指令,进行火力压制。杰西卡,香草,你们立刻优先疏散被困的平民,注意安全。” “收到!”频道里传来众人异口同声的回应。 一场围剿,就此拉开序幕。 “上了!”芙兰卡低吼一声,身影如离弦之箭,从掩体后爆射而出。 她没有选择直线冲锋,而是充分利用了这片废墟提供的复杂地形。脚尖在倾斜的广告牌上轻点,身体在断裂的管道间穿梭,每一次跳跃和翻滚,都精准地落在下一个掩体的阴影中。她的速度快得惊人,像一头在丛林中捕猎的黑豹,悄无声息,却又充满了致命的威胁。 远处的克隆体立刻捕捉到了她的动向。那双空洞的眼睛转向芙兰卡,手臂抬起,一束炽热的光束瞬息而至。 “小心!”雷蛇的警告和行动同时到达。她从另一侧冲出,巨大的盾牌“哐”地一声砸在地上,一层淡蓝色的能量屏障在盾牌表面展开,硬生生挡住了那道足以熔化钢铁的光束。 光束与屏障碰撞,激起一圈刺眼的能量涟漪,盾牌的温度急剧升高,烫得雷蛇手心发麻。 “我十二点钟方向!”雷蛇咬牙吼道。 “收到!”通讯器里传来慑砂的回应。 下一秒,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呼啸,数枚榴弹拖着尾焰,朝着克隆体所在的位置落去。 克隆体似乎对这种物理层面的攻击不屑一顾,她甚至没有移动,只是抬起另一只手,似乎想凭空将榴弹挡下。 “白痴!”慑砂在频道里嗤笑一声。 榴弹在距离克隆体还有数米远的半空中,毫无征兆地提前引爆。 没有剧烈的爆炸,而是“嘭”的一声闷响,一张由高强度纳米纤维构成的巨网瞬间张开,当头罩下。网上附着的强电磁脉冲单元在接触到克隆体护身能量场的瞬间,爆发出刺眼的电弧。 “别以为我没办法逮到你!”慑砂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带着一丝得意的轻佻。 克隆体的身体猛地一僵,周身的能量场出现了瞬间的紊乱。 这点时间,对芙兰卡来说,已经足够了。 她借着这次宝贵的机会,从一辆侧翻的卡车车顶一跃而起,脚下的金属被踩得凹陷下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手中的热熔剑早已出鞘,滚烫的剑刃在昏暗的雨后天光下,拖出一道赤红色的残影。 “给我……留下!”芙兰卡嘶吼着,将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到手臂上,一剑劈下。 克隆体终于从电磁脉冲的麻痹中恢复,面对这避无可避的一剑,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但那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困惑? 她做出了最直接的反应——抬起手臂,用血肉之躯,去硬撼那足以切开装甲的剑锋。 剑刃毫无阻碍地切了进去,却没有预想中斩断骨骼的沉闷手感。那感觉……很怪,就像切在一块被烧红的、极具韧性的合成材料上。 被斩断的小臂掉落在地,创口平滑,在高温下迅速碳化,没有一滴血流出来。 “什么?”芙兰卡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对方似乎没有痛觉,甚至没有因为断臂而产生丝毫的停滞。她那张冷漠的脸上依旧毫无表情,只是用剩下的那只手,呈掌状轻轻推向芙兰卡的胸口。 一股沛然巨力瞬间爆发。 那不是物理上的推搡,更像是一面无形的墙壁猛地撞了过来。 “咳……!” 芙兰卡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卡车迎面撞上,胸骨剧痛,内脏仿佛都错了位。 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越过几重障碍物,重重地砸在一堆碎石瓦砾之中。 她撑着地,咳出一大口带着血丝的唾沫。 “我靠?怎么回事?”慑砂的声音失去了平时的从容,“我的电磁网应该能让她僵直五秒才对!怎么才三秒钟。” 芙兰卡没有回答,她只是死死地盯着远处的那个身影。 克隆体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斩断的手臂,又抬起那只完好的手掌,在眼前翻看了一下,似乎在研究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她没有选择追击,那种漠不关心的姿态,比任何凶狠的追杀都更让人脊背发凉。 “芙兰卡!芙兰卡,你怎么样?”雷蛇已经冲到了芙兰卡身边,将她扶起,满目疮痍的盾牌护在两人身前。 “那家伙……是个怪物。”芙兰卡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眼神却愈发狠厉。 “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慑砂的声音插了进来,“我刚才分析了数据,她的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极高密度的能量场,常规物理攻击的能量在接触到她之前,就被抵消了百分之九十以上。” “说重点!”雷蛇罕见地吼道。 “重点就是,物理攻击没用!”慑砂的声音也拔高了八度,“想办法让她体内的能量过载!我正在调整下一发榴弹的频率,我需要十秒!” “我尽力。” 芙兰卡看了一眼那个居高临下看着她们走来的苍白身影,反而笑了。 “雷蛇,让我来。” “你疯了?”雷蛇一把没拉住她,“它的能量场还没……” “就是要趁它以为我们没办法的时候!”芙兰卡没再多话,反手将热熔剑的输出功率提高到极致。 剑柄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嗡鸣,剑刃的红光褪去,变成了刺眼的纯白,周围的空气都被灼烧得滋滋作响。 “芙兰卡!那把剑会炸的!”通讯器里传来慑砂的惊叫。 “管他呢,炸了就当放烟花了。” “掩护我!”她低吼一声,整个人像出膛的炮弹一样射了出去。 克隆体看穿了芙兰卡的意图,却也主动迎了上来。它的速度快得只剩残影,那只完好的手五指成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取芙兰卡的心脏。 赌的就是这一瞬间! 就在那冰冷的指尖即将触及胸口的刹那,芙兰卡猛地一矮身,身体以一个违反人体工学的角度极限扭转,手中的热熔剑几乎是贴着对方的手臂擦过,目标直指那毫无防备的脖颈。 这一次,剑刃破开了那层该死的能量场。 “嗤——”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在克隆体脖颈上炸开。 然而,没有鲜血。 伤口里涌出的,是一种如同液态金属般粘稠的、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物质。 “那是什么玩意儿?水银吗?”慑砂的声音在频道里都变了调。 更诡异的是,那道伤口里的蓝色液体蠕动着,血肉组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增殖、愈合。 克隆体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落空的利爪顺势下探,快如闪电,一把攥住了芙兰卡的肩膀。 “呃!” 芙兰卡感觉肩胛骨被一只液压钳死死夹住,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剧痛让她差点松开剑,但她反而借着这股力,用空着的另一只手,狠狠扯下了对方的兜帽。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或许只是不甘心。 兜帽下,那双空洞的、不属于任何活人的眼睛里,毫无征兆地闪过一抹冰蓝色的光。 那光芒无比熟悉,属于伊娜莉丝本人。 那光芒只存在了不到半秒,却让芙兰卡的心跳都停了。 紧接着,一个破碎的、带着无尽痛苦和挣扎的音节,从克隆体的喉咙里挤了出来,像是从深海里传来的回音。 “……芙兰卡?” 芙兰卡整个人都钉在了原地。 也就在她失神的这一瞬间,周围的废墟之中,十几个早已预设好的铳扣悄无声息地从瓦砾下升起,冰冷的红外线瞄准器,像一群嗜血的红眼,同时锁定了她和克隆体。 第162章 激烈的立绘碰撞 bushi 也就在这一瞬间,那股属于伊娜莉丝的微弱意识,如同被抽走的空气,骤然消散。 克隆体的身体轻微地晃了一下,那双刚刚才浮现出一丝神采的眼眸,重新归于死寂的空洞。 “伊娜莉丝?是你吗?”芙兰卡鬼使神差的试探着喊了一声,没得到回应,心里咯噔一下。 紧接着,那些悄无声息从废墟中升起的铳口,上面冰冷的红外线瞄准器完成了锁定。 下一秒,数十道更加迅猛、更加致命的蓝色曳光弹,像是从另一个维度凭空钻出的死亡蜂群,从街道的各个阴暗角落里呼啸而出。 它们的目标并非芙兰卡,也不是那个克隆体,而是那些慑砂刚刚完成锁定的遥控武器站。 “轰!轰轰轰——!” 一连串密集的、清脆的爆炸声响起,金属零件和破碎的电子元件被炸得漫天飞舞。 慑砂好不容易完成布置的火力网,在短短两秒内,就被点对点地精准清除,摧毁得干干净净。 “我的炮台!全没了!”慑砂的惊叫在通讯频道里炸开,声音都变了调,“哪来的攻击?!见鬼,是电磁脉冲弹头!” “所有人立即警戒!”雷蛇和芙兰卡切换成背靠背的战斗姿态。 这一切变故来得太快,所有人都没能反应过来。 “吱嘎……咔……” 伴随着沉重的液压传动声,十几个黑影从街道两侧的阴影中站起。 他们穿着全覆盖式动力装甲,如同从地狱里钻出的幽灵。装甲通体漆黑,线条流畅而充满压迫感,头盔上猩红的单眼感应器扫视着战场,胸口处印着哥伦比亚联邦机动骑兵队那只展翅的鹰徽。 他们手中的制式铳械还在冒着青烟,动作整齐划一,悄无声息地将这片废墟战场彻底包围。 一个穿着同款、但肩甲上多了一道金色条纹的指挥官,从队伍后方走了出来。 “咔哒”一声,他抬手推开头盔的面罩,露出一张年轻却写满傲慢的脸。 “干得不错,黑钢的各位。”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街区,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成功把目标逼到了绝境,为我们创造了绝佳的收网机会。” 他还装模做样地鼓了两下掌。 “现在,你们的任务结束了,可以撤退回去领奖金了。” “我退你个头!”芙兰卡当即骂了出来,“你们这群捡便宜的混蛋是谁啊?” 雷蛇的瞳孔猛地一缩,她一把将芙兰卡向后拉,巨大的盾牌死死护在身前。 “联邦机动骑兵队……雷神工业的‘清道夫c型’。”她的声音很沉,“专门用来处理高危目标的最新型号。” “没想到这位小姐还挺有眼力见?”那位指挥官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轻笑一声,眼神轻蔑地扫过雷蛇和芙兰卡,最终落在了那个依旧站在原地、对周围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克隆体身上,眼神里充满了贪婪与狂热。 “整个哥伦比亚,都是我们的执法边界。倒是你们,黑钢的雇员,为什么会和一件失控的‘战略武器’搅在一起?” “武器?”雷蛇质问道,“她是一个人!” “哦?”指挥官挑了挑眉,似乎觉得这个说法很有趣,“一个能瞬间抹平街区的‘人’?那可真是太危险了。” 他根本没把黑钢的人放在眼里。在他看来,这些雇佣兵和那个怪物两败俱伤,正是他们这群“猎人”坐收渔翁之利的最好时机。 他抬起手,黑洞洞的铳口指向克隆体。 “开火!” 命令干脆利落。 “记住,上头要活的!打断四肢,剥夺她的行动能力!” “收到!” “目标锁定,执行瘫痪射击!” 骑兵们的回应在通讯频道内整齐划一,冰冷的枪口调转方向,毫不犹豫地朝着那个苍白的身影喷吐出死亡的火舌。 “喂!你们这群!”芙兰卡下意识地想冲上去,却被雷蛇死死拽住。 泰拉诸神在上,她只是打算提醒这些人,那个家伙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别去!” 密集的弹雨形成了一道金属的风暴,眼看就要将那具单薄的身体撕成碎片。 然而,那位指挥官想象中血肉横飞的场面并未出现。 所有的子弹,在靠近克隆体身体半米范围内,就像一头撞进了粘稠的沼泽,速度骤减,动能被瞬间抽空,然后无力地叮当作响,噼里啪啦地坠落在地,在她脚边堆起一个小小的黄铜山丘。 克隆体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 “什么?”指挥官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是能量护盾?报告数据!” “报告长官!没有侦测到任何能量反应!” 她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第一次扫向了这些不请自来的“苍蝇”。 【检测到新目标介入。威胁等级:低。】 【处理方案:清除。】 她张开了那只完好的手,五指纤细,微微弯曲。 下一秒,令所有在场骑兵永生难忘的恐怖一幕发生了。 “我的铳!” 队列中突然爆发出一个惊恐的喊声。 “好烫!我的铳在发烫!” “怎么回事?枪管变形了!” 他们手中的铳械,那些由哥伦比亚最顶尖的军工科技打造出的杀戮工具,突然开始剧烈地颤抖、发红。枪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拧成了麻花,内部的精密零件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然后…… “轰——轰——轰——!” 不是一声巨响,而是一连串沉闷又致命的连环爆炸,在骑兵们的队列中轰然响起!他们手中的武器,在同一时刻,变成了最致命的炸弹。火光和冲击波从他们自己的怀里炸开,坚固的“清道夫”装甲被从内部撕裂,胸口的甲板像纸片一样被掀飞,残肢断臂混杂着破碎的金属零件,四散飞溅。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联邦精锐,在眨眼之间,就死伤过半。 幸存者也被爆炸的冲击波掀翻在地,哀嚎遍野。 芙兰卡和雷蛇相视一眼,雷蛇默不作声地把铳械从自己手里丢掉。 “这……这不可能!”指挥官脸上的傲慢瞬间被惊骇和恐惧所取代,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制式铳械“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仿佛那是什么会咬人的毒蛇。 他引以为傲的部队,他赖以建立功勋的资本,在这个怪物面前,脆弱得就像一群拿着木棍的孩子。 克隆体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她向前踏出一步,脚下堆切地钢筋混凝土被高温熔化,变成了类似流沙般的形态,而那些幸存着地,试图重整队形的骑兵脚下,坚实的混凝土路面却在瞬间化作无数根锋利的岩石尖刺,毫无征兆地冲天而起! “噗嗤!噗嗤——” 惨叫声此起彼伏,却又戛然而止。 厚重的动力装甲在那诡异的源石技艺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易地贯穿、撕裂,将里面的驾驶员串成了血肉模糊的标本。 “撤……撤退!请求支援!请求……”指挥官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他抓起通讯器,语无伦次地嘶吼着,“我们遭遇了无法识别的攻击!重复!无法识别……” 但他没机会了。 那个苍白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脚步,空洞的目光,越过一片狼藉的战场,精准地落在了他身上。 通讯器里传来的不再是总部的回应,而是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指挥官低头一看,他手中的通讯设备外壳,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熔化、变形,变得滚烫。 克隆体的身影在原地模糊了一瞬,下一秒,就已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她的位移方式,就像电影里剪辑一样,突然消失,然后转头就出现。 一只冰冷的、完好无损的手,掐向了他的脖子。 完了。 指挥官的瞳孔放大到了极限,死亡的阴影像粘稠的沥青将他包裹。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不属于活人的,类似消毒水和金属混合的气味。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功勋,什么联邦,什么荣耀,统统见鬼去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个慵懒的、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声音,突兀地在克隆体和指挥官之间响起,清晰得不带一丝杂音。 “咒言:静止。” 克隆体前冲的身体猛地一僵,就像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壁,硬生生地停在了距离指挥官脖颈不到十厘米的地方。 她那只探出的手,保持着爪形,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那是什么?”芙兰卡忍不住低声问。 雷蛇没有回答,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看向声音的来源。 希雅薇恩端坐在不远处一截断裂的广告牌上,姿态随意得像是坐在自家花园的长椅上。 她单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另一只手只是随意地抬起,纤长的食指遥遥对着这边。雨水打湿了她黑曜石般的长发,让她看起来像个从古老传说中走出的女妖。 “啧。”她咂了咂嘴,似乎很不满意,“哥伦比亚的精锐就这点本事?我还以为能多撑几分钟,好歹让我看一出好戏。” 她抱怨着,那双蓝紫色的眼眸里,像是燃起了冰冷的怒火。 “就不能让我安安静静地摸个鱼吗?非要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克隆体缓缓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锁定在了希雅薇恩身上。她的脖颈发出细微的、像是金属零件摩擦的“咔咔”声,似乎转动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受到了极大的阻力。 【警告:检测到高威胁等级概念性干涉。】 【目标身份识别……萨卡兹,女妖亚种。】 【威胁等级重新评估……极度危险。】 【清除协议……优先级最高。】 克隆体一脚踹开眼前这个唾手可得的猎物。 撞在地面上的指挥官双腿一软,瘫倒在混合着雨水的血泊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劫后余生的庆幸压过了恐惧。 她收回手,整个身体的能量场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攀升。她脚下的废墟开始震动,无数碎石和金属块违反重力般漂浮起来,环绕着她的身体,像形成了一颗颗蓄势待发的卫星。 “哎呀呀,终于注意到我了?”希雅薇恩歪了歪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反应有点慢哦。不过,这次我可不会让你再跑掉了。” 她抬起另一只手,双手在胸前交错,结成一个古老而繁复的印记。 “咒言:寂静。” 带着言出法随的绝对力量以希雅薇恩为中心,如水波般无声地扩散开来。 那波动所过之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克隆体周围那些狂暴的、即将爆发的能量,那些嘶鸣的电弧和扭曲的光线,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抚过,瞬间平息、沉寂。 那些悬浮的碎石失去了力量的支撑,哗啦啦地落回地面,发出唯一的声响。 一场足以将整条街区都从地图上抹去的能量风暴,就这么被一个轻描淡写的音节强行中止了。 克隆体的身体微微一震,似乎无法理解自己的力量为何会突然“失效”。 希雅薇恩从广告牌上轻盈地跃下,落地无声。 “在我的领域里,”她缓缓放下手,那双蕴含着漩涡的眼眸里,闪烁着绝对的自信,“所有的‘噪音’,都不被允许存在。” 克隆体没有再尝试积蓄能量。她似乎理解了,常规的能量爆发,对眼前的女妖是无效的。 于是,她换了一种方式。 那只抬起的手,掌心遥遥对准了希雅薇恩。 “……哦?”希雅薇恩挑了挑眉,那份慵懒的姿态终于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 她的脸色,第一次变得无比凝重。 “芙兰卡,我们……”雷蛇下意识地想让同伴后退,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像是被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希雅薇恩看到了。 并非通过眼睛,而是某种更高级的感知。 在那个克隆体的身后,现实的幕布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微不可查的裂口,裂口之后,是一个由纯粹的恶意、仇恨和毁灭欲望构成的庞大虚影。它仅仅是存在于那里,就让周围的空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果然……是炎魔。 捕捉到对方的存在后,一股无形的、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灼烧感凭空出现。 像是有人拿着一把烧红的烙铁,在她的灵魂上狠狠地烫了下去。 “啧,灵魂灼燃……原来如此。”希雅薇恩的额角渗出了一丝冷汗,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黑曜石般的长发末端,正无声地化为焦炭。 但她蓝紫色的眼眸里,燃起的却是更加炽烈的寒冰。 “在行家面前玩弄灵魂?是谁给你的勇气?” 她不退反进,向前踏出一步,高跟鞋的鞋跟在碎石上敲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仿佛战鼓擂响。 “咒言:束缚!” 嗡—— 无数道由暗紫色光线构成的繁复咒文,从地面、从残破的墙壁、甚至从湿冷的空气中凭空滋生,它们扭曲、盘绕,像一群被唤醒的饥饿毒蛇,从四面八方缠向克隆体。 而克隆体只是站在原地,对那些足以束缚巨兽的咒文视若无睹。 下一秒,她身上也燃起了熊熊的、无形的灵魂之火。 火焰与咒文,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性力量,在这片狭小的废墟中,展开了最直接、最原始的对抗。咒文锁链在火焰的灼烧下,发出“滋滋”的响声,不断崩解,又在希雅薇恩的意志下不断地重生。 整个空间的规则,都因为这两股力量的冲突,而变得混乱不堪。 “我的天……”芙兰卡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看着眼前那片区域的光线被扭曲成怪诞的形状,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这……这是什么神仙打架?我们真的还在泰拉吗?” 雷蛇没有回答,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战场,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却又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 就在这时,被咒文和火焰同时束缚的克隆体,突然歪了歪头。 一个极其细微,却又无比突兀的动作。 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激烈对冲的法术能量和眼前强大的敌人,都仿佛瞬间失去了意义。她的目光穿过了所有障碍,望向了这座城市的某个方向。 第163章 逃脱的希望 巢穴实验室。 外面打的天花乱坠,也和泡在绿色溶液中的伊娜莉丝没有任何关系,在这处只有昏暗灯光照射的实验室里,静静躺在培养缸中的黎博利女性眼皮重得像两扇焊死的铁闸。 但很快,那股持续不断注入她体内的暖流,像是一只温柔的手,强行将这两扇铁闸撬开了一条缝。 模糊的、流动的翠绿色瞬间填满了她的视野。 我……还活着? 还没等她想明白,视野中就出现了一个东西,一个占据了绝大部分空间的东西,近得离谱,甚至有些扭曲变形。 那是一张脸。 一张五官都挤在一起,紧紧贴在玻璃外壁上的人脸。 伊娜莉丝的思维宕机了零点五秒。 难道自己误入了什么新型的恐怖片开场吗? 自己不但被当成标本,外面还有个鬼脸在参观? 买票了吗你就看? 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尖叫,但身体漂浮在水中不听使唤,喉咙里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张嘴只有一串气泡不合时宜地从嘴角冒了出去。 搞什么?这是什么新型的水中监禁play吗?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张脸。 等视野稍微清晰了一些,她才认出来,那张因为紧贴玻璃而把鼻子和嘴唇挤成一团的滑稽大脸,正是缪尔赛思。 “噗……” 一声轻微的、像是气泡破裂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缪尔赛思终于舍得把自己的脸从玻璃上挪开,她直起身子,脸上带着恶作剧成功的俏皮,冲着培养槽里的伊娜莉丝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醒了?” 伊娜莉丝很想送她一个白眼,但眼皮的控制权还没完全回来。她现在连做出一个不屑的表情都费劲。 缪尔赛思显然看懂了她没能表达出来的情绪,双手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歪着头,用口型继续发问:“啧啧,还好吗?感觉怎么样?” 感觉?感觉自己像个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外面还有个无良游客在指指点点。 伊娜莉丝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过对比上次,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神经末梢正像断了线的木偶被重新接上丝线,试图与大脑建立连接。 一股微弱的力量,正在她的肌肉纤维中缓缓流淌。 缪尔赛思冲她勾了勾手指,似乎是在让她动动。 伊娜莉丝将全部意念集中在自己的右手食指上。 成功了。 虽然动作依旧迟缓,像是在粘稠的糖浆里划动,但那确实是她自己的意志做出的动作。 看到她的回应,缪尔赛思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她伸出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敲了敲,发出“叩叩”两声,然后指向伊娜莉丝,又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做了一个“跳动”的手势。 身体的能量流动感觉怎么样? 伊娜莉丝能感觉到,那些被强行注入体内的能量,此刻正在补充自己体内的亏空。 如果说之前是被动吸收,那现在她已经可以主动引导这股力量了。 这感觉……很奇妙。 就像一个快要干涸的油箱,被人为地从外加注燃料一般,而且加的还是最高标号的。 她盯着眼前这层厚重的特种玻璃,眼神一凝。 体内的能量顺着手臂的经络汇聚到拳锋,一簇微不可查的金红色火苗在皮肤下一闪而逝。 “砰!” 挥舞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玻璃内壁上。然而,预想中玻璃破碎的场面并未出现。 那层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玻璃,连一丝震动都没有。反倒是她的拳头,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更糟糕的是,一股无形的、带着极强制约性的力量顺着接触点反弹回来,瞬间就让她刚刚汇聚起来的能量溃散开来,手臂一阵发麻,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外面的缪尔赛思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她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是夸张地叹了口气,一副“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表情,还煞有介事地对着伊娜莉丝摇了摇食指,像是在教训一个不听话的小朋友。 她伸出手指,向上方指了指。 伊娜莉丝顺着她指引的方向艰难地抬头。 在实验室高处的阴影里,有一个独立的、被厚重玻璃包裹的房间。那里灯火通明,能隐约看到几排闪烁着指示灯的精密仪器。 控制室。 缪尔赛思又摇了摇头,然后双手交叉,在胸前比了一个大大的“x”手势。接着,她又指了指伊娜莉丝,再指指那个控制室,最后做了个“爆炸”的口型和手势。 伊娜莉丝明白了。 她所处的这个东西应该是和整个实验室的安保系统,甚至是那个控制室直接相连。 任何试图从内部进行的暴力破解,都可能触发更糟糕的连锁反应。 可伊娜莉丝明明亲眼看到缪尔赛思被那两台巨大的机甲抓住,像拎小鸡一样带走了。 那眼前的这个……又是谁? 难道是双胞胎姐妹?或者,自己泡在这绿色的汤里太久,已经开始出现幻觉了? 似乎是看穿了她的疑惑,缪尔赛思脸上的表情又生动起来,带着点小小的得意。 她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轻轻点在培养槽的玻璃上。 一滴晶莹的水珠,突兀地从她干燥的指尖渗出。 紧接着,更多的水珠汇聚而来,在她指尖迅速拉伸、塑形,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栩栩如生的人形。 那个人形,赫然就是缪尔赛思自己的模样,连那标志性的歪头杀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水形的小人冲着培养槽里的伊娜莉丝挥了挥手,然后在缪尔赛思的控制下,惟妙惟肖地表演了一出哑剧。它先是做出一个被两只无形的大手抓住的动作,拼命挣扎,表情“惊恐”,最后“啪”的一声,在最激烈的时候溃散成一滩水渍,顺着光滑的玻璃滑落,不留痕迹。 表演结束,缪尔赛思抬起眼,用口型无声地宣告: ——“那个是假的。” 原来如此。 这就是一个计划。 缪尔赛思故意闯入,故意被发现,甚至故意被抓住。 她真正的目的,就是利用自己源石技艺的特殊性,在被抓住的瞬间,用一个完美的水分身金蝉脱壳,而她的本体则趁乱潜伏进来,唤醒被困的自己。 好一招瞒天过海。 这位莱茵生命的主任,果然不像她外表看起来那么人畜无害。 第164章 断电 b-3号处理室。 厚重的合金隔离门缓缓滑开,两台“突袭者”机甲押送着“猎物”,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进去。处理室的中央,是一个由无数精密管道和能量导线构成的、如同某种异形祭坛的复杂装置。 帕尔维斯站在控制室的单向玻璃后,嘴角噙着一抹胜券在握的微笑。他端起一杯刚泡好的红茶,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贪婪地注视着那个被机甲禁锢在半空中的精灵。他已经能想象到,那纯净而庞大的生命能量被萃取出来,注入自己最完美的作品中时,将会绽放出何等绚烂的光彩。 “开始第一阶段萃取。”他对着通讯器,下达了冰冷的指令,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厨师准备晚餐,“能量输出功率控制在百分之十五,我需要她保持清醒,让她好好欣赏……这场盛宴。” “收到,主任。” 处理室内,祭坛般的装置被激活,发出低沉的嗡鸣。数条闪烁着幽蓝色电弧的机械臂,如同毒蛇般探出,缓缓伸向被固定在空中的缪尔赛思。 一切都尽在掌握。 帕尔维斯满意地转过身,看向另一侧的主数据显示屏。上面正实时反馈着萃取装置的各项参数。 【生命信号捕捉……完成。】 【生物能量场分析……正在进行……】 【警告:目标样本成分异常。】 一行刺眼的红色字体突然跳了出来。 帕尔维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放下茶杯,皱着眉凑近屏幕,手指在虚拟键盘上迅速敲击,调出了更详细的分析报告。 【成分分析结果:氢……氧……】 【分子结构:h?o。】 【结论:目标为高纯度……水。】 水? 帕尔维斯的大脑出现了长达三秒的空白。他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两个刺眼的化学符号,仿佛在看什么天方夜谭。 他揉了揉眼睛,再次确认。 数据没有任何变化。 那不是精灵,不是任何形态的生命体。 就是一滩该死的水! “不可能!” 他猛地回头,死死地盯住单向玻璃另一侧的画面。那两台机甲依旧抓着那个“缪尔赛思”,但她的身体轮廓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不稳定,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嘻嘻~”最后时刻,她对着帕尔维斯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挟持住她的两台机甲操作员瞬间满头大汗。 一股无形的怒火在他胸腔里轰然引爆。 他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坚硬的合金台面被砸得凹陷下去,屏幕上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怎么会这样?!我的抑制剂!我的配方是完美的!没有任何元素化源石技艺能在我面前生效!”他双目赤红,像一头被触怒的野兽,理智的弦“嘣”地一声被彻底扯断。 这不仅仅是计划的失败,更是对他智商的无情羞辱!他引以为傲的智慧,他自认为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才华,在这一刻,被现实抽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他想不通,完全想不通!那个精灵是怎么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用一滩水分身骗过了所有的检测设备,甚至骗过了他自己! “警报!!”他抓起通讯器,对着里面疯狂地咆哮,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嘶哑尖利,“拉响最高警报!封锁所有区域!她还在这座基地里!把她给我找出来!!” 刺耳的警报声再次撕裂了“巢穴”的死寂,血红色的光芒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每一条走廊。 培养槽前,缪尔赛思那张总是带着几分俏皮的脸罕见的收起了笑容。 “呀,看来是被发现了。”她看着玻璃后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用口型飞快地说道,“我得走了。别急,我去控制室把你放出来。” 伊娜莉丝的心猛地一紧。她能感觉到,随着警报声响起,周围那些原本平稳注入她体内的能量流,开始变得狂暴而混乱,像是一条条试图钻进她身体里的毒蛇。 她看着缪尔赛思,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在心里呐喊。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信任眼前的黎博利人。 “坚持住哦。” 缪尔赛思留下最后一句口型,整个身体“哗啦”一声,化作一道清澈的水流,贴着地面,以惊人的速度朝着走廊的另一端流去。 几乎就在她消失的同一时刻,沉重的、富有节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哐当!哐当!哐当!” 一架“突袭者”机甲迈着沉重的步伐,出现在走廊的拐角。它猩红的独眼扫描仪扫视着空无一人的实验室,似乎在搜寻着入侵者的踪迹。 伊娜莉丝屏住了呼吸,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切断了与外界的视觉联系。 她不知道缪尔赛思能不能成功,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做好准备。当那扇玻璃门打开的时候,她要让那个叫帕尔维斯的疯子,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扫描到疑似缪尔赛思的存在痕迹,正在分析路线……” “确定路线中。” 赶来的突袭者机甲驾驶员看着巢穴实验室的独立循环系统,沿着走廊快步追击。 缪尔赛思所化的水流,在巢穴实验室复杂的管道和通风系统中穿梭。 身边铁锈和陈年油污,腥气直冲脑门,可她顾不上了。 管道下面那沉重如战鼓的脚步声,还有机甲扫描仪发出的低频嗡鸣,无一不在提醒她现在的局面。 这次可不能再被抓了,再被抓,那就真的没了。 那台冰冷的杀戮机器,简直就是帕尔维斯养的一条电子猎犬,死死地咬着她的踪迹。 她每一次从水流形态重新凝聚成形,哪怕只是为了喘口气,对方就会跟着过来,就好像是在她身上装了定位器一样。 “啧。” 缪尔赛思在一处管道交错的维修通道里重新现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胸口因耗能过度而微微起伏。 不能一直维持元素化,这对她的消耗同样巨大。 “大概是热感应和生物波扫描……塞雷娅,你还真是给我准备了一个大麻烦。”她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嘲弄。 突袭者的探测升级是塞雷娅前两个月刚提出的新项目,没想到第一个享受的就是缪尔赛思这个莱茵生命主任。 更要命的是,机甲操纵员显然也失去了耐心,连等待金属门打开的时间都不愿意等,直接徒手拆门追了上来。 “哐——!” 脚下的的合金闸门被一股巨力硬生生撞开,扭曲变形。 猩红的独眼在黑暗的通道中亮起,像一盏来自地狱的灯笼,一道光束笔直地扫了过来。 缪尔赛思银牙一咬,再次化作水流,顺着墙角的排水口钻了进去。 狭窄、黑暗、令人窒息。她顺着管道滑行,大脑却在以惊人的速度运转。 控制室在基地的最上层,而她现在……大概在地下三层? 必须想个办法。一个能让整个“巢穴”都乱起来的办法。 她的“视线”在水珠的帮助下,感知着整个基地的结构。 无数能量线路像蜘蛛网一样遍布在墙体和天花板内,它们都汇集向一个地方…… 主能源供应室。 “有办法了。” 一个略显疯狂的计划在她脑中瞬间成形。 她从一处通风口重新钻出,落在一间空旷的储物室里。才刚站稳,身后的墙壁就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轰隆!” 墙体炸裂,混凝土碎块四下飞溅。那台突袭者机甲撞破了障碍,猩红的独眼第一时间锁定了她。 “发现入侵者,确定身份,锁定中。即将执行清除指令。”冰冷的电子音在储物室内回荡。 缪尔赛思看着那双手上黑洞洞的炮口,反而笑了。 “清除我?你确定?” 她没有逃跑,反而向前踏了一步,双手猛地按在冰冷的混凝土地面上。 “伊娜莉丝还在等我……所以,帕尔维斯,要玩就玩大一点!” 以她的手掌为中心,清澈的水流不再是逃跑的工具,而是化作无数细小的水线,如同拥有生命的藤蔓,沿着地面和墙壁的缝隙,精准地渗入其中,迅速朝着那些她早已“看”得一清二楚的能量线路蔓延而去。 “来吧。” 她的源石技艺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 整个基地的消防管网,那些沉睡在管道里、作为最后安全保障的储备用水,在这一刻,仿佛听到了女王的召唤。 它们活了过来。 “哗啦——!” 储物室天花板上的消防喷头毫无征兆地爆裂开来,喷涌而出的水流不是洒下,而是化作数十条狂暴的水蟒,呼啸着撞向刚刚破墙而入的突袭者机甲。 机甲的扫描仪瞬间被高压水流覆盖,哪怕制造之初已经进行过防水处理,仍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它挥舞着巨大的机械臂,试图拍散这些烦人的水蛇,却正好被水蛇沿着手臂盘绕而上死死地缠住,动作变得迟缓起来。 “就是现在!” 同样被水打湿了的缪尔赛思趁机从机械的臂下钻了出去,那里正好有一扇门冲了出去,接着她跑过拐角,朝着主能源室的方向狂奔而去。 警报声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尖叫,红色的光芒将她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帕尔维斯不可能指派一台机甲来追她,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当她勇敢源石技艺将能源室大门门锁短路后打开时,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房间的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散发着蓝色光晕的球形能量核心,无数粗大的线缆从核心连接到基地的四面八方,为这座庞大的地下巢穴提供着动力。 “帕尔维斯,你不是喜欢玩吗?”缪尔赛思看着那颗巨大的能量核心,脸上露出疯狂的笑容,“那我就陪你玩一把大的!” 她伸出双手,对准了那颗能量核心。 核心控制室内,帕尔维斯看着屏幕上瞬间飙升到红线以上、代表着能源核心不稳定的数据流,脸上的肌肉疯狂地抽搐着。 “她想干什么?难道她想引爆能量核心?!” 他感到了恐惧。 这个基地里有他毕生的心血,有他未来的希望,如果这里被毁了…… “切断电源!所有单位立刻前往主能源室!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她!杀了她也无所谓!” “老师,切断电源的话,培养缸会失效的,那些实验体……” “那你眼睁睁的看着她把整个实验室都炸上天吗?我是负责人,听我的!” 显然,帕尔维斯已经顾不上其他的了,实验体可以再找,但这个隐秘的实验室一旦没了…… 第165章 逃脱 “嗡——” 一声沉闷的低鸣,响彻了整个“巢穴”。 紧接着,基地内所有的常规照明,在一瞬间全部熄灭。 世界如同陷入了纯粹的黑暗。 下一秒,墙壁和天花板的角落里,一盏盏备用应急灯次第亮起,投射出如同鲜血般的暗红色光芒。 整个地下实验室,瞬间从一个高科技的殿堂,变成了一座幽深诡异的科技陵墓。 那股持续不断注入她体内的能量流,也因为灯光的熄灭而突兀地中断。 缠绕在她身上的无数导管,瞬间失去了能量供应。 那种无时无刻不在的、被强行灌输的异物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束缚着她灵魂与肉体的无形枷锁,在这一刻,应声断裂。 伊娜莉丝在黑暗与红光交织的液体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她的眼皮不再沉重如铁,视线也前所未有的清晰。 她能看清液体中悬浮的微小杂质,能看清玻璃外壁上每一道细微的划痕,甚至能看清对面金属墙壁上,一颗螺丝钉因为年久失修而泛出的些微锈迹。 这感觉真奇妙,她又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力量。 那股属于她的火焰,不再是风中残烛般的微弱火苗,而是在她的四肢百骸、在她灵魂的最深处,汇聚成了一条奔腾的、炽热的岩浆之河。 那些被帕尔维斯强行注入她体内的、本不属于她的庞杂能量,此刻竟像是最高品质的燃料,被她的身体完美地吸收、同化,让她达到了一个连自己都未曾想象过的巅峰状态。 那个老家伙费尽心机想把她变成一件武器,结果却送了她一份天大的礼物。这份“好意”,她得找机会亲自“感谢”他才行。 她尝试将这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引导至右手。 没有绚烂的光效,甚至连一丝火苗都没有透出皮肤,所有的能量都被完美地压缩、内敛。 她抬起手,纤细的手掌轻轻抵在了那层曾让她吃尽苦头的特种玻璃上。 现在…… “啪。” 一声轻微得如同气泡破裂的声响。 坚不可摧的玻璃出现了第一道裂痕,接着是第二道,然后是第三道……蛛网般的裂纹以她的手掌为中心,疯狂地向四周蔓延。 “哗啦——!” 整座巨大的培养槽,在不到半秒的时间内,就无声地崩解成了漫天飞舞的、晶莹的粉尘。 翠绿色的营养液失去了容器的束缚,倾泻而出,带着伊娜莉丝的身体,重重地砸在地板上。冰冷的液体和更冰冷的金属地板,让她打了个激灵,却也让她真切地感受到了自由。 “咳……咳咳!” 冰冷的液体混着空气倒灌进肺里,那感觉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冰针在里面胡乱搅动,呛得她眼前发黑。 好难受。 长时间的浸泡让她的肌肉酸软得像一滩烂泥,新生的力量现在连撑起自己的身体都做不到。 她就这么狼狈地趴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贪婪地呼吸着,每一口空气都带着自由的甜美。 那些晶莹的玻璃粉尘落在她湿透的皮肤上,却没有划开一道口子,只是温顺地混在翠绿色的液体里,顺着身体的曲线滑落。 她还活着。 她自由了。 伊娜莉丝晃了晃脑袋,甩掉短暂的眩晕,双手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来。 双腿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试了好几次,都差点一头栽回去。 真是没用。 她心里暗骂一句,扶着身后那半截还残留着管线的培养槽底座,总算勉强稳住了身形。 环顾四周,血红色的应急灯光把一切都涂抹得诡异又陌生。那些平日里让她感到恐惧和压抑的冰冷仪器,在摇曳的阴影里,此刻看上去倒像是一群蛰伏着、不知所措的金属怪物。 她低头打量自己。 身上那件贴身的白色实验内衬湿透了,紧紧地勾勒出每一寸曲线。 这个样子……别说找帕尔维斯算账,恐怕连走出这个房间的大门都会引起骚乱。 得找件衣服。 她强忍着身体深处传来的、肌肉撕裂般的酸痛,开始在实验室里搜寻。还好,运气不错,一个角落的衣架上,胡乱搭着一件白大褂。也不知是哪个粗心的研究员落下的。 虽然宽大得有些可笑,但总比没有强。 她刚把白大褂披在身上,还没来得及系上扣子,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就从走廊的尽头由远及近地传来。 不止一个人。脚步声杂乱,但节奏统一,是训练有素的队伍。 有人来了! 战斗本能在一瞬间接管了身体。她瞳孔一缩,一个闪身,悄无声息地躲进了那座破碎的培养槽投下的巨大阴影之中。她贴着冰冷的金属底座,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压抑到了近乎停滞的状态。 “哐当!” 实验室的合金门被粗暴地从外面撞开,重重地砸在墙壁上。 “都进去!快!” 一队全副武装的警卫冲了进来,他们穿着莱茵生命防卫科的制式作战服,手中的铳械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几道刺眼的战术手电光柱在血红色的房间里疯狂交错,像是在搜寻什么致命的威胁。 为首的队长一眼就看到了现场的惨状,以及那个空空如也的、只剩下半截底座的培养槽。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目标……目标不见了!” “培养槽的结构强度是最高等级,目标关押了那么长时间,没那么快恢复,一定还在这个屋里!给我搜!”队长厉声喝止了手下的骚动,他快步上前,蹲下身子,用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捻起一点地上的粉末,又沾了沾水渍,脸色越来越阴沉。 他猛地站起来,抓起肩头的通讯器: “呼叫控制室!帕尔维斯主任!b-7实验室发生紧急状况!素体……挣脱了束缚!重复,素体……已经逃逸!” 躲在阴影里的伊娜莉丝微微歪了歪头。 素体? 她无声地勾了勾嘴角,那不是一个笑,更像是一个捕食者亮出獠牙前的细微动作。 “队长,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把整个b区都封锁了?”一个警卫手里的铳械握得死紧。 “你们两个,去检查那边的残骸,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另外一个跟我到另一边,你,守住门口,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是。” 真是个愚蠢的命令。 把本就稀疏的兵力再分散开,这不是在给她创造机会吗? 眼前这几个人,简直是送上门的补给包。 伊娜莉丝的身体压得更低,那件宽大的白大褂成了她最好的掩护。 负责守门的那个警卫,正紧张地盯着空无一人的走廊。 他再也没有机会去思考别的事情了。 伊娜莉丝动了。 那个警卫只觉得有人从背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下意识地回头:“谁……?” “我。” 一个轻柔的、几乎是贴着他耳朵响起的声音。 下一秒,一只手闪电般地捂住了他的口鼻,另一只手的手掌边缘,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精准而又冷酷地切在了他的喉结上。 “咯……” 一声骨头错位的轻响,被队长焦急的通讯声完美地掩盖了过去。 伊娜莉丝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就扶着他软倒的身体,悄无声息地将他放在了门后的角落里,整个过程,他身上的装备没有发出一丁点碰撞声。 “谢尔曼,你那边有什么发现吗?”另一个正在检查培养槽残骸的警卫问道。 没有回应。 “谢尔曼?”他疑惑地直起身,转头向门口看去。 门口空空如也。 “人呢?” 他的同伴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警惕地端起了铳械:“队长,谢尔曼不见了!” 队长刚刚结束与上级的通话,闻言猛地转过身,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胡说什么!这么大个活人……” 他的话戛然而生。 因为一道白色的影子,就在他的视野里,以一种超越人类动态视力极限的速度,从一个警卫的身侧抹过。 那名警卫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身体就像个被抽掉骨头的麻袋,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额头上多了一个精准的、深陷下去的指印。 “敌……!” 最后那名警卫终于反应了过来,他惊恐地大叫着,试图调转枪口。 但他只看到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掌,在他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啪!” 清脆的一声,像是拍碎一个西瓜。 伊娜莉丝一巴掌直接将他手中的铳械拍飞,枪身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哐啷一声掉在远处。同时,她顺势前冲,一记凶狠的肘击,重重地砸在了对方的肋下。 骨骼碎裂的闷响和压抑的痛哼几乎同时响起。 三秒。 整个实验室,除了那个队长,已经没有第二个还能站着的人了。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三个手下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倒在地上,生死不知。刚刚还嘈杂的实验室,瞬间安静得只剩下应急灯发出的“嗡嗡”声和他自己粗重的喘息。 通讯器从他打滑的手中落下,砸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了那个站在不远处的“素体”。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湿漉漉的短发还贴在脸颊上,身上那件不合身的白大褂在血红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迎接他的,是一双冰冷到不含任何杂质的、仿佛燃烧着蓝色火焰的眼眸。“怪物……”队长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训练有素的本能压过了恐惧,他的手指死死地扣向扳机。然而,伊娜莉丝的速度,已经超越了他神经信号的传导。她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下一瞬,已经欺近到队长身前。 她只是伸出右手,用一种近乎优雅的姿态,轻轻地握住了那根已经开始喷吐火舌的滚烫枪管。“砰!砰!”两发子弹擦着她的虎口飞过,在身后的墙壁上留下两个冒着青烟的弹孔。然后,枪声戛然而止。 队长惊恐地发现,自己手中的制式铳械,那把由雷神工业出品、以可靠性着称的杀戮工具,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被那只看似纤细的手掌握住的枪管部分,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红、变形,像是被投入了锻造炉的废铁。高温瞬间传导至整个枪身,烫得他下意识地把这个能救命的东西松开。“这……这是什么源石技艺?!”他脑中只来得及闪过这个念头。伊娜莉丝没有回答他。 她握着枪管的手猛地向下一折。“咔嚓!”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坚固的合金枪管,连同内部的复杂结构,被她像是折断一根干枯的树枝般轻松折成了一个诡异的九十度角。伊娜莉丝松开手,任由那截报废的武器掉落在地,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她抬起眼,冰冷的目光锁定在彻底呆滞的队长脸上。“你想变成和这东西一样吗?”她的声音沙哑。队长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退无可退。 他看着眼前这个只穿着单薄内衬和一件白大褂的女人,看着她那双燃烧着非人火焰的眼睛,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让他浑身僵硬,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啧。” 伊娜莉丝失去了耐心。她上前一步,掐住他的脖颈,稍一用力。 队长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实验室重归死寂,只剩下应急灯单调的闪烁声和伊娜莉丝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伊娜莉丝将警卫队堆在一起,接着从那个队长身上扒下了作战服。裤腿长了一截,上衣也显得有些宽大,但她顾不上这些。她将作战服草草地套在身上,又从一名昏迷的警卫腿侧的枪套里,拔出了一把制式手铳,检查了一下弹匣,满满当当。 冰冷的金属握在手中,一种久违的安心感传遍全身。 她在队长的腰间找到了一个战术通讯器,挂在自己耳边。 “滋……滋啦……”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混乱的电流声,随即,一个气急败坏的、带着神经质的咆哮声炸响在她的耳膜里。 “废物!一群废物!连一个刚刚苏醒的素体都看不住!b-7小队呢!听到请回答!b-7小队!” 伊娜莉丝没有回应,只是将通讯器调至单向监听模式。 “……警报!主能源室能量核心出现异常波动!” “所有单位!所有单位立刻前往主能源室!放弃搜寻!优先确保能量核心安全!这是最高指令!” 通讯频道里的声音已经歇斯底里。 伊娜莉丝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主能源室?缪尔赛思成功了? 伊娜莉丝将过长的裤腿卷起,又把宽大的袖子向上捋了捋,最后从地上捡起一顶警卫的战术头盔戴上。虽然尺寸不合适,但至少能遮住她那头标志性的灰白短发和那双过于引人注目的眼睛。 整个“巢穴”内部因为两人的行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刺耳的警报声和闪烁的红光无处不在,像是在为这场行动奏响的伴奏。 走廊的地面上到处是水渍,显然是消防系统被激活后留下的痕迹。 一些墙壁上的线路板因为被突袭者机甲破坏而裸露在外,不断迸射出危险的电火花。 伊娜莉丝压低了帽檐,将身体紧贴着墙壁的阴影,快速无声地移动着。 她能清晰地听到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也能分辨出空气中不同方向传来的能量波动。 很快,她就遇上了第一波从其他区域赶来支援的警卫。 她没有选择硬闯。在不清楚敌人数量和火力配置的情况下,贸然开战是愚蠢的行为。 她闪身躲进一个侧面的维修通道,将自己隐藏在阴影里,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待着那队警卫从主走廊上跑过。 脚步声远去后,她才重新现身,继续朝着基地的上层方向前进。 不认识路?没关系,走到哪里是哪里,反正不往下走就行。 一路上,她又避开了两队行色匆匆的警卫。 但这种伪装撑不了太久。 第166章 天上不止会掉林妹妹,还会掉塞妹妹 特里蒙中城区的废墟之上,希雅薇恩出手后,整片战场的局势就向着一般人无法理解的程度发展。 这不是铳械的轰鸣,也不是刀剑的交锋。这是纯粹的法术对撞。 以希雅薇恩为中心,现实的规则被她的咒言操纵,她已然成为领域中的绝对法则。克隆体所释放的狂暴能量,在踏入希雅薇恩的领域后,都会被无声地化解。 而在她对面,那个顶着伊娜莉丝面容的苍白克隆体,则代表着另一种截然相反的力量——暴怒的燃烧。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足以焚尽一切存在的恶意。无形的火焰在她周身升腾,不断地舔舐、侵蚀着希雅薇恩构筑的领域。 “滋……滋啦……” 空气中不断传来细微的、像是冰块被投入滚油的声响。那是两种法则碰撞、湮灭时发出的唯一声音。 “我们……现在该干什么?”躲在废墟后的芙兰卡压低身体,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憋屈。战斗发生变化后,她就拉着雷蛇一直躲在这块巨大的残骸后面。 眼前的景象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她引以为傲的技战术和热熔剑,在这场神仙打架中,就像小孩子的玩具一般幼稚。 别说介入,她甚至连靠近战场都做不到。 仅仅是站在战场的边缘,她都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好像有几百公斤的重物压在胸口,连呼吸都费劲。 “就干看着?等她们打完,然后我们出去鼓掌吗?”芙兰卡又挪了挪屁股,试图找个更舒服的姿势,结果却被一块尖锐的石头硌了一下。 “嘶……见鬼。” “……不能干看着,先救人吧。”雷蛇思考了一下。她没有思考怎么介入那场战斗,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些倒在血泊里的联邦机动骑兵队成员。 他们也只是服从命令的军人罢了,黑钢国际和国防部的关系还挺不错,也许只是某个高层的一意孤行。 更何况现在他们只是躺在地上呻吟的伤员。 雷蛇的原则里,从来就没有见死不救这一条。 “救他们?”芙兰卡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声音都拔高了八度,“雷蛇,你没毛病吧?这群混蛋刚才还想把我们当成靶子打!现在轮到他们倒霉了,我们为什么要管?” “因为黑钢还要在哥伦比亚混日子。如果我们是自由佣兵,那倒无所谓。”雷蛇摇了摇头,芙兰卡一定懂得这个道理,只是现在的她不算冷静,才会陷入牛角尖。 “混日子?我们差点把命都混没了!”芙兰卡一脚踢飞脚边的一块碎石,“再说了,谁知道这是不是国防部搞的鬼?万一我们救了人,转头他们就给我们扣个‘畏罪潜逃’的帽子呢?” “那也得先救。”雷蛇的语气不容置疑,“他们是军人,我们是安保承包商。在废墟里对伤员视而不见,传出去黑钢的名声就完了。” 她已经从掩体后冲了出去,巨大的盾牌护在身前,艰难地冲到一个断了腿的骑兵身边,一把将他扛了起来。 “啧,很不爽啊。”芙兰卡嘴上抱怨着,身体却很诚实地跟了上去,“你这死脑筋的家伙,早晚要被你的原则害死!” 她动作麻利地拖起另一个昏迷的士兵,把他往相对安全的地方拽。 那名士兵的动力甲已经被炸开,露出了里面的血肉模糊,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回家……”。 芙兰卡嫌恶地皱了皱眉,但手上的力道却又稳了几分。 “你最好给我活下来。”她低声咒骂着,几乎是贴着那士兵的耳朵吼,“等会儿我还要让你为我们的炮台报销呢!听见没有!” 主战场中,克隆体不愧是搭载了拉特兰最新处理核心的存在,既能与希雅薇恩对峙,还有多余的算力扫描战场。 它的视野里,整个废墟被无数数据流覆盖、解析。 【目标:希雅薇恩。威胁等级:极高。应对策略:持续压制。】 【次要目标:黑钢国际干员x2。威胁等级:可忽略。】 【……变量分析中……】 【对次要目标实施打击,可对主要目标造成73.4%的有效干扰。】 【策略通过。】 在判断出攻击那些孱弱的生物能提高胜率后,那双空洞的眼睛转向正在救人的芙兰卡和雷蛇。 一个毁灭性法术无声无息间构建完成。 希雅薇恩察觉到了能量的流向,刚准备吟唱咒言,但对方立即又分化出一个新的法术,带着足以灼燃灵魂的力量直逼她的面门,逼得她不得不将全部精力用于防守。 “果然是怪物!” “哼。”远处的米迦狄娜操纵着克隆体,嘴角勾起一个不属于那张脸的弧度。 人类,就是这么自私又可笑的生物。 当希雅薇恩意识到对方的真正目标是芙兰卡时,已经晚了。 声东击西,最简单的战术,却也最有效。 构建完成的法术能量如炮弹般轰出,直奔拖着受伤士兵的芙兰卡而去。 那只沃尔珀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这个战场上的小角色,竟然会成为对方的首要目标。 死亡的预感攫住了她,一时之间,她竟然忘了闪避。 “不是吧……” 芙兰卡眼睁睁的看着法术向自己轰击而来,脑子一时间里只剩下这句话。 危急关头,一阵沉闷的巨响,像是整座山被砸在了地上。 一面无法撼动的壁垒,突兀地从天而降,横亘在克隆体与芙兰卡二人之间。 轰——! 白垩色的盾牌硬生生接住了米迦狄娜的法术轰击。 烟尘弥漫中,一个高挑的身影单膝跪地,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战场的中央,姿势标准得像是蓝卡坞电影里的超级英雄登场。 头顶的双角证明了她的瓦伊凡种族。她只穿着一身简单的灰色风衣,风衣下摆在能量冲击的余波中猎猎作响。但她的眼神锐利,步伐从容,仿佛不是走在满目疮痍的废墟里,而是在自家的实验室中散步。 她单手握住那面比人还高的盾牌,另一只手上缠绕着珐琅质感的白色物质,接着掌心向前一推。 “嗡——” 白色物质瞬间流遍盾牌全身,盾牌的体积凭空扩大了一倍,轻描淡写地将后续爆发的能量尽数挡下。 “塞……塞雷娅主任?”芙兰卡看清来人,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声音都走了调。 她是不是被炸出幻觉了?莱茵生命的保卫科主任,那个传说中能用盾牌把人活活拍进墙里的瓦伊凡,怎么会出现在这? “站远点。”塞雷娅头也没回,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命令下属提交一份报告,“我来接管战场。” “啊?哦!”芙兰卡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把身下的伤员往后拖。 不过,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塞雷娅的目光已经死死地钉在了那个与伊娜莉丝一模一样的面容上,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是这张脸,但又不是。 更重要的是,对方体内那股狂暴而熟悉的能量。 和伊芙利特一样的存在……炎魔。 但是,纯度和强度都完全不同。这个“成品”,显然要比伊芙利特强上几个档次。 果然和她发现的一样,帕尔维斯为了那个所谓的“结果”,已经不惜一切代价,甚至纵容实验失控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你来晚了。”希雅薇恩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她靠着半截断墙,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维持“寂静”领域对抗炎魔一族那作用于灵魂上的灼燃,对她的消耗同样巨大。 “验证情报需要时间。”塞雷娅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女妖的话不可尽信,即便有娜斯提担保。不过现在看来,你并没有撒谎,而且现在正好能把垃圾一次性清理干净,不是吗?” “效率至上?”希雅薇恩轻哼了一声,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嘲讽。 “恩。” 塞雷娅的话音刚落,她整个人已经动了。 “咒言:切割。” 在希雅薇恩的帮助下,塞雷娅整个人就像一颗脱离了炮膛的实体炮弹,脚下的地面寸寸龟裂,以一种纯粹的暴力,瞬间冲到了克隆体的面前。 克隆体的处理核心疯狂运转,试图解析理解眼下为什么会发生1+1大于2的情况,庞大的算力一时半会竟然让她的处理器产生了短暂的停滞。 就是这慢了的半拍,决定了接下来的战局走向。 塞雷娅先是用那面巨大的白垩盾牌完全封死了克隆体的上半身视野,接着另一只手化作一记蕴含着恐怖力量的直拳,毫无花哨地轰在了克隆体的腹部。 “砰——!” 那不是血肉碰撞的闷响,更像是两块高速运动的金属狠狠地撞在了一起,发出的巨响震得芙兰卡耳膜生疼。 克隆体那看似单薄的身体,在这一拳之下,双脚离地,竟被硬生生轰得向后滑行了十几米,撞碎了几面断墙后,又在地面上犁出两道又深又长的沟壑才得以停下。 而它的胸口,那层坚韧的皮肤和能量场,出现了一片蛛网般的裂痕。 一缕缕幽蓝色的、如同液态金属般的物质,从裂缝中缓缓渗出,滴落在地,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警告:躯体结构受损。损伤率:17%。】 【威胁目标重新评估……】 还没等它评估完,塞雷娅的第二击已经到了。她欺身而上,一记凶狠的肘击,精准地砸在了克隆体的下巴上,将她打飞出去。 “咒言,挤压。” “咔嚓!” 在希雅薇恩的法术作用下,这一次从她的胸口传来清晰的碎裂声。接着克隆体的胸膛整个凹陷了下去,塞雷娅乘胜追击,一盾牌将她打飞出去,这次克隆体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重重地撞在一截断裂的桥墩上。 “咒言:枷锁。” 无数道比之前更加凝实、更加复杂的暗紫色咒文,从四面八方凭空浮现,如同活物般缠绕而上,将刚刚撞在桥墩上的克隆体捆了个结结实实。 【警告!警告!躯体损伤率超过35%!能量核心出现不稳定波动!】 【多重高威胁打击……无法规避……】 克隆体被咒文枷锁死死地钉在桥墩上,动弹不得。它那张冷漠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挣扎”的表情。身体表面,一道道裂痕不断蔓延,更多的蓝色液体从中涌出,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滩。 这具由帕尔维斯和米迦狄娜联手打造的、近乎完美的躯体,在两位顶尖战力的联手绞杀下,终于迎来了崩溃的边缘。 “该结束了。”塞雷娅看着那个不断挣扎的身影,眼神冰冷。她抬起手,准备给予最后一击。 然而,就在这时,克隆体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所有的挣扎和混乱都突兀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不属于任何生命体的冰冷理智。 【战斗数据已收集。样本强度超出预期。躯体无法修复,继续战斗无意义。】 【启动紧急撤退协议。】 下一秒,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的能量,从克隆体的体内轰然引爆! 那不是攻击,而是纯粹的、不分敌我的能量泄洪。整个废墟战场都被这股能量风暴所吞噬。 “小心!”塞雷娅瞳孔一缩,第一时间挡在了芙兰卡和雷蛇身前,双臂交叉,硬生生抗住了这股冲击。 希雅薇恩也瞬间在自己身前布下了数道防御咒言,却依旧被震得连连后退。 等到能量风暴平息,那座桥墩已经被炸得粉碎,而被钉在那里的克隆体,早已不见了踪影。 第167章 怒火 特里蒙中层区的巢穴实验室,已经被突如其来的混乱变成了一座由钢铁构筑成的迷宫。 刺耳的警报声不知疲倦地尖叫着,血红色的应急灯光像跳动的心脏,将每一条走廊都涂抹上了一层令人不安的色彩。 伊娜莉丝在这片光与影的交错中穿行。脚下这双从警卫身上扒下来的作战靴,又重又硬,每一步都踏在冰冷潮湿的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回响。 挂在她耳边的战术通讯器彻底哑了火。就在几分钟前,中年男人那近乎歇斯底里的咆哮还像电钻一样往她脑子里钻。 “——控制实验体!它挣脱了!重复,控制——” “三号闸门失守!啊——!”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永无止境的“滋啦”电流声,像是在嘲笑她的孤立无援。 不会是团灭了吧? 这样也好。伊娜莉丝心想,至少清净。那个负责人,这会儿大概已经急得心肌梗塞了吧?倒是省得自己动手了。 她将注意力重新放在感官上。空气中能量的微弱波动,远处金属门开合的震动,甚至墙壁内线路因过载而发出的噼啪声……这些杂乱无章的信号在她大脑里迅速过滤、重组,构建出一幅动态的地图。 左前方,三十米。 有呼吸声,很粗重。 伊娜莉丝闪身躲进一处凹陷的维修通道口,身体紧贴着冰冷的金属壁。她甚至能感觉到墙体另一侧高压电流流过时带来的细微麻意。 一个穿着同样制服的警卫踉踉跄跄地拐过转角,手里的脉冲步枪晃来晃去,显然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缓过神。 “谁?谁在那儿?”他声音发颤,枪口胡乱地扫了一圈,“出来!” 她没有动,连呼吸都放缓了。 警卫又往前走了两步,正要经过她藏身的维修口。他的视线被走廊另一头闪烁的火花吸引了过去。 就是现在。 伊娜莉丝像猫一样滑出阴影,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右手精准地劈在他的后颈,左手顺势接住他手里的铳械,同时用膝盖顶住他瘫软下去的身体,没让他发出一丁点倒地的噪音。 她把人拖进维修通道,在他身上摸索起来。一个半空的弹夹,一张权限卡,还有……一小包水果硬糖。 “呵。” 她把糖揣进自己口袋,权限卡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插进了旁边一道紧闭的安全门卡槽里。 “滴——权限确认。” 门开了。 新的道路已经开辟,前路未知。 管他呢,走走看。 没走多远,四五个行色匆匆的脚步声就从前面的岔路口传了出来。 “谁知道主能源室那边到底怎么了?通讯全断了。”一个警卫抱怨着,紧张地握着手里造型奇特的自动铳械。 “谁知道,听说是‘素体’失控了。都小心点,别成了它的零食。”另一个压低了声音,话里带着藏不住的恐惧。 “素体还会吃人啊?我怎么没听说……” “你懂个屁。” 后面的话她没兴趣听他们聊完。 时间差不多了,该送他们晚安了。 第一个警卫的话还没说完,一道黑影就从他们头顶的管线阴影中落下。他只觉得后颈一凉,视野天旋地转,最后看到的,是同伴圆睁的双眼。 第二个警卫甚至没来得及把“小心”两个字喊出口,缴获来的战术匕首已经从他的下颌刺入,精准地贯穿了脑干。 干净,利落。 伊娜莉丝扶住第二具即将倒下的身体,缓缓放在地上,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她精心挑选的部位,连多余的血都不会溅出来。 她甩了甩匕首,上面几滴血珠落在金属地板上,很快与地面的潮湿融为一体。 “敌袭!敌袭!”剩余的警卫终于反应过来,但伊娜莉丝没有想要放他们走的打算。 随着最后一个倒霉蛋被捅穿了心脏,伊娜莉丝还不忘用他的衣服把匕首上的血迹擦干净。 又七拐八拐的走了一阵,她来到了一扇与众不同的门前。 这扇门没有常规的电子锁,门的正中央是一个复杂的机械虹膜结构,层层叠叠的金属叶片紧密咬合。门上也没有任何编号,只有一个模糊的、像是某种植物藤蔓缠绕的徽记。 这是什么东西?某种VIp专用通道? 只不过这玩意儿的年龄看着比她都大。 正当她研究着要不要暴力破门的时候,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越来越近。 这次不一样了。 不是两三个人,听这动静,至少有十个以上。脚步声整齐划一,还伴随着液压杆运作的“嘶嘶”声和某种重型装备移动的低沉嗡鸣。 “目标就在c-3区!封锁所有出口!”一个经过扩音处理的命令声在走廊里回荡,“火力小组准备,一旦发现目标,允许使用致命火力!重复,允许使用致命火力!” 看来是发现她了。 伊娜莉丝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古怪的虹膜门,又听了听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她咧了咧嘴。 现在可不是发生大规模冲突的时候,万一把其他人引来就不好了。 伊娜莉丝迅速扫视四周。 墙壁,天花板,地板。 全是死路。 “目标就在c-3区!封锁所有出口!” 天不绝人之路,左侧的墙壁上,有一个半人高的通风管道口,栅栏式的挡板看起来并不算牢固。 真是老套的设计,电影里都演烂了。但管用就行。 她将匕首插回腰间的皮鞘,双手扣住栅栏的边缘,将那股新生的、尚不熟悉的力量灌注到手臂上。 “吱嘎——” 金属弯曲的声音刺耳又令人愉悦。固定用的螺栓在她手里就像是奶酪一样,被硬生生地从墙体里拔了出来。 她小心翼翼地拆下栅栏,没让它发出一点多余的碰撞声。身体向后一仰,像条蛇一样倒着钻进了那狭窄黑暗的管道中,然后又伸出手,将栅栏近乎完美地安了回去。 从外面看,除了螺栓孔空了以外,几乎看不出异样。 “报告!c-3区没有发现目标!” “搜索队形散开!检查所有维修通道和储物间!她肯定还在这里!” 脚步声和命令声从墙壁外传来,闷闷的,像隔着水。 几乎就在她身影消失的下一秒,那队警卫就全速冲过了这片区域,手电筒的光柱在走廊里疯狂扫射,根本没有人抬头去看一眼墙壁上那处微不足道的异常。 管道内充满了铁锈和灰尘的味道,呛得人想打喷嚏。伊娜莉丝忍住了。这里是暂时的安全港,虽然环境不怎么样,但总比被轰成筛子强。 她手脚并用地向前爬行,膝盖和手肘在粗糙的金属板上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又一个出口。 她停下来,侧耳倾听。外面很安静,只有某种仪器运作的低沉嗡鸣。她试探着推了推面前的栅栏,纹丝不动。看来这边是从外面锁死的。 她换了个姿势,指尖冒出火光。 熔断了栅栏和管道的连接处,她轻松的将这面栅栏也卸了下来,伊娜莉丝从半空中跃下,双腿弯曲卸力,悄无声息地落在一片冰冷的瓷砖地面上。 这里……就是那扇门后的空间。 和外面那些充满工业气息的冰冷实验室不同,这里更像是一个私人的领域。 房间的面积不大,但各种伊娜莉丝叫不出名字的精密仪器却摆放得井井有条,在应急灯的红光下闪烁着幽蓝色的数据光芒。空气里没有消毒水的味道,反而飘散着一股淡淡的、尚未散尽的红茶香气。 角落的休息区,一套考究的皮质沙发旁,放着一个喝了一半的骨瓷茶杯。杯沿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唇印。 墙边的书架上,除了几本厚重的专业典籍,还摆着几本莱塔尼亚的诗集和一本维多利亚的古典小说。 一个进行着反人类实验的疯子,闲暇时喜欢读诗和品茶?这算什么?黑色幽默吗? 她的视线落在了办公桌上。 桌上摆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一个笑容温和的中年卡普里尼男人,他搂着一位看起来很贤淑的女性,身前还站着两个孩子。一家人笑得很幸福。 照片的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1095年,阿伦茨·帕尔维斯在玻利瓦尔。 阿伦茨·帕尔维斯…… 原来如此,这应该是那个负责人的私人实验室。 一个在外面主导着血腥实验的刽子手,回到自己的小天地里,就变成了一个温文尔雅、热爱家庭的学者。 她拿起相框,指尖划过男人温和的笑脸。 真让人恶心。 伊娜莉丝的目光,扫过工作台中央,发现那个终端屏幕还在亮着。 靠近一看,屏幕上没有复杂的数据流,只有一份打开的文档。 【“摇篮计划”——个人实验日志】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过去。或许是出于本能,又或许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指引着她,告诉她,这里面可能有解释她为何会遭受这一切的答案。 她的手指轻轻触碰在冰冷的屏幕上,向上滑动。 【日志条目:1095年7月11日】 【……“米迦勒”大人提供的能量样本分析完成,其概念性与侵蚀性远超预期。与黑钢的那位黎博利佣兵(代号:永烬)的生物数据进行比对,契合度高达91.7%。一个完美的“素体”,简直是为这个计划量身定做的。她的身体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足以承载那股伟大的力量。】 这些陌生的词汇让她皱起了眉。但“黑钢的黎博利佣兵”这个称谓,毫无疑问指向的是她自己。 黑钢国际吸收自由佣兵的数辆不多,但黎博利的佣兵……大概就自己一个? 【日志条目:1095年7月18日】 【素体捕获成功。初步的神经连接与能量灌输非常顺利。她的身体展现出了惊人的适应性,对高浓度能量的排异反应远低于平均值。必须承认,黑钢国际在挑选雇员方面,确实有其独到之处。】 伊娜莉丝的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那段记忆的碎片闪过脑海——突如其来的袭击,针头刺入脖颈的冰冷触感,以及坠入黑暗前最后的挣扎。 【日志条目:1095年8月2日】 【……数据抽取进度34%。她的战斗记忆、肌肉反应、源石技艺的应用方式……所有的一切都是宝藏。通过神经适应加速器,这些数据被完美地复刻到了克隆体上。看着那个冒牌货在外面顶着她的脸,用着她的技巧,而她本人却只能无知无觉地躺在培养槽里,像个活体数据库一样贡献着自己的一切……这种感觉,真是令人愉悦。科学的魅力,就在于这种绝对的掌控感。】 伊娜莉丝盯着这几行字,眼中的火焰仿佛要将屏幕烧穿。 这个实验的负责人,就像个躲在幕后的三流剧作家,欣赏着自己导出的蹩脚戏剧,还为此沾沾自喜。 【日志条目:1095年8月15日】 【缪尔赛思那个蠢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无妨,她对生命科学的理解还停留在观察花鸟鱼虫的原始阶段。她永远无法理解,我们正在创造的,是一个全新的物种,一个超越泰拉现有所有生命形态的、完美的活体兵器。而这具素体,就是这一切的基石。她应该为此感到荣幸。】 原来,她所经历的一切,那些被囚禁的黑暗,那些被强行注入能量的痛苦,那些被剥夺自由的绝望……在这个叫帕尔维斯的男人眼里,不过是一行行冰冷的数据,一场让他感到“愉悦”的实验。 她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个“素体”。 她的战斗,她的挣扎,她的生存之道,都只是可以被随意复制和粘贴的“数据”。 她的一切,都成了别人眼中的“基石”。 她还应该为此感到“荣幸”? “呵……呵呵……” 伊娜莉丝的喉咙里,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她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双纤细白皙的手掌。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办公桌上那张温馨的全家福。 阿伦茨·帕尔维斯是吧? 她伸出食指,隔着空气,轻轻划过照片上那个男人的笑脸,然后又移向他身边的妻子和孩子。 “……你最好祈祷,你的家人永远不会变成别人实验日志里的‘素体’和‘基石’的那一天。” 第168章 悬崖勒马还来得及 主控室内,刺耳的警报声被厚重的隔音材料削弱成了沉闷的背景嗡鸣。血红色的应急灯光不知疲倦地旋转,将室内每一处金属表面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光晕。 缪尔赛思被两名全副武装的警卫粗暴地押了进来。她其实没什么反抗,被发现的时候就举起双手,任由他们把自己带到这里。 来到这里,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闪烁着复杂数据流的屏幕,落在了那个背对她的卡普里尼男人身上。 他正站在巨大的落地观察窗前,俯瞰着下方那座如同陵墓般的“巢穴”。 他转过身,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白大褂,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还端着一杯红茶。那姿态从容得仿佛外面那场足以颠覆整个基地的混乱,不过是一场与他无关的、乏味的戏剧。 “你还特地换了身衣服?”缪尔赛思开口,打破了沉默,“挺正式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今晚要领奖呢。” 帕尔维斯对她的话不置可否,只是朝警卫偏了偏头。 警卫松开了缪尔赛思,退到门边,像两尊沉默的雕像。 “总得有点仪式感。”帕尔维斯走到她面前,将那杯红茶递了过来,“伯爵红茶,你以前最喜欢的。压压惊。” 缪尔赛思没接,只是看着他。 应急灯的红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依旧是她记忆中的模样,温和,儒雅,带着学者特有的专注。可现在,那份温和的表象之下,却翻涌着一种近乎狰狞的狂热。他的眼眶深陷,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嘴角的笑容僵硬而扭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拉扯出来的。 “你多久没睡了?”她问。 “睡?”帕尔维斯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低声笑了起来,“为什么要睡?缪尔赛思,我们正在见证一个新纪元的诞生,睡眠是对这一伟大时刻的亵渎。” 他收回端着茶杯的手,自己抿了一口,动作斯文得像在参加下午茶会。 “你疯了。” “不,我只是比你们所有人都更清醒。”帕尔维斯放下茶杯,骨瓷碰撞控制台发出一声脆响。“我以为你会理解我,缪尔赛思。你看看下面。” 他指着观察窗外的景象,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看看那些数据,那些生命体征……多么完美的闭环,一个自我进化的生态系统!我们以前在实验室里模拟了上万次,没有一次能比得上眼前的万分之一。这是神迹!” 缪尔赛思这时候才意识到,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会在学术会议上因为一个小数点争得面红耳赤,事后又会笑着请所有人喝咖啡的帕尔维斯了。那个帕尔维斯,或许早就死在了某个不眠的深夜里。 “你什么时候也信神了?我以为莱茵生命的大家都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把整个基地的人都填进去?” 意思不言而喻,缪尔赛思比帕尔维斯更了解伊娜莉丝的强悍之处。 帕尔维斯转回头,重新对上她的视线,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竟然透出几分真诚的困惑。 “牺牲是必要的。你不也常说,任何伟大的科学突破,都必然伴随着代价?” 缪尔赛思摇了摇头,“没有牺牲,就没有胜利。帕尔维斯,每个想把自己送上断头台的野心家都这么说。可现在我只看到了一个迷失在自己欲望里的疯子。”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屏幕上不断跳动的生命体征数据,那些曲线陡峭得像临死前的心电图。眼神冷了下来,“你到底想做什么?为了一个狗屁不通的‘炎魔计划’,把自己的未来,把莱茵生命的名誉,甚至把你家人的期望都赌进去,值得吗?” “家人?”帕尔维斯重复着这个词,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诡异,像是在品尝什么稀有的美味,“哦,家人。他们会理解的。当他们看到我所创造出的、足以改变泰拉格局的完美造物时,所有人,都会为我感到骄傲。” “骄傲?”缪尔赛思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为你把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姑娘,变成一件没有思想的武器而骄傲?帕尔维斯,你是不是忘了申请专利的时候,要在‘发明人’那一栏签上自己的名字?” 她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一声质问。 “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我只是实现了她存在的价值。”帕尔维斯纠正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一个科学名词,“有些人,生来就是武器。如果她没有这种能力,她就不会被米迦勒大人选中,也不会成为这伟大计划的基石。要怪,为什么不怪她自己?” 缪尔赛思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一样,猛地停住了。 她想起了那个叫伊芙利特的孩子,第一次见面时,怯生生地躲在总辖身后,手里还捏着一块快要融化的水果糖。 “可伊芙利特呢?她来到这里,难道不是因为她相信科学能帮助她,而不是把她变成怪物!”缪尔赛思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还记得吗?她有严重的源石病感染,她说她怕疼,她说她想活下去。我们答应过要治好她的!” “我们治好了。”帕尔维斯摊开手,一脸无辜,仿佛在展示一件完美的艺术品,“别以为我不知道,塞雷娅已经从总辖那里把伊芙利特带走了,她现在健康,而且再也不会感到疼痛。” 缪尔赛思咬了咬牙,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没有继续这毫无意义的诡辩,只是死死地盯着他,想从那张熟悉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属于过去的痕迹。 可是什么都没有。 “他到底给了你什么?让你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帕尔维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放下茶杯,一步步向缪尔赛思走来。 那双眼睛里的怜悯几乎要溢出来,仿佛在看一只困在玻璃瓶里,怎么也找不到出口的飞蛾。“你根本不明白。你和塞雷娅,你们所有人都一样,你们的眼界太窄了。你们满足于用现有的规则去修修补补,而我看到的,是足以颠覆整个规则的真理!” 他张开双臂,姿态如同一个正在布道的狂信徒。 “米迦勒大人向我展示的,是萨卡兹一族传承了千年的古老智慧!是源石技艺最本源的形态!那不是我们现在这种肤浅的应用,而是直接作用于‘概念’与‘灵魂’的伟力!生命是什么?不过是一段可以被改写编码的数据!灵魂是什么?不过是可以被点燃和塑造的能量!当我亲眼见证了这些之后,你觉得,我还会对莱茵生命那些所谓的前沿科技感兴趣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近乎咆哮,回荡在空旷的控制室里。 “那些东西,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不过是孩童的涂鸦!你还记得你上个季度的研究报告吗?关于某种植物在极端环境下的光合作用效率?天哪,光合作用!”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缪尔赛思,你永远不会懂,你只会抱着你那些花花草草!太可悲了!” 缪尔赛思静静地听着他的嘶吼,脸上那份针锋相对的锐利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杂着失望与悲哀的平静。 “所以,这就是你的理由?”她轻声问道,“因为见识了更强的力量,所以就抛弃了自己曾经坚守的一切?抛弃了科学的严谨,抛弃了身为研究者的底线,甚至抛弃了……人性?” 她向前走了一步,直视着帕尔维斯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 “我记得有一次,我们为了一个基因序列的命名吵了一整天。你说,科学的魅力就在于它的精确与诚实。那些东西呢?也一起被你丢进垃圾桶了?”她的声音放缓了,带着一丝最后的、真诚的劝慰,“帕尔维斯,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我知道你承受了很大的压力,我知道你渴望证明自己。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我会和塞雷娅一起为你担保。总辖那边,我们也可以去解释。莱茵生命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有才华的研究员,只要你……” “闭嘴!” 帕尔维斯猛地打断了她,脸上的肌肉因愤怒而剧烈地抽搐着。“担保?解释?你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吗?我不需要你们的怜悯!” 他死死地盯着缪尔赛思,眼神里的狂热褪去,只剩下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决绝。 “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缪尔赛思。从我接受米迦勒大人的知识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而你,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主控室内蔓延开来。 帕尔维斯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的同僚,眼神变幻不定。 杀了她?这就代表和莱茵生命彻底决裂…… 但放了她,更不可能。 他像是忽然失去了所有的耐心,疲惫地挥了挥手,那神情仿佛在驱赶一只讨厌的苍蝇。 “算了。你和塞雷娅一样,总把感情这种低效的累赘当宝贝。看在过去我们还算认识的份上……” 他转向那两名全副武装的警卫。 “把她带下去,关进禁闭室,切断一切对外联络。等事情结束,再决定怎么处理她。” “是,老师。”两名警卫上前一步,金属靴底敲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帕尔维斯!” 然而,就在他们的手触碰到缪尔赛思肩膀的瞬间。 轰——! 一声沉闷到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主控室厚重的合金大门外传来! 整个房间都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天花板上簌簌地掉下大片灰尘,像下了一场肮脏的雪。控制台上的几个屏幕因为剧烈的震动,瞬间黑了下去,又闪烁着雪花点挣扎着重新亮起,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怎么回事?!”帕尔维斯扶住控制台才稳住身形,他猛地回头,厉声喝道,“不是断电了吗,怎么会有这种动静!?” “喂喂,这里是主控室,什么?!你说什么,再重复一遍!” “报告主任!是……是b区走廊!我们的防线被突破了!”一个警卫手忙脚乱地抓起通讯器,听着里面的汇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有……有东西闯进来了!” 还没等他汇报完。 砰!砰!砰! 更加密集的、如同远古巨兽在擂鼓般的撞击声接连不断地响起。每一次撞击,都让那扇号称能抵挡榴弹正面轰击的合金大门肉眼可见地向内凹陷出一个恐怖的弧度,门框周围的墙体已经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碎石和金属片四下飞溅。 “什么情况?!”帕尔维斯对着通讯器咆哮,额角的青筋暴起,“火力小组呢?!我养着他们是让他们吃干饭的吗?!开火!给我把它打成筛子!” “没……没用了,主任!”通讯器里传来一个带着哭腔的哀嚎,“我们尝试使用武器……但不管是铳械还是法术对她没用!她……她不是人……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过后,通讯彻底中断,只剩下电流噪音。 主控室内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那扇正在痛苦呻吟、濒临破碎的大门。 缪尔赛思的脸上也露出了惊愕的神情。她制造的混乱,应该只够牵制住大部分守卫力量,绝不可能造成如此恐怖的破坏。 塞雷娅?不,这不像她的风格。 塞雷娅的破坏是精准的,是外科手术式的。而这个……这是纯粹的蛮力,是野兽。 哐——当——!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断裂声,整扇合金大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硬生生地从门框上撕扯下来。那扇重达数吨的金属门像个被随意丢弃的玩具,旋转着飞进室内,重重地砸在一排精密的仪器上,迸射出漫天飞溅的电火花。 烟尘弥漫的门口,一个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她身上穿着一件被撕扯得破破烂烂的警卫作战服,脸上和手臂上沾满了尚未干涸的血迹,暗红色的液体还在顺着指尖往下滴落,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她自己的。 她戴着一顶不合尺寸的战术头盔,帽檐压得很低,让人看不清她的脸。 她停在门口,似乎在适应室内的光线。 然后,她抬起了头。 那双在血色应急灯光下,燃烧着冰蓝色火焰的眼眸,瞬间攫住了室内所有人的视线。那不是活人的眼睛,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冰冷的毁灭意志。 帕尔维斯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无声地开合了几下,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第169章 真正的武器 主控室内的空气,仿佛在伊娜莉丝踏入的那一刻被抽空,然后又被灌入了某种来自深渊的、令人窒息的实体。 帕尔维斯脸上的血色如退潮般褪去,那份从容与狂热被一种原始的、发自骨髓的恐惧瞬间击碎。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嗬……嗬……”的漏气声,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缪尔赛思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本该躺在培养槽里、毫无生气的家伙,此刻却像一尊从地狱归来的复仇女神,带着一身血与火,站在了门口。 那不是幻觉,空气中弥漫开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浓烈得呛人。最先从这片死寂中挣脱出来的,是那两名守在帕尔维斯身边的警卫。他们是专业的,专业到即使双腿发软,职业本能依旧压倒了恐惧。他们放弃了缪尔赛思这个次要目标,几乎是同时转身,一左一右对着伊娜莉丝举起了手中的铳械。枪身微微的颤抖,泄露了他们内心的骇浪。 “不许动!” “警告!我说了别动!” 两声嘶吼,一声比一声更接近破音。那两名警卫的专业素养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他们紧握着铳械,手臂却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枪口下方投射出的冰蓝色瞄准光束,在伊娜莉丝身上疯狂地跳跃,像两只受惊的虫子,始终无法找到一个可以锁定的点。 缪尔赛思只觉得眼前一花。 那个本该是目标的女人,动了……吗? 她甚至不确定那算不算是一种“移动”。 伊娜莉丝的身影仿佛被瞬间蒸发,在原地留下一个由热浪构成的、逐渐模糊的轮廓。空气在她身后剧烈地扭曲、折叠,发出细微的爆鸣。 下一瞬,如同某种空间法术般降临在了两名警卫之间。 “什么……”左边的警卫只来得及从喉咙里挤出这个代表着无知的音节。 一只看起来甚至有些秀气的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脖子上。没有想象中的巨力,没有扼喉的窒息感。 只有热。 一股足以熔化金属的恐怖高温,从那只手掌心蛮横地灌入他的身体。 “嗬……嗬……” 警卫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他想尖叫,想呼救,可他的声带在接触的零点一秒内就已经被烧成了焦炭。皮肤发出“滋滋”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一股浓烈的蛋白质烧焦的气味混杂着血腥味,霸道地侵占了整个主控室。 他手里的铳械“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整个人像被扔进滚油里的鱼,剧烈地痉挛、蜷缩。 然后,在缪尔赛思和帕尔维斯那几乎要裂开的眼眶中,那个警卫的脑袋歪了一下,像是没拧紧的瓶盖,“咕噜”一声,带着一截焦黑的颈骨,滚落下来。 尸身轰然倒地,断裂的脖腔里喷出的不是鲜血,而是夹杂着火星的灼热蒸汽。 真·物理意义上的分头行动。 “怪物!给我去死!” 另一个警卫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放弃了那个已经毫无意义的扳机。他双手紧握铳身,身体后仰,将全身的重量和恐惧都灌注到手臂上,抡起沉重的枪托,朝着伊娜莉丝毫无防备的后脑狠狠砸去! 风声呼啸! 在他因充血而变得猩红的视野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他能看清敌人黑发间那段白皙脆弱的后颈,只要砸中……不,他一定能砸中! 然而,伊娜莉丝甚至没有回头。 她只是随意地向后一甩手,手里不知何时提溜着那个刚“摘”下来的、依旧滚烫的脑袋。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警卫的枪托,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自己同伴那张惊恐的脸上。而他自己的鼻梁,则被同伴坚硬的后脑勺撞得粉碎,温热的鼻血混合着泪水喷了自己一脸。 “啊——!” 他还没从这地狱笑话般的场景中缓过神,另一只手已经闪电般地抓住了他持枪的手腕。 “咔嚓!” 清脆得让帕尔维斯都感觉自己的骨头在疼。 警卫的手腕被硬生生向后掰成了一个诡异的、超越人体极限的角度,白森森的断骨甚至刺穿了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剧痛让他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哀嚎。 伊娜莉丝没有给他继续表演的机会,顺手夺过他脱手的铳械,反转枪口,用坚硬的枪柄,精准地捣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呃。” 哀嚎声戛然而止。 警卫的身体像一袋失去支撑的垃圾,软绵绵地瘫倒在同伴的无头尸体旁,微微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整个过程,有声音,有动作,却快得像一场无声的杀戮默片。 从两名警卫大吼,到两人倒地。 也许……只过了三秒? 帕尔维斯呆呆地看着滚到自己脚边的那颗头颅,那双眼睛还圆睁着,里面凝固着生命最后一刻的惊骇与不解。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双腿一软,要不是及时扶住了身后的控制台,恐怕已经瘫倒在地。 “泰拉诸神啊……”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梦呓。 这究竟是在恐惧地祈祷,还是在……疯癫地赞叹自己亲手创造出的魔鬼? 帕尔维斯扶着控制台,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却压不住那股从脊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的寒意。他的腿抖得像筛糠,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视野里,那颗滚到脚边的头颅还在死不瞑目地瞪着天花板,仿佛在无声地质问,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纯粹的原始恐惧,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碎。 可就在下一秒,这种恐惧却被另一种更加滚烫、更加疯狂的情绪蛮横地冲刷、取代。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一个警卫的脖子被瞬间加热到熔点以上,然后像一块烧红的玻璃一样脆裂。他看到了另一个身经百战的士兵,像个孩童一样被缴械,然后被自己的武器干脆利落地敲碎了头骨。 他看到了力量。 一种超越了现有理论,甚至超越了他最疯狂想象的力量。 “呵……呵呵……”帕尔维斯喉咙里挤出几声干涩的笑,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最后变成了某种癫狂的赞美诗。他眼中的恐惧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贪婪、占有欲和病态迷恋的狂热。他看着伊娜莉丝,就像一个穷困潦倒的画家,忽然亲眼见到了神迹。 “完美……不,完美这个词简直是在侮辱她!”他猛地松开控制台,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一个无形的杰作,“看看这效率!看看这精准度!从发起到结束,肌肉的每一次收缩,能量的每一次输出,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浪费!神经反射速度……我的计算模型呢?起码是常人的7.3倍!不!可能更高!” 他像一头找到了新猎物的疯狗,跌跌撞撞地扑到通讯控制台前,甚至没空去管脚下那颗碍事的头颅,一脚将其踢开。 “缪尔赛思!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他没有回头,却冲着身后的女人尖叫,“这才是真正的进化!这才是为来武器该有的样子!” 缪尔赛思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看着这个状若疯魔的男人,只觉得一股寒气比刚才的杀戮更让她心冷。 “帕尔维斯……你清醒一点!你的人死了!” “死?”帕尔维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转过头,脸上挂着一种扭曲的、狂喜的笑容,“不,我亲爱的缪尔赛思,他们不是死了。他们是……成为了数据。成为了通往伟大道路上,一块微不足道的里程碑!” 他不再理会缪尔赛思,颤抖的手指在紧急通讯按钮上疯狂敲击,几乎要将那块面板捣碎。 “所有作战单位!立刻到主控室集合!最高威胁等级!”他的咆哮通过内部频道,传遍了整个基地的每一个角落,声音嘶哑而亢奋,“目标就在这里!重复,目标就在这里!给我活捉她!带上A-3型抑制环!不!别用那个,会影响能量读数!用物理手段!用你们的命去堆!我要她完整的数据!她每一次攻击的角度、力量、速度!全部!我全都要!” 他不是在求援。 他是在用自己手下的生命,为他的实验品,准备一场盛大的性能测试。 沉重的、整齐划一的战术脚步声,很快从金属走廊的四面八方传来,密集得如同擂响的战鼓。 不到半分钟,十几个穿着外骨骼装甲、手持重型铳械的警卫便堵死了破碎的门口。他们没有丝毫犹豫,迅速组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射击阵列。 黑洞洞的枪口,冰蓝色的瞄准光束,像一张由死亡编织成的大网,将伊娜莉丝笼罩其中。整个主控室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开火!” 帕尔维斯的声音不是命令,更像是一声兴奋的喝彩。 随着他一声令下,金属风暴瞬间席卷了整个房间。脉冲光束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实心弹头沉闷地撞击着她身后的墙壁,溅起一蓬蓬金属碎屑;甚至还有几枚拖着尾焰的小型榴弹。 火力密集到足以将一辆重型装甲车撕成碎片。 然而,帕尔维斯期待的血肉横飞的场面并未出现。 伊娜莉丝动了。 “规避动作!她开始规避了!”帕尔维斯像个看见新玩具的孩子,死死盯着监控屏幕上的数据流,嘴里念念有词,“速度……肌肉协调性……完美!” 她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弹雨向前冲去。 她的动作快得超越了人类的视觉极限,身体在致命的弹道间穿梭,如同在刀尖上跳舞的幽灵。一束灼热的光束擦着她的太阳穴飞过,带起几根断裂的发丝;她稍微一矮身,一枚榴弹就在她头顶炸开,狂暴的气浪仅仅是吹动了她的衣角。 一名警卫刚刚打空一个弹匣,正手忙脚乱地试图后退更换,一道影子便鬼魅般地贴近了他。 怎么回事?她刚才不还在房间中央吗? 他来不及思考,只看到一双燃烧着冰蓝色火焰的眼睛,然后,他自己手中那把滚烫的铳械,就被一只手夺了过去。整个过程轻巧得像是从他手里拿走一瓶水。 伊娜莉丝单手持枪,身体在半空中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对着身后那群目瞪口呆的警卫,扣动了扳机。 枪声不再是杂乱的扫射,而是变成了精准、冷酷的点射。 “哒!哒!哒!” 火舌喷吐,弹壳飞溅。 刚才还在追猎她的警卫,瞬间变成了被猎杀的目标。惨叫声此起彼伏,两名警卫的头盔上爆出两团血花,应声倒地。 “妈的!她抢到了武器!” “包围她!散开!散开!” 伊娜莉丝已经杀入了他们中间。她丢掉打空的铳械,像丢掉一个无用的玩具,整个人化作一道白色的死亡旋风。 她一记肘击,砸碎一名警卫的面罩和下面的头骨,红白之物瞬间糊满了破碎的镜片;转身一记鞭腿,踢中另一人的脖颈,清脆的骨裂声在枪炮声中清晰可闻;顺手从一名警卫腰间缴获来的战术匕首,在三名试图合围的警卫喉咙上,划出了三道整齐划一的血线。 这不是战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冷酷无情的屠杀。 “源石技艺!术师!用源石技艺压制她!”一名小队长模样的警卫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嘶吼着,双手向前平推,一面由高密度能量构成的幽蓝色屏障瞬间在他面前展开,“我看你这次怎么躲!” 伊娜莉丝停下了动作,看着那面散发着微光的能量盾。 她没有躲,只是缓缓抬起了自己那只纤细白皙的右手。 没有火球,没有炎矢,甚至没有任何华丽的光效。她只是将手掌,轻轻地、慢悠悠地,按在了那面能量盾上。 “滋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类似滚油浇上冰块的声响。 那面足以抵挡重火力轰击的能量盾,在与她手掌接触的瞬间,就像一块被投入熔炉的冰块,无声地、迅速地消融、气化。从接触点开始,蓝色的光芒迅速变得黯淡、扭曲,最后彻底消失。 “不……不可能!我的‘壁垒’……”那名小队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前方,和那只依旧悬在半空的手掌。 “她竟然能做到能量中和?!缪尔赛思!你看到了吗!她就是神!我创造了神!” 帕尔维斯喊话的功夫,小队长身上的特种合金胸甲,已经被伊娜莉丝的手烧得通红,接着如同蜡烛般熔化、变形,露出了下面血肉模糊的胸膛。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被一脚踹飞,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墙壁上,再也没有了声息。 主控室内的杀戮还在继续。警卫们引以为傲的武器,在伊娜莉丝面前变成了脆弱的玩具。 他们的铳械,在瞬间熔化成一团废铁。 他们的装甲,在那双燃烧着蓝色火焰的手掌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片。 帕尔维斯看着监控屏幕上一个个消失的生命信号,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愈发癫狂。 “更多的人!把所有能动的人都给我调过来!工程部的机甲!防卫科的重火力小队!全都给我上!我倒要看看,她的极限到底在哪里!” 缪尔赛思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一幕,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 她想喊,想让伊娜莉丝停下来,但她知道,一切都太晚了。 那个黎博利佣兵,已经被帕尔维斯亲手变成了一个只为杀戮而存在的怪物。 很快,主控室里只剩下最后一名还能站着的警卫。 他背靠着控制台,双腿抖得像筛糠,手中的铳械早已掉落在地,脸上写满了绝望。 伊娜莉丝一步步向他走去,脚下的血泊被踩出一个个清晰的脚印。 “别……别过来……”那名警卫瘫软在地,语无伦次地向后挪动着,“我……我投降……” 伊娜莉丝停在了他的面前,缓缓蹲下身。她抬起手,似乎想帮他整理一下歪掉的衣领。 那名警卫看着近在咫尺的、沾满血污却依旧白皙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求生的希冀。 然而,那只手并没有停留,而是缓缓上移,最终停留在了他的脖颈侧面。 “不……” 伊娜莉丝的手指轻轻地、温柔地贴了上去。 没有火焰,没有高温。但那名警卫的瞳孔却在瞬间放大到了极限,脸上露出了比看到任何酷刑都更加惊恐的表情。 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因为他的喉咙、他的血肉、他的骨骼,正在以一种违反物理法则的方式,从内部被“燃烧”,被分解,被化为最原始的灰烬。 当伊娜莉丝收回手时,那名警卫的头颅无力地垂下,脖颈处只留下一个平滑的、仿佛被高温熔断的恐怖创口。 主控室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帕尔维斯粗重的喘息声和仪器发出的单调嗡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帕尔维斯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癫狂的大笑,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自己的神明。 “成功了!我成功了!这才是最完美的杰作!”他看着那个站在尸体堆中的身影,眼神里再也没有一丝恐惧,只剩下无穷无尽的占有欲和狂热。 “炎魔……不,这已经超越了炎魔!只要能掌控她,别说是区区一个‘破碎大厦’,就算是维多利亚的蒸汽骑士,莱塔尼亚的双子骑士,在我面前也不过是一堆废铁!她是我的!她是属于我的最终兵器!” 伊娜莉丝缓缓站起身,对帕尔维斯的狂笑置若罔闻。那个疯子,已经不在她的目标列表里了。 一个连死都不足以赎其罪的人,让他活着见证自己的一切被毁灭,才是最好的惩罚。 第170章 幕后黑手 主控室里,血腥味与金属烧灼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独属于杀戮现场的气味。应急灯的红光像不祥的脉搏,一下下地搏动着,将满地的狼藉映照得如同修罗场。 缪尔赛思扶着冰冷的墙壁,胃里翻江倒海。 她看着那个站在尸体堆中,宛如死神化身的黎博利,又看了看那个在控制台前手舞足蹈、状若疯魔的帕尔维斯。 “完美!数据流太完美了!”帕尔维斯敲击着满是血污的键盘,屏幕上的曲线图疯狂飙升,每一条都代表着一条逝去的生命和一次能量的释放。“你看到了吗,缪尔赛思?这才是艺术!这才是生命的终极形态!” 这个她曾经的同僚,算是彻底疯了。 “帕尔维斯。”缪尔赛思的声音有些干涩。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帕尔维斯转过头,脸上是混杂着狂喜和偏执的笑容,“你还在用你那套过时的生态理论看待世界。平衡?稳定?那都是弱者的借口!进化,只有不断地进化,才能抵达真理!而她,就是真理的化身!” 他的嘴里还在狂热地念叨着什么“最终兵器”、“改变泰拉格局”。 她不是不理解帕尔维斯口中那份力量的恐怖。 作为莱茵生命生态科的主任,她自然再内部会议中对各国尖端武力的评估报告了如指掌。 维多利亚的“破碎大厦”,号称泰拉武器的顶点,一次齐射就能将一座移动城市从地图上抹去,其威力堪比天灾。 但驱动它需要一个庞大的后勤系统,需要成百上千的操作人员,需要天文数字般的资源。 而眼前这个……这个被帕尔维斯称为“杰作”的女孩,她一个人,就几乎将这座固若金汤的秘密基地搅得天翻地覆。 如果将她像一枚棋子一样,投放到任何一个国家的政治中心……其造成的战略威慑和破坏效果,恐怕真的不亚于一次小规模的“破碎大厦”打击。 这已经不是武器了,这是活生生的、可以行走的“天灾”。 帕尔维斯是在打开潘多拉的魔盒,释放出一个足以将整个泰拉都拖入深渊的魔鬼。 “哈哈……哈哈哈哈!我的!她是我的!”帕尔维斯的狂笑还在继续,他像个贪婪的赌徒,看着自己押上了一切换来的、足以掀翻整个牌桌的王牌。“来,伊娜莉丝!看着我!回应你的造物主!” 然而,作为他口中王牌的伊娜莉丝,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他。 有病吧,跟他有什么关系啊。 脚下的血泊没能弄脏她的鞋子。她似乎在听,又似乎什么都没听见,仿佛这里的哀嚎与狂欢都与她无关。 伊娜莉丝转过身,意识到自己被无视的帕尔维斯笑声也一并戛然而止。 那双燃烧着冰蓝色火焰的眼眸,越过了他,落在了站立不稳的缪尔赛思身上。 她一步步走过去,脚下的血泊被她身上那件破烂的作战服下摆拖曳出长长的痕迹。 缪尔赛思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气,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不确定眼前的伊娜莉丝,是否还保留着属于“人”的理智。 好在最后伊娜莉丝停在了她的面前。 她伸出手,扶住了缪尔赛思那只因为紧张而冰凉的手臂。 掌心传来的温度并不灼热,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感,与她刚才那副屠戮者的姿态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你?”缪尔赛思愣住了。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个破碎的大门。 意思很明确,该离开这个地方了。 缪尔赛思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后怕,点了点头。  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离开这里,把消息带出去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情。 两人相互搀扶着,绕过满地的尸骸和仪器碎片,朝着那唯一的出口走去。 帕尔维斯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着监控屏幕上那些已经变成杂乱雪花点的信号手舞足蹈,对即将离开的两人置若罔闻。 然而,就在她们即将踏出主控室的瞬间,一辆悬浮小车从走廊的阴影中现形,停在门口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那是一个悬浮在半空中的小巧装置,外形像一个设计精良的硬壳行李箱,通体墨绿,边缘镶嵌着拉特兰风格的银色金属饰条。 它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像一个忠实的仆人,在等待着主人的归来。 但实际上,这家伙并非等待主人归家的女仆,而是致命的大杀器。 缪尔赛思的脚步停了下来,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 这是什么?帕尔维斯使用的某种清洁机器人?在这种时候出现,难道是检测到了这里的血迹? 缪尔赛思不知道,但伊娜莉丝在看到那个“行李箱”的瞬间,瞳孔骤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状。 “我该猜到你阴魂不散的。”伊娜莉丝对着小车摆出了警戒的姿态,将缪尔赛思护在身后。 帕尔维斯口中的“米迦勒大人”,就是它。 原来,自己被捕获,被当成“素体”,被抽取记忆和能力,这一切的根源,都来自于这个从自己身体里被剥离出去,然后又鸠占鹊巢的……炎魔残渣! “米迦狄娜……不,霸迩萨。”伊娜莉丝的喉咙里,挤出了这个被遗忘的名字。 缪尔赛思浑身一颤。 什么意思,如今的局面,都是一台小车的策划?! 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呼唤,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行李箱”,有了反应。 箱体表面那些原本作为装饰的银色金属饰条,开始发出幽幽的蓝光。 箱体上蚀刻的、象征着拉特兰律法的徽记,光芒一闪。 “吱嘎……咔咔咔……” 一阵精密的机械变形声响起。 行李箱的形态开始迅速改变。 箱体的两侧,如同花瓣般层层展开,露出内部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折叠结构。 箱盖向上翻起,变形为一个带有小型操作界面的控制台,屏幕上没有显示任何友好的欢迎语,只亮起了一个猩红的、象征着“审判天平”的动画。 箱体的主体部分,一个可调节角度的稳定支架猛地升起。 紧接着,两挺六联装的转轮铳械从箱体中央向两侧滑出,六对转轮枪口,锁定了伊娜莉丝。 在转轮铳械的下方,一门管壁更粗、散发着危险能量波动的源石炮管缓缓伸出,炮口凝聚起令人不安的蓝色光晕。 米迦狄娜没有任何要和“主人”交流的意图。 此刻的它仿佛回到了萨尔贡那时,化作那台被输入了清除指令的机器,在确认目标的瞬间,便将自己所有的武装,毫无保留地展现。 虽然在伊娜莉丝身边,但缪尔赛思觉得这里的温度骤然下降到了冰点。 “那是拉特兰的杀戮机器吗……它为什么,会有自主意识?”缪尔赛思看着眼前这个在短短几秒内,就从一个行李箱变成一座小型移动炮台的怪物,她能感觉到,从那个装置上散发出的能量波动,其纯度与危险等级,甚至远超刚才那个克隆体。 “说来话长,但其实也没那么难理解。”伊娜莉丝简单回答,然后松开了扶着缪尔赛思的手,向前踏出了一步。 她的意思也很明确,独自一人面对着这台火力全开的杀戮机器。 她的眼中,那冰蓝色的火焰燃烧得愈发炽烈。 很好。 她正愁找不到发泄的地方。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现在,新仇旧恨,正好可以一次性算个清楚。 她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五指张开,一簇金红色的、仿佛有生命般跳跃的火苗,在她的掌心悄然点燃。 第171章 我已归来,颤抖吧 主控室的寂静,在米迦狄娜变形完成的那一刻被彻底撕碎。 “圣咏模式启动。齐射准备。” “开火!” 冰冷的机械合成女声从装置的扬声器中传出,带着仿佛信号不良的延迟与重音,如同来自墓穴深处的回音。 “小伊娜!快躲开!”缪尔赛思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那十二个黑洞洞的转轮枪口,在同一时刻,喷吐出死亡的火舌。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只有一连串密集的、如同雨打芭蕉般的“噗噗”声。数百发经过特殊附魔的蚀刻弹头,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足以将任何血肉之躯撕成碎片的金属风暴,瞬间就要把伊娜莉丝所在的区域完全覆盖。 疯了,她怎么不躲?她到底在想什么? 缪尔赛思甚至还被伊娜莉丝推了一下,狼狈地撞在身后的操作台上,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单薄的身影被死亡的阴影所吞噬。 这还没完,金属风暴从转轮机炮发射后,小车下方那门源石炮管也完成了充能。 一道凝聚到极致的蓝色能量光束撕裂空气,紧随弹雨之后,直取伊娜莉丝。 这是必杀的组合,是拉特兰铳械技术最纯粹的暴力美学。 绝大部分生命,在这种饱和式攻击下,可能连一秒钟都撑不住。 但总有那么一小撮人异于常人。 伊娜莉丝没有躲。 她看看着那片扑面而来的弹雨,接着将那只托着金红色火苗的右手,随意地向前一挥。 那簇小小的火苗,在她挥手的瞬间,从掌心飘落,然后爆裂开来,化作无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细小的金色光点,迎向了那片金属风暴。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足以洞穿钢板的弹头,在接触到金色光点的瞬间,就像撞上了一面无形的、柔软的墙壁。它们的速度骤减,弹头上的法术矩阵迅速黯淡,动能被以一种违反物理法则的方式迅速“燃烧”殆尽。 前一秒还是致命的金属风暴,后一秒,数百发弹头就失去了所有力道,无力地、叮叮当当地坠落在地,仿佛下了一场滚烫的黄铜之雨。 “这……”缪尔赛思扶着操作台,怔怔地看着这一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紧随其后的蓝色能量光束,也在触碰到那片金色光点构成的“领域”时,被强行扭曲、偏折,擦着伊娜莉丝的身体飞过,重重地轰在她身后的墙壁上。 “轰——!” 整面合金墙壁被炸出一个巨大的、边缘呈琉璃状的窟窿,狂暴的能量将墙体内的线路和管道尽数摧毁,迸射出漫天飞溅的电火花,照亮了伊娜莉丝毫发无伤的侧脸。 她轻轻吹散了指尖最后一缕金色的余烬,抬眼看向那台巨大的战争机器,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帕尔维斯看着监控屏幕上瞬间归零的弹道数据,脸上的狂热被一种学者式的、近乎痴迷的专注所取代,“她竟然能将‘动能’和‘能量’这些物理概念直接抹除掉?这……这已经不是源石技艺的范畴了!这可以称之为神的权柄!” 缪尔赛思已经顾不上去听那个疯子的呓语。 她看着毫发无伤的伊娜莉丝,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落下了一半。 “目标防御模式已解析。切换攻击方案。”米迦狄娜的声音依旧冰冷,仿佛刚才那足以毁灭一支军队的攻击只是为了收集数据。 “它难道是在学习?”缪尔赛思扶着操作台,勉强站稳,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台怪物。 帕尔维斯在另一头,通过通讯器发出一阵神经质的笑声:“哈哈!当然!它在学习!它意识到常规的物理打击对她无效,所以它选择了另一种方式!绕过那匪夷所思的‘领域’,拉特兰人果然是制造战争的天才。” 他的疯言疯语还没结束,米迦狄娜的两挺转轮铳械便缓缓收回箱体。 紧接着,数十个更加细小的发射口,如同某种昆虫的呼吸孔,从金属外壳的缝隙中探出。 “‘涤罪’模式启动。脉冲无人机,释放。” 一阵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嗡嗡”声响起。 数十个拳头大小,形似黑亮甲虫的无人机,悄无声息地蜂拥而出。它们没有明显的推进器,却在空中灵活地散开,动作整齐划一,组成一个疏密有致的立体包围网,将伊娜莉丝笼罩其中。 “这是什么……”缪尔赛思刚开口,下一秒,她的问题就得到了一个极其痛苦的答案。 一股无形的冲击,从那些甲虫无人机上轰然爆发。 “呃啊!” 缪尔赛思的惨叫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高速旋转的滚筒。世界在眼前扭曲成一团光怪陆离的色块,耳膜里灌满了尖锐的蜂鸣,大脑仿佛被一根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胃里翻江倒海,她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连干呕的力气都没有。 伊娜莉丝也受到了冲击。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那股新生力量构筑的防御,对外不对内。 这突如其来的精神攻击带来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脚步都有些踉跄。 仅仅是一瞬间。 那股盘踞在她体内的、金红色的庞大力量,仿佛感受到了宿主的痛苦,猛地一颤。 一股暖流从精神之海的深处涌出,粗暴地冲刷着那股外来的刺痛。 就是这一秒,甚至不到一秒的停滞。 对于米迦狄娜来说,已经足够了。 “目标已锁定,‘圣咏’模式展开,最大功率。” 那门刚刚沉寂下去的源石主炮,炮口再度亮起。 没有蓄力,蓝色的光芒一闪而过,温度骤然下降,连墙壁上跳跃的电火花都变得迟滞。 “不……快跑……”缪尔赛思趴在地上,视线模糊,她拼尽全力伸出手,想要抓住伊娜莉丝的衣角,却只能徒劳地抓了一把空气。 完了。 这一次,真的完了。 缪尔赛思趴在地上,模糊的视野里,那道凝聚到极致的蓝色光束,像是一支审判之矛,刺破了空气。 “对!就是这样!”通讯器里传来帕尔维斯癫狂的赞叹,他像是在欣赏一出期待已久的歌剧,“让我看看!神明陨落的瞬间,该是何等壮丽!” 疯子。 伊娜莉丝抬起了头。 那双刚刚还因剧痛而失焦的眼眸,此刻已经没有了丝毫人类的情感。那里面燃烧的,是纯粹的、金红色的怒火。 精神攻击?让她停滞仅仅一秒。 但这一秒,不是米迦狄娜的机会。 她双手在胸前合拢,十指交错,像是在做一个祈祷的手势。然后,猛地向两侧拉开。 “轰——!” 这一次,不再是无形的领域。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两道由纯粹的金红色火焰构成的、如同巨鸟羽翼般的炽烈光翼,在她身后轰然展开! 那不是简单的能量形态,光翼的每一根“羽毛”都清晰可见,流淌着仿佛来自恒星核心的熔岩。 灼热的气浪以她为中心炸开,将那些嗡嗡作响的甲虫无人机瞬间吹飞。 它们甚至来不及熔化,在触及火焰的瞬间就化作灰飞,连一点火星都没剩下。 “直面我!”伊娜莉丝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压过了主炮充能的轰鸣,“罪人!” 她抬起右手,掌心对准了那道已经近在咫尺的蓝色光束。 相似的火焰从她的掌心疾射而出。 那不是光束,那是一道奔涌的、咆哮的、有实质的熔岩洪流! 蓝色的能量洪流,与金红色的火焰洪流,在主控室的中央,悍然对撞!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在两种截然相反的能量接触的瞬间,声音消失了。 所有的声音,风声、电流声、帕尔维斯的狂笑声……全都被一个凭空出现的“点”吞噬了进去。 光线也被扭曲、吞噬,整个主控室的光源仿佛都被那个“寂静点”吸了进去,陷入一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 时间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 下一瞬。 那个“寂静点”轰然破碎! “不是吧……”缪尔赛思这辈子都没这么失态过,她下意识地扑了过去,死死地将那个还在盯着数据发呆的帕尔维斯按在身下,“你这个疯子,还不能死!”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能量风暴,以两人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 控制台的屏幕在一瞬间全部爆裂,无数精密的仪器被狂暴的能量撕成碎片,天花板和墙壁被成片地掀飞,露出后面扭曲的钢筋和滋滋作响的电缆。 整座主控室,在这场对撞中,被夷为平地。 缪尔赛思只觉得后背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卡车迎面撞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地传进自己的耳朵。她喉咙一甜,一口滚烫的鲜血不受控制地喷了出来,溅在帕尔维斯那张错愕的脸上。 烟尘弥漫。 呛人的味道混着血腥气,钻进缪尔赛思的鼻腔。她感觉自己的后背大概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每一根骨头都在尖叫抗议。 “数据……咳咳……奇点的数据!”一个疯疯癫癫的声音从她身下传来,“能量对撞产生的零点湮灭……记录下来了吗?一定要记录下来!这是神迹!” 神迹个屁。 缪尔赛思费力地侧过头,咳出一口血沫,视野里一片猩红。 “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的脑子挖出来,看看里面是不是也塞满了数据。”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那只感觉像灌了铅的手臂,对着帕尔维斯那张狂热的脸,毫不留情地扇了下去。 啪! 世界清静了。 她喘息着,挣扎着抬起头,看向战场的中央。 那台该死的“行李箱”还悬浮在半空,只是原本光滑的外壳此刻一片焦黑,像是刚从火场里捞出来,上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显然也不好受。 而伊娜莉丝…… 缪尔赛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她单膝跪地,身上那件早就破烂不堪的作战服几乎被烧光,露出大片被灼伤的、血肉模糊的皮肤。她把那把从警卫身上缴获来的战术匕首狠狠插进地面,才勉强支撑着没有倒下。 她还活着。但也仅限于此了。 “目标机能大幅下降,威胁等级降低。执行最终清除程序。”米迦狄娜的声音依旧冰冷,像是在宣读一份购物清单。它那焦黑的箱体再次变形,数十个黑洞洞的炮口缓缓伸出,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秃鹫,对准了已经毫无反抗之力的伊娜莉丝。 完了。 这一次,真的完了。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放一次刚才那种毁天灭地的大招了。 然而,就在米迦狄娜即将开火的瞬间。 伊娜莉丝动了。 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那个动作慢得像是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脖颈的骨骼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那张沾满血污和灰尘的脸上,看不清任何表情。 但她的眼睛…… 缪尔赛思看见,那瞳孔中冰蓝色的火焰正在消退,如同落潮。可取而代之的,并非力竭后的死寂。 是一种纯粹的、仿佛燃烧着整个宇宙的、璀璨到极致的金红! 那颜色从瞳孔的最深处燃起,一点点,一圈圈,霸道地吞噬了所有杂色。 她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是想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最后只是化作一个极其轻微的上扬。 “就这样?”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血泡破裂的嘶哑,在死寂的主控室里却清晰得可怕。 “你以为……这就完了?” 下一秒,人突然消失在这片废墟之中。 不是高速移动带来的残影,不是什么障眼法。 就好像一个被戳破的肥皂泡,她原本所在的位置,只剩下空无一物的空气。 米迦狄娜伸出的数十个炮口,齐齐僵在了半空中。 那个金属箱子内部,传来一阵高频而刺耳的蜂鸣。 “目标丢失。” 那毫无起伏的电子音,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卡顿”的现象。 “重新扫描……全频段扫描……” “扫描结果:无。目标不存在于当前空间。逻辑……错误。请求……” “在……找我吗?” 沙哑的声音,几乎是贴着米迦狄娜的金属外壳响起的。 它那笨重的箱体猛地一扭,数十个炮口徒劳地想要转动方向。 但光学传感器被损坏之后,它就像是一个什么也看不见的瞎子,但箱体表面的传感器却发现了那只急速放大的手掌。 一只燃烧着金红色火焰的手。 噗嗤—— 像是某种滚烫的东西切开黄油般的声音。伊娜莉丝的两只手掌一左一右轻而易举地穿透了它焦黑的外壳,穿透了内部层层叠叠的精密线路和防御结构,精准地握住了那个还在疯狂脉动的能量核心。 “咔嚓——” 清脆得像捏碎一颗核桃。 米迦狄娜的能量核心,在伊娜莉丝的掌心,被硬生生地捏成了碎片。 装置上所有的光芒,在一瞬间全部熄灭。 那台曾经不可一世的杀戮机器,内部传来一阵短促的电流哀鸣,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哐当一声,砸落在地,变成了一堆冒着青烟的废铁。 这辆小车彻底报废了。 “呼……呼……”伊娜莉丝的身体晃了晃,终于还是支撑不住,向后瘫倒在地。 赢了。 看着那堆废铁,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伊娜莉丝,缪尔赛思紧绷到极点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她刚想挣扎着爬过去,一阵诡异的、仿佛来自四面八方的笑声,突兀地在废墟中响起。 那不是帕尔维斯那个疯子的声音,而是一个清脆、悦耳,却又带着某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恶意的女声。 “呵呵……呵呵呵呵……真不愧是我看中的素体,真是……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啊。” 缪尔赛思浑身一僵。 这什么鬼东西? 她猛地抬头,主控室那些早已破碎的屏幕,在这一刻,竟然全都诡异地重新亮了起来。 雪花点疯狂闪烁,最终,所有的屏幕上都浮现出了同一个画面——那个猩红的、象征着“审判天平”的徽记。 “你以为,毁掉那个‘终端’,就赢了吗?” “真是天真得可爱。”那个女声的语气里满是愉悦,“我已经拿到了我想要的一切……这座‘巢穴’的最高权限。” “你想知道这里到底在研究些什么吗?我来帮帮你吧。” 话音未落,整座基地都剧烈地颤抖起来。 “轰隆隆——” 像是整座地块开始移动。 实验室周围那些尚未被摧毁的厚重合金墙壁,竟然开始缓缓地向两侧滑开! 墙壁之后,不是冰冷的岩层。 而是一排排、一层层,在幽绿色的营养液中起伏的……巨大培养槽! 成百,上千!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 每一个培养槽里,都浸泡着一个赤裸的、与伊娜莉丝一模一样的身影。 她们闭着眼,神态安详,仿佛只是在沉睡。 缪尔赛思的呼吸停滞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着这地狱般的景象。 “很壮观,对吗?”那个声音充满了病态的期待与骄傲,“感谢帕尔维斯博士和莱茵生命提供的资源。” “现在……” “游戏进入第二阶段。” “——醒来吧,我们。” “我已归来,颤抖吧,泰拉!” 下一秒,仿佛是响应着她的呼唤。 所有的培养槽中,那上千双紧闭的眼睛,在同一时刻,猛然睁开! 第172章 以身为薪 主控室的废墟中,上千双眼睛在同一时刻睁开。 那不是新生儿好奇地打量世界,也没带有从沉睡中苏醒的迷茫。 空洞,麻木,就像是机器启动时,镜头光圈开启一样,上千双眼睛中没有一个带有属于生命的温度。 就像是同时照了上千面镜子,每一面镜子里的人,却都不是自己。 “……伊娜莉丝。”缪尔赛思的声音有些发干,她下意识地抓住了身旁之人的手臂,指尖冰冷,“那些……是……” 她想说“克隆体”,但这个词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眼前的诡异场景,让她感觉自己好像见到了货真价实的地狱。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一张张与自己别无二致的脸,看着那一双双空无一物的眼睛。她甚至伸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仿佛在确认自己与那些“复制品”的不同。 “准备好被自己杀死了吗?”那个带着愉悦笑意的女声,从四面八方的扬声器中响起,像是在为这场盛大的演出拉开帷幕。 女声顿了顿,似乎在欣赏她们脸上的惊恐。 “现在……开始。” 话音未落,那些刚刚睁开眼睛的克隆体,有了动作。 她们的动作依旧整齐划一,像一支由最精密齿轮构成的军队。 她们同时抬起手,轻轻地按在了培养槽的内壁上。 “哗啦——” 一声脆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最后,上千声破碎重叠在一起,汇成了一道震耳欲聋的巨浪。 玻璃破碎的声音,在此起彼伏中奏响。 那些坚固的培养槽,在她们的掌心下,如同纸糊的一般脆弱。翠绿色的液体倾泻而出,汇聚成溪流,很快便将这片广阔到望不见尽头的巨大空间,变成了一片浅浅的沼泽。 上千个赤裸的、与伊娜莉丝一模一样的身体,从破碎的“摇篮”中走出。 她们的肌肤在幽绿与血红交织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赤足踩在混合着玻璃碎渣和营养液的地面上,锋利的碎片轻易地划破了她们的脚掌,鲜血混入翠绿的液体中,晕染开一团团暗红。 可她们却像是没有痛觉的木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步伐都没有一丝一毫的紊乱。 一个人同时面对上千个自己是种什么体验?伊娜莉丝觉得如果之后哪家报纸愿意采访她,她也挺乐意和攥稿人分享现在的心情。 如果能活下来的话。 “她们……她们过来了!”缪尔赛思活了这么长时间,什么场景没见过……但眼前这种诡异到让她都有些头皮发麻的场景还真没见过。 就算她用水分身,也不会一次性搞上千个自己出来……更别提……克隆了。 那些“伊娜莉丝”在走出培养槽后,并没有立刻发起攻击。她们先是迈着整齐的步伐,在混合着玻璃、血液和营养液的地面上,以一种绝对精准的距离感,呈一个巨大的半弧状将三人包围。 然后,所有的头颅,以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同步率,齐刷刷地转向了她们唯一的目标。 “来吧,谁能杀死本体,谁就是下一个本体,我会赐予你们,自由。” 她们奔跑起来。 成百上千只赤足踩在黏稠地面上发出的“啪嗒”声,起初还很零落,但瞬息之间就汇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鼓点,敲击着人的耳膜和心脏。 一片由苍白肉体构成的浪潮,沉默着,向伊娜莉丝奔涌而来。 “真恶心。”伊娜莉丝低声骂了一句。 这是一种发自生理最深处的厌恶。 人本身在看到自己的脸时就会产生一种轻微的不适,跟别提现在伊娜莉丝正在面对成千上万个如同行尸走肉般的自己,一想到她的身体,她的一切,都被人像流水线上的罐头一样,廉价地复制、变成一群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她的怒火就熊熊燃烧。 “感觉如何?”那个女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愉悦的笑意,“r如果你下不去手,那就只能被自己的影子吞噬。” 扬声器里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等待她们的恐惧发酵。 “别指望能靠经验胜过她们。她们就是你,拥有你全部的战斗技巧,你所有的肌肉记忆。” 伴随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那个声音带上了一丝咏叹般的腔调。 “哦,不对,应该说,她们比你更强。毕竟……” “她们可没有恐惧,更没有你那些……多余又可笑的感情。” 伊娜丽丝沉默地将匕首从地上拔出,接着反手握住,独自面对人潮汹涌。 当第一个克隆体冲到她面前时,她看清了那张脸。 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只有一片空洞。 对方的攻击方式也和她如出一辙。一个简单直接的侧踢,角度刁钻,目标是她的膝盖。 这是她最习惯的起手式,在没有武器的情况下,用以第一时间破坏敌人的平衡。 她第一次用这招,还是在下城区的黑巷里,对付一个想抢她半块面包的醉鬼。 记忆被偷走了啊……真不爽。 伊娜莉丝一个侧身避开,身体的反应甚至比大脑更快。 手中的匕首顺势向前一送,精准地划开了对方的喉咙。 “噗嗤。” 温热的液体溅在她的脸上。 然而,被割开喉咙的克隆体在惯性的作用下踉跄了两步,然后无力地倒在她的脚边。在彻底停止行动前,她的一只手还呈爪状,固执地抓向伊娜莉丝的小腿,指甲在金属护胫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伊娜莉丝,她们……她们好像没有痛觉!”身后传来缪尔赛思的声音。 “看到了。”伊娜莉丝头也没回。 第二个来了。 伊娜莉丝直接迎了上去,抓住对方伸过来试图掐住她脖颈的手腕。 那只手冰冷得不像活人。她手腕一翻,另一只手燃起火焰,直接熔断了对方的手臂。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蛋白质烧焦的臭味。 “呕……”缪尔赛思在后面干呕了一声。 伊娜莉丝没空理会。她接着用那截冒着烟的断臂作为武器,狠狠砸在另一个克隆体的脸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她旋身一记飞踢,被踢中的克隆体胸口整个塌陷下去,身体像个破麻袋一样飞出。 旋转的同时,她甩手丢出匕首,匕首打着旋,噗的一声,又爆了一个填补上来的克隆体的脑袋。 “漂亮!”扬声器里的女声再次响起,带着病态的赞叹,“用自己的肢体去攻击自己,还有比这更美妙的艺术吗?” 一个克隆体从背后袭来,伊娜莉丝反手一抓,没抓住,对方滑得像条鱼。她干脆将火焰覆盖在自己背上,偷袭者瞬间变成了一个尖叫都不会发出的火人。 伊娜莉丝顺势一脚将这枚“人形燃料”踹进克隆体的潮流中,短暂地清出了一片区域。 一边倒的战斗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克隆体们选择伊娜莉丝团团包围,却没有一拥而上。 伊娜莉丝拔出插在克隆体死不瞑目的脑门上的匕首,甩掉上面的血污,眼神却越来越冷。 拥有她战斗经验的克隆体,即使刚从培养槽里出来,身体僵硬,像刚才那样和羊入虎口没区别。 但现在…… 随着地上倒下的“自己”越来越多,她发现剩下的克隆体们似乎在学习——不,是在飞速消化、理解那些被灌输的记忆。 刚刚被她杀死的两个克隆体已经学会了简单的配合,一个佯攻,一个偷袭。 而现在,重新填补上来的三个,竟以她最熟悉的三人小队突击阵型扑了上来。 品字形,一个主攻,两个侧翼牵制。 “哈。”伊娜莉丝气笑了。 “真不错,对吧?”那个女声仿佛能读懂她的心思,“她们正在变成完美的你。很快,她们就能熟练运用你的一切,甚至……比你做得更好。” “是吗?” 伊娜莉丝舔了舔嘴唇上自己溅到的血,主动冲了上去。 她像一道红色的闪电,冲进那片白花花的肉体中,匕首挥舞起来,像是在跳一场血腥的舞蹈。 而她就是那个唯一的舞者,以自己为对手,用鲜血构筑成风暴。 学习需要时间,需要代价。 代价这些克隆体的生命。 她刚刚拧断一个克隆体的脖子,还没来得及将尸体甩开,另一具温热的躯体就撞了上来,用牙齿死死咬住她的肩膀。 剧痛传来,伊娜莉丝闷哼一声,反手将匕首从眼窝捅进了对方的大脑。 她一脚踹开尸体,伤口处的布料已经被鲜血浸透。 她刚刚放倒一个,就有两个、三个、十个从不同的方向补上来。她们没有武器,但她们已经开始使用自己的或者其他人的肢体作为武器,用最不计代价的方式,疯狂地消耗着伊娜莉丝为数不多的体力。 她们的攻击逐渐变得犀利,彼此之间的配合也变得默契,就像一个共享着同一个大脑的蜂群。 “没用的,没用的,没用的!” 帕尔维斯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他趴在破碎的控制台边,像个疯子一样拍着手,为眼前的屠杀喝彩。 “看见了吗?她的动作慢下来了!她的体力是有限的!而我的作品,是无穷的!消耗她!对!就这样!” “你给我闭嘴!” 缪尔赛思忍无可忍,又冲过去补了一脚。帕尔维斯哼都没哼一声,一头撞在控制台上再次昏死过去,他的骨角这次运气不好,正好挂住了某个像是拉闸开关一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缪尔赛思看着那个孤零零的拉闸开关,上面光秃秃的,没有任何解释和标记。 要拉下去吗? 一个克隆体突然停下脚步,对着地上的一具残骸伸出了手。那具残骸的大腿腿骨在一阵红光中被强行熔断,接着像一支标枪般呼啸着射向伊娜莉丝的头颅。 源石技艺! 伊娜莉丝瞳孔一缩,狼狈地向旁一滚,那根骨枪擦着她的头皮飞过,深深钉进了后方的墙壁里。 这是个非常不妙的信号。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动作也不如最开始那般迅捷。好在帕尔维斯给这里护卫队配置的匕首质量还不错,砍了不知道有没有上百人之后还没有断刃的迹象,只是挥舞它的肌肉有些不堪重负。 伊娜莉丝一刀劈开一个克隆体的胸膛,反手肘击砸碎了另一个的下巴,将她软趴趴的尸体甩到一边,然后擦了擦自己脸上的血迹——已经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这些克隆体的了。 汗水混合着血水,从她的额角滑落,她一把抹去,避免模糊视线。 真狼狈啊。她想。 “赌一把吧,伊娜莉丝!”缪尔赛思大喊,“总比在这里被耗死强!” “……” 伊娜莉丝终于挤出几个字,她已经没力气思考赌博的后果了。 她只知道,再这样下去,五分钟内,她就会因为体力耗尽而被自己的复制品撕成碎片。 “你最好给我起点作用!” 缪尔赛思咬着牙,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似的,一把将那个孤零零的拉闸开关拽到了底。 “咔哒。” 清脆的响声之后,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警报,没有机关,甚至连灯光都没有变化。 整个房间安静得仿佛在嘲笑她的天真。 “耍我呢?!”缪尔赛思难以置信。 战场中,伊娜莉丝已经没有精力去关注那边的情况了。 她的一次侧踢力量小了太多,非但没能像之前那样踹断克隆体的肋骨,反而因为脱力,导致自己的重心出现了刹那的不稳。 就是这刹那。 一个克隆体鬼魅般地贴了上来,冰冷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扣住了她的手腕。 伊娜莉丝心中一沉,试图挣脱,可那只手用的正是她最擅长的擒拿关节技,死死锁住了她的发力点。 下一秒,第二个,第三个……更多的“自己”扑了上来。她们不再攻击,而是用自己熟悉的方式,一只手扣住一只手,一条腿压住一条腿,顷刻间就将她的四肢牢牢控制住,动弹不得。 她像个被蛛网捕获的猎物,被按在原地。 “该死!” 抓住她的那个克隆体,以及她周围的数十个克隆体,突然停下了所有的压制动作。 她们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另一只空闲的手,掌心齐齐对准了被困在中央的伊娜莉丝。 一簇簇金红色的微弱火苗,在那些白皙的掌心悄然点燃,像是黑夜里被同时点亮的鬼火。 她们在模仿,在学习,在用她最引以为傲的源石技艺,为她送上最后的葬礼。 “结束了。”伊娜莉丝听见自己轻声说。 不,还没。 就在那些克隆体掌心的火焰即将脱手而出的瞬间,一股更加狂暴、更加炫目的金红色火焰,毫无征兆地从伊娜莉丝自己的掌心中爆发! 火焰像是拥有生命的巨蟒,沿着她的手臂向上疯狂盘旋,瞬间将那些控制住她的克隆体躯体吞噬、点燃,她们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变成了一个个挣扎扭曲的火人。 如果无法逃脱,那就在这里埋葬所有人! 以身为薪,燃尽一切。 第173章 被复仇驱使着前进 在巢穴实验室的每一处阴影,每一段线路中,米迦狄娜,或者说霸迩萨那不甘的残魂,正以数据的形态流淌。 它没有眼睛,但实验室里上百个监控探头都是它的眼睛。它没有耳朵,但每一个麦克风都在将现场绝望的尖叫转化为悦耳的数据流,供它品味。 “真是美妙的景象?” 它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主控室里回响,像是对某个看不见的观众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屏幕上,那个被它称为“本体”的女孩,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挥刀的力量都在以指数级衰减。 它冷漠地“观察”着下方那场由它亲手导演的伦理剧。那些由它的知识和帕尔维斯的技术共同催生出的克隆体,正在完美地执行着它们的使命——用最原始的方式,将本体逼入绝境。 “快了,就快了……” 它的数据流开始以一种期待的频率微微加速。它能清晰地“感受”到伊娜莉丝的生命体征正在滑向深渊。那头被狼群围困的野兽,终于要流干最后一滴血了。 只要她用出【燃血涅盘】,再一次将自己的生命与灵魂作为燃料,从而释放出那股足以扭曲“存在”本身的力量……她的身体与灵魂的连接因为巨大的能量冲击而变得最脆弱、当她的意识因为反噬而陷入沉眠时…… 它就能像病毒一样,沿着那条脆弱的连接通路,鸠占鹊巢,彻底侵占这具它觊觎已久的、完美的“容器”。 它已经谋划了太久了。 “那个该死的现任魔王……”它低声念叨着那些刻骨铭心的名字,连数据流都带上了一丝不稳定的波动,“我会向你们复仇的!” 它无时无刻不在渴望着一具真正的、能够承载它滔天怒火的血肉之躯。 “差不多了。”它切换着视角,看着那些克隆体已经将伊娜莉丝彻底淹没,鲜血从“浪潮”的缝隙中涌出,“燃烧吧,让我看看你的权柄,然后……把它给我。” “来了。” 主控室里,霸迩萨的数据流形成了一声满意的低语。 它看见了,那抹在无数监控画面中同时亮起的、与众不同的金红色。 火焰。 金红色的火焰,从伊娜莉丝的掌心轰然爆发。 “哈哈……哈哈哈哈!就是这个!【燃血涅盘】!” 霸迩萨的声音在主控室里癫狂地回响,它切换着一个个视角,贪婪地欣赏着这由它一手促成的盛大演出。 “燃烧吧,伊娜莉丝!让我看看你那可悲的觉悟,究竟能绽放出多美的花!” 那不是她平日里使用的、可以被轻易控制的橙红色火球。 这是她生命本源的燃烧,是她将自己的一切,包括灵魂、记忆、愤怒、绝望,都作为薪柴,投入名为“毁灭”的熔炉中,所迸发出的最后光芒。 火焰如巨蟒般沿着她的手臂盘旋而上,瞬间将那些死死钳制住她的克隆体吞噬。那些与她一模一样的脸上,甚至来不及浮现出任何表情,就在极致的高温中扭曲、碳化,变成一具具焦黑的、无声尖叫的雕塑。 她仰起头,发出一声混杂着痛苦与解脱的咆哮。 这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入主控室,被霸迩萨转化为最悦耳的音符。 “叫吧,叫吧!你的痛苦,就是我重生的序曲!” 金红色的火翼在她身后轰然展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实,都要狂暴。灼热的气浪以她为中心,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见的、不断向外扩散的毁灭领域。 主控室的屏幕开始接二连三地闪烁雪花,然后彻底陷入黑暗。 霸迩萨的数据流因为部分服务器的熔毁而产生了一丝不稳定的波动,但它的“语气”却愈发兴奋。 “没关系,烧吧,烧吧!把这些破铜烂铁都烧掉!一个崭新的世界,正在你的灰烬里等着我!” 领域所过之处,无论是克隆体的血肉,还是实验室的钢铁,都在无声地分解、气化,化为最原始的粒子。 世界在伊娜莉丝的感知中逐渐褪色,只剩下纯粹的金红。 她好像看见了什么。 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时候到了。” 霸迩萨感受着那具身体里急速衰弱的灵魂波动,以及那因为巨大能量冲击而洞开的、毫无防备的意识通路。 “你的全部,都归我了!” 就在伊娜莉丝即将化作那颗毁灭一切的太阳,就在米迦狄娜的数据流准备好迎接那千载难逢的“夺舍”良机的瞬间——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头顶被某种巨力硬生生砸断的巨响,从顶部天花板上炸开! 战场之中,没有被伊娜莉丝那金红色火焰波及的克隆体们齐齐一愣,随即,一种源于生物本能的、远超之前任何一次的危机感,让她们不约而同地向后闪开。 紧接着,一面厚重的白垩巨盾,凭空从黑暗的空间中碾压而出,重重地砸在了小车化作的那堆废铁之上! “哐——当——!” 整个主控室内,所有屏幕在一瞬间被这股蛮不讲理的力量产生的冲击波震碎。 “什么东西?!” 就在盾牌落下的同一时刻,一个慵懒中透着一丝不耐烦的声音,在整个空间里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单位的耳中,包括那些只剩下杀戮本能的克隆体。 “咒言:放逐。” “咒言:停止。” 伊娜莉丝身后那对足以焚尽钢铁的火翼,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影像,瞬间凝固,然后寸寸瓦解,化作漫天金红色的光点,飘飘扬扬地落下。她那即将燃尽的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直挺挺地向后仰倒。 一只冰冷的手臂及时地从旁伸出,稳稳地接住了她。缪尔赛思看着怀中昏迷的黎博利人,眉头紧锁。 随着那个慵懒声音的落下,整片空间中的空气、光线、甚至某种无形的规则,都开始像被无形巨口吸入般向内坍缩。 “连接被切断了!该死!是谁?!” 米迦狄娜的数据流疯狂地冲击着那层无形的壁垒,却像是撞上了绝对的虚无,所有的指令都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它与伊娜莉丝之间那条好不容易打开的通路,在它即将踏足的最后一刻,被彻底斩断。 它不能失去这个机会! 为了得到最佳的入侵时机,必须有一个实体的锚点! 克隆体之中,站在最后排、远离战场中心的一具克隆体,身体猛地抖动了一下。 再抬起头时,那双本该空洞的冰蓝色双眸中,一簇不甘的烈火一闪而过,随即又被完美地隐藏起来。 烟尘与扭曲的光影缓缓散去。 两个身影,出现在那片被清空的核心区域。 塞雷娅单手持盾,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眼神冷静得像是在处理一份普通的实验事故报告。 她扫了一眼战场,确认了伊娜莉丝的状态后,微微点头。 而在她身边,希雅薇恩靠着一截断裂的墙壁,姿态依旧慵懒,但脸色却苍白得像纸。 她长长地喘了口气,抬手揉着自己发疼的太阳穴。 “啧,真能躲啊……下次这种直接破门的活儿,能不能让专业的来?”她对着那片被她“放逐”的空间,不耐烦地咂了咂嘴,“我失去了她的踪迹,这炎魔不一般。” “她还在这。”塞雷娅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知道她还在这,”希雅薇恩翻了个白眼,转动着手中的金属笔杆,笔尖在空中随意划过,几道无形的咒文便飞射而出,将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克隆体牢牢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我的意思是,她的‘核心’溜了,附身在这些复制品里了。找出来太费劲,头疼。” “如果她还想继续,我乐意奉陪。”塞雷娅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那个被众人遗忘的角落里,看到了躺在地上、面容安详的帕尔维斯。 “塞雷娅?你怎么会……在这里?” 缪尔赛思抱着伊娜莉丝,警惕地后退了半步,在看清来人后,紧绷的身体才略微放松。 “你拉下的那个闸门,应该是解除通讯屏蔽系统的开关。”塞雷娅言简意赅,目光落在她怀里的人身上继续说道“信号恢复的第一时间,我就收到了你身上追踪器的定位。” “追踪器?”缪尔赛思先是一愣,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大褂,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塞雷娅!你又在我衣服里放那玩意儿!” 她气得开始检查自己的袖口和领子。 “我上次明明已经把那东西从外套夹层里拆出来了!” “事实证明,很有用。”塞雷娅面不改色地耸了耸肩,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那不一样!这是两码事!” “好了好了,能不能先别聊私房话了?”希雅薇恩有气无力地打断了她们的日常拌嘴,她靠着墙,用那支金属笔杆的末端敲了敲自己发白的嘴唇,“能不能先让我干完活儿,找个地方睡觉?” 她瞥了一眼那堆被砸成铁饼的小车,蓝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厌恶。 “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吗?” 一个扭曲的、混合着电流杂音和尖利女声的咆哮,突兀地在空间中炸响,仿佛有无数个喇叭正对着所有人的耳朵同时嘶吼。 残存的几块屏幕上,雪花点疯狂跳动。 “没搞错吧?”希雅薇恩夸张地掏了掏耳朵,“这家伙为了完成目的还真是不择手段啊。” 她嘴上抱怨着,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 “不过也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了。” “你有办法对付它?”缪尔赛思有些不安地问。 “当然,对于这种只想着夺舍的臭虫,只要把它关进笼子里,然后碾碎就好了。”希雅薇恩朝那些因咒言而动弹不得的克隆体扬了扬下巴,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这里不是有很多现成的‘笼子’吗?” 塞雷娅对此没有任何异议,只是点了点头,盾牌微微下沉,摆出了标准的防御姿态。 就在希雅薇恩的咒言效力即将消失的瞬间,那些克隆体眼中的冰蓝猛地亮起,像是被重新激活的机器,再次嘶吼着向两人发起了悍不畏死的冲锋。 第174章 用鲜血浇筑的完美傀儡 希雅薇恩的咒言效力终究还是不如同族的那位源石技艺大师。 当第一道暗紫色的咒文锁链因为能量耗尽而崩解成光点的刹那,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糟了。”缪尔赛思的感觉到战场的变化。 被释放出的克隆体们没有丝毫的迟疑,再次扑了上来。 不是一具两具,而上百具被压抑的杀戮机器,在同一时刻挣脱了束缚。她们空洞的眼眶里重新燃起嗜血的红光,嘶吼着,要将面前的一切活物撕成碎片。 “我来压制。”塞雷娅的靴子踩在满是残肢短骸与血污的地面上,发出“咯吱”的闷响。 整个人如同一座移动的堡垒,将希雅薇恩和后方的缪尔赛思牢牢护在身后。 “那就拜托你喽。”希雅薇恩轻声说,指尖已经再次亮起微光。 白垩巨盾横扫而出。 最先冲上来的三具克隆体,甚至没能看清盾牌的轨迹,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沛然巨力命中。 骨骼碎裂的闷响被沉重的撞击声完全掩盖,她们的身体像是被攻城锤正面轰中的沙袋,胸膛整个凹陷下去,倒飞而出,又撞翻了身后的一片同类。 “咒言:迟滞。” 希雅薇恩的声音紧随其后。她手中的金属笔杆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无形的波动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 那些正从侧翼试图包抄的克隆体群,脚下的动作猛地一顿,像陷入了粘稠的泥沼,速度骤降。 “右边还有三个。”希雅薇恩的声音冷静。 塞雷娅手中盾牌猛地砸地,激起一圈混着血污的气浪,同时另一只缠绕着白色珐琅质的手臂,化作一记毫无花哨的铁拳,精准地轰在一名漏网之鱼的脸上。 一声闷响,那颗头颅不复存在。 “听娜斯提说过你的战斗风格,今日一见,我觉得她形容得还是太保守了。”希雅薇恩在塞雷娅的盾牌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侧脸躲开一块飞溅过来的、还连着筋的碎骨,脸上挂着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 “……你可以不用说这些的。”塞雷娅头也不回。她反手一盾,沉重的白垩巨盾并没有直接拍击,而是在一个刁钻的角度猛地向上一掀。那具试图跃起的克隆体在空中失去了所有平衡,被后续冲上来的同伴直接撞成了几截。 塞雷娅的正面防御简直是一道无法逾越的死亡之墙。 任何试图冲击她防线的克隆体,最好的下场是被盾牌拍成一滩无法辨认的肉饼,差一点的,就是被那只缠绕着珐琅质的铁拳直接轰碎。 “当心,右后方漏了一个!”希雅薇恩的提醒来得很快。 塞雷娅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甚至没有回头去看。她左手持盾不动,右臂向后一甩,手肘精准地撞在那具克隆体的太阳穴上。一声脆响,那东西的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了过去,直挺挺地倒下。 “啧。”希雅薇恩轻轻咂了下嘴,也不知道是在称赞还是在感慨这过于利落的杀戮方式。“左翼又来了七个,准备。” “咒言:失衡。” 随着希雅薇恩话音落下,她指尖的微光一闪而逝。左侧那几具正高速奔跑的克隆体像是被同时抽走了膝盖骨,脚下徒然一滑,奔跑的势头顿时瓦解,阵型大乱。 塞雷娅的回应只有一个动作。她将手中盾牌横放,用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旋转着丢了出去。白垩色的巨盾化作一道回旋的死亡圆盘,锋利的边角蛮横地切入混乱的阵型,带起一连串骨骼断裂与血肉分离的闷响。 那七具克隆体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被拦腰扫断,上半身与下半身在空中分家,场面一度非常……整齐。 沉重的盾牌带着血污飞回,被塞雷娅稳稳接住,发出一声闷响。 “……我收回前言。”希雅薇恩看着那道坚实的背影,自言自语般地轻声说,“娜斯提的形容词还是太贫乏了。” 这哪是防御,这分明就是一座移动的绞肉机。 前面有塞雷娅在,希雅薇薇恩就有机会蹲下来看看这些克隆体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们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希雅薇恩看着一具扑到近前、却被无形屏障挡住的克隆体,那双空洞的眼眶里只有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杀戮欲。她伸出指尖,隔着屏障点了点那东西的额头,“没有恐惧,没有痛觉,甚至没有自我。真是完美的杀人工具。” “她们本就不该出现在这片大地。”塞雷娅回答。 她一拳穿过屏障的空隙,精准地击中一名克隆体的胸口。那具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塌塌地飞了出去。 “说得也是。”希雅薇恩撇了撇嘴,手指再次挥动,一片区域的光线被瞬间扭曲,数具克隆体立刻失去了目标,开始茫然地攻击身边的同类。“咒言:幻光。” 当塞雷娅一记盾击再次清空了面前的扇形区域后,战场上出现了一瞬间诡异的寂静。 新涌上来的克隆体,停下了脚步。 她们不再像没头苍蝇一样直冲塞雷娅的盾牌。 “嗯?”希雅薇恩察觉到了不对劲。 下一秒,三具克隆体呈品字形冲来。最前方的一具在即将接触盾牌的刹那,竟猛地向地上一扑,身体紧贴着满是血污的地面,用一种近乎自杀的方式,滑铲向塞雷娅的下盘,试图破坏她的重心。 而在她倒地的同时,左右两侧的同伴,则踩着她的后背一跃而起,像两只捕食的猎鹰,从高处分袭塞雷娅的头部与侧翼。 配合得天衣无缝。 塞雷娅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她反应极快,盾牌向下猛地一压,将地面上那具克隆体的脊椎骨碾得粉碎,骨骼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同时,她身体以盾牌为轴心,急速旋转半周,用坚硬的盾缘,将空中那两具偷袭者硬生生磕飞出去。 动作依旧干净利落,但她第一次在一次交锋中,同时应对了三个方向的立体攻击。 希雅薇恩的眉头微微蹙起,“开始变得麻烦了。” 她刚想吟唱咒言,支援塞雷娅,却发现另一侧有五六具克隆体,竟不约而同地使用起了源石技艺。 其目的无比明确——打断她的施法,干扰她的节奏。 “咒言:偏折。” 希雅薇恩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精力,用一道小型的咒言将那些飞来的杂物引开。虽然无伤大雅,但她那份从容不迫的姿态,第一次被打乱了。 “塞雷娅!她们是不是在模仿伊娜莉丝?”希雅薇恩高声提醒,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焦急。 “看到了。” 塞雷娅的回应只有三个字,但她的动作却比之前更具压迫感。她变守为攻,主动迎向了新一波的敌人。 这次是五具克隆体,她们模仿着之前的战术,却又有了新的变化。 她们交错跑动,试图扰乱塞雷娅的判断,寻找那转瞬即逝的攻击空隙。 “真看得起我。”希雅薇恩看着又有法术朝自己飞来,忍不住又咂了下嘴,“把我当成需要优先处理的术师单位了吗?这份殊荣我可不想要啊。” “它们开始变成一个整体了。”暗中观察的缪尔赛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塞雷娅的出现,重新找回了研究者特有的冷静,却难掩其中的惊异,“这有点像是……生态科的某些研究项目?” “你说的是东国分部带回来的那些海洋生物?”塞雷娅抽空回了一句。 “对……” 塞雷娅的眼神变得凌厉,如果是真的,那她们面对的不是上百个独立的敌人,而是一个拥有上百具身体,并且正在以几何级数飞速进化的……怪物。 战局的转折,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一具克隆体在冲向塞雷娅时,突然以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扭动身体,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塞雷娅势在必得的一记直拳。 拳风擦着它的脸颊刮过,带起几缕发丝。 塞雷娅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这辈子,挥空拳的次数屈指可数。 还没等她从这份短暂的错愕中调整过来,另一具克隆体已经填补了空位,欺近身前。它没有使用任何格斗技巧,而是摆出了一个塞雷娅无比熟悉的姿态——她自己最常用的,盾牌格挡后的体术冲撞。 那具克隆体将双臂交叉在胸前,身体下沉,用肩膀硬生生地撞向了塞雷娅的盾牌! “砰!” 沉闷的巨响伴随着骨骼破碎声。 对方的肩胛骨一定碎了,但塞雷娅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巨力撞得后退了半步。 坚固的战靴在满是血污的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痕迹。 盾牌顺势向前一顶,那股沛然莫御的力量瞬间爆发,将那具不自量力的克隆体整个撞得对折起来,骨断筋折的声音像是爆炒豆子一样密集。 可就在她完成反击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第三具克隆体,竟然在模仿希雅薇恩的施法手势! 它的手指笨拙地扭动着,像个刚学写字的孩子在描摹复杂的字帖。一缕微弱的、颜色诡异的光芒在它指尖闪烁了一下,随即湮灭。 虽然只是一个拙劣的、毫无力量的模仿,但那个起手式,那种试图调动周围能量的意图,却让塞雷娅心中警铃大作。 “女妖!”她低吼道。 “我看到了。” 希雅薇恩的声音里已经没了半分慵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凝重。 她死死盯着那具还在尝试凝聚能量的克隆体,一字一顿地说:“它不只是在学习我们的战斗方式……” “不止是学习!”通讯器里,缪尔赛思的声音也尖锐了起来,“它在解析!它把你的咒言模型,塞雷娅的肌肉发力方式,全部当成了养料!它在‘喂养’它的蜂群!” 米迦狄娜的目标,看来已经不是简单地夺舍伊娜莉丝。 它在利用这场战斗,利用她们,去浇灌出一个完美的‘容器’。 塞雷娅一拳将一具刚刚学会侧身闪避的克隆体打成漫天碎块。 它在解析塞雷娅的力量,在模仿希雅薇恩的咒言,在将她们的一切,都当做自己的拼图,去拼凑出一个……集所有人之长的、最终极的怪物。 “不能再拖下去了。”塞雷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必须在它完成‘学习’之前,找到它的核心,然后……摧毁它!” “怎么找?”缪尔赛思焦急地问,“上百个都长得一模一样!” “总会有不一样的。”希雅薇恩的声音反而冷静了下来。 “情绪。或者说,缺乏情绪。”希雅薇恩解释道,“这些复制品只有麻木的杀意,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但那个核心,那个‘大脑’,它在‘思考’,在‘指挥’。思考和指挥,本身就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精神活动。在我的感知里,这就好比在一堆收音机的雪花噪音里,寻找一个正在播放数学公式的频道。” 她说完,干脆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感知都沉入精神的世界。 “我来给你争取时间。”塞雷娅一盾砸翻两具扑上来的克隆体。 希雅薇恩的世界里,已经没有了喊杀声和骨裂声。 上百个相同的杀意,上百个相同的麻木,汇聚成一片让她头痛欲裂的精神噪音海洋。每一个“噪音”都像一根针,扎在她的神经上。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满是劣质音响的广场,每个音响都在用最大音量播放着同一首单调又刺耳的歌曲。 她像一个最耐心的调音师,在这片令人发疯的杂音中,艰难地分辨着每一个音符的异同。 不对……这个不是。 这个也不是…… 该死的,它们真的太像了…… 就在她快要被这片噪音海洋吞噬的时候,一个极不协调的“音符”突然跳了出来。 有了! 就在战场的最后方,一个偏僻的角落里。 有一道“噪音”,比其他的都更复杂,更清晰,也更……安静。 那里面没有杀意,没有麻木,只有纯粹的、冰冷的、仿佛机器运转般的……计算。 它和其他所有“噪音”都不同,就像在一群狂热的信徒中,站着一个冷眼旁观的数学家。 “找到了!”希雅薇恩猛地睁开眼,蓝紫色的眼眸中精光爆射,她抬起酸软的手臂,用尽全力指向了那个方向,“塞雷娅!最后排!左边数第七个!那个偷懒的家伙!” 塞雷娅没有半分迟疑,顺着她指引的方向看去。 那具克隆体,从始至终都站在战场的边缘,没有参与任何一次攻击。 它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个冷漠的观察者,又像一个正在欣赏自己作品的艺术家。 在接收到希雅薇恩和塞雷娅目光的瞬间,它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暴露。 它没有逃跑,也没有惊慌。 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属于伊娜莉丝的冰蓝色眼眸,第一次有了清晰的焦点。 随后,它的嘴角,以一种极其缓慢而僵硬的幅度,一点一点地向上勾起。那不是一个属于人类的表情,肌肉的牵动精准得像是机械,最终,在脸上定格成一个充满了非人恶意的、嘲弄的微笑。 通讯频道里,传来缪尔赛思倒抽气的声音。 “它……它在笑?” 第175章 不止你从地狱归来 那个带着非人笑意的克隆体,在确认自己暴露的瞬间,便不再伪装。它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最后一点属于伊娜莉丝的影子被彻底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君临天下般的冷漠。 “哼。”塞雷娅是个彻头彻尾的行动派。 她整个人化作一道灰色的残影,手中的白垩巨盾不再是防御的工具,而是一柄沉重到足以粉碎山峦的战锤。 挡在她路径上的数十具克隆体,像是撞上高速列车的飞虫,被那股无法抗拒的动能瞬间撞飞,碎肉和骨渣在她身后铺开一条血腥的地毯。 然而,就在塞雷娅即将抵达目标面前的刹那,所有还在围攻希雅薇恩的克隆体,竟不约而同地放弃了眼前的敌人。 她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像一支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军队,瞬间转身,以一种悍不畏死的姿态,从四面八方涌向塞雷娅,试图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她们的“母亲”争取哪怕一秒钟。 “想得美!”希雅薇恩眼神一凝,刚要吟唱咒言,却发现身侧的克隆体也发了疯似的扑了上来。其中一个甚至不管不顾地抱住她用来施法的右手,张嘴就咬。 尖牙刺破皮肉,带来一阵钻心的疼。 “疯狗!” 希雅薇恩被这一下弄得措手不及,只能抬脚将那东西踹飞出去,手腕上留下两个清晰的血洞。 她顾不上处理伤口,争分夺秒地完成了最后的音节。 “咒言:帷幕!” 好在法术及时地落在了塞雷娅的身上。 随着克隆体层层叠叠地挡在面前,就算是塞雷娅也不得不停下脚步。 紧接着,人潮分开。 一条纤细的手臂五指张开,轻描淡写地抵住了塞雷娅势不可挡的盾牌。 那只手掌上燃着烛火般的火焰,看似微弱,却在接触到盾牌的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由塞雷娅钙质化强化后的源石设备“坚城”,竟发出被强酸腐蚀般的“滋滋”声,迅速融毁、剥落。 “什么?”就连塞雷娅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错愕。 她的钙质化……竟然被火焰溶解了? “你以为,那八百次死亡是徒劳无功吗?”一个带着讥讽笑意的女声,直接在塞雷娅的耳边响起,近得仿佛情人的呢喃,“不,那是献给我的最完美的养料。每一次撕裂,每一次焚烧,每一次粉碎……都在为我的重生献上她们的供奉。” 话音未落,一股无形的、却足以灼烧灵魂的恐怖力量,直接绕过了那扇坚不可摧的白垩巨盾,狠狠轰击在塞雷娅的精神之上。 “呃!” 塞雷娅闷哼一声,眼前的一切瞬间扭曲。无数尖啸仿佛在脑海深处炸开,让她出现了刹那的涣散。 她能用盾牌挡住万吨的物理冲击,能用身体硬抗能量的洪流,却从未防备过这种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攻击。 它那只已经扭曲变形的手臂猛地发力,身体以塞雷娅的盾牌为支撑点,接着一个侧空翻来到塞雷娅身后。另一只完好的手掌五指成爪,带着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漆黑火焰,直取塞雷娅的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希雅薇恩的“帷幕”闪烁了一下,硬生生挡住了这次偷袭。 塞雷娅立刻回神,转身一记刚猛无匹的回旋踢,带起的劲风甚至撕裂了空气。对方却咯咯笑着向后飘开,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有此一招。 “反应不错,莱茵生命的‘最强’。”克隆体在不远处站定,好整以暇地甩了甩那只被火焰包裹的手掌。 她歪了歪头,视线越过塞雷娅,投向后方的希雅薇恩。 “女妖的戏法,也敢在炎魔面前班门弄斧?” “给你厉害起来了,老东西。”希雅薇恩被这教训人的口气说得火大,她扯下白大褂的一角,胡乱地缠住手腕上还在渗血的伤口,“炎魔怎么了,还不是被打的只剩下几缕残魂?” 塞雷娅没理会她们的口舌之争。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那面目全非的盾牌,“坚城”的表面像是被泼了强酸的蜡块,融化得不成样子。 下一秒,她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哐当——! 沉重的白垩巨盾被她像丢垃圾一样扔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紧接着,她解开了臂铠的搭扣,连同手套一起丢开,露出了下面缠满绷带、犹如铁铸般的拳头。 “塞雷娅?!”希雅薇恩叫了一声。 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缪尔赛思也愣住了,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在莱茵生命内部流传已久的,几乎快成了段子的传说。 如果你惹到了塞雷娅,她来见你的时候还拿着盾牌,那你还有的救。 如果她来的时候赤手空拳,那你最好现在就开始写辞职报告,准备休个长假。 可如果……如果她的拳头上还缠着绷带…… 那你跑吧,别回头。 “有意思。”米迦狄娜歪了歪头,似乎真的被这个举动勾起了兴趣。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动了。 没有残影,没有花哨的技巧,只是纯粹的力量与速度。 轰——! 拳与爪的对撞,在场地的中央引爆了一场小型的能量风暴。冲击波蛮横地撕开空气,将地面上的碎石与血污尽数掀飞。 塞雷娅蹬蹬蹬地向后连退了三大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合金地面上踩出蛛网般的裂痕,这才勉强卸掉了那股沛然巨力。她抬起自己的右拳,那只足以粉碎钢铁的拳头上,竟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正在缓缓燃烧的黑色火焰,灼烧着她的皮肤。 而在她对面,米迦狄娜的下场要惨烈得多。 它像一颗出膛的炮弹,被这一拳结结实实地轰得倒飞出去,狠狠撞在远处的墙壁上,将厚重的合金墙体砸出一个深深的人形凹陷。 它那条用来攻击的手臂,从手肘处齐齐断裂,像根烂掉的枝条般无力地垂下。 “哈……哈哈……”米迦狄娜从墙壁的凹陷中滑落,靠着墙壁,发出一阵低沉而诡异的笑声,“真不愧是莱茵生命的前防卫科主任……这具身体……” 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断裂的手臂和布满裂痕的胸膛,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痛苦,只有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嫌恶,仿佛在看一件穿脏了的衣服。 “还是太脆弱了。” “不过,”它缓缓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燃起了两簇漆黑如墨的火焰,“也无所谓了。” “既然这副‘摇篮’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那么……” “——就用你们的血,来为我的新生,献上贺礼吧!” 话音未落,一股比之前伊娜莉丝失控时还要狂暴、还要纯粹的黑暗火焰,从它的体内轰然爆发!那火焰不再是金红色,而是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的、最深沉的漆黑。 火焰冲天而起,却没有向四周扩散,反而以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方式向内收缩,环绕着它的身体。 咔! 好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希雅薇恩怀疑自己听错了。 咔!咔咔! 那声音密集得像是炒豆子,塞雷娅抬眼,奇怪的声音是从米迦狄娜的身体内部传出来的。 就像是是骨头在生长…… 突然,尖锐的骨刺从它的脊背和关节处硬生生顶了出来,带着淋漓的鲜血。 紧接着,漆黑的、仿佛还带着地心熔岩温度的甲片迅速蔓延,覆盖了它苍白的皮肤。最后,一个由纯粹火焰与恶意构成的狰狞头盔,自下而上地合拢,将那张属于伊娜莉丝的脸彻底笼罩。 炎魔的血脉在以一种野蛮、不讲道理的方式刺穿血肉,重塑着这具躯壳。 短短几秒钟,那个穿着破烂作战服的少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通体覆盖着漆黑魔焰铠甲、散发着远古与不祥气息的……怪物。 “这……这是……”缪尔赛思抱着怀里昏迷的伊娜莉丝,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看着眼前这尊如同从地狱深渊里爬出来的魔神,大脑一片空白。 一个厚重、嘶哑、仿佛由无数个灵魂叠加在一起的声音,从那狰狞的头盔下传出,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回响。 “为什么要屈尊于一个残缺的、充满软弱情感的灵魂?”那个炎魔,缓缓抬起一只被黑色铠甲完全覆盖的手,五指张开,似乎在欣赏自己的新生,“当所有的养料都被吸收,当所有的死亡都归于我身……” 它猛地攥紧了拳头,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我,就是全新的霸迩萨!” 它转过身,面对着那些依旧站在原地,因为失去了指令而不知所措的克隆体。 “你们的使命,结束了。” 一声令下。 那些克隆体像是听到了某种解脱的福音,身体齐齐一颤。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她们的身体开始像被点燃的蜡烛一样熔化,血肉、骨骼、作战服,一切物质都化作最精纯的能量流,争先恐后地被吸入了米迦狄娜体内。 每吸收一道能量,它身上铠甲的火焰就更炽烈一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更强盛一分。 “这个疯子……”希雅薇恩捂着自己被灼伤的手指,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帕尔维斯那个老混蛋,他到底弄出来个什么玩意儿!” 难道这家伙从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夺舍伊娜莉丝?而是利用帕尔维斯的技术,利用伊娜莉丝的身体数据,利用这上千具克隆体的生命与死亡,像炼钢一样,为自己重塑一具完美的、只属于它自己的、能完美承载炎魔之力的躯体? “喂,塞雷娅。”希雅薇恩的声音有些发干,“你那拳头……够用吗?” 塞雷娅没有回答。 她只是默默地活动了一下自己那只还在燃烧着黑色火焰的右拳,任由那诡异的火焰灼烧着绷带,发出“滋滋”的轻响。 她的视线,从未离开过那个正在完成最后蜕变的炎魔。 不能等她把所有的克隆体都杀完。 整个空间内的温度仿佛都升高了几十度,空气因为高温而扭曲。 “现在,轮到你们了。”米迦狄娜转过身,头盔下那两点猩红的光芒,像探照灯一样锁定了在场的所有人。它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的合金地面无声地熔化成一个漆黑的凹坑。 “作为我重临泰拉的见证者,你们应该感到荣幸。”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新生的、残忍的愉悦,“特别是你,莱茵生命的防卫科主任。” 猩红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了塞雷娅的拳头上。 “就用你的骨头,来试试我这副新身体的成色吧。” 它看了一眼缪尔赛思怀里那个昏迷不醒的“本体”,语气里充满了嘲弄。 “这还要感谢你。”米迦狄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黏腻感,它甚至歪了歪头,仿佛在回忆什么美妙的滋味,“你的软弱,你的挣扎,你那点可笑的求生意志……我都尝过了。它们是如此的甜美,是我通往至高王座最完美的基石。所以作为回报,我会让你……” 它抬起那只被漆黑铠甲覆盖的手,掌心向上。 “——第一个去死。” 一团漆黑的、仿佛连光线都能吸进去的火球在它掌心凝聚、压缩,再压缩。那已经不是火焰了,更像是一个小型的、即将坍缩的黑洞。 周围的金属碎屑被无形的力量引动,在半空中就分解成了基本粒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塞雷娅,别硬接!那东西的能量密度……”希雅薇恩看着塞雷娅要挺身而上,连忙开口,可话还没喊完,就被瓦伊凡急躁的怒吼打断。 “保护好她们!” “没用的。”米迦狄娜轻蔑地摇了摇头,似乎觉得有些无趣,“还想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 它没有将火球丢出。 下一瞬,它的身影从原地消失了。 塞雷娅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完整的闷哼,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颗攻城炮弹正面命中,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砸进废墟里,激起的烟尘像是一朵小型的蘑菇云。 “塞雷娅!”缪尔赛思不敢置信的塞雷娅被打飞出去。 “下一个,轮到你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鬼魅般地在希雅薇恩耳边响起。 她猛地回头,那张狰狞的火焰头盔已经近在咫尺,一只燃烧着魔焰的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取她的头颅。 希雅薇恩的眼中没有恐惧,她不退反进,另一只完好的手猛地迎了上去,指尖最后的咒文之光璀璨得像一颗超新星。 “天真。” 米迦狄娜的利爪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不可思议的弧线,它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希雅薇恩的脑袋。 它以一种极尽羞辱的、精准到毫米的角度,抓住了她那支用来施法的金属笔。 “咔嚓!” 那支由数种稀有金属熔炼、陪伴了她无数个日夜的施术媒介,像是根脆弱的饼干,被硬生生地捏成了两截。 “噗——” 法术反噬的剧痛,比任何物理攻击都来得猛烈。希雅薇恩感觉自己的精神和灵魂被一股巨力硬生生撕开,她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倒了下去,意识在黑暗中迅速沉沦。 转瞬之间,来支援的两位战力,一个被正面击溃,一个被废掉了施法能力,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米迦狄娜甩了甩手,将那截断笔像丢垃圾一样扔在地上,发出“叮当”一声脆响。它缓缓转过身,覆盖着魔焰铠甲的战靴踩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咯吱”声,一步步走向场中最后的目标——缪尔赛思怀里那个毫无反抗之力的伊娜莉丝。 缪尔赛思下意识地将伊娜莉丝抱得更紧,用自己颤抖的身体挡在前面。 米迦狄娜停在了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是在欣赏一只螳臂当车的蝼蚁最后的挣扎。 “真是感人,不是吗?”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你根本就不认识她,却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那么,就一起化为灰烬吧。” 米迦狄娜动手的瞬间,缪尔赛思怀里的伊娜莉丝突然睁开了眼。 那只漆黑的手掌,裹挟着足以熔化一切的能量,停在了缪尔赛思的额前,仅仅几厘米的距离。 灼热的气流吹动着她的发丝,可预想中的死亡并未降临。 怎么回事? 缪尔赛思颤抖着睁开眼,她看见米迦狄娜的动作僵住了,那副狰狞的头盔正对着她怀里的方向,似乎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 她下意识地低头。 伊娜莉丝醒了。 她左边的眼睛依旧紧闭,但右边的眼眶里,一簇幽蓝色的火焰正静静地燃烧。那火焰像是来自某个极寒深渊,没有温度,却比米迦狄娜的魔焰更让人心悸。火焰甚至蔓延到了眼眶之外,像一朵盛开的蓝色泪痕,却没有点燃她苍白的皮肤。 一个声音从伊娜莉丝的喉咙里发出,却完全不属于她。 米迦狄娜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猛地向后退了一步,那只燃烧着黑炎的手也收了回去。 “你……”头盔下的红光剧烈闪烁,泄露出主人的惊愕与暴怒,“怎么可能?” “是吗?”伊娜莉丝,或者说“她”,缓缓地抬起头。那只燃烧着蓝色火焰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炎魔。 “你以为……只有你会被那些女儿们的死亡意志影响吗?” “那些废物一样的残渣?”米迦狄娜的声音尖锐起来,“她们那点可笑的挣扎,除了能做我的垫脚石,还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伊娜莉丝”的嘴角,勾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那不是嘲弄,更像是一种陈述,“你吞噬了她们的生命,品尝了她们的软弱,将她们的求生欲化作了你的基石。听起来很公平。” 她顿了顿,幽蓝的火焰跳动了一下。 “所以,她们的憎恨,她们的绝望,她们死前最后的诅咒……就由我来签收了。” “你是什么东西?!”米迦狄娜厉声喝问,她掌心的黑炎再次凝聚,却显得有些不稳。 “我?”“伊娜莉丝”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她甚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然后又抬眼看向米迦狄娜,“我是你口中的垃圾,是你啃完就扔的骨头,是你……最不想看见的那个‘她’。” 幽蓝色的火焰猛地从她的右眼暴涨,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冲击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 第176章 上千次的死亡与重生 主控室的废墟中,一股无形的冲击以伊娜莉丝为中心扩散开来,将米迦狄娜逼退。 缪尔赛思也感觉到一股寒意瞬间穿透了脊髓,让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伊娜莉丝,却发现那股寒意就好像来自怀中的黎博利。 米迦狄娜身上那足以熔化钢铁的魔焰,在这股冲击下竟出现了瞬间的迟滞,像是烧得正旺的篝火被泼了一盆看不见的冰水。 “你竟然……利用了我的那些残渣?!”米迦狄娜发出一声夹杂着惊怒的咆哮,强行稳住自己翻腾的能量,“你怎么敢!你怎么做到的!” “用你的力量对付你,不是再好不过了吗?”伊娜莉丝的声音很平静,她轻轻推开缪尔赛思的手臂,从她的怀抱里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周围,最后才落回米迦狄娜身上。 “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你和帕尔维斯费尽千辛万苦建造的那个……叫什么来着,网络是吧?” “你入侵了网络?不可能!没有人能承受的住上千个扩展口同时收集到的信息!”米迦狄娜指着伊娜莉丝“没有任何生物的脑回路能承受这样的神经信号,你在撒谎!” 她又要冲上来,但又一次被伊娜莉丝双手交叉卡住手腕,然后一个过肩摔躺在地上。 “的确,每一次死亡,都会给我带来撕心裂肺的痛苦,尤其是我感受到了被我自己所杀时,被焚烧、被撕裂所带来的绝望……女儿们的这些宝贵经验,确实通过网络,流向了复制品,成为了学习的养料。”伊娜莉丝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声音里多了一丝奇异的质感,“可当你第一千次被烧成焦炭的时候,你就会发现,其实和第一次其实差不了多少。” 米迦狄娜头盔下的红光剧烈地闪烁起来,像是接触不良的灯泡,它似乎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没有任何碳基生物能够承受上千次死亡带来的精神冲击!如果这是真的,你早就该疯了!早就该变成一具任我夺取的空壳!你的意志,你的记忆,都该被冲刷成一片空白,成为我的一部分!” “一般来说,是的。”伊娜莉丝的嘴角,那个冰冷的弧度扩大了一分,“可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我忘了什么?我计算了一切!你的基因序列,你的精神阈值,你的细胞活性……我不可能算错!”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她只是踩在满是血污的地面上,站得笔直。 她那身破烂的作战服无风自动,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在幽蓝色的火焰映照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结痂。那火焰没有温度,甚至带着一丝凉意,它们舔舐着狰狞的创口,血肉在蠕动、编织,崭新的皮肤迅速覆盖了焦黑的烂肉。 几秒钟前还奄奄一息的躯体,此刻正以一种违背生命常理的方式,重获新生。 “这是……什么?”米迦狄娜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颤抖,“难道是……” 伊娜莉丝抬起手,一缕幽蓝的火焰在她的指尖跳动。 “现在,”她轻声说,“我们来看看,谁才是‘残渣’。” “这股力量……”塞雷娅从废墟和尘埃中站起,她抹去嘴角的血迹,看着那个截然不同的伊娜莉丝,眼神中充满了凝重,“和米迦狄娜的截然相反,但是……更危险。” “原来如此……”缪尔赛思瘫坐在地,失神地喃喃自语,随即发出一声干涩的、近乎神经质的笑,“哈……哈哈……原来是这样……” 她终于明白了。 “帕尔维斯……那个自大的老混蛋……他只想着怎么从外面抽水,就没想过水库本身要是不会决堤,水……是会倒灌回去的吗?!” 上千次死亡的经验。 上千种对同一种源石技艺不同角度的理解。 这些庞杂到足以撑爆任何一个超级计算机的数据,此刻,都汇入了伊娜莉丝的身体。 而她那某种血脉的力量,支撑她在承受了这一切之后,没有崩溃,没有疯狂。 缪尔赛思看着伊娜莉丝,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米迦狄娜吸收了克隆体的生命,重塑了肉身……而你……你接收了她们的死亡,把自己的灵魂……重新铸了一遍。” 伊娜莉丝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只完好如初的手掌。她张开,五指修长,然后缓缓握紧。 一股前所未有的、仿佛能捏碎空间的力量感,在她掌心汇聚。 她甚至有闲心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清脆的“咔吧”声。 “说真的,我以前一直没搞懂我的源石技艺到底该怎么用才最顺手。”她偏过头,看着暴怒的米迦狄娜,语气像是在和人讨论天气,“现在我知道了。她们每一个人,都教了我一种用法。” “那么,”她最后说,“热身结束了。” “狂妄!”米迦狄娜发出一声怒吼,它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容器!” 自己不惜屈尊与凡人合作,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新生,怎么可能被一个区区的“容器”窃取了果实! “帕尔维斯那个废物!” 它翻身从地上跳起,接着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漆黑的残影,那只刚刚重生的、燃烧着魔焰的利爪,抓向伊娜莉丝的面门。 伊娜莉丝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 那只致命的利爪,就这么贴着她的脸颊划了过去,凌厉的劲风甚至没能吹动她的一根发丝。分毫不差。 米迦狄娜的攻击落空,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就要抽身后退。 咳咳伊娜莉丝的另一只手,早已等在了它后退的路径上,五指张开,像一张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蛛网。 “我用这一招,杀死了十七个女儿。”伊娜莉丝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第一次,那个女儿被我掏出了心脏。第五次,被我捏碎了喉咙。第十二次,天真的她尝试格挡,结果整条手臂都被我撕了下来……” 她的五指猛地合拢,精准地扣住了米迦狄娜那只燃烧着魔焰的手腕。 “……这次会不一样。”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伊娜莉丝两只手臂交叉卡住米迦狄娜那只由炎魔之力重塑的手臂后,猛地用力,清脆的骨骼断裂声响起后,米迦狄娜的手臂被她硬生生地从中折断! “啊——!” 这一次,米迦狄娜发出了真正意义上的、充满痛苦的惨叫。 黑色的血液从断裂的铠甲缝隙中喷涌而出,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怎么可能?!” “你的力量很强。”伊娜莉丝抬起另一只手,那只燃烧着幽蓝火焰的眼睛,像一台最高精度的分析仪,扫描着米迦狄娜身上每一处能量的流动, “但你就像一个刚刚得到玩具,就迫不及待想把它砸坏的……孩子。” 米迦狄娜被这句评价激怒,它那只完好的手臂猛地向前一挥,数十个由纯粹黑炎构成的火球,如同密集的陨石雨,铺天盖地地砸向伊娜莉丝。 缪尔赛思想象不出来躲避这次攻击的画面,但火球与地面接触爆炸产生的烟尘散去后,伊娜莉丝已经将伤痕累累的米迦狄娜踩在脚下。 伊娜莉丝的靴子,就踩在它那副狰狞的头盔上,微微用力。 “咯吱……” 头盔的表面,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头盔下,传来米迦狄娜难以置信的、混杂着痛苦与屈辱的嘶吼,“明明我才是炎魔!我才是霸迩萨!我才是火焰的君主!” “现在可不是你的时代。”伊娜莉丝脚下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头盔的裂痕更大了。 她缓缓抬起另一只脚,对准了米迦狄娜那只完好的手臂。 “为了避免你再次闹出这种麻烦事,我想我已经决定了你接下来会去哪里……卡兹戴尔的大熔炉怎么样?” “住手!你这个卑贱的凡人!”米迦狄娜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它用仅剩的一只手疯狂地挣扎着,黑色的魔焰从尚且完好的铠甲缝隙中喷涌而出,却被伊娜莉丝的幽蓝色火焰轻易地压制。 “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以为接受了她们的死亡,就是女儿们的全部了吗?!”它发出了怨毒的咆哮,“你接收了她们的死亡,但你真的能接受她们的绝望吗?!” 伊娜莉丝踩下去的脚,猛的发力,似乎是在掩盖她的心虚。 “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你做不到!” 米迦狄娜头盔下的红光,最后一次疯狂地闪烁起来。 “——我把它们,全都送给你!” 女儿们浓缩了上千次死亡的负面情绪如同泄洪般沿着网络四处奔涌,剩余的克隆体们捂住脑袋痛苦的低下身子,连米迦狄娜和伊娜莉丝都只能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用双手抱住自己的头,痛苦地跪倒在地。 那只燃烧着幽蓝火焰的右眼,光芒剧烈地闪烁,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而她的左眼,那只原本紧闭的眼睛,却猛地睁开,瞳孔中没有焦距,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化不开的绝望与疯狂。 “你做不到,我也做不到,所以我们一起死吧!” 第176章 异瞳 “啊——!”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发出惨叫。 不,那已经不是人的声音了。 就好像上千个刚刚经历了最残酷死亡的灵魂,被强行塞进了一个躯壳,在同一时刻,发出了最终的悲鸣。 那声音穿透耳膜,直击灵魂,让在场的另外三人都感到一阵心悸。 伊娜莉丝的身体剧烈地抽搐、扭曲,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她抱着头,指甲深深地抠进自己的头皮,鲜血顺着指缝流下,仿佛想把那个正在她脑子里开狂欢派对的源头硬生生挖出来。 幽蓝色的火焰在她的右眼眶中剧烈地摇曳、闪烁,明灭不定。而她那只刚刚睁开的左眼,则被一种化不开的、深不见底的漆黑所彻底吞噬,疯狂与绝望从中满溢而出,化作实质般的黑色雾气,缠绕在她周围。 “哈哈……哈哈哈哈!对!就是这样!就是这种表情!” 在她脚下,米迦狄娜趁机挣脱了束缚。它那副狰狞的炎魔铠甲上此刻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黑色的血液从缝隙中不断渗出,滴落在地,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但它的声音里却没有丝毫痛苦,反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狂喜与亢奋。 它捂着自己同样剧痛的脑袋,踉跄地后退了几步,癫狂地大笑着。 “你以为‘接受’就结束了?不,不,不……那只是开始!是盛宴的开场白!”米迦狄娜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你接收了她们的死亡遗产,现在,也该一并接收她们那无处安放的绝望了!” “感受她们被自己最信任的同伴亲手撕裂的痛苦!感受她们在圣火中化为焦炭时,对神明最恶毒的怨恨!她们会永远在你耳边哭嚎,永远在你梦里尖叫!她们会一遍又一遍地问你,凭什么!凭什么活下来的是你!” 米迦狄娜的声音,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每一个音节都在加剧着伊娜莉丝的痛苦。 “然后,就在这片由你自己选择的绝望海洋里,彻底沉沦,变成我最完美的——” 然而,它的话永远也说不完了。 那痛苦到极致,仿佛下一秒就要自我毁灭的伊娜莉丝,动作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张混杂着血与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右手扼住了米迦狄娜的喉咙。 “你……”米迦狄娜的狂笑戛然而止,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惊愕。 伊娜莉丝的嘴唇微动,一个沙哑、冰冷,仿佛由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的音节,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 “你该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幽蓝色的火焰自她的手掌猛然爆发。那火焰不再摇曳,而是凝练、纯净,带着一种审判万物的森然。眨眼之间,就将米迦狄娜的狂笑、惊愕,连同它的躯体与诅咒,一并燃烧殆尽,连一丝灰烬都没有留下。 废墟的残骸上,塞雷娅刚从冲击中缓过劲,翻身就想冲过去。一道幽蓝的火焰之墙拔地而起,将她死死地挡在外面。 “该死!” 她怒吼一声,用尽全力一拳轰在壁垒上。那足以粉碎钢铁的拳头,砸在上面却只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整座火墙像是被敲响的巨钟,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纹丝不动。 火焰之中,伊娜莉丝对外界的呼喊充耳不闻。她只是静静地举着那具被烧得只剩下骨架的残骸,沉默得像维多利亚大教堂里最古老的雕像。终于,那具骨架在她掌心彻底化为飞灰,随风飘散。 她那只空着的手,依旧僵硬地举在半空。 意识海中却早已天翻地覆。 意识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猩红幻境,这里由无数个死亡的瞬间拼接而成。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永恒的、周而复始的死亡。 【焚烧】 她被绑在十字架上。金红色的圣火从脚下燃起,贪婪地舔舐着她的皮肤,将血肉烧灼成焦炭。剧痛让她几乎要昏厥过去,可意识却被强行维持在最清醒的状态。透过蒸腾的空气,她看见了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那张脸上挂着悲悯而冷漠的神情,正亲手为这场献祭添上一根新的柴火。 “这是净化。”那个“自己”轻声说。 【撕裂】 场景切换。冰冷的铁链锁住她的四肢,将她呈“大”字形吊在半空。另一个“自己”正哼着不成调的歌谣,手里拿着一把沾满血污的匕首,用一种近乎于虔诚的姿态,一点点,一片片,将她的血肉从骨头上剥离下来。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刀锋划过每一寸神经的战栗。 这调子……好像在哪听过? 念头刚起,就被更剧烈的痛苦淹没了。 【粉碎】 她从万米高空坠落。身下,是无数根冲天而起的、狰狞的金属尖刺。失重感让她想吐,风在耳边呼啸,像死神的狂笑。在身体被贯穿、撕碎成无数碎块的前一秒,她看见那个“自己”站在悬崖边,对着她,做了一个“再见”的口型。 溺死、碾碎、活埋、毒杀……上千次死亡的体验,不再是隔岸观火,而是化作最深刻的烙印,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脆弱的意识上碾过。 痛苦。 憎恨。 绝望。 她的意识像一叶暴风雨中的孤舟,随时都会被这片由负面情绪构成的海啸彻底打碎、吞没。 “放弃吧……” “没用的……” “凭什么活着的是你!” “我们都死了,你也一样……” “太疼了……就这样结束吧……” “杀了她!就像她杀了我们!” 无数个属于“女儿们”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尖叫、哭嚎、诅咒、诱惑。 她们彼此争吵,互相撕咬,要将她一同拖入那名为“虚无”的深渊。 伊娜莉丝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变得模糊,思考的能力正在被剥夺。 她快要记不起自己是谁,也记不起自己为何会在这里。 当上千个声音同时在脑子里尖叫,每一个都坚称自己才是“我”,而“我”又杀了“她们”的时候,思考本身就成了一种酷刑。 放弃吧。 这个念头,像是黑暗中最温柔的毒药,带着致命的诱惑。 是啊,放弃吧,太疼了,太累了。 就这样……结束……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瞬间,在那片最浓稠的、由诅咒与哀嚎构成的黑暗里,她听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声音。 一个……抽泣声? 很轻,很微弱,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狂乱的尖叫彻底淹没。 但她听见了。 那不是憎恨,不是愤怒,也不是诱惑。 那是……恐惧。 她循着那声音“看”过去。 在幻境的最深处,所有死亡画面的背后,那片最不起眼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自己”。 她没有参与这场狂欢般的自我毁灭,只是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瑟瑟发抖,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小兽。 她没有尖叫,只是无声地哭泣,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不想死……” 一个几乎无法分辨的念头,像气泡一样从那个角落里升起,脆弱,却又无比清晰。 伊娜莉丝的意识,那即将被撕碎的最后一片残片,猛地一滞。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她开始主动去寻找。 在【焚烧】的场景里,那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自己”,在被火焰吞噬的剧痛中,瞳孔的最深处,映出的不是绝望,而是对行刑台下那片湿润青苔的渴望。 哪怕只有一丝清凉,也好。 在【撕裂】的场景里,那个被一刀刀剥离血肉的“自己”,在每一次刀锋离开身体的间隙,胸膛都会拼了命地起伏,试图完成一次完整的呼吸。 哪怕只有一口,不带血腥味的空气。 在【粉碎】的场景里,那个从万米高空坠落的“自己”,在被贯穿的前一秒,她伸出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不是在拥抱死亡,而是在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 抓住一片云,一阵风,抓住任何能让她停下的东西。 那是生的渴望。 是被痛苦与绝望掩盖在最深处,却从未熄灭过的,最原始的求生欲! “原来……你们也想活下去啊。” 伊娜莉丝喃喃自语。 那些折磨她,诅咒她,要将她拖入深渊的“女儿们”,每一个,在死亡的最后一刻,都曾拼了命地想要活下去。 这算什么?炎魔的赠礼?真是个恶劣到极致的玩笑。毁灭她的是它,此刻点醒她的,居然也是它。 她不再去抵抗那份撕心裂肺的痛苦,也不再去逃避那足以将人逼疯的绝望。 她张开双臂,像拥抱久别的故人一样,主动迎向了那片由上千次死亡构成的海啸。 “你在干什么!你会死的!”那个角落里的“自己”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我们已经死过了。”伊娜莉丝的意识回应道,声音里没有了迷茫,只剩下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走向那焚烧的烈焰。 “我接受这份灼痛。”她对那个被烧成焦炭的“自己”说,“也接受你对清凉的渴望。” 她走向那凌迟的利刃。 “我接受这份撕裂。”她对那个血肉模糊的“自己”说,“也接受你对一次完整呼吸的奢求。” 她走向那狰狞的尖刺,走向那冰冷的河水,走向那窒息的泥土…… 她接受了每一份死亡,也拥抱了每一份死亡背后,那不甘的求生执念。 最后,她走向那些亲手将“自己”献祭、剥皮、推下悬崖的“凶手”。 那些脸上挂着悲悯、挂着戏谑、挂着冷漠的“自己”。 “我接受你们的背叛。” 她的话语,让整个意识海都为之一静。 “更接受这份背叛之下,我们共同的……憎恨!” 恨意! 那才是所有死亡场景下,永不熄灭的底色! 不是对彼此的恨,而是对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当她将这一切都拥入怀中的时候,整个精神幻境,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些或狰狞、或悲伤、或怨毒的“女儿们”,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幻、融合。 焚烧的痛苦,撕裂的折磨,粉碎的绝望,还有那上千份被压抑的求生欲,以及最深沉的憎恨,所有的一切,都化作燃料,开始向伊娜莉丝的意识核心疯狂汇聚。 …… 现实世界中。 缪尔赛思看着剩余屏幕上那条代表所有克隆体生命特征,此刻已经拉直的绿线,整个人都懵了。 可她的手还没碰到,就看到伊娜莉丝身上那些刚刚愈合的伤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撕开,鲜血汩汩地向外冒。 “小心点!”塞雷娅一把按住缪尔赛思的肩膀,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焦躁,“她的身体在排斥一切外部干涉!” “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她死吗?!”希雅薇恩一拳砸在旁边的金属墙壁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手背都破了皮。 没人能回答。 她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具躯体里的生命之火,一点点地熄灭,直到最后,连那微弱的胸膛起伏都彻底停下。 死寂。 就在这片死寂快要将所有希望都吞噬殆尽的时候。 伊娜莉丝,又一次睁开了眼。 没有预兆,没有挣扎,就像是从一场再寻常不过的睡眠中醒来。 但整个房间的气息,变了。 “喂……”希雅薇恩的声音有些发干,她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撞在了塞雷娅身上。 塞雷娅没有理会她,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双眼睛攫住了。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右眼,那原本摇曳不定的幽蓝色火焰,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澈、纯净。它不再是单纯的蓝色,更像是一片被冻结了亿万年的深海,里面没有一丝杂质,却又倒映着宇宙星辰的生灭。当塞雷娅的目光与之接触时,她感觉自己的一切都被看穿了,不是窥探,而是一种纯粹的理解,仿佛世间所有的法理与脉络,都在那只眼睛里清晰地流淌。 而她的左眼,截然相反。 那片原本被疯狂与绝望占据的漆黑,此刻变得更加深邃,仿佛链接着一个由无尽痛苦和憎恨构成的混沌宇宙。瞳孔的正中央,一点猩红如血的印记正在缓缓旋转,像一个永远不会满足的漩涡,只是看上一眼,就让人感觉自己的灵魂要被吸进去,拖入那无尽的沉沦。 清澈与深邃。 掌控与终结。 理智与疯狂。 两种截然相反的特质,在同一张脸上,达成了一种诡异而又完美的和谐。监护仪器上那条代表死亡的直线,不知何时又开始疯狂跳动,数据飙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峰值。 “这……这到底……”希雅薇恩结结巴巴,完全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双生之瞳……”缪尔赛思失神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她曾在最古老的典籍中看到过关于这种姿态的只言片语,那被描述为一种禁忌。 她的右眼,清澈如星海。 她的左眼,深邃如深渊。 第177章 你这不是已经找到了吗 主控室的废墟中,死寂被金属结构不堪重负的呻吟声寸寸撕裂。天花板上,巨大的裂痕如黑色的闪电般蔓延,碎石与断裂的缆线如雨点般簌簌落下,砸在满地的血污与尸骸中,激起细微的尘埃。 伊娜莉丝静静地站着,仿佛一座在末日中永存的雕像。她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早已愈合,破烂的作战服下是完好如初的皮肤,只是那份苍白,带着一种非人的质感。 那双眼睛…… 塞雷娅、希雅薇恩、缪尔赛思,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被那双眼睛攫住。右眼,是冻结了亿万年星辰的深海,纯净、清澈,倒映着世间万物的法理;左眼,是吞噬了所有光明的深渊,混沌、深邃,中央那点猩红的印记,仿佛是通往无尽绝望的漩涡。 两种极致的矛盾,在同一张脸上,呈现出一种完美的和谐。 “喂……”希雅薇恩的声音有些发干,她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撞在了塞雷娅坚实的臂膀上,“她现在……到底算是个什么东西?” “‘东西’这个词可不准确。” 缪尔赛思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带着点奇异的兴致。她向前凑了凑,和两人站在一起,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 “你看,两种完全相悖的法则,在她体内达成了强制性的共存……” “你是想说奇迹?” “差不多。” 塞雷娅打断了两人的争论。 “继续在这里不是什么好主意,我们先出去吧。” “伊娜莉丝?” 塞雷娅试探着喊出那个名字。 回应她的,是伊娜莉丝极其缓慢的一次眨眼。 先是那只深渊般的左眼,然后是那只宝石般的右眼。 紧接着,她歪了歪头。 就是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希雅薇恩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别……别过去,塞雷娅!” 伊娜莉丝的目光终于有了焦点,她看着塞雷娅,又扫过后面的缪尔赛思和希雅薇恩。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像是两支音色截然不同的乐器在同时演奏,一支清越,一支沙哑,却又诡异地交叠在一起,化作一种全新的声线。 “塞雷娅。” 她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 就在她喊出塞雷娅的名字之后,那份足以压垮人精神的恐怖气息,却突然如退潮般迅速消散。 伊娜莉丝眼中的异色光芒,像是被人按下了开关的灯火,毫无征兆地熄灭。 右眼的星海与左眼的深渊同时隐去,变回了那双她们所熟悉的、清澈又带着一丝疏离的冰蓝色眼眸。 那头无风自动的灰白长发也无力地垂下,重新贴合在她脸颊两侧。 “哎?”希雅薇恩愣了一下。 伊娜莉丝的身体剧烈地晃了晃,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膝盖一软,直挺挺地就要向后倒去。 “小心!” 塞雷娅一个箭步上前,在伊娜莉丝后脑勺磕上地面前,稳稳地扶住了她瘫软的身体,将她揽进自己怀里。 入手的感觉冰冷得吓人,像一块刚从冰库里取出的石头,没有半点活人的温度。 “喂,你还活着吗?”塞雷娅的声音很低,她拍了拍伊娜莉丝的脸颊,动作谈不上温柔。 伊娜莉丝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个溺水者终于呼吸到第一口空气。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仿佛要把刚才停滞的呼吸全都补回来。 汗水混杂着血污,从她的额角滑落。 她费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瞳孔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视线在塞雷娅、希雅薇恩和缪尔赛思脸上一一扫过,过了好几秒,瞳孔才重新聚焦。 “我……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噩梦。”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噩梦?”希雅薇恩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伊娜莉丝的胳膊,确认她不会突然再变成刚才那副鬼样子,“你管刚才那个叫噩梦?你看起来更像是噩梦本身,要把我们全都拖进去的那种。” 伊娜莉丝虚弱地摇了摇头,靠在塞雷娅的支撑上,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上千次死亡的体验,那些被焚烧、被撕裂、被粉碎的极致痛苦,还有那份足以将任何意志碾碎的绝望与憎恨,此刻都化作了最纯粹的记忆,安静地沉淀在她的意识深处。她没有忘记,一点都没有。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用匕首划开“自己”喉咙时的手感,以及在烈火中,那个“自己”对清凉青苔的最后渴望。 这种感觉很奇特,就像是同时看了一千部以自己为主角的第一人称恐怖电影,还附赠了完整的感官体验。 此刻她的精神像是被反复锻造过的钢铁,冰冷、坚硬,但也……无比沉重。 “感觉怎么样?”缪尔赛思也蹲了下来,好奇地打量着她,“从‘某种法则聚合体’变回碳基生物,有没有什么后遗症?比如,现在看东西还是不是自带数据流?” “……你说的我一句也听不懂,我现在只想吐。”伊娜莉丝闭上眼,脸色更白了。 “能站起来吗?”塞雷娅言简意赅,她确认了伊娜莉丝意识清醒后,打算拉她站起来。 “我试试。”伊娜莉丝挣扎了一下,双腿却软得像面条。 “算了,”塞雷娅叹了口气,干脆地弯腰,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直接将她横抱了起来放在门口的墙边上,“你现在比一袋营养膏重不了多少。” 她目光已经投向了那些破碎的控制台和服务器。 轰隆—— 一块天花板碎块混着扭曲的钢筋砸落下来,险之又险地落在她们几米开外,脚下的地面发出哀嚎,为之震颤,扬起呛人的尘埃。 “这里快塌了。”塞雷娅的语气不带丝毫波澜“缪尔赛思,检查一下还有什么能带走的数据。” “明白!”缪尔赛思立刻回过神来。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个被自己一巴掌扇晕、又被自己舍身保护、现在还躺在废墟里生死不知的帕尔维斯,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但是非对错她还是心里有数的,从自己那件破了几个洞的大褂内袋里,取出一个银色的、巴掌大的数据终端,快步冲向主控台的核心服务器残骸。 “帕尔维斯如果是按照莱茵生命的标准来做的话,肯定会给服务器做了物理备份!”缪尔赛思一边在冒着火星的废墟里翻找,一边头也不回地喊道,“这些数据……绝对不能流出去!” 看着两个莱茵生命的高层,在即将崩塌的基地里,第一时间想到的居然是回收实验数据,希雅薇恩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她走到伊娜莉丝身边,学着她的样子靠着一截断裂的墙壁,姿态慵懒地揉着自己发疼的太阳穴。 “啧,真是搞不懂你们。每次跟莱茵生命的人扯上关系,都搞得这么大场面。”她抱怨了一句,随即偏过头,那双独特的蓝紫色眼眸上下打量着伊娜莉丝,“感觉怎么样?脑子里是不是像开了一场一千人参加的重金属摇滚音乐会?” “差不多。”伊娜莉丝靠着冰冷的墙壁,勉强坐直身体,扯了扯嘴角,“不过现在演唱会结束了,观众跑光了,只剩下一堆垃圾没清理。舞台也塌了。” “能自己清理掉垃圾,已经算不错了。”希雅薇恩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很多人连当垃圾的资格都没有,就直接变成音乐会本身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说起来,我那个外甥让我跑这一趟,还真没错。” “外甥?”伊娜莉丝愣了一下,打量了一下希雅薇恩,看到对方的黑色耳羽,她想起来罗德岛上那个教导自己该如何使用法术的年轻男性女妖,“你是指逻各斯先生吗?他帮了我很多……他正在教我如何控制我身体里的那股力量。” “逻各斯?哦,是代号是吧。”希雅薇恩挑了挑眉,似乎真的来了兴趣,“他怎么说?让你每天冥想,感受爱与和平?” “那倒没有。”伊娜莉丝想起逻各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忍不住想笑,却牵动了嘴角的伤口,“他说,已经变作死魂灵的炎魔力量本质是一种‘概念’的具现化,不能把它看成单纯的能量,更像一个独立的、充满恶意的‘意志’。” 她回忆着逻各斯那些艰深晦涩的理论,尝试用自己的语言复述出来,“强行压制或者试图与之融合,都是在喂养它,只会让它更深地侵蚀宿主。最好的办法,是把它当成一个……外部能源。” “外部能源?”这个词让希雅薇恩坐直了一点。 “对。”伊娜莉丝点了点头,觉得这个比喻很贴切,“逻各斯说,把它想象成一个被锁在笼子里的猛兽。我不需要去驯服它,那是不可能的,更不能把它放出来。我要做的,是修建一条管道,从笼子里,精准地抽取它逸散出的‘热量’为我所用。我要担任的角色是使用者。” 听完伊娜莉丝的复述,希雅薇恩脸上那份慵懒的表情第一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讶与果然如此的神情。她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语气轻声说:“那个小鬼……居然已经能看到这一层了吗?他自己想出来的?” “应该是。”伊娜莉丝补充道,“他还说,这条‘管道’的阀门就是我的意志。什么时候开,开多大,都由我决定。虽然……我现在还控制不好,有时候会漏气。” 希雅薇恩没接话,她只是定定地看着伊娜莉丝,蓝紫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不知名的光。半晌,她才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了之前的散漫,多了些别的东西。 “看来我那个外甥,在河谷外的日子从来没有落下学习啊。厉害。”她重新靠回墙上,喃喃自语。 紧接着,希雅薇恩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哀珐尼尔说的没错,炎魔的力量,对我们这种玩弄精神和灵魂的人来说,就像一种最高烈度的精神毒品。每一次使用,你都会获得无与伦比的力量和快感,但同时,它也会在你的灵魂深处,留下一点点‘污染’。一次两次看不出来,但天长日久,当你回过神来的时候,你可能已经分不清,到底是你自己想放火,还是它想让你放火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萨卡兹女妖特有的能穿透人心的魔力。 “所以,哀珐尼尔的判断是唯一正确的道路。把它当成一个外置的危险电池来看最好。只使用它的‘能量’,绝对不要去触碰它的‘意志’。” 伊娜莉丝怔怔地看着她。 这已经不是建议了。这是警告,就像是之前接触过这种禁忌力量的先行者,用血泪换来的铁则。 “我明白了。”伊娜莉丝郑重地点了点头,“实际上,这也是我来特里蒙的目的之一。我正在寻找一样东西,逻各斯说,那东西也许能帮我更好地‘关住’它。” “什么东西?”希雅薇恩下意识地问。 “一个‘死魂灵抑制单元’。”伊娜莉丝说出了那个她从逻各斯口中听来的、拗口的名字。 然而,她预想中希雅薇恩或疑惑、或思考的表情并没有出现。 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希雅薇恩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她先是愣住,随即,那双蓝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度的诧异,然后,那份诧异又迅速转变为一种哭笑不得的、混杂着荒谬与疲惫的神情。 她看着伊娜莉丝,就像在看一个捧着金饭碗到处讨饭的傻瓜。 “你……说什么?” “死魂灵抑制单元。”伊娜莉丝又重复了一遍,她不明白对方为什么是这种反应。 希雅薇恩沉默了。她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用力地揉了揉自己隐隐作痛的额角,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辈子所有的无奈都叹出去。 然后,她用一种轻到几乎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这东西……不是已经被你找到了吗?” 第178章 尾声 伊娜莉丝怔怔地看着希雅薇恩,脑子里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乱七八糟,理不出半点头绪。 “我……找到了?”她不确定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和表情上都写着“你在逗我”的困惑。 死魂灵抑制单元这玩意儿一听就是某种高精尖的仪器,说不定还带个酷炫的灯效和复杂的密码锁。 她什么时候找到了?在哪儿呢?怎么没看见?还没来得及塞进保险箱……阿不,还没来得及打包带走呢。 希雅薇恩看着她那副茫然的样子,脸上那份哭笑不得的表情更浓了。 她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伊娜莉丝的鼻尖,动作夸张得像在逗弄一个不开窍的小学生。 “就是你啊。” “我?”伊娜莉丝也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感觉自己像个傻子,“大姐,我读书少你别骗我。‘死魂灵抑制单元’,这名字听着就像是个设备,怎么可能是个人啊?” 她甚至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脑门,发出沉闷的“梆梆”声。 “你看,我这可是正儿八经的血肉之躯,原厂原装,假一赔十。” “谁告诉你那是个‘东西’了?”希雅薇恩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哀珐尼尔让你找的,从来就不是一个能在物质界摸到的玩意儿。” “什么意思?”伊娜莉丝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他说你之前有和死魂灵融合在一起的状态,对吧?”希雅薇恩收敛了笑容,表情变得认真了些。 伊娜莉丝沉默地点了点头,那段记忆并不愉快。 “后来在那个魔王……哦不,在那个卡特斯的能力下又分开了。”希雅薇恩的语气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但我想,那个小家伙的手术工作可能做得不是很完美。” “对,阿米娅……这个名字能说吧?”伊娜莉丝看了看远处忙碌的塞雷娅和缪尔赛思,希雅薇恩点了点头“莱茵生命和罗德岛也有合作的,她们应该都知道。” “这样啊,阿米娅也说了,她没法把我跟那个死魂灵完全分开,如果要彻底消灭死魂灵,我的灵魂也会消散……” “这就对了。”希雅薇恩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她的皮肉,直视着她身体深处,“被分离的时候,那个本应是炎魔,现在却成了死魂灵的家伙在你体内留下了点纪念品。你可以理解成一个标记。” “这个标记,让你在它们的认知里,成了‘自己人’。一个能承载死魂灵的,活着的、还能拥有自主意识的抑制单元。” 伊娜莉丝恍然大悟。 “意思就是这东西是能装死魂灵就行?” “还是有点不太一样的,死魂灵可以附着在金属上,但那些被附着的金属就会被死魂灵的意志支配,你应该不会在被支配了吧?”希雅薇恩指出了伊娜莉丝的误区。 “应该不会了吧,不过你说我是死魂灵的自己人……那我以后也会变成萨卡兹?” “那不会。除非你被炎魔彻底同化……现在这片大地上应该没有活着的炎魔了吧?” “不知道……感觉好像很复杂,但有没那么复杂?说不上来。”伊娜莉丝挠了挠脸颊,感觉好像要长脑子了。 “我说了没那么复杂,等你带着其他的材料回罗德岛的时候,哀珐尼尔……也就是逻各斯会为你解答的。”希雅薇恩还卖了个关子“或者,下次我们见面的时候,你也可以问我。” 轰隆——! 一声剧烈的巨响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整座主控室的废墟都在哀嚎,一块重达数吨的混凝土天花板带着扭曲的钢筋,从头顶砸落下来,激起漫天烟尘。 “看来此地不宜久留。”从烟尘中跑出来的塞雷娅扛着昏迷的帕尔维斯,在她身后的缪尔赛思怀里抱着一个银色的数据终端。 “看起来你恢复的不错,女妖,需要搭把手吗?”塞雷娅打量了一下伊娜莉丝,又看了看旁边的希雅薇恩。 “我怕你把我的骨头捏碎,这位黎博利小姐,你能扶我一下吗?”希雅薇恩看向缪尔赛思。 “好呀~”缪尔赛思似乎又恢复到之前的状态了,挽住希雅薇恩的手就往前走。 “他俩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伊娜莉丝一脸不解。 爆炸声、金属断裂声、岩层崩塌声在身后交织成一曲末日交响乐。 不知跑了多久,当一缕夹杂着尘埃与血腥味的微风拂过脸颊,一抹属于特里蒙黎明前的、灰蒙蒙的天光刺入眼帘时,她们知道,自己终于逃出来了。 地面上早已乱成一锅粥。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云霄,哥伦比亚军方的悬浮警车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闪烁的红蓝光芒将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明明灭灭。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尘和一股不祥的烧灼味。 就在这片混乱中,一辆漆黑的、印有黑钢国际徽记的重型装甲运兵车显得格外扎眼。 车门早已打开,雷蛇和芙兰卡正焦急地等在车旁。 “出来了,是塞雷娅主任!” “还有帕尔维斯主任!天哪,她真的做到了。” “塞雷娅主任万岁!” 人群的吵闹引起了运兵车旁两人的注意力,看着被簇拥着的塞雷娅,两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接着就冲向她后面的伊娜莉丝。 “喂!你这混蛋!”芙兰卡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想说几句俏皮话,但看到伊娜莉丝那张脸,话到嘴边只剩下最原始的关心,“这么长时间不归队,我要把你工资扣光,你接下来一年就等着给我们白打工吧!” “不要啊,我上有老下有小,你这样是要我的命呐。”伊娜莉丝还有心情跟芙兰卡开玩笑。 芙兰卡龇牙咧嘴,雷蛇站在两人中间不知所措,伊娜莉丝一脸被压榨的苦痛。 人群中的希雅薇恩看着这一幕,默默地汇入人群之中。 她的任务到这里算是完成了吧? 她抬手揉了揉自己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对着塞雷娅和缪尔赛思的方向,几不可闻地点了点头,算是告别。 简单处理了一下现场的问题之后,塞雷娅带着缪尔赛思走了过来。 “帕尔维斯和这份数据,必须立刻带回莱茵生命。特里蒙……要变天了,我建议你们离开这里一段时间。” 雷蛇严肃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你要小心,干不下去了就来黑钢国际,我们老板馋你好久了~“芙兰卡冲塞雷娅眨了眨眼,可惜这位钻石直女压根就没把沃尔珀的wink看在眼里。 “保重。” 简单的两个字,是黑钢与莱茵生命在这场风暴中,最后的默契。 炎魔事件结束一小时后。 特里蒙市中心,联合救灾指挥中心内,这里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一座A级保密等级的生物实验室!一座耗资数十亿金券的‘巢穴’!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存在于我们的眼皮底下,现在还被摧毁了,里面的那些实验数据,被你们的人拿在了明面上,莱特总辖,你们莱茵生命是打算搬迁总部吗?”一名穿着哥伦比亚高级将领制服、肩上扛着金星的男人,将一份战损报告狠狠地摔在桌上,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先是炎魔计划,现在摇篮计划也失败了,告诉我,国防部拿着纳税人的钱养着你们到底有什么用?前几天情报部门在伦蒂尼姆检测到了萨卡兹人用来转移军队的大型空中载具,我想问,我们的呢?” 会议室的全息投影上,莱茵生命的总辖,克丽斯腾·莱特那张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脸,静静地听着这位将军的抱怨。 “将军,任何伟大的探索都伴随着风险。”她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炎魔计划和摇篮计划的失败,恰恰证明了我们之前的技术路线存在缺陷。它们并非毫无价值,至少,我们排除了错误的答案。” “我不想听这些科学家的陈词滥调!”将军猛地一拍桌子,“我只想知道,莱茵生命要如何弥补国防部的损失!你们承诺的‘足以改变泰拉战略格局的武器’呢?” “莱茵生命从来不只有一个计划。” 克丽斯腾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切断了将军的咆哮。 她轻轻打了个响指。 会议室的全息投影应声切换,一份被猩红色“最高机密”字样覆盖的文件在众人面前展开。文件的标题,让那名暴怒的将军都为之一愣。 【地平弧光计划】 “这是什么?又一个画出来的大饼?”将军的语气里满是怀疑,但他终究没有再拍桌子,而是向前倾了倾身子。 “将军,您想要一把剑,还是一片能随时落下剑雨的天空?”克丽斯腾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提出了一个问题。 投影上,动态的演示图开始播放。无数光点从地面发射井升空,在高轨道汇聚成一个耀眼的能量聚焦器,如同一只悬于苍穹之上的冷酷眼睛。接着,地面基站发出指令,那只“眼睛”便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束,精准地命中数千公里外的一座模拟军事基地。 无声的毁灭。 “炎魔的力量过于古老,难以驾驭,最终走向了失控。这的确是我们的失误。”克丽斯腾坦然承认,“但我们在研究它的过程中,对‘能量’的本质,有了全新的理解。将军,既然过去的火焰不可靠,那我们为什么不自己制造出……可控的太阳呢?” “太阳?” “一种通过向高空发射能量聚焦器,与地面基站的能量发射井配合,从而实现全球范围内、超远距离定点清除的超级武器。”克丽斯腾的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魅力,“您担心伦蒂尼姆的萨卡兹?地平弧光能让他们的空中载具在起飞前就变成一堆废铁。您担心成本?想想看,一次发射,瘫痪一个国家的军事要塞。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和破碎大厦那种虚无缥缈的构想不同,计划书里附带了大量详实的数据。 据她所说,莱茵生命目前已经完成了地面部分百分之七十的工作,正在努力攻关聚焦飞行器的遥控精度问题。 “……成功率有多少?”将军的声音干涩沙哑,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道毁灭性的光束,仿佛想把它看穿。 “理论上,百分之五十。” 克丽斯腾顿了顿,投影上切换出另一张男人的面孔。 那人笑容自信而充满野心,正是莱茵生命能量科的主任,斐尔迪南·克鲁尼。 “这位是斐尔迪南主任,我选中的,地平弧光计划的负责人。”克丽斯腾淡淡地介绍道,“他会向各位证明,莱茵生命的技术,永远值得你们信赖。”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那名将军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看着计划书上那些匪夷所思的理论和预期效果图,眼中的怒火早已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滚烫的、名为“贪婪”的情绪。 “多久?”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我需要多久能看到原型机?” “这取决于,”克丽斯腾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国防部愿意为这个‘太阳’,支付多少阳光了。” 炎魔事件一周后。 新曼法斯特下城区,黑钢国际办事处。 这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原本属于伊娜莉丝的房东洛洛,但现在那位情报商人为了给伊娜莉丝寻找制造铳械的材料而下落不明,芙兰卡又打算在新曼法斯特这个混乱的地方开个黑钢国际的办事节点,于是洛洛的住宅就成了两个人霍霍的对象,不过伊娜莉丝已经打定主意,后面让洛洛跟自己一起住,这样就能把她的房子名正言顺的充公了…… 炎魔事件没有暴露在公众面前,想来也是哥伦比亚政府和莱茵生命通力合作的结果,伊娜莉丝也没受到什么刁难,只是前段时间来了一队联邦机动骑兵队的士兵,但他们似乎对伊娜莉丝非常尊敬,只是问了几个和‘巢穴’有关的问题就离开了,伊娜莉丝也不好奇这件事最后会怎么样。 雷蛇带队返回了巴伦平台,芙兰卡和刻俄柏因为感染者的身份被她安排成新曼法斯特的驻扎人员,非感染者的慑砂就没当文员的命,雷蛇离开的时候直接把他带走了。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当中,伊娜莉丝开始享受起每天喂喂小刻,揍揍地痞的平淡日子。 但很快她就高兴不起来了。 一位蓝头发的信使来到了新曼法斯特,给她带来了一封信。 一封署名为玫瑰河畔的信。 第179章 洛洛的消息 清晨的阳光,对于新曼法斯特这座拓荒城市而言,算不上什么恩赐。 它穿不透工厂烟囱吐出的浓厚铅云,也无法驱散街角巷尾彻夜未散的酒气与廉价燃料混杂的怪味。 光线被过滤得苍白而无力,透过黑钢国际办事处那扇满是灰尘的百叶窗,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投下几道斑驳的斜影。 伊娜莉丝是被噩梦惊醒的。 或者说,她这段时间根本无法做到真正意义上的入睡。 自从特里蒙那座地狱般的巢穴坍塌之后,睡眠对她来说其实就相当于一场支离破碎的酷刑。 闭上眼,就能看到冲天而起的金红色火翼,以及下方那些被撕裂的血肉,和上千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在烈焰中无声尖叫。 那些不属于她的死亡,如今都成了她记忆的一部分。 现在时间还早。 伊娜莉丝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每次醒来后,意识海中那片由死亡构成的风暴都会暂时平息,只剩下令人疲惫的余波,仿佛有看不见的重物压在她的神经上。 她瞥了一眼手边的镜子,镜中那张脸没什么血色。冰蓝色的双眸一如既往,虽然右眼深处那片星海般的幽蓝与左眼那抹深渊般的猩红都已隐去,但她知道,它们随时可能再次醒来。 这双眼睛……究竟是恩赐还是诅咒? 她还没想明白。 “哐当!” 门外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紧接着是刻俄柏咋咋呼呼的声音。 “哎呀!” 伊娜莉丝看了眼闹钟,早上八点整。 刻俄柏就像一台永远不会疲倦的发条机器,什么时候都活力十足。 “大姐!大姐!你醒了吗?” 门板被拍得砰砰作响,伴随着某种……嗯,利器刮擦金属的刺耳噪音。 伊娜莉丝按着太阳穴,起身开门。 门外,刻俄柏正半蹲在地上,试图把自己那把比她人还高的战斧从金属地板的缝隙里拔出来,斧刃刚才显然是脱手了。 看见门开,她立刻放弃了和地板的搏斗,仰起头,灰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小刻,你又没好好睡觉?”伊娜莉丝靠着门框,声音有些沙哑。 刻俄柏把脸凑近了些,很认真地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笃定地摇了摇头。 “小刻有好好睡觉!昨天还喝了一大杯驼奶呢!” “怪不得精力这么旺盛……芙兰卡呢?” “二姐一大早就去采购物资啦~三姐昨天给她送来了一份清单。” 伊娜莉丝看了看木地板上插着的斧头,感觉自己迷迷糊糊的意识好像清醒了一些。 “那你一大早……在门口劈柴?” “不是!”刻俄柏尝试了半天,没能把斧子从地板里拔出来,暂时选择了放弃。 她献宝似的举起另一只手里捏着的一块黑乎乎的石头,“我昨天捡到了这个,大姐你看,它会不会是那种,那种传说里甜甜的好吃的源石——”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小刻?”伊娜莉丝一把夺过那块石头,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源石不能吃,吃了会死人。” “可是这个闻起来香香的……”刻俄柏小声嘟囔,伸长了脖子,试图再闻一下。 “香香的也不能吃!”伊娜莉丝把石头举高了些,“下次再让我看见你把这玩意儿往嘴边凑,就罚你一周不许上桌吃饭!” “一周?!”一听这个,刻俄柏一下子就炸毛了,“那种事情不要呀!我会饿死的!大姐!” 咚、咚、咚。 沉稳而富有节奏的敲门声,突兀地切断了刻俄柏的哀嚎。 三声,间隔均匀,力度适中。 这声音太有礼貌了。在这座混乱的城市里,礼貌往往比粗暴更像是一种威胁。 伊娜莉丝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睡意荡然无存。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最后一丝迷茫被警惕取代。 她的视线扫过墙边挂着的战术腰带,以及那支经过简单改装的双管霰射铳械。 “在这儿待着,别出声。”伊娜.莉丝的声音压得很低。她把那块源石重新塞回刻俄柏手里,后者下意识地抱紧,紧张地看着她,忘了刚才的饭桌危机,也忘了再去跟地板较劲。 伊娜莉丝没穿外套,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到了门口。 安全屋的门是特制的合金,门上的广角窥镜连接着墙上的一个小型终端。她没有立刻去看,而是侧耳贴在门上听了片刻。 外面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平稳,悠长。 她这才瞥了一眼屏幕,画面里站着一个让她略感意外的人。 那是个萨科塔族女性,高挑的身材裹在一件便于行动的黑色风衣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顶那对本该洁白无瑕的光环与羽翼,此刻却呈现出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漆黑。 一对弯曲的黑色犄角,更是毫不掩饰地昭示着她独特的身份。 一个……堕天之人?这种存在怎么会出现在新曼法斯特的这种地方? 女人的脸上挂着一丝慵懒而随和的微笑,那笑容很标准,却像一层精致的面具,看不出任何真实的情绪。 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正百无聊赖地用指尖轻轻敲击着纸面,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与刚才的敲门声节奏一致。 天灾信使。 伊娜莉丝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这个词。这种行走于天灾与战火之间的特殊职业。 而眼前这位,在佣兵的地下情报网里更是传说般的存在。 她的名字……或者代号,叫莫斯提玛。 伊娜莉丝不记得自己和这种级别的人物有过任何交集。 是敌人?不像,她身上没有杀气。是黑钢的业务?可杰西卡她们从未提过。 为了搞清楚状况,她拧开了门锁,但只拉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身体侧倚在门后,这个姿势能让她在遭遇突袭的瞬间做出最快的反应。 “请问,是伊娜莉丝小姐?”门外的堕天使信使挑了挑眉,似乎对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并不意外,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早上好。有你的一封信,需要本人签收。” 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点沙哑的磁性,语调不急不缓。 伊娜莉丝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她的目光越过信封,在那张带笑的脸上审视着。 她试图从那双深邃的蓝色眼眸里找出些什么,却只看到一片平静的湖面,深不见底。 “放心,只是普通的信纸,没有涂毒,也没有藏着爆炸物。”莫斯提玛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将信封递了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虽然我不能保证,信里的内容会不会让你更头疼。” 信封是某种厚实的特种纸,入手微沉。 最醒目的,是封口处那块火红色的烤漆封蜡。封蜡上没有印着任何家族或组织的徽记,只有一个清晰的、带刺的玫瑰图案。 这种古老而正式的通信方式,本身就代表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态度。 伊娜莉丝没有关门,而是当着莫斯提玛的面,用指尖在封蜡上轻轻一捻,坚硬的蜡块应声而碎。 当然她也没有邀请对方进来的意思,就站在门口,当着信使的面,抽出了里面的信纸。 信纸只有一页,上面的字迹娟秀而有力,是用一种掺了金粉的墨水书写的,在安全屋里的光线下,泛着点点微光。 【致亲爱的伊娜莉丝小姐: 我谨代表“玫瑰河畔”,向您发出此份紧急协助请求。 位于原卡兹戴尔西北部的萨卡兹聚落“苦根镇”,近期陷入了一种难以用常理解释的异常状态。根据我们情报人员最后传回的描述,该地区的时间似乎被困在了大约七日的循环内,不断重复。更令人不安的是,在每一个循环的末尾,都会发生一起居民的非正常死亡事件,死因各异且充满疑点。 莫斯提玛小姐因个人原因曾短暂造访该地,并凭借其特殊能力感知到了循环的存在。然而,此地的异常似乎对她的源石技艺,特别是对其法杖的力量产生了某种干扰或排斥,使她难以深入调查核心真相,甚至无法完全避免自身受到循环影响。 她怀疑此事可能与古老的萨卡兹禁忌术式、乃至失传的时空操纵源石技艺有关。 “苦根镇”地理位置敏感,且此事牵扯甚广,不宜引起军事委员会或大型佣兵团的关注。 莫斯提玛小姐认为您会为我们提供帮助,因此,我们恳请您协助莫斯提玛小姐调查此事,打破循环营救我们的行动人员,以阻止悲剧的继续发生,并查明背后真相。如果您同意,莫斯提玛小姐会为您提供进一步引导和情报。如果您不同意,请阅后即焚,否则这将视为对“玫瑰河畔”的挑衅。 附件为接应点坐标、苦根镇大致地图以及莫斯提玛小姐提供的初步事件观察记录(加密)。期待您的回应。此致, 敬礼“玫瑰河畔”隐德莱希】 信封里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一个伊娜莉丝非常熟悉的菲林少女正茫然地看着镜头。 这个菲林少女她认识,正是为了自己而奔走的洛洛。 伊娜莉丝猛地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锐利得像两把出鞘的匕首。 她死死盯着门口那个依旧挂着浅笑的堕天使,声音因为紧绷而显得有些沙哑:“这是洛洛送来的吗?” “并不是,对方不是留了名字吗,隐德莱希。”莫斯提玛耸了耸肩,回答得滴水不漏,“不过出发前她告诉我,洛洛的确在那个村子里。” 她的视线落在伊娜莉丝手中的信纸上,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怀念与玩味交织的复杂神色。 “你做出决定了吗?时间可不等人。” “你什么意思?” 莫斯提玛靠在门框上,姿态慵懒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她看着伊娜莉丝那张瞬间变得冰冷的脸,嘴角的笑意不减。 “情况很复杂,我们的时间很少,你不请我进去坐坐吗?”她用下巴点了点屋里,“站在这里聊天,可不像是要合作呀。” 伊娜莉丝的目光在莫斯提玛脸上停留了足足十几秒,试图从对方那无懈可击的微笑中,分析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可对方就像伊比利亚南边的深海,平静的表面下,不知隐藏着多少暗流与漩涡。 犹豫片刻,伊娜莉丝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侧过身,将那扇只开了一道缝隙的合金门,彻底拉开。 这个动作,就是她的回答。 第180章 苦根镇 哐当—— 合金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像一道闸门,将门外新曼法斯特永不停歇的嘈杂与骚动彻底斩断。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其实也不是那么安静,莫斯提玛能听到客厅里还有其他人在。 “新换的金属板?连漆味都还没散干净。”莫斯提玛踱着步子,指尖从冰冷的墙壁上轻轻划过,“木地板还没来得及换,有点不搭调。” 她绕着屋子走了一圈,目光扫过角落里堆着的几个半开的包装箱,最后停在房间中央。 唯一的家具是一张结实的金属桌和几把椅子。 整个空间都透着一股子“随时准备跑路”的临时感。 “布置得不错,很有……安全感。” 莫斯提玛的评价听不出是褒是贬,她的视线越过桌子,最终落在门后。那里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一双眼睛正好奇又警惕地盯着她。 “这位是?” “家人。” 伊娜莉丝的声音没什么温度。她径直走到桌边,将手里的一沓信纸和照片“啪”地一声拍在金属桌面上,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回响。 她拉开一把椅子,坐姿并不舒展,双腿微微分开,重心压在后脚跟,那是一个能让她在零点一秒内就暴起发难的姿势。 她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 命令的口吻,不带丝毫客套。 “家人啊……”莫斯提玛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但很快又恢复原样。 她顺从地在伊娜莉丝对面坐下,将那件宽大的黑色风衣随意地搭在椅背上,动作舒缓,仿佛这里不是什么戒备森严的安全屋,而是维多利亚某个午后的咖啡馆。 刻俄柏看看面无表情的伊娜莉丝,又看看那个长着黑色犄角的陌生女人,她小步蹭到伊娜莉丝身边,压低声音,用自以为很小声的气音问:“大姐,她也是来蹭饭的吗?” 伊娜莉丝没理她,视线像钉子一样钉在莫斯提玛脸上。 刻俄柏没得到回应,也不气馁,继续小声嘀咕:“她的角看起来好硬……不知道啃起来是什么味道……” “噗。”对面的莫斯提玛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小妹妹,这个可不能啃,会崩掉牙的。” “小刻,”伊娜莉丝有些无语,“去房间里待着。” 她伸手揉了揉刻俄柏的脑袋。 “好嘞~”刻俄柏听话地应了一声。她一步三回头地往里屋走,走了两步又想起了什么,转身跑回去,双手握住那把插在地板里的战斧斧柄,使出吃奶的力气往上拔。 “嘎——吱——” 战斧的斧刃与木地板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她的小脸憋得通红,双脚用力蹬着地,总算把那把巨大的战斧给拔了出来。 斧头在地板上留下了一道深刻的划痕。 刻俄柏看了一眼那道划痕,又偷偷瞄了一眼伊娜莉丝的脸色,脖子一缩,赶紧拖着比她人还高的战斧,“哐里哐当”地跑回了里屋。 随着里屋的门被关上,主厅里只剩下两个女人无声的对峙,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去的、木头被撕裂的味道。 “好了,现在这里没有外人,也不会有人窃听。”伊娜莉丝率先打破沉默,冰蓝色的眼眸直视着莫斯提玛,“你会为我提供什么样的信息?” “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去那个倒霉的村庄营救那位‘变形者’小姐?”莫斯提玛懒洋洋地往后一靠,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双脚甚至翘起来搭在了桌子边缘。 伊娜莉丝的身体瞬间绷紧,握着桌沿的手指收紧了。 “你怎么知道洛洛是‘变形者’?” “哎呀,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像是要把我活剥了似的。”莫斯提玛摆了摆手,浑不在意,“我没兴趣贩卖情报,是给你写信的那位告诉我的,说如果劝不了你,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你,你就会去了。”她耸了耸肩,脚在桌子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那个地方,叫做苦根镇。虽说名字里带个‘镇’,但其实就是个两百人都不到的小村子,因为出产苦根草而得名。” “苦根草?”伊娜莉丝重复了一遍,眉头紧锁,“一种药草?” “没错,便宜又管用的那种。”莫斯提玛歪着头,似乎在回忆什么,“疤痕商场那些黑心医生最喜欢用它做成的药剂,效果还行,就是喝下去能把人苦得怀疑人生。呵,倒也算是名副其实。” 伊娜莉丝的视线依旧锐利。 “听起来,你对那里很熟。” “谈不上熟,”莫斯提玛放下了脚,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稍微认真了一点,“只是恰好知道一些事。你不好奇吗?我一个天灾信使,满世界跑,为什么会注意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这正是伊娜莉丝想问的。 莫斯提玛轻笑了一声。 “半年前,一场不大不小的天灾袭击了那个地方,刚好能把村子舔掉一半,又没大到能引起注意的程度。大半个村子的人都死了,尸体都没人收。”她顿了顿,观察着伊娜莉丝的表情,“然后,有趣的事情就发生了。死了一百多口人的地方,没过多久,居然传出了有宝藏的消息。” “宝藏?”伊娜莉丝的声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怀疑。 “是啊,宝藏。”莫斯提玛单手拄着下巴,嘴巴一张一合,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说是什么……萨卡兹王庭遗产。啧,编故事的人能不能用点心?这种鬼话也就骗骗那些想钱想疯了的佣兵。” “既然是假的,为什么……” “但就是有人信了啊。”莫斯提玛打断了她的话,“一波又一波地往里钻,佣兵、投机者、赏金猎人……然后,就再也没出来过。一个都没有。” 伊娜莉丝沉默了。 “所以,那个地方就在我这个圈子里……突然火起来了。” “哈?”伊娜莉丝终于忍不住,脸上露出了无法理解的表情,“因为一去不回而火起来?这是什么道理?” “道理?”莫斯提玛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懒散,反而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残酷,“小姑娘,我们这行的道理很简单。”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满是划痕的金属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越危险,代表价值越高。‘危险’,就是最好的价签。” 伊娜莉丝的手指停在照片上,在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轻轻划过。洛洛的眼睛看着镜头,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这又是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莫斯提玛靠回椅背,双手交叠在胸前,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这个啊,半个月前,我在苦根镇拍的。那天正好是他们的什么赶集日,小广场上热闹得跟过节一样,外地人、本地人,全都围在那听村长讲话。”她的手指在空中点了点照片里的人群,“然后,我就看见她了,这位‘变形者’小姐。” 莫斯提玛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趣闻。 “她跟那些村民……不一样。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但我上去跟她搭话,问她还记不记得新曼法斯特的霓虹灯,你猜她怎么说?” 伊娜莉丝没有作声,只是看着她。 “她问我,霓虹灯是什么,有他们村的苦根草好闻吗?”莫斯提玛自问自答,然后嗤笑了一声,“她坚持自己从小就生活在那里,父母都是村里的采药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我都差点信了。” “有人修改了她的记忆?”伊娜莉丝的指甲在粗糙的木桌上刮了一下。 “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认错了人,毕竟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莫斯提玛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后来,我在人群里看到了几个‘老熟人’。”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味那个场景。 “一个我曾在萨尔贡沙漠里见过的独行佣兵,当时他还吹牛说自己这辈子就死在沙子里。结果呢?他正抱着个孩子,跟身边的婆娘抱怨今年的收成。还有一个……算了,不提也罢。他们都变成了那个村子的一部分,安居乐业,幸福美满。” “这太荒谬了。” “是啊,太荒谬了。”莫斯提玛赞同。 “所以我就想,这地方不对劲。” “大范围的意识操纵吗……听起来像是故事里那些邪恶术士才会干的勾当。那你又是怎么出来的?” 莫斯提玛轻笑一声,从风衣后方取出了自己的两把法杖,伴随着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将它们放在桌上。 那是一对造型奇特的法杖。一把通体漆黑,杖首如同盘结的荆棘,散发着禁锢与终结的气息,那是“黑锁”。 另一把则洁白如骨,杖首的结构仿佛一把精巧的钥匙,流淌着开启与通行的意味,那是“白匙”。 “多亏了它们。”莫斯提玛的手指拂过两把法杖的杖身,像是在安抚自己的老伙计,“我才能从那里逃出来。” “听起来,你在里面遇到了大麻烦?” “我记不得了。”莫斯提玛摊了摊手,表情不像在说谎,“很奇怪吧?关于怎么进去、怎么发现不对劲的记忆都还在,但从我决定离开,到我真正离开……那段记忆是空白的。像被人用剪刀剪掉了一样。” 她歪着头,似乎在努力回想。 “但我猜,过程肯定不怎么愉快。因为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几公里外的山路上了,风衣的袖子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上面沾满了血。” 她顿了顿,补充道。 “不是我的。” “…………”伊娜莉丝看着她,又看了看桌上那两把沉默的法杖,最后,视线落回了照片上洛洛那张茫然的脸上。 第181章 合作的理由 伊娜莉丝的指尖在那张熟悉的菲林少女脸上轻轻划过,照片的边角因为反复摩挲已经微微卷曲。 照片里,洛洛那双眼睛空洞得吓人,像是两个黑洞,要把人的灵魂都吸进去。这让她感觉到一种陌生的窒息。她记忆里的洛洛,那双眼睛总是亮晶晶的,笑起来会弯成好看的月牙,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 记忆被修改,人格被重塑?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被“偷”走了? 这听起来比下城区流传的任何一个恐怖故事都更离谱。 莫斯提玛的叙述里,充满了泰拉那些犄角旮旯里才会有的古老传说色彩。 可这张照片不像是假的。 “故事很精彩。”伊娜莉丝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她将照片和信纸放在桌上,用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推,将它们送回莫斯提玛面前。 蓝发信使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化,只是伸手,小心地将照片和信纸收进自己作战服的内袋里。 “但我不信。”伊娜莉丝补充道。 “哦?”莫斯提玛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回答毫不意外,“是觉得照片是假的?还是觉得我闲得没事,特地跑来给你编个故事听?” “怀疑照片没什么用。”伊娜莉丝站起身,走到墙边,开始穿戴她的战术腰带。金属卡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响亮。“但现在技术这么发达,想修改一张照片,甚至一段动态影像,都不算难事。” 她熟练地检查着装备,头也不抬地继续说:“但我不打算因为一个信使和一封神秘的信,就把自己和我同伴的命都押上去。” “我需要更多的情报,”她顿了顿,将挂着的那把双管手铳插进腿部的枪套,“从我信得过的渠道。” 尤其是自己身上还有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炸弹”,在行动前,确认情报的价值至关重要。 “信得过的渠道?”莫斯提玛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比如?” “一个情报商人。”伊娜莉丝扣上最后一个搭扣,转身看向她,“新曼法斯特下城区有个暹罗酒吧。你应该知道,那里的老板只要你出得起价,什么都能弄到。” 她拉开门,回头瞥了一眼莫斯提玛。 “走吧,信使小姐。跟我去见她。” 莫斯提玛闻言站了起来,将那件黑色风衣重新披在肩上。 她像是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理所当然地跟在了伊娜莉丝身后。 伊娜莉丝回头,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警告的意味。 “你最好安分点。” “放心,我是个守规矩的信使。”莫斯提玛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 “是吗?”伊娜莉丝的视线落在她背后的法杖上,“普通人可不会背着这种东西到处跑。” “哦,这个?”莫斯提玛回手拍了拍法杖的顶端,发出沉闷的木头撞击声,“长途旅行嘛,总得有个东西防身,赶赶野兽什么的。再说,它晚上还能发光,当个路灯也挺好。” 伊娜莉丝没再接话,这女人嘴里没几句实话。 她抄起一件大衣披上,再次打开了合金安全门。 走出安全屋,新曼法斯特那浑浊的空气便扑面而来。 铅灰色的天空下,这座城市像一头喘着粗气的钢铁巨兽。高耸的烟囱不知疲倦地向天空喷吐着黑烟,将本就稀薄的阳光搅得更加混沌。街道上坑坑洼洼,混杂着油污和积水,两侧的建筑大多是临时搭建的铁皮屋和粗糙的混凝土结构,墙上涂满了各种帮派的涂鸦和劣质的广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是金属锈蚀、劣质燃料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合在一起的,属于拓荒城市的独特“体香”。 伊娜莉丝对这一切早已习以为常,她步伐稳定,熟练地避开地上的水坑和角落里眼神不善的流浪汉,在这片污浊的区域中穿行,游刃有余。 跟在她身后的莫斯提玛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她那身干净的黑色风衣和从容不迫的姿态,与周围的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眼神里没有厌恶,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与这座城市的居民格格不入。 一个醉醺醺的壮汉迎面撞了过来,他满身酒气,嘴里骂骂咧咧,眼看就要撞上莫斯提玛。 伊娜莉丝眼神一沉,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枪柄。 莫斯提玛却只是稍稍侧了下身,用一种很巧妙的步法避开了。壮汉扑了个空,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走路小心。”莫斯提玛甚至还微笑着提醒了一句。 那壮汉回头想骂,可对上她那双带笑的眼睛,不知怎么就没了气焰,嘟囔着走远了。 伊娜莉丝的手指从枪柄上松开。 这个女人……果然不简单。 “新曼法斯特真是个……充满活力的地方。”莫斯提玛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伊娜莉丝耳中。 “活力?”伊娜莉丝嗤笑一声,“你管这叫活力?这里每天都有人莫名其妙地消失,或者变成巷子里的尸体。” “是啊。”莫斯提玛的语气却很认真,“一切都在野蛮生长,不计后果,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做得出来。感觉就像是……”她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龙门的反面。” 伊娜莉丝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龙门,”莫斯提玛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怀念,又或许是别的什么,“那地方……秩序井然。连下的雨都好像是沿着尺子画出来的直线。近卫局的警官们会一丝不苟地检查每个人的证件,街道干净得能让你看清自己的倒影。一切都包裹在规则和律法之下,光鲜亮丽。” “听起来无聊透顶。”伊娜莉丝冷不丁地插了一句。 莫斯提玛轻笑起来,她的视线投向街角两个正为了一瓶劣酒而扭打在一起的醉汉,那两人像是两团纠缠的破布,在泥水里翻滚。 “那这个呢?够有活力了吧。”她收回目光,看着伊娜莉丝的背影,“一个把獠牙藏在西装下面,一个干脆就叼在嘴里四处晃悠。你说,哪个更真实一点?” 伊娜莉丝的脚步停了下来。她没转身,但肩膀的线条绷紧了。 “真实就是我的命可能只值一发子弹,没工夫陪你玩猜谜游戏。”她侧过头,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天光下像淬了寒的刀刃,“你看起来去过很多地方。所以,你这种‘旅行家’,大老远跑到苦根镇那种信号都不一定覆盖得到的地方,到底图什么?” 她顿了顿,语气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别告诉我,你真的相信那个什么‘萨卡兹王庭宝藏’的鬼话。” 莫斯提玛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深了。她快走几步,与伊娜莉丝并肩而行,姿态闲适得仿佛在自家后院散步。 “宝藏?”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反问道,“谁在乎是真是假。”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周围那些麻木、贪婪、或是在绝望中挣扎的脸孔。 “重要的是,这故事够响亮,够诱人。”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奇特的蛊惑力,“它能让安分的人变得不安分,让贪婪的人赌上一切。这就够了,不是吗?混乱本身,就是一种价值。” 她坦然地迎上伊娜莉丝审视的目光,那双深邃的蓝色眼眸里,惯有的慵懒第一次褪去,流露出一种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这片污浊空气都点燃的东西。 “你可以把我理解成我和大多数人一样,也是为了‘宝藏’去的。”莫斯提玛承认得非常干脆,甚至还摊了摊手,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怎么说呢,那东西对我来说还挺重要的。” “所以你需要一个帮手?”伊娜莉丝替她把话说完。 “不。”莫斯提玛立刻纠正,她往前走了一步,视线在伊娜莉丝身上上下打量,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刚出土的源石奇物,既欣赏其构造,又在估算其潜在的危险性。“我需要的是一个足够强力,又足够聪明的合作伙伴。帮手不会分配到宝藏,但合作伙伴会。” 伊娜莉丝嘴角撇了一下。 “这片大地上,有名的佣兵不少。”莫斯提玛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点轻快的嘲弄,“但真正能办事的,有几个?” 她竖起一根手指。“‘黄昏女王’?她上次公开露面还是三年前,现在?” 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至于其他的……呵,要么是群脑子里除了任务和纪律就什么都没有的铁罐头,要么就是一群喝高了的乌萨斯人。让他们去拆一堵墙,他们能做到。让他们去找一根针?他们会把整个草堆都烧了,然后告诉你针也一起烧没了。” 她停下脚步,转头正视着伊娜莉丝。街角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那抹总是挂在嘴角的慵懒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锐利的评估。 “但你不一样,伊娜莉丝小姐。” “特里蒙那件事,闹得很大。”莫斯提玛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东西,每个字都清晰地砸在伊娜莉丝的神经上,“莱茵生命和哥伦比亚军方联手,能在那种风暴中全身而退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回味那个场面。 “全泰拉也找不出几个。你的名字,现在在某些桌子上,还是很有分量的。” 伊娜莉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她没想到,眼前的堕天使居然知道得如此清楚。 这已经不是普通情报贩子能触及的层面了。这个女人,或者说那个“玫瑰河畔”,其能量远超自己的想象。 “所以,你调查我,把我查了个底朝天。”伊娜莉丝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就因为我是你货架上能挑到的,最顺手的一把铳。” 莫斯提玛像是听到了什么更好笑的事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伊娜莉丝小姐,你太小看自己了。铳是工具,是死的。而你……是那个能扣动扳机的人。” 她重新挂上那副招牌式的微笑,但这次的笑意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我需要的,是另一个能独立瞄准的枪手,而不是一把需要我来操作的武器。” 她说着指了指自己大衣的内袋,那里放着洛洛的照片。 “而且,”莫斯提玛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这把最好的枪,已经自己上好了膛,不是吗?” 第182章 两千四百万龙门币 伊娜莉丝的脚步停在了一扇毫不起眼的铁门前。 门上挂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招牌,上面满是岁月和酸雨留下的斑驳锈迹,破旧的铁门上还有一个被刮花了的涂鸦。 不熟悉新曼法斯特的人很难想象,这里就是整个新曼法斯特地下情报的核心暹罗酒吧。 站在门口就听见里面很热闹,伊娜莉丝推开这扇久违的铁门。 外面是阴冷潮湿的街道,里面却是热浪滚滚的人间。 烟草、酒精、汗水和劣质香水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浓烈到足以让初来者头晕目眩的浊流。震耳欲聋的摇滚乐从老旧的音响里嘶吼着,几乎要掀翻屋顶。 开门引起了酒吧里的关注,看到进来的是永烬后,看着她的人就收回了目光继续和身边的人聊天。 酒吧里挤满了人,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穿着各色作战服的佣兵、满脸横肉的帮派分子、眼神精明的投机商人……他们围着一张张简陋的桌子,高声叫嚷,唾沫横飞。 伊娜莉丝目光扫过,发现几乎每一桌的话题都离不开同一个词。 “……他妈的,老子三个兄弟折在苦根镇了!连个响儿都没有!”一个满脸胡茬的壮汉猛地一拍桌子,啤酒沫溅得到处都是。 他旁边的同伴赶紧拉住他。“行了,老鬼,少喝两杯!这事儿怪不得你,谁能想到‘沙滩伞’那帮孙子给的情报是假的?说得跟郊游一样!后来我听说他们的人也折在里面了,活该!” 沙滩伞?连他们都栽了? 另一桌的谈话的内容更加神秘。 “我听我二舅的表哥说,里面不是什么遗物,是个休眠的什么……智能?我也不懂,反正说是那帮魔族佬留下的东西,能预测未来!”一个瘦得像竹竿的菲林男人神秘兮兮地说。 “你可拉倒吧,还预测未来,它怎么没预测到你会在这吹牛?”对面的胖子丰蹄嗤之以鼻,“我听到的版本是基因原液,一针下去,断肢重生!比军用的再生凝胶强一百倍!” “屁!我听说是能控制时间的源石道具!谁拿到谁就是成为神一样的存在!” “长生不老!” “能让人看到宇宙尽头!” 伊娜莉丝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她觉得自己就像个刚从深山老林里出来的野人,对外界的消息闭塞得可怕。 预测未来?断肢重生? 这帮人的想象力要是能换钱,新曼法斯特早就没有下城区了。 但这些人的谈话内容好像都跟苦根镇有关?这地方什么时候变成了这片无法地带最炙手可热的焦点了? 还能让沙滩伞都折戟沉沙…… 伊娜莉丝在人群中穿行,所过之处,那些喧嚣的佣兵和帮派分子像是被无形的气场推开,下意识地让出一条路。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壮汉刚想骂骂咧咧地转身,一看到是她,硬生生把脏话吞了回去,还顺手把差点撞上去的同伴给拽了回来。 周遭的音量,以她为中心,诡异地下降了一圈。 “看来你在这里名声不小。”莫斯提玛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双手插兜,那副悠闲的姿态在喧闹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就像摩西分海,只不过他们看你的眼神,可不怎么友善。” “友善换不来情报。”伊娜莉丝头也不回。 有些人一直用余光盯着她走向吧台的动作,眼神里混杂着忌惮、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臂的贪婪。 莫斯提玛的视线在那些人身上掠过,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看见一个角落里,有人在桌下悄悄交换着什么东西,也看见另一边,一个看似醉醺醺的家伙,眼神却清明得像鹰。 真有意思,一个全是演员的舞台。 吧台后,一个正在擦拭杯子的库兰塔族酒保抬起头,看到伊娜莉丝时,擦杯子的动作停在半空中,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熟稔的笑容。“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的‘永烬’小姐吗?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回家的路。” “好久不见,加纳。”伊娜莉丝点了点头。 “是啊,好久没见。”加纳把手里的杯子擦得锃亮,顺手推到她面前,“带了新朋友?喝点什么?还是老规矩?” 伊娜莉丝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伸出三根手指,在吧台上轻轻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加纳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把杯子收了回去。 “老板今天心情不错,难得没骂人。你来得巧。先喝点什么等一下?你的额度还在,老板交代过,只要你还喘气,来到这里就有一杯免费的酒水。” “一杯水就好。” 加纳擦拭杯子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他把抹布往吧台上一扔,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水?我没听错吧,永烬?”他抬眼看着伊娜莉丝,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上一次你点这个,还是浑身是血地从锈刃矿场爬回来的时候。你那次差点把我的吧台给拆了。又遇上硬茬了?” “我现在需要脑子清醒。”伊娜莉丝没有正面回答。 “好吧,清醒。”加纳没再多问,叹了口气,转身去倒水。他又看向伊娜莉丝身旁的莫斯提玛,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这位小姐呢?也需要清醒一下?还是来点能助兴的?第一次来,我请客。” “和她一样。”莫斯提玛微笑着回答,视线却在酒吧里那些兴奋或贪婪的脸上扫过,“这里的戏剧很有趣,我可不想因为酒精错过任何细节。毕竟,最好的观众总是要保持绝对的清醒,不是吗?” 加纳耸了耸肩,没再说什么。又是两个怪人。 他利落地倒了两杯水,推到两人面前。 “好好享用,女士们。”加纳撂下这句话,又回去他那片杯盘狼藉的阵地里忙活了。 等待的时间并不算长,伊娜莉丝甚至没来得及琢磨那杯水的味道。一个穿着侍者服饰的菲林悄无声息地从吧台后的暗门里钻出,他凑到加纳耳边,嘴皮子翻飞,快得像台老旧的打字机。 加纳听完,对着她们这边抬了抬下巴。 “老板在等你们,跟我来。” 他领着两人又一次穿过比刚才更加闹哄哄的大厅,人群像被劈开的潮水。 然后推开那扇毫不起眼的暗门,外界的嘈杂仿佛被瞬间斩断。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画里的东西扭曲得像是做噩梦时才能见到的场景。 走廊尽头,是一间办公室。 一个中年菲林女性正斜靠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姿态慵懒得不像话,手里端着一杯红茶,那股劲儿,仿佛她不是身在下城区的匪窝,而是在哪个世纪的贵族沙龙里。 一身剪裁合体的炎国风深紫色旗袍,黑发盘得一丝不苟,狭长的眼眸半睁半闭。 她就是这家酒吧的主人,新曼法斯特最大的情报贩子,暹罗。 “臭丫头又来了,你又想搞什么,铸铁城的事差点连累我,这次还来?”她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拖得长长的“自从你跟洛洛单干之后,没什么事都不回来看我这个老妈子,怎么,这次又在外面捅了什么篓子,要我给你擦屁股?” “就是来找点情报。”伊娜莉丝撇了撇嘴,毫不在意暹罗的‘亲切问候’。 她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沙发。 “做生意啊,行啊,坐,说说看,这次又想搞哪个倒霉蛋。” 然而,当莫斯提玛的身影慢悠悠地从伊娜莉丝身后晃出来时,暹罗那双半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她手里的茶杯在茶碟上发出一声轻响,整个人坐直了身体,脸上那份慵懒和傲慢瞬间被刮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人看到金矿时的精光。 “堕天的信使……你是莫斯提玛小姐?”暹罗的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她扒拉开伊娜莉丝,走到莫斯提玛面前,目光灼灼。 “我正愁满世界找不到人打听苦根镇的事!您……您刚从那边出来,对吧?”她搓了搓手,那副优雅荡然无存,“开个价,莫斯提玛小姐,什么价都行!我要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所有细节!” 伊娜莉丝歪坐在沙发上一脸无语。 还没等她开口,莫斯提玛却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点看戏的促狭。 “暹罗老板是吗,久仰大名。” 莫斯提玛不紧不慢地侧过身,将伊娜莉丝护至身前。 “不过,今天的生意不是我来做。我只是个好奇的观众。” 暹罗脸上的狂热瞬间凝固,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那股子精明的光也暗了下去。 她泄了气,重新跌坐回沙发里,又变回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对着伊娜莉丝摆了摆手,仿佛在驱赶一只苍蝇。 “行了行了,死丫头,说吧,又是什么事?提前说好,赊账的规矩改了,亲闺女也得跟我明算账。” 伊娜莉丝对她的冷嘲热讽置若罔闻,径直走到她面前。 “洛洛最后出现的地方。”她直截了当。 暹罗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她吹了吹根本不烫的茶水,眼皮都懒得抬。 “洛洛?哪个洛洛?哦……那个从我这儿把我最好的打手拐走的叛徒?”她慢悠悠地咂了一口茶,“我关注她干嘛,我巴不得她死在哪个臭水沟里,省得我看见就心烦。” “省省吧。”伊娜莉丝翻了个白眼,“你这套说辞骗骗加纳还行。她每年给你账户上打的那笔‘养老金’,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具体数字吗?要不要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铛。”茶杯被重重地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暹罗终于坐直了,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再无半点慵懒,只剩下审视。 “你连这个都知道?”她身体前倾,盯着伊娜莉丝,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自己早就丢在仓库里的旧货,“不赖啊,翅膀真硬了。” 暹罗忽然笑了,那笑声干巴巴的,没什么温度。 “好,好得很。看来我真能提前退休,把这烂摊子都丢给你们了。” “别废话。” 暹罗冷哼一声,从桌上那个精致的木盒里抽出一张便签,又慢条斯理地旋开一支金色钢笔的笔帽,在上面迅速写下了一行字。 那姿态,仿佛写的不是一个地名,而是一张价值连城的支票。 然后,她将纸条推到了伊娜莉丝面前。 伊娜莉丝一把抓过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子冷漠。 ——苦根镇。 果然是那里。 伊娜莉丝的心脏猛地一沉,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殆尽。 “别问我她为什么去那,我不知道。”暹罗重新靠回沙发,端起红茶,那姿态仿佛刚刚被戳穿了什么之后,急于找回场子。“那个小丫头翅膀硬了,很多事已经不通过我了。我只知道,她最后一次联系我,就是为了打听那个鬼地方。” 她吹了吹杯沿,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顺带一提,用的还是加密线路。” 伊娜莉丝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张纸条,指尖微微用力,纸张的边缘被捏出了细密的褶皱。她随后又慢慢松开,将那张薄薄的纸条仔细对折,再对折,郑重地收进口袋里。 现在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那个被迷雾笼罩的萨卡兹村庄。 “好了,小孩子的过家家结束了。”暹罗把茶杯往旁边重重一放,杯碟相撞,发出一声脆响。她转过身,整个上半身都几乎要探过桌子,凑到莫斯提玛面前,脸上那商人的精明又迅速堆了起来,甚至比刚才更热切,“现在,该谈谈我们的生意了,信使小姐。价钱好说,我这人做生意,就图个爽快!” “我其实也没掌握多少情报,更何况……”莫斯提“玛却摇了摇头,她站起身,踱步到办公室的窗边。楼下酒吧门口,几个佣兵正因为一点口角推搡着,腰间的武器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她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在谈生意之前,我建议暹罗老板先检查一下你的终端,尤其是赏金猎人的猎杀名单。” “什么意思?”暹罗的眉头皱了起来,她狐疑地瞥了莫斯提玛一眼,还是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终端。 “伊娜莉丝,我们该走了。”莫斯提玛转过身,蓝色的眼眸里像是映着深海,能看透人心。 伊娜莉丝满脸问号,刚想开口问为什么。 “我操……”暹罗一声没压住的低骂,让她把话又咽了回去。只见暹罗抬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了一眼伊娜莉丝,那眼神里有震惊,有难以置信,甚至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这让伊娜莉丝更疑惑了。 暹罗没好气地把终端滑到她面前。 那是一个由疤痕商场牵头,泰拉诸国的情报贩子都加入的平台,平日里用来发布任务和委托,也有猎杀目标的赏金榜。 而刚刚刷新的榜单上,伊娜莉丝的名字赫然在列,还用鲜红色加粗标了出来,排在前十的显眼位置。 “两千四百万龙门币?”伊娜莉丝也惊呆了,她下意识地凑近屏幕,以为自己看错了小数点。 “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值钱?早知道把你卖了,我还做什么情报生意。”暹罗靠回沙发里,抱着胳膊,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又回来了,只是语气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 第183章 杀出酒吧 “你在特里蒙到底干了什么?” 暹罗翘着二郎腿,接着自己都摇了摇头,那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伊娜莉丝。 “这可是两千四百万……” 暹罗猛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抓着自己的头皮。 “两千四百万,能拉起一支装备还不错的军队,直接去跟萨尔贡的帕夏掰掰手腕了,这帮人绝对是疯了。” 伊娜莉丝没说话,只是靠在墙上,双臂环抱。 她也想不通。 自己什么时候这么值钱了? 难道真是因为“巢穴”? 可那件事不是被莱茵生命和军方联手压下来了吗?她还记得那个隶属于联邦机动骑兵队的菲林上校,见到她的时候脸冷得像块铁,让她在保密协议上签下名字时,还反复确认了好几遍。 如果消息泄露,找上门来的绝不会是这群闻着钱味儿就疯了的鬣狗,而是军方最见不得光的行动小组。 “能看到发布者吗?”伊娜莉丝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个地下平台为了信誉,从不接受完全匿名的悬赏,发布者必须抵押足额的资金,身份也需要经过平台的秘密验证。 只要挂出来了,就一定能找到源头。 “当然。”暹罗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屏幕上的数据流飞速滚过。 “平台要抽成的,没钱的单子他们看都懒得看。这悬赏是真的,资金也已经到账锁定了……妈的,真有人把两千四百万当零花钱砸啊……” “有了。” 她的声音突然顿住,敲击键盘的动作也停了。 伊娜莉丝看过去,只看到暹罗侧脸的表情很奇怪,像是看到了什么比两千四百万这个数字更难以置信的东西。 暹罗缓缓地,又把那个悬赏页面往上拉了拉,指着发布者Id那一栏,示意伊娜莉丝自己看。 这条委托的发布者是一个名为“地平线资本”的哥伦比亚公司。 暹罗只扫了一眼就认出这是一家皮包公司,注册地在哥伦比亚,成立时间不到半年……标准的黑账套白手套的玩法。 她饶有兴趣地查了查这家公司,发现它们的经营项目竟然是感染者医疗? “抓一个感染者还要发悬赏委托,太看得起你了。”暹罗冲伊娜莉丝和莫斯提玛挑了挑眉“看来这是打算把你抓回去做临床试验啊。” “看来,你在特里蒙的‘演出’,吸引到了一些不得了的‘观众’。” 莫斯提玛的声音在旁边悠悠响起,她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了屏幕前,单手拄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份悬赏令。 她脸上没有惊讶,反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有什么好奇怪的?”莫斯提玛的视线从屏幕转向伊娜莉丝,“你总不能指望自己炸掉了一个莱茵生命和军方都想藏起来的秘密实验室,然后像个没事人一样走出来,全世界都当你是去特里蒙度了个假吧?”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伊娜莉丝的肩膀。 “尤其是,你还是唯一一个……完好无损走出来的人。” “伊娜莉丝小姐,你现在可比什么萨卡兹王庭的遗物要值钱多了。”她侧过头,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促狭的光,“这下,麻烦可就不是我带给你的了。” 嘀嘀嘀—— 暹罗的通信终端收到了信息,老女人看了一眼,面色由笑转怒,然后猛地一拍桌子,打断了莫斯提玛的调侃。 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商人的精明已经重新占据了高地,眼神冰冷而锐利。 “你们两个,现在,立刻,从我的地盘上消失。”她指着门口,语气不容置喙,“我不管你们要去苦根镇,还是去卡兹戴尔。立刻离开这里。” 她指了指屏幕上的数字,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怒意:“我可不想我这间小小的酒吧,变成你们的屠宰场。” “暹罗……” 暹罗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伊娜莉丝的话,她重新跌坐回沙发里,抱着胳膊,摆出一副送客的姿态。 “生意做完了,情报也给你了。从现在开始,我不认识你。出去以后,是死是活,都跟我没关系。” 伊娜莉丝看着她那副冷漠的样子,心里却没有半点波澜。 “我们走。”伊娜莉丝没有多说一句废话,转身就向外走去。 “等等。”莫斯提玛却叫住了她。她走到暹罗面前,微笑着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刻着复杂纹路的像是某种芯片的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你可能用得到的情报。”莫斯提玛的声音不大,却让暹罗的眼皮跳了一下,“上面也有我需要的东西,劳烦你帮我留意一下。” 暹罗的目光在那枚芯片上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夹了起来,放进口袋里。 “好。”她脸上的冰霜融化了些许,“如果这次你们还能回来,那我估计真的该退休了。” 莫斯提玛微笑着,转身跟上了伊娜莉丝的脚步。 当那扇厚重的暗门在身后关闭,酒吧里震耳欲聋的音乐和喧嚣再次扑面而来。 但这次还打着其他的东西。 原本嘈杂的人声,酒杯碰撞的脆响,在两人又一次出现的时候,像是突然按下了静音键一样突然安静下来。 伊娜莉丝甚至不用回头,就能感觉到几十道视线像黏腻的虫子一样爬满了后背。 那些眼神滚烫,毫不掩饰,仿佛要用目光把她身上的衣服剥光,再一寸寸估量骨头和血肉能卖出什么价钱。 每一个看向她的佣兵,每一个擦身而过的帮派分子,他们的眼睛里,都能看出那一长串金色的“0”。 暹罗说得对,现在开始,她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行走的、会呼吸的金矿。 “看来我们出名了。”伊娜莉丝压低了帽檐,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纠正一下,是‘你’出名了。”莫斯提玛在她身边轻笑一声,依旧是那副悠闲的姿态,仿佛周围那些饿狼般的目光都只是有趣的舞台背景,“感觉怎么样?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感觉像是把一块流着血的鲜肉,放在一群饿了半个月的野兽面前。” “形容得很贴切。”莫斯提玛点点头,“说真的,两千四百万,我都想现在就把你敲晕了打包送过去。这可比送信赚钱轻松多了。” 伊娜莉丝没理会她的胡话,脚步不停。 就在这时,她左后方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 那声音混在酒吧的杂音里,本该毫不起眼,但主人迫不及待地动作引起了她的注意。 伊娜莉丝的脚步猛地一顿,没有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她头也不回地向左侧横跨一步,整个动作流畅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嗤——! 一抹淬了毒的寒光贴着她的后心划过,凌厉的劲风撕裂了她的大衣衣领。刀尖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绿色的光,一看就是能见血封喉的好刀。 “哦?”旁边地莫斯提玛的声音里还带着看好戏的腔调,“这就有人来领赏了?真是心急。” 偷袭者一击不中,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他大概没想到伊娜莉丝地反应会这么快。 但错愕很快被更深的贪婪所取代,他低吼一声,手腕一翻,匕首便毒蛇般再次刺向伊娜莉丝的咽喉。 这一次,伊娜莉丝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旋拧,右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偷袭者持刀的手腕。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 偷袭者的手腕被她硬生生折断,匕首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的一声钉在了远处的木质吧台上,刀柄兀自颤动不休。 “啊——!”男人发出杀猪般的惨嚎,但声音刚出口就戛然而止。 伊娜莉丝的左手肘已经狠狠撞在了他的下颌上。又是一声闷响,那人白眼一翻,像一滩烂泥般软倒下去,不省人事。 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道幻影,许多人甚至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酒吧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伊娜莉丝松开手,任由那个不长眼的家伙瘫倒在地。 她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只是抬起头,冰冷的视线缓缓扫过全场。 那些贪婪的、滚烫的目光,此刻都带上了几分忌惮和惊惧。 “好了,在我出门之前,还有谁想跟他一样?” 伊娜莉丝环视全场,眼神中地鄙夷毫不掩饰。 寂静只维持了三秒。 三秒钟后,一声贪婪的嘶吼撕裂了这片死寂。 “抓住她!她是我的!” 仿佛一个信号,这句话点燃了在场所有人心中的导火索。 离得最近的几个佣兵瞬间暴起,他们脸上带着扭曲的兴奋,挥舞着砍刀、铁棍,甚至直接用拳头,从四面八方扑了过来。 整个酒吧,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混乱的斗兽场。 “滚开!两千四百万是老子的!” 伊娜莉丝眼神一冷,不再有丝毫留手,身形在狭小的空间里闪转腾挪。 一个挥舞着铁棍的壮汉当头砸来,呼啸的风声里夹杂着他粗重的喘息。 伊娜莉丝侧身一记鞭腿,正中对方的膝盖侧面。 “咯嘣!” 那声音比任何惨叫都来得刺耳。壮汉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跪倒在地,抱着膝盖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 “我说,你就不能找个安静点的酒吧吗?”伊娜莉丝一矮身,躲过从侧面捅来的一截断裂的台球杆,头也不回地问。 “安静的酒吧可听不到这种价值两千四百万的交响乐。”莫斯提玛的声音从她身后悠悠传来,这位信使还有心情举杯,脸上还带着笑意,“这就是金币的歌唱吗……” “我现在很不爽,你们完了。” 伊娜莉丝说话的时候,一个醉醺醺的家伙挥舞着匕首朝她扑来,伊娜莉丝身体微微一侧,那把刀就贴着她的衣角划了过去。接着她反手一脚揣在对方背上。 那人一个踉跄,正好撞向了另一个冲向伊娜莉丝的帮派分子,两人滚作一团。 “你倒是帮忙啊?”伊娜莉丝反手一记过肩摔,将一个试图从背后抱住她的家伙重重地砸在酒桌上。 木屑与碎玻璃四下飞溅,半杯没喝完的啤酒泼了她一身。 “我在给你加油,看不出来吗?有时候精神支持也很重要。”莫斯提玛在混乱的风暴中举杯,暹罗这里的人还比较讲规矩,刀光剑影仿佛长了眼睛,每一次都能以毫厘之差避开莫斯提玛。 伊娜莉丝懒得再跟她废话。她一脚踹在一个扑来的佣兵肚子上,那人像只煮熟的虾米一样弓着身子倒飞出去,撞倒了好几张桌椅。 “让开!”伊娜莉丝一声低喝,抓起旁边一张椅子,抡圆了砸出去,硬生生在混乱的人群中清出一条通往门口的路。 第184章 离开 哥伦比亚,特里蒙市,地平线资本总部。 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外,是悬浮车流编织成的璀璨光河,整座城市在夜幕下如同一颗被精心切割的钻石。室内却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一个身穿昂贵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正负手站在窗前,镜片下的目光比窗外的夜色更加深邃。他的身后,一个穿着莱茵生命制式研究服的女人正汇报着,她的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感情,仿佛在背诵一篇枯燥的论文。 “……委托已经发布,目标代号‘永烬’,确认是‘摇篮计划’c-023号事故的唯一幸存者。根据从‘巢穴’回收的残存数据分析,她的身体与‘炎魔’碎片达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稳定共生状态,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宿主与寄生体关系。” “说重点。”男人没有回头,声音低沉。 “重点是,”研究员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她的大脑承受了上千次克隆体死亡带来的精神冲击而没有崩溃,反而将其全部吸收,完成了精神层面的重塑。她的身体对源石能量的亲和性与转化效率达到了理论上的峰值。她就是‘摇篮计划’梦寐以求的最终成品。却又不会因为过度使用源石技艺而变成一抹粉尘的究极生物兵器。” 她顿了顿,补充道:“只要给我时间,她完全可以被复制出来。” 男人终于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很好,不枉费我费大力气把你从死刑场上整下来,洛肯·威廉姆斯,你要证明你的价值,不然我可不会放过你和你的家人。” “我明白,我明白,将军们需要的不是一个无法掌控的‘神’,而是一支可以量产的军团。”研究员的语气依旧平淡,“‘地平弧光’计划非同小可,但太遥远,萨卡兹们在维多利亚的动静闹得有点太大了,让您和您背后的人紧张也是情有可原,我还要感谢您为我找到了下半生的奋斗目标,只要能解析她身体的秘密,我们就能绕开所有伦理和技术的壁垒,直接生产出最完美的士兵。两千四百万龙门币……买下的,是泰拉未来的战争格局。这笔生意,绝对划算。” “你们这帮科学家,总是说的天花乱坠。”男人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十指交叉,“这笔钱最好真的有用,我不在乎她是被谁抓到,只要最后能落到我们手里就行。” 研究员看着屏幕上伊娜莉丝那张冰冷的面孔,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当然,重金之下,必有勇夫。” …… 新曼法斯特,暹罗酒吧。 伊娜莉丝一脚把一张挡住她去路的桌子从中间踹开,木屑和玻璃渣混杂着廉价的酒水四散飞溅。现在的她像一头被激怒的猎兽,在混乱的猎场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这可是暹罗的场子,刚才她还说别在这里闹事。”莫斯提玛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她闲庭信步地跟在后面,那些挥舞着刀棍的佣兵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隔开,所有攻击都以毫厘之差与她擦肩而过。 “我比你了解她,老妈子不会在乎这点损失。”伊娜莉丝低吼“话说你真不打算帮忙?” “哎呀哎呀,还没到我出手的时候呢。” 莫斯提玛话音未落,一个身材魁梧的库兰塔佣兵嘶吼着从伊娜莉丝侧面扑来,手里的开山刀带起一阵恶风,直劈她的脖颈。伊娜莉丝左手闪电般探出,用手臂硬生生架住了对方的持刀手腕。可对方的力气大的吓人,拼尽全力之下,刀刃还是切开了她的作战服。 佣兵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他没想到一个看起来如此纤细的黎博利,力量竟然大到这种地步。 伊娜莉丝的右手握拳,一记干脆利落的上勾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他的下巴上。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牙齿碎裂的声音,那个两百多斤的壮汉像个破麻袋一样向后飞起,撞翻了两个同伙,当场昏死过去。 “看来有人来支援我们了。”莫斯提玛轻笑一声,她手中的“白匙”法杖看似随意地往地上一顿。 “咚!” 一声沉闷的嗡鸣扩散开来,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佣兵脚下一个踉跄,像是踩进了沼泽,动作瞬间变得迟缓无比。 伊娜莉丝惊讶的看着周围的变化,抓住这个空隙,身形前冲,手肘、膝盖、拳头,她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化作了最致命的武器。 没有华丽的技巧,只有最简单、最高效的攻击。每一次出手,都必然伴随着骨骼碎裂的闷响和压抑的惨叫。 那些在死亡边缘磨砺出的战斗本能,那些属于上千个“女儿”的杀戮经验,此刻在她体内完美融合。 她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 “不想死就让开!” 她一声爆喝,直接撞进人群,硬生生从酒吧的后门杀到了前门。 冲出酒吧的大门,巷子里的空气比酒吧里更加污浊,堆积如山的垃圾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 但伊娜莉丝没时间在意这些,因为更多的“苍蝇”已经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她在那!” “别让她跑了!” 巷子两头的出口被闻讯赶来的帮派分子堵死,两侧建筑的屋顶上,也出现了手持弩箭和老式火铳的黑影。 “看来我们被当成罐头里的肉了。”莫斯提玛环顾四周,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笑容,仿佛眼前这绝境只是一场有趣的戏剧。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伊娜リ丝从腿侧拔出那把双管霰射铳,发出清脆的机括声。她背靠着莫斯提玛,冰蓝色的眼眸冷得像冰。 “为什么不呢?”莫斯提玛耸了耸肩,“反正,我们的‘骑士’不是已经来了吗?” “什么?” 伊娜莉丝话音未落,一阵狂暴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盖过了所有的喊杀声。 吱——! 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中,一辆经过重度改装、布满撞痕的黑色越野车以一种蛮不讲理的姿态,直接撞开了堵在巷口的几辆破车和人群,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地停在了两人身边。 车门被一脚踹开,芙兰卡探出半个身子,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冲她们比了个V字手势,嘴里还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嗨,两位美女,需要搭个便车吗?啧,这阵仗可真不小。” 副驾驶上紧接着飞出两把造型古朴的长剑,悄无声息地钉入巷子两侧的墙体。下一秒,剑柄处光芒一闪,轰然爆开!碎石和烟尘瞬间笼罩了屋顶上的几个黑影。 刻俄柏的脑袋从芙兰卡后面探出来,看到伊娜莉丝,她兴奋地挥了挥手,含糊不清地喊道:“大姐!上车!二姐说带我们去吃蜜糖烤肉!” “……你们怎么来了?”伊娜莉丝愣住了。 “是暹罗老板通知我的,”芙兰卡冲她眨了眨眼,油门轰得震天响,“她说她家养得好好的白菜快被人连根拔了,让我赶紧来收尸。哎呀呀,两千四百万,小伊娜,你现在可比巴伦平台新装的那款攻城弩都贵了。” “这钱给你好不好?”伊娜莉丝白了她一眼。 “我可没命花,”芙兰卡大笑,“我听说了,买家可是大人物。想从他们嘴里抢食,我还没活够呢。” “那你还说。 “哼哼!快上车!” 围观的莫斯提玛轻笑一声,手中的“黑锁”法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 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扩散开来,空气仿佛变得粘稠,剩余的赏金猎人脚下像是被无形的锁链缠住,每一个动作都慢得如同默片。 砰!砰! 伊娜莉丝手中的铳械喷出两道愤怒的火舌,巨大的后坐力让她肩膀微微一沉。近距离的霰弹如同张开的利爪,瞬间将车门前清出了一片扇形的真空地带。 她没有丝毫停顿,一个翻滚抓住保险杠翻进后座,滚烫的弹壳叮叮当当地掉在脚边。 莫斯提玛紧随其后,裙角甚至没沾上一丝灰尘。 “坐稳了!” 芙兰卡发出一声兴奋的尖叫,猛地一脚油门踩到底。“让姐姐带你们体验一下什么叫真正的速度!” 这台被修复的狂飙骑士又一次爆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像一头发疯的铁犀,在狭窄的后巷里横冲直撞,将一切挡路的东西都撞得粉碎。 车厢里,伊娜莉丝面无表情地更换着弹药。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新曼法斯特那片熟悉的污浊景色,心里清楚,自己这一走,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那个她住了几年的小公寓,阳台上还晾着衣服呢。 “想好去哪里了吗?”芙兰卡瞟了眼后视镜,笔直地朝着港口的方向前进,看来是已经提前打好了招呼。 “苦根镇。”伊娜莉丝说。 “呀,你也打算去寻宝?”芙兰卡瞥了一眼后视镜里紧追不舍的几辆摩托车,嘴角咧开一个充满野性的笑容,“正好,我也很久没活动筋骨了。小刻,别光顾着流口水!把你的宝贝拿出来,给后面那些跟屁虫送点‘礼物’!” “好嘞!”刻俄柏兴奋地应了一声,丢掉手里不知道从哪捡来的钢管,从座位底下拖出一个巨大的金属箱。 “用哪个?上次炸飞艇的那个吗?” “用小点的!”芙兰卡吼了回去,“别把路给我炸塌了!不然我们就出不了城了!” 第185章 河谷森林 狂飙骑士号的引擎在哥伦比亚东部的荒原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咆哮,车轮碾过这片龟裂的大地,扬起的尘土在车后拖出一条长长的灰色尾巴。 这里是贫瘠的荒原,环顾一圈,看到最多的就是顽固的沙棘和灰色的岩石,连带着天空都像是被洗过太多次的旧布,呈现出一种令人压抑的铅灰色。 车厢内,气氛与窗外的死寂截然不同,芙兰卡最喜欢的塞壬唱片还在收音机里播放着他们的招牌音乐,但一车四个人,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忙的事情。 “这位信使小姐看起来心情不错?”芙兰卡瞥了一眼副驾驶,内心对跟着哼歌的莫斯提玛品味点了个赞。 雷蛇总说这曲子吵闹,肯定是她的品味还没达到这种程度。 莫斯提玛正跟着唱片哼着,一手搭在车窗上,像是来旅游般惬意。 “在龙门,有很多人喜欢塞壬唱片,我也不例外。” “我就知道,哈哈。”芙兰卡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节拍,嘴角情不自禁的上扬。 滴答。 一声轻响。 “……后面什么声音?”芙兰卡从后视镜往后看,接着就看到让她心肺骤停的一幕“刻俄柏!别把口水滴车座上!这可是真皮的!” 伊娜莉丝坐在后座,沉默地擦拭着那把双管霰射铳,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能稍微集中一些。 她闻言抬起头,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刻俄柏。 “小刻。” “呜……”睡着的刻俄柏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被伊娜莉丝的动作弄醒,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怀里的武器,小声嘟囔,“……饼干……硬硬的饼干……” 口水又下来了。 伊娜莉丝叹了口气,停下手里的动作,她抽出张纸巾,直接糊在了刻俄柏的嘴上。 芙兰卡透过后视镜看到这一幕,没好气地开口:“伊娜莉丝?你还好吧?那把枪都快被你擦出火星了。” “没事,找点事做。”伊娜莉丝的声音很低,视线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灰色岩石,眼神没有焦点。 莫斯提玛轻笑一声,把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 “我说,信使小姐。” 驾驶座上,芙兰卡的声音打破了车厢内的沉寂。她一边熟练地操控着方向盘,让狂飙骑士号在颠簸中稳稳地避开一块凸起的巨岩,一边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身旁副驾上姿态慵懒的堕天使。 “你说的那个地方的怪异之处,到底有多怪?” “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莫斯提玛单手支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色上,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发呆。 芙兰卡撇了撇嘴,对这个回答显然不怎么满意。 “喂喂,这可不是‘不是很清楚’就能糊弄过去的吧?我们可是要把命交到你手上的。” 莫斯提玛终于舍得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她转过头,那双蓝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芙兰卡。 “到那里你就知道了,一种很奇妙的……既视感。” “哈?既视感?”芙兰卡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差点把油门当刹车踩。“你可别告诉我咱们要去的地方是什么时间循环的鬼地方。我前段时间刚看了一本叫《梦境回廊》的科幻小说,对循环这种东西印象可不太好。” “说不定呢。”莫斯提玛轻笑一声,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光,“这片大地无奇不有。” “咕噜……饼干……” 后座传来一声梦呓,芙兰卡从后视镜里看到刻俄柏把伊娜莉丝给她擦脸用的纸巾蹭掉了,嘴角又挂上了晶莹的液体。 “真是服了她了。”芙兰卡摇摇头,刚想再抱怨两句,莫斯提玛那句云淡风轻的话却又钻回了她的脑子。 既视感。 伊娜莉丝擦拭枪管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她想起了在暹罗酒吧里,莫斯提玛第一次提到这件事时,为了证明而从提及的被利器划破的内衬袖子和上面还沾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她当时说自己是从一个“麻烦”里脱身。 看来她为了从中脱身而付出的代价,恐怕远不止她说的那么简单。 这个女人……她不是第一次来这里。所谓的“既视感”,或许是血淋淋的噩梦也说不定? 她还藏着什么事没说。 狂飙骑士在荒野上长途跋涉了四天,让所有人都感到骨头缝里的疲惫。 “前面就是。”莫斯提玛示意芙兰卡可以踩刹车了。 当狂飙骑士号最后一个轮胎在碎石地上抱死时,巨大的越野车发出一声抗议般的呻吟,总算稳稳停下。 车里的四个人,像是被颠散了架又重新组装起来的木偶,一时间谁也没动。 “呜……到了吗?吃饼干?”刻俄柏从后座幽幽转醒,揉着眼睛,口齿不清地发问。 “又到了一个连羽兽都没有的地方。”芙兰卡看着通信终端上那个鲜红的“x”“好极了,连信号都没有。” 和莫斯提玛的记忆一致,这里是一片荒凉死寂的河谷地带。 山是光秃秃的灰岩,一条早已干涸的河床蜿蜒着伸向远方,河床上布满了被流水冲刷得圆润的鹅卵石。 “就是这里了,我清醒时所在的地方。”莫斯提玛的声音很平静,她推开车门,一股冷风混着沙土味灌了进来。 芙兰卡跟着跳下车,双手叉腰环顾四周,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终于收敛了几分。 “哇哦。” 副驾驶上下来的莫斯提玛指着前方河谷的一个拐角,“前面拐角就是去苦根镇的路,要穿过一个峡谷,开不了车。” “啧,我就知道。”芙兰卡咂了咂嘴,“看来接下来的路得我们自己走了。我去找个地方把车藏起来。” 伊娜莉丝没说话,只是绕着车走了一圈,很快便指向一处陡峭的悬崖下方。 那里有一个天然的凹陷,刚好能藏住大半个车身。 芙兰卡吹了声口哨,立刻跳上驾驶座,几下利落的操作,就把狂飙骑士号严丝合缝地塞了进去。 她从车里拖出一张巨大的伪装网,又招呼着另外两人一起找来许多干枯的灌木。 “小刻,别把那个往嘴里塞!那不是饼干碎!”伊娜莉丝眼疾手快地拍掉了刻俄柏试图品尝的干草。 “呜……” 三下五除二,这台钢铁猛兽就被伪装得和周围的岩壁融为一体。芙兰卡最后还依依不舍地拍了拍车头。 芙兰卡把伪装网的最后一个角用石头压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转身,就看到莫斯提玛始终站在一边,目光已经投向了峡谷深处,仿佛那里的景色比身后几个人的忙碌更能吸引她的注意。 “好了,信使小姐,”芙兰卡拍了拍手,冲着莫斯提玛扬了扬下巴,“带路吧,让我们去见识见识你说的‘奇妙’。” 四人小队沿着干涸的河床,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眼前的景象让芙兰卡停下了脚步。 出乎意料,这里竟然是一片森林。 “不是吧?这里面不是干涸的河谷吗?怎么还有这种地方?”她看着森林中那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又回头看了看身后光秃秃的河谷,感觉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这合理吗?” “看起来很多人经常走这条路。”伊娜莉丝蹲下身,捻起一点泥土,“脚印很新,深浅不一,至少有七八个人。看方向,是刚进去不久。” “大概是草药商人之类的。”莫斯提玛给出了一个猜测,但下一秒,那对黑白法杖已经出现在她手中。 “你又干什么?”芙兰卡看着她用法杖依次点过四个人的身体,一道微不可查的光晕一闪而逝。 “添加一个保险。”莫斯提玛的解释言简意赅。 “保险?什么保险?”芙兰卡嘀咕着,但还是没躲开。 伊娜莉丝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 队伍重新前进,走了一阵,伊娜莉丝注意到莫斯提玛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全神贯注地维持着什么。 “大姐……”刻俄柏突然抽了抽鼻子,毛茸茸的耳朵警觉地转动着,“小刻闻到了好奇怪的味道。” “能有多奇怪,比你藏起来的饼干还奇怪?”芙兰卡随口道。 “嗯!”刻俄柏用力点头,“有泥土,有草的味道,还有……铁锈味?不对,是血。”她的小脸皱成一团,似乎有些不安,“很浓的血的味道。” 芙兰卡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了。她下意识地按住剑柄,这条森林小路出现在这里本就蹊跷,而且走了这么久,既没有羽兽也没有源石虫,安静得不符合常理。 “安静得不像话。”她压低声音,“都小心点。” 伊娜莉丝没说话,只是默默检查了一下铳械的状态,拉动枪栓的声音在死寂的林间清晰可闻,确保它随时都能射出子弹。 这时候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死寂。 “什么动静?!”芙兰卡脱口而出,长剑已经出鞘半寸,剑锋的寒光在昏暗的林间一闪。 刻俄柏吓得一哆嗦,整个人都缩到了伊娜莉丝身后,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毛茸茸的尾巴都夹了起来。 伊娜莉丝将刻俄柏护在身后,铳口已经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四人小队瞬间从行进状态切换成了战斗姿态。 “什么东西?终于来了?”芙兰卡压低身子,警惕地盯着前方的密林。 “听起来……是个人。”莫斯提玛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这声惨叫不过是林间的一声鸟鸣。 “人?人在这种鬼地方叫成这样?”芙兰卡朝前探了探,“喂,信使小姐,这不会是你说的‘奇妙’之一吧?” 莫斯提玛没有回答,示意继续前进。 “啧。”芙兰卡撇撇嘴,但还是握紧了剑跟了上去。 又往前走了几十米,那惨叫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和呜咽,听起来像个孩子的声音。 刻俄柏拽了拽伊娜莉丝的衣角,小声说:“血的味道……更重了。” 伊娜莉丝拨开身前最后一道垂下的藤蔓。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间的一小片空地上,一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萨卡兹小男孩正坐在地上,一条腿被一个锈迹斑斑的巨大捕兽夹死死咬住,鲜血染红了他的裤腿和周围的泥土。他抱着腿,一边哭一边徒劳地想把夹子掰开,看见突然出现的四个人,哭声都吓得卡在了喉咙里。 芙兰卡握着剑柄的手松了下来,她愣了两秒,咂了咂嘴。 “搞了半天……是个踩了夹子的小鬼头?” 莫斯提玛的视线却越过了那个男孩,扫视着周围的树木,仿佛在寻找着别的什么。 第186章 初遇村民 伊娜莉丝环顾周围,这里是森林的中间部分,灌木丛生,非常适合进行小型野兽的狩猎,有捕兽夹非常合理,只是…… 这捕兽夹的尺寸是不是有点大得惊人了? “这什么玩意儿?”芙兰卡的声音打破了林间的死寂,“这是捕兽夹?这尺寸……要抓的是大型瘤兽吗?” 齿口粗钝,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铁锈,有些地方甚至已经腐蚀出了缺口。 就算抓到了,猎物也会感染破伤风吧,这还能吃吗?与其说是捕猎工具,更像是一件用来杀人的道具。 它死死地咬着男孩的小腿,鲜血正从齿缝间缓慢渗出,将周围的泥土浸染得一片深黑。 “啧,真是倒霉的小鬼。”芙兰卡看是个孩子踩了陷阱,握着剑柄的手就松了下来,她撇了撇嘴,大步走上前,蹲下身子,试图让自己的视线与男孩平齐。 小男孩被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四人吓了一跳,止住了哭声,只剩下疼痛的抽噎。他看起来确实很痛苦,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身体因为疼痛和寒冷而微微发抖。 “喂,小家伙,别哭了。”她的声音刻意放柔,伸手想拍拍男孩的头“哭又不能让这破铜烂铁松嘴。让我看看……” 伊娜莉丝没有立刻上前。 她的视线在男孩、捕兽夹和周围的环境之间快速扫过。 这片森林安静得过分,连声鸟叫都没有。她还是觉得这个捕兽夹出现得太过刻意,就像是有人故意放在舞台中央的道具,就等着他们这群观众入场。 她瞥了一眼身旁的莫斯提玛,蓝发萨卡兹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双手插在外套兜里,目光在大量这片森林。 “大姐……”刻俄柏的声音带着哭腔,小手死死攥着伊娜莉丝的衣角,小声地拉了拉她,“他流了好多血……他会死吗?” “应该不会,但感染可能会要了他的一条腿。”伊娜莉丝的目光落回那个男孩身上,语气很平淡。 “伊娜,这东西卡死了,来帮个忙。”芙兰卡在那边骂了一句,额头上渗出细汗。她试着用匕首去撬锁扣,但那锈死的结构纹丝不动。 “踩住这边!” 伊娜莉丝回过神,走上前,用脚踩住捕兽夹的一侧。 “小刻,拿点水和绷带。” “哦、哦!”刻俄柏连忙手忙脚乱地翻找背包。 “小鬼,忍着点。”芙兰卡对男孩说了一句,然后双臂肌肉绷紧,用尽全力去掰那两片巨大的铁颚。 “给、我、开!” 随着一声刺耳的、仿佛骨骼断裂般的“嘎吱”声,锈死的机关终于松动了。 “成了!” 芙兰卡把夹子彻底掰开,伊娜莉丝抬起男孩,让小腿脱离夹子,被夹住的部位已经血肉模糊。 男孩哼唧了两声,眼睛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喂?喂!”芙兰卡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力道不轻不重,“这就晕了?” 她转头,冲着还在翻包的刻俄柏喊了一声:“小刻,快点,急救包!” “哦哦!” 芙兰卡的手法很利落,消毒、清创、上药,动作一气呵成。 昏过去也好,省去了治疗时的鬼哭狼嚎。 刻俄柏蹲在一旁,紧张地看着芙兰卡的动作,小声问:“二姐,他……他的腿还能要吗?” “骨头没事,肉的话……养养就好了。”芙兰卡头也不抬地回答,拧开一瓶消毒喷雾。 “嘶……”大概是药水刺激到了神经,男孩猛地抽了口气,身子绷得像块石头,居然就这么醒了过来。 “醒了?”芙兰卡瞥了他一眼,“这玩意儿是挺疼的,忍着点。” “好……好的。”男孩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 芙兰卡帮他清理伤口时,手指不经意间触到了他大腿内侧的裤子,动作顿了一下。那下面,有硬块的触感。她不动声色地掀开一点裤腿,几片灰黑色的结晶体牢牢地附着在皮肤上。 啧,还是个感染者。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不远处的伊娜莉丝,对方的视线也正落在这里,显然也注意到了。 芙兰卡没说话,从急救包里拿出消炎针剂,又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一支小小的、没有任何标签的药剂,悄无声息地混了进去。 等到麻药的劲儿上来,男孩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他停止了抽噎,抬起那张还沾着泥土和泪痕的小脸,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林间阴影下显得格外明亮。 “谢谢……谢谢姐姐们……”他的声音很轻,但充满了感激。 芙兰卡收拾着东西,随口应了一声:“小事。” “我叫莱诺……是附近村子的。”男孩努力地想坐起来,好让自己的道谢显得更郑重一些,“你们……你们是来村子里收草药的商人吗?” 他这个问题一出,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伊娜莉丝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男孩身上,看不出情绪。 莫斯提玛则像是第一次发现这片林子里的树长得很有趣一样,饶有兴致地研究着头顶的树冠。 眼看就要冷场,芙兰卡连忙打圆场:“算是吧,怎么了?” “真的吗?!”莱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被点燃的火炬,“太好了!村子里的大家已经把草药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你们来!爷爷还说,今年的商人怎么来得这么晚。” 他好像完全忘了腿上的伤,整个人都因为这个“好消息”而兴奋起来。 “嗯……路上不太平,耽搁了。”芙兰卡顺着他的话往下编,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我得赶紧回去告诉爷爷和大家!”莱诺挣扎着想站起来,结果腿一软,又摔了回去,疼得他龇牙咧嘴。 “行了行了,别逞能了。”芙兰卡看不下去了,一把将他拽起来,轻松地甩到自己背上,“就你这腿还想走?指路,我们送你回去。” “可、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芙兰卡颠了颠他,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你现在回去报信,是想爬回去吗?等爬到了,天都黑了。” 莱诺趴在芙兰卡宽阔的背上,小声地指着一个方向:“……那边。” 伊娜莉丝走了过来,和芙兰卡并排站着,她看了一眼莱诺,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的森林深处,最后对芙兰卡说:“走吧。” 莱诺像只找到依靠的小动物,趴在芙兰卡宽阔的背上,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 “我爷爷是村长,他可厉害了!什么都懂!我们村的苦根草是最好的,来买过的行医们都说效果特别好!” “你们那一直靠卖草药吗?”伊娜莉丝开口询问。 “之前还有一些农作物,但自从几年前的那次天灾后,农田全都毁了,只剩下附近森林里的苦根草还有点用……” “天灾?”伊娜莉丝看向莫斯提玛。 “恩,这片地区的确有过天灾记录,但那时候我还不是个天灾信使。”莫斯提玛耸了耸肩。 “天灾信使?!这位蓝发的姐姐是天灾信使吗?哇。” “省点力气吧你。”芙兰卡打断他,“一个病号话怎么这么多。” 莱诺立刻噤声,但他就好象是闲不下来一样,没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小声炫耀:“等会儿我可以让爷爷给你们做好吃的,他做的烤薯饼是全村第一!” “好吃的?”刻俄柏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她三两步凑到芙兰卡身边,抬头看向莱诺,满怀期待地问:“烤薯饼……是甜的吗?” “是咸的啦,”莱诺被她的样子逗笑了,声音又大了起来,“但可以蘸蜜糖吃!” “哇!蜜糖!”刻俄柏的眼睛彻底亮了,“是那种很稠很稠,可以拉出丝的蜜糖吗?” “对!就是那种!” 看着瞬间被食物收买的刻俄柏,芙兰卡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丫头,脑子里除了吃还能装点别的吗?她颠了颠背上的莱诺,换了个更省力的姿势,小鬼还挺沉。 伊娜莉丝始终一言不发,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腰间的刀柄上轻轻敲击,那份莫名的不安,随着越来越接近村庄,反而愈发强烈。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莫斯提玛正慢悠悠地跟在最后,用那根华丽的法杖尖端,不时在地上划拉一下,像是在测量着什么。 “你们看,前面就到了!”莱诺忽然在芙兰卡背上兴奋地喊了一声。 穿过最后一丛碍事的灌木,视野豁然开朗。一个蜷缩在谷地里的小村庄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撞进众人眼帘。 说是村庄,其实规模不大,几十栋低矮的石木房子稀稀拉拉地散布着,墙体斑驳,不少屋顶还压着石块,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贫瘠。 “这地方……可真有年代感。”芙兰卡小声嘀咕了一句。 就在她们踏上那条通往村口、被踩得光秃秃的土路时,路边一个埋头挖着什么的小身影猛地抬起头。 那孩子看见了她们,也看见了芙兰卡背上正和刻俄柏专心说话的莱诺,脸上的表情从茫然转为惊恐,手里的东西都不要了,连滚带爬地冲回村子,嘴里还喊着什么她们听不清的话。 “嘿,这小孩儿,看见我们跟看见鬼似的。”芙兰卡觉得好笑。 伊娜莉丝却没笑,她放在铳柄上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敲击。 没过多久,村子里像是炸了锅一样。先是几个人影从屋子里冲出来,接着是更多的人,黑压压的一大群,手里不是拿着锄头就是举着草叉,气势汹汹地涌了出来。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急与愤怒。 “莱诺!是莱诺!”人群里不知是谁眼尖,喊了一嗓子。 “天哪,他流了好多血!” “你们这帮天杀的,把莱诺给我们放下!” 愤怒的村民根本不给她们解释的机会,转眼间就将四人围得水泄不通。农具的金属头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冷光。 芙兰卡下意识地侧了侧身,想把背后的莱诺护得更严实些,同时瞥了一眼伊娜莉丝。 后者神色不变,只是那双眼睛已经冷了下来。 “我们不是……”芙兰卡试图解释。 “闭嘴!你们这些维多利亚来的杂种,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下得去手!”一个萨卡兹壮汉吼道,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芙兰卡脸上了。 “烤薯饼……”刻俄柏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小声地拉了拉芙兰卡的衣角,“他们是不是不给我们吃了?” “我看他们是想把我们给吃了!”芙兰卡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 一个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草叉,叉尖直指芙兰卡。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今天老婆子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把孩子抢回来!” “是她们救了我!” 眼看那老太太要挺着草叉冲上来给芙兰卡扎个透心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莱诺也急了,他趴在芙兰卡背上,拼命探出自己的脑袋,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菲利斯奶奶!住手!她们是好人!” 草叉的尖头在离芙兰卡小腹不到一拳的地方停了下来。老太太的胳膊还在微微发抖。 整个场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向莱诺。 “奶奶!是我自己在林子里采药,踩到了菲利斯叔叔忘在那儿的捕兽夹了!”莱诺喘着气,话说得又快又急,“是这几位姐姐救了我!她们还给我包扎了伤口!你们看!”他努力抬了抬自己被包扎好的腿。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之前那个骂得最凶的萨卡兹壮汉挠了挠头,脸上的怒气凝固成一个不知所措的表情。 “哦!原来是恩人啊!”被叫做菲利斯的老妇人反应最快,她直接把草叉往旁边一丢,发出“哐当”一声。脸上的褶子瞬间笑成了一朵花。“哎呀呀,吓到你了不好意思,姑娘你没事吧?我这老婆子手脚不利索,差点伤了你这位难得一见的好心人!” 她想去抓芙兰卡的手,但沃尔珀此刻还背着莱诺,老太太就只能尴尬地搓着自己的双手。 “真是太感谢你们了!” “就是就是,恩人啊!” 周围的村民们态度判若两人,热情得让人有些发毛。 “你们也太急躁了。”芙兰卡扯了扯嘴角,实在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还不是因为担心那个臭小子?他可是村子里唯一的年轻人了。”菲利斯瞪了莱诺一眼,随即又满脸堆笑地转向芙兰卡,“快!恩人们快请进村里坐!我这就让人去通知村长……” 芙兰卡在村民们的帮助下放下莱诺,莫斯提玛眯着眼睛微笑着回应着村民们的好意,刻俄柏躲在伊娜莉丝身后露出个小脑袋,似乎有些害怕这些村民。 伊娜莉丝看了看周围一张张热情洋溢的笑脸,眉头却锁得更紧了。 这些人的情绪转换也太快了。就像一场排练过无数次的戏剧,每个人都在接到信号后,立刻换上了另一副面孔,尽力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胡闹,真是胡闹!都让一让!” 村民们闻声自动分开一条路。 一个身材高大、须发皆白的老萨卡兹拄着一根木杖走了过来。他虽然年迈,但腰杆挺得笔直,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不怒自威。 很显然,他就是莱诺口中的村长爷爷。 拜尔德快步走到芙兰卡面前,看都没看她们一眼,先是紧张地检查了一下莱诺的伤势,确认没有大碍后,才松了口气。 随即,他转向芙兰卡四人,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几位远道而来的客人,老朽拜尔德,代表所有人,感谢你们对我这不成器的孙子的救命之恩。”他的声音洪亮而真诚,让人无法怀疑其中的分量。 “村长您太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芙兰卡连忙客套道,同时悄悄活动了一下被莱诺压得发麻的肩膀。 拜尔德直起身,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她们随身的行囊和武器上。 “看几位的打扮,风尘仆仆,不像是普通的旅人。莫非……是前来收购草药的行商?” 第187章 大雾弥漫 拜尔德的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她们随身的行囊和武器上。“看几位的打扮,风尘仆仆,不像是普通的旅人。莫非……是前来收购草药的行商?” 听到老村长这么问,芙兰卡脸上的警惕瞬间被熟练的切换成疲惫,变脸的技术,足以在任何一个剧团里轻松拿到主角。 “是的,是的。”芙兰卡夸张地松了口气,伸手揉了揉自己发酸的肩膀,那柄长剑随着她的动作在背后微微晃动,“我们头一回来,也是听同行说的,这一路可真不好走,天灾把好几条老路都给毁了,我们绕了好大一圈才找到这里。听说贵村的‘苦根草’品质极佳,我们商会长特地嘱咐,无论如何也要来看看。” 她信口胡诌,眼睛眨都不眨。 拜尔德村长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困惑,但那丝困惑很快就被一种近乎狂喜的光彩所吞没。 “商人!真的是商人!”听到芙兰卡这么说,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 “太好了!今年的草药终于能卖出去了!” 仿佛一个开关被打开,整个村庄的寂静瞬间被点燃。 拜尔德紧紧握住芙兰卡的手,那双原本锐利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激动与感激,力道大得让沃尔珀的眉毛都忍不住跳了一下。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以为今年的商路也断了!”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苦根草……对,对!不止苦根草,我们村的霜叶花是最好的!”他用力点头,似乎在说服自己,“不止霜叶花,我们还有灰薯!”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同样兴奋不已的村民们大声宣布:“快!都别愣着了!去准备食物!准备村里最好的灰薯和蜜糖!今晚,我们要好好招待我们尊贵的客人!” 村民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那股热情仿佛要将这片贫瘠河谷上空灰蒙蒙的云层都给冲散。 他们簇拥上来,七嘴八舌地表达着善意,一张张淳朴的脸上挂着毫无保留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似乎还混杂着某些更复杂、更迫切的东西。 “蜜糖!”刻俄柏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尾巴在身后不受控制地摇晃着。 芙兰卡不动声色地从村长过分用力的钳制中抽出手,对着伊娜莉丝和莫斯提玛递了个“搞定”的眼神。 莫斯提玛靠在教堂的墙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似乎对眼前这热闹的场面毫无兴趣。 而伊娜莉丝则一言不发,她的视线越过欢呼的人群,落在那些村民们同样破旧但干净的衣物上,落在他们枯瘦却异常有力的手上。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可这里是萨卡兹遍地的卡兹戴尔边境,太过正常,就显得有些诡异。 伊娜莉丝的目光冷静地扫过每一张兴奋的脸。 村民们的热情有些过于猛烈了。 尽管莱诺在路上说过,来村子里收购草药的商人,一年只会来一次。 她也能理解这对于一个几乎与世隔绝、以此为唯一生计的村落而言,激动似乎合情合理。 可她的直觉却在脑海中拉响了警报。 “几位一路辛苦了。”拜尔德的热情丝毫未减,他亲自为四人引路,“晚饭还需要一些时间准备,如果不嫌弃的话,可以先到村里的旧礼拜堂休息片片。那里还算宽敞干净。” “好啊!我们一路赶来,正好需要地方休息一下,你说是吧。”芙兰卡一口应下,看向后面的莫斯提玛和伊娜莉丝。 莫斯提玛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嘴角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淡笑。 旧礼拜堂坐落在村子中心略高的位置,是一座比周围民居都要坚固的石制建筑。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一股淡淡的、某种干草混合着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并不难闻。 内部的陈设简单到了极点,只有几排磨得光滑的长椅和正前方一个粗糙的石制讲台。 讲台上放着一本合拢的书,书皮上没有任何文字,两侧的架子上摆放着零零散散的陶罐。教堂的后半部分被一块厚重的帘幕遮挡开,只能隐约看到帘幕后有一张木桌子和一点点摇曳的烛光。 “啧,还真是……返璞归真啊。”芙兰卡找了条长椅,毫不客气地坐了下去,长剑往旁边一搁,发出“哐”的一声。 刻俄柏则好奇地踮着脚,想去看那帘子后面到底有什么,嘴里还小声念叨着:“蜜糖……是不是藏在后面?” “几位请坐,随便坐。”拜尔德也跟着走进来,顺手关上了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整个空间瞬间安静下来。他搓着手,脸上那种狂热的兴奋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混杂着期盼与不安的神情。 他也找了条长椅坐下,与她们隔着一段距离。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开了口,声音比刚才在外面时低沉沙哑了许多。 “外面现在……怎么样了?”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对外界的向往与担忧,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们,仿佛想从她们脸上读出整个世界的变迁。 “我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外面的人了。” “还能怎么样?老样子呗。”芙兰卡手肘撑在膝盖上,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今天你吞并我,明天我报复你。城里人往乡下跑,乡下人往死里逃。佣兵的价钱倒是涨了不少,可惜命越来越不值钱。” 她摊开手,耸了耸肩,“就这么个情况。”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将拜尔德眼中刚刚燃起的那点微光彻底浇灭。 他的肩膀垮了下来,那股引路时的亢奋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疲惫。 他低着头,双手在粗布裤子上用力地来回搓着。 “是吗……还是这样……”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神明抱怨。 芙兰卡不想在这个沉重的话题上继续。 她换了个姿势,身体前倾,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简陋的礼拜堂。 “说起来啊,村长,我有个事儿挺好奇的。你们这儿,满打满算也就几十户人家吧?怎么会叫‘苦根镇’?叫‘村’不是更贴切吗?” 拜尔德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随即又黯淡下去,那是一种混杂着骄傲与剧痛的复杂情绪。 “镇……”他重复着这个词,声音有些发涩,“很久,很久以前了。那时候,我们这里确实是个镇子。”他抬起手指,指向窗外那片干涸的河床。“那条河,我们叫它‘泪河’。以前它可不叫这个名字,那时候河水满得很,清亮得很。河边的土地能种出金黄的小麦,风一吹,那麦浪……” ““镇上有两百多户人,铁匠铺的锤子声从早响到晚,磨坊飘出来的都是粮食的香气。每到收获季,外面的商队把这条路堵得水泄不通,马车轱辘印子叠着印子。那才叫热闹啊……” “那后来呢?”芙兰卡问。 “后来……”拜尔德的声音猛地沉了下去,像被一块巨石压住。“天灾。” 他吐出这两个字,牙齿都在打颤。 “一场源石尘暴。不大,真的不大,跟那些毁天灭地的大灾难没法比。”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又无力地垂下,“可它就那么飘过来了,不偏不倚,正好罩在我们头上。一夜之间,河水就变成了毒药,田地里长出来的东西,连牲口都不敢碰。”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不忍心再回忆下去。 “很多人……病倒了。一开始只是咳嗽,后来身上就开始长出黑色的石头……人就这么一天比一天少,地也彻底废了。只有这山谷背阴处的苦根草,也不知道为什么,还跟以前一样疯长。我们就靠着挖它换点盐巴和布料,才活到了今天。” 他抬起头,环视着这个空旷的礼拜堂,目光最后落在那本无字的古书上。 “所以,‘镇’这个名字就留下来了。”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固执,“算是个念想吧。提醒我们,这里曾经阔过,曾经……是个能让两百多户人活下去的好地方。” 但伊娜莉丝的手指却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老村长的话……怎么和莫斯提玛提供的情报的对不上? 莫斯提玛说的是不大不小的天灾毁灭了半数村庄,但这仅剩的十几户人……哪里算得上半数? 拜尔德的描述,就像一本被人撕掉了最关键几页的恐怖故事。 他不是在撒谎,更像他的记忆中只有这点东西。 “那场天灾,具体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伊娜莉丝忽然开口,冰蓝色的眼睛像探针一样,直直刺向拜尔德,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肌肉的牵动。 拜尔德张开嘴,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正要回忆一个具体的日期。 就在这时—— 当——!当——!当——! 一阵悠远而沉闷的钟声,毫无征兆地从教堂外传来,粗暴地撞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那声音不像是金属敲击,倒像是从地底深处发出的呜咽,沉重,压抑,带着某种奇特的魔力。 钟声像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了拜尔德脸上的所有表情。 悲伤、疲惫、对往昔的追忆……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到近乎麻木的慈祥笑容,仿佛刚才那个挣扎在痛苦回忆里的老人,只是她们的错觉。 “啊,时间到了。”他站起身,声音也变了,不再沙哑,反而圆润顺滑得有些不真实。 他对着有些错愕的四人微微躬身,动作熟练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这是我们村子的习惯。在享用晚餐前,要举行一个古老的仪式,向这片土地和逝去的先祖表达感谢。” 他的语气无比自然,仿佛这是一件天经地义、不容置疑的事情。 “仪式很快就结束,几位要是有兴趣的话,也可以来广场上看一看。毕竟萨卡兹的传统,在外面可不常见。” 说完,他便拄着木杖,转身朝教堂门口走去。他的背挺得笔直,脚步稳健,没有丝毫的迟疑,也没有再回头看她们一眼。 随着他离开,门轴“吱呀”一声,又合上了。 教堂里一时间针落可闻。 “仪式?”芙兰卡摸着下巴,吹了声口哨,“神神叨叨的,突然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我倒想去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仪式完了……”刻俄柏舔了舔嘴唇,小声地补充,“是不是就有烤薯饼吃了?” 芙兰卡被她逗乐了,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就知道吃。” 伊娜莉丝却没说话,她站起身,径直走到了教堂那扇厚重的木门前。她没有立刻去开门,而是将耳朵贴在了冰冷的门板上,闭上了眼睛。 “怎么了?”芙兰卡见伊娜莉丝一动不动地贴在门上,也压着脚步凑了过来。 “嘘。” 伊娜莉丝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芙兰卡立刻闭上了嘴,也学着她的样子侧耳倾听。 外面……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风停了。虫鸣也消失了。一个两百户人的镇子,哪怕只剩下十几户,准备晚餐的时间也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可现在,外面就像一片坟场,连空气都凝固了。 那个叫拜尔德的老人,出门时甚至没发出一丁点脚步声,像个融化在黄昏里的幽灵。 整个苦根镇,仿佛在钟声敲响的那一刻,被什么东西从世界上抹掉了。 “看来,我们的‘晚餐仪式’已经开始了。”莫斯提玛不知何时也站到了伊娜莉丝身边,那对黑白法杖握在手中,慵懒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凉意。 伊娜莉丝不再犹豫,伸手猛地推开了教堂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外,没有广场,没有村庄,没有烤薯饼的香气。 映入眼帘的,是无边无际、浓稠得化不开的灰白色浓雾。 雾气又冷又湿,裹挟着一股泥土混合着铁锈的腥味,扑面而来。 能见度低得吓人,半米之外就是一片混沌。 “……不是吧。”芙兰卡下意识地骂了一句,长剑“呛”地一声出鞘,剑锋的寒光在浓雾中显得格外无力,“这就是你口中的异常?” “大概是了。”莫斯提玛的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刻俄柏吓得往后缩了缩,小声说:“好冷……闻起来臭臭的……” 吼——!!! 一声不似任何已知生物的咆哮,猛地从浓雾深处炸开。 那声音充满了暴戾与饥饿,仿佛能直接钻进人的骨髓。刻俄柏尖叫一声,想也不想就一头扎进了伊娜莉丝的怀里,浑身都在发抖。 伊娜莉丝立刻举起铳械,试图锁定声音的来源,但视线所及之处,除了翻滚的浓雾,什么都没有。 第188章 雾中怪物 雾中的那声咆哮仿佛是什么生物被活活撕开时发出的哀嚎。 凄凉,悲惨,穿透浓雾,又好像直接用锤子近距离砸在每个人的鼓膜上,连带着颅骨都在嗡嗡作响。 刻俄柏像一只受惊的幼兽,躲在伊娜莉丝身后,只敢露出一个小脑袋。 她看起来很害怕,但那双睁大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某种奇异的光,握紧斧头的手指关节都捏白了,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更像是……看到了什么新奇的猎物。 “好大……”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什么东西?!”芙兰卡低吼一声,热熔剑“嗡”地激活,横在胸前。剑锋的高温将周围的雾气都蒸腾出了一片小小的空洞,火光在灰雾中划出一道焦躁的轨迹。 “听着可不像是什么好东西。”她烦躁地踢了踢脚边的一块碎石。 伊娜莉丝一言不发,只是将手中的霰射铳对准了咆哮传来的方向,枪口随着那声音在雾中细微地移动、锁定。 “这雾有古怪。”芙兰卡压低声音,她背靠着伊娜莉丝,警惕地盯着另一个方向,形成一个简易的防御阵型,“我们得冲出去,在这里待着太被动了。” “冲去哪?”伊娜莉丝的声音冷得像冰,“外面什么都看不见,连方向都分不清。你猜这雾里有没有陷阱?有没有术士和狙击手?你现在冲出去,就是个发着光的活靶子。” “那也比被堵在这里等死强!”芙兰卡没好气地顶了回去,“万一那玩意儿冲过来了呢?我们连它从哪个方向来的都不知道!” “别慌。” 莫斯提玛的声音不大,却像夏日里的冰块,瞬间让芙兰卡焦躁的情绪冷静下来。 她握着黑白法杖的手微微用力,目光在翻滚的浓雾中缓缓移动,仿佛能看透那层层叠叠的阻碍。 “芙兰卡,你觉得,一个真正的猎手,会把自己的位置暴露得这么彻底吗?” 芙兰卡愣了一下,没说话。 “它在试探。”莫斯提玛继续说,“或者说,在恐吓。它想让我们乱起来,自己跑进它张开的嘴里。” 伊娜莉丝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恐惧是最好的猎犬,一旦她们因为恐慌而自乱阵脚,就会露出致命的破绽。那个声音不是攻击的号角,而是狩猎的驱赶棒。 “它在把我们当傻子耍。”伊娜莉丝低声说。 当——! 钟声毫无预兆地在每个人脑子里炸开。 四个人齐齐晃了一下,芙兰卡甚至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打颤。 就是这不到一秒的恍惚。 雾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不是之前的咆哮,而是一种更琐碎,更让人头皮发麻的动静。 “沙……沙……” 像是谁拖着一个灌满了湿沙的麻袋在地上走。 “咔……嗒……” 又像是干枯的树枝被硬生生折断的声音。 【维多利亚粗口】 芙兰卡骂了一句脏话,她甩了甩还有些发懵的脑袋,“有什么东西来了!” 她话音未落,灰白色的混沌里,一个个影影绰绰的轮廓浮现了出来。 它们走得很慢,姿势怪异到极点,像是被扯断了线的木偶,四肢以违反生理结构的角度扭曲着,一步一步,从四面八方朝着教堂门口逼近。 “是那些村民吗??”刻俄柏从伊娜莉丝的肩膀后面探出头,小声问。 她的大眼睛里此刻不知为何没有了恐惧,只剩下纯粹的好奇,仿佛在观察一种从未见过的生物。 芙兰卡默默的把热熔剑的功率又调高了一档,剑刃发出的光芒将她烦躁的脸映得通红。 随着那些东西越走越近,它们的样子终于清晰了。 是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它们身上还穿着和之前村口那些村民一样的粗布衣服,但身体早已被黑色的血污和不明体液浸透。一个家伙的脊背上,一根根骨刺刺穿了破烂的衣物,随着它的走动微微颤抖;另一个家伙的手臂被拉长得像蜘蛛的节肢,指尖在粗糙的石板路上拖行,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还有一个的脸上,五官已经融化成了一团模糊的肉,只剩下一个不断开合、发出“嗬……嗬……”气音的黑洞。 “矿石病异变感染体。”伊娜莉丝握着霰射铳的指节却绷紧了,她认出了这些奇怪的生物,虽然和自己记忆中的并不一样。 “我在铸铁城见过类似的。” “你是说铸铁城那次?我怎么记得那些东西和这些……不太一样?”芙兰卡皱了皱眉,“这玩意儿简直就是把一堆零件随便拼起来的失败品。” “的确不太一样。” “不管如何,小心点,它们没有理智,”伊娜莉丝提醒莫斯提玛和刻俄柏,“本质上它们只是被源石能量驱使的空壳。别被它们碰到,更不要让伤口暴露在这些可以雾里!这些东西可能有感染性!” “感染?”芙兰卡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矿石病?” “或许比那更糟!”伊娜莉丝没有时间解释。 因为最前面的一个“怪物”已经发出一声嘶吼,猛地加速,它那条被拉长得不成比例的手臂像鞭子一样,带着风声抽了过来! “找死!”芙兰卡眼神一厉,不退反进,手中长剑挽出一道赤色光华,迎向那条畸形的手臂。 噗嗤——! 剑锋入肉,那条甩在芙兰卡面前的手臂应声而断,黑色的血液像墨汁一样喷溅出来。但断口处后续却没有流出更多血液,反而蠕动着长出了几根肉芽。 被斩断手臂的怪物只是身体晃了晃,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另一只手紧接着又抓了过来。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铳响在芙兰卡耳边响起。 伊娜莉丝扣动了扳机,双管霰射铳连射喷出的夹带镁光的弹丸在近距离形成了一道死亡的扇面,瞬间将那个怪物上半身打得稀烂。高温在碎肉和黑血上燃烧,怪物仅剩的下半身踉跄着退了两步,终于无力地倒下。 “哇,你这铳这么响。”芙兰卡捂了捂还有些疼的耳朵。 “我也是第一次用。”伊娜莉丝也惊讶于这把武器的威力,黑钢国际的武器专家还真给力。 燃烧的尸体并没有起到威慑作用,反而让周围所有的怪物从喉咙里发出此起彼伏的嘶吼,接着这些生物仿佛得到了某种刺激一般,从四面八方拥向教堂门口。 “发怒了?哈哈。”芙兰卡咒骂一声,剑光舞得密不透风,将靠近的几只怪物斩杀。 她不知道这东西的弱点在哪,只能按照平日里人类的要害来下手,但几番砍杀下,这些东西好像根本没有“要害”可言,除非将它们彻底肢解,哪怕只剩半个身子,半个脑袋,它们还会一直向前。 “咔哒。” 伊娜莉丝熟练地掰开铳管,两颗滚烫的弹壳跳了出来,跌落在石板上叮当作响。她飞快地从腰间的弹药包里摸出两发新的塞进去,利落地合上。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射出的镁光燃烧弹又一次点燃一只怪物。 “差不多该结束了吧?” 莫斯提玛看着两人有些狼狈的身影,轻笑一声,手中的“黑锁”法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 嗡—— 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怪物像是突然撞进了一堵看不见的胶水墙,脚下如同陷入泥沼,动作瞬间变得迟缓凝滞,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喂!这招怎么不早用!”芙兰卡抽空喊了一句。 “使用的时机很重要呀。”莫斯提玛的回应轻飘飘的。 伊娜莉丝没有废话,趁着怪物们被迟滞的时候连续开火。 上弹,开火,上弹,开火。 她再次扣动扳机,又是两枪。 滚烫的弹壳掉在脚边。两只被莫斯提玛法术束缚的怪物被轰碎了头颅,抽搐着彻底不动了。 战斗在狭小的教堂门口彻底爆发。另一边的芙兰卡滑步躲开一只怪物的爪子,剑锋自下而上撩开它的胸膛,然后一个旋身,剑柄末端狠狠砸在另一个怪物的太阳穴上。 “芙兰卡,三点钟方向!”伊娜莉丝吼道。 她手中的霰射铳成了最可靠的防线,每一次轰鸣,都必然会清空一小片区域,为芙兰卡清理出闪避的空间。莫斯提玛则站在稍后的位置,她的法杖不时点地,一道道黑色或白色的光环交替闪现,时而迟滞敌人的行动,时而又仿佛在加固着什么。那些被怪物踩得有些松动的石板,在白色光环扫过后,竟稳固了许多。 然而,怪物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它们就像这浓雾本身一样,无穷无尽。打倒一个,雾气里马上又会走出两个。 它们的攻击单调,却悍不畏死,似乎出现唯一的目的就是用爪牙和畸形的肢体淹没她们。 “见鬼!这些东西是从雾里长出来的吗?!”芙兰卡一剑将一只怪物的脑袋劈成两半,反手又格开另一只从侧面抓来的利爪,作战服的臂膀处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还好没伤到肉。她喘着粗气喊道,“再这么下去,我们迟早会被耗死在这里!” “节省体力!”伊娜莉丝提醒她,同时又是一枪,轰飞一个试图偷袭芙兰卡后背的怪物。 “这玩意儿根本没有弱点!脑袋砍了还能爬!”芙兰卡骂骂咧咧地回敬一剑。 “我说蓝毛天使,”她瞥了一眼气定神闲的莫斯提玛,“你那法杖是充电的吗?还能撑多久?” “比你的剑先断掉要久一点。”莫斯提玛的回答还是一样不紧不慢。 伊娜莉丝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更换着弹药。 精神上的疲惫远比肉体更甚,视野里全是涌动的黑影和飞溅的墨血,让人作呕。 防线终究还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只怪物绕过了芙兰卡的剑围,几乎要和她脸贴脸。那张像是被强酸融化过的脸上,黑洞洞的嘴巴张到了极限,一股混杂着血腥和腐烂尘土的气息,像一记重拳般扑面而来。芙兰卡甚至没来得及咒骂,大脑一片空白。 “闪开!” 伊娜莉丝的吼声和她的动作一样快,她放弃了开枪,抬起穿着战术靴的脚,用尽全力踹在怪物的胸口,教堂里的刻俄柏扔出一把长剑,冲击力将怪物的躯体撕扯开。 但另一只怪物同时从侧面袭来,锋利的指甲抓向伊娜莉丝的右手。 铛! 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利爪手套救了她一命,火星四溅。 伊娜莉丝被巨大的力道震得踉跄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套,上面留下了几道深可见骨的划痕。 要是抓在肉上……她不敢想。 “专心点!”她冲着还没回过神的芙兰卡喊。 “好!”芙兰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 怪物的数量还在增多,哪怕刻俄柏也加入了战斗,她们的防线还是在持续被逼退。 从教堂门口被硬生生压缩到了教堂内部。 空间越来越小,她们腾挪的余地也随之缩减,怪物的攻势却因此更加集中。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莫斯提玛的声音在铳声和嘶吼中清晰地响起,她看了一眼教堂深处那块厚重的帘幕,“我们得想办法阻止它们进来。”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后面的刻俄柏,突然指着教堂正前方那个石制讲台,大喊了一声: “大姐!那本书……好像不对劲!” 伊娜莉丝闻声望去,视线越过重重魔影。讲台上那本一直合着的、没有任何文字的古书,不知何时,竟然自己翻开了。 书页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诡异的微光,上面没有文字,而是一幅幅用鲜血画成的、扭曲怪诞的图案,仿佛是疯子的涂鸦。 而在书页的正中央,一颗拳头大小、仿佛凝固的黄昏般的暗红色晶石,正在缓缓浮现。 它不是被放在上面,而是像从纸张里“长”出来的一样,像一颗从噩梦中诞生的心脏,开始发出微弱而有力的搏动。 咚……咚……咚…… 那搏动的声音低沉而压抑,通过石质的地板传到每个人的脚底,震得人胸口发闷。 “这声音……”芙兰卡停顿了一下,“跟刚才的钟声,节奏完全一样。” 第189章 离奇死亡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肩头,带着麦穗成熟的香气。伊娜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珠。她那双粗糙的、属于劳动者的手掌握着一把沉甸甸的麦穗,指尖能感受到谷粒饱满的触感。好像有点奇怪。 萨卡兹村姑伊娜晃了晃脑袋,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上有某种微妙的违和感。 是阳光太晒了吗?感觉有点头晕。 她可是土生土长的苦根镇萨卡兹,早该习惯了田里的劳作才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裙,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流汗的脸颊——触感温热,皮肤或许因为日晒而有些粗糙,额角…似乎有什么坚硬的凸起?是角吗?萨卡兹的角…对,她是萨卡兹,当然会有角。 又一次抬头,刺眼的阳光让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今天是怎么了?大概是昨晚没睡好。 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叫“永烬”,是一个冷酷的佣兵,拿着一把威力巨大的铳械,在一座叫“特里蒙”的城市废墟里大杀四方。梦里还有冲天的火翼,还有上千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在尖叫……那些画面是如此的清晰,清晰到她现在还能感觉到铳械的后坐力撞击肩膀的触感,以及火焰灼烧灵魂的刺痛。 可那怎么可能是真的呢?苦根镇虽然是卡兹戴尔的一员,但远离内战区域,也没什么战略资源,怎么可能会有人不辞辛苦来这里打仗,这不是吃力不讨好吗? 伊娜甩了甩有些昏沉的脑袋,试图将那些荒诞不经的碎片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心里默默决定,不去听那个要离开的商队领队偷偷给她们这些镇子里的年轻人讲故事了。 虽然也有想过为萨卡兹的未来而战,可是听拜尔德镇长描述内战的血腥后,她觉得还是在苦根镇当一个普普通通的萨卡兹女孩好,不用动脑子,每天的工作就是照料这片土地上的灰薯。 什么佣兵,什么铳械,距离她太遥远了。 时间也不早了,休息完后,伊娜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珠,眯着眼望向镇子的方向。 拜尔德镇长说过,今年可能是个丰收年。那些外地的商人们也说今年的灰薯能卖个好价钱,等到钱到手,伊娜准备拜托那些商人从城里带一些新的布料回来,这样来年她就有新衣服穿了。 嘿嘿,到时候还不把村子里的男人迷得神魂颠倒?这个词应该是这样用的吧?她这么想着,干活也更有力气了一些。 就在她思绪飘远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几分焦急的喘息。 “伊娜!伊娜!” 停下手头上动作的伊娜循声望去,一个同样穿着粗布衣裳、身材高挑的萨卡兹少女正从田埂的另一头朝她飞奔而来。 少女有着一头橘色的长发,在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充满了生命力。 是村里最好的猎手芙兰,也是她的朋友之一。 “芙兰?出什么事了?这么着急。”伊娜直起身,有些奇怪地看着气喘吁吁跑到自己面前的朋友。 芙兰平时总是那副懒洋洋、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像现在这样慌张可是难得一见。 “呼……呼……”芙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地喘着气,漂亮的脸蛋因为剧烈奔跑而涨得通红。 她脸上的表情异常凝重,完全没有了平时的戏谑和散漫。 “伊娜……又、又出事了!” 伊娜莉丝的心猛地一沉,握着钉耙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 “又?” “嗯!”芙兰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和愤怒,“霍根爷爷……他死了!” 霍根爷爷?那个总是坐在广场上,笑呵呵地用干草编羽兽玩偶给孩子们玩的老爷爷? 伊娜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敲了一下。 她记得昨天傍晚,自己还看到霍根爷爷在修补自家的篱笆,精神好得很。 怎么会…… “怎么死的?是旧伤复发了吗?”她急切地追问。 镇子里的老人大多在萨卡兹们之前的战斗中里落下了病根,时不时就会有人因为身体撑不住而倒下。 芙兰摇了摇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害怕被什么东西听到。 “不是……他的死法……跟上周的米莉大婶,还有上上周的铁匠巴克……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这四个字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击中了伊娜的神经。 村子里最近一直不对劲。 从一个月前开始,每周都会有一个人离奇地死去。 死因各不相同,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第一个是摔进了自家干涸的水井,第二个是在磨坊被麻袋压住窒息,第三个是上山采药时失足……每一次,村长爷爷都说是意外,让大家不要胡思乱想。 可是,哪有这么多巧合的意外?每周不多不少,正好一个。 就像是…… 恐慌的阴云,早已笼罩在了这个小小的村庄上空。 村民们私底下都在传,镇子被下了诅咒,每周都要给神明献上一个人的性命,不然镇子的所有人都死。 关键就是,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是谁。 “尸体在哪?”伊娜莉丝扛起钉耙,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冷冽。 “就在他家门口的柴火堆旁边。”芙兰的表情依旧难看,“镇长爷爷已经过去了,让大家暂时都不要靠近。” “走,去看看。” 伊娜莉丝没有丝毫犹豫,迈开脚步就朝镇子的方向跑去。 芙兰愣了一下,也赶紧跟了上去。 “喂,伊娜,你等等!”芙兰追上她,和她并肩而行,压低了声音,“村长爷爷说了不让靠近,你过去干嘛?这事儿邪门得很,我们还是别掺和了。” 伊娜的脚步没有停顿。 “万一下一次是我们呢?那该怎么办?” 芙兰沉默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平静的接受死亡?还是…… 不知道为什么,当听到“死亡”这个词时,伊娜脑海里那些关于“永烬”的荒诞梦境碎片,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 她仿佛能看到自己站在尸山血海之上,冰冷地审视着一具具残破的躯体,分析着伤口,判断着死因。那种感觉……熟悉得可怕。 她甩了甩头,将这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压下去。 自己只是个村姑,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想法? 两人一路沉默,很快就回到了村庄。 又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离奇死亡,导致村子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平日里在广场上追逐打闹的孩子们也不见了踪影。 只有霍根爷爷家门口围着一小撮人,镇长拜尔德带着巡逻队正沉着脸,驱散着那些试图靠近的居民。 “都回去!该干嘛干嘛去!”拜尔德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威严,“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伊娜和芙兰没有挤开人群,而是站在人群的最后面。 “村长爷爷。”挤不过去,伊娜只能出声喊道。 贝尔的回过头,看到是她们两个,紧锁的眉头没有丝毫舒展,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们也来了……正好,丫头来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伊娜和芙兰穿过人群来到最前面,目光落在了那具被一张破旧草席盖住的尸体上。 草席很薄,隐约能勾勒出下面蜷缩着的人形轮廓。 一股淡淡的、像是木炭烧焦后的味道,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中。 “他和之前的几位都一样吗?” 拜尔德摇了摇头,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一般深刻。 “早上他孙女莉莉去叫他吃饭,就发现他倒在柴火堆旁边,已经……没气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身上没有任何外伤,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可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 伊娜莉丝却径直走了过去,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蹲下身,伸出手,缓缓揭开了那张草席的一角。 草席下的景象,让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霍根爷爷的尸体蜷缩着,表情安详得诡异,仿佛只是沉沉睡去。但他的胸口,那片被粗布衣衫覆盖的地方,呈现出一种极不正常的灰败色。 和之前死亡的几个居民……完全一样。 第190章 寻找真相 霍根爷爷身上那团灰败的颜色,像一块放了太久的陈年腊肉,干瘪,僵硬,与周围还算正常的肤色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伊娜,别看了。”芙兰在旁边小声催促,拽了拽她的袖子。 伊娜莉丝没理她,只是蹲在那里。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这不是外伤,这是由内而外的枯萎。就像有什么东西,从霍根爷爷的身体里,把他最核心的生命力给……啃噬一空了。 啃噬? 她怎么会想到这个词? 为什么自己会知道这些?她只是个普通的萨卡兹村姑,这辈子连镇子都没踏出去过,大字不识几个,难道是上次发烧的后遗症? “看……看到了吗?”芙兰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跟之前几个人一模一样。院子里那些老人都说……都说是‘紫色恶魔’干的。” “紫色恶魔?”伊娜莉丝缓缓将草席盖了回去,站起身。 紫色恶魔?她倒是有听镇子上那些上了年纪的婆婆们提起过,但那不是用来吓唬小孩别去矿山玩的传说故事吗?难不成还是真的?! “都闭嘴!”镇长拜尔德的呵斥声压倒了周围人群的窃窃私语。 他看上去疲惫不堪,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无力与悲痛。 “什么恶魔!都是无稽之谈!”他烦躁地挥了挥手,“霍根早年参与过内战,他只是年纪大了,身体撑不住了!” 他的解释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人群中立刻有人小声反驳:“可……可前些天死的铁匠儿子才二十出头啊……” “就是,他可没上过战场。” “够了!”拜尔德的嗓门又高了几分。 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拄着拐杖,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调子哭喊起来:“就是诅咒!我就说紫色恶魔从没离开!它要一个一个带走我们所有人的灵魂!” 她突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镇长,“拜尔德,这是报应啊!是我们当年……” “闭嘴,菲娜!”拜尔德猛地回头,几步冲到老妇人面前。 他没有大吼,反而压低了声音“你想死吗?还是想让所有人都跟你一起死?” 被称作菲娜的老人吓得一哆嗦,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立刻闭上了嘴。 但她眼神里的恐惧却愈发浓厚,周围的村民也纷纷低下头,不敢再言语,现场安静得可怕。 伊娜看着这一幕,看着镇长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心里那点小小的疑惑,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 “够了!”拜尔德挥了挥手,制止了因为菲娜而躁动起来的人群,他点了几个年轻的萨卡兹人“把霍根好好安葬。从今天开始,入夜之后,所有人都不准外出!你们巡逻队要加强戒备!” 宵禁。这是最无奈,却是最有效的办法。 几个巡逻队员点了点头,握紧了手里的草叉和镐头,开始驱赶还围在院子里的人。 他们的动作有些僵硬,眼神躲闪,仿佛驱赶的不是熟悉的乡邻,而是一团看不见的厄运。 镇民们虽然心有不甘,却也不敢违抗镇长的命令,窃窃私语声很快就低了下去,只剩下鞋底摩擦土地的沙沙声,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压抑的沉默,如同实质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苦根镇的上空。 伊娜和芙兰沉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连芙兰这个平日里最爱说笑的人,此刻也一言不发,只是时不时紧张地揪一下自己的衣角。那种死亡近在咫尺,却又不知道它会从何而来的恐惧,是足以扼杀一切活力的毒药。 “喂,伊娜。”快到家门口时,芙兰终于憋不住了,她一把抓住伊娜莉丝的手臂,力气大得吓人。 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你信那个‘紫色恶魔’的说法吗?” “我不知道。”伊娜摇了摇头。 “你怎么能不知道!”芙兰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菲娜婆婆喊得那么大声,你没听见?‘报应’!镇长爷爷的脸都绿了!他们肯定有什么事瞒着我们!什么内战后遗症,骗鬼呢!就算霍根爷爷是镇长所说的……因为年纪的,铁匠的儿子呢?他才二十出头!” “他死的时候,我听我妈说……”芙兰凑得更近,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脸上还带着笑!伊娜,你敢信吗?一个人,笑着死了!好像很满足的样子。” 伊娜的脚步顿了一下。 笑着死的? “就像是做了一个好梦,然后就再也没醒过来。” 伊娜沉默不语,下意识地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伊娜,你最近真的好奇怪。”芙兰烦躁地抓了抓自己那头橘色的长发,快把它揉成一团鸟窝了,“自从你上次发烧醒过来,你就老是会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看东西的眼神也怪怪的。你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 她几乎要哭出来了,声音里带着哀求,“我们该怎么办?真就听镇长爷爷的,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等着那个什么鬼东西挨家挨户地敲门?我可不想哪天早上醒来,发现你也变成了一具盖着草席的尸体!我也不想死!我还没嫁人呢!我还没跟隔壁镇的那个面包师学做蜜糖饼干呢!” 伊娜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我们不能等。” 芙兰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她,嘴巴微微张着,好像没听懂这几个字。 “不能等?等什么?”她反应过来后,声音瞬间拔高,又猛地压了下去,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伊娜!你是不是烧糊涂了?镇长说了要宵禁!” “等它找上我们,就晚了。”伊娜说,“我们得在它找上我们之前,先找到它。” 芙兰的心跳漏了一拍。“你……你疯了?我们去找它?那万一真是个怪物呢?” “那不是正好可以让镇长去找军队来?”伊娜的回答简单而坚定。不知道为什么,从听到“紫色恶魔”这个词开始,她内心深处就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望。 她必须要去看看,仿佛那个所谓的“恶魔”,与自己这些天的噩梦或许有什么联系。 “今晚,等巡逻队换班的时候,我们去出去看看。” 她这不是在和芙兰商量。 芙兰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不行”,想说“太危险了”,想说“我们会被镇长打断腿的”。 可对上伊娜莉丝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所有反驳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冷静而锐利的光芒。 最终,芙兰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整个人都泄了气,无奈地摊了摊手。 “好吧,好吧,算我怕了你了。不过说好了,一有不对劲,我们立刻就跑,我可不想给什么恶魔当夜宵。”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要是我们能活着回来,你得给我做一个月烤土豆!” “小事。”伊娜笑颜如花。 夜色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将整个苦根镇都吞了进去。 “嘶……你慢点!”芙兰倒抽一口冷气,刚从石屋后窗翻出来,裙摆就被窗台的木刺给勾住了。她手忙脚乱地去解,一边压着嗓子抱怨,“我这辈子都没干过这种事!跟做贼似的。” “小声点,你想把巡逻队叫来吗?”在窗户下接应她的伊娜伸出双手借助芙兰,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她侧耳听着远处的动静,然后小心翼翼的把芙兰放下。 芙兰扯下裙子,也顾不上心疼,猫着腰跑到伊娜身边,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往哪儿走?” “这边。”伊娜指了指房屋与柴堆之间那道更深的阴影,“跟着我,踩我踩过的地方。” 芙兰觉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 她们贴着墙根,几乎是蹭着往前挪。 不远处,一盏提灯的光晕晃晃悠悠地飘了过来,伴随着两个巡逻队员的呵欠声。 “……也不知道镇长搞什么名堂,这么一搞,人心更慌了。” “谁说不是呢,大晚上的,冷死了……” 伊娜猛地一拽,把芙兰按在一口大水缸后面。光晕从她们头顶扫过,芙兰甚至能闻到灯油燃烧的味道。 她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生怕一点声音就让她们暴露。 直到脚步声和光亮都远去了,伊娜才松开手。 芙兰大口喘着气,腿肚子都在发软。“我的妈呀……伊娜,你到底怎么回事?这身手,这胆子……你以前看见邻居家的狗都要绕着走!” 她盯着伊娜的背影,怎么看怎么陌生。 “想活命,就得懂。”伊娜的回答简单。 两人有惊无险地穿过了大半个村庄,来到了通往后山的小路口。一踏上这条路,村里那点微弱的光亮就彻底被隔绝了,四周是纯粹的、粘稠的黑暗。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响声,听着像有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芙兰的脚步停住了,她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把背上的猎弓解了下来,紧紧抱在怀里。这把弓是她父亲留给她的,现在是她唯一的慰藉。 “我们……我们真要进去?”她的声音都在抖,“这里面黑得能吞人!万一……万一那东西就躲在哪棵树后面呢?” 伊娜回头看了她一眼,黑暗中,她的眼睛似乎在发光,接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两块打火石,轻轻一敲。 微弱的火星点燃了她早就准备好,放在自制提灯中的一小截浸过油的麻绳。 火光不大,却足以照亮前方几米的道路。 “跟着我。”她将火把递给芙兰,自己则拔出了挂在腰间的砍柴刀。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那片被村民们视为禁地的山林。 越往里走,空气就越是阴冷潮湿。周围的树木也变得奇形怪状,扭曲的树干和枝丫在火光的映照下,投下张牙舞爪的黑影,仿佛随时都会活过来。 不知不觉间,她们已经来到了半山腰。一条被废弃的矿道,如同一个巨大的、黑洞洞的伤口,出现在两人面前。洞口长满了杂草和藤蔓,旁边还立着一块早已腐朽的木牌,上面“禁止入内”的字样已经模糊不清。 “就是这里了。”伊娜莉丝停下脚步,目光凝重地盯着那个深不见底的洞口。一股混杂着铁锈和某种说不清的腥甜气味,正从洞穴深处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 “这里……是镇子上之前封禁的矿洞?!”芙兰的声音有些发紧,“我记得那些老人说,几十年前,有矿工在里面挖到了不干净的东西,还死了好几个人。上一任镇长下令封禁以后,就再也没人敢靠近这里了。” 伊娜莉丝没有被故事吓退,她蹲下身,仔细检查着洞口的地面。 在厚厚的落叶和尘土下,她发现了一些极不寻常的痕迹——一些细微的、被拖拽过的划痕,以及几滴早已干涸、变成了黑褐色的……血迹。 她的心猛地一沉。 “走,进去看看。”她站起身,话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还、还进去?”芙兰的脸彻底没了血色,她指着那个黑得能吸走灵魂的洞口,声音都劈了叉,“伊娜,你闻闻那味儿,跟霍根爷爷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这里面肯定有古怪,我们回去叫上镇长和巡逻队……” “等他们磨磨蹭蹭地过来,就只剩下给下一个倒霉蛋收尸的份了。”伊娜打断了她,“你怕,就在外面等我。” 说完,她不再看芙兰,矮身钻进了那个黑漆漆的矿洞。 “喂!你……”芙兰急得跺了跺脚。伊娜的身影几乎是瞬间就被黑暗吞得一干二净,连个边儿都没剩下。 周围树林的沙沙声好像一下子放大了好几倍,每一声都像在嘲笑她的胆小。 她咬了咬牙,对着洞口骂了一句这辈子说过最脏的话,最终还是举着火把,一头跟了进去。 矿道内部比想象中要宽敞,但空气污浊得像是凝固了的沼气,吸一口都觉得肺疼。墙壁湿漉漉的,到处都在滴水,脚下的路坑坑洼洼,一不留神就会踩进冰冷的积水里。 “我的天……这地方是人待的吗?”芙兰一边小心翼翼地挪动,一边压着嗓子抱怨,“就算是鬼,住这也太寒碜了点吧?” 伊娜没理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前方。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芙兰手中的简易提灯成了唯一的光源,将她们的影子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拉扯得如同鬼魅。 突然,一阵若有若无的、奇异的嗡鸣声,从左前方的矿道深处传了过来。 “你听见没?”芙兰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那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种奇特的频率,钻进脑子里,搅得人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更要命的是,伴随着嗡鸣声,一抹幽幽的紫色光芒,在矿道深处的拐角处,一闪一灭。 那光像是某种活物在黑暗中呼吸。 伊娜和芙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她们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朝着那紫光的源头,一点点地蹭了过去。 绕过最后一个拐角,眼前的景象,让她们瞬间忘了呼吸。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腔。空腔的正中央,一颗足有半人高的、不规则的巨大结晶体,正散发着妖异的紫色光芒。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邪气,将整个洞窟都染上了一层梦魇般的色彩。 第191章 恍惚之间 那颗巨大的紫色结晶体,就如同这片矿洞中仅剩的腐烂心脏一般,每一次光茫闪耀,都会发出低沉的嗡鸣。 光芒将洞窟里的岩石和水洼都染上了一层病态的紫色,而那嗡鸣声则像无数只虫子,试图钻进伊娜和芙兰的大脑,搅乱她们的思绪。 “我的老天……”芙兰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紧紧贴在了冰冷潮湿的岩壁上,手中的提灯因为主人的颤抖而摇晃不定,光影凌乱。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紫色恶魔?就是这东西杀了那些人吗……” 伊娜没有回答,她的全部心神都被那颗结晶吸引了。 一种强烈的、源自本能的厌恶感和危机感从她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就是清楚地知道,村子里所有诡异的死亡,所有压抑的恐慌,源头……应该就是眼前这个东西。 她的大脑在尖叫,催促她立刻摧毁眼前这个邪恶的造物。 “伊娜,我们……我们快走吧!”芙兰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她伸手去抓伊娜的胳膊,指尖冰凉,“这地方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你闻到了吗?甜的,腻得发慌,就像……就像霍根爷爷阁楼里那些烂掉的苹果!不,比那还恶心!” 走?都到这里了。 不。伊娜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她反手拨开芙兰的手,握紧了手里的砍柴刀,身体微微下沉,摆出了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戒备姿态。这姿势谁教我的?砍柴也不是这么砍的啊。 脑海里那个声音一直在催促……她不能走,她必须……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自己必须做什么,那颗巨大的紫色结晶体光芒猛地一盛! “啊!”芙兰尖叫着丢掉了手里的提灯。 哐当一声,提灯砸在地上,滚了两圈,火苗挣扎了几下便熄灭了。 洞窟里唯一的暖光源消失,只剩下那片紫光,冰冷、诡异,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如同鬼魅。 嗡鸣声陡然拔高,不再是钻进大脑,而是要撑爆整个颅骨。 “伊娜!跑!你想死吗!”芙兰几乎是吼出来的,她手脚并用地想爬起来,却被那声音震得头晕目眩,浑身发软。 伊娜却像是没听见一样,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片紫光的核心。她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她讨厌这个声音,讨厌这个光,讨厌这个味道。 紫光之中,一道纤细的影子缓缓浮现,轮廓扭曲不定,仿佛是由纯粹的恶意凝聚而成。 伊娜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趴下!” 她一把将还在发愣的芙兰狠狠按在地上。 “ 吼——!” 一声狂暴的咆哮从结晶体后方的阴影中炸开,一个巨大的紫黑色身影如同一道离弦的箭矢,从两人头顶带着一股腥风猛地扑了过去! “那是什么鬼东西?!”芙兰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绝望。 “小心!” 伊娜只来得及吼出这句话,身体的本能让她朝侧面猛地一扑,同时伸手想把芙兰也拽过来。 晚了。 一条覆盖着坚硬鳞片的粗壮尾巴,带着呼啸的风声,像一根攻城锤般狠狠地抽在两人身上。 “呃啊!” 芙兰的脑袋重重磕在岩壁上,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下去。她手里的提灯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助的弧线,最后“啪”地一声摔在远处的积水里,熄灭了。 整个洞窟瞬间陷入了纯粹的黑暗,只剩下那颗结晶体散发出的、鬼火般的幽幽紫光。 伊娜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发疯的瘤兽迎面撞上,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她飞出去好几米远,后背砸在地上,溅起一大片冰冷的泥水,一口气差点没给自己憋晕过去。 等她重新恢复知觉的时候,只感觉到一个沉重、温热的躯体正死死地压在自己身上。一道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喘息喷在她的脸上,让她阵阵作呕。 这味道……比镇子上屠夫的案板还冲。 借着微弱的紫光,她终于看清了压在自己身上的怪物。 那是一头体型堪比大型瘤兽的野兽,浑身覆盖着紫黑色的、如同钢针般坚硬的毛发。最骇人的是,它竟然有三个脑袋!三双燃烧着猩红光芒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中间那个脑袋的嘴巴大张着,锋利的獠牙间滴落着粘稠的涎水,距离她的喉咙只有不到一指的距离。 开什么玩笑……三个脑袋? 伊娜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个荒唐的念头。她甚至能感觉到那獠牙的尖端,已经触碰到了自己颈部冰冷的皮肤。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那头地狱三头犬的中间那个脑袋,在即将咬断她喉咙的最后一刻,动作忽然顿住了。它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暴戾和杀意似乎褪去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 它歪了歪头,鼻翼翕动,像是在努力分辨着什么气味。另外两个脑袋似乎有些不耐烦,朝着中间的同伴发出了威胁性的嘶嘶声。 但中间的脑袋不为所动,喉咙里发出的,也不再是低吼,而是一阵意义不明的、带着点委屈的“呜呜”声。 这……这是在干嘛?撒娇? 伊娜的大脑一片空白。 也就在这不到一秒的迟滞间,一阵没来由的心痛毫无征兆地攫住了她。那是一种尖锐的、仿佛灵魂被硬生生撕开一角的痛楚,但这痛楚并非来自她自己,而是清晰地从压在她身上的这头怪物身上传来。 紧接着,一股混乱的情绪洪流涌入她的脑海。 悲伤、恐惧、还有一份无法言说的……依赖? 为什么?我为什么会……为一头要杀我的怪物感到心痛?是刚才撞到脑袋了吗? “伊娜……”不远处,芙兰发出了微弱的呻吟,似乎醒了过来,“那东西……它怎么不动了……” 还不等伊娜想明白这荒谬的感觉从何而来,异变再生! 她们身后那颗巨大的紫色结晶体,光芒骤然爆发! 嗡—— 耀眼夺目的紫色光柱冲天而起,将整个洞窟照得亮如白昼。那光芒不再是之前那种阴冷的幽光,而是充满了毁灭性的、狂暴的能量!压在伊娜身上的三头怪物发出一声哀鸣,浑身的毛发都倒竖了起来。 “嗷呜——!!!” 压在伊娜身上的三头犬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任何生物能发出的尖锐嚎叫。那不是肉体受伤的痛呼,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最极致的哀鸣。 它的身体猛地一弓,剧烈地抽搐起来,像一条被扔上滚烫铁板的鳞兽。伊娜肉眼可见那些紫黑色的毛发根根倒竖,每一根都绷得笔直。在紫光的穿透下,它庞大的身躯竟然开始变得半透明,像一块正在融化的脏污的冰。 伊娜能看见,真的能看见。 她能透过它扭曲痉挛的血肉,看到里面正在被强行撕扯、崩解的惨白骨骼。 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那声音并不响,却直接在伊娜的脑子里炸开。 “好痛,好痛,救救我。” 那股钻心的疼痛,通过某个该死的、看不见的链接,野蛮地灌进了伊娜的脑海。 不,这已经不是痛了,这是……这是灵魂被活生生碾碎的感觉。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然后一寸寸捏紧,连一丝空气都挤不进去。 眼泪夺眶而出,烫得她脸颊生疼。 为什么? 她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想推开身上这头正在承受无边痛苦的巨兽。 她想对它说点什么,安慰,或者咒骂,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伊娜……光……好烫……”芙兰的声音像蚊子叫,断断续续地从不远处传来,“我的眼睛……” 就在三头犬庞大的身躯即将被紫光彻底吞噬的前一刻,伊娜的视线终于穿过了它逐渐消散的轮廓,看到了那片紫光的源头。 疯长的光芒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人影。 就那么站在那颗疯狂释放着毁灭能量的结晶体前。 那是个模糊的轮廓,被紫光包裹着,像一个行走的光源,根本看不清样貌,也分不清男女。伊娜只能看到,那个人影的一只手,正轻轻地按在那颗巨大的结晶体上。 那姿态……那么随意,那么轻松。 仿佛一个技艺精湛的琴师,正在用指尖弹奏一曲名为“毁灭”的乐章。 而此刻正在她身上分崩离析的怪物,只是一个用来祭旗的音符。 是谁? 是谁?! 伊娜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死死睁大眼睛,想看清那个人的脸,想把那个该死的身影牢牢刻进脑子里,刻进骨头里。 可那刺眼的紫光,毫不留情地烫在她的视网膜上。视野里的一切都开始扭曲、融化,先是变成一片血红,然后是纯粹的白。 她的意识像是被投入了熔炉的蜡烛,迅速地、不可逆转地蒸发…… 最后听到的,是芙兰一声短促的惊呼。 然后,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了她。 ——并非分界线——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肩头,带着麦穗成熟的香气。 伊娜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珠。她那双粗糙的、属于劳动者的手掌握着一把沉甸甸的钉耙,指尖能感受到木柄被磨得光滑的触感。 但不知为何,她此刻显得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 一望无际的田地,远处的镇子口吵闹的孩童们在田野边缘奔跑,炊烟袅袅。 “伊娜!你磨蹭什么呢!老爷们的税可不会自己从地里长出来!” 一个沙哑的嗓音从不远处传来,是镇子上的老霍根。他扛着锄头,满脸都是被太阳晒出的褶子,正咧着嘴冲她喊。 伊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有点奇怪…… 她甩了甩头,一阵晕眩。 这怎么回事?自己怎么在干农活的时候走神了? 她好像……做了一个很怪的梦。 在阴森的矿洞和诡异的紫色结晶。 还有一头……一头怪物? 记不清了,什么情况? 伊娜晃了晃有些昏沉的脑袋,试图将那些荒诞不经的碎片驱逐出去。 自己最近好像总是做很怪的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钉耙,又看了看远处宁静的村庄。 是不是那个商人领队的故事太吸引人了?要不今晚……不去听了吧? 一定是这样。她对自己说。 然而,当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自己空无一物的另一只手时,一个念头却毫无征兆地钻了出来。 不对。 这里什么地方不对。 “伊娜……光……好烫……” 一个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芙兰! 是芙兰吗? 第192章 意外的客人 黄昏的余晖像是被打翻的蜜糖,黏稠地涂抹在苦根镇的天空之上。忙碌了一天后,迎接众人的是从低矮的石屋烟囱里袅袅升起的炊烟,妇人们呼唤着各自的丈夫,丈夫们呼喊着孩子们的名字,一派祥和。 只有伊娜有些另类。 “伊娜!喂,等等我!” 芙兰小跑着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你走那么快干嘛?赶着回家吃妈妈炖的肉啊?” 伊娜脚步没停,只是扛着钉耙的肩膀动了动,算是回应。 “不是吧,你又这样了?”芙兰跟在她身边,有些不满地嘟囔着,“这都好几天了,整天板着个脸,谁欠你钱了?是不是上次那个镇外的货郎又跟你……” “没有。”伊娜的声音很冷,打断了她的话。 “那是怎么了?” “累了。” 芙兰被这两个字噎得说不出话,看着伊娜那张拒人千里的侧脸,最终还是泄了气,停下了脚步。 “行,你累,你了不起。你再这么下去,镇里的小伙子们见了你都要绕道走了!” 伊娜头也没回。 结伴的镇民们三三两两地从她身边经过,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嘴里谈论着今年的收成。两个上了年纪的农夫压低了声音。 “你看那姑娘,又一个人。” “可不是嘛,以前多活泼个孩子,最近跟丢了魂儿似的。” “年轻人嘛,说不定跟小伙伴吵架了。” 镇民们这么安慰自己,接着又把话题投入到庄稼上来。 伊娜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或者说,她根本没精力去听。 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混沌的空白里,又闪过了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 冲天的紫色光柱,仿佛要将天空捅个窟窿。三个脑袋的怪物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那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砸在脑髓上。 “呃……” 她脚下一个踉跄,钉耙的木柄重重地磕在田埂的石头上。 是梦吗? 如果是梦,为什么每次都那么真实? 伊娜甩了甩头。 一定是最近太累了,都开始胡思乱想了。 什么怪物,什么光柱,还能有镇子上那些巡逻队的人厉害?他们可都是上过战场的狠人。 要不明天跟母亲说,在家里休息一天吧…… 她这么想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自家门前。 熟悉的木门,门缝里透出温暖的灯光,还有母亲哼着的小调。 一切都在告诉她,这里才是现实。 可为什么,她心里空落落的。 “伊娜,回来了?”一个温和的女声从窗户里传来。 厨房里,母亲正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蔬菜,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意。 “嗯。”伊娜含糊地应了一声,将钉耙靠在墙边,走进这间算不上宽敞,却很整洁的石屋。 晚餐是雷打不动的灰薯糊,配上几片腌肉。 一家人围着小小的木桌,父亲沉默地喝着汤,母亲则不停地往她碗里夹着为数不多的肉片,嘴里念叨着:“多吃点,下地干活累,看你都瘦了。” 一切都那么温馨。 可伊娜握着木勺的手,指节却无意识地收紧了。 为什么……她总觉得这碗灰薯糊的味道,和昨天,前天,甚至上个礼拜的,都一模一样?不是相似,是没有任何差别的、精准复刻的一模一样。 连咸肉的纹理和摆放的位置,都让她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既视感。 “怎么了,孩子?不合胃口吗?”母亲注意到了她的异样,关切地问。 “没……没有。”伊娜回过神,低下头,大口地将碗里的食物扒进嘴里,用吞咽的动作来掩饰内心的不安,“就是有点累了。” 她不敢再去看父母的脸。她怕自己会从那两张关切的面容上看出什么自己不想发现的异样。 “累了就早点休息。”父亲虽然有些疑惑,最终没有多问,只是叮嘱了一句。 “好。” 夜色如墨,将整个苦根镇都浸泡在其中。 伊娜躺在自己那张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窗外,夜风吹过田野,发出“沙沙”的声响,几声单调的虫鸣规律得像是节拍器,不多不少,每隔几息便会重复一次。 夜晚不该是这样的。 总该有些别的声音,比如巡逻队的猎犬叫声,比如孩子的哭闹,又或者……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可脑海里那些混乱的梦境碎片又开始翻涌。 紫色的光,三个脑袋的怪物,还有……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响动,从楼下后院的树丛里传了过来。 沙……沙沙…… 那声音很细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贴着地面,艰难地拖行。 伊娜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冰冷的警惕。这个念头并非思考得来,而是像肌肉记忆一样,从身体深处直接浮现——有东西,在移动。 她应该立刻喊醒隔壁房间的“父亲”,他曾是巡逻队的一员,高大强壮。 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孩,在深夜听到这种异响,这才是最正常的反应。 她张了张嘴,想呼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身体不听使唤。 或者说,身体的本能,压倒了“伊娜”这个身份所应有的恐惧。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悄无声息地滑下床,双脚稳稳地落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下去看看。 月光透过布满灰尘的窗户,在屋内投下几道惨白的光带。伊娜的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猫,她没有走楼梯,而是直接从二楼的草料堆放口翻了下去,落地时膝盖微弯,将所有的声音都卸得一干二净。 这熟练的动作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陌生。 她没有立刻冲向后院,而是先贴着墙壁,移动到厨房的窗边,从缝隙中向外窥探。 后院里,那片用来堆放杂物的灌木丛,正在微微抖动。月光下,可以清晰地看到,有几根枝叶正在以一种不自然的频率晃动着。 伊娜的目光扫过厨房,最后落在墙角那把用来剁骨头的短柄砍刀上。她走过去,没有丝毫犹豫地将它握在手里。冰冷的铁器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奇迹般地平复了许多。 她深吸一口气,握着刀,像一道影子般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后院。 越是靠近,那股在梦里闻到过的、混杂着铁锈和血腥的甜腻气味,就越是清晰。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终于,她来到了那片抖动的灌木丛前。她没有出声,只是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砍刀,然后用刀尖,一点点地拨开了身前的枝叶。 灌木丛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比她小上几岁的佩洛族女孩,浑身脏污不堪,衣服被撕扯得破破烂烂,上面沾满了干涸的血迹和泥土。 她的一条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 女孩的脸上满是划痕,嘴角还挂着血丝,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伊娜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张脸…… 不,不对,“伊娜”不认识她。村子里根本没有佩洛族人。可是,在她脑海深处,另一个声音却在疯狂地尖叫。 是她! 她是谁?叫什么名字?想不起来!可那种熟悉感,那种看到同伴时才会有的、发自内心的感觉,是如此的强烈,根本无法作伪!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那个奄奄一息的佩洛女孩艰难地抬起了头。她那双原本应该充满活力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焦距都有些涣散。 但在看清伊娜的脸之后,那双濒临熄灭的眸子里,却猛地爆发出了一丝光彩。 那是……一种在绝境中终于看到希望的、全然的信赖与解脱。 女孩的嘴唇翕动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了一个模糊不清的、带着哭腔的词语。 “大……姐……” 说完这两个字,她紧绷的神经似乎终于断裂,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伊娜站在原地,手在夜风中微微颤抖。 大姐? 她在叫谁? 这个素未谋面的佩洛女孩,为什么会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她身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无数个问题,像一团乱麻,瞬间塞满了她的脑袋。 “伊娜”的理智在告诉她,这太危险了。一个来路不明、身受重伤的陌生人,出现在这个接连死人的诡异村庄里,她很可能就是那个所谓的“紫色恶魔”!她应该立刻回去叫人,把这个危险分子控制起来。 可是…… 看着女孩那张因为痛苦而毫无血色的脸,看着她那身自己无比熟悉的、仿佛在哪里见过的作战服,伊娜心底最深处的那个声音,却发出了截然相反的指令。 她不能死。 必须救她。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坚定,如此的不容置疑。 伊娜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她丢下砍刀,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昏迷的佩-洛女孩从灌木丛里拖了出来。女孩的身体很轻,却也因为脱力而显得格外沉重。 必须把她带回屋里,至少……不能让她就这么死在外面。 第193章 奇怪的佩洛 伊娜将那个昏迷的佩洛女孩拖进屋子,反手轻轻带上了后门。 门轴还是不争气地“吱呀”了一声。 这声响在死寂的夜里简直像一声尖叫。 伊娜浑身一僵,贴着门板,侧耳倾听了足足半分钟。 楼上静悄悄的,只有熟悉的、轻微的鼾声。 她这才松了口气。 可看着眼前的一幕,反应过来的她浑身冰凉——三更半夜,她把一个浑身是血、来路不明的陌生人拖进了自己家?! 疯了,她一定是疯了。理智在脑子里疯狂叫嚣,让她立刻把这个大麻烦扔出去,交给巡逻队处理。 “扔出去,现在就扔出去。”她对自己说,可眼睛却不听使唤地落回女孩身上。 那张脸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额前的碎发被血和冷汗黏在一起。她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有些像是被野兽撕咬的,但另一些……另一些很奇怪,边缘平整,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伤口周围的皮肉还泛着不祥的青紫色。 “见鬼……”伊娜骂了一句。 她没办法。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动弹不得。 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责任感。 好像很久以前,她就该这么做一样。 “算我倒霉。” 伊娜不再犹豫,半跪下来,试着把女孩扛到肩上。 她看着瘦,可真沉。女孩的身体刚一离地,那份脱力后的重量就压得她一个踉跄,膝盖差点磕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唔……”女孩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 伊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一动不敢动。 她稳住身形,赤着脚,踩着地上的寒气,一步一步,像做贼一样挪向通往二楼的楼梯。该死的楼梯,家里最老的东西,每一级台阶都有自己的脾气,踩在不同地方会发出不同的声响。她比谁都清楚。 隔壁房间里,“父亲”沉稳的呼吸声,“母亲”翻身的布料摩擦声,都清晰得像是贴在她耳边。 她的肌肉绷得像石头,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缓慢,脚尖落地,再缓缓放下脚跟。 “吱——” 脚下的木板还是叫唤了一声。 伊娜停下来,等了好几秒,直到确认那边的呼吸声没有变化,才敢继续向上。终于,她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来到了自己房间的门口。 她用肩膀顶开那扇虚掩的木门,闪身进去,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女孩扔在了自己那张简陋的木板床上。床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做完这一切,伊娜才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看着床上那个一动不动的“麻烦”,又看了看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和衣摆。 “行啊,伊娜,”她自言自语,“这下你怎么收场?” 咚。 一声极轻微的闷响,那个女孩的腿,从床沿滑落,不偏不倚地磕在了床腿上。 伊娜的瞳孔骤然收缩。 完了。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隔壁房间里,父亲那沉稳如钟摆的呼吸声,停了。 死寂。 连母亲那边的鼾声也消失了。 这比任何尖叫都更让人恐惧。 “伊娜?”母亲的声音隔着那层薄薄的木墙传来,带着一丝睡梦中的惺忪和警觉,“是你吗?我好像听到什么声音了。” 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要停止跳动。 大脑一片空白,随即又被无数个疯狂的念头填满。怎么办?怎么办?把她塞进柜子?不,来不及了。 扔出窗外?会摔死她的。 她看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女孩,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床铺。 一个念头在电光火石间形成。 “是我,妈妈。”她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挤出了一点刚睡醒的沙哑,“做了个噩梦,吓醒了,想下楼喝口水,没站稳,不小心碰倒了床边的椅子。” “又做噩梦了?”墙那边的声音里透出几分担忧,“你这孩子最近怎么了?老是睡不安稳。” 脚步声和开门声。 是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正朝着她的房门过来。 “吱呀——” 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母亲那张熟悉的、写满关切的脸探了进来。 昏暗中,她身后还立着一个高大的影子,是父亲,他的脸上带着一丝被吵醒的不悦。 “三更半夜的,折腾什么?”父亲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母亲没理他,径直走了进来,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伊娜身上:“你看看你,脸都白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伊娜下意识地往床前挪了一步,身体绷得像块铁板,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她的身体正好挡住了床上那个小小的凸起,可她不敢回头看,生怕自己的眼神会暴露一切。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个“麻烦”身上的血腥味,好像正一点点地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你这孩子最近老是心神不宁的,”父亲也皱起了眉头,他没有进来,就站在门口,目光比母亲更加锐利,在房间里巡视着,仿佛在寻找什么,“是不是在外面听了什么不该听的闲话?” “没有!”伊娜立刻否认,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大。她迎上父亲审视的目光,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就是觉得……最近村子里不太平,心里有点慌。爸,妈,我真的没事,就是白天干活太累了。对了……我明天能在家里休息一天吗?” 她想,一个被噩梦吓坏、累到脱力的女儿,提出这种要求,应该很合理吧? “胡闹!地里的活不要人干了?”父亲立刻呵斥道。 “行了,你少说两句。”母亲瞪了父亲一眼,转头对伊娜说,“好孩子,当然可以,你爸爸还没老到干不动农活。” “谢谢。”伊娜几乎要虚脱。 母亲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冰凉的手背让伊娜打了个哆嗦。 “看起来没发烧。早点睡吧,别胡思乱想,有巡逻队在,出不了事。”母亲叮嘱道,眼神又有些不放心地飘向她身后的床,“被子怎么堆得这么乱?” 伊娜的心跳因为母亲的话又漏了一拍。 “我有点冷,就……就从柜子里把冬天那套翻出来了,多盖了一层。”她感觉自己的舌头都快打结了。 “大夏天的,你冷什么?”母亲嘟囔着,伸手就要去帮她整理。 “别!”伊娜几乎是叫了出来,她一把抓住母亲的手腕。 母亲愣住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伊娜看到母亲眼里的惊讶和疑惑,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立刻松开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妈,我自己来就行。我……我就是做了噩梦,现在还有点怕,你一碰我,我就吓一跳。” 母亲盯着她看了几秒,那眼神让伊娜感觉自己像个被剥光了衣服的犯人。 最终,母亲叹了口气,没再坚持。她只是象征性地帮她把床脚露出来的一点被子掖了掖,然后拉着还有些疑虑的父亲走出了房间。 “早点睡啊。” 门再次被关上。 那沉稳的呼吸声和布料摩擦声在隔壁重新响起。 伊娜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双腿一软,顺着门板滑坐在地。她大口地喘着气,直到胸腔里的窒息感稍微缓解了一些,才发现自己的后背、额头,甚至手心,全都湿透了。 她抬起手,看着上面早已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又看了看床上那个一动不动的“麻烦”。 行啊,伊娜。 她对自己说。 好歹骗过去了。 这短暂几分钟,比她在田里干一整天的活还要累。 她不明白,那种感觉很怪,就好像身体里住着另一个自己,在最关键的时候跳出来,接管了一切。 她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的一角。 那女孩的脸在惨白的月光下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 必须马上处理伤口。 伊娜蹲下身,从床底的旧木箱里翻找。 箱子里是她的一些旧衣服和杂物,她扯出几件洗得发白变软的旧内衬,撕成布条。 她没有点灯,怕光会从窗户缝里透出去。 她就着月光,用湿布小心翼翼地擦拭女孩脸上的血污。 血和泥混在一起,结成了硬块。她擦得很轻,生怕弄疼她。 女孩的伤比她想的要重得多。 那条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只是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身上更满是细密的划伤和瘀青,像是从荆棘丛里滚过一样。 当伊娜擦到她的额头时,女孩的眼睫毛忽然颤了颤。 “嗯……” 一声极其轻微的呻吟,像某种幼兽的叫声。 伊娜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水盆打翻。她立刻捂住女孩的嘴,另一只手紧张地按住她的肩膀,压低了声音。 “嘘!别出声!” 女孩没有挣扎,只是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起初什么都没有,像两颗蒙了尘的黑石,空洞地望着屋顶。几秒后,那对瞳孔才慢慢地、迟钝地转动,最后聚焦在了伊娜的脸上。 一瞬间,石头里仿佛燃起了火。 那层死寂的灰雾被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伊娜完全看不懂的光彩,像是找到了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大……姐……” 女孩的嘴唇开裂,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全然的、毫无保留的信赖。 她挣扎着,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似乎想要抓住伊娜的衣角。 伊娜懵了。 大姐? 她是在叫我吗? “你……认错人了吧?”伊娜下意识地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没有……就是你……”女孩急切地摇头,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涌了出来,顺着她肮脏的脸颊滑下,冲出两道干净的沟壑,“我找到你了……大姐……” 她说着,又想坐起来,结果牵动了断腿的伤口,疼得倒抽一口气,整张脸皱成一团。 “别动!”伊娜回过神,赶紧按住她,“你伤得很重。” 这都什么跟什么?她完全不认识这个女孩,为什么她会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还叫自己“大姐”? 伊娜盯着女孩的脸,想从上面找出哪怕一丝熟悉的痕迹。 没有。 完全是张陌生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伊娜压着嗓子问,试图理清这混乱的状况,“你是谁家的孩子?” 女孩只是流着眼泪看着她,嘴里反复念叨着:“大姐……大姐……” 她的眼神那么纯粹,那么笃定,仿佛伊娜的否认才是天底下最荒唐的事。 可这个称呼,这个眼神……为什么会这么熟悉?伊娜的心乱成一团。 她可以百分之百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佩洛女孩。 为什么,当她喊出“大姐”这两个字时,自己的心脏会不受控制地抽痛一下? “大姐!太好了……我终于找到你了……”女孩脸上挂着一个怪异的笑容,眼泪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你认错人了。”伊娜犹豫着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却发现被佩洛牢牢抓住“我不认识你……” “没有!”女孩的反应激烈得吓人,猛地用力攥住她,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咳……就是你!我闻得出来……味道……味道是一样的!” 味道? 伊娜下意识地抬起袖子闻了闻。 一股汗味、泥土味,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这算什么特别的味道? “你是不是伤到脑子了……” “是那个蓝头发的姐姐……她说的……”女孩上气不接下气,说话颠三倒四,“她说……这里,这里是假的!我们都被困住了!在一个……一个会不停重复的地方!” 蓝头发? 伊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个在梦里总是懒洋洋地笑着,背着一把奇怪法杖的女人形象,瞬间清晰起来。 不可能……只是巧合吧? “你受了很重的伤……是不是伤到脑子了……你说的我一句都听不懂。”她想让自己听起来笃定一些,可声音里却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我没有!”女孩死死地抓着伊娜的衣角,那力气大得惊人,“钟声!你没听见吗?钟声一响,所有东西就……就又回来了!” 钟声? 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骨一路爬上后脑勺。 “还有一个紫色的石头!会发光!”女孩的眼睛里全是恐惧,那种纯粹的、能传染的恐惧,“它在吃人!我们……我们打不过那些怪物……芙兰卡姐姐她……她为了保护我……” 提到另一个名字,女孩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股子拼命解释的疯劲儿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悲伤。 她抓着伊娜衣角的手也松了力气,无力地垂了下去。 伊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疯了,这个女孩绝对是疯了。 可是……为什么她说的这些,会和自己的梦严丝合缝地对上? “芙兰卡姐姐说……一定要找到你。”女孩再次抬起头,那双蒙尘的黑石般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光,一种近乎狂热的期盼,“她说,大姐你的火……” “我的火?”伊娜脱口而出,“什么火?” “对!你的火!”女孩的声音又激动起来,“很厉害的火!能烧掉……烧掉那些坏东西的……魂?对,是魂!她说,只有你……只有你能把我们带出去!” 伊娜彻底愣住了。 她的火? 她家厨房灶膛里那点用来烧水煮土豆的火吗? 烧魂?魂是什么东西?长什么样?难道还能从人身上揪出来,扔进灶膛里烧掉不成? 我?带你们出去? 伊娜简直想笑。她连自己明天能不能吃饱饭都不知道,还带着别人出去?去哪儿?去邻村要饭吗? 这太荒唐了。 她看着女孩那张写满“你就是我们的希望”的脸,再看看自己这双除了干农活和洗衣服什么都不会的手,第一次感觉到了比面对父母质问时更深切的无力。 这女孩的疯话,和自己那该死的噩梦,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完全变了调,这女孩的话像是在否定她现在的生活。 伊娜猛地向后退开,背顶住房间的墙壁。 “你别说了!一个字都别再说了!” 女孩看着她激烈抗拒的样子,似乎彻底懵了,眼里好不容易燃起的光,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迅速地黯淡、熄灭,只剩下一点灰烬般的迷茫。 “大姐?”她小声地问,带着哭腔,“你……不记得了吗?” 记得?我该记得什么? 她想大声反驳,想指着女孩的鼻子骂她疯子,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看着女孩那张布满泥污和泪痕的脸,那双失魂落魄的眼睛,伊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又酸又软。 自己跟一个病号计较什么? 伊娜不再说话,走过去,重新在她身边蹲下。 这次,她的动作放缓了很多。 “行了,你先别说话了。”她的语气生硬,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尖锐,“我听不懂。你伤得很重,先躺下,好好睡一觉。有什么话,天亮了再说。” 她伸手去扶女孩,触碰到她单薄的肩膀。 女孩顺从地向后躺倒,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 伊娜把那床粗糙的旧被子拉过来,盖在她身上,一直拉到她的下巴。 “大姐……” 被窝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呼唤,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依赖。 伊娜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她默默收拾好地上的药草和布条,把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木凳搬到窗户边,坐了下去。屋外一片漆黑,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想了想,又站起身,从墙角拿回了那把短柄砍刀。冰凉沉重的铁器握在手里,那份熟悉的、属于现实的触感,让她混乱的心稍微安定了一点。 她靠着墙,抱着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 钟声…… 她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 风声,虫鸣,还有身后女孩轻微而均匀的呼吸声。 没有钟声。 可为什么,她总觉得那钟声随时都会在自己的脑后响起? 今晚,看来是别想睡了。 第194章 错乱的记忆? 窗外的天光灰蒙蒙的,半夜时分伊娜听到了外面淅淅沥沥的雨滴。 下雨了。 伊娜就这么在椅子上睁着眼睛,看到天花板的木纹从一片漆黑,变得轮廓分明。 她动了动早已僵硬的身体,骨头发出一连串抗议的“嘎吱”声。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 佩洛女孩还在沉睡,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那张苍白的小脸上,痛苦似乎暂时褪去,只剩下一种毫无防备的脆弱。 伊娜伸出手,想探一探她的额头,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停住了。 万一……万一她醒了,也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然后开口又叫一声“大姐”,自己该怎么办? 是该点头,还是该摇头? 伊娜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更怕的,是佩洛少女口中所说的“真相”。那到底是什么样的真相,能让那个女人露出那种看好戏的表情? 她默默收回手,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 清晨的冷风灌了进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清新气味,让她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 就在这个时候,楼下传来了开门声,是父亲扛着农具准备下地了。 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声响,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熟悉得像是刻在骨子里的背景音乐。 这里才是她的家。 “伊娜,醒了吗?”母亲的声音从楼下传来,隔着木地板显得有些闷。 “……醒了。”伊娜下意识地应道。 “今天不用下地,爸爸说让你多睡会儿。是不是又熬夜了?声音听着没精神。” “没有。” “早饭在锅里温着,记得下来吃!别饿着肚子!” “嗯。” 楼下安静了几秒,母亲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点不放心:“你这孩子,每次都说‘嗯’,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早饭要是不吃,一天都没力气,到时候胃又要不舒服……” “听见了!”伊娜拔高了声音,“我马上就下去!” 楼下终于彻底安静了。 伊娜靠在窗框上,有些懊恼,抬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她不是故意要冲母亲发火的,只是那份原本自己早已习惯的关心,结合昨天佩洛少女的话,让她产生了一股莫名的焦虑。 那声音里熟悉的暖意,此刻听来却像是在提醒着她眼下的生活是多么摇摇欲坠。 她深吸了一口清晨的冷气,肺里一阵刺痛。 镇子上的人不会相信她的胡说八道,他们只会当这是疯子的呓语。 伊娜太了解他们了,这里的每一个人,包括她的父母。他们相信土地,相信节气,相信汗水,绝不会相信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孩口中的离奇故事。 如果有人会信……那一定是个外人。 伊娜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张脸。那个自称是路过商人的女人,总是在镇上的小酒馆里,用一种看透一切的眼神打量着每一个人。 她绝对不是镇上的人,但镇子却又离奇的接纳了她,第一次接触的时候,伊娜就觉得她身上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那个佩洛少女也提到了,一个蓝头发的女人……那个人会不会是商人? 伊娜走到水盆边,掬起一把冷得刺骨的水狠狠泼在脸上。冰冷的刺激让她打了个哆嗦,也让她眼里的混沌消散了些。 她抬起头,看着铜盆里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张熟悉的脸如今看起来也变得陌生。 她是谁?是那个每天跟着父亲下地干活的农家女儿,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试着扯了扯嘴角,水中的倒影也跟着扯出一个难看的、扭曲的笑容。 伊娜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孩,压低了声音:“喂,醒醒。” 女孩的眼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到是伊娜,她眼里的迷茫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信赖,像一只找到了主人的小狗。“大姐……” “别叫我大姐。”伊娜抬手打断她,声音干巴巴的,“我问你,你昨天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女孩愣了一下,随即拼命点头,急得想从床上坐起来:“真的!我没有骗你!那个女人,她……” “行了。”伊娜不耐烦地制止了她,“我今天要出去一趟。你,待在这里,哪儿也别去。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声,明白吗?” “你要去找那个女人吗?”女孩瞪大了眼睛,神情说不上是紧张,更像是……兴奋? “能带我一起去吗……” “不行。”伊娜摇了摇头,在没有确定镇子上的人对佩洛少女的态度之前,贸然把她暴露出来只会有害无利,“等我回来再说,这是我家,很安全的。吃的和水我等会会给你送过来。” 女孩缩回手,用力地点了点头。 伊娜从衣柜里翻出一件还算干净的深色外套披上,转身从墙角拿起那把短柄砍刀。 刀刃在昏暗的晨光里泛着幽冷的光。 她将刀别在后腰,用外套下摆堪堪盖住,冰冷的铁器硌着皮肤,却让她感到一丝心安。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粗糙的木门把上,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看向佩洛少女,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刻俄柏。大姐你都叫我小刻的~”女孩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被问及名字的欣喜,仿佛这是某种认可。 伊娜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拗口的名字。 她扯了下嘴角,没发出声音,然后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木门在她身后“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那道满是依赖的目光。 苦根镇的交易区平日里是孩子们追逐打闹的乐园,只有在商队到来的时候,才会人流涌动,热闹非凡。 只不过因为内战,最近几年来镇子上的商队都少了许多。 伊娜站在交易区的入口,目光在那些零零散散的货摊和人群中快速搜索。 交易的时节已经过去大半,留在这里的没几家商队了,最近镇子上也不是很太平,剩下的人也都准备离开。 “伊娜!丫头!” 一个熟悉的声音喊住了她,是住在隔壁的罗莎婶婶。她热情地从自己的摊位后探出身子,手里还举着一个油纸包。 “今天怎么有空来逛集市?来,尝尝婶子刚烤好的薯饼,还热乎着呢!” “不了,婶婶,我找人。”伊娜扯出一个僵硬的笑,脚步却没有停。 “找人?这都快散场了找谁啊?”罗莎婶婶不依不饶地追问,“看你这孩子,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又跟你妈犟嘴了?我说你……” 伊娜加快了脚步,将妇人絮絮叨叨的关心甩在身后。 这个时候,她才感觉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幽灵,游荡在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上。每一个“村民”都是演员,他们念着烂熟于心的台词,做着重复了无数次的动作。 终于,她在最角落的一个货摊前,找到了她要找的人。 那是个身材高挑的女人,正懒洋洋地靠在一堆草药后面,手里把玩着一株干枯的“苦根草”。她的摊位很奇怪,没有价格,也没有叫卖,就那么随意地堆着些没人会买的干草。她有一头醒目的蓝色长发,头顶上那对漆黑如墨的角,以及那个悬浮在角上方的、仿佛由纯粹黑暗构成的光环,都和刻俄柏描述得一模一样。 错不了,她就是那个“蓝头发的姐姐”。 伊娜的心脏在喉咙口打鼓,脚步下意识地放缓。她躲在一根木桩后面,远远地观察着。那个女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抬起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那双蓝色的眼眸里,带着点笑,好像早就料到她会来。 伊娜从木桩后走了出来,低着头,一步步朝那个货摊挪过去。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后腰那把砍刀的轮廓硌得她生疼。 “你好。”女人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不轻不重,却刚好能传进伊娜的耳朵里,“是来卖草药的?” 伊娜没动,只是抬头看她。 “你不是商人。” “哦?”女人挑了挑眉,把玩着那株干草的手停了下来,“为什么这么说?我在这里卖东西,我就是商人。” “你卖的这些东西,根本没人买。”伊娜的视线越过那些枯草,死死锁住对方那对角和头顶的黑色光环,“而且,那些来苦根镇的商人,不长你这样。” 她说着指了指女人头顶的神秘黑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女人笑了,她顺着伊娜的目光,不在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角,指尖划过那漆黑的表面,“至于这个……是个很漫长的故事。别说我了,说说你吧,一个心里藏着事,又不知道该问谁的小姑娘,你也不是来买东西的吧?” 伊娜的呼吸一窒。 “你到底是谁?”她问,声音有些发干。 “你可以叫我莫斯提马。”女人回答。她站直了身体,比伊娜高出一个头还多,那双蓝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现在,该你说了。你找我,是为了什么?为了……一个躲在你家床上的小可怜?” 伊娜浑身的血仿佛都冲上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去,手脚冰凉。 所有的伪装和试探,在这个女人面前就像一层一戳就破的窗户纸。 她不再犹豫,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话语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找个没人的地方说话,可以吗?” 女人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似乎对这个请求有些意外。 她上下打量了伊娜一番,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有趣的古董,又像是在看一只炸了毛却又不敢扑上来的小猫。最终,她放下了手里的草药。 “行啊。”她耸了耸肩,随手将一块积了灰的“暂停营业”木牌挂在货摊上,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跟我来吧。” 莫斯提马领着她,穿过交易区嘈杂的人群,走进旁边一栋临时搭建的木屋里。这里似乎是商队临时租用的办公室兼仓库,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尘土混合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痒。 吱呀—— 莫斯提马随手带上门,木屋里顿时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她懒洋洋地靠在一张堆满账本的旧桌子上,双手抱在胸前,就那么看着浑身僵硬的伊娜。 “好了,现在没人了。”她先开口,声音在落满灰尘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说吧,小姑娘,神神秘秘的,你有什么想单独跟我说的?” 她顿了顿,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 “或者说,你是来找我咨询一下,怎么处理你遇到的那个小麻烦?” 伊娜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内心被她的话惊起滔天巨浪。 “你……认识一个叫刻俄柏的佩洛女孩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 莫斯提马脸上的笑意没变,可那双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没立刻回答,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伊娜。足足十几秒,那目光不再是单纯的打量,变得像针一样,一寸寸地扎过来,似乎想把伊娜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给拆开看个明白。 伊娜被她看得头皮发紧,刚退下去的冷汗又冒了出来。她强迫自己站直,梗着脖子回望过去。这是她唯一的机会,退一步,就全完了。 就在伊娜感觉自己快要被那目光压垮的时候,莫斯提马终于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看热闹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仿佛终于等到了一出期待已久的好戏开场。 “刻俄柏……”她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慢慢地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尝一颗味道很特别的糖,“她还活着?真行啊,那孩子命还挺硬。” 伊娜的心脏重重地往下一坠。 她赌对了。 “果然,你都知道些什么?”她立刻追问,声音因为紧绷而有些发干。 “别急。”莫斯提马摆了摆手,示意她冷静。她站直了身体,踱步到伊娜面前。 眼里的那种慵懒第一次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要让这间屋子里的空气都燃烧起来的灼人光亮。 “在回答你之前,我倒是对你更感兴趣。”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奇特的、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一个普普通通的、连字都认不全的萨卡兹村姑,你是怎么知道‘刻俄柏’这个名字的?又是哪来的胆子,敢来找我这个‘来路不明’的商人,问出这种问题?” 她每说一个字,就向伊娜走近一步。那股压力让伊娜的腿肚子发软,想后退,脚下却像被钉在了地板上。 “啊,我知道了,是她主动告诉你的?还是……”莫斯提马停在伊娜面前,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草药味。她微微俯下身,蓝色的眼眸直视着伊娜的眼睛,嘴角翘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还是你自己……想起来了什么?” 伊娜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想起来?她该想起来什么? 看着伊娜脸上那副既茫然又戒备的表情,莫斯提马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像是看到了什么绝顶有趣的东西,眼底闪着兴奋的光。 “看来,还没完全想起来啊。”她直起身,有些惋惜地咂了咂嘴,随即话锋一转,问出了一个让伊娜如遭雷击的问题。 “那么,这位……‘伊娜莉丝’小姐,你还记得,我们上一次见面,是在哪里吗?” 第195章 钟声响起 “那么,这位……伊娜小姐,你还记得,我们上一次见面,是在哪里吗?” 莫斯提玛说这句话时候的神态,像是在品尝一颗味道很特别的糖。 伊娜的大脑嗡的一声,像是被清空内存数据的终端磁盘,只剩下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地想反驳,想说“你认错人了”,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看来,还没完全想起来啊。”莫斯提玛直起身,有些惋惜地咂了咂嘴。 “我……”伊娜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 “不记得了?也难怪。”莫斯提玛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她拉过旁边一张积了灰的椅子,用袖子随意地扫了扫,然后坐了下来,姿态闲适得仿佛这里是她家一样。 莫斯提玛的语气像是酒馆里说书人,悠悠地开了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一个关于佣兵的故事。” 伊娜没有坐,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戒备地看着她。 “在哥伦比亚的地下世界,曾经有个很有名的自由佣兵,代号叫‘永烬’。”莫斯提玛的目光飘向窗外,仿佛在回忆着什么久远的事情,“她很强,也很独,只认钱,不认人。传闻里,她的源石技艺很特别,是一种金红色的火焰,一旦沾上,寻常的水和沙土根本扑不灭,会一直烧,直到把目标烧成灰烬。” 伊娜的心脏猛地一缩。金红色的火焰……烧成灰烬……这些词汇,像是钥匙,插进了她脑海中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门。 “后来,她接了一个任务,去特里蒙市的一个废弃研究区,护送一个什么东西。结果嘛……任务出了岔子。”莫斯提玛摊了摊手,“那地方是个陷阱,一个叫‘巢穴’的鬼地方。莱茵生命和哥伦比亚军方都在里面搅和,据说是在做什么疯狂的实验。” 特里蒙……巢穴…… 伊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这些天来,那些困扰着她的、支离破碎的噩梦,在这一刻被莫斯提玛的话语串联了起来,形成了一幅清晰得可怕的画卷。冲天的火翼,无数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在哀嚎,还有那把沉重的、每一次开火都会让肩膀剧痛的铳械…… “那个叫‘永烬’的佣兵,在里面大开杀戒。最后,她炸掉了整个‘巢穴’,从那场巨大的风暴里幸存了下来。”莫斯提玛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转头看向伊娜,那双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促狭的光,“很有意思的故事,对吧?” 伊娜的嘴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她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崩塌。 那些她以为是胡思乱想的梦,那些她拼命想要驱逐的荒诞画面,原来……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她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我怎么知道?”莫斯提玛轻笑一声,“因为,我当时也在场啊。”她站起身,走到伊娜面前,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伊娜的额头,那动作带着一丝戏谑的凉意。“我亲眼看着你,像个疯子一样,把自己烧得只剩半条命,然后从那片火海里爬了出来。你忘了?那天雨下得很大,你倒在泥水里,看上去就像一条快要溺死的鳞兽。” “不……不可能……”伊娜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地撞在身后的货架上,积攒的灰尘簌簌落下。 “那只是梦……都是我做的梦!” “梦?”莫斯提玛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残忍的怜悯,“伊娜莉丝,你还没明白吗?那些不是梦。你所记得的,全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她环顾了一下这间简陋的木屋,又指了指外面那个喧闹的集市,指了指整个苦根镇。 “恰恰相反,这里,才是梦。” “你每天看到的父母,那些对你嘘寒问暖的邻居,那片让你挥洒汗水的田地……全都是假的。” “这个世界,这个苦根镇,不过是一个被人为制造出来的、不断重复循环的虚幻梦境。” “不!!!”伊娜尖叫出声,她双手抱住头,拼命地摇头,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可怕的话语从脑子里甩出去。“你胡说!你骗我!这里是我的家!我从小就生活在这里!我的父母,我的朋友……他们都是真的!” “是真的吗?”莫斯提玛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刀,毫不留情地剖开她最后的防线,“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孩,会懂得如何处理伤口?为什么你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后院,还能做出那么专业的侦查动作?又为什么,当刻俄柏那个小傻瓜叫你‘大姐’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不是把她交出去,而是选择保护她?”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伊娜的情绪彻底崩溃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你闭嘴!我不想听!我一个字都不想听!” 她再也无法承受这种足以颠覆整个世界的冲击。她猛地推开面前的莫斯提玛,转身拉开木门,像一头受了惊的野兽,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她要回家。 她要看到自己的父母,要闻到厨房里熟悉的饭菜香,要用那些真实的存在,来击碎这个女人荒谬的谎言! 然而,当她跌跌撞撞地冲出交易区,来到镇中心广场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停住了脚步。 广场上,聚满了人。 整个苦根镇的村民,无论男女老少,几乎全都聚集在了这里。他们没有像往常一样谈笑风生,而是举着火把,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圈,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混杂着愤怒、恐惧和狂热的表情。 压抑的、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笼罩着整个广场。 “让开!让开!” 伊娜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她发了疯似的往人群里挤。 “哎,伊娜?你这孩子,跑哪去了?”罗莎婶婶一把拉住了她,脸上是同样的、混杂着兴奋与后怕的神情,“你还不知道吧?天大的好事!” “什么?”伊娜甩开她的手,急切地问。 “那个‘紫色恶魔’!抓住了!”罗莎婶婶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是你的父母!你的爸爸妈妈!他们发现了那个恶魔的踪迹,和巡逻队一起,把它给抓住了!他们可是我们镇子的大英雄!” 我的……父母? 伊娜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 “镇长说了,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用火!把这个给我们带来灾祸的怪物,烧得干干净净!”罗莎婶婶指着广场中央,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 伊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广场中央,不知何时已经搭起了一个简陋的火刑架,下面堆满了干燥的木柴和浇了油的干草。 而火刑架上,一个瘦小的身影被粗麻绳牢牢地捆绑着。 那身影是如此的熟悉。 “不……” 伊娜推开挡在身前的所有人,用尽全身的力气,冲到了人群的最前方。 火刑架上,那个被村民们称为“紫色恶魔”的怪物,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正是那个昨晚还躺在她的床上,流着泪叫她“大姐”的佩洛女孩——刻俄柏。 她浑身是伤,原本就破烂的作战服被撕扯得不成样子,露出下面一道道青紫色的鞭痕和烙印。她的嘴角挂着血迹,脑袋无力地垂着,那头标志性的短发乱糟糟地黏在脸上,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小刻?”伊娜的声音在颤抖,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 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呼唤,那个奄奄一息的女孩艰难地抬起了头。当她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落在伊娜脸上时,那双黯淡的眼睛里,瞬间涌出大颗大颗的泪水。 她没有呼救,也没有挣扎,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着伊娜的方向,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了两个字。 大姐。 “肃静!” 镇长拜尔德洪亮的声音压倒了所有的议论。他拄着木杖,走到火刑架前,那张平日里还算和蔼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不容置喙的威严与冷酷。 “乡亲们!”他高声喊道,“这个带来了死亡与恐惧的恶魔,终于被我们抓住了!它用邪恶的咒术,夺走了我们亲人的性命,玷污了我们家园的安宁!” 人群中爆发出愤怒的嘶吼。 “烧死它!” “烧死这个怪物!” 伊娜的“父亲”和“母亲”就站在拜尔德的身后,他们挺直了腰板,接受着周围村民们投来的、混杂着敬佩与感激的目光。他们看上去是那么的骄傲,那么的理所当然。 伊娜的目光与父亲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父亲看到了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悦和警告。 “伊娜,回家去!”他低声呵斥道,“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拜尔德没有理会这小小的插曲,他从旁边一个巡逻队员手里接过一支燃烧的火把,高高举起。 “今天,我们就要在这里,遵从古老的法则,用最圣洁的火焰,彻底净化这片土地上的邪恶!” 他转身,一步步走向那个堆满了木柴的火刑架。 “不……不要……”伊娜的嘴唇哆嗦着,她想冲上去,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根本动弹不得。 周围的村民们,那些她朝夕相处的“邻居”、“长辈”,此刻全都变成了一张张扭曲而陌生的脸。他们眼中的狂热,比拜尔德手中的火把更加灼人。 就在拜尔德即将把火把扔向木柴堆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人群后方,那个不知何时出现的、抱着双臂懒洋洋地倚在木屋墙边的蓝发女人身上。 广场上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跟随着镇长,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莫斯提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冰冷得像两块万年不化的寒冰。她的视线扫过拜尔德,扫过那些狂热的村民,最后,落在了被绑在火刑架上、已经快要失去意识的刻俄柏身上。 然后,她抬起手,用那根华丽的、如同艺术品般的“白匙”法杖,遥遥指向拜尔德。 ——当! 钟声响起。 第196章 重启 “我最后警告你一次,外乡人!”巡逻队的萨卡兹人往前踏了一步,手里的砍刀再前进一寸,就能在莫斯提玛的鼻尖留下它的痕迹,“收起你那套骗小孩的把戏!” 另一个村民也跟着叫嚷:“不遵守规则的下场只有一个!” 镇长拜尔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沉了下来,他瞪了那个多嘴的村民一眼,那人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出声。 拜尔德的目光又转向莫斯提玛他手中的火把,燃烧得更加旺盛了。 莫斯提玛收回了法杖,重新抱起双臂,懒洋洋地靠回墙边。 她脸上的冰冷褪去,仿佛刚才那个与全镇对峙的人不是她。 “算你识相。”巡逻队的人见她服软,得意地哼了一声,把刀扛回了肩上。 小插曲结束,拜尔德继续进行处刑仪式。 “净化邪恶!”拜尔德的声音洪亮得如同惊雷,他将手中的火把高高举过头顶,像是在向某个看不见的神明献祭。 他的声音里仿佛带有一种魔力,随便点燃镇民们的情绪。 “净化邪恶!” “烧死她!” “净化邪恶!” 所有的村民都跟着他高喊,声音汇聚成一股足以掀翻屋顶的狂潮。 他们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平日里的淳朴和善,而是一种混杂着恐惧与兴奋的狂热。 “不……不要!”伊娜的声音被彻底淹没。她想冲过去,却被身旁的罗莎婶婶。 她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和善笑容的脸上,此刻满是扭曲的虔诚,力气大得惊人。 “伊娜,我的好孩子,别过去!”罗莎婶婶的声音都在发抖,却死死地箍着伊娜的胳膊,“那是恶魔!你靠得太近,会被诅咒的!婶婶是为了你好啊!” 伊娜挣扎着,指甲几乎要嵌进罗莎婶婶的手臂里。 拜尔德手臂一挥,燃烧的火把在空中划出一道橘红色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了刻俄柏脚下那堆浸满油脂的干柴上。 轰——! 火焰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迫不及待地从柴堆里炸开。 橘红色的火舌贪婪地向上窜起,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爆响。不过转眼的工夫,就汇成了一道冲天的火墙,将那个瘦小的身影彻底吞噬。 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伊娜的挣扎再火光中停住。 她看到,在火焰席卷而上的最后一刻,被点燃的少女抬起了头。 那张沾满血污的小脸上,没有恐惧。 她越过疯狂的人群,越过熊熊燃烧的烈火,定定地看着伊娜。 她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火光映在伊娜的瞳孔里,将那片冰蓝色染成了滚烫的血红。 一滴液体,不受控制地从她眼角滑落,在落下的瞬间就被灼热的空气蒸发,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她感觉不到罗莎婶婶的手了,也听不见周围的欢呼和祷告了。 “不——!!!” 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叫,从她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镇民们惊讶的看着这个平日里安分守己的萨卡兹少女,父母意识到了什么,分开人群快步走来。伊娜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猛地就挣脱了罗莎婶婶的钳制,不顾一切地向那团吞噬生命的烈火冲去。 “伊娜!” “拦住她!” 两个高大的身影拦在了她面前,是她的“父亲”和“母亲”。 “好孩子,你疯了吗?”母亲死死地抱住她的腰,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惊恐,“你想让我们家也跟着被诅咒吗?伊娜!你清醒一点!” “站住!”父亲的脸色铁青,他伸出那双常年干农活而粗糙有力的大手,像铁钳一样抓住了伊娜的肩膀,“你想干什么?!你想跟那个恶魔一起被烧死吗?!” “放开我!”伊娜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她剧烈地挣扎着,指甲在父亲的手臂上划出数道血痕,“她是刻俄柏!她不是恶魔!你们都瞎了吗!放开!!” “把她拉回去!她一定是中邪了!”父亲朝着围上来的巡逻队员怒吼,“快点!” “我的天,你看她的样子……” “离她远点,别被传染了!” 几个壮汉七手八脚地围了上来,试图将她拖离这危险的火场。 伊娜像条被按在砧板上的鳞兽,用尽全身力气反抗,用牙齿去咬,用手肘去顶,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 “作孽啊……”父亲看着女儿的脸,下意识地松了松手上的力道,“她这眼神……真的中邪了……” 伊娜看着父母如今的模样,试图将他们和记忆中的模样重叠,结果却只让她感觉到……陌生。 她想起了莫斯提玛之前那句没头没尾的话——“真相”。 什么真相? 那些荒诞的梦境,那些不属于“伊娜”的记忆,金红色的火焰,冰冷的铳械,上千张相同的脸在哀嚎…… 还有刻俄柏。 刻俄柏最后的那个笑容。 什么意思?! “钟声响起,一切就会重置……” 伊娜看着刻俄柏引燃的大火,做出一个决定。 她要用自己的命,去验证这件事的真假。 “伊娜!你到底怎么了!你看看我!”母亲的哭喊声尖锐刺耳,像一把钝刀子在刮她的耳膜。 “放开我。”伊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你再说一遍?!”父亲的怒火仿佛要将她点燃,“你这个不孝女!你想害死我们全家吗?!” “我说,”伊娜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红色的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滚开!” 一股从未有过的、冰冷而强大的力量,从她身体的最深处涌了上来。 那不是属于农家女孩伊娜的力量,而是属于那个在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佣兵,“永烬”的力量。 她的身体甚至比大脑反应更快。 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手肘以一个刁钻得不像人类能做出的角度向后猛地一撞! “呃!” 身后抱着她的“母亲”发出一声痛呼,萨卡兹女人像只被煮熟的虾米一样弓起了身子,抱住她的手臂瞬间松开。 “你!”父亲目眦欲裂,抓着她肩膀的手力道更重了。 没用。 伊娜身体一矮,肩膀顺势向上一顶,发力,一个干脆利落的过肩摔! “砰!” 那个常年干农活、壮得像头熊的萨卡兹男人,被她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半天没能爬起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围的巡逻队员们,那些刚刚还叫嚣着“烧死她”的村民们,全都惊呆了。 这还是那个平日里看起来柔柔弱弱、说话都细声细气的萨卡兹女孩吗? “她……她把她爹给摔了?” “魔鬼!她也是魔鬼!” “快!快抓住她!” 伊娜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间。她甚至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些被她摔倒在地的“亲人”。 她的眼中只剩下那片熊熊燃烧的火焰。 那里是终点,也是起点。 她迈开脚步,奔跑。 “拦住她!”镇长拜尔德的声音终于变了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惊慌。 几个巡逻队员如梦初醒,怪叫着挥舞着手里的草叉和砍刀冲了上来。 可笑。 伊娜侧身躲过一记直刺,脚尖在地上一点,身体像没有重量的羽毛一样飘起,一脚踹在另一个人的胸口。 那人惨叫一声,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还顺带撞倒了两个同伴。 她能感觉到身后传来的惊呼和怒骂,能感觉到那些“村民”们惊恐的眼神,但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她离那团火越来越近,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将她的头发和衣角吹得猎猎作响,皮肤上传来针刺般的灼痛。 她没有丝毫的犹豫和畏惧。 她闭上眼睛,迎着那足以熔化钢铁的烈焰,纵身一跃。 在身体被火焰彻底吞噬的前一秒,她仿佛听到了。 ——当! 悠远而沉闷的钟声,再一次,响彻天地。 ………………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肩头,带着麦穗成熟的香气。 伊娜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珠。她那双粗糙的、属于劳动者的手掌握着一把沉甸甸的钉耙,指尖能感受到木柄被磨得光滑的触感。 一切都和往日一摸一样。 远处,镇子口传来了孩童们追逐打闹的嬉笑声,炊烟从低矮的石屋烟囱里袅袅升起。 “伊娜!你磨蹭什么呢!老爷们的税可不会自己从地里长出来!” 沙哑的嗓音从不远处传来,是镇子上的老霍根。 他扛着锄头,满脸都是被太阳晒出的褶子,正咧着嘴冲她喊,一口黄牙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伊娜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了往日的迷茫和困惑,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嘿!丫头!说的不是你是吧,傻站着干嘛?”老霍根见她没反应,有些好奇地走近了几步,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顿,“你爹妈没跟你说吗?今天要是交不齐粮食,镇长可要发火了!” 她看着老霍根那张鲜活的脸,看着他咧嘴时唾沫横飞的样子,看着他身后那片宁静祥和的村庄。 慢慢地抬起自己的手,摊开在眼前。 这是一双属于农家女孩的手,掌心有薄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泥土。 这双手,不久前才刚刚拗断了一个萨卡兹壮汉的胳膊。 “伊娜?”老霍根彻底没了耐心,他走到伊娜面前,抬手就想拍她的肩膀,“你这丫头今天到底怎么——” 他的手还没碰到伊娜的衣服,就停在了半空中。 伊娜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 老霍根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猛地缩回了手。 他这才发现,眼前这个女孩的眼神……不对劲。那不是一个农家女孩该有的眼神,那里面什么都没有,空洞得让人心头发毛。 “你……”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周围空气都为之冻结的寒意,“刚才,叫我什么?” “啊?”老霍根愣住了,下意识地回答,“叫你伊娜啊……你爹妈给你起的名字,我还能叫错了?” 他干笑两声,想缓和一下这诡异的气氛,可对上伊娜的眼睛,那笑声就卡在了喉咙里。 “伊娜……”伊娜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什么脏东西,“……伊娜……” “你怎么了,别吓我这个老头子……”老霍根吓得后退了一步,“你是不是中邪了?” 伊娜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张张扭曲的脸,他们举着火把和草叉,嘴里发出恶毒的诅咒。 其中,就有老霍根。 “烧死她!” “烧死那个恶魔!” 她松开握着钉耙的手,任由那沉重的农具“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激起一小片尘土。 老霍根被这声响吓得一哆嗦。 “你、你想干什么?”他看着伊娜,色厉内荏地吼道,“我告诉你,我可不怕你!你再发疯,我就去叫巡逻队了!” 伊娜无视了他,往镇子里跑去。 老霍根却像是见了鬼,怪叫一声,脚下一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沾了满身的土。 “疯了……疯了……” 第197章 线索 在被吞噬的前一秒,那穿透灵魂的钟鸣再次响起,将她从死亡的边缘拉回了现实的起点。 灼热感瞬间被抽离,取而代之的是后颈熟悉的、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刺痛,还有……泥土和麦秆混合在一起略显呛人的气味。 伊娜莉丝猛地直起腰。 老霍根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就在不远处,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抱怨着天气和收成。 他还活着。 她终于确定了一件事——莫斯提玛没有骗她。 这里,真的是一个梦境。一个被精心编织、不断重复的牢笼。 伊娜低声骂了一句,转身就跑。 尘土沾满了她的裤腿和草鞋,她毫不在意。 “嘿!伊娜!你这疯丫头跑什么!”身后传来老霍根那干枯的、见鬼般的叫喊,“活儿还没干完呢!” 老霍根举着锄头,满脸的褶子都拧在了一起。 “当心点,别踩了刚长出来的薯苗!” “跑那么快,后面有鬼追你啊?” 伊娜不闻不问,埋头跑向镇子。 她不再是那个在麦田里迷茫打转的傻子了。 交易区就在眼前,伊娜莉丝推开那扇关闭的栅栏门,脚下被石子一绊,好在她扶住墙,稳住身形。 喘了两口气,她缓过神来,目光急切地扫过忙碌的交易区。 然后,她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莫斯提玛应该在的那个摊位,此刻空空如也。 别说那个蓝发女人的身影,就连她那个破破烂烂的货摊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被这片贫瘠的土地整个吞了下去。 地上只有被踩得乱七八糟的泥土和几根被遗弃的烂菜叶。 伊娜站在原地,茫然地环顾四周。 不远处,罗莎婶婶正热情地往一个过路人的手里塞着烤薯饼,脸上的褶子堆出和上一个循环里一模一样的、热忱又带着点精明的笑容。 “来,尝尝!刚出炉的!” “罗莎婶婶!”伊娜莉丝疯了一样冲过去,撞开了一个挡路的行人,那人骂骂咧咧地回头,她也毫不在意。 “哎哟,是伊娜啊!”罗莎婶婶被她吓了一跳,手里的薯饼差点掉在地上,“你这孩子,火烧眉毛了?跑这么急做什么?” “婶婶,”伊娜莉丝抓住她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你、你有没有看到……在这里摆摊的那个女人?蓝头发的!” 罗莎婶婶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又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那个空荡荡的角落,眼神里全是困惑。“摆摊的?蓝头发?”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这儿除了老杰克家的染料桶,我可没见过什么蓝色。是不是被太阳晒昏头了?” 说着,她把一块温热的薯饼塞进伊娜莉丝的手里,“来,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别饿出幻觉了。” 薯饼的温度烫着她的手心,那股熟悉的香甜气味钻进鼻子,却让她一阵反胃。 幻觉? 所以,那个女人……莫斯提玛……也是她臆想出来的?连同那穿透灵魂的钟声和被火焰吞噬的死亡一起? 不可能。 伊娜松开手,后退了两步,周围的喧闹声仿佛隔了一层水,变得模糊不清。 她看着罗莎婶婶那张关切又茫然的脸,看着周围那些毫无变化的表情。 “丫头,你找什么呢?跟丢了魂儿似的。” 一个正在收拾货摊的菲林大叔注意到了她,他正把一块块风干的腌肉挂回木架上,动作慢悠悠的。 是镇子上的屠夫巴克。 伊娜记得,他之前意外死在了自家磨坊里,被失控的石磨碾碎了半个身子。 现在,他活生生地站在这里,还冲她咧嘴。 伊娜莉丝强迫自己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走过去,让声音听起来尽量正常:“巴克大叔,我问一下,今天……有没有外来的商队到镇子里?” “外来商队?”巴克闻言,停下手里的活,用油腻腻的围裙擦了擦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发黄的牙,“你这丫头睡糊涂了吧?还是想镇子外面的野小子了?” 他指了指镇口的方向:“上一批哥伦比亚来的商人,还是春天时候的事了,下一批?哼,那得等明年开春雪化了再说。咱们这穷乡僻壤的,鸟不拉屎,哪有天天来人的道理。” 春天?那不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 伊娜莉丝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巴克突然变得不耐烦,他摆摆手,似乎想要驱赶伊娜离开这里“赶紧回家去,别在这儿杵着挡我生意。看你脸色白的,跟见了鬼一样。” 伊娜莉丝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不死心,又转向另一个卖草药的摊位。摊主是个矮矮胖胖的婶婶,正低头用一杆小秤称着干枯的草药根茎。 “钱德拉婶婶,”伊娜莉丝的声音有些发干,“你有没有看到一个……一个蓝头发的女人?萨卡兹人,她很高,头上还有……还有黑色的圈。” “萨卡兹?”钱德拉婶婶抬起头,眯着眼睛想了半天,那张圆脸上写满了费解,“什么卡兹?蓝头发?丫头,你是不是看错了?咱们这地界,最稀罕的不就是你家的灰白头发吗?” 她放下手里的活,关切地探过身子:“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前几天就看你蔫蔫的。女孩子家家的,别学你那个死鬼老爹,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 “我没有!”伊娜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这一声喊叫,让周围几个闲聊的货贩都看了过来。 “哟,这不是伊娜吗?” “就是,这孩子最近老是魂不守舍的。”一个卖陶罐的男人哄笑起来,“我看是想男人想疯了吧!哈哈哈!” 另一个女人尖着嗓子附和:“可不是嘛!整天往镇子外面跑,谁知道是去干嘛了!” “蓝头发的萨卡兹?我看她是把杰克大叔家门口那桶蓝染料当成精怪了!” 那些哄笑声,那些再熟悉不过的脸,此刻在伊娜莉丝眼中都变得无比扭曲和刺眼。巴克大叔那被烟草熏黄的牙,钱德拉婶婶脸上“关切”的肥肉,还有其他人幸灾乐祸的眼神。 原来,在他们眼里,自己就是这样一个笑话。 一个疯疯癫癫的、想男人的、不正常的丫头。 她转身,不再理会那些人的议论,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片空地。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一次莫斯提玛不见了? “你也是假的吗?”她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问。 难道……她也是这个鬼地方为了稳住自己,特意安插的一个角色?一个看上去同样格格不入的“同类”,一个引诱自己相信“真相”的诱饵?当自己开始怀疑、开始寻找线索的时候,这个关键的诱饵就被什么人干脆利落地删除了?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 如果连莫斯提玛都是假的,那她所谓的“真相”,又到底有几分可信?自己保留下来的这些记忆,会不会也只是这个噩梦的另一层伪装? 不。 伊娜莉丝用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铁锈味的血腥气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尖锐的疼痛劈开了她混乱的思绪。 莫斯提玛不可能是假的。 她接触过对方之后她才记得这些事情。 如果是假的,为什么要给自己这种选择? 她一定在这里地某个地方。 因为某些原因,把自己藏了起来。 一定是这样,循环并非一成不变。 上一个循环里,刻俄柏被她的“父母”发现并且抓住。这意味着,幻境会根据外来者的行动做出相应反应。 自己保留了记忆,莫斯提玛那种人,那种一看就比自己精明一百倍的女人,不可能没有防备。 想通了这一点,她眼中的迷茫和恐慌迅速褪去。 伊娜决定从长计议,首先要做地就是避免询问那些镇民,因为他们大概率只会按照设定好的程序回答她。 就在她没注意到的街角,一阵杂乱又透着诡异节奏的脚步声,正从广场的方向迅速靠近。 那不是镇民们平日里懒散的拖沓声,而是某种……更具目的性的动静。 伊娜莉丝警觉地回头,只看了一眼,心脏就漏跳了一拍。 一队五人的巡逻队。 他们手里的家伙还是平日里那些简陋的草叉和砍刀,可今天的拿法完全不对劲。 每个人的脸上都绷着一种高度紧张的警惕,眼神像鹰一样,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角落,活像在搜捕什么越狱的重刑犯。 见鬼,这帮人是冲着谁来的? 莫斯提玛?还是……自己这个“异常”? 来不及多想,她下意识地压低身体,闪身躲进旁边一条堆满废弃木箱的狭窄巷子里,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藏进阴影之中。 巷子里有股常年不见光的霉味,混杂着烂木头的气息,熏得人脑仁疼。 巡逻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下地敲着她的神经。 “都给我仔细点!任何可疑的痕迹都不能放过!”一个沙哑的嗓音在巷口响起,是巡逻队长,那个昨天还跟她打哈哈,说自家酿的酒是镇上第一的男人。 “队长……咱们这是……找什么呢?”另一个年轻的声音哆哆嗦嗦地问,听上去有点害怕。 “找什么?找镇长说的‘异常’!”队长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更加凶狠,“你以为镇长为什么突然下这种命令?肯定是出事了!不该问的别问,把眼睛放亮点,一个耗子洞都别给我漏了!” “异、异常?” “闭嘴!镇长的话就是命令!” 脚步声在巷口停顿了一下,一道阴影投射进来,几乎笼罩住伊娜莉丝藏身的木箱。她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仿佛停滞了,一动不动地蜷缩着。 万幸,那道阴影很快就移开了,脚步声继续向前,渐渐远去。 伊娜莉丝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憋了半天的浊气,胸口因刚才的紧张而微微起伏。 她正准备探头出去,确认他们已经走远,手掌无意间在身旁的墙壁上撑了一下,指尖却触到一片不同寻常的粗糙感。 嗯? 那是一面由夯土和石块砌成的破墙。就在她视线平齐的高度,一个刚刚刻上去不久的、巴掌大小的符号,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帘。 刻痕很新,边缘还残留着新鲜的泥土翻起的毛刺,仿佛刻下它的人走得十分匆忙。 那是一个钥匙孔的图案。 简单,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精致感。 钥匙孔…… 伊娜莉丝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对从不离身的、一黑一白的法杖——“黑锁”与“白钥”。 这女人…… 她居然在这种情况下,还有闲心留下这种标记? 这是莫斯提玛留下的暗号!她没被抓走,她藏起来了!而且,她知道自己会来这里找她! 第198章 真相? 沿途的景象飞速倒退,那些熟悉的田埂、房屋、还有在田间劳作的“村民”,此刻在她眼中都褪去了温情的伪装,变成了一堆冰冷而怪诞的布景。 她甚至能感觉到,当她跑过时,那些“村民”投来的目光,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好奇和议论的眼神,而是多了一丝……监视的意味。 路过村口的老汉森家,他正坐在门口劈柴,斧头起落的动作精准而重复,像个节拍器。伊娜莉丝冲过去的时候,他停下了动作,脑袋以一种不太自然的幅度扭转过来,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背影。 这个世界,正在因为她的“觉醒”,而悄然发生着改变。 “让开!” 通往镇后矿山的路口,一个妇人张开双臂拦住了她。是平日里最爱分发甜饼的玛莎大婶。 “伊娜莉丝,孩子,别往前走了。”妇人的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焦急,“山里危险,镇长下了命令,任何人不许靠近矿山。” “玛莎大婶,你上周还跟我说,矿山那边的覆盆子熟透了,让我去摘一些做果酱。”伊娜莉丝停下脚步,胸口因奔跑而剧烈起伏。 妇人脸上的表情卡顿了一下,仿佛系统正在检索新的指令。 “那是上周。”她用毫无波动的语调回答,“今天的指令是,禁止任何人上山。” 伊娜莉丝绕过她,妇人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地转过来,继续用那样的目光锁定着她。 通往矿山的路比记忆中更加难走,杂草疯长,藤蔓丛生,仿佛要将一切通往真相的路径都彻底封死。伊娜莉丝没有理会那些划破她裤腿的荆棘,只是埋头向前。 她在一棵扭曲的枯树下,找到了第二个钥匙孔符号;在一块布满苔藓的巨石背面,找到了第三个。 “很好,下一个是不是要藏在哪个倒霉蛋的头盖骨里?”她小声咒骂着,一边拨开挡路的蕨类植物。 莫斯提玛像一个非常有耐心的猎人,用这些不起眼的标记,引领着她一步步走向真相。 事到如今,除了往前走,她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当伊娜莉丝拨开一丛比人还高的灌木时,一股浓郁的肉香先于景象一步,霸道地钻进了她的鼻腔。 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小小的、被林地环绕的空地中央,一小堆篝火正静静燃烧。 橘红色的火光在愈发阴沉的天色下跳跃,驱散了周围林间的寒意。 莫斯提玛就坐在篝火旁,背靠着那座被封禁的矿山入口。她手里正用一根削尖的树枝,慢条斯理地烤着一只不知从哪抓来的肥硕羽兽,油脂滴落在火焰里,发出“滋啦”的声响。 看到伊娜莉丝从林子里钻出来,她一点也不惊讶,甚至连头都没抬,只是用下巴指了指篝火的另一边。 “来得正好,马上就能吃了。”她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慵懒,仿佛她们不是在什么诡异的循环幻境里,而是在某个悠闲的午后进行野餐。 伊娜莉丝没有动,她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个悠闲的背影,肺部火烧火燎地疼。 莫斯提玛转动着烤肉,终于舍得将它从火上拿开,吹了吹,然后撕下一条滋滋冒油的腿。 “坐啊,就当是……我们最后的晚餐了。” “最后的晚餐?”伊娜开口,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 她绕到篝火的另一侧,站在莫斯提玛的对面,火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是啊。”莫斯提玛抬起头,那双蓝色的眼眸在火光的映照下,像是两片深不见底的湖泊,“你竟然能找到我留的记号,厉害。” “我没觉得玩寻宝游戏很开心。”伊娜的声音因为压抑而有些发抖,“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挺复杂的。”莫斯提玛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她把烤好的羽兽腿递过去,“尝尝?虽然是假的,但味道模拟得还不错。” 伊娜莉丝没有接,她的目光凝固了。 “……假的?” “字面意思。”莫斯提“玛收回手,自己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这些东西只是让这个世界看起来更真实的活动道具而已。” 伊娜莉丝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凝固了。 “那你呢?你是什么?也是个高级点的‘道具’?” “我?”莫斯提玛停下咀嚼的动作,用餐刀割下一小块肉,用树枝叉着,在火上又燎了燎,才慢悠悠地放进嘴里。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看向伊娜莉丝。 “我是观众,偶尔也兼职一下演员。” 伊娜莉丝沉默了。她有很多问题想问,多到几乎要从喉咙里满溢出来。这个鬼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她们会被困在这里? 她最终只问出了最关键的那个。 “刻俄柏呢?”她的声音很轻。 莫斯提玛脸上的慵懒褪去了一瞬间。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手里的半只羽兽扔回了火里。肉块接触到炭火,冒出一股焦糊的白烟。 “她?”莫斯提玛盯着跳动的火焰,轻声说,“她比较特殊。” “什么意思?”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莫斯提玛翻动了一下烤肉,让它受热更均匀一些。肉香变得更加浓郁,可伊娜莉丝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死死地盯着莫斯提玛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深邃的蓝色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告诉我这里是假的,对我,或者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莫斯提玛轻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伊娜莉丝,你得明白,有时候,做一件事并不一定是为了‘好处’。也可能只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 她将烤好的羽兽从火上拿开,撕下一条滋滋冒油的腿,递给伊娜莉丝。 伊娜莉丝没有接。 莫斯提玛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我的法杖,‘白钥’,它有一个很有趣的功能,就是能看到……或者说,推演出未来的无数种可能性。就像一棵不断分岔的树,每一根枝丫,都代表着一种结局。” 她咽下嘴里的肉,擦了擦嘴角,脸上的慵懒第一次褪得干干净净。 “在第一次来到这个鬼地方之后,我被困住了。后来你也知道,我逃脱了,后来,当我第二次踏入这里的时候,我拜托它推演。得益于它的帮助,我看到了上万种未来,上万种结局。在其中的绝大多数分支里,我们所有人都被永远地困死在这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可笑的剧本,直到精神被彻底磨损、同化,变成那些行尸走肉的一员。” 她的目光落在伊娜莉丝身上,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 “但在那上万种失败的结局里,只有极少数的几根枝丫,通向了‘离开’。而那所有能够离开的未来的起点,都有一个共同的前提——” “那就是,你,‘永烬’伊娜莉丝,必须从这个虚假的‘伊娜’的躯壳里,彻底醒过来。” 伊娜莉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所以,你一次又一次地接近我,用商人的身份,用那些似是而非的故事,试图唤醒我?” “不止是你。”莫斯提玛摇了摇头,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疲惫,“还有芙兰卡,还有刻俄柏。每一次循环,我都在尝试。用她们最熟悉的方式,去刺激她们的记忆。” “芙兰卡是最先想起来的。那个沃尔珀的脑子里除了打架和飙车就没别的,最好刺激。我只跟她讲了几个关于‘狂飙骑士’在新曼法斯特的传闻,她就开始不对劲了。至于刻俄柏……更简单,我只需要告诉她,镇子外面有更好吃的蜜糖饼干。” “但你不一样,伊娜莉丝。”莫斯提玛的语气变得复杂起来,“你的记忆被你自己封锁得太深了。特里蒙发生的事,对你的冲击远超我的想象。你潜意识里在抗拒‘永烬’这个身份,抗拒那份力量。所以,你是最后一个。” 伊娜莉丝想起了那个在矿洞里,为了保护自己而被怪物撕碎的“芙兰”,想起了那个被绑在火刑架上,对自己露出最后笑容的“刻俄柏”。 “她们……醒过来之后,发生了什么?”她的声音在颤抖。 “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莫斯提玛的回答像一把冰冷的锥子,扎进她的心脏,“这个幻境,或者说,操纵这个幻境的那个‘人’,不允许‘异常’的存在。任何试图打破循环、恢复记忆的个体,都会被视为病毒,然后被清除,或者……被‘回收’。” “回收?” “没错。”莫斯提玛的视线投向那黑漆漆的矿山入口,眼神变得幽深,“你上次循环里,在矿洞深处看到的那头怪物,你真以为那只是普通的怪物吗?那就是刻俄柏。” 伊娜莉丝的脑海里瞬间闪过那头怪物在紫光中哀嚎、分崩离析的画面,还有那股通过未知链接传来的、撕心裂肺的痛楚。 “那芙兰卡呢?”她追问,几乎不敢去想答案。 “她也一样。”莫斯提玛撕下另一块烤肉,却没有吃,只是拿在手里,看着火光将油脂烤化,“她成了这个幻境的另一个守卫者,一个更麻烦的家伙。她比那些被扭曲的村民强太多了,保留了所有的战斗技巧,只是失去了自我。每一次我们试图接近核心,她都会像最忠诚的猎犬一样冲出来,挡在我们面前。” “每一次?”伊娜莉丝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对,每一次。”莫斯提玛点了点头,“这不是我们第一次走到这里,伊娜莉丝。也不是你第一次想起这些。只不过,之前的每一次,你都醒得太晚了。等你想起一切的时候,我们已经被逼入了绝境,最终被重启。” 她看着伊娜莉丝惨白的脸,继续说出了更残酷的现实。 “而这一次,情况更糟。因为你的‘父母’发现了刻俄柏,导致循环提前进入了‘清除模式’。我能感觉到,这个幻境的‘墙’变得更厚了,它在排斥我。我的法杖虽然能保护我不被同化,但每一次重启,它对我的保护都在减弱。如果……如果这一次我们再失败,下一次循环开始的时候,我可能就不会再是你的‘引路人’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也会变成你的敌人。” 最后的晚餐。 伊娜莉丝终于明白了这五个字的重量。这真的是最后一次机会了。没有重来的可能,没有试错的余地。要么,打破这个该死的牢笼,要么,她们所有人,都将成为这个噩梦的一部分,永世沉沦。 “操纵这一切的……是谁?”伊娜莉丝的声音冷得像冰,她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所有的迷茫和软弱都已褪去,只剩下凝固的、如同深渊般的杀意。 “不知道。”莫斯提玛回答,“我觉得应该是苦根镇的镇长,莱诺。” 伊娜莉丝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 她话音刚落,一阵整齐划一、如同军队行进般的脚步声,猛地从四面八方的林地中响起。那声音沉重而压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脏上。 “看来,晚宴的客人已经到了。”莫斯提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渍,那对黑白法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手中。 伊娜莉丝也拔出了别在后腰的砍刀,转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几十个黑影,从林间的黑暗中缓缓走出,将这片小小的空地围得水泄不通。他们不再是那些行动迟缓、姿势怪异的畸变村民,而是穿着统一制式皮甲、手持锋利长刀的巡逻队员。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动作整齐划一,像一群被设定好程序的杀戮机器。 而在这些巡逻队员的前方,一个高挑的、无比熟悉的身影,正缓缓地向她们走来。 她有着一头橘色的长发,在火光的映照下,却失去了所有的活力,显得暗淡无光。她手中握着一柄燃烧着赤色光焰的热熔长剑,剑锋的高温将周围的空气都灼烧得微微扭曲。 “哟,两位。” 她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熟悉,却又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 “聚会怎么能不叫上我呢?” 第199章 空手擒芙兰 “哟,两位。” 沃尔珀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熟悉,却又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 “我们不是好朋友吗?聚会怎么能不叫上我呢?” 火光在她的脸上跳跃,将那张本该充满戏谑与活力的俏脸映照得毫无生气。只是她脸上常见的狡黠的笑容消失了,嘴角平直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一样。 而且语气听起来也有一种强烈的刻意感,就像是她在刻意模仿芙兰卡的语气说话一样。 她手中的热熔剑发出低沉的嗡鸣,剑锋的高温将周围的空气都灼烧得微微扭曲,形成一片模糊的涟漪。 她是芙兰卡,但又不完全是。 “你是……芙兰?”伊娜下意识地喊了一声,眉头紧锁。 眼前这个“芙兰”的目光,从始至终都锁定在自己身上,那是一种看待“目标”的眼神,不带任何情感。 “抱歉,这次的聚会不欢迎你。”莫斯提玛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她手中的黑白法杖在火光下泛着象牙般温润的光泽,与周围紧张的杀气格格不入。 她上下打量着芙兰,然后啧了一声。 “说真的,这模仿得可不怎么样,腔调太生硬了。芙兰卡那家伙说话可比这欠揍多了。” 芙兰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冷冽,她缓缓举起手中的热熔剑,剑尖遥遥指向伊娜。 “我的职责是守卫这里,而你们,是必须要被清除的对象。” “喂喂,这就没意思了啊。”莫斯提玛把法杖轻轻往地上一顿,“好歹也算是‘老朋友’见面,不多聊两句?” 芙兰回答莫斯提玛的是动作——整个人就像一颗出膛的炮弹,身影化作一道模糊的橘色残影,直扑伊娜而来。 伊娜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某种战斗本能让她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砍刀横在胸前。 铛——!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撕裂了夜空。那股沛然巨力顺着刀身疯狂涌入,伊娜莉丝只觉得右臂像是被攻城锤正面砸中,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滑出数米,双脚在干燥的泥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那柄用来砍柴的劣质铁刀,在热熔剑的高温下,中心处已经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红色。下一秒,它再也承受不住,伴随着一声脆响,像是被顽童摔碎的积木,断成了三截废铁,叮叮当当地掉在地上。 芙兰停在原地,手腕轻抖,挽了个剑花,那姿态优雅得仿佛不是在生死相搏,而是在月下独舞。她甚至歪了歪头,似乎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她没有给伊娜莉丝任何喘息的机会,身影再次消失。 致命的赤色光链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封死了所有退路。伊娜莉丝狼狈地向后一个翻滚,滚烫的剑风擦着她的脸颊划过,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焦痕。 “芙兰!是我!你看看我!”她一边躲闪,一边试图用声音唤醒那具被困在躯壳里的灵魂。 然而回应她的是芙兰愈发凌厉的攻势,一剑快过一剑,剑剑不离伊娜莉丝的要害。 “别白费力气了!”莫斯提玛的声音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你跟一块石头说话,它还会给你点回音呢。跟她说话?省省吧!她现在只是一个执行命令的空壳!你想救她,就得先打倒她!” 说话间,周围那些如同提线木偶般的镇民们也动了。伊娜莉丝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镇上杂货店的汉斯大叔,他平日里连搬一袋面粉都费劲,此刻却面无表情地举着一把生锈的草叉,和其他人一起,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无声地合围而来。 “啧,以多欺少可不是什么好习惯。”莫斯提玛轻哼一声,手中的“黑锁”法杖在地面轻轻一点。 嗡—— 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镇民脚下一个踉跄,像是瞬间踩进了看不见的泥沼,整个身体的动作都扭曲起来,每抬一步都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真费劲,这帮人的筋骨倒是比想象中硬朗。”莫斯提玛抱怨了一句,随即冲着还在险象环生中躲避的伊娜莉丝喊道,“她交给你了!这些杂兵我来处理!别忘了,我们的时间不多!” 言外之意,在这里退缩和犹豫,救不了任何人。 伊娜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灰,那双眼睛里原本的慌乱和乞求像是被刚才那道剑风烧尽了,只剩下某种沉静的、坚硬的东西。 “好。” 她的话音刚落,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活了过来。不是什么宏大的记忆,而是一种陌生的熟悉感,仿佛这具身体在告诉她该如何站立,如何呼吸,如何将力量灌注到四肢百骸。 那个在梦里一闪而过的、名为“永烬”的佣兵的影子,此刻竟和她自己的动作隐隐重合。 奇怪,明明是第一次做,怎么感觉……像是已经重复了千百遍? 对面的芙兰可不会给她时间思考哲学问题。 她手中的热熔剑不再是之前那种轻飘飘的试探,剑身撕开空气,发出沉闷的咆哮,自上而下,对着伊娜的天灵盖笔直地劈了下来! 伊娜几乎是贴着地面滑了过去,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险而又险地从那道致命的橘红色光芒旁擦身而过。头顶的发丝传来一阵焦臭,让她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她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股灼人的热浪冲了上去! 在芙兰一剑劈落、力道用尽的瞬间,伊娜的左手小臂猛地向上格挡,狠狠撞在芙兰持剑的手腕内侧。 滚烫!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袖,那股高温依旧烫得她皮肤刺痛。 借着格挡的反作用力,她的身体顺势贴近,右手成掌,用掌根精准地劈在芙兰手肘内弯的关节处。 可现在的她只是身子一僵,握剑的手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松动。 伊娜的眼神一狠,几乎是拧动了自己全身的力气,用手肘,循着刚才的位置,再一次狠狠地撞了上去! 咔。 一声细微的、像是骨骼错位的轻响。 芙兰的身子猛地一颤,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茫然。她握着热熔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哐当一声闷响,沉重的剑身砸在地上,将干燥的泥土烫出一个滋滋作响的黑斑。 热熔剑落地的瞬间,战斗的节奏并未停止,反而被拉入了一个更加凶险的旋涡。芙兰对脱臼的手臂没有流露出丝毫痛楚,只是漠然地瞥了一眼。 在伊娜惊愕的目光中,她用另一只手抓住自己的前臂,猛地一扭! ——咔哒!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复位闷响,那条手臂便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恢复了原状。她甚至活动了一下手指,仿佛刚才那足以让常人惨叫的伤势只是一场错觉。 这家伙…… 伊娜心中刚闪过这个念头,芙兰的攻击就已经到了!没有了武器,她的身体就是最致命的武器。 一记鞭腿带着撕裂空气的劲风,直奔伊娜的侧腰。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完全不像一个刚刚手臂复位的人能做出的动作。伊娜腰身一沉,整个人仿佛失去了骨头,以下腰的姿势躲闪那记鞭腿,风压擦着她的鼻尖扫过,刮得她脸颊生疼。 一击不中,芙兰攻势更盛。 她如同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拳、肘、膝、腿,无所不用其极。 一时间,狭小的空地上只见两条身影兔起鹘落,拳脚相交之声沉闷如鼓点。 伊娜完全是凭借着那股陌生的熟悉感在战斗。 芙兰一拳打来,她的身体便自然而然地侧身卸力,顺势用手肘撞向对方的肋下;芙兰一记膝撞顶来,她便提前半步横移,用小腿格挡的同时,一脚踢向对方的支撑腿。 她们就像两只在方寸之间缠斗的也二手,每一次交锋都充满了致命的凶险。 伊娜越打越心惊,她发现自己做出的许多动作,都是利用了周围的一切——她会下意识地踩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增加自己踢击的高度,也会在后退时故意扬起地上的尘土干扰芙兰的视线。这些狡猾而实用的技巧,完全不像是她自己能想出来的。 狼狈,惊险,但总能在最后一秒化险为夷,并用最意想不到的方式还以颜色! ——砰!伊娜抓住一个破绽,一记掌根狠狠印在芙兰的胸口。巨大的力道让芙兰后退了两步,但她只是身形一晃,眼中依旧是那片毫无波澜的死寂。势均力敌的局面被打破了。 伊娜眼神一凝,计上心头。她故意卖了个破绽,在一次格挡后露出了自己中门大开的假象。 芙兰果然上当,冰冷的杀意一闪而过,一记直拳毫无保留地捣向伊娜的心窝。伊娜不退反进,身体猛地向左一拧,任由那记重拳擦着自己的肋骨轰在了空处。 与此同时,她贴近芙兰的身体,右腿如毒蛇出洞,精准地勾住了芙兰的脚踝,左手则化掌为勾,抓向芙兰那只刚刚复位、尚不灵活的手腕!芙兰的平衡瞬间被打破,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伊娜得势不饶人,抓着她手腕的手猛地向后一带,身体顺着她倒下的趋势拧转,另一只手的手肘自下而上,循着记忆中那个熟悉的轨迹,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狠狠撞在了芙兰手肘内弯的关节处。 这一次,不再是“咔”的轻响。而是“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剧痛和超出阈值的冲击,似乎让她的神经系统出现了短暂的宕机。伊娜没有给她任何喘息之机。在芙兰彻底倒地之前,她已经绕到其身后,双臂如铁钳般锁住了芙兰的脖颈。 她没有用蛮力去勒,而是用前臂精准地压迫住对方的颈动脉。芙兰的身体本能地剧烈挣扎起来,手脚胡乱地向后击打,但伊娜的双腿已经盘住了她的腰,让她所有的反抗都如同打在棉花上。几秒钟后,那剧烈的挣扎渐渐变弱,最后,芙兰的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 伊娜松开手臂,任由芙兰瘫倒在地。她自己也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浸透了背脊。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眼神里充满了震撼与迷茫。刚才那个冷静、果决、甚至有些残酷的人……真的是自己吗? 第200章 又见刻俄柏 肺里像是烧着一团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伊娜撑着膝盖,弓着背,汗珠断了线似的从下颌滴落,在干燥的泥土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印记。 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又看了看地上那个昏迷不醒的、熟悉又陌生的橘发身影,眼神里充满了震撼。 刚才那个冷静、果决,甚至可以说有些残酷的人……真的是自己吗? 拧断手腕的清脆响声仿佛还在耳边,在电光火石间做出判断,用演练了千百遍的格斗技巧制服敌人……虚无缥缈的记忆,比之前已经清晰了太多。 她觉得农家女伊娜和佣兵伊娜莉丝之间的间隙在变得模糊。 “哟,看来是想起点什么了?” 莫斯提玛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语调一如既往的慵懒,却像一盆冷水,将她从恍惚中浇醒。 “别急,让你惊讶的还在后面。不过……你现在这副样子可真够狼狈的。” 伊娜抬起头,只见这位蓝发信使正优雅地收回她的法杖,杖尖的光芒缓缓隐去。 在她周围,景象堪称诡异。 那些原本悍不畏死、如同潮水般涌来的镇民们,此刻全都呈现出一种类似冻结的静止形态。他们保持着各种前冲、挥砍的姿态,却像被瞬间按下了暂停键的影像,一动不动。 伊娜甚至看到那个刚才冲在最前面、唾沫横飞的大胡子,现在还张着嘴,脸上的表情扭曲又滑稽,像一个准备打喷嚏却没打出来的人。 每一个人的身上,都缠绕着肉眼可见的、如同黑色锁链般的光带。 “我的法术。”莫斯提玛似乎看出了伊娜的疑惑,用下巴点了点那些“雕塑”,“‘时停’。字面意思,借助法杖,我能让时间暂时为我走慢一点。当然,范围有限。” 她叹了口气,听起来倒像是在抱怨。 “唉,真麻烦,对付这些杂鱼还得特地把法杖掏出来。” “那她……”伊娜的目光移向地上的芙兰卡。 “哦,芙兰卡?”莫斯提玛耸了耸肩,“你以为黑钢国际的精英是白叫的?我这法术刚起手,她就溜了。” 她的话说到一半,又轻飘飘地停住了。 伊娜没再追问,她点了点头。 换作是她,她也会立刻拉开距离。 虽说术士大多是远程单位,但像莫斯提玛这样拥有强大近战法术的也不在少数…… 她默默地走上前,在那橘发身影旁蹲下,捡起了那把掉落在地、剑身依旧散发着惊人热量的热熔长剑。 剑柄握在手中,一股奇异的熟悉感顺着掌心传来,滚烫的温度非但没有让她撒手,反而让她觉得……很安心。 这触感,这重量,这微妙的平衡感。 “我……”伊娜看着手中的剑,又看看自己的手,掌心那些粗糙的茧子似乎在诉说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在此刻完成了交叠。 “我好像……用过这个。” “是吗?”莫斯提玛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看来,你的身体比你的脑子醒得要快。” 伊娜下意识地用拇指在剑柄的护手下方一拨,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卡榫“咔哒”一声轻响,剑身的橘红色光芒瞬间黯淡了几分,滚烫的温度也随之降了下来。 她自己都愣住了。 “哟,还记得怎么调节功率,不错。”莫斯提玛打量着她持剑的姿态,那是一种标准的、随时可以投入战斗的姿态,“那么,准备好了吗?该终结这场噩梦了。” “芙兰为什么守在外面?”伊娜突然问,目光投向那片被夜色笼罩的、黑漆漆的矿山入口。 “谁知道呢。”莫斯提玛把法杖往肩上一扛,姿态散漫,“可能是想拦住我们,也可能是想拦住里面的东西出来。反正对我们来说,结果都一样,不是吗?” 伊娜莉丝没再说话,只是重新将剑身的功率调高,迈步走向矿洞。 那里面,按照莫斯提玛的说法,应该盘踞着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正静静地等待着她们自投罗网。 矿洞内部比想象中更加阴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杂着铁锈与腐败植物的甜腻气味,吸入肺里,让人胸口发闷。伊娜莉丝手持热熔剑走在前面,剑锋散发出的橘红色光芒成了这片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将两人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投下的影子拉扯得如同鬼魅。 “小心脚下。”莫斯提玛跟在后面,声音在这死寂的甬道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嗯。”伊娜莉丝的回应简短而专注。 “啧,这股味儿,”莫斯提玛捏了捏鼻子,小声抱怨,“让我想起了某雇主收藏的、据说放了一百年的奶酪,他管那叫‘时间的沉淀’。我看这差不多也是一种沉淀,就是不知道沉淀了多少尸体。” 越往里走,那股甜腻的气味就越是浓郁,同时,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声,开始在空气中震颤。 那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频率,钻进大脑,搅得人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听起来可不怎么友好。”莫斯提玛说,“像是有个大家伙在磨牙。” 绕过最后一个被积水覆盖的拐角,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腔呈现在两人面前。 “嚯。”莫斯提玛吹了声口哨,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别的什么。 空腔的正中央,一颗足有半人高的、不规则的巨大紫色结晶体,正散发着妖异的光芒,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那令人心悸的嗡鸣。光线在潮湿的岩壁和水洼上折射、跳跃,将整个洞窟都染上了一层梦魇般的色彩。 伊娜莉丝的目光,却在第一时间被结晶体前方的那个黑影牢牢吸住了。 “吼……” 一声压抑的、仿佛野兽在睡梦中发出的低吼,从那黑影中传来。它动了动,缓缓地从匍匐的姿态站起。借着结晶体的紫光,它的全貌终于暴露在两人面前。 那是一头体型堪比大型瘤兽的的大型生物。 “嚯,还在这里龇牙咧嘴。”莫斯提玛的声音在伊娜莉丝耳边响起,“想好怎么对付她了吗?” 那怪物浑身覆盖着如同燃烧着的紫色火焰般的毛发,在结晶体的妖光下跳动不休。 六只眼睛,全都燃烧着猩红的光,死死地锁定了她们。它中间的那个脑袋最大,嘴巴微微张开,露出长短不一的锋利獠牙,粘稠的涎水顺着牙缝滴落,落在地上,发出一阵阵“滋滋”声,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另外两个稍小一些的脑袋则焦躁地转动着,喉咙里不断发出威胁性的低吼,像是在催促中间的主体赶紧开饭。 伊娜认出了这家伙,就是那头在“梦境”里,轻而易举就将她和芙兰撕成碎片的怪物。 可这一次,当她再度直面这头巨兽时,心中涌起的却不再是单纯的恐惧。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要将她灵魂都撕裂开的痛楚,毫无征兆地贯穿了大脑。 那股熟悉的、通过某个未知链接传来的痛苦,再一次野蛮地灌了进来。 “小刻……” 她不受控制地,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念出了那个名字。 像是在呼唤,又像是在哀鸣。 “喂,伊娜?”莫斯提玛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回神了。现在可不是发呆的时候,它看起来……不太高兴我们打扰它睡觉。” 她的话音未落,神情就变了。 “糟了。”莫斯提玛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它的力量,比上一次循环强了不止一倍。这个幻境……正在把所有的能量都集中到它身上。想要用它在吞噬这里的一切,然后再次重启。” 那头三头犬似乎听到了伊娜莉丝的呢喃。 它中间那个最大的脑袋忽然歪了歪,猩红的眼眸里,那股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暴虐杀意,竟闪过了一丝短暂的困惑。但仅仅一瞬,那丝困惑就被更加狂暴的饥饿感所取代。 “嗷呜——!!!” 一声不再压抑的咆哮,轰然炸响。 那不是单纯的吼叫,更像是一股实质性的音波冲击,整个洞窟都在这声咆哮中簌簌发抖,细小的碎石和灰尘被从头顶震落,噼里啪啦地砸在水洼里。 它饿了。 它能感觉到,眼前这两个渺小的生物,身体里蕴含着让它垂涎欲滴的能量,尤其是那个握着发光长剑的,味道闻起来……很特别。 像是同类,又不完全是。 莫斯提玛不知道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手中的法杖末端在岩石上一顿,一圈淡蓝色的光晕无声地扩散开来,像水波一样掠过地面,迅速勾勒出整个空腔的地形轮廓。 “这家伙现在是这个鬼地方的能量核心,”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不把它放到,我们都得留在这儿当她的外卖。” “你说得对。” 伊娜莉丝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 她握紧了手中的热熔长剑,剑身的橘红色光芒猛地暴涨,滚烫的热流顺着手臂涌遍全身,将那股刺骨的阴冷,连同脑海中撕裂般的痛楚,一并驱散。 她抬起头,迎上了那三双,总共六只猩红的眼睛。 “我们要终结掉这场恶梦。” 莫斯提玛看着她的侧脸,那张脸上已经找不到方才的迷茫和痛苦。蓝发的堕天使挑了挑眉,随即发出一声很轻的笑。 “呵,不错嘛。”她将手中的黑白法杖交叉横在胸前,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仿佛眼前的不是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而是一场有趣的戏剧即将开演,“总算有点‘永烬’的样子了,我还以为你打算一直当那个看见什么都想躲起来的村姑呢。” 伊娜莉丝没有回头,只是将剑锋微微压低,摆出了突击的架势。 “来吧,”莫斯提玛的声音扬了起来,带着一丝兴奋的颤音,“那就让这个幻境背后的主人好好看看,惹毛了‘永烬’是什么下场!” “当然。” 橘红色的剑光撕裂了紫色的梦魇,像一道逆流而上的滚烫熔岩。 战斗瞬间爆发! 三头犬的右侧脑袋猛地张开血盆大口,一团高度压缩的、深紫色的能量球呼啸而出,直奔伊娜莉丝面门。伊娜莉丝脚尖在湿滑的地面上一点,身体以一个惊险的角度侧滑开来,能量球擦着她的肩膀飞过,重重地轰在后方的岩壁上。 轰隆! 整个洞窟都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被击中的地方留下一个深不见底、边缘还在不断被腐蚀的坑洞。 “别被那家伙咬到!”莫斯提玛的声音在后面响起,“那是被压缩后的怨念能量,沾上一点,你的灵魂都会被啃噬掉!” 伊娜莉丝没有时间回答。躲过能量球的同时,三头犬中间那个脑袋已经近在咫尺,那张布满獠牙的巨口,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当头咬下! 伊娜莉丝不退反进,手中的热熔剑自下而上,划出一道致命的橘红色弧线,直撩三头犬相对柔软的下颚。 铛! 剑锋与獠牙碰撞,爆出一大团刺眼的火星。伊娜莉丝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剑身传来,虎口瞬间被震裂,鲜血顺着剑柄流下。但她也成功地借着这股力道,让三头犬的咬合偏离了方向,为自己争取到了不到半秒的喘息之机。 就是这半秒! 她身体拧转,另一只手的手肘狠狠撞在三头犬的鼻梁上。那头巨兽吃痛,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向后退了半步。 第204章 幻灭(上) “嗷呜——!!!” 一声不再压抑的咆哮轰然炸响,简直就是一场小型的定向爆破。整个洞窟都在这声咆哮中簌簌发抖,细小的碎石和灰尘被从头顶震落,噼里啪啦地砸在水洼里,溅起一圈圈紫色的涟漪。 洞壁上那些被紫光映照的岩石,甚至出现了肉眼可见的细密裂纹,仿佛下一秒就要整个塌方。 “小心上面!”莫斯提玛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躲过能量球的同时,三头犬中间那个最大的脑袋已经近在咫尺,那张布满獠牙的巨口,带着一股能把人活活熏死的腥风,当头咬下! 伊娜莉丝手中的热熔剑自下而上,划出一道致命的橘红色弧线,直撩三头犬相对柔软的下颚。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没想过这么做是对是错,甚至没想过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种近乎自杀的攻击选择。这完全是身体的本能,是那个名为“永烬”的佣兵,在无数次生死之间磨砺出的战斗直觉,已经刻进了这具身体的骨髓里。 铛! 剑锋与獠牙碰撞,爆出一大团刺眼的火星,那声音刺耳得让伊娜莉丝的耳膜嗡嗡作响。 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剑身传来,虎口瞬间被震得发麻,整条手臂都像是要断掉一样。但她也成功地借着这股力道的反作用力,让三头犬那致命的咬合偏离了方向,为自己争取到了不到半秒的喘息之机。 她身体拧转,另一只手的手肘狠狠撞在三头犬的鼻梁上。 “砰!” 一声闷响,像是砸在了一块包着皮革的铁板上。那头巨兽吃痛,发出一声愤怒又带着点委屈的咆哮,庞大的身躯竟向后退了半步。 乘胜追击!热熔剑的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致命的橘红色光轨,她整个人如同最致命的舞者,贴着那庞大的身躯游走。剑锋划过,紫黑色的毛皮立刻发出“呲啦”的声响,空气中迅速弥漫开一股蛋白质烧焦的恶心臭味。 这些看似凌厉的攻击,根本毫无作用。 焦黑的毛发之下,皮肤完好无损,甚至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它的皮肤下仿佛覆盖着一层看不见的能量护盾,热熔剑的高温只能给它免费烫个头,却无法伤及其根本。 “吼!” 左侧的脑袋猛地一甩,像一根攻城锤般砸了过来。 伊娜莉丝脚尖在湿滑的地面上一点,身体向后飘出数米,带起一片紫色的水花。那股恶风几乎是擦着她的鼻尖过去的。她刚才站立的地方,坚硬的岩石地面被砸得四分五裂。 “伊娜莉丝!你在犹豫什么!”莫斯提玛的喊声带着急切。 伊娜当然要犹豫,每当剑锋划过那具身躯,一股尖锐的、不属于她的痛楚就会通过某个看不见的链接,野蛮地灌进她的脑海。 那不是物理上的痛,更像是一根无形的冰锥,狠狠扎进她的意识深处,伴随着一阵阵微弱却清晰的哀鸣。 那不是她的痛,是对面那个大家伙的。 她能感觉到,在那具被疯狂和饥饿驱使的野兽躯壳之下,一个弱小的灵魂正在蜷缩着哭泣。 它很痛,很害怕,也很困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一个绝佳的攻击机会出现在眼前——那畜生因为用力过猛,右侧的脖颈完全暴露了出来。 “伊娜莉丝!它的脖子!你在看哪里?!” 莫斯提玛的嗓音已经带上了怒意。 永烬的战斗本能正在她脑子里疯狂尖叫,催促她把剑送进那脆弱的脖颈,搅个天翻地覆。 可她的手臂,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热熔剑的剑柄仿佛灌满了铅,肌肉在违抗她的大脑,每一束纤维都在拒绝执行这个“正确”的命令。 那股不属于她的尖锐痛楚,像潮水般再次涌来,伴随着那个弱小灵魂无助的哀鸣。 我是在救它啊…… 可我每一次攻击,都是在伤害它…… “刻俄柏?” 一个名字就从她干涩的喉咙里挤了出来。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三头犬的动作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那狂暴的咆哮戛然而止,洞窟里只剩下水滴和碎石坠落的噼啪声,显得异常死寂。 中间那颗脑袋的眼神,似乎有那么一刹那,恢复了一丝清明。 血红色的疯狂褪去,露出一双……困惑而熟悉的眼睛。它看着伊娜莉丝,歪了歪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像是小狗撒娇时的呜咽。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给了疯狂反扑的机会。 那点微光,如同风中残烛,瞬间就被更加汹涌的黑暗所吞噬。 “嗷——!” 它像是被这个名字彻底引爆了!那声咆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无尽的痛苦。 三张巨口同时张开,喷出的不再是单独的能量球。 一股混杂着紫色光焰的毁灭吐息,带着将一切化为灰烬的气势,呈扇形横扫而来!空气仿佛都被点燃了! “该死!” 伊娜莉丝想都没想,整个人朝着侧后方飞扑出去。在满是积水的地面上狼狈地滚了好几圈,冰冷腥臭的紫色液体溅了她一身。 火焰舔过她身侧的岩壁,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坚硬的岩石像是被丢进熔炉的黄油,迅速熔化、剥落,滴下滚烫的岩浆。高温瞬间蒸发了附近的水洼,灼热的蒸汽扑了她满脸,烫得皮肤火辣辣地疼。 她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呛出了几口紫色的脏水。 心脏像是被两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让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站起来!它又来了!” 该怎么做? 伊娜莉丝的大脑一片空白,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和臭鸡蛋混合的恶心味道。 她躲避着刻俄柏的疯狂攻击,热熔剑的剑锋徒劳地在空中挥舞,与其说是反击,不如说是在驱赶一只怎么也赶不走的巨大苍蝇。 必须找到解决这一切的关键。 然后…… 她看到了。 就在那庞大身躯疯狂甩动,险些用尾巴将一块钟乳石扫断的瞬间,一个空隙出现了。 在那野兽的身后,洞窟的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不是火焰,也不是那头巨兽身上流淌的能量纹路。那是一种更深邃、更纯粹的紫色光芒,来自一块半嵌在岩壁里的诡异宝石。 “莫斯提玛!它后面!那块发光的石头!”伊娜莉丝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缺氧而嘶哑得不成样子。 通讯器里传来一声轻笑,带着一种“你总算开窍了”的欣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 “呵,我还以为你打算跟它玩到明天早上呢。”莫斯提玛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了不少,“眼神不错,总算开始用你那颗聪明的脑袋了。” “我需要一个机会!” “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莫斯提玛的话音刚落,她手中的“白钥”法杖便轻轻抬起,杖尖在空中划出一个简洁而优美的弧度。 就在三头犬再次转身,三张巨口同时锁定伊娜莉丝,准备发动下一次吐息时,它左后腿即将踩踏的那片湿滑岩石地面,毫无征兆地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闪着幽光的白霜。 那冰霜蔓延的速度快得惊人,仿佛时间在那个小小的区域被按下了快进键。 “呲——” 一声刺耳的、像是金属刮擦玻璃的噪音响起。 巨大的脚掌结结实实地踩在了光滑如镜的冰面上,锋利的爪子甚至没来得及刨开冰层,就失去了所有抓地力。三头犬那庞大的身躯瞬间失去了平衡,它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咆哮,庞大的身躯踉跄着,像个喝醉了的巨人,轰然向着侧面倒去。 “轰隆!” 整个洞窟都为之震颤。 伊娜莉丝的眼中精光一闪。 就是现在! 她没有片刻犹豫,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从积水中弹射而起。飞溅的紫色水花在她身后炸开,她却看都未看一眼那倒在地上、将柔软的腹部完全暴露出来的巨兽。 换做平时,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是任何一个“永烬”都梦寐以求的致命一击。 可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这个被扭曲的“刻俄柏”。 她的目光越过那庞大的、正在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身躯,死死地锁定了洞窟正中央,那个散发着妖异紫光的巨大结晶体。 就是你。 是你把它变成了这个样子。 那里才是这个幻境的心脏!是禁锢着刻俄柏灵魂的牢笼! “机会!伊娜莉丝!”通讯器里,莫斯提玛的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急促。 伊娜莉丝脚下发力,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没有冲向结晶,反而笔直地冲向了正在倒下的三头犬! 在莫斯提玛无法理解的注视中,伊娜莉丝精准地踩上了巨兽因失衡而砸向地面的粗壮前肢。 脚下的肌肉猛烈地痉挛着,滑腻的皮肤几乎让她站不稳。 她却借着那股庞大的下坠力道,身体再次拔高,像是踩着一截正在塌陷的楼梯,向上飞奔。 她就像一个在钢丝上跳舞的疯子,在那庞大而扭曲的身躯上借力、奔跑,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肌肉与骨骼的连接点上,避免被抽搐的肌腱甩飞出去。 “吼!” 三头犬终于察觉到了她的意图。这是何等的羞辱!三个脑袋同时发出愤怒的咆哮,中间那颗头颅甚至强行扭转了近一百八十度,颈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它张开血盆大口,带着浓烈硫磺味的腥风扑面而来,试图将这个胆敢在自己身上跳跃的渺小生物一口吞下。 她在那宽阔的脊背上猛地一踏,脚下的血肉凹陷下去,她则像炮弹一样高高跃起,险之又险地越过了那致命的巨口,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通讯器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几秒后,才传来莫斯提玛近乎梦呓般的低语。 “……怪物。” 橘红色的热熔剑在空中高高举起,剑身的光芒在这一刻暴涨到了极限,仿佛一颗小小的太阳,要将这片紫色的梦魇彻底撕裂。 洞窟里的一切,在这一刻仿佛都慢了下来。 与此同时,那颗巨大的紫色结晶体,光芒骤然爆发!一股无形的、却又沉重如山峦的恐怖威压,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洞窟。空气瞬间变得粘稠如水银,压得她几乎要从半空中坠落下去。 正处于半空中的伊娜莉丝,身体猛地一僵。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瞬间浇筑进了透明的琥珀里,从发梢到指尖,每一个细胞都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牢牢禁锢。 她保持着挥剑下劈的姿态,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那柄燃烧着熊熊烈焰的热熔剑,剑尖距离紫色结晶体,只剩下不到一指的距离。 而结晶体的表面,一道道黑色的、如同血管般的裂纹,正以它为中心,飞速地蔓延开来。 洞窟的顶端,一块巨大的岩石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脱离了岩壁,带着毁灭的气息,朝着被定在空中的伊娜莉丝,当头砸下! 第205章 幻灭(下) 那块巨岩脱离洞顶,带着足以将钢铁都碾成粉末的恐怖势能,当头砸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伊娜莉丝能清晰地看到岩石表面粗糙的纹理,能感觉到它下坠时引动的气压,甚至能闻到空气中被挤压出的、混杂着尘土与源石的腥味。 她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禁锢在半空中,动弹不得。那柄燃烧着熊熊烈焰的热熔剑,剑尖距离紫色结晶体只剩下不到一指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原始而暴虐的怒火,轰然炸开!那不是属于农家女孩伊娜的软弱,也不是属于佣兵伊娜莉丝的冷静,而是更深层次的、某种被囚禁了太久的本能!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一抹金红色的火光一闪而逝。原本被压制得几乎要熄灭的热熔剑,剑身的橘红色光芒在这一刻猛地暴涨,不再是单纯的高温,而是带上了更高级的灼烧烈焰。 禁锢着她的无形力量,在这股金红色的光芒面前,如同烈日下的薄冰,发出一阵阵不堪重负的“咔咔”声,瞬间消融! 噗嗤—— 热熔剑的剑尖,如同烧红的刀子切入油脂般,没入了那颗巨大的紫色结晶体。 结晶体表面的妖异紫光,在接触到剑身的刹那,就像遇到了克星,疯狂地向内收缩、湮灭。 紧接着,一道道黑色的裂纹,以剑尖为中心,如同蛛网般飞速蔓延至整个晶体! 那块即将砸落的巨岩,在空中猛地一顿,随即像是失去了支撑的沙雕,无声地、诡异地崩解成漫天烟尘,簌簌落下。 伊娜莉丝的脑海里刚闪过这个念头,一股巨大的反震力就从剑柄传来,将她狠狠地掀飞了出去。她在空中狼狈地翻滚了两圈,重重地摔在冰冷的积水里,溅起一大片紫色的水花。 幻境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崩溃。洞窟还是那个洞窟,周围那些被莫斯提玛定住的村民“雕塑”,也依旧保持着滑稽的姿态。 唯一的区别是,那颗作为核心的紫色结晶体,已经彻底黯淡下去,变成了一块平平无奇的、布满裂纹的紫色石头。 “吼……?” 一声带着极度困惑与痛苦的低吼,从不远处传来。 伊娜莉丝挣扎着抬起头,正对上一双猩红的、却又带着几分茫然的眼睛。那头三头巨兽,在结晶体被摧毁的瞬间,似乎恢复了一丝神智。它看着伊娜莉丝,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庞大而扭曲的利爪,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 可下一秒,那丝清明就被更加纯粹、更加疯狂的暴虐所取代! 失去了结晶体的束缚,它不再是守卫,而是彻底解放了所有被压抑的怨念与痛苦的……复仇者! “嗷——!!!” 它猛地抬起头,三张巨口同时张开,目标的不再是伊娜莉丝,而是它自己!锋利的獠牙毫不犹豫地狠狠撕咬在自己的前肢上,紫黑色的血液如同喷泉般涌出。它在用自残的方式,将痛苦转化为最极致的破坏欲! “伊娜莉丝!小心!”莫斯提玛的警告声都变了调。 巨兽的身影化作一道紫黑色的闪电,放弃了所有远程攻击,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带着一股要将整个洞窟都撞塌的气势,直扑而来! 太快了! 伊娜莉丝刚从地上爬起来,那股令人窒息的腥风就已经扑面而至。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闪避动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三张布满獠牙的血盆大口,在自己的瞳孔中越放越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伊娜莉丝的身体里,某个沉睡已久的东西,终于被彻底唤醒。 “啧,真是难看。” 一个冰冷的、带着无尽嘲弄与轻蔑的声音,直接在她的脑海深处响起。 伊娜莉丝的意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向后一拽,被强行塞进了身体的某个角落,变成了一个旁观者。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还在,却失去了所有的控制权。 她的“身体”动了。 面对那足以将装甲车都撕成碎片的致命扑杀,“她”只是不屑地、轻描淡写地向左侧横移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却仿佛跨越了空间的距离。三头巨兽那势在必得的一击,几乎是擦着“她”的衣角落在了空处,巨大的头颅因为用力过猛,狠狠撞在后方的岩壁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连自己的玩具都控制不住,还要靠我来给你收拾烂摊子。”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高高在上的傲慢,“伊娜莉丝,你真是个废物。” “你……是谁?”伊娜莉丝的意识在颤抖。 “我?”那个声音轻笑一声,“我是你,是你不敢承认、不敢面对,却又渴望拥有的那一部分。”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此刻已经彻底被一种妖异的金红色所取代。嘴角向上牵起一个残酷而张扬的弧度,那是一种视万物为刍狗的、纯粹的傲慢。 “看好了,废物。这才是‘火焰’该有的样子。” 霸迩萨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对着那头因为撞击而陷入短暂眩晕的巨兽,轻轻一握。 没有咒语,没有法阵,甚至没有任何能量的波动。 一簇金红色的火焰,就那么凭空地、毫无征兆地在三头巨兽的体内燃起。 那不是物理层面的燃烧。 “嗷……呜……?” 巨兽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它甚至没感觉到疼痛,只是困惑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什么都没有,皮肤完好无损,毛发也依旧旺盛。 可下一秒,它那三双猩红的眼睛里,同时爆发出了一种超越了痛苦、超越了恐惧的、最极致的绝望! 它的灵魂,正在被点燃。 那金红色的火焰从它灵魂的最核心处开始蔓延,贪婪地吞噬着它的意识、它的记忆、它的存在本身。 “吼——!!!” 它发出一声凄厉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哀嚎,庞大的身躯疯狂地在地上翻滚、撞击,试图将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灼痛驱赶出去。但一切都是徒劳。 在霸迩萨冰冷的注视下,那庞大的、由怨念和痛苦构筑的野兽身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崩离析。不是化为血肉,而是像被风化的沙雕一样,从外到内,一点点地消散成漫天飞舞的、紫黑色的光点。 在它彻底消散的前一刻,那三双眼睛里的疯狂与暴虐尽数褪去,恢复了一瞬间的清明。它看着“伊娜莉丝”,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带着无尽眷恋与解脱的呜咽。 庞大的身躯彻底化为虚无,只留下一地狼藉和在空中缓缓飘散的光点。 “切,无聊。”“伊娜莉丝”收回手,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碍事的虫子。 也就在这时,整个洞窟,不,是整个世界,都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糟了!这个空间要彻底崩溃了!”莫斯提玛的身影从后方冲了过来,她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核心被毁,守卫被杀,这个幻境的自毁程序启动了!它在强制重置!” 她看了一眼“伊娜莉丝”那双金红色的瞳孔,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原来如此……你身体里还藏着这么个大家伙。” 莫斯提玛不再犹豫,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将那对黑白法杖交叉着,重重地按在了“她”的胸口。 “喂!你想干什么?!”霸迩萨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惊怒,她想反抗,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注入了铅块,动弹不得。那两根法杖上,传来一股冰冷的、带着绝对秩序感的法则之力,正在疯狂压制着她的力量。 “没时间解释了!”莫斯提玛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的身体周围,空间已经开始出现玻璃碎裂般的黑色裂痕,“这个幻境在‘格式化’!下一次重启,所有的一切都会被抹除,包括我的记忆,也包括你刚刚觉醒的这一点意识!” “我保不住所有人,但至少……能给你留下一把‘钥匙’!”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法杖向前一推! “伊娜莉丝!拿着它!别让这一切白费!” 黑色的“锁”与白色的“钥”,在这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不是能量,而是一种更纯粹的、关于“时间”与“空间”的法则本身。它们化作一道洪流,野蛮地、不容抗拒地灌进了伊娜莉丝的身体! “不——!!!” 霸迩萨发出不甘的怒吼,那抹妖异的金红色,在黑白二色的法则洪流面前,被寸寸压制,最终彻底熄灭。 伊娜莉丝的意识被重新推回了身体的主导权,但她还没来得及感受那股冰冷而庞大的力量,整个世界就在她眼前彻底崩解成一片纯粹的、耀眼的白。 …… 不知过了多久。 伊娜莉丝在一片彻骨的冰冷中醒来。 没有阳光,没有麦香,也没有老霍根的叫骂。 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潮湿的、长满苔藓的石地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某种未知菌类的腐败气息。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传来滴滴答答的水声,单调而压抑。 这里是……哪里? 她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浑身上下都传来一种被碾压过的酸痛。热熔剑不见了,芙兰卡和莫斯提玛也都不在。 她被独自一人,丢在了这个陌生的地方。 “莫斯提玛?”她试着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空洞。 没有回应。 她下意识地想催动自己的源石技艺,召唤出一团火焰来照明。 然而,当她伸出手时,出现在掌心的,却不再是那熟悉的金红色。 那是一簇苍白色的火焰,静静地燃烧着,不带丝毫温度。而在火焰的周围,一道道如同锁链般的黑色阴影,正若隐若现地盘旋、缠绕。 这是……什么? 就在她为这诡异的变化而感到震惊和困惑时,一个极轻微的、几乎要被水滴声掩盖的声响,从前方更深的黑暗中,幽幽地传了过来。 那不是脚步声,也不是任何生物的呼吸声。 “咔哒。” 那声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正在缓缓转动一把古老的、尘封已久的门锁。 第206章 你怎么还在 “一个区区噬心魔王庭的破烂玩意儿,就把你困在这里当了几个礼拜的村姑?” 那个突如其来的声音并非来自外界,它更像是在伊娜莉丝的脑海里响起。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刻薄的轻蔑,仿佛在审视一件令人作呕的垃圾。 伊娜莉丝浑身一僵,掌心那簇苍白的火焰都跟着不稳地跳动了一下,将她脸上错愕的表情映照得忽明忽暗。 她竟然还在! “你还真是有出息,我怎么会败在你这么个人手上?不过我也要感谢它,如果不是这东西,我也没有机会再次醒来。” 那语气里的嫌恶是如此真实,伊娜莉丝甚至能想象出一个金发红眸的女人正蹙着眉,用审视的目光将她从头到脚地打量,每一个细节都让她感到不快。 冰冷的石地,潮湿的空气,远方单调的水滴声,以及脑海里这个本应消亡却又再次醒来的不速之客。 这一切都让伊娜莉丝感到寒意。但她没有被那份尖刻的嘲讽激怒,反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她非常陌生的词汇。 “噬心魔是什么?” 脑海里的声音似乎对她这种不为所动的反应感到意外,顿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更不屑的嗤笑。 “你还真不知道?连跟你一起来的那个堕天使也不知道?”那声音慢悠悠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玩味她的无知,“啧,千年后的人还真是贫乏得可怜。” 四周只有滴滴答答的水声,仿佛在为这番刻薄的言论打着节拍。 伊娜莉丝沉默地听着,掌心的白色火焰是这片死寂黑暗中唯一的光源,火焰周围缠绕的黑色锁链状阴影,在此刻似乎也显得更加清晰了。 “一群喜欢玩弄人心和记忆的无聊家伙罢了。”女性炎魔的声音继续在她的意识里回响,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漠然,“他们早就被碾碎在历史的车轮底下了,没想到留下的这些垃圾,竟然还能让你栽个这么大的跟头。” 伊娜莉丝没有理会那份居高临下的嘲讽,也没有去反驳。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这几个关键词串联起来。 噬心魔。 玩弄人心和记忆。 这些词汇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她脑中的迷雾。莫斯提玛在最后关头声嘶力竭的警告——“这个幻境在‘格式化’”、“所有的一切都会被抹除,包括我的记忆”——这些话语此刻与霸迩萨的解释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了一起。 那个宁静的、不真实的村庄,那些被篡改的、模糊的记忆,以及最后整个世界的崩塌……原来那一切,都只是一个由“噬心魔”留下的“破烂玩意儿”所构造的幻境。 黑暗里死一般的寂静被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声打破,伊娜莉丝攥紧了手心,那簇苍白的火焰也随之收缩,光芒黯淡了一瞬。她强迫自己忽略掉脑海中那个声音的轻蔑,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唯一的出路上。 “这个道具,要怎么解决?”她问,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有些发颤,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很简单。”脑海中的声音懒洋洋地应了一句,那语调仿佛在说一件吃饭喝水般寻常的小事,“找到那个拿着道具的小鬼。把那块石头从他手里抢过来。你以为那个蓝发的萨科塔拼尽全力把你送到这里,不就是为了让你和幕后之人面对面么?” 一滴水珠从看不见的岩顶落下,砸在不远处的积水里,发出清脆的“啪嗒”声,回音在黑暗中传开,像是为那番话语落下了一个冰冷的注脚。 “然后,你有两个选择。” 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很享受伊娜莉丝此刻的专注与紧张。 “一,毁了它。”声音里的轻蔑又回来了,不加掩饰,“最简单,最直接,也最符合你现在这个软弱样子的选择。一了百了。” 伊娜莉丝的指尖微微蜷缩,没有出声反驳。她知道,对方说的或许没错。 “二……”那个声音拖长了语调,尖刻的棱角被悄然磨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丝滑而危险的质感,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像毒蛇一样缠上她的思维,“夺取它的权限,让它为你所用。想象一下,伊娜莉丝,一个可以随心所欲编织现实的道具,一个可以让你所有敌人、所有让你痛苦的人,都沉浸在永恒噩梦中的武器。你不想要吗?” 伊娜莉丝的心脏猛地一跳,随即不受控制地剧烈搏动起来,仿佛要撞碎她的肋骨。 她掌心的火焰不安地摇曳,光影在潮湿的石壁上晃动。 在那忽明忽暗的倒影里,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些村民扭曲而陌生的脸,想起了被虚假火焰吞噬的刻俄柏那瘦小的身影,想起了芙兰卡最后那个空洞到令人心碎的眼神。 如果…… 如果她能掌控这个力量…… 那份彻骨的无助与痛苦,是不是就再也不会尝到了? 脑海中那个声音的嘲讽像淬了毒的冰锥,毫不留情地刺向她心中最柔软、最犹豫不决的地方。 “就凭你现在这副样子,”霸迩萨的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连靠近那个小鬼都做不到。你只会被他操纵的那些傀儡撕成碎片。” 伊娜莉丝掌心的火焰因她心绪的波动而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光芒几乎要熄灭。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虚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潮湿的冷气,四肢百骸都还残留着幻境崩塌时的无力感。 “放弃你那套伪善吧,伊娜莉丝。”那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给她时间消化这份刻薄的评价,然后才慢悠悠地继续说道,“这里没有任何值得你同情的人。你想想,那个能操纵幻境核心的人,他会是什么好东西吗?驱动这种级别的道具需要海量的源石,但你在这里,在这片该死的地下,有发现任何一块源石的痕迹吗?” 远方传来的水滴声依旧单调,滴答,滴答,像是为这番冷酷的质问配上的节拍。 “没有。我再告诉你一件事,”霸迩萨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分享禁忌知识般的快感,“噬心魔王庭掌握着一种技术,能将活生生的人……炼成‘血源石’,作为驱动他们那些宝物运转的能量源。现在,你猜猜看,为什么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会源源不断地吸引那些不要命的感染者前来探险?” 这个解释像一把沾满污泥的铁锹,将一个血淋淋的现实刨开,赤裸裸地摆在她面前。 “没有对应的觉悟。”那声音的嘲弄意味更浓了,“不然我觉得,你还是继续回去当那个无忧无虑的村姑比较好,也就是最后变成源石材料而已,作为佣兵,你应该想想过自己的结局吧?反正都是死。” “而且,别忘了……”霸迩萨的语调忽然一转,不再是居高临下的漠然,反而像毒蛇吐信般,化作一道贴着她耳畔响起的、充满恶意的低语,“死在你手里的生命,不比那个小鬼这辈子见过的活人少。” 伊娜莉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变得和掌心的火焰一样惨白。 “看来你已经完全想起来了。”那个声音满意地哼了一声,充满了欣赏自己杰作的愉悦感。 “现在,收起你那份可怜又多余的同情心。”霸迩萨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冰冷的决断,“不是他死,就是我们所有人都被永远困死在这里,成为那块破石头的新养料。” 黑暗中死一样的寂静里,只剩下她愈发急促的呼吸声。 “该你选择了。”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 良久的沉默之后,她只是缓缓地站起身,身上冰冷的石屑和尘土随着她的动作簌簌落下。 她掌心那簇苍白的火焰,在经历了刚才的剧烈摇曳后,此刻竟奇异地稳定下来,光芒不再晃动,而是凝成了一束沉默而坚定的光源,将她脚下的一小片石地照得透亮。 远处传来一声突兀的金属刮擦声,紧接着是沉重的石块在轨道上滚动的闷响。那声音并不遥远,听起来仿佛就在前方几米远的黑暗中,像一个冷冰冰的邀请。 伊娜莉丝迈开了脚步。她脚下的碎石发出细微的声响,在这空旷的地下空间里被放大了数倍。她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掌心的白色火焰是她唯一的向导,将她前行的身影投射在背后潮湿的石壁上,拉长,又缩短,像一个沉默的幽魂。 黑暗中,一扇由粗糙石块砌成的门的轮廓,随着她的靠近渐渐变得清晰。它嵌在岩壁之间,巨大而简陋,仿佛是直接从山体中开凿出来的。 一道细细的门缝里,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光。那光是橘黄色的,带着一种与这片阴冷地底格格不入的、家庭式的温暖。 光线之外,还有隐隐约约的交谈声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爷爷,你尝尝这个,今天刚从树上摘的,可甜了。” 是一个男孩的声音,清脆的童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刻意压抑着的讨好。 伊娜莉丝的脚步在门前一米处停下,火焰的光芒照亮了她毫无血色的脸,却没有在她眼中映出半点温度。 “呵呵,好,好。我们莱诺长大了,知道心疼爷爷了。” 另一个声音响起,苍老、和蔼,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慈爱与欣慰。这声音描绘出一幅温馨的画面,一个懂事的孙子,一个慈祥的祖父,在摇曳的灯火下分享着甜蜜的果实。 然而这幅画面,却让伊娜莉丝胃里那股翻滚的感觉又一次升腾起来。 伊娜莉丝伸出手。她的指尖冰冷,在触碰到那扇同样冰冷的石门时,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温度。门扉的质感粗糙而坚硬,上面还凝结着潮湿的水汽。 她缓缓地将手掌贴了上去,然后轻轻一推。 第207章 你要的现实 石门没有上锁。 伊娜莉丝的手掌贴在门上,指尖传回一种没有温度的触感,粗糙的石质表面凝结着湿漉漉的水汽,冰冷得仿佛能吸走人骨子里的热量。 她稍一用力,那扇巨大的石门,竟像是漂浮在水上一般,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 门轴转动得如此顺畅,安静得像一道利刃划开了静止的水面,将门内与门外的世界一分为二。 随着门缝的开启,一股与地底的阴寒截然不同的暖意扑面而来,带着陈旧木头和灯油燃烧的干燥气息。 门后的景象,和她想象过的任何一种地狱都毫不相干。 那是一间小屋,小得有些局促,也很普通。墙壁是用颜色深浅不一的粗糙木板拼接而成的,木板的缝隙里,塞着一束束干枯的稻草,既是为了填充,也是为了抵御石壁渗出的寒气。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同样简陋的四方木桌,桌腿一长一短,用石块垫着才勉强稳住。桌上,一盏小小的油灯正静静地燃烧着,豆大的火苗轻轻摇曳,将一圈橘黄色的光晕投射在四周,把整个逼仄的空间都染上了一层温暖柔和的色调。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桌边。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袖口和领口都已磨损。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刻的杂乱皱纹,像是干涸河床上的裂痕。他正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用一把磨得锃亮的小刀,一下一下,耐心地削着手里的一颗水果。 “爷爷,你尝尝这个,今天刚从树上摘的,可甜了。” 一个清脆的童音从老人身边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 伊娜莉丝的目光移了过去。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男孩,身形瘦弱,脸色有些不太健康的苍白,一头灰白色的短发乱蓬蓬的。他正微微仰着头,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颗红彤彤的果子,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高高举到老人嘴边。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期待,以及一丝藏得并不算好的、急于讨好的热切。 老人削苹果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在看到男孩时,瞬间舒展开,眼角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他呵呵地笑了起来,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慈爱。 “呵呵,好,好。我们莱诺长大了,知道心疼爷爷了。” 他没有去接男孩递过来的那颗红果子,反而将自己刚刚削好的那一块,用小刀的刀尖稳稳地托着,递到了男孩面前。 “你先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 名叫莱诺的男孩看着刀尖上那块晶莹剔透、泛着水光的果肉,用力地摇了摇头,灰白色的头发也跟着晃动。 “不,爷爷先吃。我……我在回来的路上已经吃过一个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有些闪烁,但语气却很坚定。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温柔的了然。他不再坚持,只是笑着把刀尖上的果肉送进了自己嘴里,慢慢地咀嚼着,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嗯,真甜。我们莱诺摘的果子,就是比别人的甜。” 一幅温馨得几乎要滴出蜜糖的画面。 祖孙情深,灯火可亲。 伊娜莉丝就站在门边的阴影里,像一个闯入画中的不速之客,与门内那圈温暖的橘黄色光晕泾渭分明。 这温暖的光,这慈祥的笑语,这单纯得近乎脆弱的亲情,对她而言,比最恶毒的诅咒还要尖锐,比最锋利的刀刃还要冰冷。 她就那样站在门口,像一个不请自来,搅扰了别人美梦的恶客。 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那祖孙俩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依旧沉浸在他们小小的、与世隔绝的幸福里。 暖黄色的灯光延伸过来,却在触及她衣角的一瞬间就仿佛被无形的屏障挡住,没有带来一丝一毫的温度。 一股寒气,从她的脚底板悄无声息地升起,顺着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向上攀爬,最终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她的后颈。 好冷。 这间亮着灯、有着欢声笑语的小屋子,竟然比外面那个只有水滴声的黑暗洞穴,还要冷上千百倍。 那股寒意并非来自石壁或空气,它更像是一种从内部滋生的东西,直接渗透皮肤,钻进骨头缝里,让血液都为之凝滞。 她的视线终于从那对慈祥和睦的祖孙身上缓缓移开,那幅画面太过温暖,以至于灼痛了她的眼睛。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在简陋的木屋里游走,最后,落在了他们身后的墙壁上。 墙上用粗糙的麻绳挂着几串东西,在灯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暗红油亮的色泽,表面似乎还凝着一层油脂。 乍看上去,很像是镇民们在冬天时常做的腊肉,为了度过漫长寒冬而储备的食物。 可伊娜莉丝的鼻子,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股完全不同的味道。 空气中没有烟熏火燎的柴火香气,也没有风干肉质应有的咸香。 那是一股浓得几乎化不开的血腥味,粘稠、厚重,顽固地盘踞在屋子的每一个角落,混杂着一丝源石矿物特有的、带着甜腻感的腐败气息。 这股味道…… 伊娜莉丝的瞳孔微微收缩。 和之前在矿洞深处,从那头畸形的三头巨兽身上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你还要在门口窥探别人的生活多久?” 那个属于少年的清脆声音再一次响起,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池塘,却没能激起涟漪,反而让整个池塘瞬间冻结成冰。那声音不大,平平淡淡,却将那幅温馨得快要滴出蜜糖的画面,连同那圈橘黄色的光晕,一同敲得粉碎。 他没有回头,瘦弱的脊背依旧对着门口,甚至还保持着微微仰头,望向“爷爷”的那个姿态。但那句话,却像一根精准的冰锥,笔直地刺向门边阴影里的伊娜莉丝。 “不进来坐坐吗?”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整个世界,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静止键。 桌上那盏小小的油灯,原本活泼跳跃的火焰,此刻凝固成了一枚琥珀色的、静止的泪滴,光芒也随之僵住。老人脸上那慈祥得能融化冰雪的笑容,就那样停在了脸上,皱纹的弧度,眼角的笑意,都成了一副刻在木雕上的、永恒的面具。就连空气中,那些在光柱里浮沉飞舞的细小尘埃,也全都悬停在了半空中,像一片被施了魔法的、闪闪发光的星屑。 时间,在这间小小的木屋里被冻结了。 万物俱寂中,只有那个名叫莱诺的男孩,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他的头。 他的脖颈转动时没有发出一丝骨骼摩擦的声响,动作流畅得诡异,仿佛他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是一个被精巧机关驱动的人偶。他脸上还带着那种天真无邪的、属于少年人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 然而,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 那里面是一片空洞的、不起波澜的死水,沉寂得令人心慌。光线照进去,既没有被反射,也没有被吸收,就那么消失了,仿佛那双眼眸是通往另一个虚无维度的入口。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清脆,像初春解冻的溪水,但此刻听在耳中,却失去了所有的温度,只剩下冰块相互撞击时的那种冷硬质感。 伊娜莉丝从阴影中走了进去。 她每走一步,脚下的老旧木地板都没有发出任何不堪重负的呻吟。她的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又沉得像一块墓碑。随着她的靠近,空气中那股混合着血腥与矿物腐败气息的味道,仿佛也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愈发浓郁厚重,几乎要凝成实质,黏腻地包裹住她的皮肤。 屋子里的寂静被她无声的步伐衬得更加深沉。那个被冻结的老人,那个凝固的灯火,都成了这场诡异对峙中,一动不动的背景。 她没有回答他是如何找到这里的,那个问题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沉下去,没有回音。她的声音在这片被凝固的死寂中响起。 “你觉得,你做的这个梦,很完美吗?” “梦?” 莱诺重复着这个字,像是第一次听到,在舌尖上玩味了一下。他脸上天真无邪的笑容扩大了些许,嘴角扬起的弧度更深,却丝毫没有暖意抵达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眸。 “为什么你会觉得这里是梦?有疼爱你的父母,有和善的邻居,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杀戮,没有死亡,也没有提心吊胆。”他微微歪着头,用一种近乎循循善诱的语气说道,“这难道不是你最想要的生活吗?” 伊娜莉丝从门边的阴影里走出来,越过那些悬浮在光柱中、如同金色星屑的尘埃。她的脚步落在老旧的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走到桌边,停下,伸出一根手指,缓缓地指向那个脸上凝固着慈祥笑容的老人,用另一个答案回答莱诺的提问。 “他已经死了。” 莱诺的瞳孔,在伊娜莉丝揭露现实的那一瞬间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爷爷一直在这里陪我。” 、“他死在天灾里,为了保护你。” “你胡说!” 那张苍白清秀的脸孔上也出现了裂痕。少年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这静止的空气。 “爷爷没有死!他还在这里!我每天都会给他削果子吃!” 伊娜莉丝摇了摇头,她收回手,目光转向墙上那些在灯光下泛着油光的暗红色“腊肉”。 那股浓郁的血腥与腐败气息,仿佛有了生命一般,随着她的注视而愈发粘稠。 “那这些呢?是你爷爷为你准备的过冬食物?” 莱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的愤怒、激动和扭曲,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他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表情被一点点抹去,最终,又变回了那个没有情绪、仿佛被精巧机关驱动的人偶。 “那些,只是燃料而已。” “燃料?” 莱诺重新看向伊娜莉丝,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映不出她的身影,而是看穿了她,看到了她背后的累累伤痕与罪业。 “就像你,为了活下去,不也把很多人变成了‘燃料’吗?” “我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莱诺又歪了歪头,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天真而困惑的神情,可这份天真此刻却显得无比诡异,“你为了活命而杀人,我为了留住我最重要的‘家人’而杀人。说到底,我们都是自私的坏蛋,不是吗?姐姐。” 那声姐姐,从他嘴里吐出来,尾音拖得有些长,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和熟稔。 “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莱诺站起身,他绕过桌子,绕过那个被他称为“爷爷”的、永恒微笑的木雕,一步一步向伊娜莉丝走来。 “你告诉我,姐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情人的耳语,又像毒蛇的引诱,“你现在感觉到的寒冷,是假的吗?你闻到的血腥味,是假的吗?你心里的痛苦和愤怒,难道也是假的吗?” 他停在伊娜莉丝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近得可以看清他苍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他抬起手,冰冷的手指仿佛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似乎想去触摸伊娜莉丝的脸颊。 “只要你愿意,这里可以变成任何你想要的样子。”他的声音变得轻柔,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我们可以让芙兰卡回来,让那个叫刻俄柏的小狗也回来。我们可以让所有人都活过来,大家一起,永远生活在这个温暖的村子里。不好吗?” 伊娜莉丝没有动,也没有躲开他那只即将触碰到自己的手。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清秀而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空无一物的眼睛。整个世界都静止着,只有他的话语在流动,像一条冰冷的毒河,企图将她也一同卷入这虚假的温暖乡里。 “你撒谎的时候,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吗?” 伊娜莉丝的声音很轻,却精准地刺向了少年伪装的核心。 莱诺伸出的手,就那么停在了半空中,指尖距离她的脸颊不过寸许。 他脸上那种天真无邪的笑容,也彻底消失了。 它不是迅速褪去的,而是像一层薄薄的冰面,从中间开始,一寸一寸地碎裂、剥落,露出了底下毫无温度的、死寂的真容。 “看来,你是真的不想留下来了。” 他的声音冷了下去,再也没有了方才刻意模仿的少年人的清亮,变得平直而低沉,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河床。 “既然你那么想看看‘真实’的世界……” 他收回手,随意地打了个响指。 一声清脆的响指,在这凝固的死寂里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整个世界,就在伊娜莉丝的眼前,分崩离析。 那盏带来虚假温暖的油灯,是第一个熄灭的。光芒不是消失,而是被一股浓稠的黑暗猛地吞噬了。 紧接着,是那些用木板拼接的墙壁。它们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点燃的画纸,边缘开始卷曲,焦黑,无声地化为飞灰。温暖的木色剥落殆尽,露出了后面真正的样貌。那根本不是什么木墙,而是用巨大石块砌成的、冰冷潮湿的洞壁,上面布满了滑腻的暗绿色苔藓,还残留着早已干涸的、浸入石缝的暗红色污迹。 那张摆着果盘的温馨木桌,那个脸上凝固着慈祥笑容的“爷爷”,也像被狂风吹散的沙画,构成它们的金色光屑无声地消散在空气里,什么痕都没留下。 唯一没有消失的,是挂在墙上的那些“腊肉”。 它们只是失去了伪装,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那根本不是什么腊肉。 而是一条条被肢解的人类手臂和大腿,被粗糙的、锈迹斑斑的铁钩从中间穿着,整齐地挂在墙上。 切口平整得可怕,皮肉因为失血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毫无生气的灰白色,皮肤上还能看到明显的源石结晶。 浓郁到几乎要凝成实质的血腥与腐败气息,轰然炸开,像是挣脱了某种束缚,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粘稠地包裹住她,企图钻进她的每一个毛孔。 莱诺还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身后的景象,已经不再是那个虚假温馨的小屋。 而是一个巨大而空旷的石制工坊。 工坊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石台,台面光滑,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凹槽,如同某种诡异的地图纹路。那些槽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已经半凝固的粘稠液体。 石台的旁边,散落着各种各样伊娜莉丝叫不出名字的、造型狰狞的金属器具。有带着细密锯齿的骨钳,有比手指还长的尖锐钢针,还有一些像是用来固定挣扎肢体的镣铐和枷锁,上面暗沉的金属光泽诉说着它们被使用过无数次。 更远处的墙角,堆放着几个巨大的铁笼,笼子里空空如也,但弯曲的铁栏杆上,还挂着几缕被撕破的布条和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这里是一个屠宰场。 一个以人为材料的、血腥的加工车间。 “欢迎来到,我真正的‘家’。” 莱诺缓缓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他引以为傲的杰作。他的脸上,重新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心满意足的笑容,干净得仿佛能照进阳光。 “这就是你要的现实,喜欢吗?” 第208章 你完了 “欢迎来到,我真正的‘家’。” 莱诺缓缓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一个他亲手创造、并引以为傲的杰作。 那股浓稠到令人窒息的血腥与腐败气息,对他而言仿佛是世间最芬芳的空气。他脸上重新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心满意足的笑容,干净得仿佛能照进阳光,与这屠宰场般的景象形成了诡异的割裂。 “这就是你要的现实,喜欢吗?”他的声音里带着真诚,仿佛在真心实意地征求她的观后感。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目光异常的平静。 她看着那些被铁钩穿透、整齐悬挂在墙上的肢体。 视线扫过其中一条手臂,皮肤因为失血而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灰白色,但手腕处却蔓延着几道刺目的、像是黑色水晶一样的源石结晶。她的目光又移向那张巨大的石台,上面纵横交错的凹槽里,早已干涸的血迹呈现出深沉的、近乎于黑的暗红色。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角落里那些扭曲的铁笼上,一缕破旧的、灰色的布条挂在弯折的栏杆上,随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阴冷气流,微微地颤动着。 奇怪……胃里没有任何翻江倒海的感觉。 “看来你已经完全想起来了。” 脑海中,那个属于炎魔的声音满意地哼了一声,带着一种欣赏自己得意门生的愉悦感。 伊娜莉丝的指尖微微抽动了一下。她想起来的,远不止这些。那些被遗忘的、充满火焰与杀戮的记忆,正像是被解冻的冰河,带着碎裂的冰块与泥沙,在她脑中奔腾咆哮。 “……这不对。”她在意识深处,发出了微弱的抗议。 “哦?哪里不对?”炎魔的声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嘲弄,“是他把你骗到这里,打算把你像那些‘腊肉’一样挂起来不对,还是你终于不再扮演那个天真无知的小姑娘不对?我倒觉得,现在这样很好。” 随着炎魔的话语,伊娜莉丝的目光再次落回莱诺身上。他依然保持着那个拥抱世界的姿势,脸上的笑容也丝毫未变,似乎在耐心等待着她的赞美。 “别用那种眼神看他。”炎魔的声音贴着她的思维,循循善诱,“我们现在被困在这个鬼地方,这个空间……是他用某种源石奇物构筑的。现在不是他死,就是我们所有人都被永远困死在这里,成为那块破石头的新养料。” “养料……”伊娜莉丝无声地咀嚼着这个词,视线越过莱诺,投向他身后工坊更深处的黑暗。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地搏动。 “对,养料。你以为他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演一出温馨的爷孙戏码?不过是为了让‘祭品’在最放松、最没有防备的时候踏进来,这样灵魂才最‘美味’。”炎魔的声音冷了下来,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一个靠吞噬他人维生的可怜虫罢了。” 炎魔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她消化的时间。 粘稠的空气里,一丝腐败的甜腻气味钻入鼻腔,伊娜莉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现在,选择权在你手上。”炎魔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充满了蛊惑的力量,像毒蛇吐信般在她耳边低语,“是他死,还是我们一起变成墙上新的收藏品?” “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莱诺脸上的笑容未变,依旧是那种干净到不属于这里的灿烂。他像是对待一件珍宝般,轻轻抚摸着怀中那块暗紫色的源石奇物。 石头应和着他的抚摸,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光芒一明一灭,那节奏,竟与一颗活生生的心脏搏动别无二致。 嗡—— 仿佛是这颗“心脏”的搏动,将某种无形的东西泵入了整个石窟。空气,就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起来,那股腐败的甜腻气味愈发浓重,几乎要凝成实质,堵住人的口鼻。 伊娜莉丝想抬起手臂,却发觉自己的动作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拽着,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像是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泥沼,迟缓而沉重。 “怎么了,姐姐?” 莱诺歪了歪头,声音里满是天真烂漫的好奇,那双映着石窟昏暗光线的眼睛,清澈得像个孩子在询问一个简单的问题。 “是累了吗?”他自顾自地接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体谅,“也是,跑了那么远的路,还经历了那么多事,是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他话音刚落,地面上那些早已干涸、汇聚在石台凹槽里的暗红色血污,竟开始像拥有了生命一般,缓缓蠕动起来。它们翻滚着,粘连着,从凝固的状态变为半流质的泥浆,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的刮擦声。 紧接着,几具由粘稠血液和混杂其中的源石碎渣构成的人形轮廓,从那片翻涌的血泊中,挣扎着、扭曲着,缓缓站起。它们没有五官,头部只是一团模糊的、不断滴落着污秽液体的肉块,身体的轮廓也极不稳定,仿佛随时会重新化为一滩烂泥。 它们迈开了脚步。那是由烂肉和碎骨拼凑成的腿,每一步都拖泥带水,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新鲜的、泛着不祥光泽的血痕,一步一步,目标明确地朝着伊娜莉丝走来。 “看来这位还给你准备了按摩技师。”脑海中,炎魔的声音带着一股嘲弄,“还在犹豫?” 伊娜莉丝摇了摇头,然后抬起了手。 一簇苍白的、不带丝毫温度的火焰,在她的掌心悄然燃起。火焰的周围,一道道如同活物般的黑色阴影盘旋、缠绕,像是守护着君王的锁链。 她的目光锁定在最前方的一具血源傀儡上,然后,虚虚一指。 几乎是在同时,数道黑色的锁链自那苍白火焰的根部激射而出,它们撕裂了粘稠的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精准无误地缠绕上了那具傀儡的躯干,瞬间收紧。 那具血源傀儡在接触到锁链的瞬间,发出了“滋啦”一声轻响,构成它躯体的粘稠血液像是被那条漆黑的锁链贪婪地吞噬。 它只是像一尊被强酸腐蚀的蜡像,在无声的扭曲中迅速消融,最终化为一滩冒着细微黑烟的、散发着焦糊恶臭的污浊液体。 莫斯提玛的法术效果立竿见影。 伊娜莉丝没有丝毫停顿,心念微动,掌心的苍白火焰中分化出更多的黑色锁链。它们不再是单一的突刺,而是在空中灵动地穿梭、交织,犹如一群技艺精湛的黑色舞者,在粘稠的空气中编织出一张疏而不漏的死亡之网,朝着剩下的几具傀儡当头罩下。 转瞬之间,几声同样的“滋啦”声接连响起,那些摇摇晃晃、形态狰狞的怪物,便都在那张黑色巨网的收束下,步了同伴的后尘,在地上留下了几滩肮脏的污迹。 石窟内短暂地恢复了死寂,只剩下那块源石奇物心脏般的搏动声。 清理完所有的“按摩技师”,伊娜莉丝缓缓放下手,目光穿过弥漫着腐臭与焦糊气味的空气,笔直地落在莱诺身上。 她抬起手,这一次,掌心的苍白火焰“呼”地一声燃烧得更加旺盛,将她毫无血色的脸映照得如同霜雪。 所有盘旋的黑色锁链仿佛收到了无声的号令,急速回缩,在她掌心上方拧成一股,最终汇聚成一支箭矢的形态。那箭矢通体漆黑,表面流动着不祥的暗影,箭头闪烁着苍白火焰的冷光,仿佛一支能够洞穿灵魂的死亡之矛,锁定了唯一的猎物。 她只是将手臂向前平伸,那支黑色的箭矢便撕裂了凝滞的空气,带着一声低沉而尖锐的啸叫,直奔莱诺的心口而去。 莱诺脸上的笑容依旧,那种天真灿烂的弧度没有丝毫改变。 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闪避或是防御的动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注视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致命攻击,仿佛在欣赏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烟火。 就在那支黑色箭矢即将触碰到他胸前衣物的刹那,他一直轻轻抚摸着的那块“永恒的黄昏之石”,骤然光芒大放。 一层半透明的、如同黄昏时分天空般的暗橙色光盾,在他身前凭空浮现,光盾的表面流淌着奇异的符文,散发出一种古老而厚重的气息。 黑色的箭矢重重地撞在光盾之上,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发出一声沉闷得令人胸口发堵的巨响,如同用巨锤敲击古钟。那支由纯粹暗影与寒焰构成的箭矢,在撞击点剧烈地扭曲、挣扎,却无法寸进分毫,最终像是撞上了一堵无法逾越的叹息之墙,在一阵不甘的震颤后,被那暗橙色的光芒弹开,溃散成无数黑色的光点,消弭于空气之中。 “没用没用没用。” 莱诺的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那份孩童般的天真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他微微抬起下巴,怀中的源石奇物光芒愈发强盛,与他的心跳声、与整个空间的脉动都合而为一。 “在这里,我就是规则。” 话音刚落,他的脸色忽然一白,毫无征兆。那份从容不迫的伪装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体内被强行抽走了一样。 他脸上的笑容虽然还勉强挂着,却已经变得僵硬,眼中那份掌控一切的自信,也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动摇。 “真的没用吗?” 伊娜莉丝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寂静的雪地上,但那尾音里藏着的一丝微不可察的讥诮,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莱诺强撑的镇定。 他脸上的僵硬笑容彻底碎裂了,那份居高临下的漠然被一种混杂着羞辱与狂怒的情绪所取代。他瞪着她,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充斥着血丝,像是受了伤的野兽。 “那就让你见识一下!” 他的声音不再平淡,而是尖利地嘶吼起来,带着孩童般的歇斯底里。 话音未落,整个石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开始了剧烈的摇晃。灰尘与碎石簌簌地从洞顶落下,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阵令人心悸的颠簸。那块源石奇物的心跳声骤然变得狂暴而急促,每一次搏动都让空气随之震颤。 墙壁上,那些嵌在岩石中、作为光源的血源石,光芒猛地暴涨,不再是之前那种昏暗的照明,而是转为一种浓稠得化不开的血红。整个空间被这不祥的红光彻底浸染,仿佛坠入了一头巨兽的心脏。 在血色的光影摇曳中,无数个半透明的、带着暗橙色光晕的幻影,从四面八方的石壁上、从粘稠的空气里,缓缓浮现。 一个幻影首先变得清晰。那是老村长拜尔德,他仰面倒在泥泞的血泊里,胸口处是一个狰狞可怖的大窟窿,边缘的血肉向外翻卷着。他的眼睛还圆睁着,那份难以置信的错愕与痛苦,跨越了死亡,被原封不动地凝固在了脸上。 另一个幻影紧接着成型。一个瘦弱得像根芦苇的男孩,看上去年纪比现在的莱诺还要小上几岁。他正用一双抖得不成样子的手,紧紧攥着一把沾满血污的匕首,颤颤巍巍地刺向一个倒地不起的感染者的胸膛。男孩的脸上挂满了纵横的泪痕与鼻涕,恐惧让他的五官都扭曲了,但他还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把匕首捅了进去。 还有一个幻影,就是莱诺自己。他蜷缩在石窟最阴暗的角落里,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肩膀因为无声的抽泣而剧烈地耸动着。一声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呢喃从他唇间溢出:“爷爷……爷爷……” 悲怆回响。 莱诺将他记忆中最深刻的痛苦、最无助的恐惧、最悔恨的瞬间与最绝望的思念,毫不保留地全部具象化,变成了这个空间里最恶毒、也最悲伤的诅咒。 那些幻影没有实体,它们无声地漂浮着,径直朝着伊娜莉丝而来,像是被磁石吸引的铁屑。它们完全无视了她的存在,第一个,拜尔德死亡的幻影,就这么直直地穿过了她的身体。 就在接触的瞬间,一股不属于她的、浓烈到极致的绝望,像是冰冷的洪流,野蛮地冲垮了她的意识堤坝。那是眼睁睁看着至亲在自己面前被残忍杀害的巨大悲痛,是那种天塌地陷、整个世界都失去色彩的空洞感。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股外来的情绪,那个杀人的小男孩的幻影也穿过了她。 这一次,是第一次夺走他人性命时的负罪感与剧烈战栗。她仿佛能感觉到那把冰冷粗糙的匕首柄就握在自己手中,能感觉到刀刃刺入温热躯体的阻滞感,能闻到那股混合着恐惧汗水与铁锈的血腥味。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恶心与自我厌恶,让她的胃部剧烈地抽搐起来。 紧接着,是那个蜷缩哭泣的幻影…… 无尽循环中无法解脱的孤独,日复一日被绝望啃噬的疯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涌来。 伊娜莉丝的身体剧烈地晃了晃,膝盖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几乎要跪倒在地。她的视线开始天旋地转,周围那血红色的光芒在她眼中扭曲、拉长、旋转,最终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漩涡,要将她的整个意识都拖拽进去,彻底撕碎、吞噬。 但这些怎么比得上杀死一千个自己来得更加震撼? 这些由他人记忆碎片拼凑而成的悲伤、悔恨与绝望,固然尖锐,却终究是外物。 而她所背负的,是早已融入骨血、日夜灼烧灵魂的烙印。 “小把戏罢了。” 伊娜莉丝的唇边逸出一声极轻的低语,与其说是对莱诺说的,不如说是在对自己说。 一股灼热的、带着暴虐意志的洪流,自她意识的最深处悍然逆卷而上。那不是外来的力量,而是属于她自己的,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的意志。它像烧红的烙铁,强行将那些涌入脑海的、属于莱诺的冰冷情绪悉数烫平、蒸发、排挤出去。被强行灌输的悲痛与负罪感,在她自身那片更为广阔、更为死寂的痛苦之海面前,渺小得如同几滴无足轻重的雨水。 视野中那片扭曲旋转的血色漩涡猛地一滞,随即寸寸碎裂。 世界重新变得清晰。 摇曳的血光依旧将石窟染得如同炼狱,空气里弥漫着灰尘与源石的腥甜气息。伊娜莉丝的目光越过那些仍在徒劳地朝她涌来的、半透明的幻影,精准地落在了莱诺身上。 他正抱着头,瘦小的身体因为某种无法承受的剧痛而蜷缩、痉挛,像是被扔上岸的鱼。他怀里那块被称为“黄昏之石”的奇物,光芒正疯狂闪烁,明灭不定,连带着他身前那道脆弱的防御光盾,也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摇欲坠。 “爷爷……我好痛……我不想一个人……” 男孩的哭腔断断续续,不再是伪装,而是发自肺腑的哀鸣,充满了真实的痛苦与迷茫。那声音像一根纤细的刺,扎进了伊娜莉丝的心里,带来一丝几不可闻的、极细微的动摇。 她重新站直了身体,将那一闪而逝的怜悯压了下去。 “你爷爷如果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会为你骄傲吗?” 她的声音并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在这混乱摇晃的石窟里,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刻刀,一字一句,清晰地刺向莱诺最柔软、最不堪一击的地方。 莱诺的抽噎停住了,身体僵了一下。 伊娜莉丝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向前走了一步,脚下踩碎了一块从洞顶落下的石子,发出清脆的声响。“为了一个虚假的、留不住的梦,把这里变成了屠宰场,让所有人都陪着你的记忆一起腐烂。”她环视着周遭那些血红色的光芒,语气愈发冰冷,“这就是你所谓的‘心疼爷爷’?” 莱诺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不祥的暗橙色,仿佛有岩浆在其中翻滚燃烧。疯狂的怒火与被戳穿的羞耻,让他那张尚带稚气的脸庞扭曲得有些骇人。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 他的情绪彻底崩盘,随着他尖利的嘶吼,整个石窟的石壁仿佛活了过来,更多、更汹涌的幻影从中渗透而出,如同一场无声的海啸,铺天盖地地扑向伊娜莉丝。 伊娜莉丝的脸上,出现了极其冰冷的、甚至有些残酷的笑容。 “但我知道,你输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是莱诺防御彻底洞开的瞬间。因极致的情绪波动,他身前那片光盾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变得前所未有的稀薄。 伊娜莉丝缓缓抬起了她的右手。 这一次,她的掌心没有再燃起那簇苍白的火焰。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小小的、被压缩到极致的、纯粹的金红色光球。 光球不过拳头大小,却像一颗被捕获的、正在挣扎的微缩太阳。它散发出的热量让周围的空气都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扭曲,连墙壁上血源石投下的光线都在它周围发生了弯折。 她看着莱诺那双惊怒交加的暗橙色眼睛,将掌中那团金红色的能量,对着他紧紧抱在怀里的黄昏之石,轻轻地投了出去。 光球的速度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它悠悠地划过二十几步的距离,像一颗飘向深渊的火星,轨迹清晰而稳定。 但莱诺做不出任何反应。 就在刚才,伊娜莉丝将他的精神攻击悉数反弹的瞬间,也将一缕属于她自己的、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情绪风暴,反馈了回去。那不是失去至亲的悲伤,也不是初次杀人的负罪,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绝望——一种在无尽循环中亲手扼杀自己上千次、上万次的、毫无波澜的麻木。 这股突如其来的、碾压式的精神冲击,像一座冰山,瞬间冻结了他的思维,让他整个人都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颗小小的“太阳”向他飘来。 第209章 属于炎魔的轮回 那颗小小的“太阳”触碰到黄昏之石的瞬间,世界并没有发出一声巨响。 恰恰相反,一切声音都被那骤然爆发的白光吞噬了。光芒是绝对的主宰,纯粹、炽热、不容抗拒,它淹没了莱诺惊恐扭曲的脸,淹没了石窟里所有血色的光影,将一切轮廓与色彩都抹平成一片虚无的苍白。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是一眨眼,那片极致的白光终于耗尽了能量,向内坍缩,悄然熄灭。 死一样的寂静降临。 “噗通”一声,伊娜莉丝的双膝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重重地跪倒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她下意识地用左手撑住地面,掌心下碎石的棱角硌得生疼。她想立刻站起来,但一股灼热的撕裂感从胸腔深处炸开,顺着气管一路烧灼上来。 她猛地弓下身,喉咙口涌上一股铁锈与尘土混合的腥甜。 “咳、咳咳……”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都牵动着内脏,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一口温热的液体溅落在手背旁的石砾上,染出了一小片暗沉的红色。 耳朵里,尖锐的高频鸣响取代了先前的寂静,像有无数只尖叫的虫子在脑内钻探,搅得她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也开始晃动,祭坛的轮廓拖出长长的、模糊的重影。 将自己的身体作为容器和通道,去强行引导那份狂暴的炎魔能量,终究还是太勉强了。 刚才那一瞬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几乎就要触发之前经历过的,浴血重生的强制重启。 好在最后锁住了。 她喘息着,慢慢地、一寸一寸地,重新将身体撑直。 这个简单的动作仿佛抽干了她骨髓里最后一点力气。 撑在地面的左臂剧烈地颤抖着,碎石的棱角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但这点疼痛与胸腔里那股灼烧般的撕裂感相比,几乎不值一提。 她抬起头,视线艰难地穿过眼前尚未散尽的、呛人至极的烟尘,投向祭坛中央。 那里空空如也。 莱诺消失了,那块引发了一切灾难与扭曲的黄昏之石,似乎也一同化为了虚无。祭坛的地面上,只留下一片被高温熔化后又迅速冷却的、琉璃似的焦黑痕迹,像一道丑陋的疤。 敌人……被彻底消灭了。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还没来得及带来丝毫慰藉,就被她自己掐灭了。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这片由她亲手造就的狼藉。坚固的石壁被狂暴的能量余波冲击得处处龟裂,新的裂纹像蛛网一样,覆盖在旧的痕迹之上。空气中弥漫着岩石与血源石被烧灼后的焦糊气味,混杂着她自己咳出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就在这时,一抹微弱的光,穿透了弥漫的烟尘,映入她的眼帘。 她的心脏猛地一沉。 那不是幻觉。随着烟尘缓缓沉降,那东西的轮廓也愈发清晰。永恒的黄昏之石并没有被刚才那孤注一掷的攻击彻底毁灭。此刻,它正静静地悬浮在离地半尺的低空,就在那片焦痕的正上方。曾经光滑如镜的石体表面,如今布满了细密的、蛛网般的裂痕,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而它核心那团暗橙色的光芒,也变得前所未有的黯淡、虚弱,像风中一支随时都会熄灭的残烛,每一次微弱的搏动,都显得那么挣扎。 伊娜莉丝死死地盯着它,感觉喉咙里又涌上了一股腥甜。 ……该怎么处理这东西? 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毁掉它?这个念头第一时间就跳了出来。只要将它彻底粉碎,这一切或许就能终结。 她下意识地想要调动能量,但身体内部传来的剧痛让她瞬间清醒过来。她看向周围,那些血色的光影,那些扭曲的石壁,无一不在提醒她,这个由黄昏之石构建的幻境尚未消退。 如果……如果在这里就把它毁掉,会有什么后果? 最坏的情况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中。这枚石头是整个幻境的核心与支柱。一旦它被摧毁,这个庞大的、不稳定的空间很可能会瞬间坍塌、湮灭。 而那些被困在幻境中的人们……那些无辜的灵魂,也会随着幻境一起,被彻底抹去。 不行。 那幻境就不能就此终结。 也正是这股意志力的迸发,牵动了她濒临崩溃的身体。伊娜莉丝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一股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鼻腔里涌出,顺着人中滑落,滴在干裂的嘴唇上,带着浓重的铁锈味。 她甚至没有力气抬手去擦。她无视了身体发出的所有警报,只是集中起全部残存的意志,将自己的精神力探了出去。在她的感知中,一个由无数蓝色光丝构成的、复杂而精密的引导网络,正因为失去了莱诺这个“主控者”而开始闪烁、变得不稳定,随时可能因为失去约束而彻底崩溃。 她必须代替莱诺,接管这个由他的疯狂执念构筑、如今又因其覆灭而摇摇欲坠的精神空间。 “看来……它需要一个新的支柱……”伊娜莉丝看着这片颤抖的空间。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自己颤抖不止的指尖,重新锁定了那块悬浮在焦痕之上的黄昏之石。 精神力像无数纤细的触手,无视了肉体的哀鸣,悍然探入那片混乱的能量场。 她能感觉到,那片由蓝色光丝构成的引导网络正在一根根地崩断,每一次断裂都像一曲刺耳的哀乐。 而在这片崩溃的废墟之中,还残留着一些东西……一些更为坚韧、更为阴暗的执念。那是莱诺·拜尔德最后的意识残渣。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计划在她脑中飞速成型,每一个细节都带着饮鸩止渴般的决绝。 “莱诺·拜尔德……你以为死亡就是你的结局吗?”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你最后的意识,你那份至死不休的执念,就别浪费了……用来做这个牢笼的锚,再合适不过。” 她伸出那只稍微完好一些的右手,在空中虚虚一握,仿佛要将那些看不见的意识碎片全都攥在掌心,然后狠狠地钉入她即将构建的幻境深处。 最后,她闭上了眼睛。胸腔的灼痛,手臂的刺痛,鼻腔的血腥味,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 她将自己全部的感知沉下去,沉入这片被幻境笼罩的大地。她能“听”到那些埋藏在岩层之下的悲伤,能“看”到那些因灾难而逝去的灵魂留下的无尽怨恨。这片土地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坟墓,一面映照着失去与痛苦的镜子。 她要构造的,从来不是什么安抚人心的美好幻境。恰恰相反,她要为那东西——那个被称为“炎魔”的古老意志——量身打造一个绝无仅有的牢笼,一个专属于它的,永恒轮回的时间监牢。 他不是渴望毁灭与战斗吗?那好,就给他一个永远不会终结的战场。 思及此处,一阵荒谬的恶心感混杂着喉头的腥甜翻涌上来。 虽说这一次,能从莱诺那足以致死的幻境中挣脱,确实是多亏了炎魔残存的意识在最后关头对宿主的反噬。这份阴差阳错的“恩情”,此刻却像一根毒刺,扎得她只想发笑。她真的不想,也绝不允许,再亲眼目睹一次特里蒙那样的惨剧了。那座险些在烈火中化为灰烬的城市,那些在绝望哀嚎中消逝的生命,早已在她记忆里烙下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灼伤。 她要做的,就是将那股狂暴的、纯粹的毁灭意志,从现实世界的因果逻辑中彻底剥离出去。 就让它永远沉浸在战斗的狂热之中,在一次又一次的碰撞中耗尽自己的力量。然后,在她设下的规则里,时间将倒流重置,为它重新注满那份暴虐的能量,让它再次从巅峰开始新的征伐。 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只有这样,才能确保那份毁灭性的力量被永远地禁锢在这个虚假的时空里,再也无法泄露到现实世界分毫。 这或许不是什么光彩的方案,甚至带着几分饮鸩止渴的疯狂,却是她现在唯一能想到的,能够同时解决两个问题的计划。一石二鸟,用敌人的力量去囚禁另一个敌人。 第210章 意外发现 幻境如潮水般退去,但镶嵌在石壁上的血源石却没有因此熄灭。它们的光芒并不明亮,反而将整片空间照射的像在某种不健康的生物组织内,到处都带着一股暗红的色泽。 光线在潮湿的岩壁上晕开,勾勒出一条条如同血管般的纹路,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仿佛某个巨兽污浊的脏器内部。 伊娜莉丝垂下眼,看向自己左手中的黄昏之石。 那曾经温暖明亮的光芒已经彻底消失,只余下一片冰冷的死寂,像一块被烧尽的炭。她沉默了片刻,用依然在微微颤抖的指尖,将这枚废石收回了腰间的皮包里。 随着幻境的彻底崩塌,身上那套粗糙的农家装扮也如烟尘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冰冷而熟悉的黑钢作战服。头顶上那对不属于她的、沉重的犄角也消失不见,变回了自己那双微微竖起的、属于黎博利种族的尖耳。 她试着向前走了两步,脚步有些虚浮。刚一动,一股混杂着铁锈与腐臭的温热液体便猛地从喉咙深处涌了上来。她根本来不及抑制,身体便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剧烈地弯下腰,一口黑色的脓血从口中喷涌而出。 “咳……咳呕……!” 那捧粘稠的液体溅落在脚边的碎石上,发出“滋滋”的轻响,仿佛不是血液,而是某种强酸,在腐蚀着岩石的表面,升起一缕微不可察的青烟。 她扶着身旁的石壁,剧烈地喘息着,胸腔里那股灼烧般的痛楚再次变得清晰无比。她闭上眼,任由那股腥甜的气息充斥着鼻腔,嘴角勾起一丝近乎自嘲的弧度。 “……哈啊……这就是……代价吗。”她低声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这片刚刚成为永恒监牢的空间,仿佛能穿透岩层,看到那个在无尽轮回中厮杀的狂暴意志。 话音刚落,她倚靠着的那面石壁突然传来一阵低沉摩擦声。震动顺着她靠在石壁上的脊背一路传导上来,让她本就虚浮的身体晃了晃。 那面光滑的岩壁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驱动,缓缓向一侧挪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狭窄的巷道。一股混合着霉菌与陈腐血腥的空气从里面涌出,不知通往何处。 “喂,有人吗?” 一个虚弱的声音从巷子里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回响,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伊娜莉丝的呼吸一滞。她看向那条只供单人穿行的漆黑巷子,沉默地将那股翻涌上喉头的腥甜咽了回去。她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但她还是扶着冰冷的岩壁,走入了那片黑暗之中。 巷道里比外面更加压抑,两侧的石壁几乎要贴上她的肩膀。前行了不知多久,眼前终于透出一丝暗红色的光亮。巷子的出口是一片远比之前更宽阔的地下溶洞。在这里,那股不祥的红光将一切都染上了不详的色彩。随处可见用粗大铁条胡乱焊成的简陋牢笼,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上挂着凝固的深色污迹。每个笼子中,或多或少都关押着尚且存活着的人类,他们大多蜷缩在角落,像是一堆等待处理的货物。 在巷子的出口处,挂着一个用猩红色涂料书写的牌子,字迹潦草而狰狞:原料处理间。 “我的老天爷,还真有人,那个沃尔珀没骗人。” 距离巷子口最近的笼子里,一个声音打破了死寂。 伊娜莉丝循声望去,那是个瓦伊凡族的女性,尽管衣衫褴褛,脸上也沾着污垢,但她的眼神却还算清亮。她正双手抓着铁栏,看到伊娜莉丝从通道中走出来,先是警惕地眯起眼,随即那份警惕便化为了难以置信的惊讶。 “大英雄~救救我们。” 伊娜莉丝没有立即回答,也没有上前。 她的目光冷静地打量着对方,以及她身后的其他人。在这种如同屠宰场预备区的地方,还能保持这样的精神状态……是所有瓦伊凡族都天生如此乐观,还是她有什么特别之处? “你是?” 伊娜莉丝觉得能在这种地方还保持乐观的人,一定是个天然的乐天派,跟这种人打交道肯定不会抑郁。 那个瓦伊凡女性似乎被伊娜莉丝干哑的嗓音惊了一下。 “我是维多利亚近卫军校的学生”她回答得很快,语气清晰,带着军人特有的干练,但这股干练很快就被她天性中的某种活泼冲淡了,“你可以叫我风笛~” 连维多利亚的预备役军人也被关押在这里?伊娜莉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怎么被关在这里的?” “嗯嗯嗯……可以不说吗?”风笛挠了挠脸颊,有些尴尬。 伊娜莉丝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然后视线落在牢笼的锁上。 那是一个相当粗糙的玩意儿,就是一个简单的铁栓结构,像是仓促间焊上去的。 这东西竟然能关住一个瓦伊凡?她开始怀疑风笛说的话的可靠性。 但仔细一想,伊娜莉丝觉得对方没有在这种情况下欺骗自己的必要,可能这东西确实是某种克制瓦伊凡的神秘小道具? 她沉默地上前一步,抬起右手,将食指抵在了锁孔上。 一缕苍白色的光芒自她指尖亮起,在暗红色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高温瞬间将粗劣的锁栓熔成了铁水,发出“滋滋”的声响,一滴滴滚烫的金属液落在满是污垢的地面上,灼出一个个焦黑的小坑,散发出刺鼻的铁锈味。 风笛几乎是在锁栓断裂的同一时间就推开了牢门。 她跨出笼子,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道谢,而是旁若无人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噼啪”声。 接着,她又用力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哎呀呀,终于出来了。” 那个瓦伊凡女性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旁若无人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身体的骨节从脚踝一路向上,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噼啪声响,像是炒豆子一样密集。她甩了甩手臂,又用力地转了转有些僵硬的脖子,脸上带着一种与此地格格不入的轻松笑意,好像她刚刚只是从一间过分拥挤的屋子里走了出来,而不是从一个挂着「原料处理间」牌子的地狱牢笼里。 “多谢你啦。”她转过身,一双金色的竖瞳在暗红的光线下闪着明亮的光,毫不客气地打量着伊娜莉丝,“该怎么称呼你呀?恩人。” “伊娜莉丝。” 伊娜莉丝犹豫了一下,选择报出自己的名字。 风笛的眼睛猛地一亮,那份纯粹的好奇与兴奋几乎要从她那双竖瞳里溢出来,驱散了她脸上的些许污垢。她甚至向前凑近了半步,兴致勃勃地追问: “伊娜莉丝?哇,听起来好酷。是你的真名,还是行动代号之类的?” 面对这番几乎有些天真的赞叹,伊娜莉丝的嘴角几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这个在她听来有些无关紧要的问题,而是侧过头,将目光投向了牢笼区域那片更加深邃、更加浓郁的黑暗。那里的红光已经非常黯淡,几乎与纯粹的漆黑融为一体,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模糊的铁笼轮廓。 “这里还有其他人吗?” “有呀有呀,”风笛毫不迟疑地回答,然后抬起手臂,指向溶洞的更深处,那片几乎完全被黑暗吞噬的地方,“剩下的都在最里面了。” 两人没有再多言语,一前一后地走向原料处理间的深处。 越往里走,空气中那股混合着铁锈、血腥和霉菌的味道就越发刺鼻。 这里的空间也变得更加扭曲,墙壁上挂着一些怪异的金属造物,早已超出了寻常刑具的范畴。 那些倒刺勾和行刑台在这里,简直幼稚得像是儿童的玩具。新出现的器物是一些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存在,布满了诡异的弧度和不合常理的连接结构,一般人看到这些东西,恐怕根本无法想象出它们的用途,只会从心底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正如风笛所说,溶洞深处还关押着另一批囚犯。他们的状态远比风笛要差得多,几乎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眼神空洞地蜷缩在笼子的角落里,对外界的动静毫无反应。他们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显然已经亲身体验过外面那些刑具的折磨。 伊娜莉丝沉默地沿着一排排牢笼走过,脚步很轻,目光却像探针一样仔细扫过每一个阴暗的角落。 终于,在最靠近内侧的一只笼子里,她的视线停住了。 刻俄柏就蜷缩在那个笼子最深处的阴影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受了惊吓、找不到归途的小动物。她把脸深深地埋在自己的膝盖之间,纤瘦的身体正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小刻。” 笼子里那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闻声猛地一僵,那不受控制的微颤瞬间停止,紧接着,又以一种更加剧烈的幅度抖动起来,像是一片风中残叶。 站在一旁的风笛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她的视线在伊娜莉丝沉静的侧脸和笼中那个惊恐的身影之间来回移动,金色的竖瞳在昏暗中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 伊娜莉丝抬起手,再一次将食指对准了门上那个同样粗劣的锁具。 苍白色的火焰无声燃起高温下,整个锁头和铁栓都在瞬间化为橘红色的铁水,顺着笼门向下流淌,滴落在地,发出滋滋的声响。 她拉开仍在发烫的铁门,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她稍稍弯下腰,走进了那个狭小、散发着霉味的牢笼。 “小刻,是我。” 伊娜莉丝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试图伸出手去碰触刻俄柏的肩膀。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安抚性的迟疑。 女孩猛地抬起头来。那是一张布满泪痕和污垢的小脸,一双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混乱,瞳孔因为惊吓而缩成了一个小点。在看清伊娜莉丝的脸时,那份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恐惧才如同退潮般,一点点地褪去,随即,无尽的委屈和后怕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上。 “呜……大姐……” 一声压抑到变了调的哭喊,她像只终于找到了归巢路途的幼兽,一下扑进了伊娜莉丝的怀里,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她,旋即放声大哭。 那哭声嘶哑又绝望,将在牢笼里积攒了不知多久的恐惧与痛苦,毫无保留地宣泄出来。 “我……我梦到变成了怪物……”她把脸深深埋在伊娜莉丝的肩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语被撕扯得支离破碎,“……我好害怕……大姐……我好害怕……” 伊娜莉丝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她抱着。她的一只手环住女孩瘦弱的脊背,另一只手落在她的后脑上,用一种沉稳而安定的节奏,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她能感觉到女孩的身体在自己怀里剧烈地颤抖,温热的眼泪很快就浸湿了她肩头的衣料。 安抚了许久,怀里那撕心裂肺的哭声才渐渐平息,转为低低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刻俄柏却依旧没有松开手,反而将伊娜莉丝的衣服抓得更紧了,仿佛那是她溺水时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伊娜莉丝又等了一会儿,直到怀里的颤抖终于缓和下来。她才低声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再次惊吓到她。 “你看到其他人了吗?” “还在……里面……”刻俄柏抽噎着指了指里面。 伊娜莉丝轻轻将怀里仍在抽噎的刻俄柏扶正,让她靠在自己身边,然后才抬头看向风笛,后者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那个刚从极度恐惧中挣脱出来的女孩。 “你带她到外面等我。”伊娜莉丝的声音很低。 风笛用力的点了点头。 伊娜莉丝不再耽搁,转身朝着刻俄柏刚才所指的、更加幽深的黑暗走去。 沿途的景象与外面别无二致,甚至更加阴森。一排排的牢笼像是怪兽咧开的肋骨,里面关押着的,大多是和她们一样,被苦根镇虚无缥缈的宝藏传说吸引而来,最终却落入陷阱的感染者佣兵。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还醒着,但那状态或许比昏迷更糟。一个个都形容枯槁,眼神黯淡,或躺或坐地靠在笼子的角落里,对伊娜莉丝的到来几乎毫无反应。幻境的折磨抽走了他们的精力,让他们看起来像是一群被榨干了灵魂的躯壳。 伊娜莉丝的脚步没有停下,她的目光冷静地扫过每一张面孔,心却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没有芙兰卡的踪迹,也没有洛洛的踪迹。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是冰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她的心脏。 就在她快要走到这条通道的尽头时,一个沙哑的、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声音从旁边的笼子里传来。 “你不是那个混蛋小鬼……你把他杀了吗?” 伊娜莉丝停下脚步,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个库兰塔佣兵,他费力地从地上撑起半个身子,一双黯淡的眼睛里,因为这个突兀的问题而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他死了。”伊娜莉丝的回答简单明了,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这个回答仿佛一颗投入死水里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好死!”那个库兰塔佣兵先是一愣,随即用尽全身力气低吼了一声,整个人又颓然倒了回去,脸上却是一种解脱的狂喜。 “那家伙终于死了!” “泰拉诸神保佑!他终于死了!” 压抑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那些原本麻木不仁的囚犯们,像是突然被注入了活力,纷纷骚动起来。他们没人在乎那个叫莱诺的家伙是怎么死的,重要的是,他死了。这个消息本身,就是比任何东西都更有效的慰藉。 伊娜莉丝没有兴趣去解释那复杂的经过,她沉默地抬起手,苍白的火焰接连亮起,将沿途每一个牢笼的锁具都化为流淌的铁水。 当她走到最后一个牢笼前时,她的所有动作都停住了。 那个牢笼里也只关着一个人。一个身形娇小的女孩,穿着一身早已破旧不堪的旅行装,正无声无息地蜷缩在最阴暗的角落里,似乎已经昏迷不醒。 是洛洛。 那一瞬间,伊娜莉丝感觉自己的心跳仿佛停了一拍,胸口猛地一窒。 她几乎是立刻抬起了手,指尖的火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明亮,也更急切。锁头在刺目的高温下瞬间熔化,发出滋滋的声响。她一把拉开牢门,快步走了进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女孩抱了起来。 的确是洛洛。菲林少女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双眼紧闭,呼吸微弱。 伊娜莉丝仔细检查了一下,万幸的是,她身上并没有明显的伤痕。 她将女孩打横抱在怀里,那份轻盈的触感让她心头一紧。太轻了,轻得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倒像一团没有重量的羽毛,仿佛随时都会飘散。 就在她准备起身时,她的指尖无意中碰到了女孩头顶那对柔软的、耷拉下来的耳朵。 这是一个菲林。 可不知为何,一种莫名的违和感从心底升起,明明怀里抱着的,就是她一直在寻找的同伴,可那份失而复得的安心感,却迟迟没有到来。 她真的是洛洛吗?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让伊娜莉丝抱着女孩的手臂,不由得收得更紧了一些。 第211章 逃脱之后 伊娜莉丝抱着女孩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收得更紧了一些。 也正是因为这个细微的动作,角落里那堆被她忽略的、像是破烂麻布的东西滑落了下来,发出一阵几乎不可闻的摩擦声。 阴影并未完全退去,但已经足以让她看清那麻布下藏着什么。 不是东西,是人。 两个身影显露出来,一个靠着一个,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瘫坐在墙角,仿佛是被人玩腻后随意丢弃的人偶。 是芙兰卡和莫斯提玛。 伊娜莉丝的呼吸再一次停滞。 “风笛!”她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过来,接住洛洛。” 一直守在通道口的风笛立刻冲了过来,当她看清笼内的景象时,脚步也猛地一顿。伊娜莉丝没有给她发问的时间,小心地将怀中昏迷的女孩交到她手上。 “照顾好她。” 话音未落,伊娜莉丝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那两道身影前。 她单膝跪下,先是伸出手,探向芙兰卡的鼻息。指尖传来了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气流。然后是莫斯提玛,情况同样如此。 “她们……这是怎么了?”风笛抱着洛洛,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还活着吗?” “活着。”伊娜莉丝吐出这个词,声音却像是从冰里捞出来的一样。她伸手碰了碰芙兰卡的手臂,那股刺骨的冰凉让她指尖一缩。 “但她们的体温不对劲……” 这不是活人该有的温度。 伊娜莉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着她们。 两个人都陷入了深度昏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痛苦,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那种空洞的平静,比任何狰狞的伤口都更让人心头发冷。 这绝不是普通的昏迷。 是比外面那些被关押的佣兵们所承受的,要严重得多的精神冲击? 那些被关押的佣兵至少还保留着最基本的意识,哪怕是恐惧和愤怒,而芙兰卡和莫斯提玛……伊娜莉丝的视线落在那两张空洞平静的脸上,一个可怕的念头攫住了她。 她们的灵魂像是被硬生生抽走了,只留下了两具尚在呼吸的躯壳。 就在这时,一只小小的脑袋从风笛身后探了出来。刻俄柏看到了角落里那两个一动不动的人影,她认出了她们,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恐惧,小小的身体又开始无法自控地发抖。 “二姐……”她带着哭腔的呢喃声,轻轻刺破了这片死寂。 这声呼唤让伊娜莉丝猛地回过神。 她抱着洛洛,同样一脸凝重的风笛,沉声道:“你带她们先出去,然后再进来。” 风笛点了点头,将怀里轻得不可思议的菲林少女又向上托了托,让她能更安稳地靠在自己肩上。 伊娜莉丝转身走回那散发着霉味的角落里。她单膝跪下,先是小心地调整了一下芙兰卡的姿势,然后深吸一口气,将她冰冷的身体背到自己身上。 芙兰卡的身体比她想象中要沉得多,那份属于一个成年人的、毫无生气的重量猛地压下来,让她本就带着伤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膝盖险些磕在冰冷的石砖上。 她咬紧牙关,双臂向后用力箍住芙兰卡的腿,一点点将那份沉重调整到自己能够承受的范围,然后撑着地面,缓缓站稳了。 “我来背另一个。”风笛回来了,洛洛交给了刻俄柏。她看着伊娜莉丝有些发白的脸色,没有多说一个字。她已经用一条手臂将洛洛稳稳地固定在了胸前,然后大步走进笼子,用一种与她身形不符的、充满力量感的姿态,轻松地将瘫软的莫斯提玛背了起来。 伊娜莉丝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墙角,情绪低落到了极点。她哑着嗓子,只说出两个字:“走吧。” 一行人沉默地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狭窄的通道里,只有她们沉重而压抑的脚步声,以及因为负重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那份刚刚在牢门外升起的、找到同伴的微弱希望,此刻已经彻底被一种更深沉的、名为未知的恐惧所取代。 当洞口的轮廓从一个模糊的光点逐渐放大,一丝夹杂着尘土味道的干燥空气终于取代了通道里腐败的霉味时,外面压抑已久的喧嚣便如决堤的洪水般猛地灌了进来。 那是重获自由的佣兵们,在见到那片灰黄色天空时爆发出的、混杂着狂喜与悲恸的呼喊。 “老天……我终于出来了!”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仰头望着天空,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的污垢冲刷出两道沟壑。 “呜呜,妈妈……”一个看上去还很年轻的佣兵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像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 “哈哈哈,我胡汉三又回来了!颤抖吧,龙门的废物们!”也有人发泄式地狂笑着,声音嘶哑而癫狂,仿佛要将地牢里积攒的恐惧尽数吼出来。 外面聚集着十几个个劫后余生的人,他们看着这片枯萎的河谷,看着这毫无生机的荒芜景象,却像是看到了世间最瑰丽的风景。 人群中,一个高大的瓦伊凡男人也跪倒在地,他没有哭喊,只是伸出双手,近乎贪婪地刨挖着脚下干燥的泥土,任由那些粗糙的沙粒填满指缝。他将一把土凑到鼻尖,深深地嗅着,仿佛那是家乡最芬芳的花。 “我活下来了……我活下来了!”他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嚎啕大哭,“再也不干了!这鬼地方,谁爱来谁来!老子要回家种地!回家种地!” “没错!金盆洗手!今天就tm的金盆洗手!”旁边有人附和着,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伊娜莉丝一行人就在这片混乱的背景音中走了出来。背上芙兰卡冰冷的身体沉重如铁,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消耗着她本就不多的体力。她对周围的喧闹充耳不闻,那些或喜悦或悲伤的呐喊,于她而言,都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玻璃的默剧。 她们的沉默与周围的激动,仿佛在拥挤的人群中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 只有一个库兰塔佣兵没有跟着人群一起庆祝。他独自靠在一块岩石旁,正用一块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自己的衣物,那份镇定让他与周围格格不入。 看到她们出来,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站直身体,迎了上来。他的视线在伊娜莉丝和风笛背上的人影上短暂停留,眼神微微一动。 “你们出来了。” 一个平稳的男声,像一块投入喧闹池水中的石子,没有激起多少波澜,却准确地落在了她们身边。 伊娜莉丝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那声音只是吹过耳畔的一阵风。似乎周遭的一切都已成为与她无关的背景。 “大叔,你自由了,不用跟着我们的。”反倒是风笛,在沉重的喘息间隙,还好心地提醒了一句。 那个库兰塔佣兵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他的目光越过风笛,径直落在最前方的伊娜莉丝身上,又问了一遍,问题却换了:“你们要去哪?” “我们要找个地方休整,你有什么事吗?” “你们的状态很不好,需要帮忙。”库兰塔佣兵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问话有些突兀,视线不着痕迹地从伊娜莉丝惨白的侧脸,扫过她背上毫无动静的芙兰卡,以及风笛怀里和背上同样昏迷的两人,连忙解释道。 “我们自己能处理。”伊娜莉丝的回答斩钉截铁,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斥。 “我不是在请求你们的同意。”那个库兰tA佣兵的语气依旧平静,却透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固执,“你们救了我们所有人,身为一名骑士,我不会在这种时候丢下你们自己离开。” 骑士? 伊娜莉丝的步伐终于停了下来。她没有立刻转身,只是非常缓慢地侧过头,那双黯淡的金眸里第一次真正映出了对方的身影,带着一丝探究的诧异。 “卡西米尔人?” “曾经是。”库兰塔男人回答道。 他的眼神很干净,没有地牢里大多数人那种劫后余生的狂乱,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算计,只有一种近乎古板的执着。伊娜莉丝与他对视了片刻,周围那些或哭或笑的喧嚣似乎在这一瞬间被隔绝在外。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那片荒芜的土地,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随你吧。” 那个库兰塔佣兵没有再多言,只是沉默地、不远不近地跟在了她们一行人身后。 她们最终在干涸开裂的河谷中心,找到了一片被巨大岩石半环绕着的、相对平坦的空地。这里至少能稍微抵挡一下夜里会变得刺骨的寒风。 伊娜莉丝小心翼翼地将芙兰卡从自己背上放了下来。她从背包里扯出一块还算干净的帆布铺在地上,将芙兰卡平躺在上面,又细心地把她散乱的长发从脸颊边拨开。 风笛那边也手忙脚乱地安顿着另外两人。她先帮着把刻俄柏怀里抱着的洛洛放下,接着又去解自己固定着莫斯提玛的绳子。 库兰塔佣兵上来搭了把手。 处理完一切后,伊娜莉丝蹲下身,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再一次探向三人的颈侧。 脉搏,微弱但平稳。 她又俯下身,将脸颊凑到她们的鼻息前。 呼吸,绵长且均匀。 没有任何变化。她们就像陷入了某种被诅咒的深度沉睡,无论外界如何喧嚣,都无法被任何刺激唤醒。 洛洛安静地躺在那里,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在灰黄色天光下,显得更加苍白而不真实,像一尊易碎的瓷娃娃。 “还是和刚才一样?”风笛一边捡拾着附近能找到的枯枝,一边哑着嗓子问道。 “嗯。”伊娜莉丝的回应只有一个音节。 “你先歇着,我去生火。”风笛没有再多问,她知道现在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是多余的。 “不用,我来吧。” 伊娜莉丝点燃了一些干燥的苔藓,一堆小小的篝火很快升腾起来,枯枝在火焰中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为这片死寂的荒野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的生气。 不远处,那个库兰塔佣兵也生起了自己的火。 他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只是选了一个能将她们这边情况尽收眼底的位置。他沉默地坐在火堆旁,双目盯着火堆,像是在思考人生。 夜色如墨汁般迅速浸染了天空,最后一点昏黄的光也被黑暗吞噬。河谷里的风变得更加尖锐、寒冷,卷起沙尘,呜咽着穿过岩石的缝隙。 伊娜莉丝坐在火堆旁,橘红色的火焰在她脸上跳跃,映亮了她毫无血色的脸颊,却带不来一丝暖意。 刻俄柏紧紧挨着她,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小声地嘟囔:“大姐……冷……” 伊娜莉丝侧过头,伸手将自己的外套裹得更紧了些,把这个小家伙整个揽进怀里。“靠近火一点。”她的声音在面对刻俄柏时,总会不自觉地放软几分。 “她们……什么时候醒?”刻俄柏抬起头,眼睛里映着两簇小小的火苗,怯生生地问。 伊娜莉丝的目光越过火堆,落在对面那三个一动不动的身影上。 芙兰卡,莫斯提玛,还有洛洛。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刻俄柏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到她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会醒的。她们只是太累了,需要多睡一会儿。” 这句话像是在安慰刻俄柏,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仿佛想用目光将她们从那无边的沉睡中唤醒。 伊娜莉丝那边的气氛太过沉重,风笛在原地待了一会儿,只觉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看了一眼缩在伊娜莉丝怀里取暖的刻俄柏,又看了一眼火光下那三张毫无生气的睡颜,心里堵得难受。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那另一簇篝火。 那个库兰塔佣兵独自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风笛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朝他走了过去。脚下的碎石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男人听到了动静,但没有回头,只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风笛也不见外,走到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一屁股坐了下来,双腿伸直,烤着火。她侧过头,借着火光仔细打量这个奇怪的男人。他的侧脸轮廓很硬朗,鼻梁高挺,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 “你为什么不走?”风笛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 男人过了几秒才缓缓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睛在火光里很亮,确实如伊娜莉丝所说,干净得不像话。 “我说过,我欠你们的。”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平稳,“库兰塔从不欠人情。” “可我们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她们三个都昏迷不醒。”风笛的语气很直白,带着一丝实事求是的困惑,“我们都是女孩子,照顾病人这种事,你一个大男人也帮不上什么忙呀?” “这是我的事。”库兰塔男人似乎并不介意她直白的语气,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面前跳跃的火焰上,“你们认为的‘帮忙’,和我所要履行的‘责任’,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拿起一根枯枝,拨了拨火堆,让火焰烧得更旺一些,仿佛这场对话已经结束。 “好吧,真是个怪人。”风笛小声嘟囔了一句,耸了耸肩。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陪着他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夜风从河谷上方呼啸而过,发出鬼哭一样的声音,但身边这两簇火堆,却构筑起了一小片安宁的孤岛。 风笛忽然觉得,他的想法虽然古怪,但他说得或许也没错。在这片危机四伏的荒野上,多一个人,多一双在暗夜里保持警醒的眼睛,总归不是一件坏事。 第212章 再遇罗德岛 两天了。 没有地图,没有方向,甚至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模糊不清。 白昼与黑夜的交替不再带来希望,只意味着新一轮无休止的跋涉。 一行人只是朝着一个大致认定的方位,沉默地向前移动。 脚下是龟裂的土地,蛛网般的裂纹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与那片永远灰黄色的天空连成一片。 这里是卡兹戴尔的边境荒原,一片连最顽强的野草都放弃了生长的死地。风里没有水汽,只有干燥的、刮过喉咙的尘土味。 伊娜莉丝背着芙兰卡。那个曾经总是笑着的女人的身体,此刻隔着衣物传来令人心悸的寒意,却又沉重得像一块生铁,死死地压在她的背上。 风笛背着莫斯提玛,紧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她的呼吸声很重,像是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痛。汗水浸透了她额前火红的短发,一缕缕地黏在脸颊上,让她看起来有些狼狈。 她想开口说点什么,哪怕是句抱怨也好,但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干涩的喘息。 刻俄柏抱着洛洛,跌跌撞撞地走在队伍中间。 她的小脸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一双大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周围空无一物、单调到令人发疯的荒野,像一只离了巢又找不到归途的雏鸟。怀里的洛洛很轻,但对她来说,这份重量也渐渐变得难以承受。 那个沉默的库兰塔男人殿后。他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步伐沉稳得不像话,仿佛这片荒原对他毫无影响。 他像一座移动的哨塔,目光冷静地扫过身后,警惕着那片他们刚刚走过的、空旷得令人不安的土地。 “大姐……” 刻俄柏的声音很小,在寂静中却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哭腔。她停下脚步,抬头望向伊娜莉丝的背影。 伊娜莉丝也停了下来,整个队伍随之凝滞。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肩膀因为竭力平复呼吸而轻微起伏。 “我们……还要走多久……” “快了。” 伊娜莉丝回答,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她自己都不相信这句话。什么叫快了?连方向都没有,哪里才是尽头?她只是觉得,如果连她都说不出这句话,那刻俄柏心里最后那点火苗,可能就真的要熄灭了。 “打起精神来!” 风笛强迫自己扯出一个笑容,试图让那点稀薄的活力感染身边的同伴。 “说不定……说不定前面就有移动城市的航线!到时候我们搭个便车,不就什么都有了?” 说的很好,可移动城市真的会为了她们几个无关紧要的人停下脚步吗? 她的话语在干燥的风中散开,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伊娜莉丝的背影纹丝不动,刻俄柏只是更深地埋下头,连那个沉默的库兰塔男人也仿佛没有听见。这片荒原吞噬了一切声音和希望,只留下死寂。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种异样的感觉,从脚底最先传来。 是一种极其细微的,持续不断的震动,顺着龟裂的大地,通过磨薄的靴底,一直传到他们疲惫不堪的骨骼深处。紧接着,耳朵才捕捉到了那声音的源头——一阵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嗡鸣。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零件。 那嗡鸣声起初若有若无,像是耳鸣,但它在飞快地成长。由远及近,从一种需要凝神细听的震颤,迅速放大成撕扯空气的轰响,压过了风声,压过了他们自己的心跳声。 “那是什么?”刻俄柏的声音里带着恐惧的颤音,她本能地松开怀里的洛洛,小跑两步,躲到伊娜莉丝的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惊恐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伊娜莉丝的反应快得像一道绷紧的弦。她弯下腰,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动作,将背上毫无生气的芙兰卡平放在地上。这个动作抽空了她所剩无几的力气,但她直起身时,空出来的右手已经按住了腰间铳械冰冷的握柄。 “戒备。” 她的声音很低,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一个黑点终于挣脱了地平线上那片浑浊的灰黄,闯入了他们的视野。 它没有在天上飞,而是以一种蛮横的、不讲道理的姿态贴着地面疾驰。速度快得惊人,仿佛不是在行驶,而是在大地上犁开了一道伤口,身后拖拽起一道遮天蔽日的长长烟尘,像一条土黄色的巨龙。 “是载具!有人!” 绝望的死灰在风笛的眼底被瞬间点燃,爆发出灼亮的光芒。前一秒还压得她喘不过气的疲惫被这突如其来的希望一扫而空。她几乎是跳了起来,朝着那个越来越近的黑点,用尽全身力气挥舞着自己的手臂,动作大得有些滑稽。 “喂!这里!看这里!我们在这里!”她的喊声因为激动而破了音,带着哭腔。 “趴下!” 然而,对方已经听到了风笛的呼唤。 那架造型奇特、充满了粗犷金属质感的陆行载具,在距离他们不到十米的地方一个急刹。 刺耳的摩擦声和它卷起的狂风沙暴,像一堵无形的墙,劈头盖脸地砸在每个人身上。风笛的呼喊被瞬间吞没,她被吹得一个踉跄,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用手臂护住脸。沙粒像针一样刺痛着裸露的皮肤。 引擎的轰鸣声戛然而止,世界陷入短暂的寂静。 在一片呛人的尘土中,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载具引擎的轰鸣骤然消失,只剩下风声,以及每个人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那阵沉重的机括声先是像一声呻吟,随即转为刺耳的尖啸,伴随着气阀泄压时绵长的“嘶嘶”声,载具侧面的舱门缓缓向下方开启。它像是一座吊桥,最终重重地砸在龟裂的土地上,发出一声结结实实的闷响,震起一圈新的尘埃。一个巨大的,漆黑的入口,就这么敞开在他们面前,像一只钢铁巨兽终于张开了它的嘴。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从那片深邃的黑暗中走了出来。 那是个斐迪亚男人,轮廓魁梧得惊人,背上那面几乎有他半个人高的重盾,让他的影子在荒原上投下如山峦般的压迫感。他脸上戴着厚重的防风目镜,遮住了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没有急于开口,只是迈开了沉稳得近乎冷酷的步伐,一步,一步,朝着他们走来。每一步都踩得异常坚实,仿佛脚下不是干裂的荒土,而是他所熟悉的甲板。 风笛用力眨了眨被沙尘迷住的眼睛,当她终于看清那张被目镜和灰尘掩盖的熟悉轮廓时,一种近乎痉挛的狂喜攫住了她。 “AcE教官?” 她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那个被称为AcE的男人停下了脚步,似乎对方能叫出他的名字也让他也愣住了。他抬起手,有些迟疑地推了推脸上的目镜,露出一双在风沙中依然显得沉静的眼睛。 目光落在风笛身上,从她破烂不堪的衣服,扫到她那张又脏又乱、却写满劫后余生的脸上。 “你是……维多利亚近卫学院的风笛?”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你怎么会在这里?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视线越过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的风笛,落到她身后那些东倒西歪、狼狈不堪的人影上,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看到了伊娜莉丝,也能从她身上感觉到一股沉重的杀气。 风笛的喜悦没有感染到伊娜莉丝,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专业军人气息,让她本能地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警惕。她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越过所有人,死死地钉在那个斐迪亚男人身上。她没有看他的脸,也没有理会他的问话。 她看着他身上那套虽然布满尘土、但依旧能辨认出形制的制服,看着他肩膀上那个在磨损中显得有些不起眼的标志。 周围呼啸的风声,在这一刻仿佛突然被抽离了。 脚下那片似乎永远在震动、永远不可靠的干裂土地,在她的感知中,似乎也变得坚实了一点。 她扶着芙兰卡冰冷身体的手臂,那股因为脱力和紧张而无法抑制的颤抖,不知不觉间,平息了。 那个标志,她认得。 罗德岛。 AcE的目光从激动不已的风笛身上移开,那是一种军人审视战场的目光,冷静、锐利,不放过任何细节。 最终落在了搀扶着同伴的伊娜莉丝身上。他没有看她的脸,视线反而停留在她那身破损不堪的战斗服上。 风沙和血污没能完全掩盖其原本的制式和剪裁。 “你身上这是……黑钢国际的制服?”AcE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探究。“虽然标志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但这质地和做工,不像是从别人身上扒下来凑数的。” 他的眼光确实很毒,一语道破了这身制服的来历。 伊娜莉丝迎着AcE那被风镜遮挡的视线,扶着芙兰卡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这个动作让她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同伴生命体征的微弱。她的声音比这荒原上的风更冷,也更直接。 “你是罗德岛的人吗?” AcE似乎对她忽略自己的问题并不意外,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算是回答。 “是的。” 他抬手,用拇指和食指的关节擦了擦风镜上新蒙上的一层薄尘,动作干练而沉稳。 “一名天灾信使向我们发出了紧急求救信号,报告说这片区域出现了强度异常的源石能量波动。我刚结束在维多利亚的任务,就近奉命前来调查。” 他的视线随着话语,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地上。那里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女人,即便在昏迷中,她的存在感也强得无法忽视。在她身体两侧,静静地躺着一对黑白两色的法杖,杖身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萦绕着某种不祥的、正在缓缓平息的能量余晖。 “现在看来,”AcE的声音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确认任务目标后的平静,“我已经找到那个向罗德岛求援的人了。”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沉默得几乎让人忘记他存在的库兰塔男人,忽然动了动。 他缓缓地抬起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的声音因为太久没有说话而显得格外粗粝沙哑,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罗德岛……他们收容感染者。” 这句话说得不响,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 伊娜莉丝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的目光在那个开口说话的库兰塔男人和高大的斐迪亚男人之间短暂地来回移动,那是一种快速权衡利弊的审视。 芙兰卡的呼吸太微弱了,胸口的起伏几乎已经消失,如果不是指尖还能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脉搏,她几乎就像一具已经冰冷的尸体。 绝望像潮水,再一次淹没了刚刚升起的那点希望。 “我们的医疗干员就在载具上。” AcE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片死寂。他显然看穿了伊娜莉丝眼神里那瞬间的动摇和挣扎,那份被现实逼到悬崖边缘的孤注一掷。 他的话语没有多余的修饰,只像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即将坠落的伊娜莉丝。 第213章 噬心魔王庭的遗物 AcE的话音落下,死寂在众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声在耳边不依不饶地呼啸。伊娜莉丝没有回应。 她缓缓转过头,脖颈的动作带着一种几乎能听见机括摩擦声的僵硬。她的视线越过风笛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看向那个一直沉默得像块岩石的库兰塔男人。 男人也正看着她。风沙在他脸上刻下了深刻的沟壑,干裂的嘴唇紧抿着,那双眼睛里没有劝说,也没有阻止,只是一种深沉而平静的注视。他们之间不需要言语,一个眼神就足以交换所有未能说出口的诀别。 到分别的时候了。 AcE看了一眼那个选择留下的库兰塔男人,对方布满风霜的脸庞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朝他微微点头,那既是告别,也是一种无声的托付。 他不再多言,这种沉默的抉择在这片荒原上每天都在发生。 他转过身,沉声道:“跟我来。” 一行人跟随着AcE,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不远处那台静默悬浮的陆行载具。它黑色的外壳在昏暗天光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荒原的风更烈了,卷起漫天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伊娜莉丝下意识地侧过身,想为怀里的芙兰卡挡住风沙,这个动作让她再次清晰地感受到同伴生命体征的飘忽。 风沙很快就将那个库兰塔男人孤单的身影彻底模糊,仿佛他从一开始就只是这片荒原的一部分。他始终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像一尊风化的石碑,目送着载具的舱门在他们身后开启,又沉重地关闭。 “嗡”的一声轻响,舱门合拢,将外界的狂风与绝望彻底隔绝。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载具内部的空间并不宽敞,但每一寸都井然有序,透着一种严谨的专业性。柔和的照明光从金属墙壁的凹槽里散发出来,照亮了固定在舱壁上的各种仪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剂味道,清冷,却莫名叫人安心。 一名穿着干净的罗德岛制服、戴着口罩的医疗干员早已在角落的医疗床边待命。听到舱门关闭的声音,她抬起头,露出一双比她的年纪更为沉稳的眼睛。 “把伤员放在这里就好。”她的声音很年轻,但动作相当利索。 似乎是察觉到了伊娜莉丝的迟疑,那名医疗干员的目光柔和了半分,补充道:“我们会尽全力。请相信我们。” 她和风笛一起,小心翼翼地,将芙兰卡平放在那张腾出来的行军床上。 医疗干员立刻上前,先是快速检查了昏迷的芙兰卡,又看了一眼被安置在另一侧的莫斯提玛。 她拿出一个手持的条形仪器,在两人身上缓缓扫过。仪器前端亮起柔和的蓝光,屏幕上,一行行复杂的数据流飞速跳动着,最终却并未给出任何诊断结果,只发出一声无法识别的、沉闷的低鸣。 “奇怪。”医疗干员蹙起了眉,看向站在一旁的AcE。 “生命体征平稳,但大脑皮层活动极低。我扫描不到任何已知的毒素、法术残留或是物理性损伤。” AcE的视线落在芙兰卡苍白的脸上,声音沉稳:“能唤醒吗?” “用常规手段,恐怕不行。”医疗干员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她们的状态,不像昏迷,更像某种……自我保护的休眠。” 她没有在这个难题上继续纠结,立刻转向其他人。 风笛第一个凑了上来,她身上的伤口最多,作战服上血迹斑斑,看起来最为凄惨。 “我没事,真的,都是小伤!”她一边说,一边还想比划一下,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医疗干员没理会她的嚷嚷,眼神锐利地扫过她全身,然后拿起一把医用剪刀,“咔嚓”一声剪开了她破损黏连的衣袖,开始处理伤口。消毒喷雾接触到皮肉,发出“嘶嘶”的轻响。 “左臂骨裂,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她头也不抬地做出诊断,声音清晰而冷静,“精神倒是很好。” 处理完伤口,她熟练地为风笛打上固定夹板,最后抬头看了一眼这个一脸不服气的伤员,补充道:“接下来一个月,别想再挥动你的长枪。” “一个月?!”风笛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接着是躺在另一张简易床铺上的刻俄柏。她抱着自己的武器缩在角落里,像一头受惊的小兽,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不让任何人靠近。 医疗干员没有强行接近,只是远远观察了片刻。 “精神感应过载,伴随脱力。让她自己待着就行,现在任何刺激对她都不是好事。” 最后,医疗干员的目光落在了伊娜莉丝身上。 伊娜莉丝一直安静地坐在芙兰卡的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医疗干员为芙兰卡接上生命监护设备。 当看到屏幕上那条代表心率的绿色线条开始规律地跳动时,她紧绷的肩膀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 “你要检查一下吗?”医疗干员对她说。 “也行吧……” 伊娜莉丝依言站起身,默默地走了过去。 医疗干员拿起剪刀,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剪开了她腹部被血污黏住的战斗服。布料撕开,露出一道狰狞的伤口。 伤口很深,几乎能看到内里的肌肉组织,但已经不再流血。 “愈合的……”医疗干员一边检查一边惊叹于伊娜莉丝的身体素质“你比瓦伊凡的身体素质还要夸张。”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只是默认地垂下眼。 “不过,在那种环境下依然会有感染的风险。我来帮你重新清创。” 医疗作业结束后,通往驾驶舱的门悄无声息地滑开,AcE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已经摘下了那副厚重的风镜,露出一双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睛,眼眶周围还留着装备压迫出的淡淡红痕。他的出现让舱内原本就紧绷的空气又凝重了几分。 “方便说说你们经历了什么吗?” 他的声音不高,也没有任何强迫的意思,就像是某种例行公事。 “求救信号和异常的能量波动是否有关,如果可以的话,简单说说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伊娜莉丝的视线牢牢地粘在芙兰卡的监护屏幕上。那条在屏幕上规律起伏的绿色线条,是证明芙兰卡还活着的东西。 风笛动了动,刚想开口解释,却不知道该如何说起。看着风笛张开的嘴又默默合上了,AcE都打算放弃了,他有些不甘地垂下头,准备返回驾驶舱。 一道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将他留在了原地。 “我们去那里,是因为苦根镇的宝藏。” 伊娜莉丝开口了。她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粗糙的颗粒感,仿佛是从撕裂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她的视线依然没有离开芙兰卡的监护屏幕,那平稳起伏的绿色波形是她唯一的焦点。 AcE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他摘下风镜后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明确的惊讶。 “苦根镇?那不是早在内战中就被彻底摧毁了……” “不知道。”伊娜莉丝的回答简单,她没打算解释更多无关紧要的细节,“我们抵达的时候,就被敌人用一件萨卡兹遗物困住了。最后……侥幸逃脱。” 她说到“侥幸”两个字时,没有任何庆幸的意味,平淡得像在复述别人的故事。舱内医疗仪器的低鸣声填补了她话语间的停顿。 “然后……我们才发现,那里是一片幻境。”伊娜莉丝的叙述没有一丝情绪起伏,平铺直叙得像是在背诵一份与自己毫无关联的报告,“对方在遗址里构造了一个幻境,悄悄利用感染者进行某种仪式,也许是……想召唤某个东西。我和队友们阻止了他。” 这句轻描淡写的“阻止了他”,与舱内或昏迷或重伤的同伴们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伊娜莉丝的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自己作战服的口袋,指尖隔着一层厚实的布料,触碰到里面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 “这是他剩下的东西。” 她将手从口袋里拿出,摊开手掌。 一颗石头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 永恒的黄昏之石。 它没有寻常宝石的光泽,反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质感。在载具舱内柔和的灯光照射下,光线落在它的表面,并非折射或反射,而是像沉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消失得无影无踪。 AcE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向前走近了两步,目光完全被那块石头吸引。他那双近乎漠然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全然的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缩小成了伊娜莉丝掌中的那一点黑暗。 AcE的目光凝固在那颗石头上,那双几乎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飞速地闪动、拼接。 他想起了一次任务结束后,几个相熟的精英干员在罗德岛舰内的酒吧小聚,人事部那位总是带着一丝慵懒笑意的负责人也在。 酒过三巡,话题不知怎么就偏向了那些尘封已久的古老传说。 她当时晃着杯里的冰块,用一种半是闲聊半是告诫的语气,提到了一个词。 噬心魔的王庭遗物。 在她的记忆里,噬心魔的王庭有着着一种和伊娜莉丝描述类似的东西。她说,那是噬心魔多年以来的法术研究结晶,用以扭曲现实的权柄,同时……也是囚禁所有噬心魔吞噬欲望的囚笼。 当时她还拿出一张自己花的图给大家看。 记忆的碎片与眼前这颗吞噬光线的石头重合,如果这是真的……AcE感到一丝寒意顺着脊椎攀升。 他抬起眼,视线从石头移到伊娜莉丝的脸上。 “可以给我看看吗?”AcE觉得有必要看看。 伊娜莉丝的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掌心的石头仿佛也随之变得沉重起来。 她不知道这东西的危险性是否具有传导性,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她一样,身体里寄居着另一个灵魂……她不能再让任何人出事了。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迟疑,AcE向前走了一步,这个动作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也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但他接下来的举动却化解了这份紧张。他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自己作战背心覆盖下的胸膛,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应该没事。”他言简意赅,“我们是专业的。” 这句话里有一种笃定的自信,属于罗德岛精英干员的自信。 伊娜莉丝看着他,又看了一眼监护屏幕上那条顽强跳动的绿线。她也需要答案,需要知道芙兰卡的昏迷和这东西有没有关系。 她松开了手,将那颗冰冷的石头放在了AcE伸出的手套上。 如果能搞清楚这个东西的用法,甚至……控制它的方法,那对伊娜莉丝来说再好不过。 石头入手,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不冷,不热,甚至没有预想中的能量波动,就像一块从河滩上随手捡起的、质地有些奇怪的普通卵石。 AcE仔细地观察着它。 他将石头托在掌心,凑近了些,借着医疗舱顶灯柔和的光线,审视着石头表面那些浑然天成、仿佛某种未知文字笔画的不规则纹路。他的另一只手伸出食指,用指腹非常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摩挲过石头的表面,感受着那奇异的、仿佛能吸附一切的质感。 舱内一时间只剩下芙兰卡生命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载具行驶中微不可闻的低沉引擎声。 良久,他停下了动作。 “如果她们的昏迷,真的和这东西有关。” AcE抬起头,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目光再次对上了伊娜莉丝的眼睛。 “那么在这架载具上,我们无能为力。” 伊娜莉丝紧绷的肩膀,在医疗干员为她处理伤口时都未曾垮下的肩膀,此刻难以抑制地塌陷了下去。 “这里的设备,所有应急措施,都只能维持她们最基本的生命体征。”AcE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他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想要弄清楚这块石头到底是什么,以及它对她们造成了什么影响,只有一个地方能做到。” AcE的话没有说完,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指的是哪里。 那个地方,是这片大地上无数感染者的希望,也是他们的终点。 罗德岛。 第214章 带回来吧 罗德岛,顶层会议室。 这里面的空气带着一股煮过太多次的咖啡留下的苦味,混合着老旧电子投影仪因长时间不间断运转而散发出的、微不可察的焦糊气。 这股味道盘踞在每个人的鼻腔里,提醒着他们这场毫无进展的会议已经持续了多久。 巨大的环形会议桌中央,一道全息投影正无声地旋转着。 那是一块不规则的、通体暗沉的石头。 它不反射任何光线,甚至连投影模拟出的光线也不例外。光落在它表面,便被无声地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那不是一个物体的影像,而是空间本身被挖去了一块。 “我还是那个观点。” 可露希尔的声音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她将指尖从全息投影的操作界面上移开,终端屏幕的光在她脸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青色轨迹。她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双手抱在胸前,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既疲惫又强硬。 “这东西可是好东西,必须带回来。” 她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从华法琳脸上那抹不加掩饰的兴奋,到其他几位干员紧锁的眉头,最终,她的视线落在了桌子主位那个娇小的身影上。 “AcE的报告写得很清楚,那东西在永烬手里没有任何异常反应。”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具说服力的措辞,“甚至AcE本人,在戴着手套直接接触后,也并未出现任何不适。芙兰卡和那位信使小姐的昏迷,更像是一种意外,只要给我点时间,我就能研究明白。” 坐在她正对面的华法琳,闻言露出一个兴奋的、几乎有些病态的笑容。那笑容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绽开,显得格外突兀。她伸出猩红的舌尖,轻轻舔过自己的嘴唇,仿佛已经品尝到了什么美味。 “可露希尔,你的用词太保守了。” “这东西就算有危险,那也是值得开发的宝藏。” 作为活了许久的血魔,华法琳应该算是第二了解这些萨卡兹秘闻的人。 “只要解析它,我们或许就能拥有一个对付特雷西斯的手段。别忘了,维多利亚的局势可不乐观。” 可露希尔几乎是立刻就接过了话头,华法琳描绘的科学前景在她脑中瞬间转换成了另一份更为实际的蓝图。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属于顶尖工程师和商人的精明与冷静。 “更何况那两位,一个是前万国信使。另一个是黑钢国际的成员。” 她看着华法琳,又像是说给在座的每一个人听。 “这份人情,足够让我们在维多利亚和哥伦比亚开拓出全新的业务。” “我们现在缺钱,非常缺。” 可露希尔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强硬,她甚至稍稍向前探了探身子,让自己的脸完全暴露在终端屏幕的冷光之外。这句话说得很轻,她可没有任何施压或者嘲讽管理层不会赚钱的意思,这样说,只是在陈述一个让人无从辩驳的现实。 被点到名字的卡特斯少女露出一抹苦笑,那笑容在她年轻的脸上显得格外疲惫,她的目光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视线始终落在那枚在全息投影中缓缓旋转的、沉默的石头上。 就算不用魔王的权柄,阿米娅也能感觉到,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视线,都像剧院的聚光灯一样,一道道地打在自己身上。 那些视线里混杂着太多东西,有可露希尔的恳切,有华法琳的狂热,有其他人的忧虑,它们交织在一起,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沉重期望。 “我不同意。” 一个冰冷的声音,像一把淬了寒冰的利刃,毫无征兆地将可露希尔和华法琳刚刚构筑起来的美好愿景敲得粉碎。 一直沉默地坐在阿米娅左手边的凯尔希,直到此刻才缓缓抬起眼。 她靠在椅背上的姿势自会议开始就没变过,仿佛一尊不会被时间侵蚀的雕塑。 那双眼眸里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情绪的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凝结了无数岁月风霜的平静。 她虽然只是看着可露希尔,可眼角的余光又像是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结合AcE收集到的情报,我们可以得出,一个平平无奇的萨卡兹少年,都能用你们口中的这块‘宝藏’,在苦根镇屠杀了数以百计的感染者。”她的语调平直,没有丝毫起伏,“那要是我们出现了问题呢?” 会议室里煮过太多次的咖啡苦味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浓郁,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你们没有做好任何预案,”凯尔希顿了顿,给了所有人一个喘息,也给了所有人一个被那话语重量压迫的瞬间,“就想把这东西带回罗德岛?” “你们这是对岛上的所有人不负责。” 会议室的温度,仿佛随着她的话语,骤然下降了好几度。 那种冷意顺着每个人的脊椎向上攀爬,让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疙瘩。 华法琳脸上那个兴奋的笑容彻底僵住了,血色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忘了接下来该说什么。 可露希尔抱在胸前的双臂,也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她抿紧了嘴唇,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也反对。” 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这个声音很轻,甚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力。 说话的是一直坐在阴影里的人事部负责人。她从会议开始就选择了那个离光源最远的角落,整个人仿佛与那片深沉的黑暗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她开口,几乎没人会注意到她的存在。 此刻,也只能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只有她指间夹着的一份纸质档案,在昏暗中反射出一点微弱的白光。 “AcE的报告我看过三遍。”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却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每个人心头都激起了清晰的涟漪。那份纸质档案在她指间被轻轻捏着,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看得出被反复翻阅的痕迹。 “他提到,掌握石头的永烬小姐,她本人的状态也很不稳定。”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精确的措辞,又似乎只是在单纯地陈述一个事实。会议室里只剩下全息投影旋转时发出的细微电流声,愈发衬得这片刻的沉默令人不安。 “我没接触过这个人,你们认为她能压制这块石头?” 这句话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吐得清晰,像是在邀请在座的每一个人仔细品味其中的含义。 “我对她一无所知,如果只靠那些传闻拼凑出来的画面,永烬是个不折不扣的杀人魔。” “她的精神状况,她的过去,她与这块石头的真正关系……全都是一片空白。”人事部负责人的视线似乎穿透了昏暗,落在了那份档案上,又好像落在了更遥远的地方。 “把一个无法解析的危险源,和一个同样无法预测的‘保险栓’,一起带回罗德岛。” 她将手中的档案轻轻合上,发出“啪”的一声细微轻响。在这死寂的会议室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脆,像是一次冷静的宣判。 “这听起来,不像是一个解决方案。” 质疑的余音还未散尽,一种更具压迫感的寂静便笼罩下来,只剩下全息投影旋转时细不可闻的电流声,像时间在耳边单调地爬行。 就在这片凝滞之中,阿米娅动了。 她缓缓抬起了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此刻却盛满了与她年龄不符的疲惫与深沉。 她的视线没有急于投向任何人,而是在会议桌旁缓缓地、一个一个地滑过。 她看到了可露希尔紧紧抿着的唇,和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混杂着焦急与不甘的眼睛。她看到了华法琳,这位对知识与未知抱有近乎病态热情的血魔,此刻却像个被夺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脸上满是无法掩饰的失望与好奇。 她的目光接着转向凯尔希,那张永远冷静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刚才那番将所有人打入冰窟的话语并非出自她口,那双碧绿的眼眸深处,是绝对理智凝结成的、不容动摇的坚冰。 最后,她的视线落向了那个角落,人事部负责人依旧隐没在阴影里,像一个沉默的符号,代表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审慎与回绝。 所有人的神情都被她尽收眼底。最终,阿米娅的目光回到了会议桌的中央,回到了那枚在投影中无声旋转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石头上。 它就在那里,沉默着,诱惑着,也威胁着。 她的手指在桌面的控制板上轻轻一按。 “请为我接通和精英干员AcE的通讯。” pRtS那毫无感情的机械合成音立刻响起,在这间充满了复杂人性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好的,正在建立通讯频道,请稍候。” 一道新的全息光幕在会议桌上方展开,信号在短暂的波动后迅速稳定下来。AcE那张被风沙磨砺得有些粗糙的脸庞清晰地出现在众人面前,他的背景是陆行载具内部单调的金属舱壁,光线从一侧打来,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他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像一片不会因风暴而改变颜色的荒原。 “阿米娅。”他沉稳地开口,声音穿过长距离通讯设备,带上了一点轻微的电流杂音。 “AcE,我想再确认一次。”阿米娅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里,“关于你遇到的那位黑钢的行动干员,‘永烬’。”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语。 “你确定,她能控制住那件遗物吗?”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会议室每个人的心头。可露希尔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身体微微前倾。 AcE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的沉默被无限拉长,会议室里只能听见设备运行的微弱嗡鸣。他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词语,来描述他所见到的一切。 “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 他的回答像一盆冷水,让可露希尔刚刚燃起一丝希望的脸色瞬间又沉了下去。她靠回椅背,眼神黯淡。 “但是……” AcE的话锋紧跟着一转,所有人的心又被提了起来。 “在返回罗德岛的这两天里,遗物没有任何异动。”他陈述着事实,语气平稳,“那位叫伊娜莉丝的干员,除了因为之前的战斗导致身体极度虚弱外,她的精神状态……很稳定。”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某个具体的画面。 “她甚至……在尝试解析那块石头。” 这个说法让华法琳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据她所说,她用自己的源石技艺,非常、非常小心地探入石头内部,”AcE用他作为战士的观察力,尽可能地描述着那幅超越他理解的景象,“然后就维持着那个姿势,一整天,几乎一动不动。” “像是在……寻找什么。”AcE的眉头微微皱起,补充道,“或者说,安抚什么。”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凯尔希的目光都专注了几分。 “我有一种感觉。”AcE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源自无数次生死考验的战士直觉,那份笃定不容置疑,“她和那块石头之间,达成了一种……非常脆弱的平衡。” “她不是在单纯地‘压制’它。” “她更像是在……‘驯化’它。” 阿米娅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安静的阴影。几秒钟后,当她再次睁开双眼时,那里面所有的犹豫、彷徨和挣扎都已褪去,只剩下属于一位领导者在做出抉择后,不容更改的决意。 “凯尔希医生,让AcE的载具,变更航线,到时候直接驶入一号船坞。” “阿米娅!” “华法琳医生,请和可露希尔小姐一起区通知医疗部和工程部,立刻准备最高级别的隔离措施和紧急预案。” 说完,她转过头,看向自己身旁的两人。 “请让我任性一次,医生,我相信伊娜莉丝小姐。” 第215章 再回罗德岛(上) 陆行载具厚重的舱门在身后沉闷地合拢,伴随着一道气密装置泄压的轻微嘶声,将荒原上呼啸的风沙与那种仿佛能渗透骨髓的绝望感,彻底隔绝在外。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先前的狂风与砂砾敲打金属外壳的嘈杂被一种平稳、低沉的嗡鸣所取代,那是维持着这片小小天地运转的设备在呼吸。柔和的照明光从天花板的凹槽里均匀地散发出来,照亮了每一寸空间,却又找不到明确的光源,温暖而不刺眼。 “我的老天……” 风笛的嘴巴微微张开,载具中一切都充满了精密的金属光泽,墙壁上内嵌着一排她完全看不懂的监护设备,屏幕上正流动着瀑布般的数据与曲线,闪烁着柔和的绿光。 金属地板上用卡扣固定着几张造型简洁却充满设计感的座椅。 她像个第一次从乡下踏入移动城市核心动力区的小姑娘,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新奇。 这里的每一样东西,上面镌刻的每一个标识,都是她在维多利亚那个偏远乡镇……不,哪怕是在纪律森严的近卫学院里,也从未见过的造物。它们看起来是那么的……昂贵。 AcE就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他没有回头,只是通过舱壁光滑金属的倒影观察着新同伴的反应。他刚结束与阿米娅的通讯,那场关于“遗物”与“平衡”的沉重对话还在脑中回响,让他脸上没有了平日里那种爽朗的笑意,只剩下属于战士的沉静与一丝工作结束后的疲惫。 瓦伊凡天生的好奇心压过了初来乍到的拘谨。风笛忍不住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轻轻碰了一下离她最近的一块屏幕。冰凉、光滑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那个……”她有些不确定地收回手,望向那个沉默的背影,“这个……它一直在闪,不要紧吗?” AcE终于回过头,他的目光平静,并没有因为她提问而流露出任何不耐。 “这是工程部安装的生命体征监测系统,”他言简意赅地解释道,“它可以确认舱内每个人的状况。绿灯代表一切正常。” “哦……哦!”风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再次环视这个小小的空间,从精密的仪器,到AcE身上那套口袋很多的作战服,她的视线里充满了纯粹的向往。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种干净的、带着淡淡消毒水味道的气息。 罗德岛的载具可比老家的拖拉机厉害多了! “队长,‘别动我的’号已经和本舰挂钩,五分钟后返回本舰!”驾驶员发来信息。 “辛苦了,回去我请客喝一杯。”AcE扶了扶胸前的对讲机。 “那我就不客气了。” 随着一声沉重的金属撞锁声,这辆陆行载具正式回归了罗德岛,在钩锁的帮助下固定在了罗德岛船坞的停泊位中。 舱门缓缓向上升起,一股与舱内截然不同的空气涌了进来——冰冷,广阔,混杂着消毒药剂、金属与某种能源运作时特有的淡淡臭氧气味。 外面不再是荒原,而是一个充满了生命与秩序的巨大空间所发出的、有节奏的嗡鸣。 AcE率先走下舷梯,他将那面伴随他经历了无数次冲锋、盾面上布满划痕与焦印的巨大盾牌从臂铠上卸下,郑重地交给了一旁早已等候的工程部干员。 那名干员用特制的挂架稳稳地接住,整个过程默契而流畅,仿佛已经成了他们之间的肌肉记忆。 “欢迎回家,记得先去医疗部报到。” “辛苦了。” 和迎接他们的干员简单聊了两句,AcE侧过脸,看向身后还站在舱门口,有些不知所措的伊娜莉丝一行人。 不同于伊娜莉丝的表情,风笛和刻俄柏从下了舷梯之后就一眨不眨地望着眼前的一切——这是一个足以容纳数艘陆行舰的庞大坞港,高耸的钢铁穹顶下,无数探照灯与指示灯交织成一片光的网络。身穿各色制服的人员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他们的行动精准而高效,像一个巨大精密机械中不可或缺的齿轮。 “哇,好大!”风笛感叹“这里快有伦蒂尼姆的地块打了吧?!” “还没有那么大,”AcE的声音平静而沉稳,在这片繁忙的背景音中清晰地传入风笛耳中,“总之,欢迎来到罗德岛。” 第二次踏上这片金属甲板的伊娜莉丝,已经没有了初见时的震撼,此刻只是站在AcE身后。 等待接待人员的时候,她有了一个奇怪的想法——每次来罗德岛都是和罗德岛的人有关,上一次是一个神秘的萨卡兹女人,这次是一个斐迪亚猛男……难道她想到罗德岛就只能跟罗德岛的人扯上关系?很快,一抹醒目的白色闯入了她的视野。白发红瞳的血魔医生带着一群行动迅捷的医疗干员,推着几张悬浮担架床,正朝着他们的方向疾行而来。 “又见面了,伊……永烬小姐。”华法琳在她面前站定,锐利的目光先是在伊娜莉丝身上下打量了一番,评估着她的状态,随后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嗯。”眼前的华法琳让她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上一次在病房里和这位医生发生的“趣事”。 对方显然意识到了她的想法,脸色有些变红,但很快就恢复正常。 “病人情况怎么样?”她下意识地将视线投向了正被医疗干员们小心翼翼抬上担架床的芙兰卡。 “心跳正常,呼吸也没问题,但是大脑皮层活跃很低,像是植物人,两个都是如此。” 随行的末药给出初步诊断结果。 “伤员交给我们,凯尔希和阿米娅在等你们。” 华法琳语气恢复了医生该有的干练与冷静。 “好。” 伊娜莉丝临走前和刻俄柏打了招呼,用小家伙能听懂的方式告诉她,罗德岛的人是来帮忙的,他们有办法唤醒芙兰卡姐姐和莫斯提玛姐姐。 小刻虽然害怕,但还是乖巧地点头,保证会老老实实地等她来接,并且看好两位姐姐。 医疗干员们的动作极快,担架床的磁浮轮在金属地板上滑过,几乎听不见声音,只有细微的嗡鸣。 很快,那抹白色就消失在远处一道自动滑开的厚重隔离门后。 “嗡——”地一声轻响,门又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伊娜莉丝怔怔地望着那扇门,它冰冷、光滑,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像一座界碑,瞬间就将她和她们隔绝在了两个世界。 “别担心。” 一个声音在身旁响起。伊娜莉丝转过头,发现AcE不知何时已经摘下了那副遮住他大半张脸的风镜。 没有了镜片的阻隔,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显得格外清晰,里面有战斗留下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令人信服的沉静。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将目光转回到伊娜莉丝脸上。 “相信罗德岛。” 伊娜莉丝沉默地与他对视了片刻。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怜悯,也没有空洞的许诺,只有一种来自于无数次相似情境的镇定。 “恩。”她轻轻点了点头。 AcE的视线在她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秒,似乎在确认这个点头并非出于敷衍。 然后,他转向旁边那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张着嘴,仿佛灵魂已经出窍的风笛。 “在去会议室之前,你们想要先参观一下吗?我们还有点时间。” “好呀好呀!”风笛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那份天生的乐观与好奇心瞬间压过了震撼,让她整个人都重新鲜活了起来,“这里好大!我们现在是在船的哪个部分?” 作为罗德岛最资深的干员之一,AcE可以说是一位相当优秀的向导。他领着她们拐入一条泛着金属冷光的宽阔走廊,脚步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响。 “我们现在在坞港区的b层生活通道,连接着各个主要功能区。”他一边走,一边指着头顶和墙壁上那些涂着不同颜色标记的粗大管道,耐心地为风笛解释,“白色的是维生系统和通风管道,黄色的负责能源输送,你们闻到的臭氧味就来自于它。至于红色的……” “是消防管道吗?”风笛抢答道,像个课堂上积极的学生。 AcE的嘴角似乎向上提了一下,“可以这么理解。左边这扇巨大的闸门后面,是工程部,可露希尔的地盘。” 他特意加重了那位首席工程师的名字,“我的建议是,没事最好别进去,除非你想被当成某个新发明的实验品,或者被她抓去当测试员。” “哇……听起来好酷!”风笛的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没听出话里的警告意味。 他们继续向前,经过一扇没有任何标识、但材质明显不同的门时,AcE的脚步顿也未顿,声音却低沉了半分:“前面那个挂着牌子的地方,是凯尔希医生的办公室。记住,有事没事,都别去。” “为什么?”风笛好奇地探了探头,“凯尔希医生……很严格吗?” “等你见到她就知道了。”AcE没有多做解释,这句话本身就是最好的解释。 风笛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惊叹,仿佛在游览什么奇迹造物。 伊娜莉丝沉默地跟在最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 她对这些其实并不陌生,甚至比风笛所以为的要熟悉得多。她的目光没有在那些冰冷的金属造物上停留,只是漠然地扫过那些与她擦肩而过的、行色匆匆的罗德岛干员。穿着灰色制服的后勤人员推着物资车快步走过,脸上带着任务完成后的疲惫;几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疗干员聚在角落低声讨论着什么,其中一人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远处,两个结束了训练的重装干员互相拍着肩膀,发出轻松的笑声。 疲惫,专注,争执,还有笑意。 这里的一切依旧井然有序,像一个正在高速运转的独立城市。 每个人都是这台精密机器上的齿轮,推动着这艘巨大的陆行舰在无垠的大地上前行。 走到一处岔路口,AcE停下了脚步。三条通道伸向不同的方向,头顶的指示牌闪烁着柔和的白光。 “风笛小姐,”他先是转向风笛,态度依旧温和,“阿米娅想见你,需要我带你去一趟会议室,就在这条路走到底。” “至于永烬……凯尔希医生在等你,在医疗区的b3会客厅。需要我找人带你去吗?” “我大概知道在哪。”伊娜莉丝轻声回答。 “好的。”AcE点了下头,没有再多问。 风笛有些不舍地看了伊娜莉丝一眼,张了张嘴,似乎想说句“待会儿见”,但看到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紧跟上AcE的步伐,走向了通往会议室的那条通道。 很快,两人的身影就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 只剩下伊娜莉丝一个人,站在岔路口,身边时不时有忙碌的罗德岛干员擦肩而过,每个人都对她露出善意的笑容,伊娜莉丝一一点头示意。 “天哪,那是永烬吗?佣兵榜上悬赏2400万的那个人?” “应该是,她做了什么这么值钱?” “我听说是炸了莱茵生命的实验室……” “凯尔希医生要包庇她吗?那我们岂不是要跟莱茵生命敌对……” 伊娜莉丝没有在乎干员们的窃窃私语,她一如既往地独自前进,没走几步,一股熟悉的、带着药物与古旧书卷混合的气息靠近。 黎博利人回头,凯尔希就像是会瞬移般出现在她面前,依旧是那身不变的装束,那双碧绿的眼眸里,也依旧是那片不变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你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要好一些,看来那份2400万的悬赏没有影响到你。” 凯尔希开口,声音平直,像是在陈述一份诊断报告。 “也许实际情况比你想象的要糟呢。” 伊娜莉丝的声音同样平静。 凯尔希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跟我来。” 她转身,向着走廊深处走去。 伊娜莉丝沉默地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周围偶尔有罗德岛的干员经过,在看到凯尔希时,都会立刻停下脚步,恭敬地让到一旁,直到她们走远。 “话说……你打算怎么处理……那块石头。” 伊娜莉丝的声音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 “或者说罗德岛打算怎么处理它?” 凯尔希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一件物品的价值,取决于它能造成多大的影响。” 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情绪的、谜语般的语调。 “而影响的性质,又取决于使用它的人。” 伊娜莉丝停下了脚步。 凯尔希也随之停下,她缓缓转过身,那双平静的眼眸注视着伊娜莉丝。 伊娜莉丝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用它,造了一个监狱。” 她看到凯尔希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炎魔的灵魂碎片,被我绑在了那个幻境里。” “现在,它是那个永恒轮回的牢笼里,唯一的囚徒。” 第216章 重返罗德岛(下) 当伊娜莉丝最后一个字落下,走廊里陷入了某种近乎凝固的寂静。那句“唯一的囚徒”仿佛还带着微弱的回音,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之间悄然消散。 维生系统发出的低沉嗡鸣,那贯穿着罗德岛每一条血管的、如同心跳般的背景音,在这一刻似乎被伊娜莉丝的话语抽空了,只余下一片空洞的沉默。 凯尔希没有立刻回应。 她停下脚步,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双碧绿的眼眸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伊娜莉丝的身影。 她看着伊娜莉丝那张被疲惫与伤痛冲刷得毫无血色的脸,看着她眼底深处那摇摇欲坠的防线,以及在那之下,一缕尚未熄灭的、顽固的火焰。 时间在两人之间被拉得很长,一个路过的干员好奇地瞥来一眼,又在接触到凯尔希的视线后匆匆低下头快步走开。 良久,凯尔希才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寂静的深潭里,却在空旷的走廊中激起异常清晰的涟漪。 “以毒攻毒,用一个囚笼去困住另一个囚徒……”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赞赏,也听不出责备,只有一种医生在审视复杂病例时特有的冷酷分析。 “一个相当粗暴的解决方案。” 凯尔希的视线从伊娜莉丝那张失血的脸上短暂地移开,那双碧绿的眼眸微微垂下,仿佛在她的脑海中正努力构筑出那个由幻境与源石技艺编织成的牢笼,以及在其中永恒挣扎、嘶吼的炎魔灵魂碎片。 她再次抬眼看向伊娜莉丝,补上了一句:“看来你的脑子里偶尔也能冒出些不像你本人能想到的东西。” 什么意思?是在夸奖我,还是在讽刺我平时的行事作风不过脑子? 伊娜莉丝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块石头,罗德岛打算怎么处理?” “考虑到它的特殊性,我们暂时不会处理它。稍后我会让工程部的人过来,只做数据采集,然后,它将由你保管。” 走廊尽头的通风口送来一阵微凉的风,带着消毒水的味道,拂过伊娜莉丝汗湿的额发。她沉默地消化着这个意料之外的决定。由她保管?把一个如此危险的东西,继续留在一个被全泰拉通缉的佣兵身上? 仿佛看穿了她的疑虑,凯尔希继续解释道,她的声音在金属墙壁间显得格外冷静:“在没有完全解析它的运作原理,并且找到能安全解除你那座‘监狱’的方法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导致更严重的后果。比如,让那个囚徒越狱。” 她说到这里,稍稍停顿了一下,维生系统的嗡鸣声重新填满了这短暂的空白。 那双碧绿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出伊娜莉丝疲惫而错愕的身影,像是一件被仔细观察的样本。 “它现在是你的一部分,伊娜莉丝。”凯尔希的声音放得更低,像是在陈述一个暂时无法更改的诊断,“至少,在我们彻底搞清楚这一切之前,是这样。” 凯尔希的话音落下,像是给这段沉重而尖锐的对话画上了一个休止符。但她显然没有给伊娜莉丝太多时间去独自消化这个残酷的诊断。 “现在你还有其他工作要做。跟我来。” 她抬起头,用一种混合着疲惫与探究的目光看向凯尔希的背影。 凯尔希似乎察觉到了她未出口的疑问,但并未回头。她改变了原本走向医疗区深处的计划,在下一个岔路口,毫无征兆地一转,领着伊娜莉丝拐入了一条更加狭窄、也更加幽暗的走廊。那看起来像是一条专供人员所使用的通道。 一踏入这里,主干道上那种经过精心设计的、模拟日光的柔和照明便被彻底隔绝在外。 空气仿佛都随之冷了几个度。只有冰冷的金属墙壁上,每隔着漫长的十米才嵌着一盏昏黄的应急灯。灯光微弱,仅仅是驱散了最浓重的黑暗,却也因此将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与墙壁上肆意地拖拽、拉长,当她们走近一盏灯时,影子被压缩成脚下一团模糊的墨迹,而当她们走远,那影子又被拉伸成一个摇摇欲坠的、不似人形的鬼魅。 走廊里那股熟悉的、属于罗德岛的消毒水气味迅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具侵略性的、属于舰船“内脏”的气息——机油的微腻,混杂着金属因岁月与湿气而锈蚀的铁腥味。伊娜莉丝的脚步有些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但她还是沉默地、固执地跟在凯尔希身后。 “我们去哪儿?”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在这条寂静的通道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一个绝大多数罗德岛人都不会去的地方。”凯尔希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短而模糊,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你应该没忘记之前我们的协议?” “当然。” 凯尔希点了点头,最后在一扇没有任何标识、其金属质感与颜色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门前停了下来。 若不是她停步,伊娜莉丝几乎会以为这只是一块普通的墙面。 门上没有把手,没有密码锁,甚至连一道清晰的门缝都难以分辨。 凯尔希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去刷身份卡,她只是抬起手,将自己白皙的手掌轻轻按在门旁一块毫不起眼的、略微凹陷的面板上。 那面板的材质看起来与周围的墙壁别无二致。 嗡—— 一声极轻的、仿佛电流通过的低鸣响起,面板下方亮起一道柔和的白光,自下而上地扫过她的掌心。一个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在寂静中响起,冰冷而公式化。 “正在确认权限……生物特征对比完成。欢迎回来,凯尔希医生。” 话音刚落,那扇看起来沉重无比的金属门体,竟悄无声息地、极为顺滑地向侧方滑开,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摩擦声。门后,是一片比走廊里更加深沉、更加纯粹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紧接着,一股更加复杂、更加古老的气息从那片黑暗中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两人。 伊娜莉丝的鼻腔最先捕捉到的是一股辛辣而熟悉的武器保养油的味道,那是属于杀戮与防备的气息。 紧随其后的,是一种老旧纸质地图与书籍在密闭空间里尘封多年后才会产生的、带着微弱霉味的甘醇。而在这两种味道之下,还潜藏着第三种……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名状的淡淡腥气,它不属于人类,也不属于任何伊娜莉丝熟悉的造物,更像是某种大型野兽蛰伏于巢穴深处时,吐息与体温长年累月浸染环境所留下的独特印记。 伊娜莉丝跟着凯尔希,踏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在她身后,那扇与墙壁浑然一体的金属门无声无息地滑回原位,严丝合缝地闭拢。最后一道来自走廊的昏黄光线被彻底吞噬,世界陷入了绝对的寂静与黑暗。那股在门开时扑面而来的复杂气味,此刻变得更加浓郁,将她完全包裹。 几秒钟后,幽蓝色的冷光在黑暗中悄然亮起,驱散了部分凝固的黑暗。光源并非灯具,而是几块悬浮在房间半空中的巨大全息战术地图。它们以一种静默的姿态缓缓旋转着,地貌的等高线与复杂的战术标记在幽蓝的背景上流淌,将整个密闭空间切割成无数明暗交错、棱角分明的几何色块。光线冰冷,毫无温度,照在金属墙壁上,只反射出一种死寂的、近乎黑色的光泽。 在这片由光与影构筑的奇特空间里,三道身影早已等候多时,她们的轮廓被流动的幽光勾勒出来,像是三尊沉默的雕像。 伊娜莉丝的目光最先被那个背对着门口的身影所吸引。她背靠着远处的墙壁,身形高挑而挺拔,一头醒目的酒红色长发被干脆利落地束成一束,垂在背后。幽蓝的光线从侧面擦过她的脸颊,让她看起来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似乎是察觉到了来客,她缓缓转过身,面向凯尔希,目光却并未在伊娜莉丝身上停留。 “这就是你说的援兵?”她的声音低沉,在这空旷的房间里激起一丝微弱的回响。 “没错。”凯尔希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那名萨卡兹女性才将目光转向伊娜莉丝,用一种审视的、不带任何个人情感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她,像是在评估一件武器的性能。 片刻后,她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你是……上次在铸铁城见过的那个黎博利?” 被她认了出来,伊娜莉丝略感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谢谢你救了我。我是伊娜莉丝。” “呵……”她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短促鼻音,阴影中的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这的确可以称得上是援兵。我是阿斯卡纶。” 她报上自己的名字,语气平淡。 伊娜莉丝的视线从阿斯卡纶身上移开,投向了房间最阴暗的一个角落。 那里,另一个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若不是幽蓝的光偶尔扫过她手中的金属反光,几乎无法发现她的存在。那是一个扎拉克族的女性,她整个人蜷缩在角落里,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紧绷着,呈现出一种如同猎豹般蓄势待发的姿态。 她的指间夹着一把造型奇特的重型武器,像是某种被改造过的大刀,刀身宽阔而厚重。伊娜莉丝看向她的时候,她正用一块柔软的麂皮,不急不缓地、一下一下,极有节奏地擦拭着冰冷的刀刃。她的动作专注而虔诚,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与她手中的利刃,外界的一切都无法惊扰。察觉到伊娜莉丝的注视,她擦拭的动作停顿了一瞬,却并未抬头,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 “清道夫。” 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说完便再无下文,继续着擦拭。 而这里的第三个人,伊娜莉丝同样熟悉。 她盘腿坐在一只半人高的武器箱上,看起来是三人中年纪最小的。一头蓬松凌乱的白色短发在幽蓝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发丝间露出一对毛茸茸的、属于鲁珀族的耳朵。正是那个在罗德岛的病房里,被凯尔希吩咐来“关照”自己的鲁珀族女孩。 代号好像是……红? 伊娜莉丝的脑海里闪过这个名字。女孩原本低着头,似乎在发呆,当伊娜莉丝的目光落到她身上时,她猛地抬起了头。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在看到伊娜莉丝的瞬间,倏地亮了一下。 那是属于狼的,在锁定了猎物之后,那种专注到令人心悸的眼神。 凯尔希穿过几幅缓缓旋转的全息地图,流动的幽蓝光影在她透明外套上滑过,她停在了伊娜莉丝的身边。 她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伊娜莉丝能闻到凯尔希身上那股混杂着消毒水与某种植物的、清冷而干净的气息。 “现在我向你提出一个邀请。” 凯尔希第一次,用一种堪称郑重的眼神,直视着伊娜莉丝的眼睛。 这突如其来的郑重让伊娜莉丝心头一紧。她能感觉到,房间里其他三道目光也愈发锐利地聚焦到了自己身上。 阿斯卡纶抱着臂,眉毛无声地挑高了半分,审视的意味更浓;角落里的清道夫,那擦拭刀刃的、极富韵律的动作停了下来,整个空间的寂静因此变得更加深沉;而那个鲁珀女孩,红,则微微前倾了身体,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近乎兴奋的光芒。 在这一片沉默的注视下,凯尔希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而稳定。 “我邀请你,加入S·w·E·E·p。” 这个陌生的代号在伊娜莉丝的脑海里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但她能从其他人的反应中读出这个名字的分量。凯尔希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她的话语如同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这个代号的内涵。 “成为罗德岛……隐秘的利刃之一。” 那中间短暂的停顿,让“隐秘的利刃”这几个字仿佛拥有了实体般的重量,重重地砸在伊娜莉丝的心上。 “作为交换条件,”凯尔希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平静得如同镜面,却像一枚投入湖心的巨石,在伊娜莉丝的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我会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满足你的所有要求。” “包括,揭开你身上的秘密。 第217章 凯尔希的任务 凯尔希的提议,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伊娜莉丝死寂的心湖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揭开她身上的秘密……这个许诺对于伊娜莉丝来说有着致命的诱惑力,这段时间在她身上发生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 可就算如此,伊娜莉丝也没有第一时间给出自己的答复。 房间里寂静得可怕,只有全息地图旋转时发出的微不可闻的低鸣。 那三道锐利的视线,像三柄无形的尖刀,抵在她的皮肤上,等待着她的抉择。 阿斯卡纶的审视,清道夫的沉寂,还有那个鲁珀女孩眼中毫不掩饰的兴奋,都化作了沉甸甸的压力。 伊娜莉丝缓缓垂下眼帘,将所有人的目光隔绝在外。 她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双手上,那双包裹在战术手套里的手,正安静地搁在膝上。手套的皮质早已被磨损得看不出原样,指关节处泛着灰白,指缝间嵌满了难以清洗的尘土与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这双手虽然绝大多数时间都沾染着血污,但它们也曾被人握住过。 芙兰卡那总是带着一丝戏谑的笑脸,毫无预兆地闯入她的脑海。她想起那个沃尔珀女人在任务间隙,会一边擦着指甲油一边抱怨伙食,然后又漫不经心地抛过来一瓶冰水。 她想起黑钢国际那份冰冷的合同,以及合同背后,那个叫克里夫的萨科塔人对她的宽容。 在很多人眼里,她或许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怪物,一个高效的、没有感情的战斗机器。 但芙兰卡知道她不是。 伊娜莉丝首先是个信守承诺的人,契约精神,是她为数不多还能坚守的、证明自己仍是“人”的准则。 她抬起头,迎上凯尔希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绿色眼眸,干涩的喉咙里发出了一点声音。 “抱歉,我想我现在还是黑钢国际的人。” 话音落下,一直抱着臂、以审视姿态站立的阿斯卡纶,那微微挑起的眉梢缓缓落回了原处。 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勾出一个极淡的、混合着些许赞许与玩味的弧度,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模样。 而凯尔希,她的脸上自始至终都没有流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 仿佛伊娜莉丝的这个回答,完全在她的预料之中,甚至可以说是她剧本里早已写好的一句台词。 流动的幽蓝光影滑过她平静的面容,没有在她眼中激起一丝涟漪。 “我明白了。” 最终,是凯尔希的声音打破了这片评估意味浓厚的寂静。 那双绿色的眼眸里没有失望,没有恼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好像这个结果本就在她无数的预案之中,是最平淡无奇的一种。 “既然如此,我们来谈谈另一件事。”她的话语平滑地衔接上来。 随着她的话音,凯尔希的指尖在身侧的空气中虚虚一划。 先前的全息地图并未消失,只是安静地悬浮着,而在她动作的轨迹上,一道新的、更为简洁的光幕如水波般荡漾开来,上面罗列着清晰的条目与文字,散发着冰冷的数据光泽。 “我需要你在本次行动中,担任我的信使。”凯尔希的声音平铺直叙,像是在宣读一份不容置喙的商业账单,“罗德岛会为此次行动中的所有执行人员,提供全面的医疗物资与后勤支持。” 她将“所有”这个词咬得格外清晰,每一个音节都精准地落在它应有的位置上。 “信使?” 伊娜莉丝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个词从她有些干涩的唇间滑出,带着一丝纯粹的不解。她习惯了成为利刃,习惯了用战斗去撕裂眼前的障碍,习惯了让双手沾满血污与尘土。 “信使”这个身份,对她而言太过陌生。 凯尔希没有直接回答她的疑问,只是抬起手,朝着房间中央那副巨大的泰拉全息地图轻轻一挥。 原本缓缓旋转的幽蓝色星球模型瞬间停止,响应着她的指令。她的双指在虚空中优雅地捏合、拉伸,地图的视角便以惊人的速度向下俯冲,掠过连绵的山脉与荒芜的平原,无数地名与坐标在视野中一闪而过。光影在伊娜莉丝的瞳孔中飞速流转,最终,画面骤然定格。 一座庞大得令人窒息的移动城市占据了整个视野,它的结构繁复而精密,如同钢铁铸就的巨兽。而在这座巨兽的轮廓之上、之内,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红色警示符号正疯狂闪烁着,像无数颗濒临爆裂的心脏,让整座城市都在发出无声而绝望的尖叫。 在闪烁的红光映照下,凯尔希平静的面容也染上了一丝凝重。 “维多利亚的首都,”她的声音在地图发出的低鸣中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伦蒂尼姆。” “我在伦蒂尼姆的一位线人失联了。” 凯尔希的声音变得低沉,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先前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直语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个人化的、沉郁的质感。 房间里,那副巨大的伦蒂尼姆全息地图上,无数红点仍在不知疲倦地闪烁,每一次明灭,都像是一次微弱的、濒死的呼吸。 “我需要你去确认她的情况。” 凯尔希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重新落回伊娜莉丝身上。那双绿色的眼眸在幽蓝光影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深邃。 “如果她已经死亡,那就立即撤离。”她的语气没有丝毫感情的起伏,像是在描述一件……商品? “如果她还活着,把这个交给她。” 随着话音,凯尔希的手指在身旁的战术平板上轻轻一点。一道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电流声响起,伊娜莉丝手腕上的个人终端随之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一串被高度加密的数据流已经无声地传送了过来,在她的视网膜投影上化作一个静默的、等待解锁的图标。 伊娜莉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终端,视线随即又被拉回到那张被萨卡兹军事符号与维多利亚警示标记彻底渗透的城市地图上。那些闪烁的红点不再是抽象的符号,而是一个个具体的、正在发生的危机。她紧锁的眉头下,是一片深思。 “只是送信?”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这不像是质问,更像是一种纯粹的、技术层面的困惑。她抬起眼,看向凯尔希,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到答案。 “根据我能接触到的公开情报,萨卡兹军事委员会进驻伦蒂尼姆已经超过一年,维多利亚的那些大公爵们对此毫无反应,几乎是默许了这种状态。”伊娜莉丝的语速不快,条理清晰,这是她作为顶尖佣兵的职业习惯,在接受任何任务前,都会先进行风险评估,“这种默许下的军事管制,虽然看起来严密,但内部必然存在缝隙。对我来说,潜入进去,找到一个人,然后递给她一些东西,并非难事。” 在她看来,凯尔希动用如此大的阵仗,甚至不惜亲自出面,来委托一个如此简单的“信使”任务,这有些大材小用。 “伦蒂尼姆的现状,远比任何战报上描述的都要复杂与危险。” 全息地图发出的低沉嗡鸣声,仿佛成了她话语的背景音。那些闪烁的红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凝重的轮廓。 “大公爵们的沉默,不是妥协。那是风暴来临前的死寂。“ 第218章 初入伦蒂尼姆 伦蒂尼姆的空气里,有一种独特的质感。这座闻名泰拉大陆的城市里此刻被混杂着煤灰与陈年铁锈所包围,寒气钻进人的鼻腔,直抵肺叶深处,提醒着这里的每一个人现在的季节。 风笛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因这用力的动作而起伏,随即又像是要把积攒多年的乡愁一同吐出般,用力地呼了出来。 那股属于家乡的、阔别已久的气息,让她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嘿嘿,小伊,我们终于到了!”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雀跃的激动,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瓦伊凡族不常见的明快。 伊娜莉丝同样松了口气,从罗德岛离开的这一路上并不算太平,但总算是赶在1096年的新年钟声敲响之前到了。 她的目光越过风笛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侧脸,投向这座庞大得令人窒息的城市。 高耸的建筑群像一片用钢铁与混凝土浇铸的黑色森林,无数尖顶与塔楼穿透被工业废气染成灰黄色的天空,留下一个个锋利的剪影。街道上,人流步履匆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被生活与压力反复磨砺出的、相似的麻木。他们低着头,缩着肩膀,仿佛背负着看不见的重物,彼此之间保持着一种冷漠而安全的距离。 这不是她从任何资料上读到的那个繁华的维多利亚首都。凯尔希口中那“风暴来临前的死寂”,早已不再只是文字,而是化作了实质上的阴云,渗透了这座城市的每一块砖石。 不知道这些的风笛的脚步轻快,似乎从未被这沉重的气氛影响。 她抬起手臂,指向远处一座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的高大建筑。 “你看,那就是皇家近卫学校的方向。”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怀念与向往,“以前站在宿舍的阳台上,天气好的时候就能看到那个最高的钟楼。” 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伊娜莉丝,那双明亮的金色竖瞳里,闪烁着不加掩饰的、真诚的感激。 “谢谢你,小伊,有机会一定要来找我玩呀!” 风笛一路上都很热情,临别之际也是如此,就好像她从来不会沮丧和气羙一样,伊娜莉丝还挺羡慕风笛的这种性格。 伊娜莉丝的视线终于从远处那片压抑的建筑森林收回,落在这个浑身散发着活力的瓦伊凡女孩身上。她与这座城市格格不入,像一株开错了季节的向日葵。 “好,有机会我一定去找你。” 风笛用力地点了点头,灿烂地笑了一下,露出一点尖尖的虎牙。然后,她冲着伊娜莉丝挥了挥手,转身便汇入了那片朝着学校方向缓慢涌动的人潮。 她那头耀眼的短发,像一簇小小的火焰,在灰色的街景与人群中跳动了一下,两下,然后很快就被那片单调的色彩彻底吞没了。 伊娜莉丝独自站在原地,直到视野里再也捕捉不到那抹红色。 她站了很久,像一座沉默的雕像,与周围行色匆匆的人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风笛那簇小小的火焰被彻底吞没后,伊娜莉丝才缓缓收回了目光。那份属于瓦伊凡女孩的温暖,也随着她背影的消失而从空气中抽离。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皇家近卫学校的方向,仿佛在与某种可能性做着无声的告别,然后,她转过身,走向了与风笛截然相反的方向。 凯尔希给出的地址,位于伦蒂尼姆最混乱、也最破败的萨迪恩区。 如果说风笛要去的地方是伦蒂尼姆尚存的、一丝不苟的体面,那伊娜莉丝的目的地,就是这座城市溃烂流脓的伤口。 越往里走,道路便越发狭窄,高大的建筑被挤压得不成形状,彼此依靠着,仿佛随时都会坍塌。墙壁上满是深色的水渍,像是陈年的泪痕,上面又覆盖着潦草的涂鸦和看不懂的帮派符号。空气里飘散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气味,有劣质油脂反复煎炸后的腻味,有排水沟里翻涌上来的酸腐气,还有一股独属于贫穷与绝望的、挥之不去的霉味。 伊娜莉丝穿行在迷宫般的窄巷里,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她将自己的存在感刻意降到了最低,试图整个人都融入了周围灰败的色调里。 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靴底踩在湿滑石板上的声音在逼仄的空间里激起空洞的回响,格外刺耳。 是伦蒂尼姆警署的巡逻队。 伊娜莉丝没有丝毫慌乱,她的视线迅速扫过四周,收敛呼吸,像一只屏息的幽灵,与他们擦肩而过。巡逻队员们脸上带着和街上行人相似的麻木,只是多了一份警惕与烦躁,他们手中的提灯光柱在肮脏的墙壁上晃过,短暂地照亮了她那副悲天怜人的表情,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看着渐行渐远的巡逻队,伊娜莉丝眉头皱在了一起。 继续前进,她在一扇毫不起眼的、漆皮已经大块剥落的木门前停下。 门板因为常年受潮而微微变形,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她抬起手,没有立刻敲击,而是先侧耳听了听门后的动静。一片死寂。 随即,她屈起指节,按照约定的节奏,在门上轻轻叩击。 三短,一长,两短。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伊娜莉丝耐心地等待着,她的手从门板上垂下,自然地停在腰侧武器的上方,这是一个随时可以拔枪的姿势,但她的身体却没有任何紧绷的迹象,只是纯粹的戒备。 过了足足半分钟,就在巷子深处传来一声醉汉含混的叫骂时,门轴才终于发出一声细微的、像是被人掐住喉咙般不情愿的呻吟,向内拉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只属于菲林的、覆盖着柔软短毛的耳朵从门缝里探了出来,警惕地抽动了两下,捕捉着外面的任何声响。 “罗德岛的人?” 一个刻意压低了的、带着明显戒备的女声从门后传来,声音很年轻,但语调却像淬过火的刀刃,冷静而锋利。 “是的,我是凯尔希医生派来的。”伊娜莉丝用同样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回答,她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门缝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门后的呼吸声似乎松弛了一瞬,那份紧绷的敌意如潮水般退去。吱呀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那种不情不愿的呻吟,门轴转动得平顺了许多,被彻底拉开。 一道温暖干燥的光线从门内泄出,在潮湿的石板路上铺开一小块明亮的方毯,驱散了巷弄里些许阴冷的湿气。 开门的是一个菲林女性,比伊娜莉丝稍矮一些,身形矫健。 她脸上的紧张还未完全消退,像一层薄薄的冰壳,眼底的警惕依然锐利。她的目光快速地扫过伊娜莉丝的脸,随即落在她肩上那个并不起眼的徽章,以及那套属于罗德岛的深色作战服上。当她确认了这一切后,那层冰壳才终于无声地碎裂,化为一种公事公办的平静。头顶那对黑色的耳朵也从紧绷的警戒状态放松下来,轻轻抖动了一下。 “我是塞西,这里的负责人,先进来吧,凯尔希医生已经打过招呼了。”她的声音和门后听到的一样,冷静而锋利,只是此刻少了几分戒备,多了几分职业性的沉稳。 她侧过身,让开了入口。 伊娜莉丝微微点头,迈步踏入。随着她身后那扇厚重的木门被重新关上,合拢的门板将萨迪恩区那股混杂着腐败与绝望的气味彻底隔绝在外。 据点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许多,也干净得令人意外。空气里不再是巷弄的污浊,而是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与消毒剂混合的味道,闻起来很安心。几台伊娜莉丝叫不出名字的精密仪器在房间角落里安静地运行着,控制面板上闪烁着柔和的绿色指示灯,为这个没有窗户的地下空间提供了稳定的光源,映照出整齐堆放的物资箱和一尘不染的地面。 塞西一言不发地走到一张桌子旁,拿起一个干净的杯子,为她倒了一杯热水。白色的水汽氤氲升腾,在微凉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温暖。 “你的脸色很差。” 听到伊娜莉丝这么说,塞西将水杯递到伊娜莉丝面前,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不像是在关心,更像是在评估她的状态。 伊娜莉丝接过水杯,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让她因寒冷而有些僵硬的手指舒缓了些许。 “其实还好,最近伦蒂尼姆的情况很复杂。”塞西轻声说。 “能看出来要打仗了。” 塞西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她不是个喜欢寒暄的人。 她转身走向墙边,那里挂着一张巨大的伦蒂尼姆城市地图。 伊娜莉丝跟了过去,只见那张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标记笔画满了复杂的符号与箭头,密密麻麻的图钉像一颗颗扎进城市肌体的钉子,连接着纵横交错的细线,将整座城市分割成无数个势力范围与冲突地带。 这幅景象,远比凯尔希医生口中的描述要来得更直观,也更令人窒息。 “萨卡兹军事委员会在整军备战,他们的巡逻队正在逐步取代伦蒂尼姆之前的巡逻队,所有主要干道都会是他们的目标。” 塞西的手指随即从那些血红色的线条上滑开,移向了地图的西侧,那里用蓝色墨水圈出了一片优雅的庄园区。 “而那些大公爵的代表,”她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每天都像没头苍蝇一样,凑在西区的庄园里开会,讨论着他们的下午茶点心是不是比昨天更精致。谁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在盘算什么。” 紧接着,她的指尖又落在了地图上另一片被单独标注出来的区域,那里代表着一位大公爵的领地。 “不过,并非所有人无动于衷,最新的消息是,温德米尔公爵的部队,正在她的领地内集结。” 说到这里,塞西从地图前转过身,房间角落里仪器面板上闪烁的绿光,在她那双锐利的眼眸中投下两点细小的光斑,表情前所未有地凝重。 “我们最后收集到的情报是,她在试图联合其他几个态度摇摆的公爵,准备向城里的萨卡兹开战。” “但我们并不看好她的这次军事行动,以卡文迪许公爵为首的派系应该会阻拦她们。” 这句话说完,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精密仪器运行的微弱嗡鸣声在空气里震动。 “这座城市随时可能变成战场。”她看着伊娜莉丝,那不是一种情绪化的警告,而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技术评估,“不管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尽快完成,然后离开。一旦战争爆发,没有人能保证你的安全。” 塞西显然不认识永烬,但她语气里的关心却并非虚假。 伊娜莉丝捧着那杯依然温热的水,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眼前的景象,也让塞西那张紧绷的脸庞显得不那么锋利。指尖传来的暖意,如同一个微小而坚实的锚点,让她在这令人窒息的情报洪流中保持着镇定。 “我明白了,”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离开前,我还有一个问题。” “请说。”塞西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姿态。 “你知道海蒂·汤姆森小姐的位置吗?” 塞西那对黑色的耳朵警觉地动了动,她微微歪过头,像是在检索自己庞大的信息库,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意外。 “那个在伦蒂尼姆日报的文学艺术专栏上,连载小说的作家?” 当晚,伊娜莉丝就离开了据点。 那扇将她与萨迪恩区的污浊隔绝开来的厚重木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门内那股混杂着草药与消毒剂的、令人安心的气味仿佛还残留在鼻尖,但门外,伦蒂尼姆的夜色已经携着它独有的湿冷与压抑,重新将她包裹。 夜色下的伦蒂尼姆,比白日里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重。蒸汽路灯在潮湿的空气里挣扎着投下昏黄的光晕,光线被浓重的水汽揉碎,变得模糊不清,将行人的影子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拖拽得细长而扭曲,如同一个个挣扎的灵魂。 她需要先去确认凯尔希那位线人的位置,为明天的正式接触做些准备。 伊娜莉丝拉了拉兜帽的边缘,将自己的脸更深地藏进阴影里,汇入街上行色匆匆的人流。她走得不快,步伐平稳,调整着呼吸的节奏,让自己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在漫长工作后疲惫归家的市民。 但她的感官却像一张无形而精密的蛛网,以她为中心铺陈开来,捕捉着周围环境中的每一丝微弱的信号。 远处钟楼沉闷的报时,近处萨卡兹巡逻队整齐划一、踏在石板上的脚步声,金属靴底与地面碰撞出的冰冷回响。小巷深处传来压抑的争吵,很快又归于沉寂。街角的小贩用沙哑的嗓音叫卖着不知名的热食,白色的蒸汽与灯光下的雾气混在一起。还有醉鬼靠在墙边,哼唱着走了调的、关于故乡的歌谣。 这些声音,这些景象,交织成一首濒临失序的城市交响曲,每一个音符都紧绷着,似乎下一秒就会彻底崩断。 就在她即将穿过一个拥挤的十字路口时,一种熟悉的被注视的感觉,毫无征兆地刺入她的后颈,让她背后的汗毛瞬间根根倒竖。 那不是街上行人无意识的一瞥,而是一道锐利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精准地锁定了她。 伊娜莉丝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常年训练出的本能让她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 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节奏都未曾改变,但她的身体已经在宽大的外衣下绷紧到了极致,每一块肌肉都进入了随时可以做出反应的状态。 她装作被路边商店橱窗里的什么东西吸引,不经意地侧过头,目光却越过玻璃的反光,闪电般扫向那道视线的来源。 人群拥挤的缝隙中,就在街对面那片昏黄灯光无法完全照亮的阴影里,她看到了一张脸。 一张无比熟悉的脸。 一头瀑布般的黑色长发,同样被兜帽遮掩住大半的面容,以及那双在昏暗灯光下,依旧显得异常明亮、仿佛能将所有光线都吸进去的眼睛。属于影子的眼睛。 伊内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指按下了暂停键。 周围鼎沸的人声、车马的喧嚣、蒸汽管道的嘶鸣,所有的一切都在伊娜莉丝的耳中迅速退潮,世界变得一片死寂,只剩下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一声一声,沉重地撞击着耳膜。 她怎么会在这里?在伦蒂尼姆,在这个即将化为战场的城市,在这个她最意想不到的街角? 伊内丝显然也看到了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伊娜莉丝从对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读不出任何情绪。没有久别重逢的惊讶,没有丝毫喜悦,甚至连一丝意外的波澜都没有。那双眼睛像一口幽深古井,井水沉静无波,只是清晰地、冰冷地倒映出她此刻脸上的错愕。 人潮依旧在她们之间涌动,一个身材高大的乌萨斯男人提着沉重的工具箱,从两人之间挤了过去,宽厚的肩膀短暂地遮挡了伊娜莉丝的视线。 就是这不到一秒的间隔。 当她再次看过去时,街对面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那片阴影依旧是阴影,仿佛从未有人站在那里。 伊内丝消失了。 她就像一滴墨水融入了深夜的大海,没有留下一丝涟漪,没有惊动任何人,无声无息,了无痕迹。 第219章 海蒂 “都别动。” 伦蒂尼姆一座伯爵宅邸,厚重的橡木门被一名全副武装的萨卡兹人一脚踹开,客厅内宾客们低语交谈的声音因为这粗鲁的动作戛然而止。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门口,惊恐、错愕、或是被强行压抑的愤怒,在每个人脸上凝固成各种神态不同的面具。 踹开门的萨卡兹人让出身体,一个面目狰狞的萨卡兹雇佣兵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皮甲磨损得厉害,边缘翻卷着,沾满了早已干涸的、暗褐色的污迹。 他的目光在伯爵竭力维持着体面的宴会厅里来回扫视,像一头闯入瓷器店的野兽,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粗野。 “刚才进书店拿了什么东西的红帽子女人——老东西,别动!你想死吗?” 留着考究白胡子的伯爵,下意识地伸手去拿搁在桌边的手杖,却立即遭到了呵斥。 那根乌木手杖的银质握柄在灯光下反射出温润的光,萨卡兹的视线死死钉在他身上,如果他再试图那起手杖,可能劝阻他的就不是萨卡兹人的怒斥,而是军刀了。 眼看众人对他无动于衷,萨卡兹雇佣兵的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他身后的几个同伙也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 “行,都装傻是吧?——来,各位女士,把帽子给我们看看,谁的帽子是红的?” 院外的阴影里,伊娜莉丝将自己的身体藏入花园的缝隙。 塞西的情报非常准备,那个叫做海蒂·汤姆森的小说家的确在这里,今晚她受到这个伯爵的邀请前来参加宴会,只是为什么会和萨卡兹人扯上关系? 她将呼吸放得极缓,几乎与周围的空气融为一体,默默观察着大厅里的动静。 众人沉默之际,一个身影腾的一声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孩,穿着一身得体的裙装,头上戴着一顶小巧的、颜色鲜艳的红色软帽。 她立刻又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么不妥,脸上血色尽褪,身体晃了晃,正想在所有人注意到她之前,重新坐回去。 但已经晚了。 萨卡兹大步流星地走到她身边,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瞬间将她完全笼罩。 “看来这里还是有聪明人的,跟我们走一趟。” 他的声音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像是在下达一个不容违背的命令。 女孩无助地看向伯爵,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哀求。 但伯爵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紧紧抿着嘴唇,握着手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不得不绝望地转回身,仰头看向那个俯视着她的萨卡兹。 “先生,您不能这么对我。” 她的声音在发抖,像风中一片脆弱的叶子。 “你算什么东西?” 萨卡兹雇佣兵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轻蔑。 “我是一名小说家。” 菲林女孩努力挺起胸膛,试图用这个身份为自己构筑起一道脆弱的防线。 但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颤抖还是彻底出卖了她。 “我只是……我只是收到了一个害羞的读者送来的书信!” 萨卡兹完全不听她的辩解,粗暴地伸出手,在她身上、在她随身的小手袋里,在一切可能藏东西的地方翻找。 果然,他找到了一封信。 信封的封口已经被拆开,上面的字迹被雨水洇开了一部分,模糊不清,但依然能辨认出是一些充满了溢美之词的句子。 “看在你还算配合的分上,跟我们走。” 萨卡兹将那封信随意地塞回她手里,指了指门外那片被夜雨笼罩的街道。 “反正你要去的地方,也不比这里糟多少。” “真的?” 菲林女孩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天真的困惑。 萨卡兹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爆发出刺耳的哄笑。 “就你这蠢样还编故事?赶紧走!” 他一把抓住菲林女孩纤细的手臂,就要把她往外拖。 菲林女孩再次用眼神向伯爵求助。 这名维多利亚的绅士终于无法再保持沉默。 “这位军官,看在海蒂小姐的确无辜的分上,能否请您高抬贵手呢?”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属于贵族的、即便在此时也未曾丢弃的体面。 “你给她担保?” 萨卡兹停下动作,转过头,用一种玩味的眼神打量着伯爵。 “我给她担保。” 伯爵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萨卡兹往地上那张昂贵的、织着繁复花纹的地毯上,重重啐了一口。 “你最好保证,来你这里做客的人,都和她一样蠢。” 正当所有宾客都以为这场危机已经过去,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的瞬间。 那个萨卡兹雇佣兵的脸上,却再次露出了那种恶劣的、充满戏谑的笑容。 他抬起手,指尖燃起一小簇源石技艺催生的火苗,轻轻点在了海蒂那顶红色的软帽上。 掉落的火星“呼”地一下蹿了起来,贪婪地舔舐着柔软的毛毡。 海蒂被吓傻了。 她尖叫着,胡乱地挥舞着手臂,想用手把那顶着火的帽子弄掉,却忘了自己的耳朵还卡在帽檐里。 直到一股焦糊的味道传来,几缕发丝也被燎着,她才终于反应过来,尖叫着跑向门外。 萨卡兹们瞬间变得警觉,以为她要逃跑,手已经按在了武器上。 但海蒂只是冲进了院子里,站在那里,任由冰冷的、带着煤灰味的冬雨,浇灭了她头顶那簇可笑又可悲的火焰。 看着此情此景,那几个萨卡兹雇佣兵再次爆发出肆无忌惮的哄笑。 “蠢货和懦夫。” 他们留下了如此的评语,终于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开。 恐慌的客人们也像是逃离瘟疫般,一哄而散。 客厅里很快就只剩下寥寥数人。 直到人们全都离开,伯爵才穿过一片狼藉的客厅,冒着雨,走到院子里那个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身影旁边。 他替她取下了那顶已经被烧焦了一半的帽子。 “他们竟敢如此践踏一位女士的尊严……向您道歉,女士。” 他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愤怒与对此无能为力的羞愧。 “不必道歉,伯爵先生。” 海蒂抬起头,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冲刷掉泪痕。 “今时今日,在伦蒂尼姆的雨中,一顶帽子又能护住多少尊严呢?” 伯爵惊愕地看着眼前被淋得透湿的小说家。 他原以为她会哭着向他抱怨自己受到了多大的羞辱,会质问他为何没能保护好她。 “我不是蠢货,您也不是懦夫。” 海蒂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钉子,清晰地钉入伯爵的耳中。 “您刚才的担保,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 “那位真正戴着红帽子的女士,借着这个机会,藏起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而我,”海蒂的嘴角,逸出一丝混合着苦涩与骄傲的笑意,“没人比我更适合处理这种残局了,不是吗?” 伯爵眼中的惊愕,在这一刻,彻底转为了无法掩饰的钦敬。 “再次向您道歉,女士。不为别的,而是为了此前,我对您的轻视。” 他向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想,我们一定有一些信息,可以交流。” 院落的阴影里,伊娜莉丝无声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着院子里那个在雨中挺直了脊背的瘦弱身影,看着她脸上那抹在雨水冲刷下,显得格外清晰的、倔强的笑容。 这就是凯尔希的线人。 海蒂·汤姆森。 看起来,凯尔希派遣给她的,似乎不是一个简单的“信使”任务。 第220章 海蒂的请求 雨终于停了。 但屋檐与枝头滴落的残响,像是迟迟不肯离去的叹息,在寂静的庭院里回荡。潮湿的空气比雨水本身更具侵略性,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将整座城市浸泡在一片黏腻而刺骨的阴冷里,连呼吸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湿漉漉的煤灰味。 伯爵官邸的灯火,随着宾客们一一离去,开始一盏盏地熄灭。光芒从窗格里撤退,留下愈发深沉的黑暗,仿佛一场华丽的戏剧落下了帷幕,只余下空荡荡的舞台。 很快,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再次被推开,宾客们的身影匆匆涌出。 他们不再有来时那种故作镇定的优雅,一个个面色苍白,眼神躲闪,像是刚从一场集体噩梦中侥幸挣脱。屈辱与后怕的余烬仍在他们脸上燃烧,没有人交谈,甚至没有人相互对视,只是埋着头,用最快的脚步逃离这片令他们颜面扫尽的是非之地。 仓皇细碎的脚步声很快便被黏稠的夜色与远处城市机器的低吼声一并吞没。 人群之中,也包括那个今晚在伯爵面前“出尽风头”的菲林女孩。 但她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匆忙地‘逃走’。 而是她独自一人站在门廊的台阶上,将那顶被烧焦了一半的红色软帽放在手心,她原本打算将这个东西丢弃在某个角落里,可思索再三,她还是保留了这东西。 也许那个医生能给自己报销呢? 海蒂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一头柔软的亚麻色短发被夜风吹得凌乱,几缕湿透的发丝贴在她的额角和脸颊上,让她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更显苍白。 她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有些旧了的、并不厚实的外套,试图抵御从四面八方渗入骨髓的寒意。 风穿过院子,带着湿冷的气息,拂动她单薄的衣角。在那座宏伟官邸的阴影下,她瘦弱的身体显得格外单薄,仿佛一阵强风就能将她吹倒。 “汤姆森女士。” 伯爵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厚实的羊绒披肩。 海蒂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然投向远处被雾气笼罩的城市轮廓。 “您会着凉的。”伯爵走上前,将温暖的披肩轻轻搭在她的肩上。“我已经让马车备好了,随时可以送您回去。” “谢谢您,伯爵先生。”海蒂拉了拉身上的披肩,那干燥的暖意让她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一些。她转过头,看向身旁的男人,脸上没有怨怼,也没有后怕,只有一种浸入骨子里的疲惫。“不过,比起伦蒂尼姆的冬天,这点冷算不了什么。” 伯爵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夜色里依旧清亮的眼睛,心中的钦敬又深了一层。他沉默了片刻,斟酌着开口:“您今晚的……演出,非常精彩。我必须承认,我从未想过一位小说家,能有这样的勇气和智慧。” “我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记录故事,伯爵先生。”海蒂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有时,为了让一个好故事能被写下来,总得有人先走进风雨里,不是吗?”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那是在雨中被冲刷过的、混合着苦涩与骄傲的笑容。 “您说得对。”伯爵郑重地点了点头,他压低了声音,“我书房的壁炉烧得正旺,还有些热茶。在您离开前,我想,我们有一些……故事,可以交换。关于那位真正的‘红帽子’,以及她需要送达的消息。” 海蒂眼中的疲惫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光芒。她将冰冷的双手拢进温暖的披肩里,轻轻颔首。 “那再好不过了。” 与伯爵的告别简短而郑重。当海蒂再次走入那片湿冷的夜色中时,肩上那件厚实的羊绒披肩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余温,将她与弥漫在空气里的刺骨寒意隔绝开来。 她将兜帽拉起,遮住半张脸,只留下小巧的下巴和呼出的、在灯光下化为白雾的气息。 回家的路被雾气浸染得模糊不清,煤气灯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氤氲成一团团昏黄的、毛茸茸的光斑。脚下的石板路湿滑反光,倒映着一个又一个朦胧的光源,像是一条通往未知梦境的河流。 海蒂裹紧了披肩,那温暖干燥的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有了一点安放的角落。伯爵书房里的谈话仍在她脑中回响——关于那位真正的“红帽子”的情报,以及她所背负的、沉重如山的消息。 一切都值得了。 这个念头让她疲惫的身体里重新涌起一股微弱的力量。她甚至无意识地哼起了一支维多利亚的乡间小调,那曲调轻快而质朴,与这座钢铁巨兽喉咙里发出的沉闷轰鸣格格不入。歌声很轻,几乎刚一出口,就被黏稠的夜雾吞没,但那旋律却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在她心底安静地跳动着。 街对面,一道黑色的影子从建筑的凹陷处悄无声息地滑出,如同一滴融入夜色的墨。 影子的脚步落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没有溅起一滴水花,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比猫更轻盈,比风更沉默。 海蒂对这一切毫无察觉。她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揣摩着那些新得到的信息,思考着下一步该如何落笔。 作为一个习惯于观察和追踪线索的“故事猎人”,此刻她却完全放松了警惕。 就在她拐过一个街角,准备进入一条更为僻静的小巷时,那道影子毫无征兆地横在了她的面前,像是一堵突然竖起的墙。 海蒂的哼唱戛然而止。她停下脚步,有些讶异地抬起头。 那是一个身材高挑的人,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物,脸上戴着遮住口鼻的口罩,只露出一双冷静得近乎锐利的眼睛。兜帽的阴影下,能隐约看到几缕银白色的发丝。 “海蒂·汤姆森。” 对方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有些轻柔,但在这万籁俱寂的街道上,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性。 海蒂的好奇心压过了惊吓。她打量着面前这个神秘的……黎博利人?那双眼睛让她感到一种熟悉的、专业的审视感。她还以为是自己的某个读者,或许是在晚宴上见过自己,想来表达一些什么。 “你好?”她试探着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请问你是?” “方便一起走吗?”对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用平稳的语调继续说道,“凯尔希医生派我来给你送信。” 凯尔希。 这个名字像一道无声的闪电,瞬间击中了海蒂。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仿佛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那支刚刚还在心底跳跃的乡间小调,连同那一点点劫后余生的轻松感,顷刻间烟消云散。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眼前这个戴着口罩的陌生人,和那个在她生命中重逾千钧的名字。 最终,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句微弱的、带着颤音的问话。 “真的吗?!”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沙哑,那双在夜色中本已疲惫的眼睛,此刻却迸发出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灼人的光亮。 她转过身,没有再多问一句,便领着伊娜莉丝拐入了旁边一条更加狭窄、也更加黑暗的巷道。 海蒂对这片区域的熟悉程度超出了伊娜莉丝的预料。 由她带路,两人穿行在迷宫般的巷弄里,脚步轻快而无声。 伊娜莉丝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将自己的呼吸节奏调整到与她一致。 “等一下。” 海蒂忽然抬起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她侧身贴在一堵满是水渍的墙壁上,那对黑色的耳朵微微抽动,捕捉着前方的动静。 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金属靴底与石板碰撞出的冰冷回响,在逼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是萨卡兹的巡逻队。 海蒂没有丝毫慌乱,她拉着伊娜莉丝的胳膊,闪身躲进一个堆满废弃木箱的凹陷处。 阴影瞬间将两人吞没。 一队全副武装的萨卡兹士兵从巷口走过,他们手中提灯的光柱在肮脏的墙壁上晃过,短暂地照亮了潮湿的地面,又很快移开。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远去,海蒂才松开手,领着她继续向前。 她们最终在一栋毫不起眼的旧式公寓楼前停下。 这栋建筑像是被夜色吞掉了一半,墙体上那些像是先王时期的浮雕?在阴影里模糊不清,与周围的建筑沉默地挤在一起。 海蒂熟练地从披肩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摸索着找到其中一把,插入那扇漆皮已经斑驳剥落的单元门。锁芯发出一声熟悉的、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在这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呻吟向内打开,一股与外界截然不同的空气迎面而来。巷子里的阴冷潮湿被瞬间隔绝,取而代之的是温暖干燥的气息,其中混合着旧书页那种好闻的纸张味道,以及一丝红茶残留的淡淡香气。 门后是一间小小的、却异常整洁的屋子。除了客厅中央的一张像是书桌显得有些凌乱,其他地方都收拾得井井有条。 “抱歉,家里可能有点乱……”海蒂低声说了一句,一边关上门,将那黏稠的夜色与寒意彻底关在外面。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脱的局促,仿佛在为自己唯一的失序之处感到不好意思。 她快步走到书桌边,桌上堆着一叠写满了字又被划掉的稿纸,还有几团被她自己揉皱的纸团,像是一场无声的、与文字搏斗后的战场。她小心地将这些稿件拢到一边,清理出一片干净的空地,转身去烧水。 很快,她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红茶回来,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疲惫的脸,也让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显得柔和了一些。 “失联这么长时间,可不是我的问题。” 她将其中一个茶杯推到伊娜莉丝面前,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停顿了一瞬,仿佛在汲取最后一点勇气。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焦躁,眼神紧紧地盯着对方,似乎很怕眼前这个沉默的信使会带给凯尔希错误的信息。 伊娜莉丝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海蒂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茶的温热,却没能平复她的心情。 “是萨卡兹。” 她吐出这个词,语气沉重而确定。 “他们用某种东西,切断了伦蒂尼姆所有对外的长波通讯。不是简单的干扰,是……切断。像一把剪刀,剪断了这座城市伸向外面的所有触须。” 伊娜莉丝正要端起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指尖离温热的陶瓷杯壁只有分寸之遥,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团氤氲水汽所带来的暖意。她没有去看杯子,目光始终落在海蒂身上。 “整个城市,现在是一座信息孤岛。” 海蒂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一节节泛出青白色,仿佛要将自己杯壁上的花纹捏碎。 “我试过所有的方法,”她继续说道,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像是在倾诉一个压抑了太久的秘密,“短波、备用线路、甚至是那些早就废弃的军用频道……所有我能想到的,所有我能接触到的,全都试过了。没有用,什么都传不出去。” 她停下来,像是要喘一口气,但那口气息却堵在胸口,让她整个人都显得紧绷。 她抬起头,昏黄的灯光洒在她脸上,那双在水汽后显得柔和的眼睛此刻重新变得锐利,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忧虑与焦灼。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信号管制。”她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普通的管制会有波动,会有可以钻的空子。但这次不一样,它太……干净了。就像有一道无形的墙,把伦蒂尼姆整个罩了起来。”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伊娜莉丝,仿佛要将自己的判断烙印在对方的脑海里。 “他们一定在策划某种大规模的军事行动。” 这句话说完,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剩下水壶里残余的水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 之前那种紧绷到极致的气氛,在说出最坏的那个猜测后,反而松懈了一丝。海蒂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靠回椅背,眼神飘向了桌上那堆凌乱的稿纸。 “这几天我一直都在想……该怎么把这个消息送出去……”她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劫后余生般的疲惫,她看着伊娜莉丝,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像是看着一个不可能出现的幻影,又像是看着某种从天而降的奇迹。 “然后,”她轻轻地说,“你就来了。” 伊娜莉丝安静地听着,她面前的红茶升腾起最后一缕纤细的白雾,然后便彻底融入了室内的空气里。海蒂那连珠炮般的话语和其中蕴含的巨大压力,仿佛都倾泻在了这小小的客厅中,让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 果然,这次的任务远不止是送一封信那么简单。 在海蒂话音落下的那片刻寂静里,伊娜莉丝有了动作。她没有先去碰那杯已经渐渐冷却的茶,而是将手伸进了自己外套的内袋。她的动作不快,却很稳定,指尖在一个小小的、被特殊材质包裹的物体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将它取了出来。 那是一枚数据芯片,包裹着一层哑光的、摸不出材质的灰色软套,看起来毫不起眼。伊娜莉丝将它放在桌上,位置恰好在两只茶杯之间,然后轻轻地向海蒂那边推了过去。芯片在光滑的木质桌面上滑行了一小段距离,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海蒂的手边。 “这是凯尔希医生让我交给你的东西。”伊娜莉丝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破了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海蒂的目光瞬间被那个灰色的小东西攫住了,她的呼吸仿佛都在那一刻停滞。那不仅仅是一枚芯片,它是一条跨越了无形壁垒的绳索,一个来自外界的确切回音。她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几乎无法抑制的微颤,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个软套,然后才将它完整地捏在指间,仿佛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芯片很轻,但在她掌心,却有着千钧之重。 就在海蒂的全部心神都被这枚小小的芯片所占据时,伊娜莉丝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而直接。 “我能帮你做些什么?” 这个问题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海蒂心中另一道闸门。她猛地抬起头,视线从那枚代表着“进来”的芯片上移开,越过伊娜莉丝的肩膀,落在了侧面墙壁上。 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几乎占满了整面墙。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路线,显然是她这几天殚精竭虑的成果。她的视线在地图上搜寻片刻,最终定格。 她站起身,走到地图前,那堆凌乱的稿纸被她起身时的动作带起的一阵微风吹得沙沙作响。 她的手指在粗糙的地图纸面上划过,最终停留在一个被红色墨水重重圈出的区域上。那红色的圆圈画得用力,甚至有些洇开,透出一种决绝的意味。 “温德米尔公爵正在集结部队。” 她的声音很轻,完全不见了方才的焦灼与疲惫。 再次转过身,重新看向伊娜莉丝时,那双被水汽柔和过的眼睛此刻像淬了火的刀锋。 “我需要你把这里的情况,告诉她。让她……暂时放弃进攻伦蒂尼姆。” 第221章 捆绑play? 伊娜莉丝拉了拉兜帽的边缘,站在门前和面带担忧的海蒂告别,虽然菲林女孩再三邀请她留下来,并表示这里是安全的,但伊娜莉丝对于出现在伦蒂尼姆的伊内丝非常在意,决定趁夜色去收集点情报。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她的指尖,她借着这个微小的动作,将自己的脸更深地藏进了街巷的阴影里。 她像一滴水汇入河流,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深夜街头那稀疏而沉默的人流中。 她刻意放缓了脚步,让自己的步伐带上一种被漫长工时磨损后的沉重与拖沓,连呼吸的节奏都调整得绵长而微弱,仿佛胸腔里只剩下疲惫。任何一个观察者,都只会把她当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市民,在为生计奔波了一整天后,正麻木地走向那个被称为“家”的,却未必温暖的栖身之所。 但这副伪装起来的躯壳之下,她的感官却像一张在暗夜中无形铺开的蛛网,以她自己为中心,灵敏地捕捉着这座城市在睡梦中发出的每一声呻吟。 远处,维多利亚的钟楼敲响了报时,那声音被浓厚的雾气过滤,传到她耳中时已变得沉闷而含混,像是从水底深处传来,一声,又一声,宣告着又一个绝望的夜晚正在缓慢流逝。 更近的地方,是萨卡兹巡逻队踏过石板路的声响。那不是杂乱的脚步,而是经过严酷训练后整齐划一的节奏,金属靴底与湿滑的地面碰撞,敲击出冰冷、坚硬的回响,在狭窄的街道两侧墙壁间来回弹跳,仿佛要将所有温暖与生机都从空气中驱逐出去。 伊娜莉丝甚至不用回头,就能在脑中勾勒出他们移动的轨迹,判断出与自己擦肩而过所需的时间。 她拐过一个街角,一阵压抑的、仿佛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争吵声从小巷深处飘了出来,夹杂着粗鄙的词汇和女人低低的啜泣。但那声音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突兀地中断了。 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更令人不安的沉寂。 街角那个卖热食的小贩还在。昏黄的瓦斯灯光努力地想穿透雾气,却只能在周围投下一圈模糊的光晕。白色的蒸汽从一口大锅里升腾起来,与湿冷的雾混在一起,带着一股说不上是香还是腻的食物气味。 小贩的叫卖声因为寒冷和疲劳而变得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 “热乎的……来一份吧……” 一个醉鬼靠在对面的墙根,怀里抱着一个空酒瓶,正断断续续地哼着一支走了调的歌。歌词含糊不清,但那旋律里满是关于某个遥远故乡的、早已褪色的温柔。他的歌声在巡逻队冷硬的脚步声间隙里飘荡,显得格外脆弱,像一只随时会被碾碎的蝴蝶。 钟声、脚步声、戛然而止的争吵、小贩的叫卖和醉鬼的悲歌……所有这些声音与景象,混杂着空气中煤灰与水汽的味道,交织成一首濒临失序的城市交响曲。每一个音符都紧绷到了极限,仿佛只要再施加一丝一毫的压力,整座伦蒂尼姆就会应声崩断。 伊娜莉丝将手插进口袋,指尖触碰到外套内侧,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海蒂递过来的稿纸的粗糙触感。 她感受着这座城市紧绷的脉搏,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理解了这两个字的份量。 就在她即将穿过一个拥挤的十字路口时,一种熟悉的、被注视的感觉,毫无征兆地刺入她的后颈。 那感觉像是一片极薄的冰刃,贴着皮肤无声地滑过,让她背后的汗毛瞬间根根倒竖。 那不是街上行人无意识的一瞥,也不是哪个无所事事的醉汉投来的混浊目光。 那是一道锐利的视线,像一柄出鞘的匕首,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寒光,精准地锁定了她,从人群中将她剥离出来。 伊娜莉丝的心跳漏了一拍,胸腔里仿佛有个空洞一闪而过。但常年游走在刀尖上的本能,比她的惊愕反应更快,已经接管了身体。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踩在湿滑石板上的节奏未曾改变分毫,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依旧维持着那种属于疲惫市民的沉缓。 然而,在这副宽大的、粗布外衣之下,她的身体已经绷紧到了极致。每一块肌肉都像被拉满的弓弦,积蓄着力量,进入了随时可以做出任何反应的状态。 她装作被路边一家杂货店橱窗里陈列的廉价锡兵吸引,不经意地侧过头,目光却并未聚焦在那些涂着鲜艳油漆的小人身上。她借着蒙了一层薄薄水汽的玻璃反光,像一道掠过水面的电光,闪电般扫向那道视线的来源。 人群拥挤的缝隙中,就在街对面那片昏黄瓦斯灯光无法完全照亮的阴影里,她又看到那张无比熟悉的脸。 一头瀑布般的黑色长发,同样被兜帽遮掩住大半的面容,整个人仿佛与那片阴影融为一体。唯独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显得异常明亮,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能将周围所有微弱的光线都吸进去,只剩下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属于影子的眼睛。 伊内丝又出现了。 对方这次完全没有隐藏自己意图的意思,在她看过去的同时,便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她没有伊娜莉丝那种刻意融入环境的沉重步伐,她的脚步轻盈而又充满了某种不容置疑的目的性,拥挤的人流在她面前仿佛是自行分开的,为她让出了一条无形的通路。 她径直穿过街道,来到了伊娜莉丝面前。 “你的伪装还是老样子,伊娜莉丝。”伊内丝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锥,轻易地穿透了周围小贩的叫卖声和行人的嘈杂,“总喜欢把自己裹得像个要去码头扛活的工人,连气味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伊娜莉丝没有理会她言语中的讥讽,她只是将藏在兜帽下的脸又往下低了低,声音压得更沉:“你为什么在这里?” “……”伊内丝微微歪了歪,“你不该在这里。” 一阵冷风卷着雾气从巷口吹来,带着远处锅炉房里飘出的煤灰味。伊娜莉丝沉默地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与她并肩,如今却不知站在何处的同族。 “什么意思?”伊娜莉丝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不要多问。”伊内丝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似乎在看她身后的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看,“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倒是你,鬼鬼祟祟地出现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伊娜莉丝的指尖在口袋里微微蜷缩起来,稿纸粗糙的边缘硌着她的皮肤。 她知道伊内丝意有所指。 伊娜莉丝抬起头,兜帽的阴影更深地笼罩着她的脸,只露出一个轮廓坚硬的下巴。 “我的事跟你无关。”她的声音很低。 伊娜莉丝松开一直按在腰间铳柄上的手,冰冷的金属触感犹在,指尖因为长时间的用力而有些发白,微微麻木。 她没有再看伊内丝一眼,仿佛对方此刻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阴影。她转过身,继续向巷子的深处走去。 但有人并不像让她就这么离开。 危险从背后传来。 没有破空声,只有空气被利刃切开时最细微、最尖锐的流动,像毒蛇吐信般,贴着她的皮肤掠过。 伊娜莉丝的身体比她的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那种被无数次生死一线锤炼出的本能又一次救下了她。 她没有向后退,任何后退的动作都只会将更多的要害暴露给敌人。反而,她的左脚猛地向内侧一踏,脚尖碾过湿滑的石板,整个身体以一个常人无法理解的角度向右前方拧转、沉下。 一道乌光几乎是擦着她的脖颈动脉划过。那道光不带任何反光,纯粹是物质本身呈现出的深邃的黑。 它带起的劲风吹动了她兜帽的边缘,几缕发丝被无声地削断,飘散在混浊的空气里。 那是一柄造型奇特的短刃,刃身漆黑,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微弱的光线。 在它落空的一瞬间,甚至来不及收回,另一道同样的乌光已从下方,以一个更加刁钻、更加毒辣的角度,无声无息地直刺她的心口。两次攻击衔接得天衣无缝,快得不像人类能做出的动作。 铛! 一声清脆短促、几乎被巷子里的回音吞没的金属撞击声。 伊娜莉丝用铳械拦住剑身,后发先至地格开了那致命的一击。 火星在极致的黑暗中爆开,一闪而逝,像一颗短暂的流星,瞬间照亮了攻击者和她自己的脸。 伊内丝出手了。 借着兵刃碰撞传来的巨大反震力,她的身体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向后飘出两步,瞬间拉开了三步的安全距离。她的动作流畅,却又非常安静,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与此同时,一道黑色的身影,也从那片深不见底的阴影中彻底显现出来,稳稳地落在三步之外的湿滑石板上,姿态轻盈得如同一只夜行的猫。 兜帽在刚才的剧烈动作中滑落,露出一头瀑布般的黑色长发,和那张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过分苍白的脸。 正是伊内丝。 她反握着那两柄不会反光的漆黑短刃,武器仿佛是她手臂的延伸。她的身体微微下沉,重心压得极低,像一头在暗处彻底蛰伏下来的猎兽,周身的空气都因此而变得粘稠。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充满了下一秒就将彻底爆发的、致命的力量。 两人之间凝滞的沉默被伊娜莉丝打破了。 ?你非要做到这个地步?“她的声音很低,混杂在巷口的冷风里,听上去有些发飘,但其中的质问却很清晰。 伊内丝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用那双纯粹黑暗的眼睛看着伊娜莉丝,那张过分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伊娜莉丝的质问只是某种无意义的杂音。巷子深处传来滴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打在两人紧绷的神经上。 “为了那笔赏金?”伊娜莉丝又问了一句,握着铳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两千四百万,呵……” 听到这个数字,伊内丝的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那甚至算不上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冷漠的、公式化的表情。 “这不是私人恩怨,伊娜莉丝。”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如果你不全力以赴,那你只会躺下。” 话音未落,眼神的最后一次交汇便成了无声的号角。 伊内丝的身影从原地消失了。她脚下的湿滑石板被猛地一踏,溅起一小片混着煤灰的污水,而她整个人已经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残影,笔直地扑了过来。 那不是单纯的直线冲锋,她的身体在高速前冲的过程中有着诡异的、违反物理常识的摆动,让任何预判式的射击都变得毫无意义。 两柄短刃在昏暗的空中划出两道交错的、致命的黑色弧线。一道直取咽喉,一道横削向心口,狠厉的刀锋封死了伊娜莉丝所有后退与闪避的路线。 伊娜莉丝没有退。 在这样狭窄的空间里,面对速度远超自己的对手,后退就等于将后背与更多的要害暴露给对方的利刃。她反而向前踏了半步,沉腰,稳住下盘,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双脚上。 她手中的铳械率先亮了起来。并非枪火,而是一种预热的、内敛的橘红色光芒,从铳口内部层层亮起。铳口周围极高的温度瞬间蒸发了潮湿的空气,发出一阵清晰可闻的‘滋滋’轻响,白色的水汽升腾起来,又被那股热量驱散。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金属与尘埃被灼烧的焦糊味。 紧接着,一道撕裂黑暗的炽焰,带着怒吼般的气浪,从铳口猛然爆射而出。 那灼热的洪流并非子弹,而是纯粹的、被高度压缩的能量,它将狭窄巷道里的空气尽数点燃,墙壁上湿滑的青苔瞬间被烤干、卷曲,发黑的石砖被映照得一片通红。 伊内丝闪身躲开这记爆射,下一次的攻击快如鬼魅,漆黑的短刃在火光中没有丝毫反光,像两道吞噬光明的虚空裂隙,刁钻地削向伊娜莉丝的手腕与脚踝。 伊娜莉丝的防守密不透风,她手中的铳械此刻仿佛不是一件远程武器,而是一柄沉重的短棍。每一次格挡都精准地拦截在对方的必经之路上,铳身与刀刃碰撞,溅起比之前更加密集的火星。 只是伊内丝的武器并非凡品,而伊娜莉丝的铳械却是雷神工业的工业流水产物。 伊内丝向左侧滑步,试图绕到她防御的死角,可伊娜莉丝的枪托已经提前等在了那里,沉重地磕向她的手肘。她拧身变招,短刃由下至上反撩,伊娜莉丝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身体微微一侧,让刀锋擦着作战服的边缘划过,带起一阵布料撕裂的轻响。 伊娜莉丝将手铳抛出,硬吃伊内丝的攻击同时,握住枪管,将铳械当作锤子砸向伊内丝的脑袋。 她们对彼此的战斗风格、呼吸节奏、甚至是下一个动作的细微意图,都熟悉到了骨子里。 闪开后的伊内丝的眼神变得愈发凝重。 在刃与铳的激烈碰撞后,她借着反震的力道向后跃开,黑色的瞳孔紧紧锁住对面那个一言不发的身影。 她发现,伊娜莉丝变了不少。 不再是那个在卡兹戴尔时,会因为一丝犹豫而在刀光剑影间露出破绽的佣兵。现在的她,每一次格挡、每一次反击都冷静到了极点,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动作,像一台被输入了无数战斗数据的精密机器,高效得令人心寒。 那双眼睛里,再也看不到从前的挣扎,只剩下冰冷的、以达成目的为唯一准则的平静。 “你……”伊内丝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又一次猛烈的对拼后,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伊内丝借力向后空翻,轻巧地落在十几米外,拉开了足以让她重新组织攻势的距离。但她没有再上前。 她很清楚,这样纯粹比拼体能与反应的消耗战,先力竭的绝对是自己。 必须撤退。 她虚晃一招,做出再次前冲的假象,身体却向后急退。 与此同时,一枚鸽子蛋大小的黑色圆球从她手中掷出,在半空中无声地爆开,化作一团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郁黑雾,瞬间吞噬了整条巷道,连同伊娜莉丝的身影。 然而,就在伊内丝转身,足尖发力准备跃上墙壁的瞬间。 一簇苍白色的火焰,毫无征兆地在浓雾中心亮起,如同黑夜里睁开的一只冰冷的眼睛,驱散了她身周的黑暗。 那火焰不带丝毫温度,静静地燃烧着,却散发出一种仿佛能让灵魂都为之冻结的寒意。 伊内丝的身体猛地一僵,一种源自本能的巨大危机感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看到,数道如同活物般的黑色锁链,自那苍白火焰的根部激射而出。它们撕裂了粘稠的浓雾,在空中发出无声的呼啸,以一种无法闪避的速度,瞬间缠绕上了她的四肢与腰身。 那不是实体。 在接触到她身体的刹那,锁链便化作了纯粹的暗影,像烙印般渗入她的作战服,禁锢了她体内源石技艺的流动,剥夺了她对身体每一寸肌肉的控制权。力量如同退潮般从身体里流逝,她保持着起跳的姿势,却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某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将她从半空中扯下,结果就是伊内丝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湿滑的石砖地面上,溅起一片冰冷腥臭的污水。 冲击力让她闷哼一声,肺里的空气被尽数挤出。 她尝试挣扎,试图调动体内残存的源石技艺沿着影子逃走,但那些烙印在她身上、渗入作战服的黑色锁链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每当伊内丝 试图使用源石技艺,它们就会变得像无数个贪婪的漩涡,将她凝聚起来的每一丝力量都无情地抽走,让她的一切反抗都化作徒劳。 尝试几次之后,她便放弃了。 伊内丝停止了无谓的挣扎,只是疲惫地仰起头,透过巷道里正在缓缓散去的浓郁黑雾,望向那个正向她走来的身影。 脚步声不紧不慢,踩在浅浅的积水上,发出“啪嗒、啪嗒”的清晰回响,每一下都像是踏在她的心上。 伊娜莉丝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左手掌心的苍白火焰的余光勾勒出她沉默的轮廓。 她垂下眼帘,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地上的伊内丝。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战胜宿敌的喜悦,也没有被背叛后的质问与愤怒,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像极北之地封冻了千年的冰湖,映不出任何倒影。 伊内丝沉默地与她对视着,在那片空无一物的冰蓝里,她找不到一丝一毫过去的影子。 最终,她扯了扯嘴角,像是在自嘲,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化作一缕白雾消散在冷空气里。 “你不该掺和进来的。”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剧烈运动后的疲惫,在这死寂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甚至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伊内丝的目光从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移开,望向巷道尽头那片被城市灯火映亮、却又遥不可及的夜空。 “维多利亚的这摊浑水,”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解释,“不是你能趟的。” 第222章 管道撤离说是 伊娜莉丝当然知道。 从她点头接下凯尔希那个看似平常的委托开始,她就已经一脚踩进了这片被命名为“维多利亚”的泥潭里。 过去那个只为赏金而活,可以随时从任何麻烦中抽身的佣兵伊娜莉丝,早就在一次次的选择中被留在了过去。现在的她,已经不可能再置身事外了。 她看着地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双曾经熟悉、此刻却无比陌生的眼睛。 伊内丝的警告里没有答案,只有更深的、她暂时还无法理解的漩涡,正试图将她也一并拖拽进去。 这个女人,她一定知道些什么。某些自己不知道的、关于这座城市深层暗流的内幕。或许……这些信息能对海蒂的计划有所帮助? 巷道里死寂无声,只有伊娜莉丝掌心那簇苍白火焰的微光,在她和伊内丝之间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 “你说的没错,”伊娜莉丝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足以让地上的伊内丝听清,“但现在说这些,已经太晚了。” 她俯下身,准备将伊内丝从冰冷的污水里拽起来。一个能开口的情报来源,远比一具躺在脏水里的尸体有用。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伊内丝手臂的瞬间。 一道冰冷的、不带任何杀意的、纯粹为了致命而存在的锋芒,毫无征兆地从巷道侧翼最浓重的阴影中刺出。 没有破空声,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 只有周遭的空气仿佛被某种极致的锋锐无声地割裂,产生了一瞬间令人皮肤发麻的细微流动。 这是一记教科书般的刺杀。 但伊娜莉丝的反应更快。 她的左手猛地探出,手腕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翻转。 她没有去格挡那道致命的寒光——那太慢了,她的目标,是倒在地上的伊内丝的手腕。 准确的说,是她手中的武器。 “唔!”伊内丝被抓这的手腕吃痛松开,发出一声闷哼。 那柄之前从伊内丝手中脱落、静静躺在水渍里的漆黑短刃,被伊娜莉丝握在手里,划出一道混杂着污水的黑色弧线向上挥出。 铛! 一声尖锐刺耳到足以撕裂耳膜的金属撞击声,在这死寂的巷道里轰然炸响,仿佛凭空引爆了一枚炸弹。 撞击点爆开一丛绚烂的火星。 那短暂而炽烈的光亮,驱散了利刃周围的黑暗,也照亮了一张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脸。 那是一张属于萨卡兹男人的脸,下颌的线条冷硬如岩石,嘴唇紧抿,眼神里是任务被瞬间阻断的错愕与冰冷。 赫德雷。 火星迸溅的光芒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但足以让伊娜莉丝看清那张脸,并在脑海中瞬间检索出这个与之匹配的名字。 借着兵刃碰撞传来的巨大反震力,那股记忆深刻的蛮力,伊娜莉丝的身体顺势向后滑出半步,高跟靴在湿滑的地面上刮擦出一道刺耳的短音,稳稳地卸掉了全部力道。 她的动作没有出现千分之一秒的停顿。 在稳住身形的同一个瞬间,她右手那柄一直紧握的、刚刚才平息了怒火的雷神工业手铳,又一次被她以手腕为轴,猛地翻转。这是一个流畅到仿佛演练过千百次的动作,枪管朝前,沉重的金属握把朝后。 滚烫的枪管紧贴着她戴着战术手套的掌心,传来一阵灼人的热度,但她毫不在意。 在这一刻,这件精密的杀人工具被她当成了一柄最原始、最粗暴的战锤。 然后,她向前踏步,手臂发力,将这柄“战锤”狠狠地砸了过去。 赫德雷显然没料到她会用这种近乎原始的、完全不符合佣兵战斗逻辑的方式反击。他的刺杀被格挡,身体因发力过猛而出现的瞬间僵直还未完全消散,眼前就已经被放大的手铳握把所填满。 闪躲不及。 沉重的金属握把,裹挟着伊娜莉丝全部的力量,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右脸上。 “砰!” 一声沉闷的、骨头与金属碰撞的声响,像是用铁棍敲碎了一颗熟透的西瓜。那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甚至盖过了远处城市的喧嚣。 赫德雷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后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脸,右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皮肤下泛起不正常的青紫色。一丝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溢出,滴落在他深色的作战服上。 他放下手,缓缓抬起头,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错愕之外的情绪——一种混杂着剧痛和阴鸷的怒火。 巷道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伊内丝压抑的喘息和不知何处滴落的水声。 伊娜莉丝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枪口重新对准了赫德雷,语气平淡地打破了沉默,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赫德雷,我们之间的帐算扯平了。” 萨卡兹男人用拇指抹去嘴角的血迹,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危险气息。他盯着伊娜莉丝,声音因为脸颊的伤势而有些含混,但依旧冷硬如铁。 “伊内丝说得对,你果然不是普通的佣兵。” “才看出来,有点晚了。”伊娜莉丝回道,握着枪的手稳如磐石,“你不是要去乌萨斯,怎么又跑到维多利亚来了?还带着伊内丝一起。” “我好像没有向你解释一切的必要,现在放了伊内丝。” 赫德雷的呼吸有些粗重,脸颊上金属撞击的剧痛像是烧红的烙铁,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新的痛楚。他的声音因为这份疼痛和肿胀而变得含混不清,字句像是从碎石间挤出来的一样。但那双在兜帽阴影下显得格外锐利的眼睛,却死死地锁着伊娜莉丝。 视线从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在了她脚边。伊内丝已经不再是刚才那个瘫倒在污水里的情报来源,而是被几圈闪着湿漉漉光泽的黑色锁链重新捆住了手腕和脚踝,像一件被打包好的货物。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赫德雷之前那句算账的宣告。她只是用空着的左手,漫不经心地拂了拂手铳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枪口依旧稳稳地指着萨卡兹男人的胸口。 “你让我放我就放?”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的轻飘,像巷口的冷风,“我是你队伍里听你号令的雇佣兵吗?赫·德·雷·先·生。” 尾音带着一种东国的味道,阴阳怪气的语气让赫德雷感到不适。 “那你想要什么?”但赫德雷没有被她的挑衅激怒,他强忍着脸上的痛楚。 这个问题让伊娜莉丝的眼睛微微眯起。 巷道里的光线很暗,只有远处城市的光污染勉强勾勒出彼此的轮廓,但她眼底那一瞬间闪过的精光,却比刀锋还要亮。 赫德雷疤痕商场里最有名的萨卡兹佣兵头领之一,而如今,萨卡兹人是这座名为伦蒂尼姆的巨大城市的实际掌控者…… 那么……他是不是有机会,有门路,能带她离开这座囚笼? “我的要求很简单。”伊娜莉丝的声音眨了眨眼,“我要出城。” “你要去找那些大公爵?”赫德雷结合他所掌握的情报,精准地分析出了伊娜莉丝的目的。 “要你管?”伊娜莉丝冷哼一声,并不打算确认他的猜测。 “……” 赫德雷沉默了。他那双阴鸷的眼睛在伊娜莉丝和她身后的伊内丝之间来回移动。 巷道里唯一的声响,是水管里不知哪里漏出的水滴,答,答,答,敲打在金属的井盖上,也敲打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 他看着被黑锁捆得结结实实,靠着墙壁坐在地上的伊内丝。她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很平静。 当赫德雷的目光投向她时,伊内丝不动声色地对他点了点头。 赫德雷看懂了。 “好吧。”萨卡兹男人吐出两个字“带上伊内丝,跟我来。” 他背负起那柄巨大的、刚刚才险些取走伊娜莉丝性命的双手大剑,头也不回地转身,沉重的军靴踩进积水里,溅起小小的涟漪,走向了巷道浓重的黑暗之中。 伊娜莉丝挟持着伊内丝,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她的枪口不再明晃晃地指着,但那只握着枪的手却始终没有放松,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扣在赫德雷的背上。 三道身影,在伦蒂尼姆错综复杂的地下管网中穿行,像三个无声的幽魂。脚步声被刻意放得很轻,只有靴底踩过湿滑地面时发出的“啪嗒”声,和水滴从管道接缝处渗出、滴落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这死寂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赫德雷对这里的熟悉程度,远超任何一份地图的标注。他那高大的身躯在狭窄的通道里微微弓着,每到一个岔路口,他都会短暂停顿,侧耳倾听片刻,像一头辨别风向的野兽。他脸上的伤势让他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剧痛,但他一声未吭,只是领着她们,精准地避开了一队又一队萨卡兹巡逻队的固定路线,穿过散发着铁锈和霉菌混合恶臭的排污管道。粘稠的、不知名的液体没过脚踝,冰冷刺骨。 终于,在一处巨大的、早已废弃的排气口前,赫德雷停下了脚步。这里像一个巨大的钢铁洞窟,头顶的圆形出口被巨大的铁栅栏封死,但栅栏的一角,被某种利器切开了一个不规则的缺口。外面,是伦蒂尼姆中层区永不停歇的、被雾气笼罩的夜。 “从这里出去,一直走,可以离开伦蒂尼姆。” 赫德雷的声音在空旷的管道里产生了一丝沉闷的回响,因为脸颊的肿胀,听起来有些含混不清。 伊娜莉丝没有立刻行动。 她挟着伊内丝,警惕地走到缺口边。一股带着湿润水汽和工业废气味道的冷风从外面吹了进来,拂动着她的发梢。 她眯起眼,仔细观察了赫德雷的神情。 然后,她松开了手。 那些缠绕在伊内丝手腕和脚踝上的黑色锁链,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它们像有了生命一般,悄无声息地向后蠕动,化作一道道黑色的虚影,最终隐没于伊娜莉丝的袖口之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伊内丝活动了一下被捆得有些发麻的手腕,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站了起来。 伊娜莉丝没有再看他们一眼,甚至没有一句告别。她转身,利落地抓住缺口的边缘,双臂用力,整个人便轻盈地翻了出去。她的身影没有丝毫停顿,很快便消失在外面那片浓稠的、如同化不开的墨汁般的夜雾里。 管道里,重新陷入了寂静,只剩下赫德雷和伊内丝。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伊娜莉丝身上那股清冷的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火药味。 赫德雷缓缓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粗重地喘了口气。紧绷的神经一放松,脸颊上那被金属握把砸出的伤口便叫嚣着刷起存在感,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用铁锤敲打他的颧骨。 伊内丝走到他身边,看着他那半边高高肿起的脸,青紫色的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狰狞。她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问:“很疼吗?” “的确很疼。” 两人沉默地站着,望着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仿佛还能看到那片被搅动的夜雾。 良久,伊内丝才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与动摇。 “我们……做得对吗?” 赫德雷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用指节粗大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那半边已经失去知觉、却又在深处传来阵阵剧痛的脸。 放走伊娜莉丝这个决定,究竟是为这摊本已浑浊不堪的死水,投入了一颗无关紧要的石子,激起一圈便会消散的涟漪。 还是,亲手推倒了那块无人敢去触碰的、会引发一连串崩塌的多米诺骨牌? 谁也不知道。 风从管道里灌进来,带着远方荒野的味道,却吹不散这中层区深处的两人脸上的迷惘。 第223章 把你们这最能打的叫出来 伦蒂尼姆那化不开的夜雾终于被甩在了身后。荒野的风是截然不同的东西,它强劲、干冷,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刮在脸上像粗糙的砂纸,却也仿佛能将人肺里最后一丝属于城市的污浊空气都一并刮走。 伊娜莉丝在这样的风里走了两天。 最后在一个临时的行商营地里,用几句不经意的闲聊,从一个满脸风霜的过路商人那里打听到了温德米尔公爵领地的确切方向。 如今山雨欲来,连这些嗅觉最灵敏的商人都收敛了热络,话语间满是试探。 空气里弥漫的火药味,是个人都能闻得出来。 越是靠近目的地,路边临时设置的哨卡就越多。 阴沉的天色下,巡逻队士兵的甲胄反射着沉暗的金属光泽,他们盘查的目光如鹰隼般在每一个过路人的脸上刮过,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细节。 伊娜莉丝在一处林地的阴影下停住了脚步,隔着微凉的外衣,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藏在贴身口袋里的那封信。 信封的棱角有些硬,硌着皮肤,像一个沉默的提醒。 当她终于进入温德米尔公爵领地内那座作为核心的移动城市时,一股肃杀的气氛便迎面扑来。 街上的行人神色匆匆,脚步急促,交谈声被刻意压低。街道两侧,随处可见全副武装的公爵部队在巡逻,他们整齐的步伐敲击着石板路,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回响。 伊娜莉丝照着城里的路标,一路来到了公爵庄园的门口。 眼前的景象让她停住了脚步。 这里已经不能称之为庄园了,它更像一座军事堡垒。 高大的围墙上,公爵部队的士兵往来巡行,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整个庄园被自己的部队里三层外三层地重重环绕,任何试图通过非正规途径拜访的陌生人,恐怕都会在靠近围墙之前,就被当作刺客直接射杀在原地。 至于通过正规途径……伊娜莉丝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海蒂在将信交给她时,曾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强调过,这封信必须由公爵本人亲自拆阅。 如果循规蹈矩地将信件层层上呈,谁能保证中途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她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让她绕过这些繁琐又危险的流程,直接站到温德米尔公爵面前的身份。 她的目光从戒备森严的庄园门口移开,扫过那些在营地外围集结的队伍。 那些人与公爵的嫡系部队截然不同。 他们装备各异,有些穿着拼凑起来的盔甲,有些只套着简陋的皮甲;神情桀骜,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不像正规军那样纪律严明。 一阵风吹来,将他们身上那股混杂着泥土、血腥和烈酒的气味带了过来。 伊娜莉丝甚至能看到他们眼神里闪烁着的,那种属于亡命之徒的贪婪与暴戾。 原来是雇佣兵。 维多利亚的公爵,竟然也需要雇佣兵吗? 一个念头在她脑中闪过。 她想起了罗德岛的战争理论课程。 讲师曾说过,当一场战争陷入僵持阶段,前线就会变成一台巨大的、无情的绞肉机,需要源源不断的血肉去填补防线的缺口。为了避免在这种无意义的消耗中浪费宝贵的精锐战力,战争的指挥者们,往往会选择用那些为了金钱与战利品而活的雇佣兵,去填充这个最残酷的阶段。 看来,温德米尔公爵已经认定,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争绝不会轻松结束。 她甚至已经在为漫长的僵持阶段做准备了。 伊娜莉丝的嘴角,在那被兜帽阴影笼罩的脸庞上,缓缓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她将兜帽拉得更低了些,几乎遮住了自己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静静地望向那片混乱而充满活力的雇佣兵营地。 有主意了。 公爵领地内,一家从门脸上就透着一股陈旧气息的酒馆,招牌上的漆已经剥落得看不清原来的字样。 这里一家连锁店,在整个维多利亚,像这样的酒馆还有很多,他们大多数都有自己的联络途径,将各路收集来的情报与流言的集中在这里销售,这里是雇佣兵和各色亡命徒们消磨时间的地方。 空气中永远漂浮着劣质麦酒发酵过度的酸腐气,混杂着汗水、湿泥、烟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黏腻地附着在每一个角落,让第一次进来的人几乎要窒息。 公爵参谋部的参谋凯恩烦躁地将手中那只粗陶杯里最后一点麦酒一饮而尽。 那股酸涩的、带着馊味的液体滑过喉咙,像砂砾一样粗粝。 但它没能浇灭他心头的那团火,反而让那股烦闷在胃里烧得更旺了。 他将杯子重重地顿在黏糊糊的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引来邻桌一个醉醺醺的佣兵不满的嘟囔。 凯恩没有理会,只是用指关节一下下地敲着桌面,目光阴沉地盯着杯中残留的泡沫。 萨卡兹人对伦蒂尼姆的信号管制,就像一把剪刀,剪断了大公爵们伸向那座围城的所有触角。 通讯终端变成了一块无用的废铁,电台里只剩下永无休止的杂音。 他们这些习惯了在地图上调兵遣将的参谋,一夜之间都变成了聋子和瞎子。 于是,他们不得不重新启用“通讯员”这种近乎被遗忘的古老职业,像没头苍蝇一样,一头扎进这些藏在城市阴沟里的情报网络,试图从无数真假难辨的流言蜚语中,拼凑出那座钢铁巨兽内部的真实景象。 而凯恩,就是被派来跟这些“阴沟里的老鼠”打交道的棋子之一。 他身前的一张椅子被拉开了,一个瘦小的男人悄无声息地坐了下来,带来一阵更浓的、仿佛从下水道里捞出来的潮湿霉味。 “大人,您要的东西。”男人压低了声音,嗓音嘶哑,像两片干燥的木片在摩擦。他一边说,一边警惕地环顾四周,那双滴溜溜转的小眼睛里满是算计。 凯恩没有看他,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小袋钱币,在桌上推了过去。 “情况怎么样?”他的声音简短而冰冷,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男人飞快地把钱袋抓进怀里,用手掂了掂分量,脸上这才挤出一丝谄媚的笑容。 “城里的盘查越来越严了,萨卡兹的巡逻队跟疯狗一样。我的一个伙计,就因为多看了两眼那些尖耳朵的魔族佬,就被拖进巷子里打断了腿。”他抱怨着,似乎想为自己情报的价值多添些砝码。 “我不是来听你抱怨的。”凯恩的指节停止了敲击,语气里的不耐烦几乎要凝成实质。 “是,是。”男人连忙点头哈腰,“伦蒂尼姆……还是老样子,公爵的残部还在抵抗,但都是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大家都说,萨卡兹的王庭大军很快就要到了,到时候……” “我要听的不是‘大家都说’。”凯恩打断了他,身体微微前倾,阴影将他的脸笼罩得更深,「如果你还用这种无聊的情报敷衍我,那我就要让你知道我的厉害了!” “碎片大厦周围的兵力部署,那些趁乱而起的高卢复国军动向,还有,维多利亚军方的内线有没有新的消息传出来。」 男人的脸色僵了一下,干笑道:“大人,您这是为难我了。碎片大厦现在是军事禁区,别说是我,就是只耗子也钻不进去啊。至于那些大人物的动向……我们这种小角色,哪里够得着呢。” 酒馆里嘈杂依旧,远处传来粗野的哄笑声和摔碎瓶子的脆响。这些声音此刻在凯恩听来,都像是对他无能的嘲讽。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那眼神让对方坐立不安,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看来我要重新考虑我们之间的合作了。”凯恩一字一顿地说道,“今晚早点回家,和你的妻子孩子吃个晚饭。” 男人的身体抖了一下,然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起身离开。 又是在垃圾堆的一天。 凯恩独自坐在原处,心头的烦躁与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没。 这就是他现在的工作,每天和这些社会最底层的渣滓打交道,用金钱去换取一堆几乎毫无价值的碎片信息,再将它们呈上去,让上面那些大人物去玩那套拼接猜测的游戏。 他曾经也是骄傲的帝国军官,在窗明几净的作战室里,对着精确的沙盘指点江山。 而现在,他却只能坐在这肮脏的酒馆里,闻着馊掉的麦酒气,感觉自己也快要跟着这个国家一起腐烂掉了。 凯恩将空杯子推到一边,起身走向吧台。 公爵已经决定向伦蒂尼姆进军。这是在参谋部已经众所周知的事情,全军上下所有人的松弛神经又一次重新绷紧。 各部队正在紧锣密鼓地备战,后勤的马车日夜不息地在泥泞的道路上碾出深辙,情报部门更是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发出了刺耳的尖啸。 凯恩甚至从加密通讯的只言片语中听说,已经有几位态度暧昧、一直在观望的公爵,最终还是被温德米尔画出的大饼所诱惑,同意了那个疯狂的计划,正带领着各自的私军前来会合。 兵马已动,粮草先行,而情报,就是这场战争的眼睛。 他的任务因此变得简单却又分量十足:搞到一切和伦蒂尼姆有关的情报,无论是军事部署还是人心向背,为即将到来的钢铁洪流清扫前路上每一颗可能绊倒马腿的石子。 但今天,他的运气显然不太好。 吧台后面,那个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扎拉克人正慢条斯理地擦着一只满是缺口的木杯。他那对黑豆似的小眼睛瞥见了凯恩,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你这里的没有什么新东西吗?”凯恩将手肘支在黏腻的吧台上,压低了声音。 “没有。”酒馆的负责人,这个扎拉克人,头也不抬地回答,声音像是含着一口沙子,“最近风声太紧,没人敢开口。开口的,第二天就成了臭水沟里的浮尸。” “价钱可以再谈。”凯恩的手指在吧台上轻轻敲了敲。 扎拉克人终于停下了动作,将手里的破布丢在一旁,抬眼看着凯恩。 那道从他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的伤疤,随着他的表情抽动了一下。“长官,这不是价钱的问题,”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是命的问题。我的命,还有我手下那些人的命。现在,萨卡兹人让命都变得不值钱了。” 他摇了摇头,态度坚决,表示没有任何新的东西可供交易。 又是一次无功而返。凯恩心中那股熟悉的烦躁感再次升腾起来。他直起身,准备离开这个让他快要窒息的地方。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砰! 一声巨响,仿佛攻城锤撞在了城门上。酒馆那扇饱经风霜的木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外面粗暴地踹开。 脆弱的门轴发出一声哀鸣,彻底断裂。破碎的木屑混合着尘土,在空气中四散飞溅,呛得离门口最近的几个酒鬼剧烈地咳嗽起来。 整个酒馆的嘈杂声戛然而止。 一个背着光的身影,就这么站在门口洞开的方框里。外面阴冷的日光与寒风,被一并带了进来,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割开了室内浑浊温暖的空气。 死寂。 前一秒还充斥着劣质麦酒酸味和汗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嘈杂的低语、粗野的哄笑、杯盘的碰撞声,都在那扇门破碎的瞬间被一并吸进了虚空。 转动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投向牌桌的视线凝固在油腻的纸牌上,连吧台后那个扎拉克人脸上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都僵住了。 那个站在门口的身影终于从逆光中走出了一步,踏入了酒馆昏暗的灯光下。 凯恩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个身材高挑的黎博利人,一身剪裁利落的作战服,却大胆地露出了紧实纤细的腰腹。灰白色的短发像冬日的初霜,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衬得她那张过分年轻的脸庞愈发显得凌厉。 她的腰间斜挎着武装带,几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铳械被牢牢固定着,冰冷的金属质感与她裸露的温热皮肤形成了某种怪异又危险的对比。 酒馆里大多是刀口舔血的佣兵,他们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个女人吸引了,那是一种混杂着惊艳、困惑与本能警惕的复杂眼神。她就像一颗被冒失地丢进泥潭里的钻石,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却又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光芒。 她没有给任何人足够的时间去消化这份震惊。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个黎博利人抬起手,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流畅地抽出腰间一柄铳械。那不是什么华丽的武器,通体哑黑,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充满了实用主义的冰冷感。 她甚至没有去看任何人,手臂随意地抬起,对着油腻腻的天花板扣动了扳机。 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轰然炸响,像一个贴着耳朵炸开的惊雷,震得凯恩耳膜嗡嗡作响。天花板上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陈年灰尘簌簌落下,混杂着木屑和刺鼻的火药硝烟味,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离她最近的几个酒鬼,手里的酒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整个酒馆陷入了枪响后短暂的失聪和死寂。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安静里,她的声音响了起来。 “把你们这最能打的叫出来。”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清冷,轻易地穿透了枪声留下的余韵,一字不差地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意思,只有一种毫不掩饰的猖狂。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中终于爆发出压抑不住的骚动。一个坐在角落,体格壮硕如熊的男人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他脸上有一道横贯鼻梁的旧伤,让他看起来格外凶恶。 “小妞,你‘维多利亚粗口’是谁?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他粗声粗气地吼道,唾沫星子横飞,“找打架?老子可以陪你玩玩!” 女人闻声,终于将视线从还在冒着青烟的枪口上移开,缓缓地转向那个壮汉。她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不是微笑,更像是一种野兽在打量猎物时流露出的兴味。 “你?”她上下打量了壮汉一番,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不行。我不想浪费时间。” “你说什么?!”壮汉勃然大怒,伸手就要去摸自己腰间的斧柄。 可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女人手中的铳械轻轻一转,黑洞洞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的眉心。 整个酒馆的空气瞬间又一次降至冰点。 “我说,”她一字一顿,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让人汗毛倒竖的寒意,“去把这里最能打的叫出来。或者,我把你们全都打趴下,自己来找。” 第224章 猖狂的女人 那个壮汉脸上的怒意因为被枪口顶住的脑壳而凝固了。 那股子因为被轻视而冲上头顶的血气,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冷却,只剩下一点点可悲的余温。 他伸向腰间斧柄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指尖离那粗糙的木柄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这个距离,他本应该轻松就能抽出斧头给面前的黎博利人来上一下,但现在却像有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 他的手腕在微微颤抖,是拔出来,用自己的命去赌对方的枪不够快?还是收回去,在整个酒馆的注视下承认自己的胆怯? 整个酒馆的空气,都因为那句轻描淡写的“你不行”,以及那个黑洞洞的枪口,而变得粘稠、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坐在吧台附近,看起来有些年纪的菲林人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起身的动作很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用这种从容不迫来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 他先是发出一声不易察觉的叹息,然后才推开高脚凳,双脚稳稳地落在地上。 他穿着一身还算体面的深棕色旧外套,袖口和领子已经磨得发亮,但熨烫得却很平整。枯瘦的手指上戴着一枚磨损严重的银戒指,上面的纹路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光滑的轮廓。他那双属于菲林人的浑浊眼珠转了转,带着一种老江湖特有的、自以为是的精明,扫过那剑拔弩张的两人。 “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却刻意放缓了语速,试图用一种长者的身份来掌控局面。 “大家都是出来喝酒放松的,打打杀杀的多没意思。把家伙收起来,”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落在伊娜莉丝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这里是喝酒的地方,不是给你撒野的。” 伊娜莉丝的视线终于从那个壮汉身上移开,像一片轻飘飘的雪花,落在了这个多管闲事的菲林人身上。 她没有说话。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既没有因为被打断而恼怒,也没有因为对方的“说教”而轻蔑。她只是看着他,安静地看着,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物件。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比任何话语都更加沉重的压力。 菲林人原本挂在嘴角的世故微笑,在这片沉寂的注视下,一点点地僵硬、消失了。 世界在老菲林浑浊的眼球里,仿佛卡顿了一下。 前一秒还站在几步开外的黎博利女人的身影就从他的视野里突兀地消失了。 并非快到极致的残影,而是一种更诡异的、仿佛被凭空抹除的错觉。 老菲林甚至来不及转动他那僵硬的脖子,一股混杂着硝烟与凛冽寒风的气息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 紧接着,一个冰冷的、坚硬的物体,重重地抵在了他布满皱纹的眉心。 盯着壮汉脑壳的铳口现在对准了他。 那双原本浑浊、盛满自以为是的精明的眼睛,在被铳口顶住的刹那,像是被最猛烈的激流冲刷过,所有世故的杂质都被涤荡一空,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猎物面对猎杀者时的清澈。 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发出一声干涩而响亮的吞咽声。在这片死寂的酒馆里,这声音被放大了数倍,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他脸上那种倚老卖老的从容与镇定,如同被烈日暴晒的劣质油彩,瞬间龟裂、剥落,只剩下被恐惧冲刷过后的、毫无血色的苍白。 伊娜莉丝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终于扯开一个没有丝毫温度的弧度。她微微歪了歪头,声音轻得像一句耳语,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审判意味。 “老东西,”她轻声说,“我跟你说话了吗?” 话音未落,她已经懒得再看对方的反应。 穿着黑色战术长靴的脚干脆利落地抬起,用一种近乎羞辱的姿态,精准而凶狠地踹在了老菲林那干瘪的肚子上。 “砰!” 一声沉闷的肉体撞击声。 老菲林整个人像是被随意丢弃的破麻袋,双脚离地,弓着身子向后倒飞出去。他身后那张本就摇摇欲坠的木桌,在一声刺耳的悲鸣中断裂开来。酒杯、盘子、吃剩的食物和浑浊的酒液被巨大的力道掀上半空,又稀里哗啦地砸落。 最终,老菲林重重地摔在那片狼藉之中,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像只垂死的虾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呻吟,被满地的酒水和食物残渣弄得狼狈不堪。 伊娜莉丝缓缓收回脚,仿佛只是踢开了一块碍事的石头。那把夺走了老菲林所有尊严的铳械,在她修长的指间灵巧地转了一圈,划出一道冰冷的银色轨迹,最终被她稳稳地、枪口朝下地握住。 做完这一切,她的目光才终于从地上的那摊烂泥上移开,缓缓扫过整个酒馆里每一个僵硬的、惊恐的脸孔。 那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吧台的角落里,昏黄的灯光勉强勾勒出凯恩的侧脸。他端着酒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轻轻晃动,但视线的焦点却不在这里。那只握着杯子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无人察觉的时刻,极其轻微地收紧了。 酒精只是让他感官的边缘变得模糊,却让记忆的内核愈发锐利。 他的目光穿过污浊的空气,落在那个站在混乱中心的身影上。她持铳的姿态,那种枪口朝下、手指搭在护圈外的标准警戒姿势,还有她那副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凌厉眼神……一种熟悉感,像沉在水底的石头,被这突如其来的骚动搅动着,缓缓地、却又无比清晰地浮了上来。 他见过这种人。在比这肮脏百倍的战场上。 酒馆里死一般的寂静终于被打破。那些呆若木鸡的佣兵们,像是生锈的齿轮般,迟钝地从震惊中“咯噔”一下,转入了另一个极端。 羞辱。 一个倚老卖老的菲林人,就算再怎么碍眼,也是他们这群人里的一员。一个外来的、年轻的女人,就这么当着所有人的面,像踩死一只虫子一样把他废了。这记耳光不是抽在老菲林脸上,是抽在在场每一个自诩为刀口舔血的汉子脸上。 “该死的!”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像一颗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整个酒馆。 “宰了那个黎博利!” “让她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 压抑的怒火找到了宣泄口。椅子被粗暴踹开的刺耳摩擦声,藏在桌下或腰间的武器被猛然抽出的金属摩擦声,混合着各种污言秽语和粗野的叫骂,整个空间像一锅被烧到沸腾的开水,彻底炸裂开来。 离伊娜莉丝最近的几个佣兵,双眼因酒精和暴怒而充血,他们挥舞着拳头、短刀,甚至还有人抄起了半满的酒瓶,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拥而上。 伊娜莉丝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她只是微微侧过身,那个动作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精准地让最先捅来的一记短刀贴着她的肋侧划了个空。刀锋带起的风甚至没能吹动她的衣角。就在与那持刀佣兵错身的瞬间,她的手肘以一种毫不拖泥带水的姿态向后撞出。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那个佣兵脸上的狰狞还没来得及褪去,下巴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内凹陷进去,一声凄厉的惨叫被这一下硬生生堵回了喉咙里,变成一串含混不清的“咯咯”声,整个人像一截被抽掉骨头的烂肉,软软地瘫倒下去。 她顺势用这个正在倒下的身体做掩护,挡住另一侧攻来的拳头。左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钩,抓住旁边一张厚重的橡木椅的椅背,手臂肌肉贲张,竟将那沉重的椅子单手抡了起来,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朝着另外两个冲上来的佣兵狠狠砸了出去。 砰! 一声巨响,结实的橡木椅在半空中撞上血肉之躯,应声解体。碎裂的木块与断裂的椅腿带着凶猛的劲风,如同炮弹的破片般四散飞溅,将那两个佣兵砸得头破血流,惨叫着向后跌倒。 从头到尾,她的双脚像是钉在地板上一样,甚至没有后退过半步。 她的动作里找不出一丝一毫多余的花哨,每一次闪避,每一次格挡,每一次反击,都精准、高效,充满了致命的实用主义美学。她就像一阵凛冽的寒风,平静地穿过狂吠的狼群,所过之处,只留下一地倒地不起的哀嚎。 那把刚刚还抵在老菲林眉心的铳,自始至终,都没有再响过一次。 或许连半分钟都不到。 酒馆里重新安静下来,一种比之前更加令人窒息的安静。空气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被强行压抑在喉咙里的痛苦呻吟。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桌椅的残骸与破碎的酒瓶铺了一地,黏稠的酒液混杂着鲜血,在肮脏的地板上缓缓流淌。浓烈刺鼻的血腥味,蛮横地盖过了原本那股酸腐的麦酒气味,钻进每一个幸存者的鼻腔。 吧台后,那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扎拉克店长,嘴巴半张着,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毫无意义的抽气声。他那只没握着擦杯布的手,正死死地抠着吧台的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想躲,想钻到这结实的木头疙瘩下面去,但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他只能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吧台角落那个唯一还坐着的客人身上。 他的视线越过一地狼藉,带着近乎哀求的意味,投向了凯恩。 “凯恩先生……”他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抖得不成样子,“这……这到底……” 凯恩却没有看他。 他的视线像被磁石牢牢吸住,死死地锁着那个站在一片狼藉中央的身影。她就那么站着,仿佛脚下不是混杂着血污和酒液的肮脏地板,而是一片无人踏足的雪原。周遭的呻吟、恐惧、还有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似乎都无法侵入她身周三尺的领域。 终于,那沉在记忆水底的最后一块石头,被彻底翻了上来。那模糊的印象,与眼前这个女人的身影,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那不是在战场上。 凯恩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张他偶然瞥见过的悬赏令。 永烬。 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毫无预兆地刺入凯恩的脑海。他仿佛能再次感受到指尖划过数据屏时的微凉触感,以及那个代号背后,一长串血淋淋的战绩。 紧跟在代号下面的,是那个足以让任何势力都为之疯狂的数字。 两千四百万。 凯恩端着酒杯的手,终于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杯中的酒液荡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不是马克,也不是什么哥伦比亚的金圆券。 而是龙门币。 整整两千四百万,龙门币。 第225章 永烬的价格 凯恩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那个站在一片狼藉中央的身影。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褪去了颜色,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唯有她,像一道深刻的烙印,烫进了他的视网膜。 “凯恩先生……我想今天你大概不用付钱了。”吧台后传来刀疤店长的苦笑声,“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保险公司推荐一下,下次我献给我的小店买个保险。” 凯恩没搭理店长,而是将目光落在了吧台前湿漉漉的地面上。 黏稠的液体在肮脏的木板缝隙间蜿蜒,汇成一滩滩不祥的暗红色水洼,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在死寂中摇摇欲坠的油灯光芒。 空气里那股酸腐的麦酒气味,已经被更浓烈、更具侵略性的血腥味蛮横地冲开,混杂着内脏破裂的腥膻,粗暴地钻进鼻腔,盘踞不去。 桌椅的残骸下,呻吟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微弱得像是被陷阱夹断了腿的野兽,在绝望中发出的最后呜咽。 “你今天的损失由公爵庄园买单,记住了,你什么也没看见。” “还有这种好事……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了,我会打点这些人的。” 凯恩没有再理会他。 他的视线重新投向了那片血与酒的中央。 她就站在那里。 脚下是横七竖八的躯体和破碎的木片,是足以让常人呕吐的污秽屠宰场,可她站着,却像站在一片刚刚下过雪的、无人踏足的洁白原野上。那身朴素的旅行者外套上,甚至没有溅到一滴血污。 周遭的呻吟、恐惧、还有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壁隔绝在外,无法侵入她身周那片由绝对武力构筑的、死寂的领域。 伊娜莉丝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一地狼藉,落在了吧台这边。 眼神很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 说完,她便迈开脚步,径直朝着酒馆大门走去。 她没有看凯恩,也没有看吧台后抖成筛糠的店长,仿佛他们都只是这片狼藉中无足轻重的布景。 她踩过断裂的木板,绕开呻吟的躯体,脚步声轻得像猫。 直到她的手搭上门把,凯恩才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猛地回过神。 凯恩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沙哑许多。 “等等。” 女人的动作停住了,但没有回头。 凯恩盯着她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是那个,赏金两千四百万的永烬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 空气再次凝固。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门口的女人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像是觉得有些无聊的意味。 “所以呢?你也想要这笔钱?” 泰拉世界的佣兵们有一个人尽皆知的特点。 能力平庸的,一文不值。 而身价昂贵的,每一个都拥有足以颠覆一场战斗的能力。 一个能让某个势力开出这种堪称天价的悬赏令,她的价值,绝不仅仅是“能打”两个字可以概括的。 她本身就是一种战略资源,一种足以改变棋盘走向的决定性力量。 现在的温德米尔公爵需要这样的人。 那场阴云密布、即将在维多利亚地平线上拉开序幕的战争,正需要这样一把足够锋利、足够不讲道理、能够斩断一切规则与枷锁的刀。 凯恩的思绪在电光石火间落定。 他郑重地推开身后的高脚椅,椅腿摩擦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的“嘎——”声。 他站起身,却没有立刻行动,而是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略显褶皱的便装。他抚平了衣领,又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这并非一个刚刚经历了血腥屠杀的酒馆,而是一场即将开幕的正式晚宴。 这套一丝不苟的动作,是他早年时来作为公爵使者保留下的一种习惯,一种在任何境况下强迫自己恢复冷静与体面的仪式。 然后,他迈开脚步,走向那片狼藉的制造者,走向那风暴的中心。 他的靴子踩在混杂着血污与酒液的地板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啪嗒”声。那黏稠的液体在他的脚下微微分开,发出细微的噗嗤声。每一步,都像踩在酒馆里每一个幸存者那根紧绷到极限的神经上。那些断断续续的呻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他身上,眼神里混杂着惊恐,不解,还有一丝微弱的、病态的、期待着好戏继续上演的兴奋。 门口的那个身影,伊娜莉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走来。 当凯恩走到一半距离时,她的手腕几不可查地一抖,那柄刚刚还枪口朝下、仿佛已经结束了工作的铳械,便无声无息地抬了起来。 黑洞洞的枪口像一只毫无感情的眼睛,平稳地指向来人的眉心。 “不说话装高冷?要不要我给你加点火?” 凯恩的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连速度都没有改变。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个正对着自己眉心的枪口,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装饰品,又或者,他早已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他的视线越过那冰冷的钢铁,牢牢地锁在她的眼睛上。 “我对你的赏金没有兴趣。”凯恩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平静地响起。 伊娜莉丝没有说话,握着枪的手稳如磐石,眼神里那片冰封的湖面依旧没有任何融化的迹象。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似乎又浓重了几分,压得人喘不过气。 凯恩迎着她的沉默和枪口,微微欠身,这是一个标准的外交礼节,出现在这种屠宰场般的环境里,显得荒诞又诡异。 “但我的上司,那位温德米尔公爵,”他一字一顿,清晰地报出那个在维多利亚足以让无数人噤声的名字,“对能够值这个价钱的人很感兴趣。” 他的目光平静地迎向伊娜莉丝的眼睛。 那双眼睛有的只是一种属于军人的、在无数次权衡利弊与生死决断后,被千锤百炼留下的最后的东西。 这是一种评估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衡量着她的价值。 这让伊娜莉丝微微挑了一下眉。 看来自己的计划找到了钥匙。 凯恩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个标准的社交距离,但在此刻的血泊与尸骸之间,显得有些多余。 “自我介绍一下,温德米尔公爵的参谋,凯恩少校。” 他开口的时候,那支黑洞洞的铳口依旧稳稳地对着他,就好像对方丝毫不在意他的身份一般,但他能感觉不到那份冰冷的杀意在退去,这代表对方对于温德米尔公爵没有反感的情绪。 雇佣兵们其实很讨厌和贵族做生意,因为许多人往往会因为雇佣兵弱小的身份而选择黑吃黑。 “我会带你去见公爵,如果公爵需要你,你会得到一份无法拒绝的合约。”他的话语简洁明了,没有半句废话,像一份不容置喙的指令,“前提是,你能帮上公爵的忙。” 酒馆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几个角落里传来压抑不住的粗重呼吸声。 黏稠的血腥味混杂着劣质麦酒的酸腐气,在空气中发酵。 伊娜莉丝沉默了片刻,那双冰湖般的眸子里终于漾开了一丝极淡的波纹,像是觉得这场戏开始变得有趣起来。 “维多利亚的大公爵手下人才济济,会看得上我这样一个被悬赏的雇佣兵?”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玩味,像是猫捉到老鼠后,并不急着咬断它的脖子,反而想看看它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凯恩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但那笑意极淡,并且完全没有抵达他的眼底,更像是一张经过严格训练后才能戴上的、名为“礼貌”的面具。 “公爵一向只看重能力。”他慢条斯理地说,每一个字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停顿,让听者有足够的时间去消化其中的分量,“价值才是第一位,公爵手下可没人值两千四百万。”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与她那双探究的眼睛对视,仿佛那致命的枪口根本不存在。 空气中黏稠的血腥味和劣质麦酒的酸气混合在一起,凝固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胶质。 很快,伊娜莉丝眼中的那片冰湖漾开了更明显的波纹,那不是融化,而是一种兴致盎然的涟漪。她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却让整张脸的冰冷感瞬间生动起来。 接着,她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铳。 那沉重的金属造物在她手中轻巧得像一根指挥棒,下落的动作无声而流畅,最后枪口朝下,垂直于沾满血污的地板。 那股盘踞在凯恩眉心、如毒蛇般冰冷的杀意,也随之悄然消散在污浊的空气里。 “好啊。”她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那你出个价吧。”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充满了纯粹的佣兵逻辑。 “什么意思?” 这下轮到凯恩感到费解了。 伊娜莉丝似乎很享受他这一瞬间的错愕。 她用空着的那只手随意地拨了一下垂在额前的发丝,动作带着几分懒散的嘲弄。 “出场费啊,参谋先生。”她拖长了那个称谓的尾音,“你一句话,我就要跟你去那个什么公爵的庄园。万一聊不来,或者那位大人物觉得我不值这个价,那我不是白跑一趟?我的时间可是很贵的。” 凯恩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酒馆昏暗光线下看不出太多情绪的眼睛。 他明白了。这是一个顶级的掠食者,在进入任何未知的领地前,都必须先获得足够的代价与保证。 这无关信任,只关乎规则。 他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恢复了惯有的平静,仿佛刚才的费解从未发生过。 “当然,这是应该的。五万龙门币,作为预付的诚意金,怎么样?”他没有丝毫犹豫,这个数字对于一次会面来说,已经相当慷慨。 “五万?”伊娜莉丝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像冬日里冰块碎裂的声音,“你在打发街边的流浪汉吗?” 她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新的数字。 “十五万。” 凯恩脸上的微笑,这一次终于彻底消失了。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十五万,这笔钱已经足够在维多利亚的许多城市买下一栋不错的房子。 这绝不是什么“出场费”,这是一种试探,一种下马威,更是一种对自己价值的绝对自信。 酒馆角落里,某个受伤的佣兵因为疼痛而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随即又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凯恩深深地看了伊娜莉丝一眼,仿佛要将这张脸,连同她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一同刻进脑子里。 他咬了咬牙,在心里迅速做出了决断。他决定赌一把,用自己去年一整年攒下来的全部奖金,赌这位公爵会对眼前这个女人产生足够的兴趣。 “……好。” 一个字,从他齿缝间挤出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重。 “成交。但这笔钱,需要等你从公爵庄园出来之后再支付。”他补充道,这是他最后的底线。 “也行吧。”伊娜莉丝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仿佛刚才敲定的不是一笔巨款,而是一次寻常的带路费。 她将那支铳械以一种流畅的动作收回枪套里,金属与皮革摩擦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接下来,请带路吧,参谋先生。” 她说完,便错身走过凯恩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淡得像是刚刚完成了一笔再普通不过的交易。 凯恩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向着酒馆那扇被踹得四分五裂的门走去。他的背影依旧挺拔,但步伐似乎比来时重了那么一丝。 伊娜莉丝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不紧不慢。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这一地的狼藉。他们走过断裂的桌椅,踩过黏稠的血泊,路过那些或躺或坐、敢怒不敢言的佣兵。那些幸存者们像避开瘟疫一样,蜷缩着身体,为他们让开一条通路。 当他们的身影最终消失在门口,被外面灰蒙蒙的天光吞没时,酒馆里那凝固如实质的空气,才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重新开始缓慢地流动。 压抑已久的粗重喘息,强忍着的痛苦呻吟,还有劫后余生的剧烈心跳声,才敢在这片血腥中微弱地响起。 第226章 面见公爵之前 凯恩带头走在移动城市的街头。他高大的背影将午后湿冷的寒风从中劈开。 伊娜莉丝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这是一个精心计算过的位置,既能让她对前方凯恩的任何异动做出瞬间反应,也能将背后可能出现的偷袭纳入眼角余光的范围,同时又不会因为跟得太近而显得过于挑衅。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行在这座充满着沉重氛围的城市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像是暴雨来临前的死寂。 “我们还有多远?”伊娜莉丝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 “穿过前面那片营区,就到了。”凯恩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沉稳地回答。 “最近氛围有点不对啊,要打仗了吗?”伊娜莉丝的语气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又似乎只是单纯的随口一问,“我对军事机密没兴趣,如果不想说可以不说。” 这个问题带着嘲弄。 凯恩的肩膀几不可见地僵硬了一下,他侧过半张脸,余光瞥向身后那个轮廓模糊的身影。 “那我没什么好说的了,永烬小姐,也许你可以去问公爵大人。” “我会的。”伊娜莉丝发出一声极轻的哼笑,听不出是赞同还是不屑。 对话到此为止。 凯恩重新将视线投向前方,不再言语。他不喜欢这种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更不喜欢对方那种将一切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姿态。 可他不得不承认,正是这种姿态,才让他下定决心赌上那十五万龙门币。 越是靠近温德米尔公爵的庄园,空气里的火药味就越是浓重。 这可不是什么文学上惯用的比喻手法,而是一个陈述句。 只不过火药味是火炮保养油特有的辛辣气味,混合着硝石不完全燃烧后残留的微苦,还有大量金属被集中堆放时散发出的、独特的腥气。 这些味道被午后湿冷的风裹挟着,蛮横地、不容拒绝地钻进每一个路过者的鼻腔,粗暴地宣告着此地已进入临战状态。 道路两旁,用厚重油布覆盖着一个个隆起的土堆,那是垒成小山般的炮弹箱和码放整齐的武器架。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巡逻而过,他们腿甲与胫甲相互碰撞,发出冰冷而规律的“咔嚓”声,为这片压抑的空气添上了最后的注脚。 随着他们深入,临时搭建的哨卡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像一道道收紧的绞索。公爵部队的士兵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胸前的甲胄在阴沉的天光下反射着沉暗的、毫无温度的金属光泽。他们的眼神像磨利的刀片,在每一个试图通过的人脸上刮过,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细节。 当凯恩带着伊娜莉丝走到一座由沙袋和拒马构成的临时营地前时,一名身形挺拔的军官从哨卡后方走了出来,伸手拦住了他们。 “凯恩少校。”军官的敬礼动作标准得像是教科书。但他的视线却几乎没有在凯恩身上停留,而是越过凯恩的肩膀,毫不掩饰地落在伊娜莉丝身上。 “这位是……”军官的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生硬。 “公爵的客人。”凯恩的回答简短而有力,没有给对方任何继续盘问的余地。 军官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他显然对这个含糊的答案并不满意。 “客人?”他重复了一遍,视线依旧锁在伊娜莉丝身上,“我并未收到任何关于访客的通行命令,少校。你知道的,现在是非常时期。” “命令由我传达。”凯恩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压力,“现在,你收到了。” 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军官盯着凯恩那张没有表情的侧脸,似乎想从中找出些什么。 最终,他还是没有再多问,或许是凯恩少校的身份足够有分量,又或许是他不想在这种时候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他抿紧嘴唇,侧过身,用一个标准的手势示意放行。 穿过这片由无数帐篷、马车和临时工事构成的庞大营地,温德米尔公爵那栋带着几分旧时代风格的庄园,终于出现在视野的尽头。 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被层层叠叠的军事营地所包围,像是一座被战争浪潮包围的孤岛。 一直跟在凯恩身后,步履平稳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的伊娜莉丝,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停顿极其短暂,甚至不足以让脚下的碎石发出一丝异样的声响,但她那始终保持着流畅的行进节奏,却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个微小的断点。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庄园”了。 伊娜莉丝脑海中关于这个词汇的一切联想——花园,喷泉,悠闲的下午茶——都在看到那座建筑的瞬间被碾得粉碎。 它更像一座矗立在移动城市心脏地带的钢铁堡垒,一座城中之城。 高耸的围墙呈现出一种铅灰色的、冰冷的质感,墙体上加固的金属支架和崭新的铆钉在阴沉天色下闪着生硬的光。每隔十步,便有一名手持新式军用铳弩的士兵沉默地伫立。他们的身形被灰暗的天空勾勒成一道道棱角分明的剪影,与其说是卫兵,不如说是与墙体融为一体的石像。 印有温德米尔家族双剑与盾牌纹章的深蓝色旗帜,在湿冷的风中被撕扯得猎猎作响,那声音不像是布料的抖动,更像是某种困兽发出的、沉闷而令人心悸的呼啸。 他们刚刚穿过的那片庞大营区,此刻正如同潮水般,将这座堡垒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起来,构成了一道由钢铁、硝烟与血肉铸就的、密不透风的防线。 伊娜莉丝的视线缓慢地从那些冰冷的墙垛、反射着金属光泽的铳弩,以及士兵们毫无波澜的脸上扫过,最终,她的目光越过层层防御,落在了庄园最深处,那座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的主堡塔楼上。 她唇角牵起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看来,那位身居高位的公爵大人,并不信任任何人。 凯恩领着她穿过最后一道岗哨,沿着一条由白色石子铺成、却被军靴踩踏得有些凌乱的道路,径直走向主堡侧翼的一扇门。 厚重的金属门隔绝了内外的一切声响,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闪着微弱红光的识别面板。门缝里透出的一丝微光,和空气中某种高精度源石设备运行时发出的、几不可闻的低频嗡鸣,无声地昭示着此地的戒备森严。 凯恩在面板前站定,验证通过后,金属门悄无声息地向一侧滑开。一名穿着笔挺副官制服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岁,表情像是用刻刀雕出来的,没有一丝多余的纹路。 他先是向凯恩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军礼,动作精准得像是机械。然后,他的视线才转向伊娜莉丝,那是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凯恩少校。”副官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平直而冷硬,“公爵正在与卡文迪许公爵进行紧急通讯。请您带这位……客人,先去东侧会客厅稍等片刻。” “客人”这个词从他嘴里吐出来时,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强调这个词的临时性。 凯恩脸上的肌肉在那一瞬间绷紧了,下颌的线条变得格外僵硬。 他没想到,自己用十五万龙门币和一场豪赌换来的“引见”,最终只得到了一句轻飘飘的“稍等片刻”。 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机油和硝石味,此刻仿佛都带上了嘲讽的意味。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正想争辩些什么,哪怕只是强调此次会面的重要性。 “看来,我们得等一等了,少校。” 伊娜莉丝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不高,却清晰地切断了他脑中那根即将绷断的弦。 那声音让他瞬间清醒,意识到自己喉咙里积蓄的怒火和屈辱,正毫无遮掩地落在她的眼里。 他感到一阵热辣的窘迫,僵硬地转过身,准备说些什么来掩饰。 她先他一步,向前走了一步。 副官有些疑惑的看着上前的伊娜莉丝。 “这样,麻烦你转告公爵一句话。” 她的声音很轻,副官犹豫了一下,如果她说的是废话的话,他就直接无视。 “伦蒂尼姆传来消息……” 伊娜莉丝的话说到这里,便停住了。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静静地看着副官,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片深冬结冰的湖面,深不见底。 副官脸上的职业性微笑,在听到这句话的第一时间凝固了。 他眼中的平静被一种剧烈的、几乎无法掩饰的震惊所取代,瞳孔在毫秒之间猛地收缩成一个针尖。 竟然和伦蒂尼姆有关? 副官重新打量了一下伊娜莉丝,这次目光里充满了惊疑和探究,然后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同样处于震惊中的凯恩。 他猛地转身,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执行最紧急的军令,快步推开了身后那扇沉重的金属门。 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将一切都隔绝开来。 “我们就在这里等吗?”伊娜莉丝的声音打破了走廊里凝滞的沉默,她侧过头,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纯粹的好奇,“我还真想看看,温德米尔公爵的会客厅是什么样的。” 凯恩如梦初醒,脸上因羞愤而僵硬的肌肉松动了一些,随即涌上一股热辣的窘迫。 “哦……抱歉,这边请。”他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声音有些干涩,连忙转身,为伊娜莉丝引路。 会客厅的门并没有上锁。 凯恩推开那扇镶嵌着黄铜饰条的橡木门时,门轴像是被精心保养过,转动得悄无声息。 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皮革与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冰冷,且带着一种长期无人使用的滞涩感。 高耸的穹顶像是一头巨兽的喉咙,将他们踏入房间的脚步声吞噬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令人心悸的死寂。墙壁上挂满了历代公爵的肖像,那些画中人无一例外地穿着笔挺华丽的军礼服,胸前挂满了彰显战功与地位的勋章。他们被画师定格在各自最威严的时刻,用一种如出一辙的、冰冷的审视目光,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房间里不请自来的活人。 一张雕刻着繁复花纹的红木长桌摆在房间中央,上面放着一套精致的银质茶具和两只骨瓷茶杯。杯里盛着浅褐色的茶水,只是水面平静无波,早已失了温度,正如这房间主人的待客之道——一种流于形式、毫无诚意的冰冷。 凯恩如坐针毡。 他先是克制地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但那份沉默让他几乎要窒息。于是他站起身,在那张织着温德米尔家族双剑与盾牌徽记的昂贵地毯上踱步。军靴的硬底踩在厚实柔软的羊毛上,发不出半点声响,这让他心头的烦躁愈发无处宣泄。他又颓然坐下,伸手端起那杯早已冰凉的茶,却并不喝,只是盯着杯中液体里晃动的、模糊扭曲的自己的倒影,仿佛想从那里面看清自己这场豪赌的结局。 伊娜莉丝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她随意地选了一张天鹅绒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姿态十分放松,甚至将身体的重量都交给了柔软的靠背。她环顾着四周,目光从那些神情肃穆的肖像画上滑过,又落在那冰冷的茶具上,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紧张或不安。 这里仿佛不是一座戒备森严、暗流涌动的军事堡垒,而只是某个乡下旅店的大堂,她也只是一个在等待一顿迟来晚餐的普通旅人。 “你不必如此。”她忽然开口,视线落在凯恩紧握着茶杯、指节泛白的手上,“她会见我们的。” 凯恩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为一声苦笑:“我只是……没想到会是这样。公爵……” “我理解。”伊娜莉丝打断了他,声音平缓而有条理,“比如,伦蒂尼姆的消息究竟是不是真的。再比如,这个消息为什么会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客人’嘴里说出来。对于一个这种地位的人来说,这需要一点时间。”她端详着墙上的一幅肖像,画中的老公爵眼神阴鸷。 那幅老公爵肖像的旁边,还挂着另一幅画,一幅描绘古代战争的油画。尺寸巨大,几乎占了半面墙壁。 画中,维多利亚的蒸汽骑士正与一群身披未知重甲的敌人浴血奋战。骑士们的动力甲上伤痕累累,喷涌着白色的蒸汽,而他们的敌人则像一座座移动的钢铁堡垒,手中的武器是原始而致命的巨斧与链锤。 背景是燃烧的城市,黑烟与阴沉的天空融为一体,火光将战士们的盔甲映成不祥的暗红色。 伊娜莉丝看得津津有味,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能嗅到画中那股铁锈、硝烟与鲜血混合的气味。她似乎真的在欣赏画家的笔触和构图,而不是那惨烈的屠杀本身。 也就在这时,那扇沉重的橡木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维多利亚深蓝色军装,布料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肩章上代表着公爵身份的金色纹章,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闪着沉敛的光。一头金色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双锐利如鹰的蓝色眼眸。她没有带任何随从,一个人,却仿佛带来了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那股无形的压力瞬间抽干了房间里本就稀薄的空气。 正是温德米尔公爵。 凯恩闻声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 然而公爵的视线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哪怕一秒,仿佛他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摆设,一块会呼吸的背景。她的目光径直越过他,落在了那个依然安坐在沙发上,还在饶有兴致地欣赏油画的女人身上。 凯恩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无意间闯入巨人对决的孩童,四周的空气都凝固成了沉重的实体,压得他喘不过气,连发出声音的资格都没有。 伊娜莉丝终于将视线从那幅血腥的油画上收回,她转过头,看向房间里这位真正的主人。 四目相对。 一个,是手握重兵,在这片动荡的土地上举足轻重的大公爵。 另一个,是身价两千四百万,名字被列在泰拉悬赏名单上的顶尖佣兵。 空气仿佛被彻底抽干了,连墙上那些肖像里的先祖们,似乎也屏住了呼吸,冷漠的油彩眼眸里第一次透出了一丝活物的专注。 最终,是温德米尔公爵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和她的眼神一样,冷静,锐利,不带一丝温度,像金属撞击冻土,每个字都清晰而沉重。 “你说,你有伦蒂尼姆的消息?” 第227章 公爵 “你说,你有伦蒂尼姆的消息?” 温德米尔公爵的声音在死寂的会客厅里回响,并不高,却带着一种能让空气都为之振动的沉重质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冻土与钢铁中淬炼而出。 随着她极轻微的呼吸,腰间那柄装饰华丽的佩剑也随之起伏。 那是一柄典型的维多利亚贵族军官佩剑,金色的护手雕刻着繁复的家族纹章,剑鞘上镶嵌着细碎的宝石。 然而,这件象征身份的武器却明显久经战阵。 剑柄包裹的皮革在虎口常握的位置磨损得露出了内里的木胎,剑鞘末端也带着磕碰的凹痕。剑柄顶端那颗硕大的蓝宝石,在此刻正反射着壁炉里昏黄的火光,像一颗在胸腔之外跳动不止的、冰冷的心脏。 凯恩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站在这两个女人的气场交锋之间,渺小得像一颗沙砾。 他甚至不敢去看公爵的表情,只能死死盯着地毯上繁复的花纹,仿佛能从那些纠缠的线条里找出一条生路。 “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公爵大人。” 终于,伊娜莉丝开口了。 “我也有一个问题。” 凯恩的心跳骤然一停,紧接着便疯狂地鼓噪起来,血液“嗡”地一声冲上头顶,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疯了,这个女人绝对是疯了!在一位手握军权的大公爵面前,她竟然……她竟然敢反问? 伊娜莉丝却对身旁那几乎要昏厥过去的男人视若无睹。 她依然安稳地坐在沙发里,甚至还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目光重新对上了公爵那双锐利的蓝色眼眸。 “您是镇守莱塔尼亚边境的‘高墙’,是选帝侯诸侯们夜不能寐的大敌。”她的语气里听不出是恭维还是讽刺,只是在单纯地叙述一个泰拉人尽皆知的事实。“您的军团,是帝国东部最锋利的剑。”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沉寂的空气中慢慢发酵。 “那么,为什么现在,”她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紧绷的神经,“您会带着您的剑,出现在远离边境的这里?” 温德米尔公爵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那是一个极其缓慢的动作,两片眼睑如同冰川的边缘,缓缓向中间合拢,将那片原本平静的蓝色湖面挤压成一道狭长而锋利的缝隙。从那缝隙中透出的,不再是冷静,而是一种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流,无声无息地席卷了整个会客厅。 凯恩感到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泛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壁炉里的火焰仍在跳动,却发不出一点爆裂的声响,光线似乎也被这凝固的寂静扭曲,在公爵肩章的金属流苏上投下僵硬的影子。墙上那些历代公爵的肖像画,油彩绘制的眼眸在光影的变幻中,显得愈发阴沉,仿佛正从画框里无声地审视着这场胆大包天的冒犯。 她没有回答伊娜莉丝的问题。 权力本身,就是最不容置疑的回答。她只是用那道冰冷的视线锁住沙发里的佣兵,那目光似乎已经不再满足于审视血肉,而是在用一种无形的力量,拷问着她那看似无畏的灵魂。 时间在凯恩的感知中被拉长到了极限,每一秒都像是在冰水中煎熬。 公爵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低沉,更加冰冷,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冻土深处敲击出的冰块,带着不容抗拒的重量。 “现在是我在问你,佣兵。”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让凯恩的心脏猛地一缩。她顿了顿,给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佣兵最后一次机会。 “你到底有什么,关于伦蒂尼姆的消息?” 伊娜莉丝迎上那双眼眸,在那片足以将钢铁冻得脆裂的极寒风暴中心,她没有看到任何可以迂回或试探的余地。 那是一堵墙,一堵由意志与权柄铸就的、密不透风的墙。 几秒钟后,她几不可察地耸了耸肩。 这个动作带着一丝无奈,又有一丝自嘲,像是在为这场刚刚开始便已结束的无趣试探,画上一个潦草的句号。 “萨卡兹军事委员会,切断了伦蒂尼姆所有对外的通讯,我在萨迪恩区见到了萨卡兹人的佣兵巡逻队,他们粗暴地冲进了一名伯爵的聚会现场,像是在追捕什么人。”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句分量十足的话在死寂的空气中沉淀、发酵,然后才投下另一块更重的石头。 温德米尔公爵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就像一滴墨水落入清水,那变化快得几乎无法捕捉,但对于一直死死盯着她,试图从那张冰封的面具上找出任何一丝裂缝的凯恩来说,却清晰如白日惊雷。 公爵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那份属于大贵族的、镌刻进骨子里的自持力,让她稳如雕像。但凯恩却敏锐地捕捉到,她垂在身侧、戴着洁白手套的那只手,指节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那动作很小,小到只是白色的皮革在指骨的凸起处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原状。 可在那一刻,凯恩分明看到了手套下那只手的形状,看到了力量在那一瞬间的凝聚与压抑。 “凯恩。” 公爵的声音打破了那几乎要凝固成实体的寂静。 “是,大人。” 凯恩本能地挺直了脊背,双脚并拢,用一个无可挑剔的军姿回应着,声音干脆得像是绷紧的琴弦。 “带她去情报室。” 命令简洁,不容置疑。 凯恩立刻转身,面向伊娜莉丝,动作因为紧绷而显得有些僵硬。 他微微躬身,用一种公事公办的、毫无温度的语气说道:“这边请,女士。” 伊娜莉丝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不像凯恩那样充满了被压抑的紧张,反而带着一种舒缓的、近乎慵懒的流畅感,仿佛刚刚结束的不是一场足以掉脑袋的对峙,而只是一次无聊的下午茶。 她理了理衣角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跟在凯恩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会客厅。 沉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那位大公爵冰冷的视线,凯恩却感觉背后的寒意丝毫未减。他走在前面,能清晰地听到身后那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他的神经上。这个女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她的胆量,她的镇定,完全超出了凯恩对一个佣兵的认知。 他甚至不敢回头去看她脸上的表情,是嘲讽,是得意,还是和他一样,在故作镇定? 走廊很长,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墙壁上瓦斯灯昏黄的光晕。两人一路无话。 终于,他们在一扇不起眼的金属门前停下。 凯恩抬手在门边的识别面板上按下指纹,随着一声低沉的机械运转声,门无声地滑开。 甫一踏入,一股截然不同的空气便迎面扑来。 这里没有肖像画,没有天鹅绒沙发,没有冰冷的银质茶具。迎接他们的是高精度源石设备运行时特有的、混合着臭氧味道的微风,以及老旧纸质地图散发出的、独有的甘醇气息。 冰冷的金属墙壁上,内嵌着一块块闪烁着瀑布般数据流的屏幕。几名穿着参谋部制服的情报官在各自的终端前忙碌着,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汇成一片细碎而急促的雨,间或夹杂着几句压低声音的交谈,构成了一种紧张而有序的交响。他们的目光只是在伊娜莉丝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便立刻回到了自己的工作上,仿佛一个陌生人的闯入,远没有屏幕上滚动的某一行代码重要。 房间中央,一幅巨大的伦蒂尼姆全息战术地图正缓缓旋转。幽蓝色的光芒是室内唯一的光源,将每一个人的脸都映照得有些不真实,轮廓在光影变幻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那些代表着城区、街道、建筑的复杂光影,像一座沉默的迷宫,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 站在这片由数据和光影构成的蓝色星云中,凯恩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点。 这里是他的领域,一个由逻辑和情报主宰的世界。他侧过身,面向伊娜莉丝,声音里褪去了方才在会客厅里的惶恐,带上了一种属于军人的、冷静的专业性。 “请不要在这里乱走动。”他抬手指了指那副巨大的全息地图,“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如你所见,萨卡兹人把伦蒂尼姆变成了一个铁桶。” 紧随而来的温德米尔公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恢复了军人应有的干练与冷静,她指着地图上那些不断由情报官们传回消息更新的闪烁红色警示标记。 “我们怀疑,他们正在策划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规模军事行动。” “维多利亚的和平,绝不容许一群来自卡兹戴尔的疯子来破坏。” “所以,在与莱塔尼亚那位选帝侯,于某个中立势力的见证下,达成了暂时的停战协议后,公爵大人便立刻率军返回。” 副官不知何时来到公爵身边站立,为伊娜莉丝介绍着现在的情况。 “我们必须搞清楚,特雷西斯到底想干什么。” 幽蓝色的光芒在伊娜莉丝的瞳孔中流淌,那座由数据构成的伦蒂尼姆巨大而冰冷,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温德米尔公爵和她副官的话语在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充满了战前的紧张。 但伊娜莉丝看到的,却不是那些闪烁的红色标记,也不是屏幕上滚动的冰冷数据。 她的思绪穿过了这间情报室,回到了伦蒂尼姆那被阴云笼罩的街头。 她想起了海蒂。 她想起了伊内丝和赫德雷。 她轻轻摇了摇头,动作细微,却像是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 “不对。”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设备运行的微风吞没,却异常清晰地钻进了身旁几人的耳朵里。 “这不是一场大规模战斗该有的迹象。” 温德米尔公爵还没开口询问伊娜莉丝的猜测是什么, 情报室那扇厚重的金属门被撞开,一个年轻的情报官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的军帽歪在一边,呼吸急促得像是跑了数公里,脸上混杂着无法掩饰的震惊与极致的慌乱,仿佛亲眼见到了鬼魂。 “大人!” 他甚至忘记了先行军礼,径直冲到公爵面前,因为跑得太急,险些撞在凯恩身上。他颤抖着双手,将一份刚刚解译出来的加密文件递了过去,那份文件在他手中像是烙铁一样滚烫。 “是……是来自开斯特公爵的密报!” 副官下意识地接过文件,视线飞快地在上面扫过。他脸上的不悦和质问瞬间凝固了。 下一秒,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尽数褪去,变得和墙壁一样苍白。 数据终端屏幕的光芒映在他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膏像。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保持着冷静和理智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全然的惊骇。他看向身旁的公爵,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说话。” “情报中……确认……”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维多利亚最后的蒸汽骑士,已于三天前,全部返回伦蒂尼姆。” 第228章 阴云密闭 伦蒂尼姆的阴云再一次笼罩在头顶,伊娜莉丝感觉自己像是从未离开过。 三天前,在那间塞满了情报与紧张气氛的指挥室里,当所有人都还沉浸在“蒸汽骑士全员返回”这一消息带来的巨大冲击中时,温德米尔公爵只是静静地看完了海蒂托她转交的那封信。 伊娜莉丝一直留意着公爵的表情。那是一张常年被军旅生涯打磨得如冰雕般冷硬的面孔,几乎看不到任何情绪的波澜。但在信纸翻到最后一页时,那层坚冰上确确实实地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裂痕。 公爵的指尖在信纸的边缘停顿了片刻,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面无人色的副官,径直落在了伊娜莉丝身上。 “佣兵。”公爵开口,声音依旧沉稳,却少了几分最初的审视与疏离,“我有一个新任务给你。” 周围的军官们投来诧异的目光,显然不理解公爵为何会突然选择信任一个来历不明的佣兵。 伊娜莉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回到伦蒂尼姆。”温德米尔公爵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有力,“搞清楚那些返回的蒸汽骑士,究竟在执行什么命令。” 她停顿了一下,幽蓝色的全息地图光芒映在她眼中,像两簇冰冷的火焰。 “如果……”公爵似乎在斟酌用词,“如果他们当中有人遇到危险,尽可能地帮助他们脱身。” 这个任务听起来有些自相矛盾。伊娜莉丝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她本以为自己听到的会是“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他们”之类的命令。 “公爵大人。”伊娜莉丝平静地问,“据我所知,蒸汽骑士现在听命于那些萨卡兹人掌权的政府,难道他们不算是维多利亚的敌人吗?” “你只需要执行命令。”一旁的凯恩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试图维护公爵的权威。 “凯恩。”公爵制止了他,她的视线依然锁定着伊娜莉丝,“因为这封信告诉我,他们可能不是自愿的。现在,这个理由够了吗?” 伊娜莉丝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知道,再问下去也得不到更多信息了。但公爵那瞬间的动摇,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思绪从三日前抽离,重新回到这片冰冷而压抑的钢铁丛林中。 伊娜莉丝正行走在移动城市停驻时才会暴露出来的、早已关闭的源石引擎排气管道维修栈道上。脚下的金属网格在她战术靴的踩踏下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嘎吱”声,在这条巨大而空旷的管道内里,被放大成空洞的回响。空气中弥漫着冷却金属和陈年尘埃混合的味道,阴冷潮湿。 她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温德米尔公爵下达命令时的神情,以及她态度转变的那个瞬间。 海蒂是知道蒸汽骑士回来的消息的吗?她是有意让这封信在这个时间点送到公爵手上的吗? 伊娜莉丝不觉得这全是海蒂的面子。 要说服一位手握重兵、心如坚铁的公爵,仅仅靠勇气是远远不够的。 肯定是那封信。信里一定提到了某个名字,或者某件事,一个足以撬动温德米尔公爵立场,让她宁愿相信一个初次见面的佣兵,也要去确认自己怀疑的关键因素。 三天后的现在,她又一次回到了伦蒂尼姆,她这一次没有选择从正规途径入城,而是接受了凯恩的建议,从关闭的源石引擎维修栈道进入城市。 栈道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圆形密封门,上面印着褪色的“工人休息区”字样和一个扳手的图标。 伊娜莉丝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金属门上,静静听了半晌,除了自己被压抑的呼吸声,门后没有任何动静。她试着转动巨大的轮式把手,纹丝不动,似乎早已被锈蚀锁死。 她没有强行破开,而是绕着门框仔细检查,很快在下方找到了一处不起眼的紧急维修面板。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液压卸载声,密封门向侧方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股更加浓郁的气味扑面而来。不是管道里那种单纯的阴冷,而是混合了厚重尘埃、彻底冷却的金属与机油、。 这里空荡荡的,光线从她进来的方向投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无数飞舞的尘埃,像一场无声的金色雪暴。 她小心翼翼地踏入,脚下的触感从坚硬的金属网格变成了某种弹性地板,但多年的废弃已经让它变得僵硬,每一步都伴随着细微的碎裂声。 这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几张桌子和翻倒的椅子七零八落地散布着,墙上贴着早已剥落卷边的安全须知和几张模糊不清的画报。一切都被蒙上了一层均匀的、厚厚的灰色绒毯。这里似乎在某个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就被时间遗忘了。 伊娜莉丝穿过大厅,进入一侧的更衣室。一排排金属衣柜静默地矗立着,多数柜门都敞开着,里面空无一物。 她挨个检查,直到一个紧锁的柜子前停下。 她用匕首的末端插进锁孔,稍一用力,锁芯便被破坏。 拉开柜门,里面没有私人物品,只有一件叠放整齐的灰色工人制服,静静地躺在隔板上,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马上就会回来穿上它。 伊娜莉丝拿出制服,轻轻一抖,扬起的灰尘在光束中形成一片小小的星云,呛得她微微蹙眉。 她迅速脱下战术外套,换上了这件粗布制服。 布料磨得有些旧了,但很干净,带着一股皂角和尘土混合的味道。制服的款式很宽大,套在她身上显得有些滑稽,却也正好遮住了她与普通工人格格不入的矫健身形。 她在更衣室一面布满污渍的镜子前打量自己,镜中的人影模糊不清,但她还是能看到,那双在阴影中依然显得过于明亮的眼睛,以及兜帽边缘露出的、过于细腻的皮肤。她拉低了帽檐,又用指腹沾了点地上的灰,不着痕迹地在脸颊和手背上抹了抹。 做完这一切,她才稍微满意了些,至少在昏暗的光线下,没人会注意到一个低着头的、不起眼的维修工人。 在准备离开时,她的目光被大厅角落一张桌子上的东西吸引了。那是一个个人终端,屏幕早已熄灭,旁边还放着一个翻开的记事本。她走过去,借着战术手电的光,看清了记事本上最后几行字,笔迹潦草而用力,似乎写得十分匆忙: “玛莎,如果你看到这个,别等我了。封锁令下来了,我们出不去。主管说只是暂时的……但他自己都打包好了。照顾好小汤米。告诉他爸爸爱他。”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伊娜莉丝的指尖悬停在纸页上方,没有触碰。 这几行字似乎讲述了这片死寂的空间中最后的呐喊与绝望。 她沉默了片刻,关掉了手电,将这属于过去的悲剧重新还给黑暗。 在记事本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副伦蒂尼姆中下层区的结构地图,幸好被一层玻璃罩保护着,大部分内容还清晰可辨。 伊娜莉丝默默记下通往表层区的几条最快也最隐蔽的路线,然后转身,毫不留恋地从那道狭窄的门缝中滑了出去,重新融入移动城市的钢铁脉络之中。 她只是一个佣兵,一个过客,她的任务在前方,在那些重返城市的蒸汽骑士身上。 从和维修通道的下水道工人出入口中走出,重新踏上伦蒂尼姆的街道,伊娜莉丝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紧张感,显然已经和她离开之前已经变得大不一样。 街道上,一队巡逻人员正迈着沉重的步伐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高大的萨卡兹雇佣兵,他们身上的甲胄样式各异,有的是粗糙的黑铁,有的则镶嵌着骨质的饰物,与身后维多利亚警察那一身笔挺却沾染着污渍的蓝色制服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那些萨卡兹人走起路来大摇大摆,毫不掩饰自己的傲慢,手中的武器也五花八门——一把布满豁口的双手巨剑,一柄还残留着暗红色血迹的战斧,明晃晃地宣告着它们不久前才被使用过。 他们就像打了胜仗的将军,在检阅属于自己的战利品,而这座城市,连同它的人民,都成了他们炫耀武力的背景板。 而那些曾经代表着伦蒂尼姆秩序的维多利亚警察,此刻却像一群失去了主人的猎犬,垂头丧气地跟在萨卡兹人身后。 他们的帽檐压得很低,眼神躲闪,不敢与街边行人的目光有任何接触。 “喂,你,那个。”一个扛着战斧的萨卡兹突然停下脚步,用斧柄不耐烦地敲了敲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伸出手指,指向队伍末尾一个年轻的维多利亚警察,“东张西望的,想开小差?” 那年轻警察浑身一颤,立刻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没……没有,长官。” “没有?”萨卡兹雇佣兵嗤笑一声,粗哑的嗓音在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我让你巡逻,不是让你来看风景的。把你的眼睛放在该放的地方,不然我不介意帮你把它挖出来,让你看个清楚。” “是,是!长官!”年轻警察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缩进衣领里。 旁边的另一个萨卡兹雇佣兵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拍了拍同伴的肩膀:“行了,别吓唬这些胆小鬼了。他们除了跟在我们屁股后面,还能做什么?” 他扫视了一圈周围噤若寒蝉的行人,脸上露出轻蔑的笑容,“走吧,前面那家酒馆看起来不错,巡逻完了去喝一杯。” 伊娜莉丝站在街角的阴影里,将工人制服的帽檐又拉低了一些,遮住了自己半张脸。 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内心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盘算。这座城市已经彻底落入了另一群人的手中,而他们显然比维多利亚的贵族更加直接,也更加野蛮。 她现在这身打扮虽然不起眼,但任何一个多余的举动都可能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觉得还是先去收集一下情报比较好。 在这种混乱的局势下,贸然行动等于自寻死路。 现在最好找一个地方,一个能听到各种声音的地方,弄清楚现在城里到底是谁说了算,以及那些蒸汽骑士,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她稍稍调整了一下呼吸,将身形缩得更像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普通工人,然后转身,不着痕迹地汇入了街边稀疏的人流中。 第229章 将至 晚些时候,夜幕刚刚降临,萨迪恩区的街角泛着微弱的灯火。伊娜莉丝在凛冽的晚风中找到了一家还在营业的餐厅,门楣上挂着两个褪了色的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她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杂着食物香气与人声的热浪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些许寒意。 “哎,姑娘,忙完啦?快进来坐,外面冷吧。”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和气的笑容。他看到伊娜莉丝这一身明显不合身的灰色工人制服,以及上面沾染的灰尘,眼神里没有半分嫌弃,反而透着一股熟稔的热情,仿佛她只是一个刚下工的、来填饱肚子的常客。 “……随便看看。”伊娜莉丝将帽檐压得更低,遮住了眼睛,声音也刻意放得有些沙哑。 她裹紧了外套,低着头,只用余光飞快地扫了男人一眼。 “好嘞,不着急,您先找个地方坐。”男人见她拘谨,也不多问,热情地朝里指了指,“菜单就在桌上,想吃点什么了再叫我。” 说完,他便转身去迎接下一位客人了。 这似乎是一家炎国人开的餐厅,空气中飘着米粥和某种香料混合的温润味道。 伊娜莉丝没有去看菜单,而是径直走向了最角落的一张空桌。那里光线昏暗,能将大半个餐厅的景象收入眼底,又不容易被别人注意到。 她坐下后,拿起桌上一个有些变形的金属勺子,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她无意识地用勺尖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刮着,发出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沙沙声,眼睛则在观察着餐厅里的每一个人。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妇人颤巍巍地端着一碗稀饭,从她身边慢慢走过。 那碗稀饭在她枯枝般的手中仿佛有千斤重,每一步都走得极为小心。伊娜莉丝的目光落在那老妇人的脸上,她的眼睛浑浊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到任何光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麻木。 没过多久,取餐的队伍里忽然爆发出一阵骚动。 “你干什么吃的!没看到大家都在排队吗?”一个身材粗壮的菲林男人一把推开前面的人,怒吼道。 “不想死就快滚。”被推开的菲林男人也不甘示弱回敬道。 短暂而激烈的争吵像一簇火苗,瞬间点燃了周围压抑的气氛。但火苗很快就被扑灭了,店里的服务员手脚麻利地冲了过去,熟练地将两人拉开,嘴里不停地劝着:“两位,两位,消消气,都有份的,别伤了和气,啊?” 争吵的两人互相瞪了对方一眼,终究还是没再多说什么,各自领了食物,悻悻地走开了。 餐厅里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嗡嗡作响的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就在这时,两个坐在她前面的那桌的男人压低了嗓门。 “……喂,你听说了吗,萨迪恩区那边,那些工人们还在……” 先开口的那个男人样貌有些狼狈,像是附近的流浪汉或者搬运工,和同桌人说话时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每个字都沾着湿冷的雾气,带着一种生怕被什么东西听了去的恐惧。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的肩膀处,有一个明显的破洞。 “嘘!你小声点!”另一个人的声音充满了显而易见的惊惶。 他下意识地向四周飞快瞥了一眼,那紧张的目光扫过人群,在伊娜莉丝那顶压得几乎看不见脸的帽檐上停顿了半秒,又惊慌地移开。 “你疯了,你想被那些尖耳朵的拖进巷子里吗?”他压着火气,声音嘶哑地警告同伴。 “我不是……我只是在想……”第一个男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哭腔,那是一种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跋涉许久,终于看到一丁点微弱火光时,劫后余生般的哽咽,“算了……” “你这家伙,想去加入他们就直接去啊,下次别这样了。” “嗯嗯。” 餐厅里食物的香气似乎都无法温暖他话语里的寒意。 伊娜莉丝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停下了无意识的刮擦动作。 她的眼角余光,像用最精密的仪器校准过一般,牢牢锁定了那个最先开口的男人。 他拿到了打包好的食物后与同桌的男人告别,怀里抱着的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热气腾腾的方块。 随后,他快步走出餐厅,并没有走向灯火稍亮的主街,而是毫不犹豫地拐进旁边一条更为僻静、几乎完全隐没在黑暗中的小巷。 伊娜莉丝放下勺子,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她融入门口进出的人流,就像一颗水珠汇入大河,没有惊起任何波澜。 小巷里阴暗而狭窄,像一道被城市遗忘的伤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杂着腐烂菜叶和陈年污水的潮湿霉味。 废弃的木箱和破损的家具歪歪斜斜地堆在墙根,上面覆盖着一层油腻的灰尘,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 那个男人就靠在这片狼藉之中,蜷缩在一个肮脏的墙角。 他并没有吃掉怀里那份用油纸包着的食物,那份食物依然散发着微弱的热气,在这冰冷的小巷里,像一个格格不入的、温暖的梦。他只是紧紧抱着它,仿佛抱着世上最珍贵的宝物,宽阔的肩膀在粗布夹克下无声地、剧烈地耸动着。 伊娜莉丝的脚步轻得像猫,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贴着另一侧的墙壁,身影完全融入了更深的阴影里。她的靴底踩在湿滑的石板路上,没有带起一丝水花。 风吹动她过大的制服衣角,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停下动作,等风过去,才继续向前。 或许是这微不可查的声响,又或许是第六感带来的警兆,男人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仿佛一只被猎手盯上的兔子,下一秒,他惊恐万分地回过头,眼睛里充满了被逼入绝境的恐惧。 当他看清来人时,那份极致的恐惧并没有立刻消散。 巷子太暗,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和他一样,穿着破旧灰色工服的“同类”。 眼中的惊恐慢慢褪去,转而化为一种冰冷的、带着敌意的警惕。 在这片城区,一个陌生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绝不是什么好事。 伊娜莉丝没有说话,也没有再靠近。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对方审视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扫荡。 然后,她抬起手,像是在展示自己没有携带武器。 “我没有恶意,我也跟你一样讨厌那些魔族佬,我想知道……你在餐厅里提到过的,那些工人在哪里。” 男人像是被这句话唤醒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你……你是谁?” “我不是你的敌人。”伊娜莉丝的回答简单。 “……”男人胡乱地用袖子擦了擦脸,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平复的哽咽,“你是要找自救军的吗……他们……他们在萨迪恩区……他们就在萨迪恩区的废弃纺织厂。但是那里……那里被封锁了,到处都是‘尖耳朵’的走狗……” 他看着伊娜莉丝,眼神里充满了恳求与希冀。 “你……你能帮他们吗?” 另外一边,圣西王大教堂。 巨大的穹顶如同一只倒扣的巨碗,笼罩着下方的一切。光线艰难地穿透那些布满蛛网般裂痕的彩绘玻璃窗,被切割成无数斑斓而黯淡的碎片,在满是灰尘的石质地面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光斑。那景象,宛如一片凝固的、早已破碎的彩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特的、难以言喻的气息。 那是陈旧蜡烛燃烧殆尽后留下的蜡油味,是巨大石柱散发出的冷硬气息,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从石缝中渗出的铁锈般的血腥味。 查尔斯·林奇爵士此刻正站在光幕下。 这位维多利亚最后的蒸汽骑士团的指挥官,正静静地站在这片破碎的光影里。 他没有佩戴头盔,露出一张被岁月与战争毫不留情地刻下深刻痕迹的脸。 他的短发已经灰白,像是冬日的霜雪,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仿佛能穿透这教堂的昏暗,看到遥远的战场。 他身上那套厚重的蒸汽甲胄,此刻安静得像一座饱经风霜的雕塑。 甲胄的边缘和关节处布满了无数战斗留下的划痕与凹陷,深蓝色的涂装在许多地方已经磨损殆尽,露出下面闪着金属寒光的底层装甲。这套甲胄,连同它的主人,都早已习惯了战场上的硝烟与轰鸣,习惯了炮火的呼啸与蒸汽核心的咆哮。 在这座死寂得过分的教堂里,反而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他的身后,整整三十二名蒸汽骑士沉默地伫立着,像一片由钢铁铸就的、不会落叶的森林。他们曾是维多利亚的骄傲,是帝国最锋利的剑刃,是让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移动堡垒。 而现在,他们只是站在这里,像一群迷失了方向、找不到归途的幽魂。 查尔斯的手中,正握着一块冰冷的金属数据板。 屏幕上幽蓝色的光,映亮了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也映出了他眼中的疲惫。 那上面只有一行简短得近乎残酷的命令。 一阵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声响打破了凝滞的空气。他的副官,年轻的骑士亚瑟,走到了他的身侧。 “长官。”亚瑟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确定,“命令……已经确认了吗?” 查尔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依旧胶着在那块小小的屏幕上,仿佛想从那一行字里烧出一个洞来。过了许久,他才发出一声近乎叹息的呼吸。 “确认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没有上油的齿轮在转动。 “那我们真的要去……”亚瑟的声调不受控制地拔高了一瞬,又立刻压了下去,但话语里的惊愕与愤怒却无法掩饰,“诸王沉眠之所……这是个陷阱。” 教堂穹顶的最高处,一只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过,细小的灰尘簌簌落下,在光柱中如同金色的微尘。 “在你质疑是否是陷阱之前,首先这是命令,亚瑟上尉。”查尔斯抬起头,但他没有看自己的副官,而是望向了远处那尊先王像,“我们是军人,不是政客。我们执行命令。” “可这是什么样的命令!”亚瑟向前走了一步,脚下的甲胄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让我们眼睁睁看着那些‘尖耳朵’的杂种在我们的土地上为所欲为?我们是蒸汽骑士团!我们的信条是守护维多利亚!不是像懦夫一样夹着尾巴撤退!” 查尔斯缓缓地转过头,他那双锐利的眼睛终于对上了年轻人燃烧着怒火的眼睛。那目光里没有斥责,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疲惫。 “我们的信条是守护维多利亚,没错。”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敲在亚瑟的心上,“但我们已经输掉了战争,亚瑟。从首都陷落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不再是‘守护者’了。我们……只是残存的武器,等待着被赋予新的用途。” 他举起手中的数据板,幽蓝的屏幕光芒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冰冷的屏障。 “现在,这就是我们的‘用途’。” 亚瑟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查尔斯那张仿佛在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只能握紧拳头,甲胄的手甲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查尔斯不再看他,重新将目光投回数据板。他的拇指,在那行命令上空悬停着,迟迟没有按下。整个教堂再次陷入死寂,只有三十二座钢铁雕像,在破碎的彩虹光斑里,静静地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第230章 歼灭开始 萨迪恩区的地下,巨型的管道与支撑结构纵横交错,在黑暗中勾勒出狰狞的轮廓,仿佛是整座城市的骨架。 那个把情报告诉她的浑身脏兮兮的男人,并不知道那些失踪工人的确切位置。 当时他只用一根黑乎乎的手指,指向了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迷宫。 伊娜莉丝的身影在那些锈迹斑斑的管道中穿行,脚步轻盈得像一个没有实体的幽魂。 她早已习惯了这种环境,甚至能从空气中分辨出不同层次的气味。铁锈的腥气、老旧机械运转时逸散出的味道,以及某种不知名的工业废料在潮湿中发酵后,散发出的隐约酸腐气味。 这些味道混杂在一起,化为一层黏腻的薄膜,无声地附着在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上。 远处,有水滴从高处落下,砸在金属板上。答,答,答……单调而固执,像是为这片死寂谱写的唯一节拍。 她停下了脚步,侧耳倾听。 水滴声依旧,但在那规律的节拍之间,夹杂着一些别的声音。前方拐角处,有两道模糊的人影在晃动,还有一阵被刻意压低了的、用萨卡兹语交谈的声音。 “这鬼地方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一个粗哑的嗓音抱怨道,“闻着这股味儿,我觉得我的肺都要烂了。早知道是这种活,给再多钱我也不来。” “少废话,拿钱办事,这可是王庭发出来的委托。”另一个声音听起来稍微沉稳些,但同样透着不耐烦,“不过说真的,这趟活儿确实不怎么样。连个鬼影都看不到,还非要我们一趟一趟地巡逻,烦不烦。” 伊娜莉丝没有丝毫犹豫,身体向后一贴,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数条管道连接处形成的、一个更深邃的阴影凹陷里。那里是光线绝对的死角。 那两个萨卡兹雇佣兵骂骂咧咧地向她藏身的拐角走来,脚下的军靴踩在金属格栅上,发出空洞的哐当作响。 “我宁愿去跟维多利亚的那些铁罐头真刀真枪地干一架,也比在这里发霉强。”先开口的那个萨卡兹踢了一脚地上的空罐头,发出刺耳的滚动声,“喂,你说那些工人真的藏在这下面?这么大个地方,跟大海捞针似的。” “谁知道呢。反正我们的任务就是别让任何人找到他们,也别让他们自己跑出来。”同伴打了个哈欠,“走吧,快点巡完这一圈,回去还能喝一杯。” 当他们并肩走过她藏身的拐角时,甚至没来得及朝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多看一眼。 就在他们与她错身而过的瞬间,一道乌光在他们身后闪过。 走在前面的那个萨卡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的咯咯声,身体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挣扎,便软绵绵地向前倒了下去,沉重的身体撞在管道上发出一声闷响。 另一个猛地回头,他脸上的不耐烦瞬间被惊恐所取代。 他什么也没看到,只看到一双在纯粹的黑暗中亮得有些骇人的冰蓝色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然后,他的世界也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伊娜莉丝松开捂住他嘴巴的手,任由第二具尸体滑落在地。 她握着匕首,在那人粗糙的外套上不紧不慢地擦了擦,甩掉刀刃上最后一点温热的血。 这已经是她在这片地下迷宫里解决的第二支巡逻队了。 那个男人给的情报,到底是不是真的?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一个谎言,引诱进了这座地下的坟墓。 就在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引向了一个错误的死胡同时,一阵极其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侧面一条更狭窄的岔道里袭来。 咻—— 那声音仿佛能刺穿耳膜。 伊娜莉丝的身体,比她那尚在思索的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她的脊背肌肉猛然绷紧,整个人向左侧矮了下去,动作流畅得像一道被风吹动的影子。 几乎就在她俯身的同一瞬间,一支淬着幽暗寒光的弩箭擦着她的头皮飞了过去,带着一股劲风,将她几缕黑发都吹得向后扬起。弩箭重重地钉在她身后一根粗大的金属管道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笃”响,粗制的箭尾犹在嗡嗡颤动,像一只不甘死去的毒蜂。 偷袭并未就此结束。 紧接着,又是数道同样的破空声,从不同的角度接踵而至。三支弩箭成品字形射来,封死了她所有可以闪避和后退的路线。 伊娜莉丝的眼中没有丝毫慌乱。她没有后退,反而迎着箭雨的方向,向前一个利落的翻滚。 脚下的金属格栅在她翻滚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而她手中的雷神工业手铳,已在落地的瞬间举起,稳稳地指向了那片箭矢射出的黑暗。 她甚至没有费神去看清偷袭者的具体样貌,对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阴影,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轰! 枪声在这狭窄封闭的管道空间里被放大了数倍,化作一道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要将这片死寂彻底撕碎。 灼热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前方的通道,却没能如预想中那样击中血肉之躯。子弹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壁,爆开一丛刺眼的火星,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像是用攻城锤猛砸铁门的巨响,回音在管道间来回冲撞,久久不散。 对方有盾牌。 枪声的回音还未完全消散,那片黑暗中便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和金属摩擦声。两道身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轮廓在枪口残余的硝烟中逐渐清晰。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菲林男性,他手中举着一面盾牌。那盾牌显得异常粗糙,是用好几块废旧的金属板拼凑焊接而成,上面还带着锈迹和划痕。在盾牌的正中央,有一个崭新的弹孔,边缘还在微微卷曲,冒着一缕缕青烟。他身后,是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菲林女孩,正用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沉稳姿态,紧张地端着一把军用手弩。那黑洞洞的弩口,依旧死死地对准着伊娜莉丝。 “别开枪!”举着盾牌的男人率先开口,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沙哑干涩,“我们……我们应该不是敌人。” “应该?” 伊娜莉丝没有放下铳的 意思。冰冷的枪口依旧稳稳地指着他们,铳身上散发着刚刚击发后的硝烟味。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像这地下管道里凝固的空气一样冰冷。 “用弩箭来打招呼,你们维多利亚人还真是热情。” “我们以为你是那些魔族佬的走狗。”后面的菲林女孩忍不住插了一句,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未脱的稚气,但眼神却像一头护崽的野猫,充满了戒备与敌意,“这里的地下管道,除了我们,就只有他们的巡逻队会下来。他们从不走空,每次来都想抓走几个人。” “就只是抓人?” “就只是抓人。” 伊娜莉丝的目光在他们身上缓缓扫过。那身破旧但还算干净的衣物,那面用废料拼凑的盾牌,还有他们脸上那种警惕、紧张又混杂着几分绝望的神情,都和她要找的人的特征对上了。 “我找你们的头领。”她开口说道,声音不大,但在回音渐消的管道里却格外清晰。 说着,她缓缓放下了手铳,但握着枪柄的手指并没有放松一丝一毫的警惕。 她空着的另一只手伸入怀中,掏出一枚小小的金属物件,屈指一弹,丢了过去。 那东西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被那个菲林男人有些笨拙地一把接住。他摊开手掌,借着从管道顶部格栅缝隙里漏下的、不知来自何处的微光,看清了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枚徽章,上面是温德米尔家族双剑与盾牌的纹章,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沉静而古老的光泽。 “温德米尔公爵让我来的。”伊娜莉丝说。 男人看着手中的徽章,又抬头看了看伊娜莉丝那张在阴影中看不真切的脸,脸上的敌意渐渐被一种更深的困惑与怀疑所取代。 他与身后的女孩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讯息。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紧紧攥住了那枚徽章。 “……你跟我们来。” 与此同时,伦蒂尼姆,圣西王大教堂地下。 巨大的石门在三十二名蒸汽骑士的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而悠长的轰鸣。石门合拢的最后一道缝隙里,外面世界的光像一柄被抽回的利刃,迅速消失,只留下飞扬的尘埃在最后的余光中翻滚了一瞬,便被彻底的黑暗吞没。 这里是诸王沉眠之所的入口,维多利亚历代君王的长眠之地。空气冰冷而凝滞,带着古老石材与千年尘土混合的气味。 查尔斯·林奇爵士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那身厚重的动力甲每一步都踩出清晰的回响,金属足底与古旧石板碰撞,声音在这条笔直幽深的墓道里来回传递,仿佛一声声孤独的叹息。三十二名骑士的脚步汇成一股沉重的钢铁洪流,却依旧无法驱散这片死寂带来的压迫感。 “爵士,”亚瑟的声音从他身后的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困惑,“我还是不明白。放弃地表辛苦建立的阵地,把我们派到这种地方……这道命令……”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确。这命令充满了荒谬与不安。 “亚瑟,”查尔斯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如常,“我们是骑士,执行命令是我们的天职。我们只需要相信下达命令的人。” 亚瑟沉默了。他当然选择相信自己的长官,查尔斯爵士,这位身经百战的骑士楷模。但这份信任,并不能完全驱散他心头那片越来越浓的阴影。 墓道的尽头,豁然开朗。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圆形地宫呈现在他们面前。无数根粗壮的石柱拔地而起,支撑着高不见顶的穹顶,宛如一片沉默了千年的灰色石林。动力甲的探灯光束在石柱间扫过,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更多的黑暗潜伏在光线无法触及的深处。 而在石林的中央,他们看到了他们的目标。 一支萨卡兹部队正静静地等在那里。 他们没有像预想中那样摆开阵势,严阵以待,反而显得有些……散漫。有的靠着石柱,有的干脆盘腿坐在地上,武器就放在手边。他们似乎没有察觉到骑士们的到来,整个场面安静得诡异。 查尔斯抬起一只手,整个队伍立刻停下了脚步。三十几台动力甲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在这片空旷中显得格外突兀。 太安静了。 亚瑟的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他在队内频道里低声问:“他们……在做什么?像是来郊游的。” “不,”查尔斯的声音低沉了下去,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眼前的每一个敌人,心中的不安被无限放大,“他们是在等我们。” 太容易了。这就像一个猎人走进一片森林,却发现所有的猎物都排着队,在陷阱边上等着他。 就在这时,地宫的穹顶之上,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片幽蓝色的光芒。 那光芒并非来自任何灯具,而是直接从漆黑的岩石中渗透出来,如同有生命的墨水在水中晕开。无数复杂的、属于萨卡兹巫术的符文法阵在空中依次浮现,彼此勾连,交织成一张巨大到足以笼罩整个地宫的、缓缓旋转的蓝色天网。 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从天而降,仿佛整个天空都塌了下来,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肩上。动力甲的关节处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陷阱!” 亚瑟发出一声怒吼,手中的冲击锤瞬间被激活,蓝色的电弧在锤头上噼啪作响。 但已经晚了。 那些原本看起来散漫懈怠的萨卡兹士兵,在法阵亮起的瞬间,像是听到了某种无声的号令。他们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然后以一种违背生物常理的方式扭曲、膨胀。皮肤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蠕动、生长,撑得皮肤表面出现一道道裂痕。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和肌肉撕裂声混杂在一起,清晰地传到每一个骑士的耳中。 迎接他们的,根本不是什么萨卡兹的精锐部队。 而是一场早已为他们准备好的、以他们为祭品的、血腥的献祭。 查尔斯缓缓闭上了眼睛,隔绝了眼前那地狱般的景象。通讯频道里,已经传来了年轻骑士们的惊呼、怒骂,以及怪物们非人的咆哮。 他没有再下达任何命令,也没有睁开眼睛。 原来,这的确是一场歼灭战。 只不过,需要被歼灭的对象,不是敌人。 而是他们这些,被帝国当做弃子,遗弃在这永恒黑暗中的,最后一道光。 第231章 雏形 男人感受着那枚手中徽章上的冰冷,左右翻看,徽章边缘因常年的摩擦而磨损,但中心独特的温德米尔家族纹章,依然清晰可辨。 他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徽章背面的编号,反复确认后,他抬起头,视线看向伊娜莉丝的脸,但黎博利自始自终巧妙的保持站在管道探灯光束的边缘位置,整个人都融在一片浓淡不一的阴影里,像个捉摸不定的幻象。 男人侧过头,与身后的菲林女孩交换了一个眼神。 女孩的猫耳轻轻抖动了一下,她握着十字弩的手也放松了些许,对着他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好像表示自己也完全不明白。 最终,男人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五指收拢,将那枚还带着伊娜莉丝体温的徽章紧紧攥进了掌心,坚硬的金属硌着他手心的伤疤。 “……你跟我们来。”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说完,他将那面用通风管道外壳和钢筋焊接而成的、布满划痕的盾牌重新甩到身后,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通道中回荡。 “我叫卡恩,第八行动队的队长。”他言简意赅地介绍自己,随即转身在前面带路。 他身后的女孩,那个不久前还用淬毒弩箭招呼她的菲林人,也放下了武器。 “我叫蓝瑟琳。” 她的声音比卡恩要清亮一些,但此刻还带着一丝难以褪去的戒备,敌意倒是消散了不少。 她似乎想为自己之前的攻击行为解释几句,但话到了嘴边,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我不是……我不是故意要攻击你的。”她最终还是小声说道,“我父亲是卡恩队长的朋友……他们是来救我的。” 卡恩沉默地在前面带路,他们走进了一条更加狭窄的维修管道,只能勉强容纳一人通行。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机油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他的声音在这样的环境里显得有些沉闷,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布。 “我们的小队在废弃的医疗站找到蓝瑟琳后就分头撤离了,在这条管道里遇到你纯属偶然。”他一边走一边解释,像是在履行某种告知义务,“这条路平时没人走,我们以为你是那些魔族佬的巡逻队。” 伊娜莉丝耸了耸肩表示不在意,毕竟她也是误打误撞误入这里的,有什么误会说开就是了。 越是深入这片地下的钢铁丛林,空气里的气味就越是复杂得令人窒息。铁锈和积水的腥气像是附着在管道壁上的苔藓,无处不在,而每往前一步,就有一种新的气味加入进来。 那是一种老旧机械在停止运转后,逐渐冷却的机油与看不见的源石尘埃混合在一起的独特味道,沉甸甸地压在肺里,仿佛连呼吸都带上了金属的重量。 沉默在狭窄的通道中蔓延,只有三个人的脚步声和偶尔蹭到管壁的摩擦声。 “这里以前是移动城市的源石引擎作业区。” 卡恩的声音在前方响起,没有回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后保持着固定距离的伊娜莉丝解释。他的嗓音在这种逼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沉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厚重的金属板后面传来的。 “后来随着时代的发展,这里逐渐被启用,可萨卡兹人占领伦蒂尼姆后,我们这些不愿意给他们工作的工人,却又阴差阳错的退回到了这里。” 伊娜莉丝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听着。她能从男人的语气中分辨出一丝几乎被磨平的恨意,以及一种更深沉的疲惫。 “他们找不到你们?”她开口问道。 “还真找不到。” 卡恩的回答简短,这一次,话语里带着一丝混杂着苦涩的骄傲。 他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指关节在冰冷的管壁上轻轻划过,发出一阵刺耳的刮擦声。 “离开前,我们烧掉了最后一幅完整的地下管网地图。”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味那个瞬间的火光。“现在,除了我们,没人知道这里的每一条路通向哪里。” 他侧过头,昏暗中,伊娜莉丝只能看到他一个坚毅的侧脸轮廓。 “所以,每一个想加入我们的人,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该死的、像迷宫一样的鬼地方,全都记在自己的脑子里。” 他的话音在管道里轻微地回荡,随即被无尽的黑暗和死寂吞没得一干二净。 伊娜莉丝点了点头。 他们又走了很久,久到伊娜莉丝已经习惯了脚下金属板传来的震动和一成不变的黑暗。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能通过计算自己的心跳来感知流逝。就在她觉得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时,前方的黑暗中终于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像是在厚重幕布上戳出的一个针孔。 与此同时,一阵阵规律的、沉闷的金属敲击声也顺着管道传了过来,笃,笃,笃,带着某种执拗的生命力。 光亮越来越清晰,声音也越来越响亮。那不再是沉闷的敲击,而是清脆的锤炼声,一下又一下,砸在滚烫的钢铁之上。当他们终于走出那条几乎要将人挤扁的狭窄管道时,眼前豁然开朗的景象,让伊娜莉丝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 当伊娜莉丝的双脚踏上坚实的地面,狭窄管道带来的压迫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震撼的空旷。 这里一座巨大到近乎不可思议的空旷场所。 伦蒂尼姆的地下……竟然有这样的地方? 高耸的钢铁穹顶隐没在更深沉的黑暗里,只有几盏昏黄的工业灯悬挂在半空,光线勉强撕开一小片黑暗,照亮了那些纵横交错的锈蚀管道和无力垂落的断裂缆线。它们盘踞在头顶,像一头史前巨兽暴露在外的、冰冷嶙峋的骨架,而在那骨架的正下方,一座早已停止轰鸣、寂静如山的源石引擎,如同一座黑色的墓碑,无声地诉说着一个逝去的时代。 然而,在这片本该被时间彻底遗忘的废墟之中,此刻却涌动着一股热火朝天的生命力,像一个在地下深处被惊扰、正全力运转的蚁巢。 “这里……”伊娜莉丝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周围的声响吞没。 “我们的铁匠铺,也是我们的军械库。”卡恩的声音就在她身侧响起,他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番景象,语气平淡,但那份深藏的骄傲却像锻铁炉里迸射的火星,一闪而逝。 “所有能用的东西,都在这里。”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伊娜莉丝看到一群赤裸着上身的男人。汗水在昏黄的灯光下,沿着他们肌肉虬结的脊背滑落,闪着油亮的光。他们沉默地挥舞着沉重的铁锤,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当”的一声巨响和一蓬飞溅的火星。那些从城市各处拆卸下来的金属板材,在他们的锤炼下,正一点点扭曲、成型,变成一面面粗糙但坚固的盾牌,或是一支支闪着寒光的长矛。 而在锻造区不远处的另一片光亮下,女人们则安静地围坐在一起。她们不像男人们那样声势浩大,但手中的活计却同样重要。一些人正用灵巧的双手,将搜集来的干净布料裁剪、缝合成一卷卷绷带;另一些人则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将一枚枚保养过的子弹推进老旧的铳械弹匣里,动作熟练而专注,金属弹壳与弹匣摩擦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咔哒”声。 “我们回来了。”蓝瑟琳对着一个正在分发食物的年长女性轻声喊了一句,对方抬起头,冲她露出一个疲惫但温暖的微笑,点了点头。女孩紧绷的肩膀似乎也因此放松了些许。 浓烈的、金属切割时产生的焦糊味,混杂着汗水蒸发的酸气、远处飘来的炖菜的香气,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被卡恩称之为“希望”的味道,一同构成了这里的空气。 它并不好闻,甚至有些呛人,却让伊娜莉丝感到一种奇特的安心。 卡恩手中的那枚温德米尔家族徽章,在这里似乎是一张无需言语的通行证。他没有经过任何盘问,只是在经过几个由废旧金属搭建的哨卡时,将握着徽章的手掌随意地抬了一下,那些眼神锐利的哨兵便会默默地挪开路障,目送他们穿行而过。 他们穿过喧闹的人群,最终来到工厂最深处。一个锈迹斑斑的集装箱被安置在那里,与周围巨大的机械残骸相比显得格外渺小。几根电缆从箱顶凌乱地接入内部,门口挂着一盏发出微弱光芒的防爆灯,照亮了箱体上被人用白色油漆草草写上的“指挥室”字样。这里就是这片钢铁巢穴的心脏。 “你在这里等一下。”卡恩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他伸手示意她停在集装箱的门口。 那扇厚重的铁门上,锈迹斑斑的合页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呻吟。 随后,他便推开门,独自一人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合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门外是锻铁的巨响、人群的嗡鸣和混杂的气味,门内则是一片未知的寂静。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或许只有几十次心跳的工夫。 那扇门又一次被拉开,这一次,卡恩走了出来。他脸上的线条绷得更紧了,之前那种混杂着疲惫的骄傲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凝重,仿佛刚刚在那个小小的铁盒子里,他扛起了一副更沉重的担子。 “指挥官要见你。”他侧过身,让开了通往门口的路。 伊娜莉丝压下心中的疑惑,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那个被称作“指挥室”的集装箱。 一股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不再是汗水与金属的味道,而是一种混合着尘埃、臭氧和老旧线路过热后产生的焦糊味的、密不透风的空气。集装箱内部的空间比想象中还要狭窄,几乎被各种线路和闪烁着幽绿色数据的屏幕挤占得满满当当。 无数电缆像纠缠的藤蔓,从天花板垂下,又在地板上蜿蜒,连接着几台嗡嗡作响的老旧终端。 一个身影正背对着门口,静静地站在集装箱的最里侧。 那面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用白色和红色的粉笔手绘的伦蒂尼姆地下管线地图,线条繁复,标记密集,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那是一个女孩的背影。 她很瘦小,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灰色工装,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从那纤细的肩膀和还未完全长开的骨架来看,她的年纪甚至可能比蓝瑟琳还要小上几岁。 伊娜莉丝的靴子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了一声轻响。听到这声音,那个身影缓缓地转了过来。 女孩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脱的稚气。但当伊娜莉丝对上她的视线时,却不由得呼吸一滞。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没有半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天真或好奇,只有一种仿佛看尽了太多生死离别的、沉淀下来的冷静。 “我是克洛维希娅。”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阵微风拂过积尘的仪器,却异常清晰地传到了伊娜莉丝的耳中。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审视着眼前的来客。 “如你所见,我是这里的指挥官。” 伊娜莉丝的视线从她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扫过,最终落在了她胸前。那里的工装上别着一枚徽章,边缘已经被磨损得露出了黄铜的底色,但徽章正中的纹样却依旧清晰可辨。 那上面是维多利亚皇室的双狮纹章。 终端机箱的散热风扇发出低沉的嗡鸣,混杂着电流不稳定的“滋滋”声,构成了这间狭窄指挥室里唯一的背景音。那枚磨损的维多利亚双狮纹章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幽绿屏幕的微光,像一枚沉在水底的勋章。 “温德米尔公爵派你来的?” 克洛维希娅没有绕任何圈子,轻柔的声线像一把手术刀,直接剖开了问题的核心。 她的目光没有离开伊娜莉丝的脸,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似乎能看透一切伪装。 “我想知道你来这里的目的。” 伊娜莉丝也没有浪费时间在无谓的试探上。 她迎着女孩的视线,同样直接地回答:“公爵接到了情报,维多利亚最后的蒸汽骑士已经返回了伦蒂尼姆。” 她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终端屏幕上的数据流无声地滚动着,像一条条绿色的瀑布。 “她希望我能找到他们,并且……”伊娜莉丝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还是选择了最直白的方式,“……帮助他们离开这座城市。” 话音落下,克洛维希娅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里,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这间指挥室里,自伊娜莉丝进来后最细微,也是最剧烈的一个变化。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盯着伊娜莉丝,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被风扇的嗡鸣声拉得悠长。 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伊娜莉丝能感觉到,有一台精密的机器正在那年轻的头脑中飞速运转。 “这样吗……我知道了,收集情报需要时间。” 终于,她开口了,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波动从未发生过。 “我会派人,你可以先在这里休整一下。” 伊娜莉丝点了点头,对此没有任何异议。 她明白信任不是靠一枚徽章就能完全建立的,尤其是在这种朝不保夕的环境里,谨慎是活下去的首要准则。 她看着克洛维希娅转过身,重新面对那幅巨大的、画满了复杂管线和标记的地图。女孩瘦小的身影被地图的阴影笼罩,显得更加单薄,却又像一颗钉子,牢牢地钉在了这片钢铁巢穴的心脏。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伊娜莉丝靠在集装箱冰冷的金属外壁上,闭着眼睛。这片地下空间里,除了远处传来的、富有某种单调节奏的敲击声,就只剩下空气循环系统微弱的嘶鸣。 就在她的意识快要被这单调的声音带走时,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划破了沉闷的空气,由远及近,在空旷的通道里激起一连串慌乱的回响。 指挥室那扇厚重的金属门,被人用近乎撞击的力道猛地推开,发出一声刺耳的“哐当”巨响。 “指挥官!” 一个负责侦查的工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身上那件本该是灰色的工装沾满了污渍与尘土,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张脸上满是无法掩饰的惊慌与急切,仿佛刚从什么可怕的境地里逃出来。他扶着门框,大口地喘着气。 “是……是糖厂那边传回来的消息!”他断断续续地喊道,声音因为缺氧而有些嘶哑。 伊娜莉丝睁开了眼。 集装箱内,克洛维希娅正站在那幅巨大的地图前,闻声转过身来。她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侦查员终于喘匀了一口气,用尽全力喊出了那句至关重要的情报。 “我们的人,发现了一支蒸汽骑士小队的活动痕迹。”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井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克洛维希娅身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在幽绿屏幕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 “他们在哪?”她的声音绷得很紧,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 “斥候推测,蒸汽骑士最后出现的地点,应该是圣西王大教堂……”侦查员的声音因为急促而变得有些尖利,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 克洛维希娅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她猛地转过头,重新看向墙上那副巨大的手绘地图,目光像被钉住一般,死死地锁在圣西王大教堂那个被红色粉笔重点圈出的位置。 无数复杂的管线从那个红圈向四周蔓延,但她很清楚,那里是戒备最森严的区域之一。 问题可能比她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她紧紧地攥住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膛有了微不可见的起伏,似乎是想用这种方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当她再次抬起眼时,那双古井般的眼眸里,第一次燃起了焦灼的、近乎绝望的火焰。 “卡恩!” 她的呼喊穿透了狭窄的指挥室,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在!” 一个沉稳的男声立刻从门外传来。 “立刻集合第一和第三行动队!最高战备等级!”克洛维希娅的命令干脆利落,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 下达完命令,她的目光穿过门口侦查员的肩膀,最终落在了那个一直沉默着、仿佛置身事外的身影上。 “伊娜莉丝小姐。” 她开口了,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轻柔而疏离的语调,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请求的意味,甚至有些沙哑。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与内心的骄傲和眼下的急迫做着斗争。最终,急迫占了上风。 “冒昧询问一句,你是否拥有战斗力?” “当然,指挥官小姐,在充当这次信使之前,我是个雇佣兵。”伊娜莉丝轻笑着回应。 克洛维希娅直视着伊娜莉丝的眼睛,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里,映出了一个年轻指挥官所有的重负与决心。 “雇佣兵吗……那好,那请你和我的小队一起,去接应那些骑士。” 第232章 蒸汽骑士的溃败 圣西王大教堂的地下,已经不再是亡者安眠的静谧陵寝。 这里曾经供奉着维多利亚的先王与圣徒,冰冷的石棺上雕刻着他们生前的功绩与虔诚,每一寸空气都理应沉淀着历史的肃穆与安宁。 但现在,这里是屠宰场。 战斗已经持续了数个小时。 在无尽的黑暗与厮杀中,时间失去了它原本应有的刻度。 最先刺入鼻腔的是臭氧的尖锐气息,那是骑士们背后过载的蒸汽核心撕裂空气留下的电离味道。 紧接着,是滚烫的钢铁被符文利刃强行剖开后散发出的焦糊味。 最后,也是最浓重的,是血的气味。维多利亚人的血与萨卡兹人的血,在冰冷的石板上混合、交融,从温热到冰冷,在凝固的过程中散发出越来越厚重的腥气,浓郁到几乎可以将人的理智也一并凝固。 亚瑟的呼吸声透过蒸汽装甲的呼吸系统,粗重得像一台濒临报废的风箱。 汗水混合着血水,顺着破损的头盔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阵刺痛。 他身旁的墙壁下,一个年轻骑士的胸甲被整个掀开,那颗曾经稳定输出动力的蒸汽核心已经彻底熄灭,只留下一个焦黑的空洞。 “队长!”一个声音在他侧后方响起,“右翼快顶不住了!” 亚瑟没有回头,只是用盾牌猛地撞开一个试图靠近的萨卡兹大剑士,这些难缠的精锐部队本应不是障碍,但他们的数量实在太多,再加上那些咒术师不计成本的将辅助术式施加在他们身上……。 谁说蚁多咬不死大象? 但亚瑟的身体此刻仅由战斗的本能驱使。 他用盾牌撞开那名萨卡兹大剑士的瞬间,右臂肌肉贲张,沉重的动力锤在刺耳的机械嗡鸣中精准地砸在了对方仓促格挡的巨剑上,伴随着金属扭曲声,动力锤势不可挡地碾碎了剑身,余势不减地将这名萨卡兹人的半边肩膀和胸膛都砸成了一滩模糊的血肉与碎骨。 不远处,一名蒸汽骑士被逼到了石棺的角落,他嘶吼着,似乎在喊着某个人的名字,但声音很快被淹没。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也顾不上这里是结构脆弱的地下陵寝,毅然决然地启动了胸甲处的火炮。 一道刺眼的白光瞬间吞没了他,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轰鸣,整片空间都为之剧烈摇晃,尘土与碎石如瀑布般落下。 爆炸的气浪将亚瑟和周围的蒸汽骑士也推得一个趔趄,当他稳住身形时,只看到那个角落留下了一个焦黑的坑洞,那名骑士与他周围的数名萨卡兹敌人,一同被埋葬在了崩塌的废墟之下。 “收缩阵型!”亚瑟用尽全身力气咆哮着,喉咙里涌上一股血腥味,声音嘶哑得如同破裂的皮革,“全部退到先王像后面去!” 他剧烈地喘息着,将巨大的鸢盾边缘狠狠扎进地面的石砖里,用它来支撑自己几乎要散架的身体。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混乱的战场,每一次眨眼,眼皮都重得像是要永远黏在一起。 视野里,无数道紫黑色的咒术能量像有生命的毒蛇,缠绕着石柱,在地板上蜿蜒穿行。 时不时有骑士躲闪不及被击中。沉重的蒸汽甲胄在被击中的瞬间会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闷的爆裂声,随即,驱动核心的光芒熄灭,那副钢铁的身躯便如一座被抽掉基石的小山,轰然倒在地上,紧接着一群萨卡兹人挥舞着武器蜂拥而上,将骑士彻底杀死。 “队长……我们……”那声音顿住了,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然后迸发出来,“我们被包围了。前后左右……到处都是……到处都是敌人……” 亚瑟的脖颈发出了不堪重负的金属摩擦声。 他撑在地上的鸢盾微微下陷,他把身体的重量更多地压了上去,才得以极其缓慢地、极其费力地扭过头去。每一个角度的转动,都牵扯着他肩上和背部的伤口。 他看见了一张对于蒸汽骑士这个传奇队伍来说,有些过分年轻的脸。 黑色的烟灰和半干的血浆糊在那张脸上,几乎看不出本来的模样。 亚瑟的视线在那张被熏得漆黑的年轻脸庞上凝固了片刻。 记忆的碎片在极度的疲惫与混乱中艰难地拼接起来,他想起来了。 这小子是蒸汽骑士团停止招募新血之前,他们迎来的最后一个新兵。 一个在和平年代,怀揣着荣耀与梦想加入这支传奇队伍的男孩。 那孩子的头盔在刚才的混战里不知被什么东西砸飞了,露出下面一头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浅金色头发,一绺一绺地黏在额头和脸颊上。他那双眼睛因为极度的恐惧而睁得极大,在陵寝幽暗的光线与远处咒术闪烁的诡异紫光映照下,瞳孔几乎缩成了一个看不见的针尖。 他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连带着身上残破的甲胄也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你叫什么!”亚瑟的吼声通过扩音器炸响,声音粗粝得像是两块生锈的铁板在摩擦,每一个字都耗尽了他肺里所剩不多的空气。 那个年轻人像是被电流击中般猛地一颤,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斯图尔特,长官!我是詹姆斯·斯图尔特!”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尖锐,仿佛报出自己的名字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证明自己还活着的凭据。 “听好了,詹姆斯!”亚瑟的语气不容置疑,他强迫自己挺直了一些,尽管这个动作让他背后的伤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我们是维多利亚的骑士,是帝国的荣耀!就算被包围,也要死战不退!大不了就死在这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我明白了,长官!”斯图尔特结结巴巴地回应,泪水混着脸上的污垢,冲刷出两道狼狈的痕迹 亚瑟的呼吸声透过扩音器,忽然变得平稳下来,那粗重的喘息仿佛被某种意志强行驯服,化作了沉闷而固定的节律。 不远处的石柱后又一次爆发出刺眼的咒术光芒,一名骑士的惨叫戛然而止。亚瑟却没有去看。 “死在国王的陵寝里,死在历代先王的石像注视下。作为一个维多利亚的骑士,”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平静,“你不觉得这是最好的归宿吗?” 斯图尔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想说他不想死,想说他的母亲还在等他回家,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堵塞在喉咙里。 “所以……”亚瑟收回了目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属于教官的温情也熄灭了,只剩下钢铁般的决绝。 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前方涌动的黑暗中。那只一直支撑着身体、深深嵌入石砖的鸢盾被他缓缓抽离,带起一片碎裂的石屑。他再次握紧了那柄伤痕累累的动力锤,感受着锤柄上熟悉的凹痕与冰冷的触感。 “在我们的最后一个人流干最后一滴血之前,战斗都不算结束!”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不再理会身后那个濒临崩溃的年轻人。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械呻吟,亚瑟驱动着几乎达到极限的腿部装甲关节,沉重地、却又一次义无反顾地转过身,独自迎向了从黑暗中再度蜂拥而至的敌人。 在他的视野尽头,那无数道致命的紫黑色光芒,正如同地狱敞开大门时透出的光。 亚瑟那身曾经光亮如新的“忠嗣”型蒸汽甲胄,此刻布满了狰狞可怖的伤痕,每一道都记录着一次致命的攻击。左肩的甲片被一柄萨卡兹战斧整个掀开,裸露出的精密机械结构正迸射着危险的电火花,发出“滋滋”的声响。胸前代表着军团荣誉的狮鹫涂装,被某种腐蚀性的咒术融化得不成样子,黑色的液体像凝固的焦油一样挂在上面,露出下面被高温灼烧得发黑卷曲的金属板。 “亚瑟!左翼需要支援!” 通讯器里炸开一声嘶哑的咆哮,混杂着剧烈的电流杂音,像是从另一个地狱的深处传来。 那是查尔斯伯爵的声音,他一贯沉稳的嗓音此刻被战火与绝望撕扯得变了调。 亚瑟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嗬声,他想回应,想告诉那位与他并肩作战了二十年的老友,自己马上就到。 但他做不到。他的肺像两个破损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腥甜,根本挤不出足够的气流去形成一个完整的单词。 沉重的脚步声如同擂鼓,地面在微微震动。 陵寝通道的阴影里,几个庞大的轮廓挤开了前面萨卡兹雇佣兵的尸体,缓缓站了起来。那些由陵墓本身的土石与怨念构成的魔装傀儡,正用它们那无神的岩石“头颅”转向他。一个,两个,三个……它们巨大的身躯彻底堵死了通往左翼的道路,将查尔斯伯爵的求援声隔绝在了另一个战场。 “这帮该死的魔族佬……”亚瑟从牙缝里挤出这句咒骂,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话音未落,离他最近的那台傀儡已经有了动作,它粗壮的岩石手臂猛地向后一甩,直接从地上抠起一块巨大的墓砖,朝着亚瑟的头颅呼啸着投掷过来。 风声凄厉,亚瑟根本来不及闪躲,只能咆哮着将动力锤横在身前。 “铛——!” 锤头与巨石在半空中悍然相撞,爆开一丛几乎让人暂时失明的刺眼火星。那块巨石被砸得向侧方飞去,轰隆一声将另一台刚刚爬起来的魔像砸得粉碎,石块四散飞溅。但那股狂暴绝伦的反震力,也顺着锤柄狠狠地灌进了亚瑟的双臂。 骨骼颤音从他的小臂一路传导至肩膀,哪怕有着机械辅助和减缓冲击力,亚瑟的整条胳膊瞬间麻木,失去了知觉。 他虎口处早已被磨烂的皮肉在这次重击下彻底崩裂开来,鲜血顺着锤柄的纹路滑下,但他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片空洞的麻木。 动力锤险些脱手飞出。 不等他从这股冲击中缓过神,第二台、第三台魔像已经迈开了沉重的步伐,它们的身躯在远处咒术的紫光映照下,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阴影,仿佛是来自深渊的死神。 亚瑟猛地驱动腿部装甲,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液压嘶鸣,沉重的身躯向后方暴跃出数米,与敌人重新拉开距离。 沉重的甲靴在古老的石砖上摩擦出尖锐的声响,他背靠着一根冰冷的石柱,剧烈地喘息着。 哪怕只有一秒,他需要这一秒来让自己的神经重新接管那两条不听使唤的手臂。头盔里,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粗重得如同拉锯般的呼吸声,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滚烫的刀片。 陵寝深处的另一条甬道里,光线要更加幽暗,只有远处战场上迸发的紫黑色咒术光芒,如幽灵般一闪一灭,为这里投下变幻不定的扭曲光影。 一个戴着白色面具的男人悄然伫立在阴影中,双手负于身后。 他身旁,一名年轻些的追随者正透过石柱间的缝隙,紧张地注视着远处那场毫无悬念的战斗。动力锤与岩石碰撞的巨响,夹杂着装甲不堪重负的呻吟,化作沉闷的回音在这里飘荡。 “老师,我们就这么看着吗?”年轻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与困惑,“他……他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对手。维多利亚最后的‘忠嗣’骑士,竟然会以这种方式……” “尊敬?” 戴着面具的赦罪师转过头,尽管看不见他的表情,但那平淡无波的语调却比陵墓里的寒气更让人心头发冷。 “一个旧时代的幽灵,用着早已被淘汰的铁壳子,在注定坍塌的废墟里做着无谓的挣扎。这不值得尊敬,孩子,这只值得怜悯。”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是动力锤与岩石傀儡碰撞发出的轰鸣,即使隔着这么远,那股狂暴的力量似乎也让脚下的石板微微一颤。年轻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他能想象到那个叫亚瑟的男人正承受着何等恐怖的冲击。 “可是……我以为您和他之间……”年轻人犹豫着,似乎想起了某些陈年旧事,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赦罪师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聆听远处那濒临极限的喘息声,又像是在欣赏一曲交响乐的最终章。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不是私人恩怨,从来不是。” 那张白色面具下传出的声音平淡如水,听不出任何波澜。他重新将视线投向那片被紫色光芒笼罩的战场,看着那个摇摇欲坠的钢铁巨人,就像在观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落幕。 “我们所做的,只是亲手为维多利亚的黄金时代合上棺盖,然后钉上最后一颗钉子罢了。”赦罪师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冷酷,“而蒸汽骑士,就是那最后的、最耀眼的一抹荣光。要熄灭一个时代,就要先熄灭它最亮的那盏灯。” 第233章 一切为了维多利亚 查尔斯爵士挥舞起沉重的动力剑身,毫无花哨地对着一名拦路的萨卡兹大剑士当头劈下,对方不甘示弱的举起门板一样的巨剑格挡,却没想到陪伴他一生的武器在维多利亚的工业结晶面前脆弱不堪,没有拦住动力剑,还连带着从肩膀处斜向下被砍成两半。 温热的血液混合着内脏的碎块,如同烂熟的果实般爆开,大片地泼洒在查尔斯那具早已被火焰熏黑、布满划痕的胸甲上。 在第一个敌人沉重的身躯还在向后倾倒时,查尔斯爵士已经猛地转动腰身,将自身与甲胄的重量化作一股蛮横的冲力,用厚重的肩甲硬生生撞开另一柄从侧面劈来的战斧。 刺耳的刮擦声响起,锋利的斧刃在深色的甲胄上划出一长串炫目的火星,却未能破开坚实的防御。 袭击者显然没想到自己这一击完全没有破开查尔斯爵士的防御,惊讶之余,查尔斯爵士用盾牌将他顶飞出去,砸倒了一大片萨卡兹佣兵。 “爵士!” 是亚瑟的声音。 查尔斯的心猛地一沉,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透过头盔显示屏上不断跳动的战斗数据,他看见一名骑士就在不远处的一根石柱旁倒下。他那身深色的“忠嗣”型甲胄被数道蠕动的紫黑色咒术能量洞穿,那些恶毒的法术仿佛活物般腐蚀着装甲,在上面留下了拳头大小的窟窿。 骑士胸口的蒸汽核心爆开一团黯淡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火花,随即彻底熄灭。 那具钢铁的身躯无力地跪倒在地,沉重的头盔垂向胸口。 下一秒,他便被潮水般一拥而上的萨卡兹士兵用长矛与刀剑彻底淹没,只剩下武器刺入金属缝隙的沉闷声响。 这样的事情在整个诸王沉眠之所的外围同时发生着。 面对人多势众的萨卡兹军队,他们的人数在不断减少。 三十二。 二十五。 十九。 查尔斯又将几名萨卡兹佣兵拦腰斩断后,他沉重的呼吸声通过头盔的扬声器传出来,粗重得像一台濒临报废的鼓风机,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尖锐的金属摩擦音。 头盔内,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乱地擂动,那声音沉闷而有力,仿佛要撞碎他的肋骨,震得整个甲胄的内衬都在微微发颤。 看到自己装甲的能量正在飞速流逝,显示屏角落的能量条早已跌破了警戒线,在危险的红色区域里绝望地闪烁着,将他汗湿的脸庞映上一层不祥的微光。右臂关节处的液压系统在每一次转向与抬臂时,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是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金属被活生生撕裂的悲鸣。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亲手终结了多少生命。 一百个?还是两百个?他的感官早已在无休止的杀戮、咆哮与爆炸声中变得麻木。 头盔里的过滤系统完全失效,鼻腔中充斥着一股混杂着血腥、臭氧和焦肉的甜腻气味,挥之不去。 每当他用动力剑与肩头的火炮清空一片区域,以为能获得哪怕一秒钟喘息的时候,更多的敌人就会从陵寝更深邃、更粘稠的黑暗中无声地涌出。他们从倒塌的石像后,从幽深的甬道里,从每一个查尔斯视线的死角里悄然冒出来,那双双在暗处闪烁着猩红光芒的眼睛,像是腐肉上滋生的菌类。 “亚瑟,收缩阵型!” 查尔斯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挤压变形的喉咙里硬生生逼出的铁砂,通过通讯频道传到每个幸存骑士的耳中。 “向主墓室撤退!重复,向主墓室靠拢!” “是!”通讯器里传来亚瑟同样疲惫但依旧沉稳的回应。 剩余的蒸汽骑士们立刻执行命令,他们彼此依靠,结成一道移动的盾墙,在萨卡兹的浪潮中艰难地向后挪动。 查尔斯用盾牌的边缘狠狠砸在一个试图从阴影中偷袭的萨卡兹刺客脸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对方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向后飞出。 同一瞬间,旁边一名蒸汽骑士的动力锤紧随而至,带着风雷之声,精准地砸在那刺客刚刚落地的头颅上。沉闷的碎裂声中,对方的头颅连同坚固的头盔一起,被砸成一滩烂泥,深深地嵌进了地面的石砖里。 当最后十一名蒸汽骑士背靠着背,退守到主墓室那扇雕刻着维多利亚古老徽记的巨大石门前,身后就是维多利亚历代国王安眠的巨大墓室,看着眼前依旧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敌人时,查尔斯知道,一切都快要结束了。 亚瑟的左臂甲胄已经完全消失,自肩部以下,只剩下一截狰狞的、裸露在外的骨骼断口。那横切面被某种高温能量灼烧过,挂着焦黑卷曲的血肉组织,仿佛一截被随意丢弃在篝火里的烂木头。 不远处,那个叫斯图尔特的年轻人正背靠着一具巨大石棺的底座,胸膛剧烈地起伏,像个破损的风箱般大口喘着气。他那柄沉重的动力锤只剩下半截握柄,锤头不知遗失在了哪个角落。他身上的甲胄也布满了裂痕与凹陷,几处破损的关节甚至迸出黯淡的电火花,发出滋滋的轻响。 他们每个人都到了极限,像一根根被拉到极致、即将崩断的琴弦。 “爵士。” 一个声音忽然在身旁响起,那语调平静得可怕,在这片充斥着喘息与金属哀鸣的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 查尔斯缓缓转过头,看向自己最信赖的副官。 亚瑟的头盔已经碎裂,露出那张年轻却写满坚毅的脸。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他的额角斜斜地划过鼻梁,一直延伸到下巴,不断渗出的鲜血模糊了他的半边视野,顺着脸颊的轮廓,一滴滴砸在满是划痕的胸甲上。 “我们是军人,亚瑟。”查尔斯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此刻的每一个字仿佛都在耗尽他为数不多的力气。“我们的宿命,就是死在战场上。” “不。”亚瑟摇了摇头,这个简单的动作牵动了他全身的伤口,让他微微蹙了下眉。他用仅存的右臂,指向了他们身后那具在陵寝幽光中沉寂了千年的石门。 “维多利亚可以失去一支骑士团,但不能失去它的旗帜。” 墓室外隐约传来萨卡兹士兵们重新集结的咆哮,那声音像是从地狱深处涌来的潮水,即将将他们淹没。 “您会是最后的蒸汽骑士,爵士。”亚瑟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铁钉一样,狠狠地砸进查尔斯的心里。“您必须活下去。” 查尔斯瞬间明白了亚瑟的意思。 他头盔下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为之一滞。 “不行!” 他的咆哮在空旷的墓室里激起一连串回响,震得石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我绝不抛下我的士兵,一个人苟活!” “这不是由您决定的,长官!”亚瑟的声音陡然拔高,第一次带上了不容抗拒的强硬。他向前踏了一步,用眼睛死死地盯着查尔斯,血污与汗水混在一起,从他紧绷的下颚线上滑落。 “你敢!我现在就撤了你的职!”查尔斯的声音在头盔的扬声器里扭曲成一道尖利的咆哮,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怒火甚至暂时压倒了深入骨髓的疲惫。 “如您所愿!来人!”亚瑟的回应快得像一记耳光,没有丝毫犹豫。他甚至用仅存的右臂,对着查尔斯行了一个快要散架的、却依然标准的军礼。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与其他几名还能勉强站立的骑士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在彼此之间传递了某种沉重得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共识。 下一秒,亚瑟,斯图尔特,以及另外三名蒸汽骑士猛地转身。沉重的金属靴底在布满裂纹的石砖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们不再面对门外那片猩红与黑暗交织的死亡浪潮,而是用自己残破不堪的钢铁之躯,组成了一堵摇晃却坚决的人墙,将他们的指挥官死死地按在了冰冷的石门上。 金属与金属剧烈碰撞,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你们要干什么!要造反吗!” 查尔斯的怒吼中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 他能感觉到身后石门的冰冷,更能感觉到压在自己身上的,是同伴们滚烫的、所剩无几的生命。 “长官,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违背军令。” 亚瑟的身体紧紧抵着查尔斯的右肩,他的声音就在查尔斯的耳边,因为用力而显得嘶哑,却异常清晰。 从他额角伤口渗出的温热血液,顺着脸颊滴落,溅在查尔斯头盔的观察窗上,留下了一道蜿蜒的、模糊的红痕。 查尔斯奋力挣扎,他手臂上的肌肉贲张,动力甲的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那几具同样沉重的钢铁身躯,此刻承载着的是同伴们最后的、不容动摇的意志,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撼动的重量。每一个试图挣脱的动作,都被数倍的力量压了回去。 “一切为了维多利亚!”不知是谁在人墙中嘶吼了一声,那声音沙哑而破裂,却像一柄重锤,敲定了他们的命运。 与此同时,一名早已等候在旁的蒸汽骑士伸出布满电火花的手甲,摸向了石门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凹槽。那是陵寝的建造者为紧急情况留下的一次性封闭机关。他的手指在上面摸索片刻,然后毫不犹豫地用力按了下去。 伴随着一阵古老而沉重的机括运转声,仿佛沉睡千年的巨兽被唤醒,它骨骼摩擦的闷响从石门深处传来,震得整个墓室的地面都微微发颤。那扇雕刻着维多利亚古老徽记的巨大石门,开始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缓缓向内移动,准备彻底封死这最后的入口。 门缝在一点点缩小,门外萨卡兹的咆哮与嘶吼被逐渐隔绝,亚瑟他们模糊的身影,在查尔斯眼前,即将被永恒的黑暗吞噬。 “亚瑟!你这个该死的混蛋!”查尔斯的咆哮被困在越来越小的空间里,充满了绝望的愤怒与悲恸。 在陵寝的另一端,一处地势稍高的廊台上,戴着纯白面具的赦罪师如同一尊静默的雕像,俯瞰着下方即将被献祭的悲壮。 骑士们最后的咆哮与金属碰撞的巨响,隔着一段距离传来,显得有些失真,却依旧清晰地勾勒出一幕徒劳而英勇的戏剧。 “恩……少了一个人?哦~真是感人的一幕。” 他轻声开口,嗓音平稳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与廊台下那些萨卡兹士兵们嗜血的低吼形成了诡异的对比。那张光滑的面具,在陵寝幽暗的光线下反射着象牙般的冷光,完美地隔绝了任何可能泄露的情绪。 “老师,我们……” 他身旁一名年轻的追随者动了动,身上甲胄的皮革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的目光从远处那道正在缓缓闭合的石门,挪回到赦罪师纹丝不动的背影上,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该结束了。” 赦罪师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仿佛那句未说完的话语和它背后的情绪,都只是毫无意义的杂音。他只是抬起了一只戴着手套的手,对着下方的指挥官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发起总攻,不要留下任何活口。” 命令如冰冷的铁片,掷地有声。 廊台下的萨卡兹军队立刻爆发出震天的咆哮,汇聚成一股汹涌的声浪,猛地冲向那道即将彻底封闭的石门,准备将那堵摇摇欲坠的钢铁人墙连同他们最后的意志一同碾碎。 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那股山呼海啸般的咆哮,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战场中央,一处布满灰尘、毫不起眼的排水格栅,毫无征兆地向上喷涌出一片苍白的火焰。 那火焰没有爆裂的声响,也没有灼人的热量,它只是安静地出现,如同冥河的河水倒灌进现实,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它像一片纯粹由死亡构成的潮水,贴着地面流淌,瞬间便吞没了冲在最前排的数十名萨卡兹士兵。 那些身经百战的士兵,连同他们坚固的甲胄与锋利的兵刃,在那苍白的火焰中触之即溃,无声地化为一捧捧细腻的灰烬,飘散在凝滞的空气里。 整个战场,死一般地寂静。 赦罪师一直如雕塑般静立的身体,猛地绷紧。他几乎是凭借着野兽般的直觉,头颅极快地向旁一侧。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轨迹,擦着他纯白的面具边缘飞过,留下一道浅淡的划痕。 他身旁那名年轻的追随者,眉心正中央悄然多出了一个细小的、边缘平滑的孔洞。他眼中的惊愕与不忍永远地凝固了,身体僵硬地向后倒去,沉重的甲胄砸在古老的石砖上,发出一声空洞而孤独的巨响。 紧接着,又是数声清脆利落的枪响,每一声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入萨卡兹军队的阵列之中。 每一声枪响,都必然伴随着赦罪师身边一名萨卡兹精锐卫士的倒下。他们或是捂着脖颈,或是眉心中弹,甚至来不及看清子弹从何而来,便一头栽倒在地,成为这片死寂中新的点缀。 那片苍白的火焰在墓室的中央盘旋、升腾,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 火焰的中心,一个轮廓分明的身影缓缓从中走出。 她穿着一身贴身的黑色战斗服,材质在幽光下泛着奇异的微光。手中握着一柄造型奇特的铳械,修长的枪身与复杂的结构充满了工业造物的美感,枪口处,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正袅袅升起,又迅速消散。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战场。目光越过那些化为灰烬的士兵,越过那些惊疑不定的萨卡兹,最后,径直落在了廊台之上,那个戴着白色面具的身影上。 第234章 逆转? 那片苍白的火焰,像一场无声的瘟疫,从管道口沿着石砖的缝隙,在萨卡兹的军阵中悄然扩散。 它没有温度,没有爆鸣,只是静静地流淌,仿佛拥有生命。 一个冲在最前方的萨卡兹百夫长,正高举着战斧,喉咙里酝酿着嗜血的咆哮,他眼中的凶光却在下一刻凝固了。那苍白的光焰只是轻轻舔过他精钢铸就的胫甲,没有传来任何触感,但他的小腿却凭空消失了。 他脸上的狰狞化为错愕,错愕又迅速转为无法理解的恐惧,他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因为那片火焰已经蔓延至他的胸膛。 转瞬之间,冲在最前方的数十名萨卡兹精锐,就在那片火焰无声的舔舐下,连同他们坚固的甲胄与饮血的兵刃,一同化为了一捧捧灰黑色的飞灰。 风从陵寝深处那道正在闭合的石门缝隙里吹来,带着地底的阴冷,卷起那些尚有余温的灰烬,在凝滞的空气中打着旋,又缓缓飘落。 那景象,诡异得近乎圣洁。 仿佛一场突如其来的净化,将战场上那股由鲜血、汗水与死亡交织而成的狂热,连同所有的声音,都彻底冻结了。 “……刚刚……发生了什么?”一名年轻的萨卡兹士兵声音发颤,他身旁的老兵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不受控制地抖动。 “……”老兵低吼道,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正在缓缓收缩的苍白区域,“是源石技艺……” 他的话语并没能带来任何安慰。那些刚刚还咆哮着、准备将最后几名蒸汽骑士碾碎的萨卡兹士兵,此刻像是被集体扼住了喉咙,脚步僵在原地。 他们脸上嗜血的表情,被一种更深沉、更原始的恐惧所取代。那不是面对强敌的畏惧,而是凡物遭遇无法理解的超自然现象时,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我的小队……我的小队就在最前面……”另一个角落传来压抑的颤抖声,“他们……连喊叫声都没有……” 没有人回应他。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片苍白火焰的中心,一个轮廓分明的身影正在浮现。 伊娜莉丝从那片正在缓缓消散的苍白火焰中走出。 火焰如温顺的潮水般向两侧退开,为她让出一条通路。她的战斗靴踩在由敌人骨灰铺成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她本身就是这片死寂的一部分。 她手中那柄铳械,枪口处还缭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像是刚刚熄灭的香薰,又像是某个灵魂消散前最后的叹息。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那不是审视,更不是威吓,倒像是在巡视一片属于自己的庭院。 视线所及之处,那些幸存的萨卡兹士兵无不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仿佛被那冰蓝色的瞳孔轻轻触碰一下,自己的灵魂也会像那些同伴一样,被无声地剥离、焚尽。 “别……别看她的眼睛……”一名年轻的萨卡兹在队列后方用气声颤抖着说,他死死地低着头,盯着自己战靴上沾染的灰尘,仿佛那里有全世界最值得研究的纹路。 “闭嘴。”他身边的百夫长低声呵斥,声音却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握紧你的剑,别像个没断奶的新兵。” 可他自己紧握剑柄的手,指节也已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然后,伊娜莉丝又一次动了。 没有战士冲锋时惯有的怒吼,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蓄力动作。 前一刻她还静立在灰烬的中央,下一瞬,她的身影就在原地留下一个渐渐淡去的模糊残影。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她已经切入了萨卡兹军阵最密集的地方,像一把在火焰中烧得滚烫的手术刀,悄无声息地切入一块冰冷的黄油。 一名身材异常高大的萨卡兹大剑士最先从那超现实的恐惧中挣脱出来,求生的本能与战士的荣誉压倒了一切。他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将手中那面门板一样的巨剑奋力横扫而出,剑锋撕裂空气,带起的劲风足以将普通人的骨头连同内脏一并吹断。 伊娜莉丝甚至没有去看那柄呼啸而来的巨剑。 她只是微微侧过身,身体以一个常人绝难做到的角度向后下沉,柔韧得仿佛没有骨骼。那沉重而致命的剑锋,就这么贴着她肩甲的边缘划过。 金属剧烈摩擦,爆开一丛刺眼的火星,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 就在与那名大剑士错身而过的瞬间,她右手那仿照黎博利猛禽利爪设计的合金手套,五指如钩,快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精准地划过对方因咆哮而暴露出的、毫无防备的脖颈。 刺啦—— 那不是锋利刀刃切开皮肉时清脆的声响,而是一种更沉闷、更令人心悸的撕裂声,像是硬生生将坚韧的皮革连同下面的血肉一并扯开。 五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出现在萨卡兹大剑士的脖子上,暗红色的鲜血甚至还来不及喷涌而出,便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内部点燃了。 苍白的火焰,与之前如出一辙,从那五道狰狞的伤口处轰然爆开,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那名大剑士脸上嗜血的狰狞永远地凝固了。他巨大的身躯在诡异的无声燃烧中,迅速炭化、崩解,肌肉、骨骼、内脏,连同他身上厚重的甲胄,都在短短一秒内,化为了一捧簌簌散落在地的灰烬。 沉重的巨剑脱手,哐当一声砸在石板上,发出在这片死寂中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回响。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无法思考。 伊娜莉丝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挡路的落叶。 砰! 响亮的铳声,清脆的像一根干枯的树枝被安静的丛林里被猎手踩断。 在这片充斥着金属碰撞与临死哀嚎的战场上,这突兀的一响,反而比任何咆哮都更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朵。 “术师组,给我压制她!其他人!保护术师!”那名百夫长刚刚嘶吼出声,试图在彻底崩溃的士气中重新组织起一道防线。 他看见了,在阵型的后方,一名资深的咒文咏唱者正高举着法杖,晦涩的萨卡兹语如同黏稠的毒液从他唇间流淌而出,一团不祥的暗影能量正在其杖顶凝聚。那是他们扭转局势的最后希望。 然而,他的命令终究是晚了。 那名术师的吟唱戛然而止。 他凝聚的法术能量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噗地一声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圈淡淡的能量涟漪。他脸上的专注与恶毒还未褪去,眉心正中央,一个精准的、焦黑的小孔却已然出现。 一缕血线从孔中蜿蜒流下,他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想弄明白是什么打断了自己的施法,随即高大的身躯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地砸在地上,再无声息。 他至死,目光都还望向天空,根本不知道那颗终结他生命的子弹,究竟来自哪个幽暗的角落。 “术士组长死了!”先前年轻的萨卡兹士兵发出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他死了……我们完了……” “我让你闭嘴!”百夫长反手一巴掌抽在他头盔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但他自己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绝望,“阵线!维持阵线!” 可没有人听他的了。因为那道带来死亡的苍白身影,已经再次动了起来。 如果说先前的交锋还带着一丝战斗的意味,那么此刻发生的一切,只能被定义为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的屠杀。 铳械的轰鸣在近距离化为沉闷的爆响,每一次都精准地掀飞一名萨卡兹士兵的头盔,或是直接从眼窝贯入,将大脑搅成一团浆糊。那仿照猛禽利爪设计的合金手套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撕裂声,轻易地剖开最坚固的甲胄与最强韧的肌肉。而那无声无息、吞噬一切的苍白火焰,则成了这片地狱绘卷中最诡异的点缀,时不时从某个萨卡兹士兵的伤口处猛然绽放,将一个活生生的人连同他的恐惧与呐喊,一并烧成飞灰。 伊娜莉丝像一个最高效的死亡使者,在这片由钢铁与血肉构成的丛林中穿行。 她的每一次闪避,都精准到毫米,仿佛能预知每一柄长剑的轨迹,每一支弩矢的落点。刀锋与箭簇总是贴着她的甲胄边缘擦过,带起一连串火星,却无法在她身上留下一丝一毫的伤痕。 而她的每一次攻击,都毫无花巧,直指要害。喉咙、心脏、眼窝、关节……全是防御最薄弱,一旦受创便会瞬间致命或丧失战斗力的部位。 在她的战斗方式里,你看不到丝毫战士应有的愤怒或仇恨,甚至看不到一点情绪的波动。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机械的效率,仿佛她面对的不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而是一堆需要被精确拆解的零件。 “她过来了!她朝我们这边过来了!”又一名士兵崩溃了,他扔掉手中的盾牌,转身想跑。 “站住!你这个懦夫!”百夫长怒吼着,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可他的目光却死死地盯着那个正在不断逼近的白色死神。 短短十几秒,以伊娜莉丝为中心,战场上出现了一片半径超过十米的、绝对的真空地带。那片区域里,再无一个能够站立的敌人。地面上铺满了厚厚一层细腻的灰烬,偶尔有几件没被完全焚毁的武器和甲片陷在其中,像是墓碑上零落的铭文。 伊娜莉丝就站在这片由她亲手造就的死寂圆环中央,缓缓停下了脚步。她手中的铳械枪口余温袅袅,像是在平静地呼吸。她微微侧过头,冰蓝色的目光越过那些因恐惧而僵硬的萨卡兹士兵,望向了那名色厉内荏的百夫长。 那眼神里没有疑问,也没有杀意,只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注视。 百夫长感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想再次咆哮着下令冲锋,用战士的荣耀来压制灵魂深处的战栗,可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见自己因用力过度而发白的指节,和他手中那柄纹丝不动、仿佛有千斤重的长剑。 廊台之上,那张纯白如骨的面具,正对着下方那片由一人之力开拓出的死亡领域。 风从陵寝破碎的穹顶灌入,却吹不散那片灰烬圆环的死寂。 就在赦罪师的身旁,那名曾向他汇报战况的年轻追随者,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冰冷的地砖上,身体的余温正在一点点散去。他眉心那个被精准贯穿的血洞依旧在向外渗着细微的血珠,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生命的脆弱。 但赦罪师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他的尸体上停留哪怕一瞬。 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早已越过了这具无用的躯壳,牢牢锁定在下方那个身着黑色甲胄、静立于灰烬中央的身影上。 有趣。 当真有趣。 他原本以为,这场精心策划、用以唤醒古老力量的献祭,最后的收尾工作会是一场枯燥而乏味的清扫。 碾碎几只被拔了牙、只会吱吱乱叫的老鼠,然后为即将到来的、属于萨卡兹的黄金时代,献上一曲无声的挽歌。这本该是剧本的最后一幕。 可现在,一只意料之外的、长着锋利爪牙的隼,闯了进来。她撕碎了幕布,啄食着演员,让这出本该庄严肃穆的戏剧,多了一丝血腥的、不可预测的趣味。 “石翼魔。”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不起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陵寝廊台更深处的阴影里,几名身披土褐色法袍的萨卡兹术师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仿佛他们本就是那片黑暗的一部分。他们对着赦罪师躬身行礼,动作谦卑而迅捷。 “操纵魔偶,围住她。”赦罪师的命令简短而清晰。 “是。” 术师们没有多问一句,甚至没有朝下方看一眼。他们立刻转身,散开,开始用一种古老而嘶哑的萨卡兹语言低声吟唱起来。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是无数岩石在相互摩擦、挤压时发出的呻吟,带着一股来自大地深处的沉重与怨憎。 随着他们的吟唱,整座陵寝的地面开始微微震动,起初只是脚下传来细微的麻痒感,很快,便化为一种持续不断的轰鸣。 那些在之前的战斗中被蒸汽骑士砸碎的石像残骸,那些从穹顶掉落的、刻有古老纹路的巨大石块,此刻都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开始不受控制地漂浮起来。碎石与尘土在空中汇聚,扭曲,重组,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一个又一个庞大的、轮廓粗糙的人形在咒术的作用下被强行拼接成形。 但这一次,它们的目标不再是那些摇摇欲坠的蒸汽骑士。 它们转动着由岩石构成的、笨重的头颅,那空洞的眼窝里,燃起了幽紫色的咒术光芒,如同两簇在地狱深渊中摇曳的鬼火。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个站在死亡圆环中央的孤影。 沉重的脚步声如同擂鼓,一下,又一下,敲击着所有幸存者的心脏。数台高达三米的魔装傀儡迈开步伐,它们每一步落下,都让地面为之震颤。它们从四面八方向伊娜莉丝合围而来,巨大的身躯投下浓重的阴影,将那片由她亲手造就的小小真空地带彻底笼罩。 做完这一切,赦罪师没有再多看下方的战局一眼,仿佛胜负已定。 他只是缓缓地、从容地向后退了一步,身影便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身后廊柱那片更深、更浓的黑暗之中。那片阴影仿佛活了过来,温柔地将他吞没,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像一滴墨水,悄然汇入了无边的夜色。 猎人,已经布下了新的陷阱。 现在,他只需要一点点耐心,等待那只骄傲的猎物在与诱饵的缠斗中,耗尽体力,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第235章 初遇赦罪师 陵寝通道深处的阴影里,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像是有人正用生锈的铁片刮擦着巨大的骨头。堆积在那里的萨卡兹雇佣兵尸体,那些尚有余温的血肉之躯,突然开始蠕动起来。一只由岩石构成的粗糙手臂猛地从尸堆下方伸出,拨开了一具压在上面的躯体,那具身体软塌塌地滑向一旁,碎石与断骨一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紧接着,一个笨重的、轮廓模糊的头颅从那片狼藉中缓缓抬起。 那是由陵墓本身的土石与经年累月积攒的萨卡兹咒术所构成的魔装傀儡,粗糙的岩石表面上还沾着新鲜的、尚未凝固的血污与泥土。它们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大致的头颅轮廓,此刻,这东西正用那无神的岩石“头颅”,看向站在苍白火焰围绕着的通道中央的伊娜莉丝。 一个,两个,三个…… 更多的傀儡挤开了前面的尸体,一寸寸地从那片死亡的土壤中站了起来。 它们沉重的脚步踏在石板上,发出擂鼓般的闷响,每一步都让地面上的碎石跟着跳动。 “伊娜莉丝!左翼需要支援!他们有——” 从那条通道的另一头,隐约传来了卡恩队长的求援声。 “抱歉,”伊娜莉丝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被烟尘呛过的沙哑,“我这里好像有点小麻烦。” 她的话音刚落,那些刚刚站起的魔装傀儡便迈开了沉重的步伐。 它们巨大的身躯很快肩并肩地挤在一起,像一堵移动的城墙,彻底堵死了通往左翼的道路。工人武装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最后一点回响也被厚重的石墙与持续的轰鸣彻底隔绝。两个战场被无情地分割开来。 伊娜莉丝的目光在那几具土石魔偶上停留了一瞬。 它们缓慢地向前逼近,她甚至能看清构成它们躯体的岩石上那些古老的雕刻纹路,以及从纹路间渗出的、带着不详气息的紫色光晕,如同地脉中涌出的毒血。 她忽然想起了芙兰卡之前提到过,黑钢国际在荒野上遇到的一支感染者队伍中,也有这样的存在。 她还特地强调了,萨卡兹那些老古董的巫术,能让普通的石头变得比黑钢通用的装甲板还硬,一头撞上去,疼的可是自己。 伊娜莉丝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疼的可是自己吗?她看着那堵缓缓压来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石墙,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指关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那可未必。 伊娜莉丝的视线倏然抬起。 眼前那几具发出擂鼓般闷响的土石魔偶,在别人看来可能是洪水猛兽,但对于她来说,和几块挡路的木桩没有什么差别,除开用火焰将构造魔偶的术式崩坏这一条路外,还有更高效的拌饭。 她的目光越过了魔偶们笨重迟缓的轮廓,穿过在苍白火焰下翻滚不休的弥漫尘埃,看到你那些身披土褐色法袍的萨卡兹术士所在的位置,这些操纵魔偶的萨卡兹人正专心致志驱动着魔偶围困伊娜莉丝,他们自以为这里就能与廊柱的阴影融为一体,但猎人早已捕捉到他们的位置。 领头的石翼魔术士维持着一个古怪的施术手势,双臂前伸,十指微微弯曲,仿佛在牵引着无形的丝线。在枯瘦的指尖上,萦绕着一团团幽紫色的光芒,那光芒明灭不定,与下方那些魔偶空洞眼窝中燃烧的邪火如出一辙,是同根同源的死亡脉动。 伊娜莉丝嘴角上扬。 摧毁不了这些坚硬的源石造物,那就摧毁制造它们的人。 她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上。苍白色的火焰随之无声地燃起,那火焰的形态十分奇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凝聚成灼热的球体,反而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水池,下一刻,数道漆黑如墨的焰流从她掌心激射而出。 这些像是拥有了生命的锁链,如同从地狱深处探出的触手,紧贴着冰冷的石板地面,悄无声息地蜿蜒而去。 就在它们如同毒蛇般游弋到土石魔偶脚下,轻轻触碰到那由岩石构成的脚踝的瞬间,一种诡异的景象发生了。围绕在他们周围的苍白焰流仿佛活了过来,深深地“烙”了进去,就像烧红的烙铁烫入血肉,却又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咯……吱嘎——” 那是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骨骼被强行碾碎的噪音。被漆黑锁链与苍白火焰缠绕的魔偶们,那沉重如山岳的步伐猛然一滞,巨大的石质身躯在一种无形的力量下剧烈地颤抖着,关节处迸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廊台阴影中的术士们立刻察觉到了这致命的异样。 维持着施术手势的领头石翼魔术士闷哼一声,枯瘦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那原本与魔偶心神相连的术式丝线,此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一股冰冷而暴虐的力量顺着链接倒灌而回,让他险些维持不住身形。 “发生什么事了?!”他身旁一个年轻些的术士尖叫起来,声音因恐惧而变了调,“魔偶怎么不动了?!我……我感觉不到它们的关节了!” 他们的惊慌迅速传染给了前方的萨卡兹佣兵。这些刚刚还在为刀枪不入的魔偶助威的战士,此刻脸上的狰狞与狂热瞬间褪去,被一种赤裸裸的恐惧所取代。 那几尊静止不动的石像不再是坚不可摧的盾牌,反而成了标记他们位置的巨大墓碑。 “它们停了!那东西停下来了!” “是那个女人……是她搞的鬼!” 混乱的喊叫声中,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看起来经验丰富的老兵,瞳孔骤然缩紧。他死死盯着远处那片苍白火焰曾经燃烧过的地方,那里现在空无一人。 他身边的同伴还在无措地张望,他却已经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声音干涩地喃喃自语:“完了……她不是要逃跑。” 在暂时封锁住魔偶行动的短短数秒之后,伊娜莉丝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原地。 静若处子,动如脱兔,这句话甚至不足以形容她启动瞬间那恐怖的爆发力。周围的空气仿佛被她启动的动作抽空,形成一道小小的气旋。她像一支蓄满了力量、骤然离弦的黑箭,身体压得极低,贴着地面,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与准备动作,径直朝着廊台正下方的术士们冲去。 挡在她面前的一名萨卡兹士兵才刚刚因为魔偶的异状而分神,试图转身举起手中的长戟,眼中便只看到一道迅疾的黑色残影贴着他的身侧一闪而过。 他甚至没能看清对方的脸,只闻到一股混杂着硝烟与冷香的气息。紧接着,喉间便传来了一阵冰凉滑腻的触感,随即是无法抑制的温热液体喷涌而出。他惊愕地张开嘴,想要呼喊,却只发出了“嗬嗬”的漏风声,力量随着鲜血一同从身体里流逝。 伊娜莉丝的身影没有片刻停留。 她的左手是匕首,右手是手铳。 在这拥挤而混乱的萨卡兹阵型中,她奏响了一曲短促而致命的死亡乐章。左手的匕首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寒光,每一次翻转与挥舞,都精准地割裂开近在咫尺的咽喉;而她右手那加装了消音器的手铳,则用一声声沉闷的低吼,精准地将特制的子弹送进稍远一些的目标的头颅。 刀光与火光在她身侧交替闪烁,她像一把滚烫的利刃切入冻结的牛油,在密不透风的敌人阵列中,硬生生撕开了一条通往那些术士的最短直线。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冷酷的效率,没有一丝一毫的浪费,只为了一个目的——摧毁制造它们的人。 胜利的果实仿佛已经触手可及。 眼看那几名维持着巫术的石翼魔术士已经近在咫尺,他们脸上因法术反噬而浮现的痛苦与惊恐,在伊娜莉丝眼中是如此清晰。 空气中弥漫着先前被她割喉的佣兵身上散发出的浓重血腥味,混杂着源石技艺碰撞后留下的焦糊气息。 她甚至能看到领头那个术士枯瘦的手指仍在不受控制地痉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倒映出她疾冲而来的身影,充满了绝望。 她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左手的匕首尚在滴血,右手的手铳已经平稳地抬起,冰冷的枪口对准了术士脆弱的头颅。 只需要几下轻微的扣动,这几个制造麻烦的源头就将被永远从战场上抹去。 就在她食指即将压下扳机的那个刹那。 一道凌厉到极致的剑光,毫无征兆地从廊台更深沉的黑暗中斩出。 那不是单纯的光,而是一种纯粹的、凝练到极点的杀意。它撕裂了昏暗的空气,速度超越了声音,甚至超越了视觉的捕捉极限,没有风声,没有破空声,只有一道银亮的死亡轨迹,以一个绝对刁钻、仿佛早已预判了她所有动作的角度,直取她的头颅。 伊娜莉丝瞳孔骤然缩成一个危险的针尖。 那一瞬间,所有精心计算的战术、所有冷静的杀戮计划,都在绝对的危险预警面前土崩瓦解。 大脑还在命令手指扣下扳机,但身体的本能已经用一种更为粗暴的方式接管了一切。她猛地向后仰身,整个脊椎弯曲成一个惊人的弧度,腰腹爆发出恐怖的力量,同时闪电般地缩回了持铳的手臂。 嗤—— 那道剑光几乎是擦着她的鼻尖划过,带着一股仿佛能将灵魂冻结的锋锐气息。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磅礴的能量割裂空气时,在自己皮肤上激起的、细微的刺痛感,几缕黑色的发丝被无形的气劲斩断,悄然飘落。 紧接着,一声清脆到令人心碎的金属断裂声响起。 她那把作为左膀右臂的手铳,被那道剑光从中断为两截。 复杂的枪身结构与精密的源石单元在一瞬间分崩离析,切口平滑如镜。上半截枪管带着瞄具飞了出去,下半截的握把和弹夹还留在她骤然收紧的指间。 铳械化作两截无用的废铁,带着最后一丝因为射击而产生的余温,叮当落地,在死寂的廊台上发出了格外刺耳的回响。 她没有试图去对抗那股沛然莫之能御的力道,而是顺着惯性向后倒去。在身体接触冰冷石板地面的瞬间,她蜷起身体,一个迅疾而利落的翻滚。 战术装备与粗糙的石板摩擦,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声响,火星一闪而逝。这个动作卸去了绝大部分的冲击力,但那股透过骨骼传来的震荡依旧让她喉头发甜。 翻滚的尽头,她以单膝跪地的姿势强行停下,左手五指张开,死死按在冰冷的地面上,勉强稳住了摇晃的身形。 “呼……哈……” 她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丝灼痛。额前的发丝已被冷汗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她缓缓抬起头,那张总是带着一丝游刃有余的脸庞上,此刻再无半分轻松,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苍白与凝重。 她的目光越过那几个瘫倒在地、惊魂未定的术士,像两柄淬了寒冰的利刃,死死地锁定了廊台上方,那片先前被她判断为安全区域的深沉黑暗。 阴影仿佛活了过来,缓缓蠕动着,从中走出一个高挑的人影。 那人步伐从容,悄无声息,仿佛他一直都站在那里,只是直到此刻才允许别人看见。 他手中握着一把造型古朴的单手长剑,剑身狭长,并未开锋,却在昏暗中流淌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如同呼吸般的微光。毫无疑问,刚才那道撕裂空气的致命剑光,正是源于此人之手。 他停在廊台的边缘,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伊娜莉丝,沉默的身影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黑色山峦,将术士们护在了身后。片刻的死寂之后,他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里不带任何情绪,却异常清晰地传入伊娜莉丝的耳中,仿佛就在她耳边低语: “反应不错。可惜,你的路到此为止了。” 那宣判般的话语,让伊娜莉丝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 与此同时,廊台之上,那个戴着纯白面具的赦罪师,将那柄一直平举着的古朴长剑缓缓放下。 剑身上流淌的微光随之黯淡,最终隐没不见。 他似乎也对这一击的结果感到了一丝意外。 在他的预判中,那个黎博利女人应该被连人带铳,直接从中斩为两段,而不是仅仅牺牲一把武器,换来一次狼狈的翻滚。 发生的小意外没有让他在意,仿佛她已经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弃物。 赦罪师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远处那扇正在缓缓闭合的巨大石门。 蒸汽骑士们支撑了足够多的时间,拿道沉重的石门已经摩擦着轨道,发出轰隆的巨响彻底关上。 虽然有一个侥幸逃脱,但蒸汽骑士的溃灭已成定局,这只是时间问题。 只要这扇“诸王沉眠之所”的大门彻底封锁,断绝内外的一切联系与补给,那么,那个仅存的查尔斯·林奇,也只不过是瓮中之鳖,再也掀不起任何风浪。 赦罪师抬起手转身,正准备下达最后的清场命令。 然而,就在赦罪师准备下达宣判,宣告蒸汽骑士的时代终结的刹那,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从身后袭来。 赦罪师抬起的手臂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重新低下头。视线越过廊台的边缘,与那双自尘埃与狼狈中再度抬起的、冰蓝色的眼眸交汇。 那双眼睛里,先前所有的情绪都被涤荡一空,只剩下一片死寂的、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的虚无。 而在这片虚无的中心,正有一簇苍白色的火焰,正无声地燃烧着。 那不是愤怒的烈火,而是一种将自身都作为燃料,燃至灰烬的冷焰。 “哦?” 赦罪师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些许情绪的波澜,那不是惊愕,而是一种在垃圾堆里发现了一件意外精巧的古董时,那种带着审视与玩味的、冰冷的兴致。 “你很有趣。”他轻声说道,那声音仿佛能穿透轰鸣的石门与垂死的呻吟,清晰地在伊娜莉丝耳边回响,“很少有人能在见过我这一剑之后还有勇气站起来。” 他不再理会那扇即将彻底闭合的石门,也不再关心那些苟延残喘的蒸汽骑士。 那些都已是既定的结局,是无趣的收尾。 而眼前这个女人,却在既定的结局中,绽放出了一点全新的、让他提起兴趣的微光。 他的身影在廊台上一晃,留下一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残影。 下一瞬间,没有风声,没有预兆,他鬼魅般地出现在了伊娜莉丝的身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一步之内,近得可以看清彼此面具与脸庞上最细微的纹路。 他手中的细长“剑刃”,化作一道凝练至极的白色闪电,撕裂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空气,笔直地刺向她的心脏。 速度快到超越了视觉的极限。 但在伊娜莉丝的感知中,她能清晰地看见,那不开锋的剑尖是如何挤压空气,在前端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细微涟漪。 她能看见,剑身流淌的微光在空气中拖拽出的光痕。 她甚至能看见,在那张纯白面具冰冷的眼孔之后,对方的瞳孔里,正倒映着一个渺小的、瞳孔中燃烧着苍白火焰的自己。 她的身体向左侧滑出一步。 只是一个幅度小到不可思议的横移,仿佛只是不经意地挪动了一下站姿。 然而,就是这毫厘之间的精准,让那道足以洞穿一切的白色闪电,贴着她的肋侧堪堪擦过。剑锋上蕴含的恐怖能量带起一股阴冷的劲风,却连她的衣角都未能吹动分毫。 一击落空。 赦罪师没有流露出任何意外的情绪,仿佛这一刺只是随手的试探。 他的动作没有出现哪怕一微秒的停滞,手腕只轻轻一转,那垂直的刺击便化作了水平的横扫。 剑锋顺着她的身侧划出一个平滑的弧线,带起一片银白色的死亡残光,横向斩向她的腰腹。 那道死亡的银白色残光贴着她的腰腹横斩而来,伊娜莉丝的整个上半身向后仰倒,脊椎弯曲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几乎与地面平行。她矮下身,以一种近乎贴地滑行的方式,让那道锋芒从自己的鼻尖前一寸处掠过。 冰冷的剑风吹动了她额前的发丝。 不等身形完全稳定,第二击、第三击接踵而至。 刺、挑、劈、扫,赦罪师的动作没有任何花哨,每一击都凝练到了极致,直指要害。 那不是剑术,而是一套纯粹为了杀戮而存在的技艺。 伊娜莉丝的身影在这一片致命的光网中穿梭,下潜,翻滚,侧步。 她的动作不再有先前的狼狈,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协调。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仿佛经过了千百次的精密计算,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她的身体像一具被某种更高意志操控的人偶,在生与死的毫厘之间,跳着一支沉默而惊心动魄的独舞。 这支舞,让赦罪师面具后那双审视的眼睛里,兴致愈发浓厚。 “了不起,”他又一次挥剑落空后,竟然后撤了半步,第一次在这场追杀中停下了攻势。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的赞叹,在轰鸣渐息的石殿中显得格外清晰,“你的身体……比你的意志要诚实得多。它在渴望活下去。” 远处,那扇巨大的石门终于合拢,最后一道缝隙被彻底封死。沉闷的撞击声回荡在空旷的殿堂里,仿佛为这场战斗敲响了最后的丧钟。内外隔绝,再无退路。 赦罪师似乎完全不在意这最后的变故,他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伊娜莉丝:“你还能给我多少惊喜?让我看看。”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再次消失。 这一次,伊娜莉丝没有完全依赖那超常的感知。在又一次近身交错,身体以一个极限角度扭转,躲开一记刁钻刺击的瞬间,她那双燃烧着苍白火焰的冰蓝色眼眸,终于越过了那道致命的锋芒,死死地钉在了他手中的武器上。 然后,她看清了。 那根本不是一把剑。 那是一柄法杖。 一柄通体漆黑、造型修长得如同长剑的法杖。杖身被精心打磨过,呈现出类似剑刃的纤细与锋利感,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欺骗性的冷光。而在那被当作“剑柄”的杖首处,则镶嵌着一颗纯黑色的源石结晶。 那结晶仿佛一个微缩的黑洞,贪婪地汲取着周围的一切光线,让它在视觉上,完美地呈现出了一把致命单刃长剑的假象。 第236章 并非脆皮术士 又一次近身交错。 那道被塑造成剑形的能量洪流以大开大合的招式奔向伊娜莉丝,对方的攻势一次比一次迅猛,就像是被耗尽耐心,要在迅速终结无聊的狩猎游戏。 伊娜莉丝上半身后仰,腰椎向后弯折,整个人几乎要被对折。极限的扭转让她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肌肉纤维在撕裂的边缘疯狂尖叫。 她活下来了。 在身体与死亡擦过的间隙,在她那双燃烧着苍白火焰的冰蓝色眼眸中,那道致命的锋芒不再是唯一的焦点。 她的视线越过了那片银白色的死亡区域,穿透了那层炫目的光华,死死地钉在了赦罪师握持着武器的手上。 然后,视野中的一切仿佛都慢了下来。 那柄欺骗她的“剑”,那柄通体漆黑、被当作“剑柄”的杖首上,镶嵌的纯黑源石结晶正幽幽地脉动着, 而从剑身上因为赦罪师挥舞动作奔涌出的那片银白色残光,在她的视野里被分解。 她看到构成那道“剑光”的,是无数高度压缩的源石能量粒子。 它们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沿着一个方向奔流,最后汇聚成形成一股能量的洪流。 而约束着这股毁灭性洪流的,是一种她前所未见的术式。无形的力场如同精密的模具,将这股狂暴的能量死死地塑造成锋利长剑的形态,完美地模拟出金属剑刃的轨迹,乃至斩击时带起的风压。 这是一项技艺的顶峰,是将能量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证明。 对方的实力很强,比伊娜莉丝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强。 越是强大的敌人,却让伊娜莉丝的大脑反而变得冷静。 对方使用的术式肯定是某种源石技艺。 既然是源石技艺,那她的火焰是否可以像破坏其他源石技艺那样,找到术式的关键节点,点燃它,从而达到破坏整个术式的目的? 毕竟这把看起来无物不斩的“剑”,本质上也只是能量。 赦罪师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残忍与玩味。 他不再言语,因为言语已经失去了意义,唯有绝对的力量才能为这场狩猎画上句点。 又是一道剑光。 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佯攻,只有凝练到极致的杀意。那道银白色的能量洪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迅疾,更加凌厉。光芒贯穿了整座陵寝的昏暗,在呼啸着掠过远处石壁的瞬间,于坚硬的岩石上投下了一道转瞬即逝的巨大裂痕,长达数十米,焦黑的边缘仍有熔化的岩石在滴落。 这一次,伊娜莉丝没有躲。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仿佛一座凝固的冰雕,任由那足以将她连同身后的石柱一并斩断的死亡光束奔袭而来。在那光芒将她吞噬的前一刻,她迎着那道死亡,缓缓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那只仿照猛禽利爪设计的合金手套五指张开,冰冷的金属在昏暗中反射着幽光。下一瞬,一团苍白色的火焰自她掌心喷涌而出,火焰之中,无数细密的黑色锁链若隐若现,盘旋缠绕,让那团火焰的核心看上去,宛如一只在深渊中缓缓张开的、充满了不祥与诡谲的眼瞳。 赦罪师的光剑如约而至。 没有预想中惊天动地的碰撞,也没有金属与能量交锋的刺耳尖啸。那柄由他精准操控、自认无坚不摧的能量长剑,在即将触碰到那只苍白眼瞳的瞬间,竟猛然一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 赦罪师流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困惑,那份一直挂在脸上的、居高临下的从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紧锁眉头,不解地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 为什么? 为什么那道由他精准构建、足以斩断山峦的能量洪流,会停下来?它就像一头被无形缰绳死死勒住的猛兽,明明距离猎物只有咫尺之遥,却再也无法寸进。 变化就在此刻发生。 以剑锋与火焰的接触点为中心,那纯净到近乎透明的银白色能量光束,迅速被一抹不详的苍白色所侵染。 就像一滴墨水悄无声息地落入了澄澈的清水,那苍白色以一种完全违背能量传导定律的方式,沿着“剑身”逆流而上,所过之处,原本稳定纯粹的能量结构开始被污染、瓦解。 光束的形态开始剧烈扭曲,不再稳定。那凝练的剑形变得模糊,时而膨胀,时而收缩,发出“嗡嗡”的悲鸣,仿佛一台超负荷运转的精密机械,内部的齿轮正在一寸寸地崩碎。 “你……”赦罪师刚吐出一个字,试图做些什么。 然而,伊娜莉丝没有给他任何补救的机会。 下一秒,那道被污染的“剑光”轰然爆裂! 一场混乱的能量风暴以两人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无数失控的能量碎片如同致命的弹片,裹挟着刺耳的尖啸激射而出,在周围的石壁与石柱上留下了无数深浅不一的坑洞,碎石飞溅,烟尘弥漫。整个陵寝都因这剧烈的爆炸而嗡嗡作响,仿佛在呻吟。 随着能量风暴的余波渐渐平息,被震起的碎石与烟尘如同一场灰色的雪,缓缓飘落。 空气中弥漫着岩石被高温灼烧后的焦糊气味,以及一种属于源石能量失控后,带着血腥味的甜腥。 人潮涌动的陵寝内突然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石壁裂缝中,仍有熔化的岩石在“滴答”作响,滚烫的液滴落在地上,凝固成一滩滩丑陋的黑色疤痕。 烟尘缓缓落下,伊娜莉丝依旧站在原地,只是略微垂下了手臂。 她那覆盖着合金护甲的右手五指舒展开,掌心那团吞噬了剑光的苍白火焰已经熄灭,只有几缕极淡的、黑色气息在她指尖缭绕,如同几尾迷路的鳞兽。 在盘旋片刻后,最终不甘地消散于空气中。 她呼吸平稳,胸口没有丝毫剧烈的起伏,仿佛刚才引发那场惊天动地大爆炸的人并不是她。 在她的对面,赦罪师带着一丝惊魂未定的仓促,脚跟在碎石地面上划出了一道短促的痕迹。 他的法杖横在身前,像一道屏障。他那身原本一尘不染的黑色长袍上,此刻沾染了大片灰尘与焦痕,显得有些狼狈。 那只紧握着法杖的手,也因为刚才失控能量的剧烈反噬,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破坏了他一直以来维持的优雅与从容。 他脸上那份傲慢与玩味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讶与困惑的神情,仿佛一位精于计算的棋手,忽然看到棋盘上的棋子自己长出了脚,走出了他无法理解的棋路。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法杖。 杖首那颗硕大的黑色源石结晶,此刻光芒黯淡,内部原本流转的银色光辉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在刚才那场由他自己的力量引发的爆炸中,显然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他缓缓抬起头。视线穿过弥漫的稀薄尘埃,重新锁定在那个静立不动的身影上。 “那是什么?” 他的声音响起,干涩而低沉,完全失去了之前那种华丽的语调。停顿了片刻,他似乎在组织自己的语言,试图描述刚才那颠覆了他认知的一幕。 “你的源石技艺……” 他的声音像是被烟尘和碎石打磨过,粗糙而沙哑。那只微微颤抖的手用力攥紧了杖身,试图用力量压制住那份源于力量失控的悸动。他再次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压出来。 “……到底是什么?” 伊娜莉丝没有兴趣回答他的问题。她的视线越过他狼狈的肩膀,望向更远处的混乱战场。正如她所料,刚才那场剧烈的爆炸成功地吸引了一部分萨卡兹雇佣兵的注意力,有几道凶悍的目光已经投向了这边,暂时放缓了对蒸汽骑士的围攻。 一个足以让那些陷入重围的维多利亚军人脱身的绝佳机会。 然而,伊娜莉丝的眉头却缓缓蹙起。 那些穿着厚重盔甲、周身喷吐着蒸汽的骑士们,对此仿佛毫无察觉。 他们没有后退,没有重整阵型,甚至没有片刻的迟疑。一名骑士刚刚用盾牌撞翻一个敌人,便立刻被侧面刺来的长刀贯穿了腹部装甲,可他在倒下前的最后一刻,依然用尽全力将手中的骑枪送进了另一名萨卡兹的胸膛。 他的同伴从他尚温的尸体旁冲过,没有丝毫的动容,只是更加决绝地、一味地向前冲杀。 这帮人……没打算活着回去吗! 赦罪师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不属于他们之间战斗的细微情绪。 他看到她的目光完全没有停留在自己身上。 自己被无视了。 在这个刚刚颠覆了他所有施术者常识的女人面前,在他颜面尽失、力量反噬、最为狼狈不堪的时刻,他被当成了一片无关紧要的背景。 那份对未知力量的渴求与被轻视的屈辱感交织在一起,瞬间化为了一股冰冷的怒火。杖首的源石结晶因为刚才的冲击而变得紊乱,暂时无法再稳定地调动能量洪流,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束手无策了。 他脸上的困惑与惊疑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触怒的、不加掩饰的杀意。 下一刻,他动了。 没有施法前的吟唱,没有能量汇聚的光芒。赦罪师猛地将法杖从身前横移,双手一前一后握住杖身,身体微微下沉,脚下的碎石被他蹬踏得向后激射。他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黑箭,朝着伊娜莉丝笔直地冲了上去。沉重的法杖在他手中不再是施术的媒介,而是一柄致命的战棍,呼啸着划破了弥漫的烟尘。 他可从来不是什么只能躲在远处念咒的柔弱术士。 这突如其来、完全不符合术士战斗逻辑的行动,让伊娜莉丝的瞳孔猛地一缩。她所有的心神都还系在远处的战局和那些悍不畏死的蒸汽骑士身上,完全没料到这位优雅华丽的赦罪师,竟会在此刻选择用如此原始而直接的方式发起攻击。 等她意识到危险,将注意力从远处拉回时,那裹挟着劲风的杖头,已经近在咫尺。 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第237章 侥幸撤离 她完全没有料到,这位举手投足间无不透着古典贵族式优雅的萨卡兹人,竟然还有近战模式? 那已经不是术士的战斗方式了。 没有咒语,没有光芒,只有纯粹的、凝练到极致的杀意。那沉重的黑色法杖在他手中,不再是引导能量的媒介,而是一柄最纯粹的、为了粉碎骨骼与血肉而存在的战棍。杖首那颗紊乱的源石结晶折射着陵寝内昏暗的光线,像一只充血的、疯狂的独眼。 呼啸的风压扑面而来,吹得她脸颊生疼,凌乱的发丝糊在眼前。 伊娜莉丝的瞳孔猛地一缩。 面对这种纯粹到不讲道理的力量压制,任何形式的后退都无异于自杀。后退一步,便意味着将身体的重心与平衡完全交到对方手中,那将是无法挽回的败亡。伊娜莉丝的战斗本能在一瞬间就做出了判断。 她的身体猛地向下一沉,不是狼狈的蹲伏,而是像一根被瞬间压缩到极致的弹簧,整个人几乎是贴着地面,斗篷的下摆擦过碎石,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强行按了下去,整个人都矮了一截。 与此同时,她的右手已经闪电般地探向大腿左侧,抽出了一柄始终藏在那里的精钢匕首。冰冷的触感传来,纤细的刃身在陵寝昏暗的光线中划过一道凄冷的弧光,精准地迎上了那势不可挡、仿佛要砸碎一切的杖头。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死寂的陵寝中轰然炸开。那根本不是刀刃与钝器交击时该有的清脆声响,而更像是一柄千斤巨锤狠狠砸在了悬挂于古老殿堂的铜钟之上,沉闷、厚重,带着嗡鸣的余音。肉眼可见的透明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将地面上厚厚的烟尘与细小的碎石尽数掀飞,在他们周围形成了一个短暂的、干净的圆环。 那沉重的黑色法杖,与那柄在它面前显得如此纤细、如此不堪一击的匕首,悍然相撞。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匕首的刃身疯狂涌来,伊娜莉丝只觉得虎口像是被全速冲锋的攻城锤正面砸中,一股尖锐的剧痛瞬间贯穿了她的掌心。那痛楚甚至来不及蔓延,就被更加霸道的麻痹感所吞噬,仿佛整条左臂的神经都被这股力量粗暴地碾碎了。她闷哼一声,左臂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软软地垂了下去。 指间的匕首再也握不住,脱手飞出,在空中无力地翻滚着,划出一道抛物线,叮当一声掉落在远处的碎石堆里,发出了最后一点微弱的声响。 “我承认,我小看你了。” 赦罪师的声音从渐渐散去的烟尘中传来。他的身影缓缓走出,那柄刚刚还展现出无穷威力的法杖,此刻正被他拄在身侧,杖尾深深陷入地面,作为他身体的支撑点。显然,刚刚那石破天惊的一击,对他而言也绝不轻松。 “但你似乎……”他顿了顿,似乎是在平复略显急促的呼吸,脸上那因愤怒而扭曲的表情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饶有兴味的审视,“忘了我的种族。” 陵寝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远处蒸汽骑士与萨卡兹佣兵的厮杀声隐约传来,像是一阵遥远的雷鸣。 “在成为赦罪师之前,我首先是一名萨卡兹。”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之前的暴怒更加危险,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属于捕食者的残忍和优雅。 “而萨卡兹,”他将法杖从碎石中抽出,直起身子,目光牢牢锁定在伊娜莉丝身上,“从来不畏惧近身肉搏。” 赦罪师说话的功夫,远处蒸汽骑士的阵线传来了最后几声零落的爆炸。 那声音像是溺水者吐出的最后一个气泡,又像是巨人垂死前的几声呜咽。 紧接着,一切枪声与爆鸣都消失了。 死寂只持续了短暂的一瞬,便被另一阵更加汹涌的声音彻底淹没——那是萨卡兹士兵们汇聚成的、山呼海啸般的咆哮,是属于胜利者的、毫不掩饰的狂喜与宣告。 那声音穿透了厚重的岩层,在陵寝中回荡,震得细碎的石屑从穹顶簌簌落下。 伊娜莉丝的视线有些模糊,她越过赦罪师那挺拔而危险的肩膀。 那扇巨大的石门已经彻底关闭,严丝合缝,蒸汽骑士们的尸首将大门彻底淹没,像是要把萨卡兹人的喜悦和门内的沉默完全隔离。 只看一眼,伊娜莉丝就知道蒸汽骑士已经没有生还的可能了。 她自己,恐怕也等不到下一个黎明了。 “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赦罪师似乎看穿了她心中最后一点火苗的熄灭,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怜悯,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破碎的艺术品。 他拄着法杖,向前踱了一小步,靴底碾过碎石的声音在空旷的陵寝中显得格外清晰。 “不过,在送你上路之前,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一个更有趣的消息。” 他微微侧过头,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半边脸的轮廓,那双深色的眼眸在阴影中闪动着,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伊娜莉丝。他的目光在她那张混合着血污、尘土与苍白的脸上逡巡,仿佛在品鉴着绝望的颜色。 “不必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他轻笑一声,仿佛读懂了她眼中的不屈与憎恨,“这并非炫耀,而是一种……仁慈。让你死得明白一点。” 陵寝外,萨卡兹人的欢呼声又一次高涨起来,仿佛在为他的话语做着背景的注脚。 “用不了多久,也许就在今晚,也许是明天,”他伸出另一只手,五指张开,然后缓缓收拢,做出一个抓握的动作,似乎要将整个伦蒂尼姆都攥在掌心,“摄政王殿下,就会完全掌握这座城市。” 伊娜莉丝的心脏猛地一沉。 赦罪师很满意她这细微的反应,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将法杖的杖尾在地面上轻轻一顿,发出“笃”的一声闷响,仿佛为自己的宣言敲下了一枚印章。 “伦蒂尼姆,”他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充满了异样的、狂热的虔诚,“将会成为萨卡兹新的王城。” 她撑在地上的那只右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碎石的棱角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阵刺痛。但这痛楚反而像是一剂强心针,让她混乱的思绪重新找到了焦点。 萨卡兹人想要一座新的王城?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地上站了起来。 赦罪师饶有兴味地看着她,没有阻止,就像在欣赏一出悲剧的最后落幕。 然而,当伊娜莉丝完全站直,抬起头时,他脸上的那丝怜悯与欣赏却瞬间凝固了。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所有的痛苦、狼狈与濒死的灰败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那不是希望,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连灵魂都能一并点燃焚尽的疯狂。 “是吗?那还真不错,一座由维多利亚人建造的萨卡兹的城市……你们和我认识的一个擅长夺舍的萨卡兹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缕即将消散的烟,还带着一丝咳出鲜血后的嘶哑,却又异常清晰地回响在空旷的死寂里。 赦罪师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扯了扯嘴角,那动作牵动了脸上的伤口,让她看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还是谢谢你提供的这份情报。” 话音未落,熊熊烈火从她那具看似已经油尽灯枯的身体里轰然爆发。 那不再是先前环绕在她身周的苍白火焰,那些火焰与此刻涌出的力量相比,简直如同风中残烛。 一种纯粹的、耀眼到极致的、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吞噬的白光,从她的心脏位置猛然炸开。 光芒穿透了她的皮肤,将她整个人变成了一个由光构成的轮廓,陵寝中昏暗的光线被彻底驱散,每一粒尘埃都在这霸道的光芒中无所遁形。 她的身体,她的血液,她的生命,她作为“伊娜莉丝”这个存在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被一种超越常理的某种东西赋予了一个全新的存在意义——“燃烧”。 “所有人,立即离开!” 警告从赦罪师的喉咙深处炸开,完全撕碎了面具下那份从容与玩味。 他不是没见过强大的源石技艺,萨卡兹的战争艺术中从不缺乏毁灭性的篇章,但他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象过,有谁会以如此不计后果,以彻底抹消自身存在为代价,只为发动一次同归于尽的攻击! 等等……好像历史上也有一位萨卡兹用过这样的招式,但…… 她不是黎博利吗?! 转瞬之间,疑问被求生的本能压倒。 赦罪师猛地向后暴退,那根不久前还被他优雅拄地的法杖,此刻被他当作一根救命的撑杆,杖尾的金属在粗糙的石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长音,迸溅出绝望的火星。 他的身影快得像一道被惊扰的鬼魅,再无半分捕食者的从容不迫,只剩下逃离毁灭的仓皇。 然而,其他的萨卡兹人就没有他这样的反应速度,等到赦罪师的提醒传到他们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那毁灭性的白光已经膨胀到了极致,即将彻底爆发,将这片古老的陵寝连同其中所有的一切都化为虚无。 空气被灼烧、空间被挤压,时间在这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 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伊娜莉丝与赦罪师之间。 他并非走入或跃入,他就是那么凭空地、理所当然地站在了那里,仿佛从一开始,他就存在于那个坐标之上,只是直到此刻才允许被凡人的视觉所捕捉。 那是一个穿着华贵暗色丝绸服饰的男人,一头不染尘埃的雪白长发,在伊娜莉丝生命燃烧所掀起的能量激流中狂舞,却不见丝毫凌乱。 他伸出了一只手。 一只戴着黑色丝质手套的、修长而优雅的手,仿佛不是去面对一场足以夷平城区的爆炸,而是要去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 那只手,轻轻地按在了那团即将爆发的、足以毁灭一切的白光核心之上。 没有预想中的惊天爆炸。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团纯粹的、由伊娜莉丝的生命、灵魂与意志构成的毁灭之源,那足以让赦罪师都为之战栗的力量,就像一颗被投入无垠深海的石子,只是在那只手掌心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便被彻底吞噬、消解,归于虚无。 所有即将撕裂耳膜的轰鸣,所有即将焚毁陵寝的光热,所有的一切,都在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前,归于了绝对的沉寂。 时间与空间的感觉在这一刻都变得模糊不清。 伊娜莉丝眼中那焚尽一切的白光迅速散去,世界重新恢复了颜色。她看到了那个男人的脸。 那是一张俊美到近乎妖异的脸。五官像是神明最偏心的雕塑,每一分线条都完美得无可挑剔,却又组合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非人之感。他的皮肤是一种苍白的、仿佛从未见过日光的颜色,衬得那一头雪白的长发更加不染尘埃。以及一双血红色的眼瞳,那红色深邃得如同凝固的血液,其中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温度,只仿佛盛满了整个永恒而冰冷的黑夜。 “大君……” 赦罪师呆呆地看着突然出现并救下自己的血魔…… 那位传说中的存在,现在竟然已经来到了伦蒂尼姆?! 极致的虚弱感与源石技艺反噬的剧痛,在力量被抽空的瞬间如黑色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伊娜莉丝的意识。她感觉自己的骨头仿佛都在一寸寸地融化,每一条神经都在发出无声的尖叫。视线开始旋转、昏沉,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色块。 但伊娜莉丝也不是孤身一人。 就在她身体向后软倒的刹那,一道身影不知从哪个阴影角落里猛地窜了出来。是工人队长卡恩,他没有去看那个恐怖的白发血魔一眼,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黎博利身上。 他一把扶住伊娜莉丝摇摇欲坠的身体,手臂像铁钳一样有力,不由分说地拖着她朝一处崩塌的岩壁深处退去。 身体被拖拽着,碎石在身下摩擦,伊娜莉丝却凭借着最后一丝疯狂的意志,将手中仅剩的半截铳械,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在了身后的石板上。 轰——! 清脆的撞击声之后,是骤然响起的爆鸣。残存的源石能量被这一下粗暴地引爆,一堵由苍白火焰构成的墙壁拔地而起,那火焰带着不详的嘶嘶声,瞬间将她与那个带来无尽绝望的萨卡兹彻底隔绝开来。 火墙的另一侧。 赦罪师早已停下了狼狈逃窜的脚步。他转过身,恭敬地看着那个从容不迫地收回手的白发血魔,面具下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劫后余生的惊魂未定,有对那份绝对力量的敬畏,甚至还有一丝计划被打断的不甘。 而那个被称作“大君”的血魔,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堵摇曳不定的苍白火墙,仿佛在欣赏什么新奇的艺术品。他缓缓垂下那只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手套的表面,像是在确认上面是否沾染了哪怕一粒尘埃。 确认了手套依旧完美如初后,他才将目光投向身旁仍有些气息不稳的赦罪师,嘴角勾起一个优雅而又残忍的弧度。 “真是一场……精彩的戏剧。”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在空旷的陵寝中回响,“你是……特雷西斯的赦罪师?水平不怎么样嘛。她差一点,就把你一同化为这陵寝的一部分了。” 赦罪师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颤,他低下头,恭敬地回答:“……属下失职,让您亲自动手。” “不。”血魔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你做得很好。这出戏若没有你恰到好处的压迫,又怎会迎来如此华丽的落幕?” 他抬起眼,血色的瞳孔穿过跳动的火焰,望向伊娜莉丝消失的黑暗深处,仿佛能看到她此刻的狼狈与不甘。 “而且,我也找到了有趣的东西。” 第238章 重归荒野 不知过了多久,伊娜莉丝的意识才从一片深不见底的混沌黑暗中艰难地浮起。那片黑暗冰冷而粘稠,像是血魔眼瞳的倒影,将她的一切都吞噬殆尽。她奋力挣扎,像个溺水者拼命向上游,直到一丝微弱的光亮刺破了无尽的昏沉。 她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陵寝那雕刻着繁复花纹的高耸穹顶,而是一片低矮、粗糙的金属天花板。大块大块的锈迹如同干涸的血污,从金属的接缝处蔓延开来,几根粗大的管道交错着从头顶横过,表面凝结着一层湿滑的水珠,正慢悠悠地向下滑落。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而呛人的气味,有铁锈的腥气,有劣质机油的厚重感,还混杂着一种略带苦涩的草药味道,顽固地钻进她的鼻腔。 “你可算是醒了,在不醒,我们都要考虑丢下你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伊娜莉丝僵硬地转动脖颈,说话的正是和她一起行动的伦蒂尼姆地下工人队长卡恩,此刻他正坐在一只翻倒的巨大油桶上,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沉默的侧影。 他手里拿着一块勉强能看出原本是白色的布,正一下一下,有条不紊地擦拭着手中的武器。 这里似乎是一处废弃已久的污水处理管道,四壁湿冷,只有他们带来的一盏便携矿灯,在地上投射出一圈孤零零的、昏黄的光晕。 在他的身后,还有几名全副武装的工人战士。他们没有休息,而是沉默地散布在管道的几个关键位置,手中紧握着地下车间里拼凑出的简陋铳械,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睡了多久?”伊娜莉丝开口,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滚烫的砂子,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她自己的。 “大概几个小时。”卡恩回答,他停下了手中擦拭的动作,将武器放在膝上,抬眼看向她。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也有困惑。 “蒸汽骑士……怎么样了?”她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卡恩脸上的那点困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重的阴影。他沉默了片刻,周围安静得只剩下远处管道滴水的声音,嗒,嗒,嗒,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他重新拿起武器,却没有擦拭,只是用拇指摩挲着冰冷的金属枪身。 “……找到他们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伊娜莉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等待着那个她已经预感到的答案。 “全军覆没。” 虽然在看到血魔那压倒性的力量时,她就已经预见了这个结局,但当它被卡恩说出口时,那份沉甸甸的绝望仿佛化作无边的浪潮席卷而来,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周围管道滴水的声音,嗒,嗒,嗒,仿佛在为那些逝去的生命所敲响的最后丧钟。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我准备带人回去向指挥官复命。” 卡恩站起身,金属靴底在潮湿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刮擦。 他将擦拭干净的武器重新背回肩上,检查了一下皮带的松紧。目光扫过身后那几名同样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的战士。 “你呢?跟我们一起走吧。”他看向伊娜莉丝,昏黄的灯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指挥官需要知道你看到的一切,特别是……关于那个东西。”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那是属于领导者的务实与决断。 一个亲眼目睹了敌人最高战力的幸存者,对于地下抵抗组织而言,是无比珍贵的情报来源。 伊娜莉丝摇了摇头,这个动作牵动了她身上的伤口,让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不了。” “不了?”卡恩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与不耐,“你现在这个样子,一个人想去哪儿?外面的搜查只会越来越严。” “我的任务还没有结束。”她低声说,体力在这段时间里恢复了不少,足以支撑她离开这座即将被混乱笼罩的城市。 黎博利人扶着身边冰冷、湿滑的管道壁撑着自己站了起来。 “我必须尽快离开伦蒂尼姆,”她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尤其是那个血魔的存在,报告给温德米尔公爵。” 她的使命并非向地下的指挥官负责,而是远方的温德米尔。 这才是她潜入这座死亡之城的唯一目的。 卡恩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似乎在衡量着什么。 最终,他像是放弃了劝说,只是从自己胸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用布包着的面包,只有半块,还有一个小小的金属水壶。 对于他们这些在地下挣扎求生的人来说,这或许就是一整天的口粮。 他把东西塞到伊娜莉丝手里。 “路上小心。” 这句简短的话语里,没有多余的同情,却有着战士之间最质朴的认可。 伊娜莉丝接过东西,那干硬的面包硌得她手心生疼,水壶也带着一丝冰冷的金属质感。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甚至没有一句道谢,只是郑重地接过那份代表着生机的补给,对他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过身,没有丝毫留恋,一步步走向那片没有被矿灯光芒照亮的黑暗。她的身影在昏黄的光晕边缘被拉得极长,然后像是被墨水吞噬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地下管道那永恒的、深不见底的幽暗之中。 再一次孤身一人穿行在这片钢铁迷宫里,感觉却与来时完全不同。 同样是这片幽暗的地下管道,同样是孤身一人,心境却已是天壤之别。 虚弱感让她每一步都走得相当艰难。 麻木的双腿不像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每抬起一次,肌肉都像是被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刺着,酸软和沉重回应着她对身体的掌控。为了保留遇到应急情况的体力,伊娜莉丝只能走走停停,时不时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靠在冰冷湿滑的管壁上。 好在一路还算顺利,只不过当她沿着记忆中那条模糊的逃离路线摸索着前进时,过于安静的管道引起了她的注意。 虽说这里已经废弃,但不应该这么安静……安静到似乎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听起来像是一台破旧的风箱在徒劳地鼓动。 脚下的军靴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混杂着她竭力压抑的喘息。还有水滴,不知从头顶多高的管道裂缝中渗出,固执地、一下又一下地砸在下方的金属板上,发出“滴答”的脆响,单调,固执,像是某种永不停歇的倒计时。 走着走着,伊娜莉丝忽然停下了脚步,整个身体僵在原地。 空气中,有明显的血腥味。 像是屠宰场里放置了太久的驼兽血液。 她将身体更紧地贴在冰冷的管壁上,金属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衣物渗入皮肤,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屏住了呼吸,连心脏的跳动都仿佛被刻意放缓,侧耳倾听。 在前方的拐角处,有红色的微光在闪烁,明灭不定,像是一颗虚弱而邪异的心脏在黑暗中跳动。 伊娜莉丝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经不起任何正面对抗。 她用近乎无声的动作,一点点地挪到拐角边缘,探出半个头。 只一眼,她便感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她头皮瞬间发麻。 那是一幕足以让最坚定的战士也为之动摇的景象。 几团由粘稠的暗红色液体构成的、没有固定形态的东西,正在前方的通道里缓缓蠕动。 它们没有五官,没有四肢,甚至没有一个确切的轮廓,只是纯粹的、由血液和肉糜混合而成的聚合体,表面偶尔会鼓起一个气泡,然后无声地破裂,散发出更浓郁的甜腥气。 那诡异的红色光芒,正是从它们半透明的“身体”内部散发出来的,将周围锈迹斑斑的管道壁映照得一片诡异的猩红,仿佛整个通道都变成了某个巨大生物的血管。 它们流淌着,蠕动着,所过之处,留下一道黏腻滑腻的暗色痕迹。 伊娜莉丝立刻想起了那个在钟楼上俯瞰众生的血魔。 传说中,血魔会用猎物的血液制造只有血魔才能操纵的法术造物……那这些东西……是它的造物? 这个念头让她胃里一阵翻搅,几乎要将卡恩给她的那点食物吐出来。她强行压下恶心感,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些怪物。 她没有立刻攻击,敌众我寡,且自身状态极差,硬拼无异于自寻死路。 现在需要的是寻找另一条路,一条能绕开这些鬼东西的路。 但她刚退了两步,那几团蠕动的血肉聚合体便仿佛察觉到了什么,那缓慢而无序的蠕动戛然而止。它们内部那明灭不定的红光也随之凝固,不再闪烁,像几颗突然被攥紧的猩红心脏。 被覆盖的整个通道里,连空气的流动都似乎停滞了。 下一秒,那份死寂被彻底撕裂。它们猛地调转方向,前端的粘稠液体瞬间拉伸变形,化作一道道尖锐的触须,齐齐指向伊娜莉丝藏身的拐角。 没有任何嘶吼或咆哮,只有液体被强行撕开空气的“嘶嘶”声。 它们以一种与那笨重形态完全不符的速度,贴着地面与墙壁,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来。 伊娜莉丝在心里暗骂一声,肾上腺素带来的短暂爆发力冲刷着疲惫的身体。 她再也顾不上肌肉撕裂般的剧痛,猛地转身就跑。 冰冷的空气灌入喉咙,带着铁锈与血腥的气味,呛得她肺部生疼。 然而,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实在太糟糕了,根本无法发挥出应有的速度。 沉重的军靴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深陷在没过脚踝的污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身后的破空声越来越近,那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也越来越浓,仿佛已经黏在了她的后颈上。 危机之中,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左侧墙壁上一个更狭窄的岔道入口,那是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维修通道。 她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一个侧身,整个身体几乎是撞了进去,肩膀狠狠地磕在生锈的金属管壁上,一阵钻心的疼。 就在身体失去平衡、向前踉跄的同时,她反手向后一挥。 一团橙红色的火球在她掌心瞬间凝聚成形,将这条漆黑的岔道照得一片亮堂,然后带着灼热的气浪呼啸而出。 火球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精准地砸在冲在最前面的那团血液造物上。 “轰!” 火焰爆开,剧烈的热量与光芒在狭窄的主通道里炸响。那团血液造物被炸得四分五裂,无数细小的血珠混合着被瞬间蒸发的水汽,向四面八方飞溅开来,如同下了一场猩红色的暴雨,散落在地,发出“噼啪”的轻响。 伊娜莉丝扶着墙壁,剧烈地喘息着,还没来得及为自己争取到的片刻喘息而松一口气,眼前的一幕就让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血珠,那些被炸碎的残骸,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召唤,开始微微震颤,然后……又活了过来。 它们蠕动着,拉伸着,如同无数条细小的红色水蛭,迅速地朝着一个中心点汇聚。在短短几秒钟之内,它们便重新融合、凝聚,再一次变成了之前那团毫发无伤的、缓缓蠕动的血肉聚合体。 火焰能瓦解它的结构。 但是,杀不死它。 刚才因肾上腺素而升起的最后一丝希望,被眼前这诡异的重聚景象彻底浇灭。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份绝望,从主通道的前后,甚至从两侧更小的、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缝隙里,传来了更多黏腻的蠕动声。 一团,两团,三团……更多的血肉聚合体从黑暗中浮现,它们体内散发的红光连成一片,将这片地下迷宫彻底染成了地狱般的色泽,堵死了她所有可能逃离的路线,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猩红包围网。 伊娜莉丝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管壁,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和血腥的混合气味,刺得她喉咙发痛。 汗水和污水浸透了她的作战服,黏在皮肤上,又冷又腻。 她看着那些不断逼近的、散发着不祥红光的怪物,它们蠕动时发出的湿滑声响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 一直以来如冰封湖面般沉静的蓝色眼眸里,第一次泛起了剧烈的波澜,那是被逼入绝境的野兽才会有的,混杂着不甘与疯狂的涟漪。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泛起波澜的蓝眼睛疯狂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寻找任何一丝可以利用的生机。墙壁,地面,头顶……视线最终定格在了头顶上方。 一根横贯通道的巨大管道上 管道表面布满了锈迹和凝结的水珠,但在一个阀门接口附近,一个黄底黑字的三角形警示标志,在摇曳的红光下依然清晰可辨——高温蒸汽。 没有半分犹豫,也容不得她犹豫。伊娜莉丝强忍着肩膀被撞击后的剧痛,再次抬起手臂,掌心对准了那根蒸汽管道与墙壁连接的、最脆弱的铆接处。橙红色的火光接二连三地在她掌心亮起,凝聚成威力惊人的火球。 轰!轰!轰! 三发火球接连不断地呼啸而出,精准地轰击在同一个点上。 剧烈的爆炸声在狭窄的通道里汇聚成雷鸣般的巨响,震得伊娜莉丝耳膜嗡嗡作响。那根本就老旧的管道在连续的暴力冲击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金属呻吟声,连接处的铆钉在高温和冲击波下扭曲、变形,最后像子弹一样被崩飞,带着尖啸射向四面八方。 下一秒,伴随着一声刺耳到极致的尖啸,仿佛巨兽临死前的哀鸣,滚烫的、高压的白色蒸汽如同决堤的洪水,从管道被炸开的缺口处疯狂喷涌而出! “嘶——”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掀翻。浓密的白色蒸汽瞬间充满了整个通道,眼前的一切都被这片滚烫的浓雾所吞噬,无论是那些怪物的红光,还是通道本身的轮廓,全都消失不见,伸手不见五指。 那些已经逼近到数米之内的血液造物,在高温蒸汽的正面冲击下,发出了无声的“嘶嘶”声,仿佛被泼了热油的活物。它们粘稠的身体表面开始剧烈地冒泡、翻滚,形态变得极不稳定,原本流畅的蠕动也变得迟滞而痉挛,显然这突如其来的高温对它们造成了切实的伤害。 灼热的蒸汽是无情的屏障,也是唯一的掩护。 伊娜莉丝没有浪费半秒钟的时间,就在浓雾吞噬一切的瞬间,她顶着要将皮肤烫熟的气浪,猛地蹬踏身侧粗糙的墙壁,整个人借着这股反作用力向上窜去。 她的手在湿滑的墙面上摸索,指尖传来冰冷而坚韧的触感。 是一根裸露在外的粗壮缆线!她顾不上思考这缆线是否牢固,五指死死扣住,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肩膀的旧伤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但她只是闷哼一声,咬紧牙关,利用身体的摆荡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呼——” 风声与蒸汽的尖啸声混杂在一起,从她耳边掠过。下一秒,她的军靴重重地踏在了那根仍在疯狂喷吐着蒸汽的巨大管道之上。 滚烫的温度瞬间穿透了靴底,烙印在她的脚心,她甚至能闻到鞋底橡胶被烤焦的刺鼻气味。 她不敢有丝毫停留,也无法停留。 这里就像烧红的铁板,每多站一秒都是一种酷刑。 她躬下身,将重心压到最低,顶着迎面扑来的、足以将人掀翻的热浪,沿着滚烫得仿佛随时会熔化的管道表面飞速奔跑。 脚下是圆滑的管壁,身边是翻滚的浓雾,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下方,那些被高温蒸汽冲得七零八落的血液造物很快便从最初的混乱中反应过来。 它们对那种足以让血肉沸腾的高温似乎只有短暂的不适。浓雾中,一片片不祥的红光再次亮起,并且迅速锁定了管道上方那个移动的热源。 黏腻的蠕动声变得更加急促而疯狂,它们无视了还在不断喷涌的蒸汽,从四面八方攀上墙壁,甚至直接拉伸着身体,朝着管道上的伊娜莉丝紧追不舍。 这是一场与时间和死亡的赛跑。 伊娜莉丝咬紧牙关,肺部像一个破损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灌满了灼热的水汽,刺得喉咙火辣辣地疼。她能清晰地听到身后那令人作呕的“稀里哗啦”声越来越近,甚至能感觉到脚下的管道因为那些怪物的攀附而产生的轻微震动。 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在心中疯狂地呐喊,将身体里最后一丝潜能都压榨了出来。汗水早已湿透了内衬,又被高温蒸发,带来一阵阵黏腻而灼热的痛感。视野因为缺氧和疲惫而阵阵发黑,全凭着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力在支撑。 终于,就在她感觉四肢即将彻底失去力气的前一刻,在那片茫茫的白色蒸汽尽头,一个熟悉的、模糊的圆形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是那扇通往地表的维修井盖! 希望仿佛一道电流,瞬间贯穿了她几近麻木的神经。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在那根滚烫的管道上奋力一踏,整个人纵身跃起。在半空中,她蜷起身体,将所有冲击力都集中在伤势较轻的另一侧肩膀上,狠狠地撞向那扇冰冷沉重的圆形铁盖。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伴随着金属扭曲的呻吟。井盖被这股蛮力整个撞飞了出去,她也随之从狭窄的管道中跌出,重重地摔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微弱的月光夹杂着黎明前最深重的寒意,温柔地洒在她身上。 她仰面躺着,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空气,那带着泥土和青草芬芳的清冷气息涌入滚烫的肺部,带来一种近乎奢侈的舒畅感。她的胸口因为剧烈的喘息而大幅度起伏着,每一次心跳都像战鼓般在耳边轰鸣。 她挣扎着侧过头,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仍在向外冒着丝丝白气的管道出口,仿佛地狱张开的、尚未完全闭合的嘴。 对方没有追击?那正好。 没有片刻的留恋,她撑起几乎散架的身体,毫不犹豫地转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荒野的晨雾之中。 第239章 公爵困境与荒野巫妖 伦蒂尼姆外围,温德米尔公爵的临时指挥部。 寒风从北方的荒原长驱直入,卷过光秃秃的山丘,像一把无形的梳子,梳理着枯黄的草茎。 营地中央,那面绘有双剑与盾牌的深蓝色旗帜被风撕扯得猎猎作响。那声音沉闷而暴烈,不像是布料在抖动,更像是某种被囚禁的巨兽在喉咙深处发出的充满不甘的咆哮,每一次鼓荡都让旗杆不堪重负地呻吟。 起风了。 佐伊将自己军大衣的领口又拉高了一些,粗糙的布料摩擦着她冻得有些发木的下巴。作为温德米尔公爵的副官,她已经在公爵的指挥帐外踱步了快半个小时,脚下的泥土都被她踩出一片坚实的平面。 她时不时会停下脚步,侧起耳朵,在卫兵有些怪异的眼神里,小心翼翼地贴近那扇被风吹得微微向内鼓起的厚重帆布门帘。 门帘里的激烈争论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从那几位答应和温德米尔公爵一同出征的公爵们来到开始,这里似乎就成了整个联军营地最热闹的地方。 佐伊知道里面有什么——一张简陋的行军地图桌,一块投影屏幕,还有一群因为王室衰落而掌握着维多利亚权力的人。 哪怕有着厚门帘的阻拦,公爵们的声音也能从众传出,好在厚实的帆布像一道过滤器,将他们的话语过滤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片嗡嗡的杂音。 但即使隔着门帘,那股焦灼的氛围也满溢出来。 “……伦蒂尼姆的防线比我们预想的要坚固十倍!这种时候分兵?”一个沙哑的嗓音吼道,“谁来对付城防炮?” “可情报显示东侧的中城区的管道里因为不明原因发生了爆炸,这是个机会。”另一个较为年轻的声音试图辩解,但立刻被淹没了。 “爆炸?你是说伦蒂尼姆的那帮工人们炸掉了萨卡兹人的据点?用你的脑子想想!连斯塔福德的部队都做不到的事情,那帮没受过军事训练的工人能做到?” 佐伊无声地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加密通讯器。 冰冷的金属外壳硌着她的掌心,仿佛也在提醒着她掌中之物的分量。 那里面装着刚刚由潜伏在伦蒂尼姆城内的“亲卫”冒死传出的最新消息。 或许应该在第一时间亲手将它交给公爵大人。 可现在…… 就在她犹豫着是否要不顾一切闯进去时,守在门口的一名卫兵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拦住了她。 “少校。”卫兵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歉意,“公爵大人下令,会议期间不见任何人。” “中士,你看我的脸,”佐伊抬起头,寒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不容置疑的急切,“我像是来闲逛的吗?这是城里传出的最高级别紧急通讯,耽误一分钟,可能就是几百条人命的代价。” 守门的中士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他看了一眼身后仍在剧烈鼓动的帐篷。“少校,不要让我们的为难。里面的情况……你也听到了。几位大人正在气头上,公爵的命令是绝对的。我不能放您进去。” “那你就替我通报,告诉公爵,‘信使’有‘钥匙’呈上。”佐伊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钥匙是她和公爵之间约定的暗号,代表着足以扭转战局的决定性情报。 中士犹豫了片刻,帐篷里又传来一声杯子被狠狠摔碎的脆响,紧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 他的肩膀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现在不行。”他摇了摇头,语气更加坚决了,“现在进去,无论你带去的是什么消息,都不会有好结果。请再等一等。” 砰! 像是一柄浸透了水的攻城锤,狠狠砸在了某种坚韧而富有弹性的物体上。声音沉闷、压抑,却带着一种能让人头骨发麻的穿透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帐篷内被暴力击碎了,又或者,是人的血肉承受了这一下重击。 紧接着,一个因极致的暴怒而撕裂变形的咆哮声,刺破了帆布的阻隔。 “温德米尔!你这个疯子!” 佐伊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猛地一缩。 她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冰冷的风灌进她敞开的衣领。 她的手已经紧紧按在了腰间佩剑的剑柄上,指腹摩挲着上面冰凉的纹路,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紧绷起来,代表其主人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门帘被人从里面野蛮地一把掀开,仿佛要将它从支架上扯下来。 一个胸前挂满了勋章,在昏暗天色下依然闪烁着微光的老公爵,铁青着一张脸冲了出来。 他那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胡须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他的视线直直地射向前方,完全无视了站在一旁的佐伊。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充满了鄙夷和憎恶。 随即,他将一口浓痰狠狠吐在脚下泥泞的土地上,仿佛那片土地就是温德米尔公爵的脸。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大步流星地朝着自己营帐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踩得泥水四溅。 紧接着,帐篷里像是决了堤,又有几位公爵鱼贯而出。 他们脸上的神情各不相同,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有的则苍白如纸,嘴唇都在哆嗦,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大病。 但他们那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无一例外地燃烧着同一种火焰——那是被彻底羞辱和公然忤逆之后,无法遏制的怒火。 其中一位在经过佐伊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轻蔑,也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冰冷的无视,仿佛她和她身后的帐篷,以及帐篷里的那个人,都不过是一团不值得在意的空气。 然后,他刻意地、动作幅度很大地扭过头去,仿佛多看她一眼,都是对自身尊严的又一次玷污。 佐伊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那股混杂着雪茄、怒气与屈辱的气息从她身边流过。 她一动不动,直到最后一名公爵的身影消失在营地另一头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火把光影里,她才缓缓地、一节一节地松开了紧握着剑柄的手。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混杂着泥土、马粪与远处篝火飘来的火药味的冰冷空气,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狠狠刺进她的肺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她弯下腰的疼痛。 她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伸出手,推开了那片厚重、浸透了湿气的门帘,走了进去。 一股浓重的、尚未消散的火药味扑面而来,像是刚刚那场争吵的有形余烬。 这股味道顽固地纠缠着帐内煮沸的咖啡的苦香,以及巨大地图上渗出的松节油的刺鼻气味,混合成一种属于焦灼战事时才有的令人头脑发胀的气息。 指挥帐内一片狼藉。 一张巨大的伦蒂尼姆全境地图几乎铺满了整张长桌,上面用红蓝两色的箭头和墨笔标记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军事部署。 几只代表着军团番号的黄铜棋子被争吵中的某只手挥落在地,冰冷地躺在泥土与木屑铺就的地板上,像是在这场无声的对峙中率先阵亡的士兵。 温德米尔公爵独自一人坐在地图桌的主位。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散落的棋子上,也没有投向刚刚走进来的佐伊。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在面前交叠,指节拱起,构成一座小小的桥梁,将自己的脸完全隐藏在了手掌与骨节投下的阴影里。那姿态与其说是在沉思,不如说是在构筑一道抵御整个世界的、摇摇欲坠的屏障。 佐伊沉默地站在她面前,靴子上沾的泥在温暖的帐内慢慢融化。 她是一名优秀的副官,懂得如何用最精准的语言传递最复杂的情报,但此刻,面对着这个将自己封闭起来的上司,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打破这片死寂。 那些准备好的、冷静的措辞,似乎都显得过于冰冷和不合时宜。 “等很久了吧,说吧。” 公爵的声音从指缝间挤了出来,很轻,像是被磨损殆尽的砂纸,带着一丝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沙哑。 这个声音反而让佐伊镇定了下来。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咽下那份混杂着同情与急切的复杂情绪,将自己重新变成一枚精准的齿轮。她用最简洁、最冷静,甚至近乎冷酷的语调,开始复述那份刚刚破译出的情报。 “大人,“亲卫”传来的消息。” “萨卡兹十王庭之一的鲜血王庭,已经确认在血魔大君的带领下抵达伦蒂尼姆。”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下一个词汇的分量,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还有……我们安插在萨卡兹军中的眼线回报,他们的主力部队……没有继续向外围扩张的迹象。恰恰相反,他们收缩了所有兵力,全部集结在城内,像是在……准备着什么。” 温德米尔公爵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纹丝不动,仿佛佐伊汇报的只是明天天气晴雨,而非决定数十万人命运的军情。 此刻的公爵,像一尊被抽去灵魂的雕像,拒绝给予任何回应。 帐篷外,风声不知何时变得更紧了,刮过营地的旗杆,发出一阵阵悠长而凄厉的呜鸣,像是为这座孤立无援的城市提前奏响的哀歌。 不知究竟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分钟,也许漫长得足以让一杯咖啡彻底冷透。她终于缓缓地将那双隐藏在阴影中的手放了下来。 佐伊看到了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像是蛛网般缠绕着疲惫不堪的瞳孔,眼下的青黑是数个夜晚留下的烙印。 但就在那片极致疲惫的深处,却燃烧着一簇冰冷的、不属于活人的火焰。 那火焰没有温度,却足以将最坚硬的钢铁都冻结成齑粉。 “这样吗……我知道了。” 与此同时—— 意识像是沉在一片冰冷刺骨的深海里,被无形的压力包裹着,每一次挣扎着上浮,都会被更沉重的黑暗拖拽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不属于这片死寂深海的气味,像一根探出的游丝,轻轻触碰到了她。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 那是一股混杂着雨后潮湿泥土的腥气、被碾碎的青草汁液的涩味,以及某种松木在燃烧时,油脂被烤干后散发出的、带着独特松香的烟火味。这股味道并不算好闻,却带着一种属于尘世的、粗粝的真实感,顽固地、一丝一缕地钻进伊娜莉丝的鼻腔,将她沉睡的意识唤醒了一角。 紧接着,是听觉。 有火焰在燃烧,木柴在火舌的舔舐下发出“噼啪”的轻微爆裂声,间或夹杂着几声低沉的、油脂沸腾的“滋滋”声。更远处,有风,风正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梢,带起连绵不绝的“沙沙”回响,像是一阵永不停歇的潮汐。 伊娜莉丝的眼皮沉重地颤动了一下,像被露水打湿的蝶翼,用尽全力,艰难地掀开一道缝隙。 整个世界起初只是一片模糊不清的色块,温暖的橙红色与深不见底的浓黑色交织在一起,缓慢地、眩晕地旋转着。 她用力眨了眨眼,干涩的眼球传来一阵刺痛。那模糊的色块终于停止了旋转,在视野里渐渐聚焦、清晰。 一小堆篝火,就在她身前不远处安静地跳动着,火星时不时地溅起,又迅速湮灭在夜色里。 火焰的光芒驱散了周围一小片黑暗,将身下的地面和几丛湿漉漉的蕨类植物照亮,也映出了一道坐在火堆对面的身影。那人背对着无边的黑暗,沉默地坐着,身体的轮廓被跳跃的火光勾勒出一道模糊的金边。 “醒了?” 一个略显惊喜的清脆女声响了起来。 伊娜莉丝喉咙里发出一声无意义的呻吟,本能地想撑着地面坐起来,但一股尖锐的剧痛立刻从左肩传来,让她倒吸一口凉气,身体又重重地摔了回去。 “哇哦,你们这些雇佣兵还真是不要命了,别乱动,”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还好我帮你处理了一下,要不然这时候你应该已经成了野兽的外卖。” 她一边说着,一边朝她这边递过来一个粗糙的牛皮水袋。火光下,能看到她修长的手指上布满了新添的划痕。 “……谢。”伊娜莉丝终于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一个字,但却没有力气拿起水袋。 那人似乎明白了情况,快速挪了过来,半跪在她身边。 一手小心地扶起她的后颈,另一手将水袋凑到她唇边,动作很轻。 清凉的、带着一丝土腥味的清水滑入喉咙,像一场迟来的甘霖,瞬间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干渴。 她贪婪地喝了几口,直到呛咳起来。 “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那个女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可能还在憋笑的安抚,小心地让伊娜莉丝的后颈枕着自己的手臂,再缓缓地将她放平在铺着干草的地面上,她利落地收回水袋。 随后,伊娜莉丝听到一阵轻微的衣料摩擦声,那人退开,坐回了火堆对面。 篝火的噼啪声重新成为两人之间唯一的声响,木柴中的水分被火焰榨干,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伊娜莉丝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些,那股灼烧般的干渴被压了下去,混沌的神智也随之彻底清醒。她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四周。火光所能照亮的,不过是身下这方寸之地,以及几丛被露水打湿、叶片边缘微微卷曲的蕨类植物。 再往外,一切都隐没在深沉粘稠的黑暗里,那些在白天或许很寻常的高大树木,此刻在夜色中只剩下一幢幢沉默的、没有细节的巨大黑影,像是一群围观着这小片光明的巨人,安静得令人心悸。 “这是……在哪里?”她的声音依旧虚弱沙哑,像一张被揉皱的砂纸,但总算能连贯地吐出完整的句子。 火光在那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宽大的帽檐更是将她的表情完全藏匿了起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从旁边拿起一根早已准备好的干枯树枝,不急不缓地添进火堆里。枯枝与烈焰接触的瞬间,爆开一小簇更为明亮的火星,那些飞舞的光点短暂地向上窜起,映亮了她平静无波的眼眸,也映出了她下颌一小片光洁的皮肤。 “算是个安全的角落。”她的声音很低,没什么起伏,像是陈述一个事实。火星渐渐熄灭,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暂时是。” “暂时”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轻轻刺入伊娜莉丝的神经。 她这才真正有机会,或者说,有足够的力气去仔细打量这个自称“好心”的救援者。 最先确认的,是她的种族。那顶宽大帽子的阴影之下,隐约可见她的尖耳。 是一个萨卡兹?还是黎博利? “在确认我的种族吗?我是萨卡兹哟。” 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伊娜莉丝的视线,笑嘻嘻的转过头看为她解答。 伊娜莉丝的心脏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那顶帽子几乎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刻意为之的神秘感里,让人完全看不清她的样貌。 伊娜莉丝的视线,作为一种近乎本能的探查,不由自主地向下移动,试图从对方的衣着和体态上获取更多信息。 在那人深色的、似乎是某种结实布料制成的上衣胸口处,布料被切割出一个奇怪的、轮廓分明的倒三角形。 那片小小的裸露空间里,白皙的皮肤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与周围深色的衣物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顺着那片在火光下晃动的皮肤往下,伊娜莉丝的视线捕捉到了对方锁骨的清晰线条。 线条干净利落,一直延伸到肩膀,勾勒出一个异常单薄的骨架。 她太瘦了,根本没有一个成年萨卡兹该有的结实体魄,胸口平坦得只能用贫瘠来形容。 那是一种属于尚未完全长成的少年,或是常年在荒野中挣扎求生,被饥饿与疲惫反复打磨后才会有的瘦削。 伊娜莉丝的嘴唇动了动,再次发出的声音比之前有力了一些。 “你……要去伦蒂尼姆?” “对呀。”那个萨卡兹女人回答得轻快,仿佛只是在谈论一次寻常的旅行。她随手捡起脚边的木柴,扔进火里,溅起一小蓬火星。 “我那个老师派我来看看情况,只是没想到……”她歪了歪头,帽檐下的阴影随之晃动,“这里好像要打仗了。你呢?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伊娜莉丝闭了闭眼,仿佛那个地名都带着血腥气。 “我路过这里……” “哦——”女人拖长了音调,恍然大悟似的,“可你身上还有那帮血魔的味道,看来是遇到了那帮家伙……啧啧啧,我有点同情你了。” 她发出两声嫌弃的咂嘴声,然后又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不过你不用担心,我跟那些吸血的老登可不一样。你知道巫妖吗?我就是个巫妖。” “巫妖?”这个词汇在伊娜莉丝疲惫的脑海里激起了一丝微弱的涟漪。她隐约记得,在罗德岛的图书馆里,那些关于萨卡兹古老王庭的记载中,似乎的确提到过这个名号。是与血魔、独眼巨人并列的古老分支之一。 篝火噼啪作响,将温暖均匀地洒在两人之间。那个自称巫妖的萨卡兹盯着火焰,似乎在盘算着什么。过了片刻,她像是做出了决定,自言自语般地说道:“这里既然要打仗了,那我还是先回去找老师复命好了……省得被卷进去,麻烦。” 伊娜莉丝的心念微微一动,脱口而出:“你还要给伦蒂尼姆的人带话?”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的确有一句。”女人转过头,帽檐下的目光似乎在伊娜莉丝身上逡巡,“怎么,你是信使?”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让伊娜莉丝的大脑瞬间空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问,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然而,在她理清思绪之前,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她鬼使神差地,轻轻点了点头。 “那太好了!”女人的声音里透出显而易见的欣喜,她朝伊娜莉丝的方向挪近了一些,显得颇为热切,“你帮我把话带过去吧!这样我就能少跑一趟了,报酬嘛,送你个空间戒指怎么样?” 这理所当然的态度让伊娜莉丝彻底愣住了。 “啊?” “就一句话,很简单。”女人完全没在意她的错愕,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伊娜莉丝的喉咙有些发干,她下意识地问:“……什么话?” 女人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与她之前轻快语气截然不同的郑重。火光映着她轮廓分明的下颌,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执棋手即将醒来。” 第240章 可露希尔的礼物 伊娜莉丝在荒野上走了两天,终于重新看见了熟悉的旗帜。 阴沉的天色下,高耸的旗杆像一排排沉默着指向天空的长矛。营地最中央的还是那面绘有双剑与盾牌的深蓝色旗帜,只是和她记忆中不同的是,原本应该有的其他公爵的旗帜,此刻却消失不见,只剩下孤零零的双剑与盾牌在被风凶狠地撕扯着,旗面猎猎作响,发出沉闷的呼啸。 这里不是她离开时的那个营地了。 伊娜莉丝下意识地拉了拉兜帽的边缘,让粗糙的布料遮住自己半张脸,仿佛这样就能将那股味道隔绝在外。 那个萨卡兹巫妖的话还在她脑中嗡嗡作响,如同两天前篝火的余烬,依旧灼人。 执棋手即将醒来。 谁是执棋手,醒来又意味着什么? “维多利亚的这摊浑水,不是你能趟的。” 最后一次见到伊内丝她所说说的话回荡在耳边。 伊内丝说得对。 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争,早已超出了一个普通佣兵所能干涉的范畴。 它是一台正在缓缓启动的绞肉机,而自己充其量只是一粒随时被卷进去搅成碎片的沙砾。 也许回到罗德岛,她们就都能醒过来了,那时候就该回新曼法斯特的小屋…… 她这么想着,再次将自己往兜帽里缩了缩,加快了脚步。 营地门前的卫兵拦住了她,在她出示了温德米尔公爵临行前给她的标记后,卫兵示意她指挥帐所在的方向,这一路上,沿途的士兵投来警惕而审视的目光,她全都视若无睹。 在帐篷门口,她被一名公爵的亲卫拦了下来。 “公爵正在议事。” 卫兵的声音很僵硬,按在剑柄上的手没有丝毫放松。 伊娜莉丝没有与他争辩,只是平静的在一边等待。 几分钟后,一名穿着笔挺副官制服的女性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我是佐伊,公爵的副官。” 她的声音和她的制服一样,干练,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但眼底的青黑与紧绷的嘴角,还是泄露了她积压已久的疲惫。 佐伊将伊娜莉丝带到了一旁的侧帐,隔绝了外面呼啸的风声。 “请说吧,永烬小姐。你在伦蒂尼姆……看到了什么?” 伊娜莉丝言简意赅地复述了在诸王沉眠之所发生的一切。 她省略了自己与赦罪师的死斗,省略了最后那同归于尽的爆发,也省略了那个神秘的萨卡兹女人的出现。 她只是作为一个信使,冷静地陈述着事实。 “……蒸汽骑士团,全军覆没。” “萨卡兹十王庭之一的鲜血王庭,已经确认抵达伦蒂尼姆。” “他们的领袖,血魔大君,亲自出手了。” 佐伊握着笔的手,在听到最后一个名字时,猛地一颤。 笔尖在莎草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不受控制的墨痕,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她抬起头,那双总是保持着冷静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骇然。 血魔大君。 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一场无法抗衡的灾难。 它意味着这场战争的性质,已经彻底改变了。 “我明白了。” 佐伊的声音有些干涩,她合上记事本,动作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僵硬。 “感谢你的情报,永烬小姐。我会立刻向公爵大人汇报。请先去营地后方的客帐休息,你的报酬……” “等这场战斗结束的时候会向你结算的。” 伊娜莉丝点了点头,堂堂一个大公爵,不至于拖欠她一个小佣兵的钱。 在一名士兵的带领下,伊娜莉丝来到了一顶简陋的行军帐篷。 帐篷里只有一张行军床和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 她没有休息,只是坐在床边,拿出保养工具,开始不紧不慢地擦拭着自己仅剩的武器。 金属与皮革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需要思考下一步的计划。 就在这时,帐篷的门帘被轻轻掀开。 “请问,是永烬小姐吗?” 一个陌生的男声响起。 伊娜莉丝擦拭的动作停住了,她抬起头,目光警惕地投向门口。 那是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男人,穿着一身看起来像是罗德岛制式,却又加装了许多额外口袋和防护模块的特殊工作服。 他的脸上戴着一副厚重的防风护目镜,此刻正推在额头上,露出一双真诚而友善的眼睛。 “我是罗德岛的信使,可露希尔小姐让我带一件快递送给你,她说在伦蒂尼姆能找到你,没想到还真让我找到了。” 男人似乎怕她误会,连忙解释,同时拍了拍自己身边一个巨大的黑色金属箱。 “这是要转交给你的东西。” 伊娜莉丝看着那个箱子,又看了看男人脸上憨厚的笑容,愣住了。 那个箱子很大,通体哑黑,上面印着一个醒目的罗德岛标志,以及一个更小一些的,由齿轮构成的可爱徽记。 是可露希尔的个人标志。 男人将箱子放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蹲下身,熟练地拨开箱子两侧的金属锁扣。 “咔哒,咔哒。” 清脆的解锁声在安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 箱盖被缓缓打开。 伊娜莉丝的呼吸,在看到箱内物品的瞬间,停滞了。 那不是一把铳。 那是一套冰冷的、沉默的、充满了精密工业美学的……死亡艺术品。 它静静地躺在黑色的高密度缓冲泡沫中,每一个部件都散发着刚刚出厂的、崭新的金属光泽。 一个充满了模块化接口的核心枪身,旁边整齐地码放着不同长度的枪管,不同功能的瞄具,甚至还有……一个专门为她那只合金利爪手套设计的、可以进行神经连接的握把。 枪身的侧面,用激光蚀刻着一串编号,以及一簇小小的、仿佛正在燃烧的蓝色火焰纹理。 伊娜莉丝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轻轻触碰在那冰冷的金属枪身之上。 那触感坚硬,光滑,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重量。 “可露希尔小姐说,”身材高大的信使挠了挠头,“这东西叫就是设计中的‘烬风’,可能还有些功能没有完善,还提到了,只要你拿到手,自然会明白它如何使用。”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从那套崭新的武器上移开,望向帐篷的门帘外。 风声呼啸,旗帜猎猎作响。 那片属于维多利亚的、阴沉的天空下,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她原本只想尽快抽身的计划,似乎变得复杂了起来。 第241章 太晚了 那个巨大的黑色金属箱,就这么安静地摆在行军床前的地面上,像一具箱盖大敞着的黑铁棺材。 油灯的光焰在微风中摇曳,昏黄的光线流淌过箱内那些静置的金属部件,勾勒出冰冷而分明的轮廓。 那不是一件武器,更像是一套被拆解开来,充满了精密工业美学的死亡艺术品,静静地躺在为之量身定做的黑色高密度缓冲泡沫中,等待着它的主人。 伊娜莉丝伸出手,指尖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兴奋,轻轻触碰在那冰冷的金属枪身之上。 指腹下传来的,是刚刚出厂的金属特有的、略带涩意的光滑感,以及一种沉甸甸的、令人无比安心的重量。 她的目光在箱内逡巡,最终落在了箱子的一角。 那里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她将册子拿了起来。封面是某种坚韧的复合纸,触感温润。上面用一种活泼可爱的字体打印着一行标题: 【烬风多形态铳型法杖使用说明书(试做型Ver. 1.0)】 标题旁边,还有一个用黑色记号笔画的、歪歪扭扭的齿轮笑脸,拙劣的画技反而透着一股得意洋洋的可爱。 是可露希尔的字迹和风格。 伊娜莉丝的嘴角不自觉地牵起极淡的弧度,随即又迅速抚平。 她翻开了第一页,跳脱的字迹映入眼帘。 “嗨!伊娜莉丝,当你看到文件的时候,说明我最最最得意的造物已经安全送到你手上了!高不高兴?意不意外?” 伊娜莉丝能想象出那个血魔一边写下这段话,一边晃着腿,脸上挂着“快夸我”的得意表情。她继续往下看。 “这孩子还是按照Logos的说法,叫什么‘烬风’,样式吗,则是参考了某个非常有年代感的设计,又加上了亿点点我自己的天才想法(还有罗德岛大家的意见)改造出来的武器!简单来说,它有三种形态,可以陪你应付所有你能想象到的麻烦场面。” 说明书后面详细图解了“烬风”的三种形态切换方式,以及不同模式下的能量消耗与威力参数,旁边还有可露希尔用红笔做的各种补充说明和吐槽。 蓄力炮形态的图示上,修长的枪管与核心枪身结合,枪托抵肩,构成了一把狰狞而优雅的单兵源石炮。 旁边标注着:最大功率输出时注意散热,小心把眉毛烧掉哦! 第二个是被叫做点射\/军刀形态。 标准长度的枪管,枪口下方加装了高频振动粒子军刀模块,还可拆卸。拥有近战,远射两种形态。 可露希尔也知道这位佣兵喜欢冲上去肉搏。 最后一个是双持全自动形态。 枪身从中间一分为二,各自连接短枪管和独立握把,形成两把火力凶猛的全自动冲锋铳。 每一个字都透着可露希尔那股独有的、对机械造物的狂热与自信。 伊娜莉丝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指腹摩挲着纸张上清晰的油墨字迹。 而最关键的运行基础,倒是让伊娜莉丝有些惊讶。 罗德岛把困住炎魔意识的永恒黄昏之石用作这把法杖的核心,每次使用的时候,可以采用蚀刻子弹和法术能量两种模式运行,说明文件的最后是可露希尔记录下来的法术运行公式。 她的目光在那些复杂的结构图和性能数据上停留,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可露希尔在工程部里,双眼放光的样子。 翻到最后一页,还有一行让她有些意外的文字。 “罗德岛的下一站是乌萨斯的切尔诺伯格,避免你找不到回来的路,凯尔希让我转告你一声。” …… 指挥帐内。 佐伊将那本记事本合上,墨迹已经干透,在那道刺眼的划痕上凝固成一道丑陋的疤。 “血魔大君……” 温德米尔公爵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沙哑,仿佛每一个音节都沾满了铁锈。 她的目光落在面前巨大的伦蒂尼姆地图上,那些代表着萨卡兹军队的红色箭头,此刻在她眼中,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血色。 “执棋手即将醒来。” 她又念出了另一句话,那是伊娜莉丝从那个神秘的萨卡兹巫妖口中带来的、无法理解的谶语。 “大人,这或许只是萨卡兹人故弄玄虚的把戏。” 佐伊的声音很低,试图用理性的分析驱散这股莫名的寒意。 “不。” 温德米尔摇了摇头。 她的视线从地图上移开,望向帐篷顶端那片在风中不断鼓动的帆布,眼神空洞得可怕。 “萨卡兹的巫妖从不说谎,也没必要,就像那些独眼巨人……他们只陈述自己看到的‘未来’。” 佐伊的心沉了下去。 “那这个执棋手是……” “我也不知道,整件事情看起来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帐篷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只有油灯的火苗在不稳定的气流中挣扎跳动,将两人沉默的身影在帐壁上投射出巨大而扭曲的影子。 “传令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温德米尔公爵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份沙哑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被淬炼到极致的冰冷与坚硬。 “全军集结,准备进军。” 佐伊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大人!我们现在的兵力……” “我知道。” 温德米尔打断了她的话,她站起身,绕过地图桌,走到了帐篷门口。 她掀开厚重的门帘一角。 冰冷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动了她额前的金发。 营地里,士兵们正在寒风中有序地忙碌着,磨利刀剑的声音,加固甲胄的敲击声,汇聚成一片属于战争前夕的、压抑的交响。 “但我们没有时间了。” 佐伊看着公爵那并不算高大、却挺得笔直的背影,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厚重的门帘在她身后落下,隔绝了帐内的最后一丝暖意,只留下她一个人面对着地图上那些血色的箭头,和油灯投下的、摇曳扭曲的影子。 她知道,公爵已经做出了决定。一个将所有人的命运都押上去的决定。 就在温德米尔的部队完成集结,深蓝色的旗帜如钢铁森林般在荒原上列阵的时刻,肃杀的气氛笼罩着每一名士兵。 他们沉默地检查着自己的武器,将头盔的系带拉紧,目光投向远方那座被阴云笼罩的城市轮廓。 决死的冲锋即将开始。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撕裂了营地压抑的宁静。 一名斥候近乎是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战马因为急停而高高扬起前蹄,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 守在帐外的卫兵立刻上前,长戟交叉拦住了来人。 “大胆!公爵正在……” “非常抱歉,但是我有紧急军情!”斥候顾不上礼节,甚至没来得及完全下马,他翻身滚落,喘息声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大团的白雾。 “公爵大人!在我们的行军路线上发现了数量不明的……维多利亚部队!” 他双手扒拉着卫兵的武器,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双手已经被友军的利刃划破流血,高喊的声音因急促的呼吸而断断续续,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听到他的话,温德米尔公爵的眉头瞬间锁紧,她走出营帐,冰冷的目光落在那名斥候身上。 “你确定吗?”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确定!”斥候用力点头,试图平复自己的呼吸,但话语里依然带着一丝发现异常的惊惶,“那些人打着的……是……是维多利亚的旗帜!我看得清清楚楚!” 温德米尔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向她的旗舰——那艘巨大陆行舰最前端的观察哨。 佐伊紧随其后,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公爵举起黄铜制的望远镜,冰冷的金属贴着她的眼眶。 视野里,远方的山丘之上,一面又一面旗帜正缓缓升起。它们并非孤零零地出现,而是随着一支庞大舰队的轮廓一同显现在地平线上。 那些旗帜的底色是维多利亚传统贵族惯用的深红色,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眼。 旗帜的中央,用耀眼的金线绣着一只张开翅膀的狮鹫,那神态中的倨傲与威严,仿佛正隔着遥远的距离,冷冷地俯视着他们。 庞大的陆行舰群以整齐划一的阵型向前推进,履带碾过冻土,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轰鸣。它们没有丝毫偏转,径直驶来,最终在温德米尔公爵的舰队前方停下,彻底堵住了通往伦蒂尼姆的道路。 “是卡文迪许公爵的纹章。” 佐伊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那个亲手将萨卡兹引入维多利亚,将伦蒂尼姆‘献’给敌人的公爵。 这个名字像一块冰冷的烙铁,烫在佐伊的心上。他的军队就在那里,不进不退,沉默地列开阵势。 那些深红色的旗帜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像一片片凝固的血。整支舰队如同一道冰冷的铁闸,死死地卡在了温德米尔军前往伦蒂尼姆的必经之路上,目的昭然若揭。 温德米尔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黄铜望远镜,沉重的镜身在护栏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她脸上的肌肉没有一丝颤动,仿佛那张开翅膀的金色狮鹫,那刺眼的深红旗帜,都只是荒原上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石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甚至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愤怒,连憎恨都吝于给予。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彻骨的寒冷。 就在两支同属于维多利亚的军队,在这片被遗忘的荒原上无声对峙的时刻,佐伊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大人……卡文迪许公爵这是要……”她的话说不下去,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 他要做什么?阻拦他们?攻击他们?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维多利亚人将向维多利亚人挥起屠刀。 温德米尔没有回头,目光依然投向远方那片钢铁与旗帜构成的森林。她将戴着手套的手按在冰冷的金属护栏上,感受着那份寒意顺着掌心蔓延。 “看来他已经和那些萨卡兹达成了某种协议。”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不带任何情绪的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而非推测。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嗡鸣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那声音起初很微弱,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错觉。但很快,脚下的甲板开始微微震动,观察哨的金属支架也随之发出了细微的颤音。 嗡鸣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不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从脚下每一寸冻土的深处涌出。 那嗡鸣声并非来自卡文迪许公爵的舰队,而是从更深,更遥远的地方传来。 佐伊感觉到脚下的金属甲板正随着那低沉的频率一起共振,细微的麻痒感从靴底一直传到小腿。她下意识地抓住了身前的护栏,稳住身形。 “大人,这……”佐伊刚一开口,声音就淹没在陡然增强的嗡鸣里。 那声音仿佛挣脱了地壳的束缚,从四面八方,从荒原的每一寸土地之下喷薄而出,带着一种蛮横的力量,撼动着整片大地。观察哨的黄铜支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远方卡文迪许公爵的舰队阵列中,也出现了一丝肉眼可见的骚动。 “看那里。”温德米尔公爵的声音穿透了噪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她甚至没有抬手,只是微微扬起下巴,示意佐伊看向远方的地平线。 伦蒂尼姆城的方向,就在那片灰蒙蒙的天与地交接之处,亮起了一个针尖大小的蓝点。 那是一种极不自然的蓝色,冰冷、纯粹,仿佛由最纯净的源石晶簇所发出。它只出现了一瞬,便迅速膨胀,光芒的边缘锐利得像是某种结晶体。佐伊甚至来不及辨认那是什么,只看到那座在战争中被萨卡兹人重新修葺、高耸入云的碎片大厦,整个塔身都开始被这种幽蓝色的光芒所浸染。 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仿佛有一颗蓝色的太阳正在那座城市的中心冉冉升起。 下一刻,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能量光柱,从塔顶猛然冲天而起! 它无声地撕裂了厚重的铅灰色云层,粗暴地贯穿了阴沉的天空,在灰色的天幕上留下一个巨大而空洞的窟窿。光柱的边缘是如此清晰,仿佛一根实质化的蓝色长矛,将天空与大地钉在了一起。 光芒如此的耀眼,即使隔着数十里的遥远距离,也刺得人双目生疼。佐伊下意识地抬手遮住眼睛,但那不祥的蓝光依然穿透了指缝,在她的视野里留下了斑驳的残影。 整个荒原,连同对峙的两支庞大舰队,都被这片诡异的蓝光所笼罩。 深红色的狮鹫旗帜变成了诡异的紫黑,温德米尔麾下士兵们银亮的盔甲,反射着一片片幽蓝的冷光,每个人的脸上都映着死寂的颜色。 “他们……他们究竟做了什么……”佐伊放下手,声音因为震惊而干涩,她看到温德米尔公爵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那贯穿天地的光柱将她的侧影勾勒得如同冰雕。 公爵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那道冲天的光柱。她看得比佐伊更清楚,她看到光柱的能量在抵达天空的尽头后,并未消散,而是如同打碎的玻璃般,以那个窟窿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无数道纤细的能量纹路彼此交织、链接,在天幕之上迅速构成了一张巨大而复杂的网络。 那张网,正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缓缓降下,将整个伦蒂尼姆,乃至更广阔的区域,都笼罩在内。 它像一个正在收紧的囚笼。 “大人……我们能做些什么……”佐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哀求。 “太晚了,佐伊。”温德米尔公爵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那持续不断的嗡鸣所吞没,却又清晰地传入了佐伊的耳中,“从我们被卡文迪许拦在这里的那一刻起,就太晚了。” 她缓缓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那毁天灭地的奇景,而是低头看向自己按在护栏上的手套。冰冷的金属寒意透过皮革,一点点侵蚀着掌心的温度。 “萨卡兹的计划,”她轻声说,像是在对佐伊解释,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写定的结局,“已经完成了。” 第242章 切城外围 十二月的乌萨斯,霜雪是这里唯一的主宰。 “丫头,就到这儿了。”驾驶座上的老司机含着半截烟卷,含混不清地说道,“再往前,我的车可不敢开了。你真要在这儿下?” 伊娜莉丝没有立刻回答。她透过布满污渍和裂纹的挡风玻璃,望向远方。那片属于城市轮廓的地方,只有一片绝望的灰色。 她沉默地点了点头。 “……行吧。”司机像是预料到了这个答案,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将那辆破旧的货运卡车停在路边,不再多劝。 “前面已经不是切尔诺伯格了,那里现在是地狱。自己当心吧。” 车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伊娜莉丝从副驾驶室跳下,双脚深深陷进厚厚的积雪里,发出沉闷的“噗”声。身后,卡车的引擎轰鸣着调转了方向,很快便带着一股柴油的尾气消失在风雪的尽头,将她一个人留在了这片死寂的白色荒原里。 突如其来的安静,让风声变得格外清晰。 冷风裹挟着细碎的冰晶,刀子般刮过她的脸颊,刺得皮肤阵阵生疼。 她拉低了罩在头上的兜帽,只露出一双在阴沉天色下显得愈发冰冷的蓝色眼眸,长长的睫毛上很快便凝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她调整了一下背上那把造型夸张的铳械位置,默默看着不远处这座燃烧着的移动城市。 切尔诺伯格。 可露希尔说,罗德岛的下一站是这里。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和她想象中任何一座戒备森严的乌萨斯城市都截然不同。 她极目远眺,看不到工业区林立的烟囱,看不到规划得秩序井然的街道,更听不到属于巡逻士兵的、整齐划一的步伐声。在她的视野尽头,远方的天际线被一片冲天而起的、肮脏的橘红色火光所取代。 那光芒在低垂的云层下不安地跳动着,仿佛一颗腐烂的心脏。 浓密的黑烟从火光中升起,汇聚成一根缓慢扭曲的巨柱,以一种顽固得近乎凝滞的姿态向上攀升,硬生生将铅灰色的天空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油腻色泽。 风带来了远方的气味。 那是一股极其刺鼻的味道,钻进鼻腔,粘在喉咙里,挥之不去。伊娜莉丝能清晰地分辨出其中的成分:是劣质木材、工业塑料、化纤织物混合在一起燃烧后产生的焦臭,但在这浓烈的臭味之下,还夹杂着一丝血腥甜气。 她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任由风雪吹打着她的斗篷。 这座城市正在燃烧。 那个老司机的声音仿佛还回荡在耳边,混杂着烟草的涩味和引擎的杂音。 “切城啊……”他当时是这么说的,浑浊的眼睛瞥了一眼后视镜里伊娜莉丝沉默的倒影,“往年这个时候,都在这儿歇半个月。城里的人出来透透气,咱们这些跑外面的进去补给补给,还挺热闹。” 他咂了咂嘴,像是回味某种早已消逝的味道,随即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今年……唉。摊上那帮叫什么‘整合运动’的疯子了。乌萨斯通缉的要犯。”雪刮在车窗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听说没用几周,就把引擎给占了,然后是警察局,政府大楼……到这个月初,那地方就彻底成了他们的‘乐园’。” “你要到那里去?看你的样子,是个佣兵吧?你不会是要加入他们吧?” “不是?你去找人,那你可要小心点了,那些暴徒可不会管你是不是平民……” 她正小心翼翼地沿着一座村庄的废墟前进,这里大概是切尔诺伯格停靠时的附属定居点。 如今,只剩下被烧黑的木梁骨架,在风中发出鬼魂般的呜咽。火焰早已熄灭,但空气中仍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糊味,与雪的冰冷气息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矛盾感。 她从一堵断墙后探出身,继续向着那座庞然大物般的移动城市靠近。 通往城区的道路上,散乱地停放着许多被遗弃的车辆。一辆家用轿车的车门大敞着,灌满了雪,后座上还扔着一个褪了色的玩偶;另一辆小货车的车窗碎得像一张蜘蛛网,车身被喷上了刺眼的红色涂鸦——一个狰狞的面具符号,旁边还有潦草的字迹,像是某种狂热的宣言。车体上遍布着凹痕,有些是碰撞所致,有些则像是被钝器反复砸击留下的痕迹,诉说着车主最后的绝望。 偶尔,她能看到一两具僵硬的尸体倒在路边。 他们大多穿着平民的衣物,身体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态扭曲着,新降的薄雪像一层廉价的裹尸布,堪堪覆盖住他们凝固了惊恐的脸。伊娜莉丝的目光只是短暂地扫过,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怜悯,只是像在确认信息一般,将这幅景象刻入脑中。 生命在这里就像被随手丢弃的垃圾。 她在一处拐角停下了脚步,这里曾是一家商店,如今只剩下一面残破的砖墙。 她将后背紧紧贴在粗糙冰冷的墙面上,侧耳倾听着风雪之外的声音。有含混的交谈声和金属碰撞声顺着风传来。 她稍稍探出头,望向拐角的另一头。 那里是入城的关卡,由整合运动的士兵把守着。 那与其说是关卡,不如说是一堆用废弃车辆、水泥墩和铁丝网胡乱堆砌起来的障碍物。 两名所谓的“士兵”正靠在一辆翻倒的警车上,试图用车身抵挡一部分刺骨的寒风。他们的装束混杂不堪,与其说是军人,不如说是从废墟里刨食的拾荒者。一人穿着厚重的灰色冬衣,外面却生硬地套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警用防弹背心,背心上还残留着干涸的暗色污渍。他正低着头,用冻得通红的粗糙手指笨拙地点着一支烟,火柴划亮的光芒短暂地照亮了他胡子拉碴的下巴。 ”妈的,又开始下了。“打了几次,他终于用那台老旧的源石打火机点着了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立刻和呼出的白气混在一起,然后被风吹散。他含混地抱怨着,声音嘶哑,像是被烟草和寒风反复打磨过,“领袖不是说南方暖和吗,这也没比冻原好多少啊。” 另一人则更显潦草,干脆将一张不知从哪儿扯来的、散发着霉味的厚毛毯整个披在身上,只露出一张被冻得发青的脸。 他闻言,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咕哝。 “有的抽就不错了,闭上你的嘴。”他瞥了一眼同伴,眼神里满是百无聊赖,但眼底深处又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暴戾,“你要是嫌冷,可以去那边那辆小车里躺着,反正也没人管。” 他朝路边一辆被砸烂车窗的燃烧轿车扬了扬下巴。 “‘乌萨斯粗口’”先开口的男人缩了缩脖子,锤了那人一下,抽完烟后将半张脸埋进衣领里,“万一有不开眼的家伙摸过来怎么办?上头怪罪下来,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能有什么不开眼的?”披毛毯的男人嗤笑一声,唾沫星子喷在空气里,他毫不在意地用手背抹了把嘴,“警察们都在那几个区里抵抗,别的都死绝了,军队跑光了,剩下的……” 他没说下去,但那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剩下的,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他们手里提着的武器和他们的衣着一样粗糙。一把是托上缠满黑色胶带的军刀,另一把甚至是老式的、加装了刺刀的步铳,枪身的金属部件在阴沉天光下反射着冰冷暗淡的光。 一面绘有整合运动狰狞面具标志的破烂旗帜被一根钢筋歪歪扭扭地插在路障顶端。 旗帜的边缘已经被风雪撕扯得破烂不堪,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偶尔抽搐一下,像是在无声地嘲弄着这个入口背后,那座被他们称之为“乐园”的地狱。 从这里进城是最近的路,绕远固然更安全,但在这座混乱的城市中,乱跑不是什么好事。 伊娜莉丝垂在身侧的右手轻轻握住了悬挂在后背上的“烬风”握把。在她指尖触碰到的瞬间,一股能量无声地流淌而过。 铳身内部精密的法术矩阵被激活,发出一连串细微却清脆的“咔哒”声。 原本收束在一起的金属构件开始自行滑动、延展、重组。 以一种近乎优雅的机械之舞在眨眼之间,变换成一件闪烁着暗哑光泽的死亡艺术品出现在她手中。 枪身修长,线条流畅,充满了冰冷的工业美感。 她左手稳稳托住这把长铳,右手握住枪托下的军刀,轻轻一把,将其分离出来,刀刃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一抹幽蓝。 紧接着,“烬风”枪身侧面那簇小小的蓝色火焰纹理,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倏地亮起一圈微光,在漫天风雪中如同一只幽静的鬼眼。 伊娜莉丝大大方方地转过了那面残破的砖墙。 她的出现是如此突兀,仿佛是从空气中凝聚而成。 那两个缩在警车残骸后躲避风雪的整合运动哨兵,几乎是立刻就注意到了这个不该出现在此地的“活物”。 “什么人?!”那个刚抽完烟,把脸埋在衣领里的男人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地吼道,同时紧张地抓紧了手中的军刀。 “不许动!”披着毛毯的同伴反应更快一些,他一把掀开身上那张散发着霉味的毯子,动作粗暴地将那把老式步铳的枪口对准了伊娜莉丝。他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愕,随即被一种看到猎物的残忍笑意所取代。 “呵,胆子不小啊,还真有不怕死的敢往这儿闯。看你这身板……”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下一秒,一抹比雪色更冷、比天空更淡的苍蓝色火光,无声无息地划破了这条混乱而死寂的街道。 举着步铳的男人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狞笑还凝固在嘴角。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凭空出现,边缘光滑得如同镜面,被瞬间的高温灼烧成了焦炭。没有一丝鲜血流出,只有一缕缕带着焦糊味的青烟,正从那个洞口向上袅袅飘散。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漏气的“嗬嗬”声。 接着,整个人像一根被抽掉支撑的木桩,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砰”的一声砸在积雪的地面上,再无声息。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手持军刀的那个哨兵甚至还没来得及处理同伴瞬间死亡带来的震惊,一股刺骨的寒意便已侵入了他的胸膛。 他感觉像被一块冰锥狠狠地刺穿了,剧痛让他浑身一颤。他艰难地低下头,看到一把泛着寒光的军刀刀尖已经从他的胸口透出,刀身上没有沾染任何血迹。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那双冷漠到极致的冰蓝色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怜悯,甚至没有杀戮的快意。 第243章 初战整合 伊娜莉丝面无表情地扭动手腕,将那柄军刀从第二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中抽出。 刀身炽热,与冰冷的空气相遇,发出一阵轻微的“嘶”声,伤口边缘的血肉早已被瞬间的高温熔合,没有一滴血溅出。 那名哨兵的身体软了下去,像一只被抽空了骨头的麻袋,沉闷地砸在废墟之中。 “烬风”在她手中轻巧地一转,枪口调转方向,对准了雪地里那两个刚刚失去生命的人形。“噗”、“噗”,两声沉闷的能量激发声,两道苍蓝色的光束精准地命中了尸体的心脏位置,在他们本已致命的伤口上又添了两个焦黑的孔洞,彻底断绝了任何意外发生的可能。 为了绝对的安全,这种程度的谨慎是必须的。 简单的把尸体丢入到警车之中伪装了一下,一般人看到了也只会联想到这两个倒霉蛋跟车子一起共存亡吧? 天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去。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沉重地趴伏在城市上空,随时会用自己的体重将这座垂死的城市彻底碾碎。 伊娜莉丝的身影在楼宇间的阴影中穿行,最后在一栋废弃居民楼下停住,抬头看了一眼。 只凭着墙体上残破的窗沿和暴露在外的钢筋,她便悄无声息地攀了上去,很快就抵达了顶层天台。 这里的建筑在连绵的战火中早已失去了原本的模样。 大多数窗户都已碎裂,露出一个个黑洞洞的窗口,在昏暗天光下如同亡者一排排空洞的眼眶,麻木地凝视着铅灰色的天空。 这些式样统一的塔楼在凛冽的风中肃立,像一座座为这座垂死之城竖起的、沉默的墓碑群。 偶尔有几扇窗户上还挂着被风撕扯得破破烂烂的窗帘,在狂风的呼啸中,发出布料被彻底撕裂的“嘶啦”声,像是这片死域最后的哀鸣。 远方,炮火的轰鸣声此起彼伏,沉闷的巨响隔着遥远的距离传来,让脚下的水泥地面都带着若有若无的震颤。 那声音像是大地的脉搏,每一次跳动都预示着生命的消逝。 沿着楼顶边缘前进,只要穿过这片复杂的居民区废墟,再往前,就是仍处于激烈交火中的地块。 伊娜莉丝伏低身子,正准备从楼顶一跃而下,进入前方那条更宽阔的街道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含混的交谈声顺着风飘了过来,打断了她的动作。 她立刻隐入一座水泥掩体的阴影后,目光投向声音的来源。 一支步伐散漫的整合运动巡逻队出现在空旷的街道上。 他们的装备比起先前被她解决掉的那两个哨兵要精良一些,至少都穿着统一的灰色作战服,头上戴着那种标志性的白色面具,手里端着一些看起来还算凑合的制式武器。 四名近卫,三名远程,一个很标准的七人小队配置。 领头的人熟练地一脚跨过一台被烧成漆黑骨架的汽车,而他身后的士兵则纷纷选择绕开那堆残骸。七个人在街道上拉开一个松散的警戒队形,与其说是警戒,不如说更像是随意的溜达。 风将他们断断续续的对话送入伊娜莉丝耳中。 “这鬼地方有什么好巡逻的?冷得要死,除了那些该死的切尔诺伯格军警,还能有什么?”一个队员跺了跺脚,语气里满是抱怨。 “命令就是命令。上头说了,不要放过一个活口。”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听起来更冷硬一些,“这些人可都是支持那些黑皮屠杀我们的人,他们都该死!” 这时,一个听起来有些迟疑的、年轻的声音插了进来:“可……可如果他们是手无寸铁的平民……” “‘乌萨斯粗口’!”像是小队长的那个年轻士兵立刻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和不耐烦,“我不想再说第二次!在这座城里,没有平民!他们每一个都是我们的敌人,你放了他们,难道指望她们会感激你吗?” 一阵夹着雪籽的寒风呼啸而过,刮得路边一截断裂的电线“啪啪”作响。小队长似乎被这风吹得更加烦躁,他上前一步,几乎把脸凑到那个年轻队员的面具前。 “信不信你前脚放走一个哭哭啼啼的女人,她后脚就跑到军警控制区,添油加醋地跟那帮人说你是怎么残暴地杀掉她丈夫和父亲的?蠢货!对敌人的仁慈,就是把刀递到他们手上,让他们来捅穿你自己的脖子!” 那个提出疑问的队员沉默了,在队长的逼视下,他微微低下了头。 许久,他才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回答:“……我知道了。” 听着那番冷酷无情的训话,以及那个年轻队员最后被压垮的沉默,伊娜莉丝藏在水泥掩体后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她对整合运动的理念本就毫无兴趣,但这种将仇恨扭曲成对所有人的无差别屠戮,强行灌输给一个尚存疑虑的年轻人的行径,让她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厌恶。 她手中的“烬风”随之起了无声的变化。 原本修长的枪管在精密的机括声中缓缓向内收束,枪身整体变得更加紧凑,随即从中断裂,伴随着一声轻微的金属啮合声,一把长枪转瞬之间便化为两把更适合近距离缠斗的全自动手铳,被她一左一右稳稳握住。 枪身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仿佛在渴望着即将到来的战斗。 那支七人巡逻队毫无防备地走到了她所在的废弃居民楼正下方。 就在领头的小队长不耐烦地踢开脚边一块碎石的瞬间,伊娜莉丝动了。 她如同一只收敛了羽翼的夜枭,从天台边缘一跃而下,身影在铅灰色天幕的映衬下,化作一道坠向地面的黑色剪影。 呼啸的寒风从她耳边刮过,将下方街道上的一切都卷入视野。 距离在急速缩短。 二十米。 她能清晰地看到那些整合运动士兵面具上的白色涂装和作战服上沾染的尘土。那个最先抱怨天气冷的队员似乎是百无聊赖地抬了下头,动作忽然一僵。 “老大,”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被风吹得有些变调,“头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落下来?” 十米。 下坠的重力加速度让那道黑影变得无比清晰。不再是模糊的斑点,而是一个轮廓分明的人形,一个以非人姿态从天而降的猎杀者。 “人,是个人!”另一个队员的惊叫声划破了街道的死寂,声音尖锐得几乎破音。所有人都猛地抬头,面具下露出的眼睛里瞬间被惊恐与错愕填满。 五米。 “开火,开火!” 小队长最先反应过来,他嘶哑地怒吼着,一边手忙脚乱地试图举起自己手中的步枪。其他人也如梦初醒,慌乱地去拉枪栓,寻找保险。然而,他们的动作在训练有素的伊娜莉丝眼中,慢得如同静止。 抢在那些因震惊而动作变形的整合运动士兵之前,伊娜莉丝率先开火。 坠落的势头还未竭尽,她悬在半空中的身体已经稳定得如同磐石,双臂舒展,两把“烬风”的枪口迸发出两道苍蓝色的火舌。 那名离她最近的整合运动士兵的瞳孔骤然缩成一个针尖。他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携着风声扑面而来的黑色影子,视野便被彻底占据。下一瞬间,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撞上了他的身体,紧接着,喉咙处传来一阵冰凉刺骨的剧痛,仿佛一枚冻结的金属楔子直接粗暴的照着他的喉结钉了进去。 他想呼喊,想示警,但声带被利落地切断,唯一能发出的只有“嗬嗬”的漏气声。温热的血从创口涌出,瞬间被寒风冷却。他甚至没能看清攻击者的脸,身体便失去了所有力气,像个被抽掉骨架的麻袋般软软地瘫倒在地。 另一侧,一名士兵被这电光石火间的变故惊得呆立原地,他眼睁睁看着同伴无声地倒下,张大了嘴,一个即将冲破喉咙的“敌”字却永远卡在了那里。 没有丝毫停顿,伊娜莉丝左手的“烬风”已经对准了他。 一道苍蓝色的火光在昏暗的街道上闪过,一发灼热的能量铳弹精准地撕裂空气,没入那名士兵的眉心。没有鲜血飞溅,高温能量瞬间烧毁了他的大脑,只留下一个焦黑的孔洞。他脸上的惊恐与错愕就此凝固,仿佛一尊劣质的雕像,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沉重地砸在结着薄冰的地面上。 “敌袭!” 卡车旁,剩下的五名士兵终于从极致的震惊中挣脱出来,其中一人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扭曲变形。 “开火!杀了她!”那个小队长最先反应过来,他压下心中的骇然,用嘶哑的咆哮下达命令,同时疯狂地将枪口指向那道刚刚落地的身影。 伊娜莉丝的脚尖触及地面,发出轻微的闷响。她没有丝毫停顿,顺着下坠的余势向前翻滚,将巨大的冲击力消弭于无形。碎石与尘土在她身后溅起,而她借着这股前冲的惯性,再次发力,一个流畅的侧滚,瞬间拉近了与前方另外三名士兵的距离。 就在她离开原地的刹那,狂风暴雨般的枪林弹雨倾泻而至。橙红色的枪口焰疯狂跳动,无数子弹在她刚才站立的地方炸开,将水泥地面打得碎屑横飞,更有几发跳弹擦着墙壁,迸溅出刺眼的火星。密集的枪声几乎要撕裂人的耳膜。 枪林弹雨中,伊娜莉丝的身影如同一道穿梭于死亡缝隙间的蓝色电光。 那些整合运动士兵射出的橙红色弹道疯狂地交织成一张大网,试图捕捉这只灵活的飞鸟,却每一次都徒劳地击打在空处。而苍蓝色的焰火在她手中交替绽放,每一次短暂的亮起,都精准地标记着一个生命的终结。 一名士兵刚刚探出掩体,眉心便多出一个焦黑的孔洞;另一人试图投掷手雷,手臂却被铳弹整个贯穿,连带着那枚即将脱手的爆炸物一起,将他自己炸得血肉模糊。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剩下的士兵中蔓延。 小队长是最后一个还站着的人,他背靠着冰冷的卡车车厢,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队员一个个倒下,那道鬼魅般的身影在枪火中不断闪现,每一次都离自己更近一步。 他红着眼睛,将步枪里最后的子弹倾泻而出,嘶吼声被淹没在巨大的枪声里,形成一种绝望的伴奏。 终于,他绝望地将食指扣到底,回应他的却不是预想中的枪声,而是一声冰冷、清脆的“咔哒”声。 那是撞针空击的声音,是死亡的预告。 枪声戛然而止,世界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小队长惊恐地看着那个已经欺近到身前的蓝色身影,寒风吹动着她漆黑的作战服衣角,两把造型奇特的手铳枪口还萦绕着淡淡的能量余晖。 他看清了那张兜帽下的脸,年轻,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美丽,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任何人类该有的情感,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冰。 下一秒,一支黑洞洞的铳口轻柔地、不带一丝烟火气地贴上了他的下巴,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浑身一颤。他想求饶,想咒骂,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再见。” 伊娜莉丝的声音很轻,像一句情人间的呢喃,随即扣下了扳机。 苍蓝色的光芒由下往上一闪而逝。 从她落地到最后一名敌人倒下,整场战斗甚至没有超过十秒。 街道重归死寂,只剩下几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和在寒风中打旋的尘土。伊娜莉丝没有多看一眼自己的战果,熟练地收起双铳,转身没入另一条小巷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是她没有发现,在不远处一栋公寓楼的顶层,一双眼睛透过望远镜的镜片,目睹了这地狱般的一幕。 那是一名整合运动的侦察兵。 他因为突如其来的腹痛而暂时脱离了队伍,想着在角落解决一下个人问题,顺便吹吹冷风。 可他没想到,自己会成为这场单方面屠杀的唯一观众。 他看着自己的同伴,那些几分钟前还在抱怨天气、互相打趣的活生生的人,被那个鬼魅般的身影在电光石火间屠戮殆尽,吓得浑身发抖,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连一丝声音都不敢发出,生怕那个怪物会察觉到自己的存在。 当冰冷的汗水浸透了内衬,与腹中的绞痛混杂在一起,才让他重新收回心神。 直到那道黑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他紧绷的神经才猛地一松,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软在地。 他连滚带爬地从天台边缘退开,躲到水泥护墙后面,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通讯器,因为剧烈的颤抖,试了好几次才将其打开。 “呼……呼……”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打战,发出“咯咯”的声响,“总……总部!听得到吗!这里是b-7侦察哨,我是列夫!巡逻队……我们的小队……”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尖利得变了调,带着哭腔。 “我们遭遇了……一个……一个怪物!她一个人……”他语无伦次地喊着,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那苍蓝色的火光和同伴倒下的身影,“所有人都死了!全灭!重复,我们全灭了!” 第244章 整合运动 切尔诺伯格,外围城区,前市政厅大楼。 曾经切城的核心,如今已经成了整合运动的心脏,塔露拉把驱使整合运动这个庞大机体的指挥中心设立在这里。 高调 ,张扬,毫无掩饰。 高挑空旷的会议厅里,寒意顺着大理石的地面向上渗透。 通讯设备运作时发出的持续不断的低频蜂鸣,与人员来回走动、压低声音的汇报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紧张而混乱的背景音。 那些原本属于乌萨斯高级官员的华贵地毯,此刻被无数双沾满泥水的战术靴踩踏得污秽不堪。墙上那幅象征着帝国荣耀的壁画,也被粗暴地用红色喷漆涂上了一个巨大的整合运动标志,宣告着乌萨斯政府的失败。 在这片有组织的混乱中心,塔露拉独自坐在那张从办公室里搬出来,本该属于市长的巨大办公桌后。 桌面上摊开着一张巨大的切尔诺伯格军事地图,各种颜色的标记与箭头纵横交错,如同一张密布的蛛网。 她单手支着下颌,姿态慵懒,却无人敢因此有丝毫懈怠。 所有人都刻意绕开了她周围那片无形的、寂静的区域。 她的眼眸冷冷地注视着地图,目光仿佛能穿透纸张,直抵那些仍在负隅顽抗的街区。 手指正在地图上一个被红圈重点标注的区域上轻轻敲击着。 忽然,那有节奏的敲击声停了。 “警察局的抵抗,还要持续多久?”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原本嘈杂的厅堂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通讯器的电流声。仿佛有一阵无形的寒流扫过,所有人都感到背脊一凉。 站在她面前不远处的一名整合运动干部身体猛地一颤,几乎是本能地将头垂得更低,不敢直视那双眼睛。 他刚刚还在汇报另一片城区的战况,现在却被那股威雅吓得说不出来任何句子。 “领袖,他们……他们占据了警察局大楼的制高点,火力交叉网布置得非常严密,而且……”整合运动的士兵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尾音还是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颤抖,“我们的几次强攻都……损失很大,没能冲进去。” “让梅菲斯特带人去。” 塔露拉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里听不出丝毫喜怒,但谁都能听出语气里的不满。塔露拉的不满比愤怒更让人恐惧,想到自己接下来会有什么下场,那名干部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张了张嘴,所有辩解和解释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只能化作沉默。 就在全场因为塔露拉的不满陷入沉默的时候,会议厅那两扇沉重的橡木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猛地转向门口。 一名塔露拉的亲卫快步冲了进来,手里拿着单兵通信终端,制服上满是尘土和干涸的泥点,一时间因为冲得太急,脚下被大厅里凌乱的电缆绊了一下,狼狈地向前扑倒,最后靠着一股求生的本能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彻底摔在地上。 “成何体统。”塔露拉眼中的怒火似乎要喷涌而出。 “非常抱歉,领袖!但是有紧急军情。”亲卫立正鞠躬“外围A区传来巡逻队紧急通讯!b-7地区的一支巡逻队遭遇到不明身份的敌人,小队被消灭,只剩下一名因为身体不适落下的侦察兵。” 塔露拉眉头一皱,看向身边一名亲卫。 “领袖,阿撒兹勒没有动静。” “不是那个老家伙,会是谁?爱国者现在在哪?” “爱国者大人正在指挥游击队搜查可能隐藏的乌萨斯军人。” 过了两秒,塔露拉才缓缓地将目光从地图上移开,那双冰冷的眼眸落在了那名几乎要虚脱的通讯兵身上。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确认一份无关紧要的数据。 “b-7地区的巡逻队……是碎骨的人吧?” “是!”通讯兵被她的目光一扫,吓得浑身一哆嗦,但还是强撑着回答,“侦察兵列夫是唯一的幸存者。” “那他看到是谁袭击队伍吗?”塔露拉打断了他。 “不……不知道。”通讯兵的嘴唇都在哆嗦,他努力回忆着那段混乱的通讯内容,“列夫说……只有一个敌人,但战斗时间很短,不超过二十秒,对方使用全自动的铳械精准的射杀了巡逻队队员。” 大厅里响起一片细微的、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全自动铳械在泰拉并不算什么常见的武器,一般只有身份尊贵的拉特兰人才会持有…… 然而,塔露拉的脸上却出现了一种奇异的表情。她那一直紧绷的唇角,竟然向上勾起了一抹弧度。 “一个人?”她轻声重复道,仿佛在品味这个词,“一个还在抵抗的‘顽固分子’吗?真是有趣。” 话音未落,她站起身来。她的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她双手撑在巨大的办公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俯视着桌上那张描绘着整个切尔诺伯格的巨大地图。 这张地图在她的眼中,仿佛就是一个任由她摆布的棋盘。 “我的计划里,”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意志,“不允许有任何杂音。” 她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缓缓扫过大厅,最后,精准地落在了大厅一角,那片被众人刻意避开的阴影里。 那里静立着两个身影,如同融入黑暗的雕像。 “浮士德。” 那片被众人刻意避开的阴影,随着塔露拉的呼唤而微微一动。 一个身影从中剥离出来,悄无声息地走入大厅中央那片由战术屏幕投下的惨白光区。 那是一名身形修长的斐迪亚少年,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与他身后交叉背负的巨大十字重弩融为了一体。那把重弩的尺寸与他纤细的体格形成了极不协调的对比,弩臂上闪烁着金属特有的冷光,让人望而生畏。 他有一条黑色的尾巴,此刻正安静地拖在身后,随着他的移动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划过,却没发出丝毫摩擦声。 一顶宽大的兜帽压得很低,深深的帽檐投下浓重的阴影,将他的整张脸都严严实实地笼罩其中。光线只能勾勒出他线条分明、肤色苍白的下颌,以及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 他走出来时,脚步轻得不可思议,仿佛一个没有重量的幽灵,在凌乱的电缆与杂物间穿行,却未曾带起一丝声响。 他在离塔露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领袖。” “带上你的幻影弩手,”塔露拉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像是在调试一件冰冷的精密仪器,“去把那只还在乱窜的老鼠给我找出来,碾碎。” “是。” 浮士德的声音依旧低沉,没有任何迟疑,仿佛碾碎整合运动的敌人对他而言,就和呼吸一样简单。 他微微颔首,准备转身离去。 “等等!” 一个急切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这片凝固般的寂静。 另一个身影从那片阴影中快步跟了出来,动作显得有些慌乱。那是一个有着白色短发的黎博利少年,平常时候,他的脸上总是挂着一丝病态的诡异笑容,但现在脸上却只有担忧,正是梅菲斯特。 “塔……领袖,让我也去吧!”他几步冲到近前,几乎是挤到了浮士德的身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央求,“我和萨沙一起,能更快地解决那个家伙!” “你的‘牧群’,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对付一只老鼠,浮士德足够了。” 塔露拉冷冷地拒绝了。 “可是!” 梅菲斯特的声音尖锐地划破了凝重的空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孩童般的焦躁。 “梅菲斯特。” 塔露拉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只是平静地念出这个名字。从她口中吐出的名字仿佛有种致命的魔力,让整个大厅的温度又骤降了几度。 战术屏幕投下的惨白光线似乎也随之凝固,将所有人的影子钉死在原地。 梅菲斯特的身体瞬间僵住了,他刚刚迈出的半步悬在空中,脸上那因担忧而褪去的病态笑容此刻更是荡然无存,只剩下苍白的惊惶。 他抬起头,对上了塔露拉的视线。那不是一双属于人类的眼睛,瞳孔里没有愤怒,没有警告,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虚无,仿佛在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体。 在那样的注视下,一切辩解和央求都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梅菲斯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终,他像一株被霜打过的植物,不甘地垂下了头。 浮士德对这一切恍若未闻。 他沉默地转过身,准备执行命令。 就在他即将迈步的瞬间,一只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梅菲斯特的手指冰凉,用力到指节都泛白,紧紧地扣着浮士德那身质地粗糙的作战服。 “萨沙,”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抑制不住地颤抖着,那份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担忧让他的嗓音都变了调,“你……你一定要小心。” 浮士德停下了脚步,他没有试图挣脱,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宽大兜帽投下的浓重阴影动了动,似乎是微微侧过了头,看向身旁几乎要将整个人都贴上来的梅菲斯特。 沉默在大厅里蔓延,只有通讯设备偶尔发出的、细微的电流声。 几秒钟后,浮士德伸出另一只手,隔着衣料,轻轻拍了拍梅菲斯特紧抓着自己不放的手臂。 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与他杀手身份全然不符的安抚意味。 “放心,伊诺。”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而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这简单的一句话,却仿佛有一种奇特的镇定力量。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迈开脚步,头也不回地向会议厅外走去。 在他身后,那片众人始终不敢靠近的阴影里,几道同样背负着巨大重弩的轮廓无声地分离出来,如同真正的幻影,悄无声息地跟随着他们的队长,消失不见。 ………… 平静的切尔诺伯格边界突然迎来了一场暴风雪,像永不停歇的叹息。 在这片茫茫的白色死寂之中,一支队伍的轮廓正从风雪深处缓缓浮现,仿佛是冻土本身孕育出的幽灵。 他们的脚步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沙沙声。 队伍中的每一个人都裹在厚重严实的白色冬装里,背负着巨大的战术装备,却行动敏捷,与突如其来的漫天飞雪融为了一体。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名身材高挑的卡特斯女性。 她没有佩戴头盔,一头雪白的长发在风中微微扬起,有几缕不听话地拂过她冷峻的脸颊。她的眼眸是冰蓝色的,当她抬眼望向远处那座被火光与黑烟吞噬的城市轮廓时,那双眼睛里映出的寒意,似乎比这片极北冻原的风雪还要刺骨。 在更北边的地方,她是乌萨斯的噩梦,也是雪怪的公主。 她是霜星。 “大姊。” 一个雪白的身影从前方的风雪中急促地奔回,动作迅捷却悄无声息,直到近前才带起一阵微小的雪尘。 他单膝跪在霜星面前,低着头,呼出的白气迅速被寒风吹散。 “前方两百米,三点钟方向,发现情况。” 霜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迈开脚步。 她身后的队员立刻默契地分出几人,呈扇形散开,端起武器警戒四周,其余人则紧随其后。 雪地里,两个黑乎乎的轮廓像是两块被随意丢弃的垃圾,已经被霜星带来的新雪覆盖了大半。 随着霜星的走近,那轮廓清晰起来——是两具早已冻得僵硬的尸体。 霜星蹲下身,作战手套拂去其中一具尸体胸口的积雪,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积雪之下,尸体上呈现出一个光滑的、拳头大小的孔洞。 孔洞的边缘被完全烧焦、碳化,呈现出一种琉璃般的质感,甚至闻不到一丝血腥味,只有类似金属烧灼后的气味。 她的眉头极轻微地蹙了一下。 “大姊,这好像是被源石技艺的瞬间贯穿伤。”她身旁的一名曾经干过两天法医的队员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热量瞬间封闭了所有血管,所以没有流血。” “是这样吗……”霜星应了一声,站起身,走向另一具尸体。 这具尸体仰面躺着,姿势扭曲,喉咙处有一道极细的、几乎被冻住的血线污染了洁白的雪地。 霜星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拨开死者僵硬的衣领。那是一道干净利落的刀伤,切口平滑,精准地割断了喉管与颈动脉。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一击毙命。 “一个用源石技艺,一个用冷兵器。”霜星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越过尸体,投向城市深处那片摇曳不定的火光。“出手的人,很专业,比那些纠察队的还要厉害。” “大姊,这不像是乌萨斯军警的手段。”先前说话的队员补充道,“会不会是……” “你在怀疑领袖?下次不要说这样的话了。”霜星的声音很平静“我一直觉得这场所谓的‘革命’里,混进来了别的东西,但老家伙信任她,我信任老家伙。” 她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扫过身后每一位队员的脸。 “派出三组斥候,沿着痕迹追上去。”她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风雪的呼啸,“记住,我只要你们的眼睛和耳朵。进行追踪和观察,记录对方的人数、装备和行进路线。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主动交战。” “明白。” “如果被发现呢?”一名斥候队长问道。 “那就撤退。”霜星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一个活着的斥候带回来的情报,比一个为了不暴露而死去的英雄更有价值。我需要知道,敢于对抗整合运动的人是谁。” “是!”几名斥候领命,身影一闪,便如融化的雪水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其余人,”霜星的目光转向剩下的队员,“以这里为基点,建立临时防线,原地待命。把游击队带来的信号屏蔽器架起来,做好战斗准备,我们的任务是确保不会有任何人从这里进入切城。” “是!”雪怪小队的成员们齐声应道,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而坚定,随即立刻有条不紊地开始行动。 霜星再次独自一人走向那两具尸体旁,她重新看向那座正在燃烧的城市,火光在她的眼底深处跳动,与她眸子本身的冰蓝交织在一起,闪烁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 看来,这场由塔露拉亲手点燃的“狂欢”,终于还是迎来了它意料之外的客人。 第245章 只要浮士德出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夜色似乎成了这座乌萨斯城市的遮羞布。 白日里,那些被暴力撕开的建筑剖面、街道上凝固的黑色血迹、以及每一处残垣断壁上无法掩盖的绝望与惊恐,都被这片深沉的黑暗温柔地包裹起来,只留下一个模糊而死寂的城市轮廓。 仿佛只要不去注视,那些创伤就不曾存在。 但火焰不愿意隐瞒着一切。 冲天的火光像一根根顽固的楔子,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刺穿夜幕,执意要将这虚假的安宁撕得粉碎。翻滚的浓烟被染成肮脏的橘红色,一片片投射在低垂的云层上,远远看去,如同天空生出了一块块无法愈合的、正在溃烂流脓的伤口。 哭喊声、枪声、还有建筑在烈焰中不堪重负,最终轰然坍塌的巨响,混杂成一首属于末日的交响。 它们被凛冽的寒风带到很远的地方,又在下一秒被漫天的风雪无情地吞噬,只剩下断断续续的、令人心悸的回音。 伊娜莉丝的身影在楼宇间的阴影中穿行,像一个与这片黑暗融为一体的幽灵。 寒风卷起她的衣角,却仿佛穿过了没有实体的幻影。 在一栋居民楼的顶层天台边缘,她停下了脚步。 身体顺势半蹲在边缘,冰冷的目光越过下方混乱不堪的街区,投向更远处的黑暗。 街上,几名整合运动的成员正拖拽着平民,火光将他们狰狞的面具照得一清二楚。 哭喊和求饶声像针一样刺入耳膜,但伊娜莉丝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她不是救世主,从没想过要扮演这种角色。 之所以会出现在这片冰冷的地狱,只是因为可露希尔告诉她,罗德岛会来这里。 罗德岛这艘船的航向却永远飘忽不定。这次如果在切尔诺伯格再错过,鬼知道他们下一次又会出现在哪里? 这时候,毫无征兆地一场小雪突然开始降临这座正在死去的城市。 细碎、沉默的冰晶,仿佛从漆黑的天鹅绒上抖落的盐粒,悄无声息地飘洒下来。 它们落在伊娜莉丝深色的兜帽上,很快就堆积起一层薄薄的白,随着黎博利的移动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沙沙轻响,像是某种来自遥远彼岸的耳语。 而在她视野无法触及的远方,另一栋同样在废弃中矗立的高楼顶端,一道轮廓在风雪中静静地蛰伏着,与残破的建筑结构几乎融为一体。 “你还要等多久,浮士德?”一个略显尖锐和不耐烦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你已经观察了他半天了,这家伙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蹲在那儿。一箭射过去不就完了?” 被称作浮士德的身影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他默默拨开耳麦,继续透过重型弩机上加装的特制瞄准镜,牢牢锁定了那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单薄身影。 镜片中的十字准星,冰冷地贴合在她心脏的位置。雪花不时飘过镜片,让那道身影变得模糊,又在下一秒清晰。 “风向在变。”浮士德的声音很轻,像雪一样沉静,“而且,你不觉得这雪很碍事吗?” “碍事?这不正好吗?她根本看不见我们。”黑暗中的阴影嗤笑一声,似乎对他的谨慎感到不解。 “她看不清,我也看不清。”浮士德耐心地解释,视线从未离开瞄准镜,“完美的狙击,需要的不是单方面的优势。一击不中,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没有再说话,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尊雕像。 他在等待,等待一个万物都恰到好处的瞬间。 风声停歇的间隙、雪势暂缓的刹那,以及……目标在呼吸转换时,那必然出现的,不足半秒的停顿。 就在这时,一股毫无征兆的悸动,仿佛一条冰冷的毒蛇,猛地顺着伊娜莉丝的脊椎窜上头顶。 那并非源于天气的寒冷,而是一种被顶级掠食者用杀意彻底锁定后,身体最深处、最原始的警报。 每一寸皮肤都在收紧,每一根汗毛都在倒竖。 死亡的阴影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具体,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已经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出于本能,腰腹瞬间发力,身体向着侧后方猛地一拧,整个人以一种扭曲的姿态从天台边缘向后跃起。 就在她离开原地的千分之一秒,甚至不足以用时间来衡量的一刹那。 一道尖锐到足以撕裂耳膜的呼啸声,裹挟着死亡的气息,自远方的黑暗中破空而来。 那声音凄厉,不似凡物,仿佛是地狱恶鬼在发出最恶毒的尖啸。 一支通体缭绕着不祥紫色光焰的弩箭,像一颗来自异界的流星,携着足以粉碎一切的毁灭性力量,擦着她刚才蹲伏的位置呼啸而过,狠狠地钉入了她身后不远处厚重的水泥护墙。 “轰!” 没有尖锐的穿透声,而是沉闷的爆炸。被击中的护墙瞬间炸裂开来,紫色的焰火像一朵妖异的花,将飞溅的水泥碎块和钢筋一同吞噬。一个远超弩箭本身尺寸的恐怖缺口,赫然出现在墙体上,边缘还残留着被高温灼烧融化的痕迹,冒着缕缕青烟。 那支通体漆黑的弩箭在接触到水泥护墙的瞬间,箭身上铭刻的咒文般的源石技艺被彻底激活。 紫色的能量并非炸开,而是以箭身为中心,如墨滴入水般无声地扩散。 那片坚固的混凝土结构在诡异的紫光侵蚀下,没有发出碎裂的哀鸣,而是被悄无声息地分解,仿佛其物质构成被从根源上抹除。当紫光散去,墙体上留下一个边缘光滑得如同镜面的巨大空洞,散发着一股焦灼的、令人不安的甜腥气。 伊娜莉丝的身体尚在半空中,以一个常人无法做到的姿势扭转着。 凛冽的寒风灌满她漆黑的作战服,衣袂在空中舒展开来,让她看起来像一只被枪声惊扰、于午夜振翅的羽兽。 下坠的失重感没有带来丝毫慌乱,在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风雪和夜色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瞳孔深处已经精准地倒映出攻击传来的方向——那栋矗立在远方风雪中的、死寂的高楼。 与此同时,在那栋高楼的顶端。 “你失手了!”那个尖锐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幸灾乐祸,“浮士德,你等了那么久,居然失手了?” “不是我没命中,是她躲开了。”浮士德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刚才射失的不是关乎性命的一箭,而只是练习场的靶子。 他甚至没有放下手中的弩机,依旧透过瞄准镜观察着,镜片中,那个下坠的身影正在发生着惊人的变化。 “躲开?那不还是失手……那是什么?”阴影中的人影声音一顿。 下坠的过程中,伊娜莉丝手中的“烬风”随之起了变化。 两把造型流畅的手铳在她掌心一旋,尾部精准地扣合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机括咬合声。枪管在内部精密齿轮的驱动下向前延伸、组合,枪托随之展开,在她身体即将达到下坠顶点的前一刻,稳稳地抵住了她的肩窝。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眨眼之间,一把充满了狰狞美感的银黑色狙击铳已然成型。 她没有去费力寻找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狙击手。优秀的猎人从不需要看到对手的眼睛,只需要找到他的巢穴。 她需要的,只是对着那片让她感到威胁的区域,给予最直接、最蛮横的回应。 瞄准镜冰冷的目镜贴上眼眶,十字准星瞬间套住了那栋高楼模糊的顶层平台轮廓。 “该走了!”浮士德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急促。 他话音未落,伊娜莉丝已然扣下了扳机。 一声沉闷的、与之前弩箭的尖啸截然不同的轰鸣在夜空中炸响,那声音仿佛来自地心深处。 一道远比枪口粗壮的苍蓝色能量光束从“烬风”中咆哮而出,将沿途所有飘落的雪花尽数蒸发,在漆黑的天鹅绒般的夜幕上,强行撕开一道短暂而耀眼的轨迹,以无可阻挡之势,直奔那片死寂的楼顶。 就在浮士德喊出“该走了”的瞬间,他已经动了。 没有丝毫犹豫,整个人就地向后一个翻滚,身体的重量与惯性被利用到了极致。 翻滚的尽头恰好是天台的边缘,他半个身子已经悬空,单手在地上一撑,另一只手已经将挂索的金属扣死死地卡进了房顶预留的锚点。 “你——”那个尖锐的声音刚吐出一个字,就被呼啸而来的死亡气息硬生生噎了回去。 “抓紧!”浮士德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平稳,变得低沉而嘶哑。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身体向下一沉,整个人便如一块石头般坠离了平台,消失在建筑物的侧面阴影里。挂索的绳索带着摩擦的嘶嘶声,飞速从他腰间的滑轮中释放出去。 几乎就在他消失的下一秒。 苍蓝色的能量光束到了。 它并非无声无息,那恐怖的能量在高速飞行中挤压着空气,发出一种持续不断的嗡鸣。 光束精准地吞噬了那片空无一人的平台,没有丝毫偏差。 一瞬间的死寂,仿佛声音都被那极致的光芒抽空了。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爆炸才轰然降临。 整个天台,连同其下方至少两层楼的钢筋混凝土结构,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捏碎的饼干,瞬间化为齑粉。狂暴的能量以撞击点为中心疯狂席卷,无数燃烧着幽蓝色火焰的混凝土碎块被抛上高空,又在重力的拉扯下四散飞溅,拖着长长的焰尾,如同为这座死城降下了一场末日般的流星雨。 冲天的巨大火光在刹那间将这片城区照得亮如白昼,每一栋残破建筑的轮廓,每一条街道上堆积的积雪,都在这苍蓝色的光芒下纤毫毕现。这突如其来的光明,也惊动了废墟中所有潜藏在暗影里的眼睛。 不远处,一栋半塌的居民楼里,一名穿着白色迷彩作战服的雪怪小队斥候正趴在窗口。 他被那道光芒刺得猛地闭上眼,紧接着,整栋楼都随着剧烈的冲击波晃动了一下,天花板上扑簌簌地掉下灰尘。 他顾不上抹去脸上的灰,立刻缩回头,死死地将自己藏在墙后,压低声音对着喉部的通讯器急促地说道。 “大姊,b-5区发生剧烈爆炸!威力……威力巨大,你那边应该也能看到,是……是我们的目标吗?” “还不确定,你小心点,我等会就到。” “好,我会继续更新位置……” 而在爆炸的另一端,伊娜莉丝的身体重重地砸进下方一条小巷厚厚的积雪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响。 雪的柔软缓冲了大部分下坠的力道,但那股冲击力依旧让她全身的骨骼都发出了抗议的呻吟。 她挣扎了一下,然后快速起身,顺着落地的势头向前翻滚,不等身体完全停稳,她已经窜入旁边一堵半塌的断墙之后,将自己瘦削的身影完全融入了建筑投下的深邃阴影里。 她单膝跪在冰冷的雪地上,狙击铳被稳稳地拄在身侧。冰冷刺骨的空气涌入喉咙,她大口地呼吸着,试图平复因为刚才那一连串极限动作而剧烈起伏的胸口。 爆炸的余波化作隆隆的回响,在废弃的楼宇间来回冲撞,久久不散。 当最后一声回音也消失在风雪中时,街道,重又归于一片死寂。 只有细碎的雪花,无声地飘落,掩盖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战斗才刚刚开始。 整合运动竟然有这样的狙击手…… 她静静地伏在断墙后,呼吸逐渐平稳,感官却提升到了极致。 风声,雪落下的声音,远处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就是太正常了,才会显得不对劲。 没有脚步声,没有衣物摩擦声,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 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狙击对射只是一场幻觉,整片区域除了她自己,再无一个活物。 然而,她眼角的余光,却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在她前方不远处,一片雪花在下落的过程中,轨迹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不自然的扭曲。 那不是风的影响。 风有自己的规律,而这片雪花,像是在空中轻轻绊了一下,划出一道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就好像那里存在着一堵由空气本身凝固而成的、看不见的墙,无形地干扰了气流。 伊娜莉丝的瞳孔在兜帽的阴影下微微收缩。 下一秒,一支通体漆黑的弩箭,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就那么凭空从那片扭曲的空气中“长”了出来,撕开风雪,直奔她的头颅。 伊娜莉丝的身体反应快于思维,她猛地向后仰头,整个上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 冰冷的雪粒擦过她的脸颊,带起一丝刺痛。那支黑色的弩箭擦着她的兜帽边缘飞掠而过,带着一股阴冷的劲风,最终“噗”的一声,深深钉入她身后半米处的断墙墙体,箭羽兀自嗡嗡颤动。 阴差阳错躲过一劫的伊娜莉丝没有立刻起身,她保持着后仰的姿势,目光先是扫过头顶铅灰色的夜空,确认没有来自上方的威胁,接着才缓缓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重新锁定那片空无一物的区域。 光学迷彩……还是能扭曲光线的源石技艺?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敌人拥有极强的隐匿能力。她往最坏的方向思考,刚才那一箭或许只是试探。 最糟糕的情况,是他们已经布好了口袋。 既然眼睛会骗人,那就用别的方式把你们揪出来。 她手中的“烬风”在悄无声息间再次变换形态。 修长的狙击枪管伴随着精密的机械咬合声向内收束,沉重的枪托折叠,整个枪身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从中断裂,重新化为两把狰狞而紧凑的全自动手铳,枪身侧面的散热口还散发着淡淡的蓝色微光。 深吸一口气,伊娜莉丝做好了准备。 接着她猛地从断墙后跃出,腰腹发力,整个人在半空中舒展开来。 雪花在她跃起的瞬间被气流带得纷乱飞舞。 然后,她扣下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 狂暴的枪声瞬间撕裂了街道的死寂,仿佛一头被惊醒的凶兽在狭窄的巷道中发出震耳的咆哮。 一连串苍蓝色的蚀刻子弹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死亡弹幕,疯狂地倾泻向那片看似空无一人的区域。 空气中,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在弹雨的冲击下猛地一闪,那层看不见的光学屏障像是被砸碎的玻璃,瞬间崩溃。 随即,一个穿着整合运动制服的身影完全显现出来。 那名整合运动的幻影弩手,他脸上覆盖的白色面具还带着一丝未来得及消散的错愕,身体却已经被打成了筛子。 无数焦黑的孔洞瞬间贯穿了他的躯体,苍蓝色的能量在他体后的墙壁上炸开,连带着将他从内到外烧灼得一片狼藉。 他手中的弩无力地垂下,整个人像一具被抽掉骨头的布偶,僵硬地向后倒去。 就在他现形的瞬间,死亡的冲击波仿佛也干扰了周围同伴的隐形力场。 在他身侧的空气中,又有数道模糊的轮廓因为同伴的突然死亡而出现了瞬间的晃动,如同水中的倒影般闪烁不定。 那些隐藏的弩手们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弩,对着伊娜莉丝的方向展开了还击。 数十支黑色的弩箭从四面八方破空而来,发出尖锐的嘶嘶声,交织成一张足以将任何生物撕成碎片的死亡大网。 然而,伊娜莉丝的身影早已在落地的瞬间向另一侧翻滚而去。 在弩箭抵达之前,她已经借着翻滚的力道,再次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一片崭新的阴影之后,只留下一串飞溅的雪沫和满地滚烫的弹壳。 “她看见我们了!?这怎么可能!” 一个隐藏在断墙后的弩手声音都变了调,低吼里混杂着惊骇与无法置信。 浮士德队长的法术从未失效过,那是足以欺骗乌萨斯军方侦察仪器的法术,这个女人是怎么做到的,她的眼睛比那些黑皮的检测仪还厉害? “火力压制!给我把她钉死在那面墙!”另一个声音厉声喝断了他的惊慌,带着被同伴惨死所点燃的怒火。 短暂的错愕过后,是潮水般涌来的复仇欲望。 小队长命令一下,隐藏在各处的幻影弩手们不再顾忌暴露,剩下的几道模糊轮廓彻底稳定下来,化作清晰的人影。 他们半跪在雪地中,动作整齐划一地举起了手中的军用弩。 嗖嗖嗖—— 密集的破空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不再是阴险的偷袭,而是狂风暴雨般的正面攒射。 数十支淬着寒光的弩箭撕裂风雪,从不同的角度封死了伊娜莉丝藏身的墙角。 “咚!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不绝于耳。伊娜-莉丝紧贴着冰冷的砖墙,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次撞击带来的震动。砖石碎屑和雪粉簌簌地从头顶落下,崩裂的粉尘呛得人喉咙发痒。 那些弩箭的力道极大,每一发都深深地楔入墙体,将这栋废弃民居的墙角啃噬得千疮百孔。 仅仅几秒钟,她身前的掩体外侧就已经像刺猬一样扎满了黑色的箭杆。 光是躲藏,从来不是她的风格。 被动挨打只会将自己一步步推向死局。伊娜莉丝耐心的等待着敌人攻击节奏中那稍纵即逝的间隙。 箭雨的密度开始下降了。 起初那片刻不停的“咚咚”声,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闷响。 他们在重新装填。 伊娜莉丝没有立刻探身出去,而是将身体压得更低,蜷缩在墙根的阴影里。 她听着弩箭射击的频率,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敌人的数量和大致方位。 怒火会让人失去理智,但训练有素的士兵,即使在愤怒中,也会下意识地遵循战术纪律,比如……交替射击以维持火力压制。 当又一阵稀疏的射击过后,巷道里出现了一个长约两秒的寂静。 伊娜莉丝知道,这是他们火力交替的节点,也是她唯一的机会。 那两秒的寂静,像是在沸腾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冰水,瞬间炸开。 伊娜莉丝眼中最后一丝沉静被狼一般锐利的杀意所取代。 她没有探头,只是将扣在扳机上的食指微微收紧,冰冷的金属触感仿佛是她意志的延伸。 下一刻,她单手握着一支“烬风”,手臂贴着地面,猛地从墙角后伸了出去。 哒哒哒! 短促的点射撕裂了短暂的宁静。苍蓝色的蚀刻子弹带着尖啸,精准地射向她记忆中箭矢来袭的两个方位。 枪口的火光在灰败的雪地上映出短暂的蓝色魅影。 “呃啊——!” “我的腿!” 两声短促而痛苦的惨叫几乎同时响起。隐藏在废弃车辆后的一个弩手胸口炸开一团血花,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那个焦黑的空洞,向后倒去。另一个则抱着被子弹贯穿的大腿在雪地里翻滚,他身周的隐形力场因为剧痛和能量冲击而剧烈闪烁,最终像坏掉的灯泡一样彻底熄灭。 “她在盲射!散开!快找新掩体!”幸存的小队长声音里满是惊怒,刚刚燃起的复仇火焰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只剩下冰冷的恐惧。 残存的火力压制瞬间土崩瓦解,整齐划一的阵型变得一片混乱,其余的幻影弩手们下意识地放弃了继续射击,连滚带爬地扑向更坚实的掩体。 就是现在。 伊娜莉丝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混乱,整个人如同一头蓄力已久的猎豹,从那面千疮百孔的墙后猛地窜出。 她的身体压得极低,黑色的作战服几乎要与地面的阴影融为一体,只有脚下溅起的雪沫在空中划出白色的弧线。 她没有走直线,而是以一种难以预测的Z字形路线,高速冲向敌人最密集的方向。 与此同时,她手中的两把“烬风”也没有停歇,持续进行着短促而有节奏的点射,子弹打在她前方的地面、墙壁和可能的藏身之处,激起一连串的雪尘与碎石。 这并非为了杀伤,而是为了试探和压制,用持续不断的枪声和跳弹搅乱敌人的判断。 “她出来了!左边,我们绕过去!”巷道侧翼,一栋破败小屋的阴影里,两个自作聪明的幻影弩手正悄悄地移动着位置。他们看到了伊娜莉丝冲出的身影,脸上露出了狞笑。 在他们看来,这个女人放弃掩体主动冲锋,简直是自寻死路。 “等她再近一点,让她尝尝近距离的爆破箭……”其中一人低声说道,已经将一支特制的弩箭搭上了弦。 他的话音未落,一发苍蓝色的流光仿佛长了眼睛一般,穿过数十米的距离,精准地钻进了他的眉心。 他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整个人僵硬地向后倒下,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 “卡季!?”旁边的同伴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就要举弩反击。 然而,迎接他的,是紧随而至的第二发蚀刻子弹。子弹击中了他手中的军用弩,强大的动能将复合材料制成的弩身炸得粉碎,碎片混着蓝色的电火花四处飞溅 。他握着半截弩臂,呆呆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还没从同伴的死亡和武器被毁的双重打击中回过神来,伊娜莉丝的身影已经鬼魅般地冲到了他的面前。 她甚至没有看他,只是在高速移动中,枪口随意地一偏。 一声轻响,这个幻影弩手仰面倒下,温热的血迅速染红了他身下的积雪。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当剩下的弩手们终于在新掩体后稳住身形,准备重新组织攻击时,他们惊恐地发现,又有四名同伴永远地倒在了雪地里。 废墟中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风雪的呼啸声和伊娜莉丝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但幻影弩手毕竟不是只会被动挨打的靶子,他们是整合运动从无数感染者战士中筛选出的精锐,是足以让乌萨斯正规军都感到头痛的致命猎手。 短暂的恐惧过后,残存的几人眼中,重新燃起了困兽犹斗的凶光。 “拖住她,只要浮士德大人来到这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246章 狩猎 巷道在幻影弩手的惨叫后重新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风雪似乎在一瞬间加剧了,大片大片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幕上旋舞着落下,似乎急不可耐地要用这纯粹的洁白,去掩盖地面上刚刚添上的血腥与焦痕。 风声在残破的建筑间穿行,发出呜呜的、像是哭泣又像是嘲弄的声响。 “拖住她,只要浮士德大人来到这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幸存的小队长躲在一截断裂的承重墙后,对幸存的小队成员们嘶吼着。只是那声音在风雪中听起来略显单薄,与其说是在鼓舞仅剩的几个同伴,不如说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他身边一个年轻的弩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嘴唇发白,下意识地朝他挪了挪。 “队长……我们……” “闭嘴!”小队长知道他要说什么,头也不回地呵斥道。 他紧紧握着手中的军用弩,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战术手套往骨头里钻,非但没能带来丝毫的安全感,反而让他手心里的冷汗冒得更厉害,滑腻腻的感觉让他几乎要握不住这最后的依靠。 怎么会这样? 浮士德大人的源石技艺是完美的,他们这支小队,依靠浮士德大人技艺,才会成为乌萨斯人的噩梦,往常时候他们才是无声无息收割生命的猎手。 他们接受过最严苛的训练,懂得如何利用环境,如何协同作战,如何成为敌人眼中最可怕的噩梦。 可现在…… 为什么这个女人总能找到他们?他们引以为傲的技巧,在她的面前就像是孩童的把戏。 小队长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被伊娜莉丝的火力刚刚扫荡过的区域,那里空无一物,只有几枚滚烫的弹壳深深嵌入雪地里,发出“滋滋”的轻响,冒着几缕转瞬即逝的白汽,像是垂死的呼吸。 不对……她人呢?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带来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她就像一个真正的幽灵,一个不该存在于战场上的鬼魂,每一次出现都必然伴随着死亡,然后又在下一次呼吸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地冰冷的尸体和幸存者心中无穷无尽的恐惧。 “左翼,注意左翼!” 他把嘴唇死死抵在通讯器的拾音口,用一种压抑到变调的嘶吼低声下令,试图在这片被死亡笼罩的废墟里,重新组织起一道防线。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像是无数细小冰碴在互相摩擦的“沙沙”声。 电流音在频道里无情地蔓延,吞噬了一切。紧接着,从另一个方向,一声短促到几乎无法辨认的惨叫穿透了静电的噪音,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住喉咙,戛然而止。 “呃……” 又一个。 一股寒意从小队长的尾椎骨猛地窜起,顺着脊柱爬上后脑。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似乎真的要被这无形的恐惧冻结了,四肢百骸都变得僵硬起来。 风雪更大了,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可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那股寒气仿佛穿透了作战服和皮肤,直接灌进了骨头里。 那个声音……是从他右后方那栋三层小楼上传来的。 他的头转向那个方向,瞳孔瞬间收缩。 那里是他们预设的最高火力点,是“猎手”和“山鬼”的位置,他们是从小队建立之初就在的老人,可以说是整个幻影弩手中经验最丰富的两个狙击手,小队长也确信,那里的视野足以将整条街道的每个角落都纳入弩箭的射程。 可现在,两人和雪地里的尸体一样,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不用想,肯定已经睡着了。 可她是怎么上去的?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难道她会飞吗? 这个荒谬的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用尽全力强行掐灭了。 不,不可能,黎博利人又不是真的会飞……这片大地谁会飞?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滚烫的额头抵在身前冰冷的断墙上,粗糙的混凝土颗粒硌着皮肤。大脑在极度的恐惧与求生的本能驱使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他闭上眼,在脑海里飞速回放着那道鬼魅身影的每一次出现、每一次开火、每一次消失。 巷口、街对面的屋顶、燃烧的卡车残骸后方、二楼的窗沿…… 杂乱无章,毫无规律可循。 她时而在地面,利用废墟的阴影贴地疾行;时而又攀在墙角,在他们视线的死角处发动攻击;下一秒,她又可能出现在某个制高点的屋顶,仿佛凭空出现。 他们引以为傲的、由浮士德大人施展的源石技艺,那足以欺骗乌萨斯军队精密侦察设备的法术,在她的面前,就像一层被雪水浸透了的、可笑的窗户纸,不仅一捅就破,甚至连模糊她身影的作用都起不到。 不。 不对。 一个小队长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了。 那不是一捅就破。 她根本就没有“捅”过。 她每一次的攻击,都精准地命中了那些已经暴露出身形的同伴,或是通过盲射,逼迫他们暴露。 她从没有攻击过一个仍处于隐形状态下的目标。 她……她其实看不见他们。 这个结论非但没有让他感到丝毫轻松,反而像一柄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一股远比死亡本身更深邃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一路窜上后脑,让他头皮阵阵发麻。 她看不见他们。 但她知道他们在哪里。 她不是拥有什么识破隐形的源石技艺。 她只是……预判了他们的一切。 她预判了他们每一个人的藏身之处,每一个观察的死角,每一次移动的轨迹,每一次火力交替的间隙。 他们自以为完美的战术协同,在她眼中,不过是一道道写好了答案的算术题。 他们不是在围猎一个敌人。 他们是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而那个女人,正饶有兴致地、一个一个地,将他们从自以为安全的角落里拎出来,然后捏死。 小队长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疯狂地扫视着周围这片熟悉的废墟。 那些他曾经认为固若金汤的掩体,那些他亲自选定的、视野绝佳的狙击点,此刻在他眼中,都变成了一个个为同伴准备好的、敞开的坟墓。 “跑……” 一个字从他干裂的嘴唇里挤了出来,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快跑!”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在通讯频道里吼出这两个字,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濒死的哭腔。 对整合运动的信仰,对塔露拉的狂热,对浮士德的崇拜,在这一刻被那份源于绝对实力碾压的恐惧,彻底击得粉碎。 他扔掉了手中那把沉重的军用弩,那件曾经带给他荣耀与杀戮的武器,此刻却像一块烙铁般烫手。 他连滚带爬地从掩体后冲了出来,不顾一切地朝着巷道的出口狂奔而去。 他只想离开这里,离开这个由死亡与绝望构成的地狱。 然而,他才刚跑出两步。 一道冰冷的、不带丝毫感情的视线,便从远方一栋建筑的高处落在了他的身上,如同神明的注视,让他全身的肌肉瞬间僵硬。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在那栋废弃居民楼的顶端,一道黑色的身影静静地伫立在天台的边缘,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死神。 她的手中,那把造型奇特的铳械正平举着,枪口处,一抹苍蓝色的光晕正在缓缓凝聚。 小队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缩成了一个针尖。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一秒,一道纤细的蓝色光弧,如同一弯自地狱升起的新月,在漆黑的夜空中一闪而过。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没有毁天灭地的爆炸。 只有一片极致的、沉默的优雅。 光弧划过巷道,轻柔得像情人的抚摸。 小队长的身体僵在了原地,奔跑的姿势就此凝固。 一道极细的血线,从他的脖颈处缓缓浮现。 随即,他的头颅与身体分离,在半空中翻滚着,脸上还残留着那份未来得及完全绽放的惊恐。 那道光弧并未就此停歇,它继续向前,精准地掠过巷道中每一个残存的生命迹象。 几声轻微得几乎无法听见的、血肉被切开的声音过后,整条街道,重归死寂。 风雪依旧。 当浮士德终于出现在巷口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雪花正温柔地、一片一片地落在他的同伴们尚有余温的尸体上,很快便为他们盖上了一层洁白的裹尸布。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源石能量激发后特有的焦糊味,混杂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到那名身首异处的小队长的尸体旁,蹲下身。 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沾了一点伤口边缘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液。 切口平滑、利落,被某种瞬间的高温灼烧过。 浮士德缓缓站起身,兜帽的阴影下,没有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这片如同屠宰场般的废墟,视线最终落在了远方那栋建筑的顶端。 那里空无一人。 只有风雪,在永恒地呼啸。 第247章 意外交火 燥热的空气被吸入肺里,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一把滚烫的沙砾。 虽说已经进入冬季,但切城的空气里一直弥漫着一股古怪的气味,像是烧焦的塑料绝缘层、被高温炙烤后又冷却下来的金属锈蚀,还隐约混杂着一丝源石能量激发后特有的尖锐气息。 在Scout的视野里,切尔诺伯格是一头正在熔炉中缓慢死去的钢铁巨兽。 这座工业城市的每一根骨架都在扭曲哀嚎,每一寸土地都在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热量,连空气本身都因为这股高热而变得粘稠。 他抬起头,眯着眼望向远处高楼在热浪中微微扭曲的模糊轮廓。 不知为何,一种不祥的预感顺着他的脊椎悄然爬了上来。 那并非源于迫在眉睫的危险,不是一处未被发现的狙击点,也不是一支迎面而来的巡逻队。 这感觉要更糟糕。 他知道现在这座城市已经由整合运动构成的巨网所笼罩,但直觉告诉他,网的下面,还潜藏着什么更庞大、更无法预测的东西。 这个时候,他抬起左手,五指并拢,干脆利落地做了一个停止前进的战术手势。 他身后,那支由他亲自带领多年的罗德岛精英小队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反应。 没有人出声询问,只有一连串细微而高效的声响——作战靴摩擦碎石的沙沙声、武器部件轻微的碰撞声、身体与掩体接触时的沉闷声响。他们像是一台精密战争机器上被瞬间拆散的部件,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周围废墟的阴影之中,每个人都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战术位置,动作整齐划一,冷静得可怕。 “队长?”一个年轻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带着一丝压抑的疑惑,“发现目标了?” Scout靠在一堵半塌的墙体后方,墙上残留的温度透过厚实的作战服,持续不断地炙烤着他的后背。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耳倾听着。 风声。建筑钢筋在热胀冷缩中发出的呻吟。远处若有若无的燃烧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太安静了。 “不,”他终于低声回应,声音沉稳,“但情况不对。你闻到空气里的味道了吗?” “……闻到了,队长。和之前经过的街区差不多,烧焦的味道。” “不只那个,”Scout的目光扫过小队成员各自隐蔽好的位置,最终还是落回了远方那栋高楼的楼顶,“还有一股……很淡的味道。而且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像刚举行完一场葬礼。” 他伸出手,在滚烫的墙面上抹了一把,指尖沾上了一层细腻的灰黑色粉尘。他将手指凑到鼻尖,那股尖锐的气味更明显了。 “让所有人都保持警惕,”Scout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却让频道里的每一个人都绷紧了神经,“通讯员,尝试联络本舰。” “是,队长。” 下达完指令,Scout再次将身体紧贴着那堵炙热的墙壁,墙体粗糙的表面摩擦着他的作战服。 他的预感愈发强烈,那股粘稠的、令人不安的寒意,似乎就源自远方那栋高楼的某个点。有什么东西,或者说,有什么人,刚刚在那里,改变了这场战争的某种规则。 或许来到切城是个错误。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让靠着墙壁的Scout皱起了眉。 计划的第一步,就出现了偏差。 就在不久前,那个目标人物还稳稳地停留在他的瞄准镜十字准星里。 隔着数百米的距离和蒸腾的空气,他甚至能清晰地看见对方因为烦躁而用手指不停敲击方向盘的细节,一下,又一下,在蒙尘的黑色塑料上留下一连串转瞬即逝的印记。 一切都已就绪,完美的伏击圈,完美的时机。 可就在他即将通过喉麦下达行动指令的前一秒,一个突兀的通讯请求打断了一切。 他看见目标接通了通讯,脸上的不耐烦迅速被惊愕和恐惧取代,那表情就像在白日里撞见了来自地狱的恶鬼。下一秒,目标猛地一脚踩下油门,引擎发出垂死的嘶吼,随即消失在了迷宫般混乱的街区深处。 是他暴露了? 这个可能性在Scout的脑海里盘旋了不到半秒,便被他迅速否定。 他的潜伏点是经过反复推演后选定的死角,风向、光线、周围建筑的结构,每一个细节都无懈可击。他对自己小队的能力有着绝对的自信,他们就像融入环境的幽灵,绝不可能出这种低级失误。 是内线暴露了? 他的视线越过身前的废墟,投向远处街道的尽头。一支整合运动的巡逻队正迈着懒散的步伐走过,他们的姿态和之前观察到的没有任何区别,依旧是那种占领者特有的松懈与傲慢。 他否定了这个猜测。如果内线出了问题,此刻迎接他们的,绝不会是这片死寂的街区,而应该是整合运动铺天盖地的围剿和搜索。警报声会撕裂天空,他们会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从城市的每个角落里涌出来。 那么,只剩下最后一个可能。 “队长,还是联系不上本舰。干扰非常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整个区域内释放着巨大的能量。”通讯员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努力压抑的焦躁。 “知道了。继续尝试。”Scout简短地回答,思绪却没有中断。 不是自己,不是内线,那就是整合运动内部,出了他们都不知道的问题。 有一股他们看不见的力量,正在切尔诺伯格这潭本就浑浊的死水之下搅动,掀起了连他们这些潜伏在暗处的猎人都无法预测的暗流。 某种意义上,这或许是件好事。 Scout的目光再次投向远方那栋高楼,那股不祥的预感依旧盘踞在那里。 不管是谁在那里,那个人或者那件事,正在极大地吸引整合运动的注意力。这无疑会为阿米娅她们接下来的核心行动争取到宝贵的窗口期,极大地降低她们在潜入过程中暴露的风险。 想到这里,他心头那份因计划受挫而起的烦闷稍稍减轻了一些。只要能保证阿米娅的安全,这点偏差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只是,这盘棋局里突然多出来一个无法预测的棋手,终究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 那接下来……他自己的任务,那个与内线约定好的计划,又该如何继续? Scout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狙击铳冰冷的枪身。 在罗德岛的精英干员会议上,他毫不犹豫地表达了对阿米娅行动的支持。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当双脚真正踏上切尔诺伯格这片滚烫的土地时,他依然没有做好准备。 没有做好再次面对那个人的准备。 他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些纷乱的思绪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那种怪异的危机感越来越重,像一根看不见的针,持续不断地刺着他的神经。 他决定先停下来,就地搜索,重新收集情报。 然而,他并不知道。 正是这个出于顶尖干员直觉而做出的谨慎决定,让他和他的小队吟阴差阳错的撞上了另一支同样谨慎的小队。 Scout小队所处的同一街区内,浮士德的呼吸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他与他身后的幻影弩手们,如同真正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穿行在这片被战火焚毁的街区。 他们的脚步落在满是碎玻璃和弹壳的地面上,却发不出丝毫声音。 源石技艺扭曲了他们身周的光线与声音,让他们与这片废墟融为一体。 一支幻影弩手刚刚被团灭的消息传回他这里。 被一个使用着威力巨大铳械的敌人,以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屠戮殆尽。 浮士德的内心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杀意。 他要找到对方,然后,用最精准的弩箭,穿透对方的心脏。 突然,他停下了脚步。 宽大的兜帽下,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第一次泛起了涟漪。 在他的视野尽头,一支装备精良、行动间充满了专业素养的战斗小队,正从街道的另一头出现。 他们同样在利用废墟的掩护,交替前进,警戒着四周。 浮士德的目光,瞬间锁定在了那支小队中一个格外显眼的身影上。 那是一名萨卡兹。 他背着一把造型夸张的重型铳械,枪身上流淌着源石能量的辉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就是他们吗? 浮士德的脑海里,瞬间将这支小队与之前那个屠戮他部下的消息联系在了一起。 那种威力的铳械,那种精准的射术,除了拉特兰那些自命不凡的萨科塔,就只有卡兹戴尔的萨卡兹雇佣兵能做到。 而眼前这支小队里,正好有一个持铳的萨卡兹。 原来不是一个人,是一整支小队。 怪不得…… 浮士德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简单而明确的战术手势。 他身后的幻影弩手们便如同一群得到了指令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散开,各自寻找着最佳的射击掩体。他们融入了断壁残垣,消失在破碎的窗框后,潜伏于废弃车辆的阴影里,仿佛这片废墟本就是他们身体的一部分。 随即,浮士德贴着墙壁架起手中那把巨大的十字重弩。 冰冷的金属弩身贴合着他的手臂,那份沉甸甸的重量仿佛是他臂骨的延伸,二者之间没有丝毫的缝隙与不协。 他托着弩身的手指稳定得像岩石,整个人与武器构成了一座即将喷吐死亡的雕像。 在他身后的阴影各处,那些幻影弩手们也在同一时间,用一种整齐划一的动作,举起了各自的武器。 数十个淬炼着致命寒光的箭头,从几十个刁钻而隐蔽的角度,无声地织成了一张死亡的大网,将那支尚不知道自己已然踏入猎场中心的罗德岛小队笼罩其中。 就在这张网即将收紧的刹那,Scout突然感觉后颈的汗毛一根根倒竖起来,一股冰冷的电流从他的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他猛地停下脚步,身体的反应甚至超越了思维。出于本能,整个人以一个极其狼狈却迅捷无比的姿势向着侧方飞扑出去。 “队长?”身旁的队员看到Scout的动作,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错愕的呼喊。 下一秒,一支缭绕着不祥紫色光焰的弩箭,带着足以扭曲光线的能量,擦着他刚才站立的地面,狠狠地钉入了他身后不远处的一辆重型卡车残骸。 箭矢与金属接触的瞬间,没有立刻爆发出巨响,反而出现了诡异的一刹那寂静。 紧接着—— 轰! 一声沉闷到足以撼动内脏的爆炸声轰然响起。那辆数吨重的卡车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内部捏爆,整个车身被猛地掀向半空。紫色的能量火焰如同一朵妖异的花,在空中绽放,将厚重的钢板撕扯成漫天飞舞的、燃烧着的碎片。 灼热的气浪夹杂着金属碎屑,如同一场风暴席卷了整条街道。 “敌袭!11点钟方向!” Scout的吼声嘶哑,还击的同时,同伴立即上前试图将被爆炸波及的小队成员拉回安全地带。 看到又一支紫色强弩射来,Scout瞬间明白了对面那支整合运动是什么人了。 是浮士德的幻影弩手。 为什么会在这里撞上他们?不应该啊?! “散开!自由还击!” 情况紧急,没时间给Scout思考,还击的命令在爆炸的余波中清晰地传到每一个队员的耳中,Scout的小队成员们寻找到掩体后开始向幻影弩手们射击。 两边的战斗刚开始就进入白热化。 橙红色的枪口焰在废墟中疯狂跳动,密集的弹雨如同咆哮的金属风暴,扫向弩箭来袭的方向。 而另一边,更多的紫色流光从四面八方无声地射出,交织成一张疏而不漏的死亡之网。 爆炸声越来越密集。 周遭本就破碎的建筑在铳弹弩箭的轰击下不断坍塌,扬起漫天烟尘。 子弹在断壁残垣间疯狂跳弹,迸溅出刺眼的火星。 整片街区,都因为这两支小队的死斗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巨大的动静,自然也惊动了这片区域里,真正的“罪魁祸首”。 在距离战场不远处的一栋高楼顶端,伊娜莉丝停下了脚步。 她俯瞰着下方那片被火光与爆炸彻底照亮的街区,看着两拨人马在废墟中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 她认出了其中一方。 是整合运动的幻影弩手,她刚刚才和那些家伙打过交道。 至于另一方…… 伊娜莉丝的目光落在了那名手持重型铳械,不断用狂暴火力压制着幻影弩手们的萨卡兹佣兵身上。 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身作战服的制式,她有点眼熟。 第248章 冻原的噩梦 战斗的残响在废墟间渐渐消散,尖锐的枪声与沉闷的爆炸声被战斗后的空洞死寂所取代。 硝烟弥漫的街区在双方不约而同地停火后只剩下几缕黑色的浓烟,顽固地火焰不忘从烧焦的金属残骸中向上攀升,随即被巷道间呼啸的凛冽风雪撕扯成纷乱的碎片。 那些曾经让乌萨斯正规军都感到棘手的幻影弩手,丢下了十几具尸体在这里。 有的身体以一种违反人体构造的角度扭曲着,嵌在破碎的墙体里;有的则面朝下趴在混着血水的雪泥中,背上还插着一截断裂的钢筋。他们脸上覆盖的白色面具大多已经碎裂,露出面具下那些同样因极致的惊恐而凝固的、过分年轻的脸庞。 最后一刻的骇然,永远定格在了他们尚显稚嫩的眉眼之间。 与这些仓促间被推上战场的整合运动成员相比,罗德岛的干员们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专业素养。 战斗的余波还未彻底平息,Scout小队的成员已经从各自的掩体后有条不紊地开始行动。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那是队员在更换弹匣,将打空的弹匣收回,再把满装的弹匣“咔哒”一声推入到位。一名队员靠在断墙后,正用战术匕首割开另一名负伤同伴的裤腿,伤口不算深,但仍在流血。他拿出医疗包,动作飞快地喷上止血喷雾,白色的泡沫“嘶”地一声覆盖住伤口,伤员只是闷哼了一声,咬牙忍住了痛感。 而还能战斗的人,则半跪在掩体后,枪口依旧稳稳地指向远处那些可能还藏有活口的阴影。他们没有急于打扫战场,也没有丝毫松懈,依旧使用短促精准的点射,对可疑的角落进行火力压制,确保不会有任何漏网之鱼发起垂死的反扑。 在远处一栋建筑二楼的阴影里,浮士德死死按住了身边一名年轻队员的肩膀,那名队员正要探出身子,将手中的弩对准下方那些罗德岛干员。 浮士德的力量很大,让他无法再移动分毫。 “队长!”年轻队员的声音压抑着愤怒与不甘,透过面具显得有些失真。 浮士德的目光扫过下方街道上那些已经冰冷的、熟悉的身影,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撤退,这里已经死了太多人了。” “可是……兄弟们都……”年轻队员的视线同样落在那片狼藉的战场上,他的声音哽咽了,“我们还能打!让我为他们……” “在这里死完了就没人能为他们报仇了。”浮士德打断了他。 他按在队员肩膀上的手加重了力道,几乎要将对方的骨头捏碎。他没有去看身边的队员,只是透过破碎的窗户,冷冷地注视着下方那支冷静得可怕的罗德岛小队,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忘了领袖怎么说地了吗?” “是……服从命令……” 浮士德放下了按着队员肩膀的手。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举起了手中的重弩,透过瞄准镜上那道蛛网般的裂痕,最后一次望向街道。 裂痕将视野切割成不规则的碎片,而在其中一块最大的碎片里,那支罗德岛小队正在行动。 他们的动作精准、而且保持着冷静,就好像完全没有经历过刚刚那场战斗一般。 有人半跪着,用枪口持续锁定着每一个可疑的阴影;有人则开始检查整合运动成员的尸体,不是为了战利品,而是在确认是否还有活口。 他们彼此间的配合几乎不需要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微不可察的战术手势,就足以传递复杂的信息。 那名年轻队员顺着浮士德的视线看去,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们……”他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耻辱,愤怒,还有一种无力感,像冰冷的雪水灌进他的喉咙。 浮士德的胸腔里难道没有怒火在燃烧吗? 有的。那火焰几乎要烧穿他的胸膛,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每一具倒在雪地里的尸体,都是他熟悉的战友,是曾与他一同在篝火旁分享过干粮、一同在风雪中潜伏过的兄弟。他们的面容此刻就在他的脑海里闪回,鲜活而生动,与下方雪泥中那些冰冷的躯体形成了最残忍的对比。 可那又如何? 个人的愤怒,在整合运动的未来面前,轻如鸿毛。 他能清楚地分清孰轻孰重。 “你看他们的装备,还有刚才的战术。”浮士德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不是在对身边的队员说话,“他们不是普通的雇佣兵,更不是乌萨斯的正规军。这支小队的作战能力,超出了我们之前所有的情报预估。” 他顿了顿,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让他翻腾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有一支我们完全不了解的精锐武装,正在切尔诺伯格的腹地自由行动。这件事,比我们在这里流再多的血都更重要。” “……我明白了,队长。”年轻队员的声音依旧沙哑,但那股失控的冲动已经平息下去。 “这件事必须立刻上报给领袖。”浮士德最后说了一句。 他向后,朝着更深的阴影,无声地比了一个手势。 那是一个命令所有幸存者立即脱离、按预定路线撤退的信号。做完这个动作,他不再有丝毫留恋,收起重弩,转身没入了身后建筑的黑暗深处。那名年轻队员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脚步轻得像猫,很快便消失不见。 在废墟另一头的巷道里,他们与幸存的几名幻影弩手汇合。没有人说话,悲伤和愤怒被纪律强行压制着,凝固在每个人的面具之下。他们只是在浮士德的带领下,迅速而有序地穿过迷宫般的街巷,像一群融入夜色的影子,从容地撤离了这片刚刚吞噬了他们同伴的战场。 随着他们的离去,那股盘踞在二楼窗口、如同猛兽般冰冷致命的杀意,也随之悄然消散。 街道上,呼啸的寒风卷起新的雪粉,似乎想要掩盖刚刚发生的一切。对于下面那支仍在警惕中的罗德岛小队而言,那种被顶级猎手死死盯住的压迫感,就这么突兀地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 街道上,罗德岛小队的成员们不约而同地停顿了一瞬。 那种被顶级猎手从暗处窥伺的压迫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他们的后颈,此刻却骤然松开。 但这并没有带来任何轻松,反而让空气中的紧张因子愈发凝固。 未知的敌人,悄无声息的撤退,这也许是一种更危险的信号。 “保持警戒。”Scout的声音通过战术通讯在频道内响起,简短而冷静。 他没有抬头去寻找那股杀意消失的源头,那只会暴露自己。他的枪口依旧平稳地指向街道尽头的阴影,只是眼角的余光,在废墟楼宇间那些破碎的窗洞上一一扫过。 一名干员正半跪在一具整合运动成员的尸体旁,手指刚刚探上对方的颈动脉,确认那里的皮肤已经冰冷僵硬。 他摇了摇头,没有言语,起身继续走向下一个。 他们并非在执行冷酷的补刀,而是在确认是否还有能够施以援手的幸存者。 这片战场上流的血已经够多了,无论属于哪一方。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撕裂空气的微响从头顶传来。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了。 下一秒,数支黑洞洞的枪口猛然抬起,齐刷刷地指向了声音的来源——一道正从天而降的黑影。那是刻印在身体本能里的反应,是在无数次生死之间锤炼出的肌肉记忆。 那道身影在空中舒展,轮廓在阴沉的天色下逐渐清晰。当Scout看清那标志性的黎博利特征,以及那抹兜帽下露出的灰白色的发丝时,他紧绷到极点的神经猛地一松,仿佛一根拉满的弓弦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别开火!”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是自己人!” 话音未落,伊娜莉丝的双脚已经轻巧地落在满是弹壳与碎石的雪地上,只发出了“噗”的一声闷响。 她站稳身体,环顾了一下这片狼藉的战场,目光平静。 “战斗结束了?我还以为会需要更长一点时间。”她的声音清脆,与这片死寂的废墟有些格格不入。 “下次你可以来早一点,对方撤退了。”Scout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带着一丝战斗后的沙哑,他一边回答,一边示意队员们放下武器,但警戒圈并未撤销,“你怎么会在这里?” “可露希尔告诉我说,能在这里找到罗德岛的人,”伊娜莉丝解释道,“在维多利亚办完事后,我就直接过来了。” “这样……”Scout应了一声,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她背后那件东西吸引了过去,“你背后这是?” 那是一把外形极为夸张的铳械,尺寸巨大,充满了复杂的机械结构和流畅的线条,即使被布包裹着,也难掩其独特的轮廓。它静静地挂在伊娜莉丝的背上,与她纤细的身影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伊娜莉丝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反手将那把武器连同一个薄薄的册子一起取了下来,抱在怀里,然后将包裹着它的布解开,展示给Scout看。 “喏。” 随着防尘布的滑落,那把铳械的真容暴露在切尔诺伯格冰冷的空气中。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哑光黑色,枪身上布满了精密的散热片、能源导管和校准刻度,充满了令人惊叹的工业美感。在它旁边,那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印着一串字符。 Scout的目光凝固了。面罩之下,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认得这东西。 这不就是当初……当初他和meachinst在工坊里在草稿纸上画出的那件作品吗? 他们称之为“理论上的艺术品”,一个几乎不可能被现有工艺实现的狂想。 他从未想过,可露希尔……她竟然真的将这张尘封在故纸堆里的设计稿,变成了现实。 这件承载着他和挚友梦想与才华的武器,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伊娜莉丝的怀中,冰冷的金属枪身,仿佛还带着一丝未曾散去的、属于工坊的余温。 伊娜莉丝清脆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废墟中短暂的沉寂,她看着Scout打量着那把铳械的动作,开门见山地问道: “罗德岛来切尔诺伯格做什么?” Scout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还戴着战术手套,此刻正轻轻地、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郑重,划过枪身上一道冰冷的凹槽。 这把被命名为“烬风”的武器,它的重量、它的质感、它每一个棱角的触感,都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有种不切实际的恍惚。 他抬起头,视线从那深沉的哑光黑色上移开,将“烬风”和那本薄薄的册子一起,小心翼翼地交还给伊娜莉丝。 一阵夹着雪籽的冷风从残破的楼宇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营救一个人。” 他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比刚才沙哑了一些,也更低沉。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衡量哪些信息可以透露。 “一个罗德岛的高层管理人员,她因为某些事情被困在了这里。” 伊娜莉丝接过武器,重新将它抱在怀里,那巨大的铳械在她纤细的身影衬托下,显得愈发夸张。听到Scout的后半句话,她兜帽下露出的眉毛微微挑起。 “罗德岛的高层?”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探寻,“被困在切尔诺伯格?这听起来……可不怎么像你们的作风。” 以她对那个以严谨和周密计划着称的组织的有限了解,让一位高层管理人员陷入一座被感染者暴徒攻占的移动城市,这听起来更像是一个不该发生的低级错误。 “说来话长。”Scout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但他的目光已经转向了街道的更深处,那里的阴影浓得化不开,仿佛吞噬了一切答案。他显然不打算在这里解释太多。他重新调整了一下自己背负的装备,战术背心发出了轻微的摩擦声。 “我的侦察任务已经完成,正准备返回临时落脚点。你呢?要一起来吗?” 伊娜莉丝点了点头,灰白色的发丝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好啊。”她的回答干脆利落,“我正愁找不到罗德岛的大部队。” 话音刚落,变故陡生。 风向毫无征兆地改变了。 起初只是一缕微不足道的旋风,卷起地上的几片碎纸,但紧接着,一股强劲得几乎能将人推倒的气流猛然灌满了整条街道。空气的温度仿佛在顷刻间被抽干,骤然降至冰点。Scout下意识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面罩下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这天气……”伊娜莉丝也察觉到了不对,她下意识地收紧了抱着“烬风”的双臂,灰白色的发梢被狂乱的气流吹得贴在脸颊上。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尖啸彻底吞没。 那不是风声,而是无数道风声汇聚成的哀嚎。狂风卷起废墟中的积雪、尘埃与碎屑,形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白色幕墙,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而来。视野在瞬间被剥夺,前后左右尽是翻滚咆哮的混沌,能见度几乎为零。周围残破的楼宇轮廓在白色的风暴中扭曲、消融,仿佛从未存在过。 “抓紧!找掩体!”Scout的声音在风雪的怒号中显得有些模糊,他一把拉住伊娜莉丝的手臂,将她带到一堵残墙之后。 很显然,Scout已经意识到了这并非一场单纯的自然现象。 就在那片令人目眩的纯白风暴最深处,一个轮廓缓缓浮现。它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比周围的暴雪更加洁白、更加凝实的存在。紧接着,那影子一步步地、不疾不徐地从风雪的尽头走了出来。 她仿佛是自这场暴风雪中孕育而生的神只,又像是驾驭着这片冰寒地狱的女王。刺骨的寒风在她身边变得温驯,咆哮的雪幕为她让开道路。 Scout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那个身影。 那身在风雪中几乎融为一体的雪白装束,那头比新雪更纯粹、在狂风中微微飘扬的长发,以及那股仿佛能穿透一切屏障、直接冻结灵魂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乌萨斯政府的资料库里,关于这个人的情报被列为最高威胁等级。 无数的报告中,都用混杂着恐惧与敬畏的词汇描述着她。 冻原的噩梦。 雪怪的公主。 整合运动最致命的王牌之一。 “霜星。” 第249章 以一敌二的霜星 霜星的视线甚至没有在他们藏身的残墙上停留哪怕一秒。对她而言,阴影里躲藏着什么人,有多少人,似乎都毫无意义。 她没有任何要和这里的任何人交流的打算。 “快!散开——” Scout的吼声卡在了喉咙里,因为就在他出声示警的同时,两名穿着重型护甲的干员从队伍中顶了上去,他们是Scout的队员,也是整个小队最坚固的盾牌。 霜星只是抬起了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纤细的手。 那是一个轻描淡写的动作,没有施术者常见的源石技艺吟唱,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蓄力姿态。 然后,前一刻还在耳边疯狂咆哮的寒冬女神,仿佛被她的手扼住了咽喉,呼啸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突如其来的寂静比任何巨响都更令人心悸,街道上只剩下细碎的冰晶从空中飘落时,发出的微不可闻的“沙沙”声。 紧接着,一股蛮横的、不讲道理的低温,以霜星为中心,如同一圈无形的涟漪,蛮横地向四周扩散开来。 那不是单纯的降温,而是一种对温度这个概念的剥夺。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质,呼吸变得困难,就连残墙上附着的冰雪,似乎都在这股力量面前被抽干了最后一丝温度,变得更加僵硬、死寂。 伊娜莉丝感到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仿佛所有物质的分子热运动都在在这里被强行终止。 那两名顶出来的重装干员,摆出了防御姿态。 但毫无意义。 一层薄薄的、带着诡异幽蓝色光晕的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们盔甲最细微的缝隙中,从他们因呼喊而微微张开的口鼻中,从他们头盔下露出的眼眶边缘,疯狂地向外蔓延。 金属的塔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冰霜视若无物地将其覆盖。 “不……”伊娜莉丝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丝颤抖的气音,她眼睁睁地看着其中一名干员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了错愕与痛苦交织的最后一瞬。他的眼球不再转动,迅速蒙上了一层白翳,最终被冻成了两颗浑浊的玻璃珠子,在那黯淡的晶体里,绝望地倒映着这片吞噬一切的纯白。 生命的气息被瞬间抽离,不留丝毫痕迹。 前后不过眨眼之间,两名训练有素的干员,就这么化作了两尊栩栩如生的冰雕,永远地定格在了这条死亡的街道上。 “那是……‘法术’?”Scout的小队成员发出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是,但又……不是我们所理解的任何一种。”Scout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他死死盯着那两座冰蓝色的“雕像”,面罩下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霜星比情报里的更强……撤退!” Scout撤退的命令还在死寂的空气里挣扎,但响应他的却不是部下,而是一道决然的身影。 “永烬!你要干什么?!” Scout的怒吼被风雪吞噬。伊娜莉丝的身影已从另一侧的断墙后跃出,轻巧地落在积雪没过脚踝的街道中央。 她没有理会Scout的警告,甚至没有去看他一眼,在霜星出现的时候,她的注意力就已凝聚在白兔子身上。 不把她处理掉,谁都逃不掉。 她手中的“烬风”狙击铳在她起跳的瞬间便开始变换。 修长的枪管在一连串紧凑的机括咬合声中向内收束,节节断开,又重新拼接;原本为了稳定而展开的枪托猛地弹开,折叠,与枪身主体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 每一个零件的移动都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感,整个枪身以一种充满了暴力美学的方式,从一把适用于远距离狙杀的利器,重组成了一件更凶悍的杀伐之物。 一把更适合中近距离缠斗的重型铳械出现在她右手中,枪身下方,一柄厚重的破甲军刀伴随着清脆的弹射声脱离卡榫,在空中划出一道沉稳的弧线,被她反手握住的左手稳稳接住。刀柄的温度透过战术手套传来,冰冷却又可靠。 军刀的刃口上,一抹苍蓝色的魂火无声地燃起。那火焰没有温度,没有噼啪的爆响,只是静静地舔舐着刀锋,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渗透而出的、只为收割而存在的幽光。 伊娜莉丝在武器完成变形的时候抬起了右手,略显沉重的铳口对准了那道在风雪中静立的白色身影。 “砰!” 铳响,裁决已至。 第一发蚀刻子弹带着凄厉的尖啸,强行撕裂了霜星周围那被冻结到近乎凝固成实体的空气。 那枚附着着苍蓝色灵魂火焰的弹头,在灰白色的世界里划出一道过于鲜明、笔直得令人心悸的轨迹,直取霜星的头颅。 面对这足以熔穿重型装甲的一击,霜星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 子弹裹挟着灼热的火焰,擦着她的脸颊飞了过去。 足以扭曲空气的热浪,竟没能在她苍白得近乎没有血色的皮肤上留下哪怕一丝焦痕。 但她也并非毫发无损,一缕雪白的发丝却被那瞬间的高温燎断。那缕发丝在半空中没能做出飘落的姿态,就在脱离的瞬间,被周围无所不在的酷寒侵蚀,无声地碎裂,化作一撮比雪尘更要细微的飞灰,消散于无形。 霜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发丝被熔断了,目光从那两具被她亲手定格了生命的冰雕上移向半蹲在地上的黎博利人。 那双近乎纯白的眼瞳,宛如两片永不融化的极地冰川。 隔着漫天风雪,她的视线与伊娜莉丝眼中那团永不熄灭的燃烧,径直对撞。 “你的火焰,还不够。”霜星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轻易地刺穿了风雪的呼啸,清晰地传到伊娜莉丝的耳中。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她用行动做出了最直接的回应。 砰!砰!砰! 回答霜星的是一连串的枪声。 重型铳械在她手中稳如磐石,枪口喷吐出的苍蓝色火焰在灰白的世界里连成一道致命的鞭索,从不同的角度封锁了霜星所有闪避的可能。 面对这狂风骤雨般的攻势,霜星只是抬起了那只没有握着法杖的左手。寒气以她的掌心为源点,疯狂凝聚。 空气中的水汽、地上的积雪、乃至弥漫的冰晶,都在一瞬间被抽调,在她身前汇聚成一面晶莹剔透的冰墙。 苍蓝色的火焰弹头接二连三地撞在冰墙上,炸开一团团混合着高温蒸汽与蓝色魂火的涟漪。那足以熔化钢铁的能量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却始终无法击穿那面看似脆弱的冰晶。每一次撞击,都只是让冰墙的表面多了一片被灼烧出的、又迅速被新的寒冰覆盖的斑驳痕迹。 “只有这种程度吗?”霜星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 话音未落,那面承受了数次轰击的冰墙表面,突然毫无征兆地反射出狰狞的寒光。无数尖锐的冰棱从墙体内部疯狂地滋生、凸起,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然后猛地朝着伊娜莉丝的方向投掷而出! 那不是单纯的投掷,每一根冰棱都带着凄厉的破空声,速度丝毫不亚于子弹。伊娜莉丝将身体的重心压低,脚下发力,整个人向侧后方飞速闪避。 冰棱密集如雨,擦着她的身体掠过,狠狠地钉进她身后的残垣断壁之中。 有几枚锋利的碎片溅射开来,划过她的作战服,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白痕。 她在连续几个迅捷的翻滚和侧移后,才有些狼狈地躲开了这波致命的反击,半跪在一堵坍塌了一半的矮墙后。 第一轮交手看下来,霜星略胜一筹。 就在这时,一道沉闷的金属刮擦声从不远处的卡车残骸后传来。 Scout抓住了霜星反击的间隙,从那堆扭曲的钢铁后探出身,他手中的铳械连续喷吐出橘红色的火舌。 子弹精准地在半空中撞上了霜星投出的第二波冰棱,一时间,清脆的碎裂声不绝于耳,无数冰屑在空中炸开,仿佛一场突如其来的钻石暴雨。 剩余的流弹狠狠地撞击在霜星身边的冰墙上,迸溅出无数刺眼的火星与纷飞的冰屑,两种截然不同的能量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霜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皱起,那双纯白的眼瞳转向了新的敌人。 她并不是第一次以一敌二,但这突如其来的干扰,让她原本掌控的节奏出现了一丝微小的紊乱。 “又来一个吗……”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审视,“也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 伊娜莉丝不需要任何提醒。趁着Scout火力压制的宝贵时机,她再次从那堵断墙后猛地窜出。 这一次,她没有直接射向霜星,而是将右手铳口微微下压,连续发射的蚀刻子弹射在霜星面前的雪地上。 炸开一团混合着黑土与冰晶的碎屑,这突如其来的地面爆炸成功地将霜星的注意力向下吸引。 就是现在! 她左手反握的军刀刀锋向下,苍蓝色的魂火在刀刃上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随着她高速拖行的动作,在身后洁白的雪地上划开一道焦黑的沟壑,更在空气中拖出一条致命的焰尾。 霜星的眼眸中寒光一闪而过。 她抬起空着的左手,手腕一翻,冰匕对着身前的地面,做出一个简单的上挑动作。 仿佛是收到了君王的敕令,数十根粗壮、更加尖锐的冰刺毫无征兆地从伊娜莉丝前冲的路径上破土而出!它们撕裂冻土的,交错着向上疯狂生长,转瞬间便在她面前形成了一片闪烁着死亡寒光的荆棘丛林。 伊娜莉丝迅速翻身跃起,试图从这片陷阱的上方越过。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对手。 半空中,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冰刺的生长速度突然加快,锋利的尖端仿佛有了生命一般,追逐着她的身体向上疯长。 退路已断,前进无门。 为了不被那追魂夺魄的冰刺贯穿,伊娜莉丝只能在半空中猛地将左手的军刀向前掷出! 燃烧着魂火的军刀脱手而出,在灰白色的世界里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形蓝色焰痕,不偏不倚地斩在最前方几根交错封锁的冰刺之上。 没有预想中的激烈碰撞,那几根坚硬如铁的冰刺在接触到苍蓝色火焰的瞬间,便如同被投入熔炉的蜡烛,连一丝蒸汽都未曾发出,就无声无息地消融出一个可供一人通过的缺口。 伊娜莉丝的身体恰好从那个刚刚出现的缺口中穿过,冰刺的尖端擦着她的作战服掠过,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她顺势一个前滚翻,落在地上的同时,依靠这个动作卸去了前冲的全部力道。 然而,她才刚刚稳住身形,一片巨大的阴影便已当头罩下。 霜星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她的上空,居高临下,手中的冰匕化作一柄巨大的冰棱,带着足以将大地都劈开的凛冽寒风,当头落下。 第250章 打不过,叫老的来吧! 那片巨大的阴影当头罩下,带来的不仅是视觉上的压迫,更有一种仿佛要将灵魂都冻结的绝对零度。 伊娜莉丝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短促呼出的白气,在接触到那股寒流的瞬间,凝结成无数细微冰晶时发出的“咔嚓”碎裂声,就像生命本身在一点点崩解。 半空中,她的身体因为掷出军刀而失去了最后的平衡,下坠的势头无可避免。 四肢百骸都传来失重与脱力的信号,她甚至无法在空中调整出一个能够承受冲击的姿势。 视野的尽头,是霜星那双毫无波澜的纯白眼瞳,以及那柄在她手中不断凝聚、放大的巨型冰棱。 死亡的触感应当是冰冷的。 就在那柄由纯粹寒气与源石技艺构筑的巨型冰棱,其锋锐的尖端即将触及她头顶发丝的前一刻—— 一声沉闷的枪响,如同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撕裂了这片被寒霜主宰的死寂。 紧接着,伊娜莉丝眼睁睁地看着那柄足以劈开冻土的冰棱正中心,炸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裂痕如同蛛网般以那个弹孔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速度快得超出了视觉的捕捉极限。 Scout精准无比的一击,恰好命中了冰棱结构中最脆弱的能量核心。 下一瞬,巨大的冰棱在空中轰然解体,爆散成亿万片闪着寒光的碎屑,宛如一场盛大的钻石尘暴。 霜星的动作出现了千分之一秒的停滞,那是一种从极致的动态到绝对静态的突兀转变,仿佛一部高速运转的精密机器被强行切断了电源。 那股凝聚在她指尖,庞大到足以改变周围环境的源石技艺,也随着她心神的一丝动摇而骤然停止。 笼罩在伊娜莉丝身上的刺骨寒意,就像退潮般稍稍褪去了一丝。 “……别傻愣着!” Scout急促的低吼。 高手过招,生死胜负,往往就取决于这呼吸都停滞的一刹那。 在那千万分之一秒的间隙里,她的双眸中骤然爆发出一种疯狂的光亮。 她猛地一拧腰,将右手那把名为“烬风”的重型铳械,以一种完全违背其设计用途的姿势,自下而上地挥了出去。沉重的枪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凶狠的弧线,枪托便是锤头,枪管便是长柄。 她又一次,将精密铳械当作了原始的战锤来用。 还怪顺手的。 “铛——!” 烬风那副经过特殊合金强化的坚硬枪身,与无数夹杂着霜星源石技艺残余力量的冰棱碎块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苍蓝色的魂火如同拥有生命般,顺着黑色的枪身奔涌蔓延,迎上那些闪烁着幽蓝寒光的碎冰。 火焰与寒冰,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疯狂地互相噬咬、湮灭,爆发出大片滚烫而刺眼的白色蒸汽,瞬间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其中,模糊不清。 蒸汽之后,霜星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心中暗叫不妙,想要抽身后撤,但已经太迟了。 伊娜莉丝闪现至她的身前,又一次挥舞起手中的铳械。 这次她打的是霜星,白兔子想要躲闪,可这副被源石深度侵蚀的躯体,在爆发出极限力量之后,总会有一段迟滞的僵直期,远没有对方那种在生死线上磨练出的身体灵活。 当那把被当作战锤的武器砸向她时,霜星只能凭借战斗本能,仓促地举起仅剩的冰匕试图格挡。 紧接着,她整个人就像是被一头狂奔的巨兽迎面撞上,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沛然巨力瞬间摧毁了她的格挡,一口气憋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身体完全失去了控制,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不堪的弧线,最终重重地砸在十数米外一堵饱经风霜的断墙上。 “轰——!” 本就布满裂纹的墙体再也无法承受这样的冲击,轰然坍塌。碎石与积雪混杂着冰冷的尘埃,哗啦啦地将她半个身子掩埋。 周围的雪怪小队成员们都看呆了,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惊慌失措地将她团团围住。 “大姊!” “大姊你没事吧!” 他们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慌,仿佛信仰的图腾在眼前倒塌。 “咳……咳咳……”霜星在一片废墟中挣扎着,用力撑起上半身。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胸腔,传来火烧火燎的剧痛。 她侧过头,吐出了一口混杂着暗红色血丝的唾沫。 她没有理会部下们慌乱的呼喊,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双纯白的眼瞳穿过弥漫的尘埃与蒸汽,死死地锁定了远处的两个身影。 眉头紧锁在了一起,脸上浮现出了名为“麻烦”的情绪。 “不能放他们走!”她的声音因为伤势而有些沙哑,但语调却比周围的冰雪还要寒冷,其中蕴含的怒意让围着她的雪怪小队成员们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去联络爱国者!” 她顿了顿,用空着的手撑住地面,试图再次站起来,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我来拖住他们!” “好……好的。”一名离她最近的队员结结巴巴地应了一声,立刻转身去执行命令,只是那仓惶的背影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霜星的命令一下,那些早已在阴影中蓄势待发的白色幽灵们动了。 他们脚下踩着霜星刚刚铺就的光滑冰面,以一种近乎滑行的姿态高速移动。手中的武器在远处摇曳的火光映照下,反射着森然的寒光,学乖们放出圈养的猎狼,从四面八方朝着那支仍在负隅顽抗的罗德岛小队合围而来。 “全员注意,收缩防御圈!近卫干员前置,吸引火力!其他人,给我把弹道交叉起来,自由射击!”Scout的命令在通讯频道里冷静地回荡。 战斗的烈度在顷刻间被推向了顶峰。 罗德岛的干员们展现出了惊人的专业素养,面对被雪怪术士操纵着的猎狼群冲锋,阵型没有丝毫慌乱。 哪怕有人不小心受伤,队伍里的医疗干员也能眼疾手快将同伴拉到断墙掩体进行治疗,没了后顾之忧战斗起来自然拼命。 。橙红色的弹雨撕裂了寒冷的空气,与雪怪小队挥舞出的巨大冰刃、呼啸而来的锋利冰矛疯狂地碰撞在一起。爆炸声、金属被撕裂的尖锐声、冰晶在高温下爆散的噼啪声,一时间不绝于耳,谱成了一曲血与火的狂乱交响。 “让我来!” 一名身材格外魁梧的雪怪成员,怒吼着挥舞一柄几乎有门板大小的冰斧,他硬生生用胸膛扛下了两发子弹的冲击,踉跄了两步却毫不停歇地冲到一名罗德岛干员面前,当头劈下。 那名干员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他冷静地向侧后方滑出一步,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险之又险地让那柄带着风压的巨斧砸在了身旁的地面上。 与此同时,他手腕一翻,腰间的战术匕首已然出鞘,自下而上划出一道精准而致命的银光,利落地切向了对方厚重护甲未能覆盖的脖颈。 “大熊!”一名瘦小的雪怪扑了上来,干员手中的匕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改变了轨迹,划破了瘦小雪怪的背部。 鲜血涌出,温热的红色液体溅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又被冻结。 “杨格,你这家伙……” “咳咳……” 整片被冰雪覆盖的街区,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一座吞噬生命的血腥绞肉场。 霜星又一次施展法术,结束后却因为身体的异常而半跪在废墟之中,她此刻没有精力理会雪怪和罗德岛陷入胶着的混战。 此刻的注意力,都死死地锁定在那个刚刚从被她用巨大的冰拳打入碎石堆,却又完好无损里爬出来的伊娜莉丝身上。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女人才是眼下最大的威胁。 那股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苍蓝色火焰,对她的源石技艺似乎有着一种不讲道理的克制。 她单手举起了那柄由冰匕幻化而成的法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庞大的寒气开始向着杖尖汇聚。 但这一次,她没有再凝聚那些锐利的冰锥或是冰矛。那些原本用于攻击的冰晶开始改变形态,化作一道道厚重、宽大的冰墙,伴随着地面的震颤拔地而起。 冰墙与冰墙彼此连接,不断地压缩着战场空间,发出沉闷的轰响。地面上的冰层在她的意志下变得更厚、更滑,几乎无法立足。 一缕缕肉眼可见的细密冻气,如同拥有生命的白色雾气,开始从冰层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溢出,迅速弥漫在整个街区,极大地干扰着所有人的视野和感知。 “搞什么鬼?这兔子怎么不打了?光顾着砌墙玩儿?”伊娜莉丝一边用精准的点射,将一个试图从侧翼靠近的雪怪队员的膝盖打碎,一边有些不解地对着通讯器喊道。 她能明显感觉到,那股无处不在的、仿佛要将骨髓都冻结的压迫感虽然还在,但那种直指要害的致命威胁却减少了许多。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一瞬,紧接着,Scout的吼声像一盆夹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在了伊娜莉丝心头。 “不对!她在拖延时间!她在等援军!” 伊娜莉丝的心猛地一沉。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这才惊觉,那些拔地而起的、闪烁着幽蓝光泽的冰墙已经彻底封死了所有的街道出口,将他们所在的这片街区变成了一座晶莹剔剔透、与世隔绝的死亡囚笼。 “那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真在这儿等死吧?”伊娜莉丝捡起掉落在雪地里的军刀,刀身上那幽蓝的魂火再度燃起,她试探性地将刀刃贴在一面冰墙上,只听“滋啦”一声,烧灼出一个浅浅的凹痕,但对于整面厚墙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 “所有人,听我命令!”Scout的声音果决而响亮,“集中所有火力,攻击九点钟方向那面墙!快!” 小队里剩余的几名干员也立刻会意,毫不犹豫地调转枪口,将火力倾泻向指定的目标。 “拦住他们!”霜星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急切。她当然也知道对方看穿了她的意图。她强忍着胸腔的剧痛,将法杖重重往地上一顿,那面被罗德岛小队作为突破口的冰墙上,瞬间有无数冰晶疯狂滋生,在短短一两秒内就加厚了数倍,变得更加坚不可摧。 伊娜莉丝看着这一幕,冷哼一声。她手中的双持手铳在一阵清脆的机括声中再度合体,枪身结构迅速延展、变形,切换成了那副狰狞而庞大的蓄力炮形态。 毁灭性的苍蓝色能量,如同被囚禁的星辰,开始在炮口疯狂凝聚,发出越来越响亮的嗡鸣。 “掩护!”Scout嘶吼着,将自己铳械里最后的弹药倾泻而出,与其他队员的火力一同,交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死亡弹幕,死死地压制住那些不顾一切、状若疯魔般扑上来的雪怪小队。 “拜拜了您嘞!” 伴随着伊娜莉丝的一声轻快的低语,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苍蓝色毁灭光束,带着仿佛要将整片夜空都撕裂的尖锐咆哮,轰然射出。 轰——! 那面坚不可摧的冰墙,在接触到光束的瞬间,便如同被投入熔炉的黄油,连一个呼吸的时间都没能撑过,就迅速地消融。紧接着,狂暴的能量在墙体内部彻底爆发,将那面厚重无比的冰墙连同其后方早已破败的建筑废墟,一同炸成了漫天齑粉。 一个边缘还在燃烧着不祥的蓝色火焰的缺口,赫然出现在了这座冰雪囚笼之上。 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 “走!快走!”Scout大吼一声,第一个扔掉打空的弹匣,率先朝着那个带来希望的缺口猛冲过去。 然而,就在他们离那片象征着自由的夜空只差最后几步的时候。 咚……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毫无预兆地从远方传来。 那声音并不算震耳欲聋,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越过空间的距离,精准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脏上。所有人的动作,无论是前冲的、戒备的,都在这一瞬间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伊娜莉丝刚刚迈出的脚步顿在半空,她侧过头,有些茫然地看向声音的来处。 “……什么声音?」” 没人回答她。 咚…… 第二声,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清晰。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听觉感受,脚下厚实的冰层与冻土开始微微颤抖,那座被轰开缺口的冰雪囚笼上,无数细密的裂纹如蛛网般飞速蔓延开来。几块碎冰从缺口边缘簌簌落下,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咚…… 第三声。整片被冰封的街区,连同街区之下的地脉,都开始随着这固定的节奏,沉重地、无可抗拒地颤抖起来。仿佛有一头沉睡在地壳深处的史前巨兽,正被这鼓点般的脚步声从亘古的梦境中唤醒,迈开它足以撼动山峦的步伐,一步一步,向着这里逼近。 战场上只剩下风雪的呼啸,以及那一声声仿佛踏在灵魂上的、越来越近的沉重步伐。无论是罗德岛的精英,还是整合运动的战士,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同一个方向——那个刚刚被伊娜莉丝用毁灭光束轰开的、本该通往生路的缺口之外。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那漫天飞扬的狂乱风雪,在那一刻竟似乎都变得稀薄、缓慢,仿佛连它们也在这股无形的气势下退缩了。 视野变得清晰起来。 在街道的尽头,在那片被不规则缺口所框出的、宛如一幅末日画卷的城市远景中,一排无比高大、厚重的塔盾,如同一道正在缓慢却坚定地向前推进的钢铁城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里。那些漆黑的塔盾表面布满了狰狞的刀痕与密集的弹孔,每一道伤痕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场场凡人无法想象的残酷血战。 盾墙之后,是一支沉默得如同死神的军队。他们身着统一的、厚重到近乎夸张的黑色甲胄,将自己完全包裹在那冰冷的钢铁之下。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次抬起,每一次落下,都与那撼动大地的鼓点完全重合,分毫不差。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呐喊或咆哮,但那股由无数次血腥的胜利与冷酷的杀戮所凝聚而成的铁血煞气,却如同一片无形的、正在下沉的阴云,沉甸甸地压了下来,几乎要将这片区域的空气都凝固成铅块。 而在这支沉默的钢铁洪流最前方,一个无比魁梧的身影,独自走在最前列。 他不像是一个人,更像是一座正在移动的黑色山峦。他每一步落下,都让脚下的大地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狰狞的巨角头盔完全遮蔽了他的面容,只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影。那身同样被岁月与战火侵蚀得伤痕累累的黑色重甲,早已失去了原有的光泽,上面凝固着不知多少个时代的尘土与血垢,仿佛早已与他的血肉融为一体,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没有携带任何常规的武器,既没有刀剑,也没有铳械。他仅仅是存在于那里,行走于那里,那股源于血脉最深处的、蛮荒而古老的可怕气息,便足以让任何与之对视的人感到灵魂都在战栗。 他的名号,响彻泰拉大地,是无数乌萨斯人的噩梦,也是无数乌萨斯人的信仰。 爱国者,博卓卡斯替。 Scout脸上的血色,在看清那道身影的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死人般的苍白。希望的火焰刚刚燃起,就被一盆来自极北冰原的雪水,连同火星与灰烬,一同浇灭。 `“来的……这快?!”`他嘴唇翕动“还是说,爱国者从一开始就在往这边赶?” 第251章 直刺而来的军刀 那撼动大地的脚步声,最后在距离冰雪囚笼不足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最后一声“咚”的巨响沉闷地砸进地里,仿佛将一颗无形的铁钉楔入了这片大地的骨髓,随之而来的是一片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每个人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脏,此刻也仿佛被爱国者的强大气场死死攥住。 他那身被战火与岁月侵蚀得不成样子的厚重甲胄,随着一个转头的轻微动作,发出了一阵冗长的金属摩擦声。 无数层锈迹、凝固的血垢与扭曲的金属在极大的压力下相互挤压、剥离时发出了哀鸣。 每一个听到这声音的人,都感觉自己的牙根都在打颤。 而他那头盔眼部那片深不见底的阴影之下,只剩下一抹红光, 伊娜莉丝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僵硬,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视线”锁定了自己,仿佛她身上有什么东西,唤醒了这头巨兽最古老的记忆。 紧接着,一个仿佛由两块生锈的金属板在墓穴深处被强行摩擦而成的声音,从那副钢铁面甲之下,无比艰难地挤了出来。 “……炎……” 第一个字节出口,像是一块粗糙的岩石滚过喉咙,干涩而破碎。空气似乎都因此而震颤了一下。他停顿了许久,像是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战场上的所有人,无论是罗德岛还是整合运动,都被他的声音吓出被肾上腺素所压倒的寒意。 “……魔……” 那两个字从巨人的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浸透了历史的凝固血浆与铁锈,嘶哑的声音在寂静的战场上空滚过,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属于古老纪元的重量。 . 霜星的眉头不自觉地锁紧了。 她不明白“炎魔”具体指代着什么,但她太了解身边的这个男人了。 她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没见过老家伙露出这般姿态——哪怕面对成群结队的乌萨斯集团军,他也不会多说半句话,这绝不是什么能轻易对付的东西。 “但……弱小……无碍……” 爱国者那被头盔阴影笼罩的脸庞微微侧了侧,似乎是在仔细分辨着那股气息的强弱。 片刻后,他那只戴着狰狞金属手甲的巨手抬了起来,沉重地,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的轻柔,落在了身旁霜星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金属与织物摩擦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 他来到这里,并非因为收到了霜星的求援信号。 对于自己一手带大的女孩,他有着绝对的信心。 只是这片街区过于剧烈的源石能量波动,还有那道几乎要将夜空撕裂的苍蓝色光束,将他和他的游击队吸引了过来。 他原本以为,这不过又是一场需要清剿的遭遇战,是那些不自量力的乌萨斯军警在做着最后的负隅顽抗。 可当他真正踏入这片被冰雪与硝烟笼罩的区域时,一股被他铭刻在血脉与灵魂最深处的、古老而憎恶的气味,便如同一根无形的毒针,狠狠刺入了他的感知。那气味跨越了时空,绕过了他厚重的甲胄,直抵他非人的本质。 而那气味的源头,正是那个被困在冰晶囚笼中、手持夸张铳械的黎博利女孩。 霜星会意,对着那名正准备转身去传令的雪怪小队成员,做了一个收回的手势。 那名战士立刻停下脚步,重新融入队伍的阴影之中。 然后,她向前迈出半步,坚定地站在了爱国者的身侧。她挺直了背脊,像一株在极北风雪中终于找到了山岩作为依靠的、坚韧的白桦树。 “我来帮你。”她的声音清冷。 爱国者那巨大的头颅微微偏转,头盔眼部那片深不见底的阴影转向了她,其中唯一的一点红光似乎闪烁了一下。 “……你……受伤了……” 那声音依旧像是两块生锈的金属板在摩擦,破碎而干涩,但其中夹杂的顿挫,却比刚才多了一丝属于人类该有的情绪。那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没什么大事。” 霜星的回答简单而平静,仿佛胸腔里那阵如同被炭火灼烧的剧痛只是某种无关紧要的错觉。她甚至没有调整一下自己的呼吸,只是将那份痛苦死死地压了下去。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重新落回远处的战场。因为这个男人的出现,她眼底那层终年不化的冰霜,似乎也悄然融化了一丝,透出了底下的一点暖意。 Scout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他看着那道如山般屹立不倒的身影,看着他身后那支沉默如死神的军队,一股混杂着绝望与解脱的奇异情绪,在他的胸腔里翻涌。 死在爱国者这位活着的传奇手中,或许,是他这条注定要留在切尔诺伯格的命,最好的归宿。 然而,就在他准备下达最后的、与这支小队一同燃烧殆尽的命令时。 一道黑色的影子,毫无征兆地从他身侧窜了出去。 “永烬?你又干嘛?!” Scout的疑问被那道身影带起的劲风撕碎。 伊娜莉丝早就知道爱国者的大名,也知道眼下没人断后,谁也走不了。 所以她没有丝毫犹豫,整个人主动迎向了那片由钢铁与死亡构筑的洪流。 霜星那双纯白的眼瞳里,第一次露出了名为“错愕”的情绪。 这个黎博利人是疯了吗? 她竟然敢……向父……老家伙发起冲锋? 上一个向爱国者发起冲锋的是谁? “拦住她!”霜星大手一挥。 游击队那如同城墙般的盾阵中,分出两名盾卫,他们交叉着沉重的塔盾,如同一座移动的堡垒,迎向那道不知死活的纤细身影。 然而,他们低估了这只飞鸟的疯狂。 伊娜莉丝的身影在高速前冲中猛地一矮,随即脚尖在满是冰碴的地面上重重一点。 整个人拔地而起。 她的军靴精准地踩在一名盾卫塔盾的上沿,那足以抵挡集团军炮火的盾牌,此刻成了她最完美的踏板。 只是一借力,她的身体便再度腾空,以一种优雅而决绝的姿态,越过了那道凡人无法逾越的钢铁防线。 半空中,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仿佛有两团苍蓝色的星云在熊熊燃烧。 烬风在她手中发出一连串机括咬合声。 形态瞬间解体,重组成两把造型狰狞、枪口炽热的全自动突击铳。 哒哒哒哒哒—— 狂暴的枪声在空中炸响。 无数道苍蓝色的魂火弹幕,如同泼洒而出的死亡之雨,从半空中疯狂地倾泻向爱国者所在的位置。 面对这足以将一支小队瞬间撕成碎片的火力,爱国者没有移动一步。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左臂。 那面镌刻了无数战痕的漆黑塔盾,便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挡在了他的身前。 叮叮当当—— 密集的、如同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连成一片。 苍蓝色的弹雨在那面盾牌上炸开一团团绚烂的火花,却没能在那饱经风霜的表面上,留下哪怕一丝新的痕迹。 霜星下意识地抬起了手中的法杖,寒气再次开始凝聚。 一只巨大的、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却不容置喙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不用。” 爱国者制止了她。 他缓缓放下了那面甚至没有一丝晃动的塔盾,那双被头盔阴影笼罩的眼睛,依旧锁定着那道正在从半空中落下的身影。 然后,他右手握住了那柄一直挂在身后的、比人还要高的巨大长戟。 那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一件来自蛮荒时代的刑具。 他单手挥动长戟,动作缓慢而沉重,却带着一种足以撕裂大气的压迫感。 一道黑红色的能量冲击波,从戟刃上呼啸而出。 那能量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液,其中还夹杂着无数细微的、正在不断崩解又重组的黑色源石晶簇。 它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扭曲,地面上的冰层被硬生生犁开一道深邃的沟壑。 死亡,正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直奔半空中的伊娜莉丝而去。 空中的伊娜莉丝,面对这足以将一栋楼房都夷为平地的攻击,眼神没有丝毫畏惧。 她手中的双持手铳在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机械变形中,再度合一,然后迅速切换。 沉重的长铳被她甩到身后,而那柄造型厚重的军刀,留在手中。 她握紧刀柄,迎着那道扑面而来的黑红色能量波,不退反进。 军刀刀刃上,那抹苍蓝色的魂火骤然暴涨。 下一瞬,火焰与能量波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那道狂暴的、足以毁灭一切的黑红色能量,在接触到苍蓝色火焰的瞬间,竟像是遇到了明火的燃油般被点燃了。 幽蓝的火焰顺着能量波的轨迹疯狂地向上蔓延,将其从内部彻底瓦解、吞噬。 伊娜莉丝的身影,就这么穿过了那片正在消散的、燃烧着的能量余烬。 前冲的势头没有丝毫减弱。 她手中的军刀,在穿过能量波之后,刀锋上的魂火燃烧得愈发旺盛。 她的目标无比明确。 爱国者那巨大头盔上,唯一可能存在的缝隙。 那深不见底的眼眶。 第252章 炎魔之力 那柄燃烧着苍蓝色魂火的军刀,在每一个人的视野里,都慢了下来。一道拖曳着幽蓝光尾的致命轨迹火焰的微光直奔爱国者而去。 刀身上的火焰映照出伊娜莉丝脸庞上的坚毅。 霜星试图在指尖汇聚出的冰晶,但她意识到可能来不及。 那刺骨的寒气尚未离手,便凝固在了空气里。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苍蓝色的流火。 不远处,Scout的食指甚至还未搭上扳机,整个身体还没反映出接下来要怎么做。 没人能在这个间隙里做出任何反应。 但爱国者的头颅,出现了极其轻微的偏转。 他从不轻视任何一个敢于向他挥刀的敌人,无论对方看起来多么弱小。 那些在战场上向他发起冲锋的勇士,那些为了某种信念而将生命燃烧至最后一刻的战士。 他们的刀剑,他们的嘶吼,他们的鲜血,都早已被岁月与战争的风沙所掩埋。 但这个黎博利女孩的行为,依旧让他那颗早已被磨砺得如同顽石的心,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澜。 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理念,也不是为了虚无缥缈的荣耀。 是让另一些人活下去,所以才献上自己的生命。 这一刻,他认可了她的精神。 在那副冰冷的面甲之下,他给予了她作为一名战士的最高敬意。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接受这份献祭。 认可她的灵魂,与用盾牌挡下她的刀刃,这两件事,从不矛盾。 厚重甲胄因为主人的动作发出了冗长的金属摩擦声,爱国者在转动他的身躯,一个几乎无法被察觉的细微动作,却牵动了千钧之力。 他那柄巨大长戟,以一种与它庞大体型完全不符的精准,横扫而出。 那宽阔的戟刃撕裂空气,发出沉闷的呼啸。 “铛!” 清脆到刺耳的金属交击声,在寂静的废墟城市中轰然炸响,震得近处的霜星耳膜嗡嗡作响。 那柄燃烧着苍蓝色魂火的军刀,被迫停在了距离那片黑暗阴影不足一寸的地方,宽阔的戟刃死死架住刀身,任凭伊娜莉丝如何用力,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刀身上的魂火剧烈地跳动,却被戟刃上那股沉凝的力量死死压制着。 一股沛然的巨力顺着刀身疯狂传导而来,伊娜莉丝只觉得一股蛮横的震荡从手掌窜上小臂,她紧握刀柄的虎口瞬间被震得失去知觉,拼死才握住这柄与她心意相通的武器。 “你有……觉悟……我……也有。”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那副冰冷的面甲下传来。 爱国者的话语里没有嘲讽。 “但……你杀不死我。” 话音未落,爱国者左臂上那面镌刻了无数战痕的漆黑塔盾,被蛮横的力量抬起,然后以最简单的动作——朝着伊娜莉丝身躯当头拍去。 盾牌运行的轨迹没有任何花巧,却带动了足以压垮一栋建筑的沉重风压。 沿途的空气被挤压,发出低沉的呜咽,仿佛在为即将被碾碎的黎博利人哀鸣。 一道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她,如同山峦倾倒,又像是巨兽在猎物入嘴后合上了它的颚。 然而,面对这必杀的一击,伊娜莉丝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是惊慌。 那双燃烧着苍蓝魂火的眼眸里,有的只有平静。 仿佛眼前这泰山压顶般的一击,恰好落入了她预设的棋盘。 “谁说……我是要杀你?” 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低语,与其说是对爱国者说,更像是对自己说。 就在盾牌的阴影将她视野中的最后一丝光亮也完全吞没的前一刻,伊娜莉丝猛地收缩身体。 那是一个极限状态下才能做出的动作,她的双腿在空中蜷起,仿佛一张被拉到满月的弓。 紧接着,包裹着军靴的鞋底,精准而重重地蹬在了那面迎面而来的巨大盾牌之上。 “咚!” 一声沉闷至极的撞击声轰然响起,与方才刀戟交击的金属锐响截然不同。 那声音像是攻城锤撞上了最坚固的城门,带着一股撼动内脏的浑厚回音,在废墟间滚滚传开。 一股沛然巨力混合着盾牌本身那无可抵御的冲击,自脚底疯狂传来。 这股力量没有将她碾碎,反而将她整个人向后猛地弹出。伊娜莉丝在空中顺势一个后仰,身体划出一道惊险而优美的弧线,轻盈得如同一片羽毛,却又迅疾如电。她穿过身下那些尚在燃烧、明灭不定的能量余烬,幽蓝的魂火与橘红的火星在她身侧交织飞舞。 她不仅完美地避开了那足以致命的一击,更借着爱国者自身的力量,瞬间向后拉开了数十米的距离。 “唰……嚓!” 双脚重新落回废墟城市的地面上,军靴的金属鞋底在光滑的水泥层上滑出两道长长的、浅浅的刻痕,溅起一溜细碎的冰晶。 伊娜莉丝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急促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试图平复肺部的灼烧感。 那只刚刚被震得几乎麻痹的右手依旧在微微颤抖,但她已经重新握紧了刀柄。 她缓缓抬起头,迎上远处那座山峦般巍然不动的身影,苍蓝色的魂火在她的眼底并未熄灭,反而在剧烈的喘息中,重新一寸一寸地燃起,比先前更加明亮。 “还没完呢。“ 她轻声说,那声音很低,混杂在自己剧烈的喘息声中,只有爱国者和她听到。 与此同时,她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左手手腕一翻,那柄因巨力撞击而尚在嗡鸣的军刀,便被她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流畅动作,“咔”的一声,干脆利落地插回腰间的刀鞘。 清脆的机括锁死声,像是为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近身搏杀画上了一个短暂的休止符。 紧接着,她的右手顺势向后探去,握住了另一件武器的冰冷枪柄。 那是一把沉重的长铳,此刻,她毫不费力地将其从背后的磁吸挂载点上取下,重新握在了手中。 烬风在她掌心发出了细微而绵密的机括运转声,像是某种精密生物从沉睡中苏醒。 这柄为了适应贴身战斗而设计的重型铳械,其粗犷的形态正在迅速解体、重组。厚重的枪管向内收缩,折叠的枪托“咔”地一声展开并抵住她的肩窝,备用的瞄具从侧面翻起,枪身内部的能量传导结构发出幽幽的红光,复杂的模块在飞速的滑动与拼接中,构成了全新的轮廓。 当她那双蹬在盾牌上借力后撤的双脚,终于重新落回积着薄雪的地面时,一把枪身更显修长、更适合中距离精准点射的突击铳已然成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在双脚踏稳身形,抵消掉最后一点冲击力的瞬间,她的食指便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这一次,从那黑洞洞的枪口中喷吐而出的,不再是先前那如同灵魂低语般冰冷的苍蓝色魂火。 轰——! 那是一团团炽热、狂暴、仿佛要将沿途的空气都彻底点燃的赤红色能量弹。 连续发射的每一发弹丸都像是一颗微缩的太阳,散发着令人皮肤刺痛的高温,将周围的雪地映照成一片不祥的血色。 这股力量,源自沉睡在铳内那块被当作能源的永恒的黄昏之石,其中关押着的,炎魔霸迩萨的灵魂碎片在与那无尽幻境缠斗了无数个轮回之后,被积压到极致的、再也无法压抑的、最为纯粹的毁灭与愤怒。 这股狂怒通过Logos为他打造的法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这才化作了眼前这毁灭性的弹幕。 爱国者身前,那两名刚刚被伊娜莉丝当做踏板、此刻胸前甲胄上还留着清晰鞋印的盾卫,发出一声混杂着屈辱与忠诚的怒吼,再度挺身而出。 “休伤大尉!” 他们沉重的脚步踏碎了地面的薄冰,交叉起手中那两面足以充当掩体的沉重塔盾,试图在爱国者身前构建起那道号称坚不可摧的钢铁防线。 然而,当第一发赤红色的弹丸撞上盾牌的瞬间,异变陡生。 火焰并非向外炸开,而是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贯穿了那厚重的合金盾面的同时,由外向内,还点燃了盾牌后方的持盾者。 “啊啊啊啊——!” 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撕裂了战场的寂静。 两名身经百战的盾卫,同时发出惨叫,头盔下的坚毅面孔在扭曲,观察口中的瞳孔里倒映着从自己身体内部燃起的,他们无法理解的火焰。 那不只是血肉被烧灼的痛苦,而是灵魂被置于烈焰之上反复炙烤的、源自生命本源的绝对酷刑。 其中一人丢掉了手中那面已经变得滚烫的塔盾,疯狂地在雪地里翻滚,试图用冰冷的积雪去熄灭身上的恶火。 但那火焰无形无质,只是在他身上燃烧得愈发旺盛。 霜星的瞳孔骤然收缩,她下意识地就要上前。 爱国者却按住了她的肩膀,制止了她的动作。 爱国者没有去看那在地上痛苦翻滚的部下,他那唯一的、闪烁着红光的眼眸,死死地盯着远处的伊娜莉丝,以及她手中那把正在喷吐着不祥火焰的武器。 伊娜莉丝自己也愣住了。 她只是按照说明书上可露希尔留下的法术公式,尝试调用那股被封印的力量。 她预想过这股力量会很强,但没想到会是如此诡异,如此残忍。 Scout面罩下的嘴巴无意识地张开,他看着那名在地上惨嚎的乌萨斯战士,看着那股仿佛来自地狱的红色火焰,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身处战场。 伊娜莉丝率先从震惊中回过神。 她一把拉住还在发愣的Scout,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他拽向身后那被轰开的囚笼缺口。 “走!” 爱国者拦住了想要追击的雪怪小队。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身影消失在废墟深处,转头想办法去营救这些自己最忠诚的卫士。 这个时候,他也在思考。 究竟是什么人,才能如此纯熟地驾驭炎魔的力量? 第253章 罗德岛准备行动 两周前,当罗德岛的主舰利用之前在维多利亚时准备的国际贸易公司识别码,成功驶入乌萨斯东南部工业城市切尔诺伯格的境内。 谁也未曾料到,仅仅一周之后,整合运动裹挟着的滔天烈焰,在那位被称为“暴君”的领袖带领下,将这座乌萨斯东南部繁华的工业城市彻底吞噬,化为一座燃烧的人间地狱。 此刻,切尔诺伯格的火光在五十公里外,依然将地平线映成一片令人不安的暗红色。 罗德岛就停泊在这片广袤无垠的冰冷荒原上,舰体覆盖着薄薄的冰霜,在惨白的月光下,宛如一头潜伏于黑暗之中,收敛了所有气息,只为等待最佳捕猎时机而屏息的沉默巨兽。 舰桥指挥中心内,空气安静得近乎凝固。 “情报已确认。汇报干员Scout。所有情报均已回收。”pRtS那不带任何情感的电子合成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随着这声报告,中央战术桌上那副巨大的城市全息投影,终于补上了最后一块模糊的区域。那些由干员们冒着生命危险,从死亡线上带回来的、支离破碎的情报碎片,在pRtS的极速运算下,终于被拼接成了一张完整的城市地图。 只是这张地图上,代表着致命威胁的红色警示标记,密密麻麻,像一道道永不愈合的伤口,遍布城市的每个角落。 “根据情报判断……营救行动成功率,百分之六十四。” 机不可失。 pRtS的分析清晰地指出,整合运动的主力仍在围攻城市的核心城,在它们尚未完全占领那片最后的阵地之前,便是罗德岛唯一的机会。 “各行动小队已在指定区域集结完毕,突击载具正在准备。” 数支全副武装的精英小队,正分批次登上那些为了这次突袭而特殊改装过的装甲载具。 冰冷的金属舱室内,只有武器机件碰撞的轻响和操作员们沉稳的呼吸声。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风霜与决意,目光越过舷窗,投向远处那片被火光与黑烟笼罩的天空。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一个沉重到足以让罗德岛这头巨兽甘愿冒着粉身碎骨的风险,也要从地狱之口强行夺回的目标。 前往那座已被狂热的感染者暴徒彻底占领的城市,营救一个对罗德岛而言,拥有着无可替代意义的人。 代号——博士。 罗德岛E3出入口。 厚重的合金闸门正向两侧滑开,舰桥缓缓放出,发出沉重而绵长的低鸣,将舰船内部温暖干燥的空气与舰外乌萨斯荒原那足以冻结骨髓的酷寒,在地面上划出了一道泾渭分明的分界线。 冷风像无形的刀刃般从闸门外灌入,卷起荒野的尘埃与细小的冰晶。 凯尔希独自一人站在出入口的二层高处,她的身影被舰内明亮的光线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今天她没有穿平日里的白大褂,而是一身深色的作战制服,只是外面依然罩着一件长风衣,让她看起来既像一位指挥官,又像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她默默地注视着正在下面整理装备,准备踏入切城的干员们。 他们正依次登上那些静静蛰伏着的、冰冷的突击载具。没有人说话,空气里只有军靴踏在金属甲板上的沉重脚步声,武器与装甲在行动间隙发出的、规律而压抑的碰撞声。 他们就像一台巨大战争机器里严丝合缝的齿轮,精准,高效,沉默。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层被荒原寒风磨砺出的霜色,也带着一种即将踏入地狱的决然。 凯尔希看着这一切。看着这些由她亲手挑选、训练,甚至是从死亡线上一次次拉回来的生命,即将为了一个尚在沉睡中的“未知”,奔赴一场九死一生的豪赌。 pRtS给出的百分之六十四的成功率,是一个充满了诱惑的数字。 但凯尔希的理智却在计算着另外一笔账:那剩下百分之三十六的失败,意味着什么? 值得她将这些她所熟悉的面孔,永远埋葬在切尔诺伯格的废墟里吗? 她没有答案,或者说,她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行动的指令已经下达,可那个盘踞在她心底深处的问题,依旧在反复叩问着她的逻辑与情感。 营救博士……这,到底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就在这时,一阵比重装干员们轻微许多的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不疾不徐。 凯尔希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来的人是谁。 阿米娅走了过来。 她已经换上了一身贴身的黑色作战服,裁剪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将她略显纤细的身形衬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挺拔。 那双总是带着一丝怯懦与不安的眼眸,此刻像是被清晨的溪流洗涤过,清澈而坚定,仿佛已经将所有的迷茫与犹豫都留在了身后。 她走到凯尔希身边,与她并肩而立,停下脚步。 卡特斯人顺着凯尔希的目光,望向那片被巨大的闸门框出的、乌萨斯永恒不变的阴沉夜空。 远方的地平线,仍旧被那不祥的暗红色火光持续灼烧着。 “凯尔希医生。”阿米娅的声音很轻,“我……” “我支持你的一切决定,哪怕会议上我投的是弃权。”凯尔希的声音比这荒原的夜色还要冷,她没有看阿米娅,视线依然落在最后一队登车的干员身上,“罗德岛无论何时都是一个整体。” “你要知道的是,每一次的选择都有代价。” “这是你成为罗德岛领袖的第一课。” 凯尔希侧过头,那双淡绿色的眼瞳里没有任何温度,像两块通透的宝石。 “我知道……只是一想到这些人可能有人不会再回到这里……” “那就努力把他们都带回来。” 阿米娅沉默了片刻,突击载具的引擎开始低沉地轰鸣,预示着出发的临近。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似乎能感觉到肺部传来一阵刺痛。 “我会的。” 凯尔希看着她,看着这个自己一路引导长大的孩子,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映着远处地平线的火光,也映着自己冰冷的脸庞。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无法再用纯粹的逻辑去反驳。 “希望是一剂危险的毒药,阿米娅。”凯尔希最后说道,声音缓和了一些,像是一句最后的告诫。 “我知道。”阿米娅轻轻点头,她抬起手,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但我们现在,正需要它。” 合金闸门发出了即将关闭的警示音。最后一台载具的舱门闭合,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声息。很快,它们就将如离弦之箭,冲入那片象征着死亡与毁灭的暗红夜幕之中。 凯尔希不再说话,她转回头,和阿米娅一起,静静地望向前方那片无尽的黑暗。 “凯尔希医生。” 阿米娅的声音很轻,在开始轰鸣的载具引擎声中,本该像投入湖面的石子一样被吞没,却异常清晰地传了过来。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但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句最简单、也最沉重的话。 “我出发了。” 凯尔希依旧背对着她,连肩膀的线条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松动。她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嗯”,那声音短促得几乎像一声叹息,又冷硬得像一块被敲击的冰。 在这片由金属与引擎声构成的、冰冷的钢铁丛林里,她对着凯尔希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是一个标准而郑重的礼节,既是下属对指挥官的,也是一个终于决定独自走向风雪的孩子,对引路人的告别。 然后,她直起身,转身迈开了脚步。她的步伐每一步都踩得异常坚实。 最后登上了那辆属于她的小队的、通体漆黑的突击载具。 厚重的液压舱门在她身后合拢,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两个世界被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彻底隔绝。 那一刻,凯尔希忽然觉得,阿米娅好像真的长大了。 那个总是在会议后小心翼翼地走到她身边,用带着不确定的语气征求意见的小女孩,那个会在做出决定前下意识望向自己的身影,似乎就在刚才那个转身里,被彻底留在了过去。 她已经学会了自己做出决定,并准备好为之承担一切后果。 这份成长,像一缕微弱的火苗,在凯尔希几乎冻结的心底里闪了一下,带来一丝近乎陌生的欣慰。 但这火苗很快就被一阵更加深沉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的疲惫扑灭了。这疲惫来自于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岁月,来自于无数次相似的送别,来自于明知前路艰险却无法阻止的无力感。 她从作战服的口袋里,摸出了那台造型简洁的个人通讯终端。 冰冷的金属外壳贴上她的掌心,那份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渗入血脉,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冷静一些,让她重新变回那个只相信逻辑与数据的凯尔希。 她划开屏幕,接通了一个加密频道。 “Scout。”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闸门区响起,被寒风吹得有些失真。 “让伊娜莉丝留在切城。” 她停顿了一下,视线越过荒原,投向远方那片在夜幕下燃烧的、罪恶的火光。 “接应阿米娅小队和……” 她闭上眼,那个名字在舌尖滚过,带着铁锈般的涩意。 “……博士。” 第254章 混乱将至 火焰的余温早已被风雪彻底吞噬。 但那股混杂着焦糊塑料与金属锈蚀的刺鼻气味,却像某种粘稠的液体,顽固地钻进了切尔诺伯格的每一个角落,粘附在每一片飘落的雪花上。雪花落在一截烧断的钢筋上,发出微弱的“咝”的一声,旋即化作一缕白汽,连带着那股焦糊味一起融进冰冷的空气里。 整合运动的营地里,曾经那种源于复仇的狂热,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冷却。篝火的光芒跳跃着,映照出几张惶然的脸,那股狂热在他们的瞳孔里已经熄灭了,如今凝结成一种更原始、也更冰冷的情绪。 一个刚从外面巡逻回来的整合运动成员,搓着冻僵的手凑到火边,他解开面具,露出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嘴唇因寒冷和别的一些什么而微微发抖。他环顾了一圈缩在火堆旁的同伴,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低了声音。 “……喂,听说了吗?b-5区那边,浮士德的小队……遭到了袭击……”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栖息在黑暗中的东西。 旁边一个正在用匕首削木头的老兵手一顿,木屑掉进了火里,爆开一串细小的火星。 “别在这儿散播没影儿的传闻。” 他头也不抬地呵斥道,但他的动作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迅速。 “老弗雷,这不是传闻!我有个同乡就在后勤!”那年轻人急了,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点,“是真的!我刚才路过医疗帐篷,听里面的护士说的!他们……他们几乎全死了,只活下来几个!” 篝火旁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远处废墟间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什么东西的呜咽。 “不止,”另一个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女人忽然开口,她把脸埋在厚厚的围巾里,声音闷闷的,“我听说……连雪怪小队也迟到了,肯定也是遭到袭击了。” 如果说浮士德的名字只是让空气变得紧张,那“雪怪小队”这四个字就像一块冰,瞬间砸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一阵窃窃私语声终于无法抑制地在篝火旁飘散开来,像一群见不得光的幽灵。 “怎么可能……那可是霜星大人的小队啊……” “哎哎哎,你们听说了吗……”有一个人凑过来,他的声音抖得最厉害,仿佛那个消息烫嘴,“我听一个从前线撤下来的兄弟说……连、连爱国者大人都……” 他没敢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省略了什么。 有人在猎杀整合运动的干部。 这个起初只是流言蜚语的猜测,此刻像一场无形的瘟疫,在整合运动的基层中疯狂蔓延。每一个名字被提起,都让围坐在火堆旁的整合运动成员们不自觉地缩紧脖子,仿佛那柄看不见的屠刀就悬在自己头顶。 先是浮士德,然后是霜星,最后连爱国者都? 这些曾经代表着力量,代表着整合运动荣耀与不败神话的名字,这些曾经在他们绝望时被当作旗帜和圣经来诵读的名字,此刻却在一份份语焉不详的战报中,成了催生他们内心恐惧的诅咒。 起初是怀疑,他们不愿相信那些如同神明般强大的领袖会倒下。然后是恐慌,当越来越多的证据指向那个最可怕的可能。 篝火旁死一样的寂静被一声含混的咕哝打破了。 一个一直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的男人缓缓抬起头,火光映出他眼里的血丝和一片茫然。 “我说……”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仇……也报得差不多了。不如,我们跑吧。”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却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激起了一圈无声的涟漪。 跑?这个字眼在每个人的舌尖上滚了一圈,带着一股苦涩的、诱人的味道。 “跑?”老弗雷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他把削了一半的木头扔进火里,抬起那张刻满风霜的脸,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看穿了一切的讥诮,“现在还能跑去哪儿?往北是乌萨斯的冰原,我们就是从那里来的,还往南?你觉得其他国家的边防军看见我们这身打扮,是会给我们发面包还是直接用子弹招待我们?” 那个提议的男人缩了缩脖子,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自言自语:“离开乌萨斯……总有地方……能活下去的……算了,当我没说。” 他重新把脸埋进臂弯,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同伴们鄙夷的目光和外面那无尽的风雪。 他们是为什么才戴上这张面具,拿起这把刀的?是为了活下去,是为了向那些曾经把他们踩在脚下、视他们为虫豸的乌萨斯军警挥起屠刀。那复仇的火焰曾是他们唯一的食粮,支撑着他们在绝望中前行。 但当复仇的狂热快感如潮水般退去,露出的却是比切尔诺伯格的冬夜更冰冷、更坚硬的现实。 他们手中的武器,能让那些作威作福的城防军官在血泊中哀嚎,能让那些曾经对他们视而不见的市民在恐惧中哭喊求饶。 但这柄武器,在那个潜伏于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收割着他们性命的未知存在面前,却脆弱得像一根枯枝。 它无法让他们在真正的死亡阴影下,多苟活哪怕一秒。 “领袖呢?”人群的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声音突然带着哭腔质问道,“塔露拉大人呢!她为什么不管我们!难道只有等到浮士德大人死了,霜星大人也……她才会做什么吗?” “别招笑了。”另一个声音立刻尖刻地反驳道,那是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男人,他发出一声短促而难听的嗤笑,火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扭曲的阴影,“你在杀死那些乌萨斯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听塔露拉的指示?现在还指望她管我们?她现在眼里只有她的宏图大业,只有核心城里那帮穿着黑皮的精英!是我们先背叛的……” 这番话充满了无奈,却没有人反驳。 混乱的种子,早已在这片怨恨与恐惧的土壤里悄然发芽。 “不管了,我不能死在这里……我不想死!” “你疯了!你要干什么!” 起初,只是为了争抢一块在雪地里冻得像石块的黑面包,或是一瓶能暂时麻痹神经的劣质烈酒而爆发的小规模斗殴。 推搡和咒骂声打破了营地里令人窒息的沉默。 但很快,当一个瘦弱的整合运动成员因为护着怀里半瓶酒而被一脚踹翻在地时,暴力便彻底失去了控制。 “把吃的交出来!” 一个高大的男人将另一个同伴死死按在肮脏的雪地里,雪花混着泥土,糊了那人一脸。他没有去抢对方怀里的罐头,而是抬起穿着厚重军靴的脚,对准了那张象征着反抗与荣耀的白色面具,狠狠地踩了下去。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风中显得格外刺耳。面具的碎片四散飞溅,露出一张因惊恐和屈辱而扭曲的脸。 撕扯,咒骂,殴打。 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和骨头断裂时的“咯吱”声混杂在一起。 曾经在篝火旁分享同一个梦想,一同高呼口号的“同志”,在生存的本能与被抛弃的绝望面前,重新变回了不共戴天的仇敌。 终于,有人在混战中踉跄着站起身,他看了一眼扭打在一起的人群,又看了一眼远处深不见底的黑暗,脸上闪过一丝决绝。 他猛地抬手,一把扯掉了自己手臂上那枚红黑相间的袖标,然后摘下脸上的面具,看也不看地狠狠摔在地上。 这个动作仿佛一个信号。 越来越多的人从混战中脱离出来,他们沉默地撕掉袖标,扔掉面具。他们冲进简陋的帐篷,疯狂地抢夺一切能带走的物资——食物,药品,弹药。然后,他们不再有任何交流,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这片他们曾为之奋战的废墟,只是一个个佝偻着背,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切尔诺伯格无尽的黑暗与风雪之中。 听到营地里躁动的梅菲斯特站在指挥部的二楼窗口,看到下面混乱的一幕,他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不,不应该是这样! “梅菲斯特,让下面的人安静下来。” “是……领袖。” 于是他派出了自己的“牧群”。 那些不知疼痛、绝对服从的宿主士兵,在战场上是高效的杀戮机器。 但在这里,他们只能像一尊尊沉默的雕像,粗暴地用武器将暴乱分子和整合运动分开来,然后毫不犹豫地将那些想要逃跑的人打翻在地。 “碎骨大人回来了!” “还有弑君者大人!” 就在梅菲斯特思考该如何处理这里叛乱分子时,整合运动另外两名干部也带队返回了这里。 一把巨大的榴弹发射器发出沉闷的轰鸣,将几个正在哄抢物资的暴徒炸得血肉横飞。 一道快得几乎无法捕捉的娇小身影,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次闪现,都伴随着一声利刃割开喉咙的轻响。 她们的归来,像两块冰冷的铁砧,暂时镇住了这场即将彻底失控的溃乱。 但梅菲斯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毕竟造成这一切的恐惧的根源还在。 在营地的另一端,萨卡兹雇佣兵的临时驻地里,和整合运动营地里的躁乱气氛却截然不同。 这里很安静。 伊内丝靠在一截断裂的墙垣上,手掌中把玩着刚从一家古董店里捡来的匕首。 她闭着眼,似乎对不远处那场愈演愈烈的闹剧毫无兴趣。 但她的感知,却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了整片营地。 所有人的影子里,将主人的内心想法汇聚成一条思绪洪流,不断冲刷着她的意识。 她在这些混乱的杂音中,耐心地筛选着。 “看起来他们要崩溃了。” 赫德雷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 “啊,意料之中,只是一个未知敌人的存在……不过他们好像从未完整过。” 伊内丝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回应。 她知道赫德雷在看什么,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些感染者的死活,与他们无关。 他们只是被雇佣的刀,刀的价值,只在于它能斩断什么。 突然,一股与其他所有恐慌都截然不同的情绪,像一道锐利的闪电,刺入了她的感知。 那并非单纯的恐惧,而是一种被绝对力量碾碎后,残存在灵魂深处的、烙印般的惊悸。 伊内丝的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顺着这股情绪的源头追溯而去。 一个正在逃离营地的整合运动成员,连滚带爬,面具不知道丢在了那里,惊慌的脸上满是泪水与鼻涕。 伊内丝鬼使神差的探查了一下他的影子,在脑海深处,一片无边无际的、燃烧着的苍蓝色火焰,正将他所有的理智与勇气焚烧殆尽。 火焰中,一个模糊的、手持铳械的黎博利人身影,缓缓走出。 她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带着一丝慵懒与嘲讽的眸子里,第一次透出了某种复杂难明的光。 “怎么了?” 赫德雷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伊内丝没有回答,她转过头,目光扫过他们这片小小的营地。 那里少了一个总是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无比扎眼的身影。 她看向w那张空空如也的行军床,以及旁边那堆空了的爆炸物工具盒。 “说起来,你看到w了吗?” 伊内丝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她去方便了。”赫德雷回答。 “上个厕所,用不了这么长时间吧?” 第255章 再遇W 伊娜莉丝停下了脚步。 她闻到了,在这儿做四处弥漫的血腥、尘土与恐慌的城市中,突然出现了一缕熟悉的味道。 那味道蛮横又暴戾,带着一丝火药与硫磺燃烧后特有香气。 好难猜啊,是谁呢。 肯定是个能把这片大地上任何不顺她心意的东西都送上天的疯子吧? 她拐过一个堆满了废弃路障的街角,一枚圆滚滚的、表皮坑洼酷似土豆的东西,在空中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抛物线,朝她脸上飞来。 伊娜莉丝没有眨眼,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东西靠近。 砰。 一声沉闷又滑稽的轻响,像是一个被戳破的纸袋。紧接着,一团混杂着无数亮晶晶粉末的灰色烟尘,在她面前轰然炸开,将她整个笼罩。那粉尘带着一股廉价香料和粉笔灰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痒。 伊娜莉丝咳嗽两声,任由那些亮粉落在她的发梢和肩上。确认没有第二发之后,她抬手挥散烟雾,看到了那个笑嘻嘻倚靠在断墙边的身影。 白色的长发在废墟间穿行的乱风中微微扬起,像一抹不属于这片灰败景色的亮色。那双赤红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看好戏得逞后的恶劣笑意,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一身剪裁利落的佣兵装扮,勾勒出紧致而姣好的身材曲线。那根属于萨卡兹的黑色尾巴,尖端如同一个小小的箭头,正靠着墙根,懒洋洋地摆出一个诱人的弧度,仿佛主人的心情好到了极点。 哦,原来是w啊,真是让人惊喜呢(捧读)。 “怎么样,伊娜莉丝?”w的声音带着按捺不住的笑意,清脆地划破了周遭的嘈杂,“我为你准备的欢迎仪式,还喜欢吗?我觉得你身上沾点亮晶晶的东西,看起来会更顺眼一点。” 伊娜莉丝白了她一眼,捻起一缕沾上了亮粉的头发:“恶趣味一如既往啊,w。品味还是和以前一样差劲。” “哎呀呀,看来我下次要准备拿真的炸弹问候你了?”w嗤笑一声,那笑声像是小刀刮过金属,尖锐又带着一丝愉悦。她从断墙上直起身,不紧不慢地拍了拍手套上的灰尘,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光芒。 她向前走了两步,脚下的碎石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拉近了与伊娜莉丝的距离。 她微微歪着头,审视着对方,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揶揄:“比起我精心准备的欢迎仪式,我更好奇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是……放不下我?哎,那可真可惜,我的心已经另有所属了哦。” 伊娜莉丝对她那套说辞无动于衷,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我们什么时候成好朋友了?”她反问,“我还以为,你是为了那两千四百万龙门币才在我面前现身的。” w脸上挑衅的笑容僵了一下,那抹恶劣的兴致瞬间褪去,被一种更为纯粹的东西取代了。 “……多少钱?”她的声音都变了个调,听起来有些急切。 “两千四百万龙门币,”伊娜莉丝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像是故意要让她听清楚每一个字,“我的悬赏金。怎么,你不知道?” w的视线在伊娜莉丝和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之间来回扫了扫,懊恼地“啧”了一声。 “我现在回去拿炸弹还来得及吗?” 伊娜莉丝懒得理会她的财迷心窍,双臂环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上下打量着她。 “先别管你的炸弹了。你这身行头是怎么回事?”她的目光在w那一身崭新利落的佣兵服上停留了片刻,“终于不穿你那身万年不变的破洞黑丝了?” “整合运动的老板可比我们以前那些雇主大方多了,”w满不在乎地耸耸肩,甚至还刻意挺了挺胸,展示着新衣服的优越性,“换身衣服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反正又不花我的钱。” 伊娜莉丝看着她靠着墙,一手叉腰,尾巴尖还在悠哉地晃来晃去的得意模样,没忍住,吐槽了一句:“那你这个姿势……你别搞得跟等下就要进卡池了一样好吗?” “卡池?”w脸上的得意凝固了,她真心实意地困惑起来,赤红的眼睛里满是茫然,“那是什么东西?你在说什么胡话,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显然,虽然同样是大字不识几个,但伊娜莉丝在罗得岛上偶然了解到的词汇还是超出了这位萨卡兹佣兵的理解范围。 她不再倚着墙,站直了身体,然后当着伊娜莉丝的面,毫无顾忌地伸了个懒腰。 利落的佣兵服紧紧绷起,将那副惹火的姣好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野性的张力。 伊娜莉丝看着她,最终还是决定把那个复杂的概念咽回肚子里。 跟w解释这个,大概比拆掉她身上的炸弹还费劲。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片刻,只有废墟间穿行的风声,卷起地上的灰烬,发出沙沙的轻响。 自从萨尔贡一别,她们确实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了。伊娜莉丝看着w那张依旧写满“唯恐天下不乱”的脸,先开了口。 “找个地方聊会?” w挑了挑眉,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兴味。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被战火啃噬得只剩下骨架的建筑,最后指向远处一栋还算完整的高楼,嘴角勾起一个恶劣的弧度。 “行啊,那边的高楼边缘怎么样?”她笑嘻嘻地提议,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视野开阔,风景不错。万一聊崩了,还能顺便互相踹对方下去,省事。” 伊娜莉丝对这个充满w风格的提议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好主意,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大脚。” “我好怕哦~” 虽然身处这座正在燃烧的城市,但这点小麻烦并不妨碍她们找到一处绝佳的“聊天地点”。 两人身手矫健地穿梭在断壁残垣之间,最终登上了那栋高楼的天台。水泥边缘还算平整,上面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们并排坐下,将双腿悬在半空。 脚下,是这座在烈火与浓烟中苟延残喘的垂死城市 。破碎的街道如同巨大的伤疤,间或有火光冲天而起,又缓缓熄灭,只留下一缕黑烟。 远处的火光将她们的侧影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天台地面上,随着火焰的跳动而摇曳不定。晚风带着灼热的气息和尘土的味道拂过脸颊,吹动着伊娜莉丝的发丝,也让w那截白色的长发在空中飘舞。 沉默地看了一会儿脚下的末日景象,伊娜莉丝的话题转到了眼下。 风从下方卷上来,带着一股呛人的焦糊味,她稍微侧了侧脸,避开那阵热风。 “所以,整合运动来切城做什么?” 她的声音很平稳,像是随口一问,轻易地就被废墟间呜咽的风声给揉碎了。 w悬在半空中的双腿晃了晃,用鞋尖漫不经心地踢着空气,仿佛那里站着一个她看不顺眼的倒霉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懒洋洋地开口,语气理所当然得近乎傲慢。 “当然是报复乌萨斯人了。” 说完,她侧过头来。远处的冲天火光在她猩红的眼眸深处投下两簇跃动的倒影,像是两块正在熊熊燃烧的炭火。她看着伊娜莉丝,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带上了几分嘲弄。 “队伍里绝大多数都是被乌萨斯迫害的感染者,你知道的,就是那种家破人亡、无处可去、只剩下一条烂命的类型。如果不打着‘复仇’这么好听的名号,塔露拉那个女人,可没办法把这么多疯子聚到一起。” “塔露拉?”伊娜莉丝捕捉到了这个陌生的名字,轻声重复了一遍。 “整合运动的领袖。”w的语气听起来没什么尊敬可言,“一个德拉克。哦,对了,听说她好像还有点维多利亚的血统。” “维多利亚啊……”伊娜莉丝若有所思地呢喃着,目光投向了更遥远的地平线,那里被浓烟与夜色模糊成一片混沌。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又问,“那她为什么不回她的维多利亚去?现在维多利亚的局势正乱呢。” w脸上的散漫表情忽然一收,她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整个人微微前倾,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伊娜莉丝,审视的意味十足。 “你去过维多利亚?那你有没有见过那个该死的粉毛?” 她的声音不再是那种玩世不恭的腔调,变得有些尖锐,像是一根绷紧的弦,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恨意。 “粉毛?谁……”伊娜莉丝愣了一下,在脑海里搜索着符合这个描述的人。她在维多利亚见过的粉色头发的人,似乎只有一个。 “你是说海蒂?” “海蒂?什么海蒂。”w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那声音又轻又冷,充满了鄙夷,“我说的是特雷西斯那个混蛋。” “摄政王?”伊娜莉丝这次是真的惊讶了,她转过头,仔细打量着w的神情,确认对方不是在开玩笑,“我没事见他干嘛?活腻歪了?” w没有再看她,视线投向了远方阴沉的天空,夜幕被火光染成了肮脏的橘红色。虽然身为萨卡兹,她的言语间却没有对这位萨卡兹现任王者的丝毫尊敬,只有几乎要溢出来的厌恶与杀意。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水泥边缘划过,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也对。”w的声音压得很低,那种懒洋洋的腔调消失得无影无踪,“虽然我不承认他是什么狗屁摄政王,但总有些蠢货尊敬他。那些人,都在我的必杀名单上。” 她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刀刃,每一个字都带着能割开皮肉的锋利感。 “你不是萨卡兹人吗?”伊娜莉丝侧过头,看着她紧绷的侧脸轮廓在火光下忽明忽暗,“怎么对他意见这么大?” “因为他杀了王女。”w一字一顿地说,猩红的眼眸里,那两簇火光倒影剧烈地跳动着,仿佛她内心的仇恨之火下一秒就要喷薄而出。“总有一天,”她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狰狞的笑容,“我要把炸弹塞进他的喉咙里,然后亲手按下那个引爆键。” 伊娜莉丝有些惊讶地看着身边这个被愤怒彻底包裹的女人。 她的大多数时候都显得疯疯癫癫,玩世不恭,仿佛世上的一切都不过是场蹩脚的戏剧。 但在此刻,当那份纯粹的恨意从她身上燃起时,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原来这个人认真起来……还真的有点帅? 伊娜莉丝在心里失笑,很快将这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压了下去。 她的思绪转回了正题。 “王女?”她捕捉到这个关键的词,“萨卡兹的王位……是双王并立的传统?” w对她的历史探究嗤之以鼻,仿佛那是个愚蠢至极的问题。她重新将视线投向脚下燃烧的城市,语气不容置喙:“我不知道,也不在乎。我只知道,特雷西斯必死。”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种预设的戒备与挑衅,“就算是你也阻止不了我。” w还以为伊娜莉丝会和其他人一样,用那种陈腐的大道理来劝说她,让她放弃这个看似疯狂的念头。 毕竟,刺杀一位君主,无论这位君主多么名不正言不顺,听起来都像是痴人说梦。 她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尖酸刻薄的话来反击,准备好将对方任何试图“纠正”她的言语都撕得粉碎。 然而,伊娜莉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劝阻,也没有评判。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摇了摇头。 “我又不认识什么特雷西斯。” 她的声音很轻,却在w紧绷的神经上激起一圈清晰的涟漪。伊娜莉丝顿了顿,目光从w那张因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上,转向下方那片被火海吞噬的城市废墟,然后又转了回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你要打架的话,喊我一声就行。” w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股蓄势待发的、准备与全世界为敌的戾气,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她愣在原地,猩红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伊娜莉丝,似乎在确认自己刚刚是不是听错了。 几秒钟后,她紧绷的嘴角先是抽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扬起。那不是她惯常挂在脸上的那种嘲弄或是玩味的假笑,而是一个缓慢绽开的、带着几分真实暖意的弧度,像一朵在焦土上盛开的、颜色过分艳丽的花。 笑意蔓延开来,最终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得意。 “好啊。” 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轻快上扬的调子,仿佛刚才那个浑身散发着杀意的复仇者只是伊娜莉丝的错觉。 “既然你这么说了,”w朝她眨了眨眼,眼底的火光倒影跳跃着,充满了不怀好意的兴奋,“我现在就有个忙要你帮。走。” 话音未落,她猛地伸手抓住了伊娜莉丝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力气却大得惊人。伊娜莉丝还没来得及问一句“去哪”,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拽得向前一个趔趄。 紧接着,天旋地转。 失重感瞬间攫住了心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两个人就这么直挺挺地,从数十米高的楼顶边缘一跃而下,像两颗被随意丢弃的石子,向着下方燃烧的大地笔直坠落。 呼啸的风声瞬间灌满了伊娜莉丝的耳朵,将她的惊呼堵回了喉咙里。楼顶的火光被飞速拉远,变成头顶一片肮脏的橘红色光斑。她能感觉到w的手还紧紧抓着自己,那个疯子的头发在狂风中像黑色的火焰一样狂舞。 “你带降落伞了吗?” 在风声的缝隙里,伊娜莉丝用尽全力喊出了这句话,声音都变了调。 “没有!”w的回应听起来充满了疯癫的快乐,在坠落的呼啸声中清晰可辨,“我从来不用那玩意儿!” “我用啊!!!!” 第256章 打歪了! w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得像是在跳舞,就这么蹦跳着走进了萨卡兹雇佣兵的营地。 此时的营地里,气氛相当紧张。 没有人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沉默,唯一回荡这片营地里的,是武器被反复擦拭时发出的、单调金属摩擦声。 营地中的篝火在晚风中不情愿地爆出几声“噼啪”的轻响,火光将一道道沉默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如同一个个移动的墓碑。 整合运动那边传来的消息一天比一天糟糕,这意味着他们这趟本以为能捞上不少油水的轻松差事,快要到头了。 一想到可能又要回到疤痕商场那种地方,为了几块碎得可怜的源石锭,就要把脑袋悬在裤腰带上过活,许多佣兵的脸上都蒙着一层驱不散的阴霾。 我本应该习惯黑暗,如果没有见过光明。 w的好心情,与周围这片死气沉沉的景象形成了尖锐而又刺眼的对比。 她像一只闯入墓园的彩色蝴蝶,目光扫了一圈,然后一把抓过离她最近的一个佣兵的衣领。 那人正低着头,专注地用一块油布擦拭着自己的长刀,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拽得身体猛地前倾,手腕一抖,锋利的刀刃险些就在自己的皮肤上划开一道口子。 “团长呢?”w的声音里满是笑意,仿佛刚刚差点造成流血事件的不是她。 “啊?”那名佣兵显然吓得不轻,他抬起头,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过了几秒才从w那张笑得过分灿烂的脸上辨认出问话的意图。他有些困惑,又有些畏惧地抬起手,朝营地深处指了个方向。 “在……在那边的主帐里。” “谢了。”w干脆地松开手,还十分亲热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看着她蹦蹦跳跳离去的背影,那名佣兵定了定神,忍不住追问了一句:“w,你找团长……有事?” 营地里谁都知道,w和他们的团长加尔森,关系可算不上融洽,甚至可以说是互相看不顺眼。 她主动去找团长,这事透着古怪。 w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猩红的眼眸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闪烁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光。 她对着那名佣兵眨了眨眼,笑容里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 “当然。”她的语调轻快上扬,听起来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有非常重要的情报,要亲自向他汇报。” 加尔森的主帐里,油灯的光焰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背后那张巨大的切尔诺伯格地图上。 他的影子仿佛一个沉默的巨人,笼罩着地图上代表着城市废墟的斑驳色块。 他正用一根削尖的木棍,在地图上缓慢地比划着。 那根木棍的尖端,在一道道用红色油脂铅笔画出的凌乱箭头上逡巡,那些箭头代表着整合运动近期的行动轨迹。他试图从这片混沌中理出一条清晰的脉络,分析出那个女人——塔露拉下一步的意图。 帐篷外,营地里的死寂透过厚重的帆布渗了进来,与帐内的安静融为一体。 轰! 两声沉闷的爆炸几乎同时在帐外响起,声音不算特别巨大,却带着一种撼动大地的低沉力量。掀起的气浪将厚重的帐篷门帘整个吹得高高扬起,带着焦糊味的夜风猛地灌了进来,油灯的火苗狂乱地跳动,几乎要熄灭。 加尔森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握着木棍的手指收紧了些许,眉头在深刻的阴影里皱了一下。 两名守在门口的亲卫被炸得灰头土脸地滚了进来,身上还冒着烟,呛得不住咳嗽。 他们还没来得及从地上爬起来,一道纤细的身影已经踩着轻快的步伐,跨过他们狼狈的身体,堂而皇之地走了进来,仿佛刚刚那场不大不小的骚乱只是为她的登场而燃放的礼炮。 “w,你又在发什么疯?” 加尔森的声音很沉,像是从胸膛里挤出来的一样,带着明显被压抑着的不满。 “别这么严肃嘛,团长大人。”w笑嘻嘻地走到地图桌前,那双军靴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她随手将两枚还冒着缕缕青烟的空弹壳扔在桌上,黄铜制品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咔啷,咔啷”两声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帐篷里格外刺耳。 “只是跟你的看门狗打个招呼,你看,活得好好的,没死人。” 加尔森的视线从地图上缓缓移开,落在那张总是挂着玩味笑容的脸上。那张脸在摇曳的灯火下忽明忽暗,显得有些捉摸不定。 “有事快说。”他的语气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下一道命令。 “我找到那个让整合运动里人心惶惶的‘源头’了。” w的身体忽然前倾,双手撑在满是标记的地图桌上,将半个身子探到加尔森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她说话时呼出的气息几乎能拂到他的脸上。她刻意压低了声音,那双在火光下呈现出蜂蜜般光泽的金色眼瞳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兴奋光芒。 “一个用铳的疯子,专挑整合运动的干部下手。”她一字一顿,像是在分享一个诱人的秘密,“浮士德那个幽灵一样的小队,被她一个人给屠了。霜星……那个冰雪女王,也被她打伤了。” 加尔森的瞳孔在听到最后一个名字时,难以察觉地微微收缩了一下。他魁梧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仿佛一座沉默的雕像。 w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细微的变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慢悠悠地直起身,环抱双臂,拉开了些许距离,重新占据了谈话的主动权。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讥诮,像是在评论一出不入流的闹剧。 “现在,整合运动那些干部,一个个都忙着安抚自己手下那帮快要哗变的乌合之众,焦头烂额,根本抽不出手来管别的事。” 篝火的光透过门帘的缝隙投射进来,在她脸上留下变幻的光斑。 “至于塔露拉那个暴君,”她轻哼一声,话语里满是轻蔑,“她的眼里只有核心城里那帮乌萨斯军警的大人物,更不会把这种在她看来只是死了几个棋子的‘小事’放在心上。”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加尔森身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像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所以,能处理掉这个麻烦的,只有你了,伟大的~加尔森团长。”w的笑容收敛了一丝,变得更像是一把淬了毒的蜜糖匕首,在摇曳的灯火下闪着危险的光,“毕竟你手底下这支可是号称疤痕商场最精锐的萨卡兹佣兵团呀~” 加尔森沉默着,视线重新落回地图上那片混沌的红色标记。 帐篷里只剩下油灯里的灯芯偶尔发出的“毕剥”声,以及他食指的指节在粗糙的地图桌面上无意识敲击发出的,沉闷而有节奏的“叩、叩”声。 w的话虽然听起来荒谬,充满了她个人风格的煽动与挑拨,但逻辑上却没什么大问题。 摄政王临行前的指令很明确,不惜一切代价,协助塔露拉,将这场感染者的暴动推向高潮,直至将乌萨斯的这颗北方明珠彻底烧成灰烬。 任何可能影响计划的不安定因素,都必须被清除。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用铳的疯子”,虽然微小,但展现出来的成果却足以让整个计划偏离轨道,甚至有可能彻底崩盘。 w把这个烫手山芋找出来,还立了大功。 难道这疯女人想通了,要效忠摄政王了? “在哪?” 加尔森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生锈的铁器里挤出来的一样。 切尔诺伯格南部工业区b-9区,一片被彻底废弃的工业厂房。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天空,让整片区域都浸泡在一种令人压抑的昏暗光线里。断裂的钢筋从斑驳的水泥墙体里刺出,在阴沉的天空下扭曲成怪诞的形状,破损的楼房无声地矗立着。 加尔森和他最精锐的十名部下,正小心翼翼地穿行在这片钢铁坟场之中。他们呈标准的战斗队形散开,彼此之间保持着既能相互策应又不至于被一网打尽的距离。厚重的军靴踩在碎石和玻璃碴上,却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只有偶尔被风吹动的铁皮发出“哐啷哐啷”的哀鸣。 加尔森抬起手,握拳,整个小队瞬间凝固在原地,与周围破败的景物融为一体。 “就是这里?” 他压低了声音,环顾着四周。除了风声,这里死寂得可怕,没有任何生命活动的迹象。 这里太空旷了,任何一个角落都可能成为狙击手的绝佳射击位。 “对的对的……哎哟……” 一声夸张的呻吟打破了紧张的寂静。走在队伍最前面的w突然捂住了肚子,身体像只被煮熟的鳞甲兽一样夸张地蜷缩起来,脸上露出痛苦不堪的表情,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她一路上都是这副样子,看起来就像是终于忍耐到了极限。 “不行了不行了,”她哀嚎着,声音里带着哭腔,“肯定是中午那罐乌萨斯军粮有问题,放太久了……我得去、我得去方便一下,不然要炸了!” 加尔森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深刻的纹路像是刀刻上去的。 他盯着w,目光几乎要将她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她又开始玩她那套拙劣的把戏。 但他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快去快回。” “好嘞!” w的应答声清脆得仿佛刚才的痛苦只是幻觉。她直起身,脸上哪里还有半分痛苦,反而带着一丝得逞的狡黠。 话音未落,她便像一溜烟地钻进旁边一栋厂房的阴影里,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加尔森耐着性子,在原地等了片刻。时间在凝滞的空气里被拉得很长,每一秒都像是在被缓慢地咀嚼。他身边的佣兵们纹丝不动,如同融入这片废墟的雕像,只有警惕的目光在不断扫视着周围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 风声呜咽着穿过断裂的钢筋丛林,带来远处铁皮摇晃的“哐啷”声,除此之外,再无他响。 加尔森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他正准备抬手下令,让部下以两人为一组,呈扇形展开搜索。 就在指令即将脱口而出的前一刹那,一股冰冷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恶意,毫无征兆地从他的后颈猛地窜了上来,顺着脊椎一路蔓延,让他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这是无数次在刀尖上舔血、在生死间游走时,才用鲜血和伤疤磨练出的野兽般的直觉。 他的身体反应甚至快过了思维,整个人猛地向下一矮,膝盖弯曲,以一个近乎贴地的半蹲姿态,将身体的重心压到了最低。沉重的作战靴在碎石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打破了此地的死寂。 “队长?” 离他最近的一名萨卡兹佣兵下意识地侧过头,脸上带着一丝询问的困惑。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向沉稳如山的团长会做出如此突兀的规避动作。 可惜的是,他的疑问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一朵温热的、带着腥甜气息的妖异血花,在他的脖颈上骤然绽放。 鲜血喷涌而出,在那名佣兵黑色的作战服上染开一抹触目惊心的暗红。他的身体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向一侧倒了下去,砸在冰冷的碎石上。直到生命流逝的最后一刻,他脸上的表情还凝固在开口询问时的那一瞬错愕,仿佛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 数百米外,另一栋高楼废弃的天台之上,w正惬意地趴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举着一支小巧的军用望远镜,饶有兴致地观看着这场由她亲手导演的戏剧。 “伊娜!打歪了!那个不是加尔森!” 她懊恼地伸出手,在旁边那个同样趴着、正小心翼翼操控着一具巨大狙击铳械的黎博利女孩的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语气里满是惋惜,像是在抱怨一盘下坏了的棋。 嗯,隔着作战裤,依然能感觉到那惊人的弹性,软软的,手感真不错。她心不在焉地想。 第257章 一出好戏 伊娜莉丝没有过多在意w那有些超脱友谊界限的动作,只是白了她一眼。 至于失手……她也做好了心理准备,毕竟加尔森可是能从疤痕商场那种吃人的地方一步步爬上顶端的佣兵头子,他的价值就体现在对这种致命危险的预判上。 如果他会如此轻易地被一枪了结,那他坟头的草怕是早比废墟里的钢筋还要高。 在子弹撕裂空气,带着她的意志奔向数百米外的目标的同一瞬间,伊娜莉丝已经松开了握着狙击铳的手。那具沉重而冰冷的杀戮工具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在重力的牵引下向后倒去,随着“咔哒”一声轻响,被精准地吸附在她背后武器挂带的磁吸挂点上。 紧接着,她反手一把抓住身边还在伸着脖子看戏的w,手臂发力,不带丝毫怜香惜玉地将她从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拽了起来。 “走了。” w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道拽得一个踉跄,脚下的碎石被她的作战靴带得哗啦啦地滚落下去,在寂静的天台上发出一连串清晰的声响。 “啊?”她不满地抱怨了一句,随即又好奇地探头望向加尔森的方向,“这就走了吗?好戏才刚开场呢。” 下一秒,仿佛是为了回答她的疑问,数道颜色各异的光球,拖着长长的尾迹,从加尔森所在的厂房废墟中冲天而起。 伊娜莉丝一手死死抓着w的手腕,另一只手已经从腰间解下一个挂钩,伴随着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将它牢牢扣进了天台边缘一根预先设置好的钢缆里。 滑轮与钢缆摩擦,瞬间爆发出刺耳的尖啸。两人没有丝毫缓冲,身体猛地向下一坠,带着巨大的加速度,向着下方那片废墟阴影中投去。 几乎就在她们身体离开天台的瞬间—— 一团是仿佛要将空气都点燃的灼热火球,一根是缠绕着蓝色电弧、散发着刺骨寒气的冰锥,还有一团是冒着不祥绿泡、发出“滋滋”声响的腐蚀性酸液。 狂暴的源石能量精准地吞没了她们刚才所在的狙击平台。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要将整片天空都撕裂。剧烈的爆炸掀起一股夹杂着滚烫混凝土碎块和扭曲金属碎片的冲击波,如同死神的巨掌,从她们身后呼啸而过。灼热的气浪拍打在背上,w甚至能闻到自己头发被燎到的一丝焦味。 “哇哦,”急速下坠带来的狂风吹得w不得不眯起眼睛,发丝狂乱地抽打在她的脸上,但她的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挂着一种、兴奋至极的笑容,“还真是……够刺激啊。” 她侧过头,看向身边同样在风中下坠的伊娜莉丝,对方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 “你的计划要是出了岔子,我们俩今天都得交代在这儿。” w的声音里还带着急速下坠后的喘息,但更多的是一种混杂着兴奋与警告的调侃。 随着一阵金属扭曲的呻吟,两人沉重的作战靴稳稳地踏在了一座废弃厂房二层的平台上。 那是由穿孔钢板拼接而成的悬空走道,脚下网格间的空隙能看到十几米下黑漆漆的地面,每一步都伴随着好像随时会绷断的嘎吱声。 伊娜莉丝一言不发,利落地解开自己和w身上的滑索挂钩,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爆炸和逃亡从未发生过。 “所以才要按计划行动。”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别节外生枝……算了,只要能完成计划就行。” 似乎是理解w的性格,知道她肯定不会按部就班的来,伊娜莉丝放弃了劝告。 w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向前凑了一步,几乎贴在了伊娜莉丝的身边。 一股硝烟和燎焦的发丝气味混合着她身上特有的、若有若无的甜香飘了过来。那双总是闪烁着疯狂与狡黠的金色眼眸,此刻难得地沉静下来,映着远处废墟中跳动的火光,透出一丝真正的认真。 “加尔森那家伙的源石技艺很诡异,”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致命的秘密,“你可别在这种地方阴沟里翻船了。” 空气中,爆炸后残留的焦糊味与金属锈蚀的铁腥气混杂在一起,钻进鼻腔,呛得人喉咙发干。 “知道了。” 伊娜莉丝的回应依旧是那么简单,听不出情绪。 w盯着她看了两秒,不再多言,嘴角重新向上咧开,恢复了那个标志性的、混杂着期待与恶意的笑容。 “那我可就去给你准备舞台了。” 下一秒,她抓住钩锁,又一次向上而去,然后消失在伊娜莉丝的视野里。 伊娜莉丝独自一人站在原地,周围只剩下远处火场传来的、细微的“噼啪”声,以及风穿过废弃厂房钢筋骨架时发出的、鬼魂般的呜咽。 她缓缓抬手,重新将背后的“烬风”取下。冰冷的枪身握在手中,传来令人安心的重量。 “好了,该狩猎了。” 伊娜莉丝抚摸着修长狙击铳枪身上暗红色的纹路,仿佛那是月光下流淌的血液。 她来到另外一处高点,熟练的将枪托抵在肩上,透过瞄准镜看向远方,自己则完全隐没于这上面一根巨大的生锈管道投下的阴影里。 她又变成了一个有耐心的猎人,等待那个自以为是的猎物踏入陷阱。 另外一边,加尔森的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下颌的肌肉因为主人的用力咬合而绷成一块坚硬的石头。 他狠狠踢开一块挡在路上的混凝土碎块。石块翻滚着撞在远处的钢梁上,发出的哐当声,在这片死寂的废墟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的目光看向那片刚刚被术师们集火轰炸过的天台上。 无人机汇报那里现在什么没剩下,只有一个巨大的破洞,平台边缘的钢筋被高温熔化后扭曲成怪异的形状,依稀还能看出有钢索挂在这里的痕迹,至于在这里射击的狙击手……肯定是跑了。 “科恩!”他转过头,对着身后一名佣兵低吼,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把她给我挖出来!就算是死的,我也要看到尸体!” “是,老大!” 被点到名的先锋干员立刻应声,他打了个手势,几名同样穿着轻便护甲的同伴立刻四散分开。 他们吹出口哨,几只一直跟在周围的猎犬不知道从哪里蹿出了出来,讨好版在各自的主人面前集结,接着那些经过特殊训练的生物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耸动着鼻子,贪婪地嗅着空气中残留的任何一丝陌生气息,术士们连接上操纵单元后,这些猎犬迅速奔向周围错综复杂的阴影之中,寻找它们的目标。 加尔森下令原地修正,等待先锋和猎犬的汇报。 远处,高耸的吊车骨架在穿行的夜风中发出鬼魂般的呜咽,听得人心烦意乱。那些残破的厂房墙壁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弹孔和破口,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像一张张沉默而怪诞的脸,正无声地凝视着他们这群不速之客。 什么时候,他加尔森在疤痕商场也算是一号响当当的人物,手底下养着这么一帮精锐,今天居然会连敌人的脸都没看清,就被一个狙击手当成猴子一样戏耍。这份屈辱感像火一样灼烧着他的自尊。 就在这时。 一声清脆的枪响,毫无征兆地划破了夜空。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冷酷的穿透力,将风声和远处火焰的噼啪声瞬间压了下去。 加尔森浑身一僵,那双因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瞳孔猛地缩成了一个针尖。 他一把抓起挂在胸前的通讯器,几乎是吼着按下了通话键:“什么情况?!”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滋滋的电流声,紧接着是一个年轻佣兵惊惶失措的喊声,背景里是同样呼啸的风声和猎犬不安的低吠。 “老大!是科恩……科恩他……他死了!那个狙击手还在!”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同样的枪响,干脆利落。 通讯器那头,一名正躬着身子,在一片扭曲的管道阴影中探查的佣兵,身体毫无征兆地僵住了。他身旁的同伴,也就是正在向加尔森汇报的那个人,眼睁睁地看着他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铁棍从背后狠狠砸中,整个上半身不受控制地向前猛地一顿。 一朵暗红色的血花,混杂着被高温灼烧出的焦黑碎末,在那名佣兵的胸口骤然绽放。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视线凝固在自己胸前那个不断向外汩汩冒着鲜血的孔洞上。 伤口边缘呈现出诡异的焦黑色,一股烤肉般的焦糊味瞬间盖过了空气中原有的铁锈气。他嘴巴徒劳地张了张,似乎想喊出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阵“嗬……嗬……”的漏气声,生命与力气一同迅速流逝。 最后,他像一袋被抽空了的沙包,软软地向后栽倒,砸在冰冷的混凝土碎块上,再无声息。 目睹了这一切的佣兵,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老大……我没看见人……他就在我们周围,但我什么都没看见……” 砰—— 第三声枪响。 通讯器里,那个颤抖的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沉闷的物体坠地声和长久的、令人心悸的静电噪音。 “喂?喂!”加尔森的怒吼在空旷死寂的厂区里回荡,却只换来一片滋滋作响的沉默。 他血贯瞳仁,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那份被戏耍的屈辱感此刻已然化为无法遏制的狂怒和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萨卡兹粗口’!”他狠狠将通讯器摔在地上,对着周围那些同样因恐惧而不知所措的下属们咆哮道,“集合!都给我滚回来集合!” 伊娜莉丝透过高倍率的瞄准镜,静静地看着那些原本呈扇形散开的佣兵们,有条不紊地朝着他们头领的方向收缩。她的嘴角无声地牵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的手指灵巧地在铳身上一抹一扣,伴随着几声细微而清脆的机括解锁声,那把沉重的狙击铳在她手中以一种近乎不可能的方式开始解体。黑色的金属构件再重组。 不过几秒钟的功夫,致命的长铳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两把线条流畅、更适合在狭窄空间内缠斗的全自动手铳。 她从盘踞的高处一跃而下,身体在空中舒展,落地时,膝盖微微弯曲,靴底踏在碎石上的声音被风声完美地掩盖。 身影一闪,便彻底融入了下方厂房与管道交织而成的黑暗之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水滴落在冰面上,清晰而缓慢。 废弃的厂区里,只有夜风在巨大的钢架之间穿行时发出的呜咽声,听起来像是亡魂的哭泣。 伊娜莉丝将后背轻轻靠在一根足以藏下卡车的巨大水泥管道后,冰冷的混凝土触感透过战斗服传递过来。 她能听到远处传来,属于那些猎犬的低吠,看起来加尔森并不死心,又一次派出了他的先锋和猎犬。 这正符合w和她说的加尔森地性格,那位萨卡兹的顶级佣兵并不喜欢被动地等着敌人从藏身处揪出来,也真是他的这种行为方式,才给了伊娜莉丝主动把他引到自己的狩猎场里来的机会。 猎犬的声音逐渐靠近,就在前方不远处拐角的后面。 她手臂抬起,对着头顶空无一人的夜空,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 两把手铳同时喷吐出火舌,狂暴的枪声瞬间撕裂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苍蓝色的源石弹道在漆黑的夜幕上划出一道短暂却无比耀眼的轨迹,然后迅速熄灭。 这突兀的枪声,就像是一封用子弹写就的邀请函,明确地告诉那些黑暗中的追踪者——我在这里。 “在那边!她在那边!” 根本不需要先锋队员用通讯器汇报,那标志性的枪声已经暴露了一切。 加尔森通红着双眼,带着剩下的小队成员,循着枪声传来的方向,像一群被激怒的野兽般扑了过来。 距离伊娜莉丝最近的先锋队员小心翼翼地从一条狭窄巷道的拐角处探出头时,迎接他的,是一串早已等待在那里的苍蓝色弹雨。 伊娜莉丝甚至没有露面,只是根据脚步声和预判,将枪口对准了那个必经的角落。 子弹精准地组成了一道死亡的扇面,瞬间覆盖了他和他的猎犬。 他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整个身体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向后猛地推了一把,仰天倒下,沉重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发现敌人了!开火!” 加尔森的咆哮声响起,他带来的佣兵第一时间跟着开火。 数十条火线交织成一张狂怒的网,劈头盖脸地罩向那条幽深的巷道。子弹撞击在水泥墙壁上,爆开一团团灰白色的烟尘,碎石和跳弹在狭窄的空间里发出尖锐的嘶鸣,仿佛要将里面的每一寸空气都彻底撕碎。 然而,那毁灭性的弹幕除了在墙上凿出无数个新的弹坑外,一无所获。 当枪声渐歇,呛人的硝烟混杂着混凝土粉末的气味弥漫开来时,巷道里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恶毒的萨卡兹粗口’!” 加尔森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墙壁上,粗糙的砖石表面磨破了他战术手套的指节,一阵钝痛传来。簌簌的灰尘从墙体上震落,在他眼前飘散。 “头儿……”身边一个佣兵刚想开口,就被加尔森凶狠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接二连三的减员,以及这种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无力感,让他那颗被怒火烧得滚烫的头脑,此刻像是被浇上了一盆冰水,强行冷却下来。 这太不对劲了,就好像对方对自己这边知根知底一样。 对方的战术素养也太恐怖了,这难道是个陷阱?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加尔森脑中的混沌。 就在加尔森的瞳孔因为这个词而骤然收缩的瞬间—— “轰——!” 不远处,另一栋相隔了数十米的厂房里,突然传来一声沉闷而剧烈的爆炸!冲击波卷着破碎的玻璃和铁皮的刺耳声响,蛮横地冲刷过这片废墟,震得脚下的大地都微微发颤。 紧接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充满了癫狂与病态快意的笑声,穿透了爆炸的余音,响彻了整片厂区。 “哈哈哈哈……死女人,终于让我抓住你了吧?!” 是w? 那个疯子怎么还在这里?! 加尔森带着人,朝着声音的来源狂奔而去。 当他一脚踹开那扇在爆炸中已经摇摇欲坠的铁门,带着一身烟尘冲进那间弥漫着硝烟与火药味的厂房时,眼前的一幕让他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厂房中央,w正以一个绝对压制的姿态,将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纤瘦身影死死地压在身下。她那布满了涂鸦的爆破铳枪口,正死死抵着对方的脑袋。 那个被压制住的黎博利人还在剧烈地挣扎,可是双手被拉住,背后也被w用膝盖顶住,只剩下未被禁锢地双腿徒劳地蹬着地面。 她头上的兜帽在挣扎中滑落到一旁,露出一张因为缺氧而涨得通红的脸庞,汗水浸湿了额前的灰白色碎发,紧紧贴在皮肤上。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即使在如此绝境下,依旧燃烧着熊熊火焰的冰蓝色眼眸。 那里面只有如同极北冰原般凛冽的不甘,以及足以化为实质的、择人而噬的愤怒。 第258章 姗姗来迟的醒悟 w那张总是挂着恶劣笑意的脸上,此刻满是属于胜利者的狂妄。 她将全身大半的重量都压在膝盖上,死死顶着身下那具纤瘦却仍在激烈挣扎的躯体,冰冷的爆破铳口,像对待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般,粗暴地在对方的太阳穴上碾了碾。 身下的黎博利发出一声混杂着痛楚与愤怒的闷哼,挣扎的力道更大了。 “别动哦,”w的声线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近乎甜腻的愉悦感,仿佛在哄一只不听话的宠物,“不然小心脑袋开花。” 她笑着威胁道。 加尔森的疑惑一闪而过。 他的视线钉在那个被w以绝对羞辱的姿态压在地上的身影。 兜帽早已滑落,露出那张被汗水与尘土弄得脏兮兮的脸,几缕濡湿的灰白色短发狼狈地紧贴在因缺氧和愤怒而涨得通红的皮肤上。而最让他无法错认的,是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即使身处如此绝境,那里面燃烧的火焰也丝毫未减,只有不甘与决绝。 这就是那个像鬼魂一样盘踞在制高点,用一把狙击铳把他们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让他们在耻辱中接连折损了数名好手的家伙?是个黎博利?还是个……女的? 一想到倒在血泊中的同伴,加尔森胸中那好不容易才被理智压下去的怒火,轰然一声,再度炸开,几乎要将他的脑子烧成一团浆糊。 他向前猛地踏出一步,厚重的军靴踩在满是玻璃碎渣和金属弹壳的地面上,发出一阵嘎吱摩擦声,在这片死寂的厂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w,你还在等什么?现在就杀了她。”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 然而,听到这命令的w非但没有动手,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先是无声地咧开嘴,随即肩膀开始夸张地抖动起来。 她笑得花枝乱颤,前仰后合,连带着抵在身下那颗脑袋上的铳口都跟着一下一下地晃动,仿佛随时都可能因为她过分的笑意而走火。 “哎呀呀……”她像是笑够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侧过头来,那双猩红的眼眸在从破洞屋顶透进来的、混杂着烟尘的微光里,闪烁着妖异的光芒,“团长大人,您就这么急着让她死吗?”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故作无辜的调侃,让加尔森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难道……”w拖长了语调,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神情仿佛在分享一个诱人的秘密,“您就一点都不好奇,她是谁吗?” “无所谓,反正她已经要是个死人了。” 加尔森虽然觉得这个被抓住的有点眼熟,脑海中的愤怒在w的劝说下逐渐褪去。 他皱起眉头,重新审视着那张因为愤怒与屈辱而微微扭曲的脸。 他又一次对上那双过于扎眼的、燃烧着怒火的蓝色眸子,去端详那之下的五官轮廓。 好像……是有点眼熟。 “友情提示一下,”w的声音轻飘飘地荡开,每一个音节都裹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您知不知道,这片大地上有人为了抓住她,悬赏了多少钱?” 她刻意地停顿下来,那双猩红的眼眸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加尔森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享受着他那愈发阴沉,仿佛能拧出水来的表情。 然后,她才慢悠悠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一个数字。 “w,别卖关子了!” “对啊,有话快说!” 有几个佣兵听到前,已经不耐烦了。 “两千四百万。” 见加尔森依旧只是皱着眉,w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她像是生怕这群没见过世面的佣兵理解不了这个数字的份量,又体贴地补充了一句。 “不是只能在哥伦比亚那种地方当废纸用的金融券,而是可以在各大移动城市里横着走的,硬邦邦的龙门币。” 这句话,像一颗被引爆的源石炸弹,狠狠地砸进了在场每一个萨卡兹佣兵的耳朵里。 死寂的厂房内,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 那些刚刚还杀气腾腾,恨不得将地上那个黎博利碎尸万段的佣兵们,呼吸都不约而同地停滞了半拍。他们僵在原地,连眼珠都忘了转动。 紧接着,一道道目光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齐刷刷地,缓慢而沉重地,从加尔森身上移开,重新聚焦到地上那个狼狈不堪的身影上。 那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看待一个棘手的敌人,不再是仇视一个夺走同伴性命的凶手。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狂热与贪婪的眼神,仿佛他们看到的不再是一个奄奄一息的黎博利女孩,而是一座由崭新的龙门币堆砌而成、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闪闪发光的、巍峨的金山。 “头儿……” 一个离加尔森最近的亲信,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发出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嘶哑而干涩。 “两千四百万……活的,价钱只会更高。”w像是最懂得把握时机的恶魔,在所有人心中的天平开始剧烈摇摆时,不轻不重地加上了最后一根稻草。 加尔森没有说话。他依然死死地盯着地上的伊娜莉丝,仿佛想用目光将她洞穿。但他下颌紧绷的肌肉线条,以及太阳穴上突突直跳的青筋,都毫不留情地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复仇的怒火与足以改变命运的巨款,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冲撞、撕扯。 “所以啊,”w看够了戏,笑嘻嘻地松开了膝盖,从地上站起身。她顺手抓住还在剧烈喘息的伊娜莉丝的胳膊,像是拎起一袋不值钱的货物般,动作粗暴地将她从满是碎玻璃的地面上拽了起来。 伊娜莉丝的身体无力地晃了晃,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只能靠着w的力量支撑着。 w的手指轻佻地卷起伊娜莉丝一缕被汗水浸湿的灰白色发丝,送到鼻尖故作姿态地轻轻嗅了嗅,随即又像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一脸嫌弃地松开。 “就这么杀了,也太可惜了,不是吗?” 她侧过头,对着加尔森眨了眨眼,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与她刚才的所作所为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不如,我们先把她关起来。”w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甜腻的语调,“等切尔诺伯格这摊子烂事结束了,咱们就把她打个包,漂漂亮亮地送去龙门领赏。这笔钱,弟兄们分了,不比在这里给整合运动那帮疯子卖命强?” 她的话音刚落。 “头儿,w说得对!”另一个佣兵立刻迫不及不及待地附和道,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币在他面前堆积如山的景象。 “那可是两千多万!我的老天!够我们在卡兹戴尔买下一艘小型陆行舰了,到时候兄弟们就不用天天露宿了!” 加尔森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脸颊的肌肉因为用力咬合而绷成一块僵硬的石头。厂房内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看上去像一尊即将开裂的怒目石像。 他不能说这次来乌萨斯并不只是给整合运动打工吧,那帮穷的只剩下命的感染者能给他们什么? 他不能告诉这群被金钱蒙蔽了双眼的蠢货,摄政王亲手交予他的任务,是让切尔诺伯格这座移动城市的火烧得更旺、更彻底,将所有潜在的威胁都化为灰烬,而不是为了区区赏金,在这里抓捕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通缉犯。 “她太危险了。” 他思考了半天,但这个辩解听起来如此苍白,连他自己都觉得毫无说服力。 “放心,头儿!”那个离他最近的亲信向前一步,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硬邦邦的胸脯,发出一声闷响。他脸上带着一种被巨大财富冲昏头脑的自信笑容,咧开的嘴里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咱们从莱塔尼亚搞来的那玩意儿还在。只要给她戴上那个,别说是她,就算是巫王亲临,也别想用出半点源石技艺!” 他的话音未落,另一个佣兵也跟着嚷嚷起来,声音里透着一股急不可耐的兴奋:“没错!一个用不了源石技艺的铳手,还能翻出什么浪花?咱们把她手脚一捆,嘴巴一堵,比那些贵族养在家里的小猫还乖!” 加尔森感觉自己头有点大。 他抬起眼,缓缓扫过手下们的脸。那一双双眼睛,平日里或麻木,或凶狠,此刻无一例外地被同一种火焰点燃了。 那是贪婪的火,灼热、疯狂,亲信的话将他们最后的理智和纪律都烧得一干二净。 他从那些眼神里看不到忠诚,也看不到对他这个头儿的敬畏,只看到了对金钱最原始、最赤裸的渴望。 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选择。如果他现在下令杀了这个黎博利,迎来的恐怕不是服从,而是指向他自己的刀刃。 加尔森最后看了一眼旁边好整以暇看戏的w,那个罪魁祸首正冲他露出一个无辜的微笑。 他收回目光,沉重的脚步在水泥地上拖出轻微的摩擦声,意识道加尔森做出选择的亲信快步走向被w钳制住的伊娜莉丝。 他从腰间一个不起眼的皮囊里,取出了一副造型古朴的黑色金属手铐。 铐身上镌刻着复杂而晦涩的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符文仿佛在缓慢地呼吸,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不安的能量波动。 咔嚓。 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在死寂的厂房里突兀地响起。冰冷的金属镣铐紧紧锁住了伊娜莉丝纤细的手腕,那温度像是两条毒蛇,顺着皮肤一直钻进骨髓里。 就在锁扣合上的瞬间,手铐上的符文骤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随即又像退潮般迅速黯淡下去,隐入黑色的金属之中。 几乎是同一时间,伊娜莉丝浑身剧烈地一颤。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体内那股源石能量之间的联系,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强行斩断了。 那感觉就像是身体里一条奔流的大河被瞬间抽干,只剩下干涸龟裂的河床。 “好了,头,这下这女人就跑不了了。” 加尔森叹了口气,他总感觉这件事没这么简单。 这次袭击,以一种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当加尔森带着他的队伍,押送着战利品返回整合运动的为他们划归的营地时,一股混杂着焦糊味和血腥气的风迎面吹来,让他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营地里一片混乱,留守的佣兵们聚在一团,旁边是那些整合运动的感染者们,整合运动的感染者们像打了败仗的士兵一样,脸上挂着惊惶与疲惫。 他还没来得及找人询问状况,一名行色匆匆的传令兵就找上了他。 为首的传令兵盔甲上沾着黑灰,声音因急促的奔跑而嘶哑:“加尔森大人!塔露拉大人正在找您!” 他的眼神越过加尔森,瞥了一眼被佣兵们围在中间、双手被缚的伊娜莉丝,但那份焦急让他无暇多问。 加尔森心头一沉,营地里这种山雨欲来的气氛让他有种不祥的预感。“出了什么事?” 传令兵咽了口唾沫,嘴唇干裂,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与绝望。 “大部队对核心城的进攻……失败了。” 当天深夜,切尔诺伯格的寒风在废弃的工业区里呼啸,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伊娜莉丝被单独关押在一间由货运集装箱改造而成的临时牢房里。 四周是冰冷的铁壁,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机油和不知名化学品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气味。除了大门外,唯一的通风口开在集装箱的顶部,透进来的微光被铁丝网切割成破碎的几何图形,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靠着冰冷的箱壁坐着,手腕上的镣铐沉重得像两块顽石。 那股被强行切断联系的空虚感依旧盘踞在体内。 就在她以为今夜将在这无尽的黑暗与死寂中度过时,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从阴影中渗透出的墨迹,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牢房的角落里。 w弯着腰笑吟吟地出现在门口。 那个萨卡兹女人没有说话,只是迈着猫一样轻盈的步子走到她牢门前,拿出钥匙,然后缓缓蹲下身。 黑暗中,那双猩红色的眼眸亮得惊人,像两簇燃烧的鬼火。她的视线没有落在伊娜莉丝的脸上,而是仔细打量着她手腕上那副来自莱塔尼亚的杰作。 “我就知道加尔森那家伙还有好东西,”w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诡异,“莱塔尼亚那些老顽固,在怎么折磨人这方面,总是有用不完的创意。” 她伸出手指,指尖轻轻划过手铐表面镌刻的晦涩符文。 然后,她的手指灵巧地探向了手铐的锁芯处,然后拿出不知从哪里搞来的钥匙,轻轻地拨弄了一下。 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哒”声响起,轻得仿佛是风吹过铁壁的错觉。 紧接着,手铐上的符文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那光芒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幻觉。 做完这一切,w满意地站起身,后退了两步。 “接下来就拜托你喽。” 她对着伊娜莉丝,露出了一个无声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丝毫善意,只有纯粹的、期待着好戏开场的愉悦。 然后,她转过身,像来时一样,再次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牢房重归死寂。 伊娜莉丝僵坐了许久,仿佛自己也成了这冰冷集装箱的一部分。 她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是将全副心神沉入自己的身体内部。那道由符文构筑的、坚不可摧的屏障依旧横亘在那里,像一座巨大的堤坝,拦住了她与力量的洪流。 但现在,在那座堤坝的核心处,出现了一道极其微小的裂缝。 她小心翼翼地,用意识的触角去试探那道裂缝。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她耐心地等待着,像一个在冰封的河面上等待鱼儿上钩的渔夫。终于,一丝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能量,顺着那道裂缝渗透了过来。 那感觉就像久旱龟裂的土地,终于迎来第一滴珍贵的甘霖。 那股能量缓慢地、涓涓地流淌着,无声地浸润着她干涸的内在。 她没有急于求成,只是引导着这股细流,让它重新熟悉那些枯竭的河道,一点一点地,将那被抽空的虚无感填满。 又过了不知多久,牢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那声音在空旷的废弃厂区里显得格外清晰,一步一步,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脚步声很沉,而且只有一个人的。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牢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出现在门口。 他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酒气,混杂着营地里特有的焦糊与血腥味,但那气味并非源自他本人,更像是从一场混乱的酒宴中穿行而来,沾染了一身的颓丧。 他本人并没有喝酒,眼神依旧锐利,只是那锐利中透着一股无法排遣的疲惫与烦躁。 是加尔森。 他独自一人站在门前,昏暗的灯光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轮廓。他似乎犹豫了一下,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但最终还是迈步走了进来。 他站在伊娜莉丝面前,高大的身影在狭小的牢房里投下一片巨大的、几乎将她完全笼罩的阴影。铁壁上斑驳的锈迹,在他的阴影里显得愈发深暗。 “我还是想不通。”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困惑。 “你是谁的人?乌萨斯政府?还是塔露拉的敌人?”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明明你也是感染者,整合运动现在乱成一锅粥是你想看到的?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一步步逼近,皮靴踩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在封闭空间里被放大,充满了压迫感。 然而伊娜莉丝没有搭理他。 黎博利人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他口中的那些事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就在他走到伊娜莉丝面前,弯下腰,准备用更严厉的语气继续追问的时候,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了。 那副本该完全锁死她源石技艺、让所有符文都黯淡无光的黑色手铐上,此刻,那些镌刻的符文,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频率,疯狂地闪烁着。 一股危机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伊娜莉丝缓缓抬起头。 那双一直平静如冰封湖面的蓝色眼眸里,燃起了两簇幽蓝色的火焰。 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火焰,没有温度,没有实体,却比任何实质的火焰都更加灼热,更加明亮。 那是源自灵魂深处的燃烧,是将整个生命作为燃料点燃的光。 下一瞬,幽蓝色的恶火,在两人为中心,轰然爆发。 火焰无声地席卷了整个集装箱,瞬间将这间狭小的牢房,变成了一座燃烧着蓝色烈焰的囚笼。 加尔森向后退去,想要逃离这片诡异的火海,后背却重重地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他猛地回头,只见身后原本应该是铁门的出口,此刻也被一层舞动的蓝色火焰封死。 那火焰舔舐着他的衣角,却没有将它点燃,只是传来一阵滚烫的、仿佛要将灵魂也一同蒸发的灼热感。 他终于明白了。 对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整合运动的干部,也不是为了在溃败的战局上制造更多混乱。 她的目标就只有他一个。 第259章 罗德岛入城 罗德岛三支小队的进城,顺利得让阿米娅感到有些不太真实。 踏上废墟般的城市边缘,迎接罗德岛众人的是一片死寂,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尽的焦糊味。 按照原先的预测,他们会在这里遭遇整合运动设立的哨卡,这本该是他们将要面临的第一道难关,但现在…… 阿米娅在多为干员的护卫下穿过整合运动的搭建起的外围防线。 简陋,破败,随处可见被翻开的箱柜,还有看上去被人匆匆丢下的武器。 这里什么都有,就是没人。 “空有岗哨,没有巡逻队,而且什么物资都没留下。”一名侦察干员压低声音汇报,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就像……他们本来打算驻扎在这里,但是因为什么事情匆匆撤离了……” “不会是听说我们要来直接吓跑了吧?整合运动就这啊。”一名盾卫哈哈大笑。 “怎么可能。”一名年轻的卡特斯医疗干员轻笑道。 队伍的气氛轻松了一些,但几个队长却没有任何轻视整合运动的意思。 阿米娅的目光扫过哨卡旁一栋半塌的建筑,墙体上残留着大片诡异的蓝色灼痕,颜色如同幽深的鬼火,在昏暗天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痕迹,没有感受到任何温度,只有一种空洞感。 “这里的整合运动遭到了攻击。”AcE一眼看出半塌建筑下的战斗痕迹。 阿米娅摇头,临光也没有任何头绪,一行人继续前进。 又走了一阵,他们遇到了几个趁乱哄抢商店残余物资的切城难民,那些人惊恐地看了他们一眼,便拖着零散的货物匆匆跑开。自始至终,他们连一个整合运动成员的影子都没看到。 “这太反常了。”AcE沉重的脚步声在阿米娅身侧停下,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兵并没有去看她,而是用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审视着眼前这条空无一人的街道,“我们来之前,乌萨斯的军队已经撤退。只依靠切城剩下的那点军警,不可能把整合运动打成这样。这里……就像被人提前用梳子梳了一遍,把所有麻烦都清掉了。”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轻松,反而刻满了深重的警惕。 这代表罗德岛在切城可能又多了一个敌人。 “会是陷阱吗?”临光的声音从阿米娅另一侧传来。她单手握着战锤的锤柄,护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整个人如同一尊随时准备迎击的雕像,“故意敞开大门,引诱我们深入?” “不像。”AcE摇了摇头,侧过脸,目光落在阿米娅身上,“我们的行动路线是临时的,整合运动不可能提前预知,更别提专门为我们设下这么大的一个局……” 废墟间的风带着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埃。 周围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和风声。 阿米娅沉默了片刻,她能感受到两位前辈语气中的凝重,以及队伍里其他干员们压抑着的不安。但这份反常的寂静,对他们而言,同样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窗口。 她抬起头,目光逐一扫过AcE和临光,最后望向自己带领的这支小队。 那双眼眸里,先前的疑虑与不安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澄澈。 “不管是谁,出于什么目的帮了我们,这个机会我们不能错过。”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博士还在等我们。” 这简单的一句话,像一枚定心针,让浮动的气氛瞬间凝固。 阿米娅站到队伍的最前面,小小的身躯仿佛蕴含着巨大的能量。她看向两位小队的负责人,语气恢复了指挥官的果决:“眼下时机正好,立即按原计划行动。AcE先生,临光小姐,请你们各自带领小队,按照预定路线执行任务。” AcE看着她,眼神复杂,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他伸出宽厚的手掌,在阿米娅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动作有些笨拙,却充满了长辈般的关切:“你自己要加倍小心。现在情况不明,越是顺利,越要警惕。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 “明白。”阿米娅应道。 “有事情及时联络我。”临光出发前也提醒。 “我会的。” AcE和临光的小队按照计划迅速脱离了主队。他们的身影很快便没入了城市错综复杂的建筑阴影之中,战术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被风声彻底吞没,完全消失。 周围再次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寂静。 阿米娅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混浊的空气,然后从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拿出了凯尔希交给她的那个特制终端。 她指尖轻触,屏幕随之亮起,幽蓝色的光芒映在她年轻而认真的脸上。一张无比精密的切城电子地图浮现出来,而在地图西北角的某个区域,一个清晰的红色信标,正在以一种顽强而不屈的频率,固执地闪烁着。 那是博士所在的具体位置。 与此同时,整合运动的临时指挥部。 切城的市政厅内恶气氛有些沉重,整合运动因为那个未知存在的袭击导致士气低沉,直接影响到了塔露拉对核心城的计划公示,为了能在预期内完成计划,她只有继续投入兵力这一个选择。 市政厅改造而来的情报中心内,地图、文件和通讯设备被杂乱地摆放在一张长桌上,几盏应急灯投下惨白的光,在墙壁上切割出僵硬的影子。 一身戎装的塔露拉正站在巨大的切城地图前,等待着加尔森带领萨卡兹佣兵到来,然后把他们汇入即将发起的总攻里。 但她没能等到那个她惯于打交道的萨卡兹。 “呦~领袖大人。” 代表萨卡兹们来到她面前的,是那个有些疯疯癫癫的w。她倚在门口,脸上挂着一抹惯常的、令人不快的微笑。 塔露拉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她与特雷西斯的交易,绝大多数环节都是通过加尔森来沟通。在这个关键的节骨眼上,加尔森为什么没来?又为什么派来的是这个不稳定的疯子。 “加尔森呢?” 塔露拉的声音很平稳,但那份平稳之下,压着一丝即将迸溅的火星。 “死啦。” w的回答轻描淡写,她甚至还伸了个懒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琐事。她慢悠悠地踱步进来,军靴踩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有人突袭了我们的营地,火力强劲,动作迅速。”w走到桌边,随手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方块,在指尖抛了抛,猩红的眼眸里看不出丝毫的悲伤,反而闪烁着一种看好戏的兴致。“可怜的加尔森,试图带人反击,结果……啧啧啧,不得不说那帮人下手真够黑的,加尔森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她摊开手,方块落在掌心。 “加尔森死就死了,还带着三分之一的弟兄都交代在那儿了,他可真是罪大恶极,你说是吧,领袖大人~” w耸了耸肩,将方块丢回桌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要不是我引爆了足够分量的炸弹,把那家伙吓跑了,整个萨卡兹营地可能都会全军覆没。”她说话的语气像是在邀功可语气中混杂着那份恶意与戏谑的态度,让塔露拉无法判断w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塔露拉沉默地看着w的眼睛,看着那双总是带着恶劣笑意的眸子。 她试图从那片猩红的深处找到一些真实的情绪——愤怒、恐惧,或者哪怕一丝对同伴逝去的惋惜。但她什么都找不到。那双眼睛的深处是一片她也无法看透的混沌,是纯粹的、无序的、以旁观苦难为乐的漩涡。 但之前霜星的确派人传来消息,雪怪和游击队遭到了不明势力的袭击,无法按照预定计划赶到主城区,这点又和w的说法有相似的地方。 霜星和爱国者不会骗她,至少现在不会。 也许,和突袭萨卡兹营地的是同一伙人。 塔露拉移开了视线。缓缓转身,指甲刮擦桌面,发出一道细微而刺耳的声响。 应急灯惨白的光线勾勒出她挺拔的轮廓,也照亮了桌上那张巨大的切城地图。 她的目光落在地图的中央,那个被层层兵力箭头所指的核心城区。 眼下拿下核心城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哼,没用的家伙。”她对w冷哼一声“所以你现在是那帮佣兵的头头了?那就带着你剩下的人,加入道接下来的总攻击中。” w懒洋洋地挑了下眉,嘴角那抹恶意的微笑又加深了几分:“哦?我还以为领袖大人要先彻查一下加尔森渎职的‘滔天大罪’呢。毕竟,那可是三分之一的精锐战力啊。” “别说多余的话,加入战斗。”塔露拉的声音不带任何温度,像一块被冻结了千年的寒冰,直接打断了w的嘲弄。 w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化开,变成一种更加玩味的表情。 她盯着塔露拉看了几秒,似乎想从那张平静的面孔上找到一丝裂痕,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她夸张地叹了口气,耸了耸肩:“好吧,好吧,你是领袖,你说了算。” 第260章 抓住我的手 切尔诺伯格研究所的地下三层。 厚重的合金大门死死地封锁着入口,用自己的身躯拒绝任何人窥探其里面的秘密。 “再加把劲,就快开了!”一名戴着护目镜罗德岛工程干员大喊着,手操着焊具,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崭新的制服上。他手中的工具发出沉闷的低吼,努力切割着金属大门的链接处。 “压力稳定,注意金属碎片!”旁边手持战术平板的同伴回应道,她半蹲在一旁,紧盯着上面不断跳动的读数。 伴随着一声被拉长的金属扭曲悲鸣,大门的锁死结构终于不堪重负,在一阵剧烈的颤抖后猛地向内缓缓弹开。 一股被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空气扑面而来。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气味,既有医院消毒水那种冰冷、刺鼻的化学味道,又混杂着金属长期暴露在潮湿环境中缓慢锈蚀的铁腥气,更深处,似乎还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陈旧的腐败气息。 “唔……这味道真够劲的。”拿着工具的干员摘下护目镜,忍不住用手背在鼻子前扇了扇风。 “看来这里也和切尔诺伯格的下水道相连。”旁边的同伴在鼻前挥了挥手“去通知阿米娅吧。” 这里的光线比上面任何一层都要昏暗。 让人惊讶的是,应急电源竟然还在工作,虽然只能勉强点亮墙壁上几条惨白的应急灯带,但聊胜于无。 微弱的光线勾勒出空间的轮廓,却在更远的地方投下大片大片粘稠的黑暗,仿佛有生命般在角落里涌动。 空气里回荡着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声。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仿佛不是通过耳朵听到,而是直接从脚底的混凝土地面传导上来,让人的胸腔都随之产生细微的共振。像是某种巨型设备依旧在沉睡中发出均匀的呼吸。 阿米娅带着一队人马走入黑暗,手中战术手电的光束第一时间就照亮了房间中央的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巨大的、通体漆黑的某种造物。 它的外形酷似一口被放大了数倍的棺材,静静地横陈在房间的正中心。表面光滑如镜,在手电筒的光照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却又透着一种能将光线尽数吞噬的深邃,看不到任何拼接的缝隙或是开启的机关。 数十条比成年人手臂还要粗壮的电缆,如同一条条冰冷的钢铁蟒蛇,从布满管线的天花板和开裂的地板深处延伸出来,缠绕着这具黑棺,最终汇入它表面一个个接口之中。 这些电缆的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绝缘层,但似乎无法完全束缚内部奔涌的能量。不时地,会有一道幽蓝色的电弧在电缆的表皮上一闪而过,悄无声息,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危险气息。 “我的老天……”先前开门的那位女干员喃喃自语,她放下了手中的平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景象,“那是什么东西?某种……超级发电机?” “八成是。”她的同伴摇了摇头,语气里充满了困惑与戒备,“你看它的外形,还有这嗡嗡声……它在维持着什么东西的运转,或者说,它在‘供养’着里面的什么东西。” “小心点,都先别动。”一个冷静的声音从队伍后方传来,工程小组的组长走了上来,她的目光扫过那具黑棺和缠绕的电缆,最终停留在那些闪烁的电弧上。 “工程组,扫描环境中的能量读数和辐射水平。在确认安全之前,任何人不准靠近那个东西超过十米。” “明白。” 几名工程干员立刻应声,他们如同精密的仪器般开始在指定的十米安全距离外,沿着房间的边缘呈扇形散开。 手中的各种检测设备亮起不同颜色的指示灯,光点在黑暗中移动,像是在用无形的标尺丈量着这片未知的空间。 扫描仪发出的低频脉冲声混入背景的嗡鸣里,非但没有打破沉寂,反而让气氛愈发紧张。 几分钟后,在确认了空气成分、结构稳定性和辐射水平都在安全阈值内,工程组长对着入口方向的阿米娅举起手,做了一个表示“安全”的战术手势。 “辛苦你们了。”阿米娅轻声道谢,带着自己的小队成员谨慎地踏入这片空间。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显得很轻,但足够清晰。 那几位工程干员只是摆了摆手,算是回应,后续他们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眼前的庞然大物所吸引。 “这里的安保系统还在运转,凯尔希医生提供的信息不错,切尔诺伯格人把这东西当成了一个大号生物电池来使用……”一名负责技术支援的干员放下手中的环境检测仪,转而拿起一个能量分析装置。 屏幕上瀑布般刷下的数据流让他眉头紧锁,脸色在屏幕幽光的映衬下有些难看。 他抬起头,看向阿米娅,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看起来,这东西直接连着整个研究所的备用供电网络。如果我们强行断电,或者试图破开它,内部积蓄的能量瞬间失控……过载的后果不堪设想。整座研究所的地下结构,甚至更上面的区域,都可能被一次剧烈的能量释放彻底摧毁。” 工程干员的话像一盆冰水,将刚刚才找到目标的喜悦气氛瞬间浇灭。 那持续不断的嗡鸣声,此刻听起来不再是沉睡的呼吸,而更像是炸弹倒计时的滴答声。 “那我们该怎么做?”阿米娅的目光从黑棺上移开,转向那位干员,她的语气依旧镇定,试图在这种紧张的局面下找到一丝头绪。 “也许我们找到控制这台设备的开关就还有办法,”工程组长接过了话头,她的声音沉稳有力,给周围的人带来了一丝安心,“任何设备都有它的控制逻辑,它不可能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系统。” “那就麻烦各位在这里寻找一下吧,”阿米娅点了点头,随即转向自己的队员和工程小组,“一定要注意安全。” 命令下达,罗德岛的干员们立刻行动起来。 阿米娅的小队开始在这片广阔的空间里仔细搜索任何类似控制台或操作面板的设备,手电的光束在布满管道和线缆的墙壁上交错扫过,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工程小组则分头行动,继续尝试从外部寻找切断能源供应的安全方法。 其中一名干员迅速在地上半跪下来,打开随身携带的战术终端。他修长的手指在投射出的虚拟键盘上飞速敲击,一串串绿色的代码如同细密的雨丝,在空气中刷过屏幕,试图侵入这套封闭的系统。 另一人则快步走向墙角一个不起眼的配电箱,箱体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边缘已经锈迹斑斑。 他用工具撬开盖板,露出里面密如蛛网的复杂线路,五颜六色,盘根错节,仿佛某种怪异的内脏。接着,他从随身工具包里拿出像是检流计的东西和一柄剥线钳,一边检查,一边尝试切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巨大的地下室里,只剩下终端发出的轻微蜂鸣,手电光柱移动时扬起的微尘,以及那名工程干员在配电箱里测试、拆卸线路时发出的,清脆而孤独的金属碰撞声。 终于,在那名工程干员用绝缘钳夹住一根颜色诡异的深紫色线路时,他停顿了一下,抬头和不远处的组长对视了一眼。 在得到对方肯定的点头后,他深吸一口气,手中的工具猛然发力。 “咔哒。” 一声轻响。 随着最后一根线路被剪断,那股从踏入这里开始就一直压迫着众人神经的低沉嗡鸣声,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突如其来的寂静让人的耳膜甚至感到一阵不适的刺痛。缠绕在黑棺上的数十条粗壮电缆,其表面偶尔闪烁的幽蓝色电弧也随之悄然熄灭,彻底融入了周围的黑暗。 随着那一声清脆的“咔哒”声,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片绝对的黑暗与死寂。 那持续不断的嗡鸣声曾是压在每个人心头的巨石,可当它真正消失时,留下的真空般的寂静反而让人的耳膜一阵刺痛,心跳声在胸腔里擂鼓般地响了起来,清晰可闻。 黑暗是如此纯粹,伸手不见五指,仿佛连光线都被这巨大的空间吞噬了。 几秒钟的凝滞后,沿着墙壁顶端的应急灯带闪烁了几下,终于稳定下来,投射出比刚才暗淡得多的惨白光线。光线不足,在地面和墙壁上拉扯出更长、更诡异的影子,巨大的黑棺在昏暗的光线下,轮廓显得愈发沉重而不祥。 “搞定了。” 负责剪断线路的那名工程干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刚剪断最后一根线的时候他有多紧张。 不过他赌赢了,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后背的作战服已经被冷汗浸湿。 工程组长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地给予了肯定。 然而,旧的威胁刚刚解除,新的难题便立刻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阿米娅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具黑棺,现在它安静了,反而更像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黑色山脉。 “看看能不能找到开启的办法。”她对工程组长说。 一名身材高大的工程干员应了一声,他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根近一人高的高强度合金撬棍,那东西分量十足,末端被打磨得十分尖锐。他提着撬棍,绕着黑棺缓缓走了一圈,手电的光柱在黑棺表面仔细地移动,试图找到一道可以下手的缝隙,哪怕只是一个接合的痕迹。 但这东西的设计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表面光滑如镜,仿佛是从一整块巨大的黑色金属中雕琢而成,浑然一体,没有任何拼接或铆接的迹象。 “我来试试这个接口。”他最终停在一个之前连接着粗大电缆的端口旁,那里似乎是唯一的突破口。他将撬棍的尖端用力抵进接口的边缘,然后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嘎——吱——” 金属摩擦发出的尖锐声响在死寂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几名干员下意识地皱起了眉。 然而,那根足以撬开装甲板的合金撬棍,在黑棺的材质面前却显得如此无力。随着一声沉闷的崩响,撬棍的尖端滑了出来,而那坚固的接口边缘,仅仅留下了一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浅浅白痕。 “不行,阿米娅小姐。”那名工程干员退后两步,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举起手中的撬棍给阿米娅看,语气里满是挫败感,“这东西……太坚固了。材质密度超乎想象,我们带来的破拆工具可能都对它没用。” 众人心中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再次被眼前的现实浇灭。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气氛又一次凝重起来。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名始终保持警戒姿态,负责侧翼安全的先锋干员忽然发出了声音,打破了沉默。 “等等……这里有个东西。” 他的声音不大,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顺着他手电光柱指引的方向,在黑棺侧面一个极为不起眼的凹槽里——那个位置在之前一直被粗壮的电缆和闪烁的电弧所掩盖——此刻正显露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控制台。 大概是断电触发了某种保护机制,才会让它显露出来,在那块小小的黑色面板上,一个白色光点,正在一明一暗地、有节奏地闪烁着。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阿米娅走了过去。 她的脚步很轻,战术靴踩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但在这片死寂里,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了众人悬着的心上。 工程组长下意识地想开口说些什么,但看到阿米娅专注而凝重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个小小的控制台就在眼前,巴掌大小,材质与黑棺本身如出一辙,深邃得仿佛能吸收光线。唯有正中央那个白色的光点,像一颗孤独的星辰,固执地在一片虚无中呼吸、闪烁,每一次明暗交替,都仿佛在叩问着什么。 阿米娅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每一次搏动都沉重地撞击着她的肋骨。 这束微弱而有节奏的光…… 她想起了出发前,凯尔希医生单独把她留下的那个黄昏。 医务室里没有开灯,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在空气中切割出一条条浮动的尘埃。 凯尔希医生背对着她,看着窗外,递给她一份加密文件,然后用一种阿米娅从未听过的,混合着疲惫与告诫的语气,说出了一段话。 那是一串听起来毫无意义、由古老音节组成的短句。 “这不是什么咒语,但你一定要记住它的发音。”凯尔希当时转过身,夕阳的光线在她身后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她的神情是阿米娅从未见过的复杂,那双洞悉一切的绿色眼眸里,交织着一种深刻的倦意,还有一丝……转瞬即逝的悲伤。 “它是一把钥匙。”她这样说,声音很轻,却重如山峦。“记住它的韵律,也许……你会用上它。” 思绪从回忆中抽离,阿米娅伸出手。指尖在距离那冰冷面板一公分的地方停顿了片刻,感受着那光点每一次闪烁带来的微弱能量波动。 然后,她将微凉的手掌,轻轻地、完整地覆盖在了那个控制台上。 触感冰冷、坚硬,光滑如黑曜石。 “请输入密码。” 在所有人惊呆的目光中,阿米娅闭上眼睛。 同事们紧张的呼吸声、应急灯微弱的电流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所有杂念都被屏除,意识沉入一片深海,只为在记忆的最深处,打捞起那个黄昏里,凯尔希医生一字一句教会她的声音。 每一个发音的细节,每一个音节之间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都必须分毫不差。 确认无误之后,她开口了。 在这座被现代科技与古老谜团共同封锁的地下殿堂里,一个属于遥远过去的、几乎已被遗忘的声音,从她的唇间,清晰而又郑重地流淌而出。 那不是泰拉大陆上任何已知的语言,音节古朴、典雅,带着一种奇特的共鸣,仿佛不是通过空气,而是直接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响起。 “信息核对中……确认身份,欢迎使用第号生理疗养装置,祝您生活愉快。” 那句不属于泰拉大陆任何已知文明的欢迎语,像一个终止符,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落下最后一丝电子合成的回音。紧接着,是一阵绵长而低沉的嗡鸣。那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黑棺的内部,从它深不见底的结构深处传来。 伴随着这嗡鸣声,一道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裂缝在黑棺平滑如镜的表面上亮起,像一道划破夜空的白色闪电。随即,更多的光之裂痕向四周蔓延,它们彼此交错、连接,勾勒出一块块精确分割的几何图形。陈旧的空气被搅动,一股密封已久的、带着消毒剂与冰冷金属混合气味的气流,从缝隙中嘶嘶地溢出。 “咔——” 一声清脆的机括解锁声响起,紧接着是液压杆缓缓运作的沉重闷响。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下,那曾经用撬棍也无法撼动分毫的黑色外壳,正以一种极其精密而缓慢的姿态,层层剥离、向两侧退去。整个过程流畅、安静,充满了超越这个时代认知的科技美感,仿佛一朵由金属构成的花,正在无声地绽放。 “成功了……”工程干员喃喃自语,他看着自己手中那根显得无比原始和可笑的撬棍,脸上是全然的敬畏与震撼。 阿米娅没有理会身后的骚动。她的视线牢牢锁定在那逐渐开启的黑棺之上,心脏的跳动仿佛与那机械运作的节奏合二为一。当内部的景象终于显露出来时,她深吸了一口气,迅速转身,原本紧绷的脸庞此刻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决断。 “医疗组,立刻准备作业!”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切开了现场凝滞的空气,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其他人,以这间石室为核心,建立防线,守好入口!” “是!”医疗组长立刻应声,带领着队员们提着急救箱和便携式维生设备,快步冲了上去。 “明白!”负责警戒的先锋干员们也立刻行动起来,他们不再关注那个充满谜团的黑棺,而是迅速散开,在通往此处的唯一通道口布下了交叉火力,警惕地注视着深邃的黑暗。 命令下达完毕,所有人都各司其职,行动井然有序。阿米娅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座如今已经完全敞开的“疗养装置”。白色的冷雾正从中不断涌出,铺散在地面上。她向前走了两步,站在装置边缘,低头凝视着躺在其中的那个身影。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立下了一个誓言。 “这一次,我们一定要带博士回家。” …… ……知觉…… 像是在无尽的深海中漂浮,一个破碎的词语,不成形状,没有来源,只是一段微弱的信号,在沉寂了不知多久的意识中一闪而过。 ……开始循环……阻升主……停跳液注入完成…… 冰冷。一种刺骨的冰冷感顺着某个不存在的管道蔓延开来,流遍四肢百骸。耳边是机械的、不带任何感情的通报声,夹杂着细微的蜂鸣。 ……体温过低……海克塞米松20cc,静推。 身体仿佛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但又感觉不到任何肌肉的抽动。那是一种源自核心的寒冷。 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急切。 ……止血钳! 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尖锐,刺耳。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夹住了,又好像没有。感觉是模糊的,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状态正常……开始切除……注意室颤…… 切除?切除什么?一丝恐慌的火花试图点燃,却又瞬间被更深沉的麻木与困惑所淹没。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虚假的、被监视的悸动。 ……抱歉…… 这个声音不一样了。它温暖,带着疲惫,充满了歉意。像是在对谁说话。是对我吗? ……又让你受苦了。 那声音里满是无法言喻的悲伤和无奈,仿佛隔着漫长的时光传来。很熟悉,却又想不起来是谁。 …… 意识陷入了短暂的空白,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博士…… 一个呼唤,像是在浓雾中点亮的一豆灯火。它在叫我?博士……是我的名字?还是……代号? ……手! ……抓……紧! 那个声音变得无比清晰,无比急切,充满了不容拒绝的力量,几乎是在呐喊。 “抓紧我的手!!” 一瞬间,混沌的感知中,仿佛真的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了手里。那触感是温暖的,真实的,带着薄茧的指节用力地回握住,试图将这片漂浮的意识,从永恒的坠落中,重新拉回人间。 第261章 我从中醒来 时间稍微往前拨回一点,在罗德岛进入切城之前。 城市废墟的另一角,一栋半塌的钟楼里,伊娜莉丝将战术匕首从最后一具整合运动尸体的眼窝中拔出,甩掉上面沾染的污物。那具尸体颓然倒下,压住了同伴早已冰冷的躯体。 她靠着布满弹孔的石墙坐下,背脊能清晰地感受到石块的凹凸与冰冷。夜风从钟楼破碎的巨大窗洞里呼啸着灌进来,带着源石粉尘特有的干燥气息,吹拂着她的发梢,也一点点吹散了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魂火灼烧过后留下的焦糊味。她闭上眼,静静地听着风声,这几乎是这座死城里唯一的声音了。 半小时前,她收到了来自Scout的信息——Scout撤退之前,将他自己的个人终端留给了伊娜莉丝。 信息里提到,阿米娅会亲自带队潜入切尔诺伯格,营救一名对罗德岛至关重要的人物。而凯尔希医生想要伊娜莉丝在切城内行动,为阿米娅的小队提供必要的协助。 信息末尾附带了两个文件。一个是切尔诺伯格的详细城区地图,另一个则是一条被高亮标注出来的行动路线,蜿蜒着穿过无数被毁坏的街区。路线的终点被一个红圈标记着,旁边有一行小字注释:切尔诺伯格第八综合研究所。 伊娜莉丝按照Scout在分别前教她的那样,几下操作便将地图和路线数据导入了终端的战术界面。 地图加载完成,代表着友军单位的绿色光点随之出现在屏幕上。 那个光点很小,在庞大而死寂的城市地图上,渺小得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噬。但它正在沿着那条预设的路线,缓慢地向前移动着。 伊娜莉丝凝视了那个光点几秒钟,然后看了看周围,确定了自己的位置后,关掉了终端屏幕。 她站起身,拍了拍作战服上沾染的灰尘,检查了一下腰间的武器和备用弹药。 简单的开路先锋工作。 这半个小时里,她清理了沿途的没有因为恐慌溃败的整合运动巡逻队,绝大多数整合运动都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脸,就被铳械的弹雨撕碎。 少数几个躲在暗处的狙击手倒是看清了她的脸,但没有任何逃脱的机会,被她从藏身处揪了出来,用军刀割断了喉咙。 这就是为什么阿米娅的小队踏上这条路时,迎接她们的只有一片反常的死寂。 伊娜莉丝先阿米娅一步抵达了这个切尔诺伯格第八综合研究所。 从一栋民居的阴影中滑出,她的脚步停在研究所的围墙之外。 资料里,这座庞大的位整个切城主城区提供能源的地方被描述为戒备森严的堡垒,但此刻,它在昏沉的夜色下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被世人遗忘的坟墓。 所有的灯光都已熄灭,只有几栋主楼的轮廓在微弱的天光下勾勒出嶙峋的剪影。 正门的方向传来死寂,几辆被掀翻的装甲车堵死了入口,看来军警们在这里和整合运动爆发过一场激烈的战斗。 她没有选择那里,而是沿着冰冷的围墙绕向了侧面园区。 那里的围墙更高,但对于她来说并非阻碍。 一个短暂的助跑,手臂发力攀住墙沿,腰腹一挺,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 双脚落地的瞬间,她便闻到了一股异样的气味。 不同于墙外弥漫的源石粉尘与焦土气息,墙内是一股浓重的、带着化学品特有刺鼻感的消毒水味道。这味道并不新鲜,像是有人在这里进行过大规模的清洗,如今只剩下淡淡的余韵,与封闭空间里沉闷的空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不适的、代表着“事后处理”的信号。 她半蹲着身子,确认四周没有可视的威胁后,才缓缓踏入这片静谧的园区。 脚下是龟裂的石板路,路旁的花坛早已枯萎,只剩下黑色的干枯枝干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这里太安静了,连风声都似乎被厚重的建筑墙体吞噬了一部分,只剩下微弱的气流在耳边盘旋。她没走两步,前行的动作便猛地停滞,整个人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不是因为声音,也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明确的敌人。 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不协调的紧绷感,像一根冰冷的蛛丝,拂过她裸露在外的皮肤。 她的放轻呼吸,整个人几乎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然后,她看见了。 贴近大门的地面上,有一根线。 一根细到几乎能与昏暗的光线融为一体的金属丝,从路边一盏歪斜的路灯杆底部,一直延伸到对面一棵枯树的树干上,横亘在必经之路上。 若非她此刻将感官提升到极致,根本无法察觉到它的存在。它在微风中极其轻微地颤动着,偶尔会反射出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微光,如同萤火虫临死前最后的闪烁。 绊索?地雷?还是某种爆炸物的拉环? 一连串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但在她左右查看后都被她否定。她停下脚步,蹲下身,视线与那根金属丝齐平。 地面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金属丝的两端也看不出连接着任何起爆装置。 它就那么孤零零地横在那里,像一个拙劣却又无比自信的陷阱。 不,这不是陷阱那么简单。 伊娜莉丝凝视着那根细线,从上面感受到了一种奇特的能量共鸣,仿佛那根金属丝本身就是活的,正以一种她无法理解的频率在低声嗡鸣。 她的指尖甚至能感到空气中传来一种极其轻微的麻痒感,那是能量逸散的证明。 就在她收回视线,准备从侧面完全绕开这片区域的瞬间,那根细若游丝的线,毫无预兆地,自行绷断。 “嗡——” 那不是金属断裂时清脆的“啪”声,而是一种更诡异的、仿佛拨动了空气本身的颤音,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琴弦终于挣脱了束缚,在消亡前发出的最后悲鸣。 声音响起的同一刹那,伊娜莉丝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的身体比思绪更快,几乎是凭借着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向侧后方扑倒翻滚。 紧接着,在她左侧不远处,一个被瓦砾和枯藤半掩着的、早已废弃的地下通道入口,骤然爆发出一团炽热到近乎白色的耀眼火光。光芒吞噬了一切,将整个庭院照得亮如白昼,又在瞬间将这白昼染上了毁灭的颜色。 恐怖的热浪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将她拍在地上。 翻滚中的伊娜莉丝只觉得后背一阵灼痛,作战服的隔热层发出了焦糊的气味。逸散的源石能量如同被点燃的磷粉,在她刚刚滚过的地方“轰”地一声燃起一片火焰,将那些干枯的植物尽数化为灰烬。 她顾不上狼狈,单手撑地迅速稳住身形,半跪在地,抬头望向爆炸的源头。 纯粹的高温,已经将她最初翻进来的那处侧门园区通道彻底熔化。坚固的钢铁护栏和门扉像是被投入熔炉的蜡块,正无声地扭曲着一切,金属被融化,滴落下赤红色的铁水,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升腾起阵阵白烟。 这是……源石爆燃? 一个专业名词从记忆深处浮现。伊娜莉丝的脑海里闪过罗德岛图书馆里那些晦涩的理论图解,以及源石技艺理论课上,那位总是慢条斯理的教授pith推着眼镜、用教鞭指着示意图的模样。 “……通过布置精密的、能够相互共鸣的法术单元,可以人为地激发一个区域内游离的源石能量,使其在极短时间内达到临界点并产生链式反应,从而引发剧烈爆炸。其原理,通俗点说,就像是一台被人工强行过载、不断输入错误指令的莱塔尼亚留声机,最终的结果必然是机毁盘碎。” 教授平淡的语调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伊娜莉丝看着那片仍在散发着惊人热量的熔融金属,后背不知不觉间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脊椎的沟壑缓缓滑落,带来一阵冰凉的战栗。 这根本不是为她准备的。 这个陷阱的触发机制如此诡异,爆炸范围又如此巨大,显然是为了一网打尽。 如果……如果刚才走在这里的,不是独自一人的她,而是阿米娅那支人数众多的小队…… 他们不会像她这样,在几十米外就察觉到一根几乎不可见的细线。 他们会按照既定路线,毫无防备地踏入这片死亡区域。然后,那根线会“恰到好处”地断裂。 一想到那个场景,想到阿米娅被这片纯粹的能量火海瞬间吞噬的模样,伊娜莉丝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究竟是多恶毒的人,才会设下这样的陷阱? 就在这时,研究所主建筑投下的深重阴影仿佛活了过来,边缘处的一块黑暗蠕动着、凝聚着,最终从中分离,化作一个人的轮廓,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宽大黑袍的兜帽人。 黑袍的材质很奇特,像是能将光线都吸进去,即使在爆炸后那片熔融金属发出的炽热火光映照下,也只有边缘泛着一丝微弱的暗红色,袍身依旧是深不见底的黑。兜帽压得极低,将整个面部都笼罩在一片无法窥探的虚无里,分不清男女,也看不清容貌。火光无法照亮那片阴影,只有一双插在袍子口袋里的手露在外面,肤色在跳动的火光中显得有些苍白,并且静止得如同雕塑。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兜帽下的脸先是转向那片仍在发出惊人热量、空气都为之扭曲的废墟,然后又缓缓转向半跪在地的伊娜莉丝。 沉默在滋滋作响的金属冷却声中拉长,显得格外凝重。终于,一个声音从兜帽的黑暗深处传了出来,那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也分辨不出性别,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很久没有使用过的生涩感。 “能察觉到我布下的陷阱……你是谁?” 那语气像是一种纯粹的好奇,仿佛一个学者在观察一个意料之外的实验结果。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她紧绷的身体略微放松了一丝,但右手却悄无声息地反手握住了腰间军刀的刀柄。冰冷而熟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瞬间安定下来,她没有拔刀,只是将手停在那里,这是一个警告,也是一个随时可以转化为致命攻击的起手式。 “你是研究所的人?” 兜帽下的头颅微微向一侧偏了偏,像是在品味“研究所”这个词。 “研究所?不,我……应该不是。” 兜帽人的回答带着一种奇怪的不确定性,那句“应该不是”比斩钉截铁的否定更让伊娜莉丝心生警惕。 “那你是来劫持研究所的人?”伊娜莉丝眉头微皱,事态的发展有些超出了她的预料。 “应该也不是……”对方的回答依旧平静,平静的令人心烦。 伊娜莉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用下巴指了指那片仍在散发着恐怖高温、将钢铁融化成糖浆的火光区域。 “这东西是你搞出来的?” “对。” 这次倒是回答干净利落。 伊娜莉丝握着刀柄的指节微微发白。 “你这是要做什么?” “只是下意识地自保行为。”兜帽人似乎觉得这个解释理所当然,“这些知识就在我的脑海里,我尝试了一下,没想到成功了。你应该庆幸,你没走正门。” 这番话语调平淡,却让伊娜莉丝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将足以熔化钢铁的源石爆燃陷阱,轻描淡写地说成是“尝试一下”,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怪物? “我能感觉到你没有恶意,”兜帽人似乎完全不在意伊娜莉丝的戒备,顺势提问,“你是谁?” “我?” 伊娜莉丝松开了紧握的刀柄,在心里迅速权衡。对方强大、神秘,但似乎没有主动攻击的意图,更像是一张白纸。 或许,情报交换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 “我只是个雇佣兵,收钱办事。”她决定透露一部分信息,作为试探的诱饵,“有人要来这里营救一个叫‘博士’的家伙,你认识他吗?” “博士?” 兜帽人又一次歪了歪头,那个动作缓慢而充满思索的意味,仿佛正在检索一个庞大却混乱的数据库。 “不认识……我醒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你在这里睡觉?”伊娜莉丝觉得这对话越来越荒谬了。 “我不知道……” 伊娜莉丝的心沉了一下。这种一问三不知的状态,比面对一个全副武装的敌人更让她感到棘手。 “那你知道什么?”她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无法压抑的焦躁。 “我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兜帽人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同于之前空洞的、确切的意味。 说完,他转过身,宽大的黑袍在身后划出一道墨色的轨迹,示意伊娜莉丝跟上,自己则朝着主建筑更深的阴影中走去。 伊娜莉丝在原地犹豫了片刻。 跟一个身份不明、实力深不可测的神秘人进入未知的黑暗区域,这和主动把脖子伸到断头台上没有区别。 但是,她无法忽视这个事实——这个神秘人身上,透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强大,却又奇怪地毫无攻击性。 他就像一个刚刚苏醒的古老兵器,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却不知道该如何使用,也不知道该指向何方。 更重要的是,在目前这个所有线索都已随着爆炸烧成焦炭的绝境里,他可能是找到“博士”的唯一希望。 一个雇佣兵的价值在于完成任务,而不是保全自己。 她最终还是跟了上去。和兜帽人保持一段距离,脚步放轻,重心压低,与前面的兜帽人始终保持着一个精确的距离,一个既能让她在瞬间暴起发难,又能在对方有所异动时立刻抽身后退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穿行在研究所幽深死寂的走廊里。 这里没有任何应急灯光,仿佛整个设施的电力系统都已彻底瘫痪。 四周是纯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只有他们两人轻微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间孤单地回荡,被无限放大。前面那个兜帽人的脚步虚浮,带着一种平稳的节奏。 “你不用紧张,这里的人都死完了。” “你怎么知道?” “我亲手做的。” 伊娜莉丝愣了一下,这家伙……有点恐怖啊。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兜帽人在一扇厚重的合金大门前停下了脚步。 伊娜莉丝也随之停步,目光锐利地扫过那扇门。 门上没有任何可见的控制面板或门把手,只有冰冷平滑的金属表面,以及几道深深的、不知是被什么利器划出的刮痕。 然而,那个兜帽人只是伸出了他那只苍白的手。 在那身吸光的黑袍衬托下,那只略显消瘦的手格外引人注目。 他只是将手掌在那冰冷的门板上轻轻一按。 嗡—— 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响起,那声音并非来自门上的机械结构,而是直接从合金内部传来,仿佛金属本身在震动。 伊娜莉丝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也传来一丝轻微的颤抖。 伴随着这阵奇特的低鸣,那扇按理说需要巨大外力才能破开的合金大门,竟然悄无声息地、平滑地向两侧滑开。 门后,是一个略显单调的空旷空间。 空间中央安放着一口黑色石棺的地下石室。 巨大的黑棺,已经从内部被打开了。 那厚重得如同堡垒外壳的结构,已经层层剥离开来,像一朵缓缓盛放的黑色金属莲花,以一种冷酷而精密的姿态,将它包裹的核心彻底展露。 而莲花的中心,空空如也。 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几根被强行扯断的、仍在闪烁着微弱电火花的维生管道,无力地垂落在一旁。 石棺的底座上,一层尚未完全融化的白色冰霜正在慢慢化成水渍,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低的寒气。 兜帽人侧过身,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半截苍白的手腕。他对着那具空空如也的石棺,做了一个类似于“请看”的手势,动作缓慢而清晰。 然后,他那平静无波的声音再次从兜帽的阴影下传来,为这场无声的展示做出了注解。 “我从这里面醒来,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唯一的事。” 第262章 她在这里睡去 “我就是从这里面醒过来的。” 兜帽人指着黑棺向伊娜莉丝说完,接着像是展示一样,走向那口敞开的黑棺。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僵硬,带着一种初学者般的生涩。仿佛才刚刚开始学习控制这具身体的肌肉和关节。 伊娜莉丝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他如此轻易地将后背暴露给她,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度的自信,或者说,是一种……天真? 如果她现在要动手的,随时都能把兜帽人撕成碎片。 他走到了黑棺旁边,停顿片刻,抬腿,就这么躺了进去。 黑色的石棺内部空间仿佛是根据他的身体轮廓精密铸造的模具,当他躺下时,身形与凹槽完美贴合,没有一丝一毫的多余空隙。 “现在来看,要在这里面翻身还挺困难的……” 他躺在里面,兜帽下的脸转向伊娜莉丝的方向。 那片深邃的黑暗正对着她,像一个沉默的黑洞,要将人的视线和心神都一并吸进去。 伊娜莉丝嘴角抽了抽。 一个人,躺在一口充满未来科技感的棺材里,还将那里当作自己的床。 这个画面超越了她过去二十年雇佣兵生涯里见过的任何诡异场景。 两人之间陷入了漫长而压抑的沉默。 空旷的地下石室里,感官被无限放大。 远处维生管道断口处,短路的电火花偶尔闪烁,发出微弱而清晰的“滋滋”声,每一次闪光都在光滑的金属墙壁上投下短暂的、扭曲的亮痕。 空气里那股来自融化冰霜的寒气,似乎正一点点渗入她的作战服,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分钟,或许是十分钟,兜帽人又从黑棺里坐了起来。 “腿麻了……” 他重新站到地面上,伸出双手,在双腿的位置上拍了拍。 伊娜莉丝那被战术手套包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终于用夹杂着警惕的语气询问—— “……一个从棺材里爬起来的人……你还活着吗?” 兜帽的阴影下,那个平静无波的声音再次传来,只是这一次,似乎带上了一点刚从漫长沉睡中醒来的疲惫:“当然。我只是……有点虚弱。” “我很好奇,你到底是男是女?” 这个问题似乎让对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认真思考如何作答。 “……嗯,”那声音听起来有些为难,“我也很想证明一下,但这个兜帽,我一时半会儿……没办法取掉,你可以把我当成……男性?不不不,还是女性吧,同性之间好像更容易交流一些。” 这含糊不清的回答成了压垮伊娜莉丝耐心的最后一根稻草。 未知,意味着不可控的风险。而她,从不与风险同行。 这个家伙能手搓留声机固然恐怖,但其来历不明的状况,可能是更致命的威胁。 她不再多言,干脆地转过身,战术靴在光滑的合金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哎,你上哪去?” 身后传来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情绪波动,那是一种近乎惊慌的急切。伊娜莉丝没有停步。 “我的任务已经完成,当然是撤退。”她的声音冷硬,不带丝毫感情,只是出于最后一点雇佣兵的职业习惯,她还是头也不回地提醒了一句,“整合运动就要溃败了,你也赶紧离开这里。乌萨斯人可不会对破坏了他们财产的家伙有任何容许。” 她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那具如同盛开黑莲般的巨大石棺,那东西的价值,恐怕足够让乌萨斯人把整座城市翻过来。 “啊,这……我不认识路啊……”那声音追在她身后,听起来可怜兮兮的,像个迷路的孩子,“要不……你带我走吧。” 伊娜莉丝的脚步猛然顿住。她缓缓转过身,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荒谬感。 “哈?”她像是听到了好笑的笑话,“带你走?我们俩之间很熟吗?” “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嘛!”对方的回答天真得令人发指。 “我没兴趣……”她的声音冷得像石棺底座上尚未化尽的冰霜,“跟一个连面都不露的人培养感情。” 说完,她再次转身,这一次,她不打算再有任何停留。 “哎哎哎别走啊!”身后的人彻底慌了,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乞求,“我、我可以教你刚才那个陷阱!” 伊娜莉丝的身体僵住了。 手搓留声机? 那个在几分钟内用战场废料组装起来,能引爆对敌人造成大量杀伤的源石技艺造物,在拓宽点来说,这东西掩饰身份可比蒙面好用的多了,毕竟留声机可是莱塔尼亚特产…… 糟糕,有些心动。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动摇,兜帽人立刻抛出了更诱人的筹码,声音里充满了急切的蛊惑:“我还知道很多其他源石知识,我都可以教给你,只要你把我带在身边。” 他似乎怕这个条件还不够,又补上了一句,语气听起来诚恳又有点傻气。 “我很好养活的。至少……我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伊娜莉丝站在原地,没有动。 远处维生管道断口处,电火花“滋滋”地闪烁着,每一次亮起,都在她黑色的作战服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光影,也短暂照亮了她那张被阴影笼罩的脸。 她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像一台精密的分析仪器,这是一个巨大的风险,也同样是一个巨大的机遇。 对方掌握着能手搓出莱塔尼亚留声机的源石知识。这种知识的价值无可估量,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在黑市里。 而风险,就是眼前这个连男女都分不清、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家伙本身。 她仔细想了想,按照罗德岛的行动计划,阿米娅带领的小队应该已经抵达了切尔诺伯格的上层区域,用不了多久就会来到这里。 把他交给阿米娅,交给罗德岛,这无疑是最稳妥、最正确的选择…… 然而,一个念头像野草般从心底最深处钻了出来:或许……不把他交给阿米娅会更好? 这想法来得毫无征兆。 她将这个念头压下,继续分析——凯尔希医生交代的任务已经算是完成了。带一个利息回去,也不是不行。 留下来,应该有会被拜托奇怪的事情,可以最大限度地避免又立即被那个女人抓去当壮丁。 现在整合运动的防线已经全面崩溃,沿途的残兵败将溃不成军,不可能形成任何有效抵抗。此时撤离,是最好的时机。 伊娜莉丝的目光落回兜帽人身上,审视着他那略显单薄的身形。他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多带一个人,似乎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可以。” 两个字,从她口中吐出,干脆利落,像扣动扳机。 兜帽下的头颅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但是,”伊娜-莉丝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从现在开始,你得听我的。不准擅自行动,不准问多余的问题,我说什么,你做什么。” 兜帽下的头颅,这次清晰地、轻轻地点了一下。 伊娜莉丝注意到,对方那一直紧绷的站姿,似乎也随着这个动作放松了些许,紧握的双手也垂了下去。 “现在就走。”她言简意赅地说道,随即转身,不再有半分迟疑。 兜帽人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跟上了她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这间尘封已久的地下石室。沉重的战术靴踏在合金地面上,发出“嗒、嗒”的闷响,而跟在后面的脚步声则要轻得多,几乎被吞没在空旷走廊的回音里。他们身后的那口黑色石棺,连同闪烁的电火花,被一同抛入了越来越浓重的黑暗之中。 他们的脚步声在幽深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死寂又一次重新降临在这间石室。 在石室最深处的角落里,一团比黑暗本身更加浓郁的阴影,仿佛拥有了独立的生命,开始发生着诡异的变化。 它不再安分地附着于墙角,而是像一滴浓墨滴入清水般缓缓蠕动、扩散,然后又向内收缩。阴影从冰冷的墙壁上剥离下来,在地面上汇聚、拉长,最终凝聚成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 那是一个穿着纯白制服的女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从那片凝固的黑暗中走了出来。 她的步伐从容,仿佛不是走在废墟的合金地板上,而是在自家的花园里散步。 白色的高跟鞋踩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却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她走到石室的中央,停下脚步,目光投向伊娜莉丝和那个兜帽人离开的走廊方向。 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古井,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仿佛只是在看一幕早已预演过无数次的戏剧。 片刻之后,她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温暖的笑容,更像是一种……饶有兴致的审视。 “一点微不足道的知识,换取一个暂时的庇护和向导……”她轻声自语,声音清冷又悦耳,在这空旷的石室里漾开一圈微弱的回音,“对于现在的你来说,倒也算是一笔公平的交易。” 她似乎对自己的安排感到很满意,随即,她身上那套一尘不染的白色制服,开始像流动的光影般发生变化。 那纯粹的白色并非褪去,而是仿佛被周围的黑暗所侵染、吞噬。 制服笔挺的肩线和棱角分明的衣领开始模糊、软化,布料的质感也随之改变。整个过程流畅得不可思议,不过几秒钟的时间,那一身象征着秩序与洁净的白色制服,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件与刚刚离开的那个兜帽人一模一样的、能够吞噬所有光线的宽大黑袍。 她抬起手,整理了一下兜帽的边缘,动作熟练得仿佛这件衣服她已经穿了千百年。 宽大的帽檐垂下,将她的面容重新笼罩在深沉的阴影里。 然后,她转身,走向那口敞开的黑色石棺。 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躺了进去。 黑棺的内部,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做一般,与她的身形严丝合缝,没有留下一丝多余的空隙。 她安静地躺在里面,缓缓抬起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在半空中轻轻一挥。 嗡—— 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嗡鸣,那朵如莲花般绽放的黑色金属外壳,感应到了指令。 它开始以一种冷酷而精密的姿态,缓缓收拢。每一片“花瓣”都沿着既定的轨道,严谨而流畅地向内闭合,层层叠叠的黑色外壳悄无声息地覆盖、交错、锁死,最后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所有的缝隙都完美地合拢。 最后,石室重新恢复了它亘古不变的寂静。 只剩下一口严丝合缝的黑色石棺,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从一开始就从未被打开过,也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263章 整合运动的胜利 w留给伊娜莉丝的信息中,有关于东城区的她为自己准备的退路。不过现在就她已经掌握了萨卡兹佣兵团的话语权来看,她应该是用不上了。 至于从其他的地方离开这座垂死城市,大概是痴心妄想——绝大多数的升降平台早在整合运动初期的破坏计划中。或者她们也可以不走东区w留下的道路,那离开切尔诺伯格的唯一方式,就只剩下从不知多高的地块边缘纵身一跃。 祈祷自己不会摔个粉身碎骨吧。 这种高度与自由落体,对伊娜莉丝而言,其实算不上什么真正的难题。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切尔诺伯格,东城区。 寒风卷着灰败的纸屑和尘土,在废弃的街道间穿行,发出鬼魂般的呜咽。 伊娜莉丝的脚步无声地停在一座被掀翻的乌萨斯军用卡车旁。巨大的车身斜斜地卧在龟裂的路面上,暗绿色的涂装上满是锈迹与弹孔。 她将身体藏在车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灰白色的发梢发被风吹起几缕,拂过她警惕的眼角。她的视线落在前方空无一人的街区深处,话却是对身后那个亦步亦趋的兜帽人说的。 “你会用钩锁吗。” 她的声音不高,在这片死寂里却显得有些发闷,像是被厚重的空气吸收了大部分。 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兜帽人闻声停下,宽大的兜帽微微晃了晃,像是在否定。阴影之下,传来一个比伊娜莉丝的声音要清澈许多的回应。 “我没用过。”那人顿了一下,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工具的原理,然后才补充道,“……简单吗?” 伊娜莉丝没有回头,只是将视线从远处的废墟收回,侧过脸,目光落在兜帽人模糊的轮廓上。风吹动着她宽大的黑色袍子,也吹动着对方身上那件一模一样的衣物,让两人看起来像是从同一片阴影中分裂出的两个影子。 “那挺简单的,到时候抱紧我就行了。” 兜帽下的人影似乎僵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发出一声有些微妙的、像是被噎住的单音节。 “……阿这。”随即,那声音恢复了平稳的语调,听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郑重其事,“我尽力。” “掉队了我可不回来捞你。” 伊娜莉丝点了点头,算是得到了答复。 她不再多言,身体从卡车后滑出,继续向前走去,脚步轻盈得像一只穿行在瓦砾间的黑猫。那个兜帽人也立刻跟上,宽大的黑袍下摆在粗糙的地面上拖曳,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两人再次融入这片破败城市的沉默之中。 越往前走,文明崩塌的痕迹就越是触目惊心。 街道两侧到处都是被暴力洗劫过的商店,橱窗的破口像是尸体上黑洞洞的眼窝,无神地望着铅灰色的天空。 细密的玻璃渣滓铺满了整个人行道,像一层不会融化的冰霜,在昏暗的路灯下反射着绝望的微光。 小心的拐过一处街角,伊娜莉丝注意到了前面的路边有几个衣衫褴褛的难民围着一堆几乎快要熄灭的火取暖。 那与其说是火堆,不如说是一捧挣扎的、随时会被寒风吞噬的微弱火苗。火上架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条,穿着一串焦黑得看不出形状的肉块,正滋滋地冒着难闻的油烟。 他们枯槁的脸上满是污垢,眼神空洞,形态麻木。 当他们注意到伊娜莉丝和她身后那个同样笼罩在黑袍中的身影时,那种麻木瞬间就被一种源于骨髓的、对捕食者的恐惧所取代。 连那串可能是最后晚餐的烤肉都顾不上了,一群人作鸟兽散,其中一人甚至被自己的脚绊倒,却顾不上疼痛,手脚并用地抓起身边零散的物资,连滚带爬地消失在旁边一条深不见底的小巷阴影里。 伊娜莉丝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似乎对这一切并不意外。 但她身后的兜帽人却有些疑惑。 那顶宽大的兜帽微微转向那些人逃离的方向,缓缓转向了伊娜莉丝的背影。 兜帽下的脸庞似乎在注视着她,然后,一个带着困惑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们为什么这么怕你?” 伊娜莉丝没有完全转身。她只是微微侧过头,风吹起她灰白色的发丝,掠过她线条冷硬的下颌。 她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脖颈处的皮肤。 “大概是因为这个。” 随着她的动作,衣领的阴影下,露出几枚被隐藏的灰黑色的结晶体,这些东西她在苍白的肤色上显得格外狰狞。 “源石结晶……” “没错,我是个感染者。” 寒风呼啸着卷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带来远方废墟的尘土气息。 “而切尔诺伯格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正是一群无路可走的感染者做的。” “我大概理解了……” 兜帽人彻底沉默了。他站在那里,袍子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似乎在用这段漫长的寂静,去消化那句话里蕴含的血与火。 许久,就在空气几乎要凝固的时候,那个兜帽人终于再次迈开了脚步,无声地跟了上来,重新回到了他的位置。 “唉……” 一声叹息从身后的兜帽下传来,随即被卷过街巷的寒风吹散。 伊娜莉丝没有理会,甚至连脚步的节奏都没有改变。 她不理解那声叹息里包含了什么,或许是疲惫,或许是对这片废墟的哀伤,但她没有兴趣探究。 在这种地方,多余的情感只会成为拖累,抓紧时间抵达目的地才是唯一重要的事情。 又穿过了两个街区。这里的破败景象比之前更加严重,一栋大楼从中断裂,上半截斜斜地插入对面的建筑,形成了一道摇摇欲坠的阴影拱门。 伊娜莉丝前行的脚步忽然一顿,没有任何预兆,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拉着兜帽人融入路边一堵断墙的阴影里,与黑暗融为一体。 前面有声音。 风声里夹杂着一些不和谐的杂音,起初很模糊,但当伊娜莉丝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时,那些声音便清晰地钻入耳中。 不是枪械的爆鸣,也不是源石技艺碰撞时发出的尖锐轰鸣。 是拳头砸在肉体上发出的,那种湿润沉闷的“噗噗”声。 是骨头被沉重的钝器敲击时,发出的“咯吱”声。 声音里还夹杂着乌萨斯语,虽然听不懂,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伊娜莉丝悄无声息地向前挪动了几步。 她蹲下身,身体紧贴着断墙粗糙的边缘,从一处墙体崩塌形成的破口处,小心翼翼地向外望去。 那是一条被两栋楼房夹住的狭窄后巷,垃圾与瓦砾堆积在角落,散发着潮湿的霉味。 巷子深处,几个看起来像是本地居民的男人,正围着一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拳打脚踢。他们的动作毫无章法,充满了原始感,就像是本能在驱使他们这么做一样。 那个被打的人身上,穿着整合运动标志性的黑白作战服。他脸上的白色面具已经碎裂了大半,露出下面一张因剧痛而极度扭曲的年轻脸庞,嘴里不断涌出混合着泥土的血沫。 在他的旁边,还躺着另一个整合运动成员。 那人的身体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脖子不自然地歪向一边,面具挂在脸上,但显然已经没了气息。 “去死吧!你们这群怪物!”一个中年男人用嘶哑的嗓音吼叫着,一脚狠狠地踹在那个幸存者的腹部。 “你要给我的家人偿命!!”另一个稍显瘦弱的男人泣不成声,却依旧用尽全身力气挥动手中的木板,一次次地抽打着。 这些市民的脸上,早已没有了平日里可能存在的温和与麻木,取而代之的是被仇恨与绝望扭曲到极致的狰狞。 他们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门,有从废墟里捡来的、已经生锈的钢管,有从家具上拆下来的断裂木板,甚至还有一个人双手举着一块边缘异常锋利的混凝土碎块,机械地、一下一下地砸在那个整合运动成员的背上,发出可怕的碎裂声。 伊娜莉丝的眉头微微皱起,她握着腰间军刀刀柄的右手,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许,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但她没有动。 她的任务不在这里,她的目标也不在此处。这片土地上的仇恨,早已像疯长的野草,不需要任何理由就能燃起燎原大火。 就在这时,她身后的阴影动了。 那片与断墙融为一体的黑暗,像是被赋予了生命般悄然蠕动,兜帽人无声无息地凑了上来,在她身旁另一个稍小的破口处停下,同样望向巷子里的那一幕。风声、殴打声、以及垂死者的喘息,一并灌入他的耳中。 “能不能……救他?”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伊娜莉丝的耳边响起。 伊娜莉丝缓缓侧过头。在废墟投下的昏暗光影里,她只能看到兜帽下那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我记得我让你待在原地,”她的声音变冷,像这片土地上永远吹不散的寒风,“我们之前约定过?” “是的,是的,但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兜帽人急忙做出解释着,“我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什么意思,”伊娜莉丝打断了他那套学者般的说辞,“你还想帮整合运动?” “不是帮,是看看我们之间有没有共同语言……” “他们都是疯子,你也是?”伊娜莉丝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加掩饰的讥讽。 “某种意义上来说,”兜帽下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我也是个疯子。” 伊娜莉丝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这家伙徒手搓出一个过载状态留声机的诡异画面。好吧,那确实是只有疯子才能做出来的事情。她没再反驳这一点。 “我可杀了不少整合运动的人。”她换了个角度,陈述着一个冰冷的事实。 “没事,他又不一定知道,”兜帽人似乎早就想好了对策,“只要伪装成同样落难的感染者应该就行了……或者,如果你不方便,到时候我来说话?” “行吧……”伊娜莉丝带着一丝无奈。 她完全不明白这家伙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理论和念头。 视线重新投向巷子深处。那个整合运动成员的挣扎已经变得极其微弱,像一条被摔在岸上的鳞兽,只剩下无意识的抽搐。他嘴里溢出的鲜血,在肮脏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黏稠的暗红,颜色越来越深。 再过几分钟,他就真的没救了。 “最后一个问题,”伊娜莉丝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地问道,“如果他不领情怎么办?” 兜帽人沉默了片刻,巷子里沉闷的击打声和男人粗重的喘息成了这片寂静中唯一的伴奏。 “……”他的声音有了一丝波澜,“无所谓,我只是不忍心看着一个人,就这么在我面前死去。” “该说你虚伪,还是太过性情?” 伊娜莉丝的嘴角牵动了一下。她嘴上虽不耐烦,身体却已经做出了反应。 她直接从断墙的阴影后迈步走了出去,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右手握着军刀,反手用刀柄在巷口生锈的金属栏杆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当。 清脆的金属敲击声,瞬间穿透了风声和咒骂。 巷子里所有的声音,无论是施暴者的嘶吼,还是受害者的呻吟,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那几双被仇恨与疯狂染红的眼睛,齐刷刷地转了过来,死死地盯住了巷口这个不速之客。 那些正沉浸在复仇狂热中的市民们猛地回过头,看到一个全副武装、看不清面容的人出现在巷口,他们的第一反应是惊恐。 但这份惊恐只持续了短短数秒。巷子里昏暗的光线,恰好勾勒出伊娜莉丝作战服衣领的边缘,以及她脖颈处裸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肤。一个离得最近、手里高举着生锈钢管的男人,看清了那片皮肤上附着的东西——几片不规则的、仿佛由阴影凝聚而成的黑色结晶。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残存的恐惧像是被投入烈火的干柴,瞬间燃烧殆尽,转化为一种更为扭曲和狂暴的愤怒。 “又是感染者!”他嘶哑地咆哮着,声音里满是唾弃与憎恨,“想来救你的同伴吗?!” 男人没有丝毫犹豫,举着那根钢管,朝伊娜莉丝冲了过来。他的步伐踉跄,动作也毫无章法,但那张因仇恨而涨红的脸,显得格外狰狞。 伊娜莉丝只是向前踏出一步,身体重心微微下沉,在男人冲到面前的瞬间,右腿甩出。 包裹着坚硬材料的作战靴,精准地踹在了那个男人的小腹上。 男人的吼声戛然而止,双眼暴突,整个人像是被一头全速狂奔的卡车正面撞上,身体弓成了虾米状,向后倒飞出去。 飞翔地身体接连撞翻了身后两个同样目瞪口呆的同伴,三个人滚作一团,发出一连串的痛呼和骨头撞击地面的钝响。 巷子里再次陷入死寂。 剩下的人被这一幕镇住了。他们脸上的狂怒像是退潮般迅速褪去,被一种更原始的恐惧所取代。 “滚。” 伊娜莉丝缓缓收回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藏在阴影下的目光冷冷地扫过他们每一个人。 几秒钟的死寂,每一秒都像是在心脏上敲击的重锤。 终于,有一个人承受不住这种无声的压迫,他手里的断裂木板“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的清脆声响像是一个信号。 他转身就跑,连滚带爬,只想尽快逃离这个恐怖的地方。 这个动作惊醒了剩下的人。 他们如梦初醒,有人狠狠地对着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整合运动成员啐了一口浓痰,仿佛这是他们最后能做到的报复,然后也跟着仓皇逃离,转眼间便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 风重新灌入空旷的巷子,卷起地上的尘土。这里很快只剩下伊娜莉丝,和那个从她身后阴影里跟上来的兜帽人。 “好了,”伊娜莉丝侧过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现在你可以去跟他谈谈‘共同语言’了。我去问问那几个市民。” 兜帽人点了点头,他的视线落在那个垂死的感染者身上。 “他还活着……”他低声说,语气里有种如释重负的庆幸。 伊娜莉丝走到那个被踹翻的市民身边,对方惊恐的看着她,嘴里吐露着像是求饶的乌萨斯语。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许用乌萨斯语,懂了吗?” 男人惶恐的点了点头。 “很好,你们是怎么抓到这个整合运动的?” “他……他带着那个人抢了我们的东西,我们还有孩子……队伍里有个退役的乌萨斯军警,我们跟了他一路,才找到机会……” “整合运动能找到你们隐藏的地方?” “应该是……误打误撞……” “你知道怎么出城吗?” “出城……不,出不去的,到处都是整合运动……” “……滚吧,” 伊娜莉丝不再看他,旁边的兜帽人这个时候正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还在喘气的整合运动成员翻了过来。 他毫不顾忌的撕开整合运动的衣服,看到不妙的一幕——外部的殴打引发了他的器官衰竭,然后导致矿石病的急剧恶化,源石结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的皮肤下刺出,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变成和源石晶簇一样的东西。 “……他需要特效药才能遏制……” 兜帽人抬头看向伊娜莉丝,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力感。 “我们可没特效药。” 伊娜莉丝摇了摇头。 “他活不了多久了,几个小时,或者更短。” 兜帽人的情绪有些低沉。 旁边那个市民听到兜帽人这么说,脸上的惊恐更胜一筹。 “我……我可以走了吗?” “快滚。”伊娜莉丝又踹了他一脚。 市民落荒而逃。 两人最后尝试了一下,结果还是无能为力,正当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时。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从那个垂死的整合运动成员腰间响起。 他挂在腰带上的通讯终端,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赢了!我们赢了!” “哈哈哈哈!最后一个乌萨斯人也滚出了核心城!” “这座城市是我们的了!” 第264章 准备战斗 整合运动控制了核心城? 那意味着他们掌握了这座移动城市的动力核心,随时能将这头沉睡的钢铁巨兽唤醒,驱使其开进无人知晓的荒原深处。到那时,切尔诺伯格将彻底从所有势力的视野里消失。 乌萨斯或许不会善罢甘休,但等他们集结力量卷土重来,恐怕也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不行,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伊娜莉丝不再犹豫,伸手一把抓住身边那个兜帽人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向前。 她的力道很重,对方一个踉跄,脚步明显虚浮不稳。显然还未完全从长时间的沉睡中恢复过来。 “我们得快点。”伊娜莉丝给出了解释“如果这座城市开始移动,我们就没有离开的机会了。” “哦……好。” 兜帽人明智的没有多问,顺从地跟着她的力道,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废墟与残骸交织的阴影中穿行。 然而,他们还没能走出两个街区。 轰——!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从城市中心区的方向传来。那声音不像是从耳朵钻进来,更像是直接从脚下的大地传导至全身,震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一阵颤抖。 紧接着,一团巨大的火光冲天而起,蛮横地撕裂了阴沉的夜空。 那光芒是如此刺眼,一瞬间将整座废墟之城照得如同白昼,断壁残垣投下狰狞扭曲的长影。但光明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随即就被一根更加浓重、更加庞大的黑色烟柱所吞噬。 还不等他们从这剧变中回过神,一股高浓度的源石能量波动,如同无形的涟漪,以骇人的速度扫过整座城市。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金属灼烧和微甜的腥气,皮肤能感觉到针刺般的酥麻感。 伊娜莉丝猛地停下脚步,几乎是本能地侧过身,将身形比她高大不少的兜帽人护在身后。 她抬起头,望向那根直插天际的黑色烟柱,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 “那是什么……?”兜帽人扶着她的肩膀稳住身形,声音里带着一丝惊魂未定。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这种规模的能量反应,这种纯度的源石波动,绝不是整合运动内部的小摩擦或者庆祝的烟火。 在这个时间点,敢在切尔诺伯格的腹地,和刚刚宣布胜利的整合运动爆发如此激烈冲突的…… 伊娜莉丝心中有了答案。 肯定是阿米娅跟整合运动打起来了。 她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身旁的兜帽人,刚才那声巨大的声响显然把他吓到了,不过他仍然坚持镇定自若,如果他的双腿没有颤抖的话。 伊娜莉丝心中做出了决定。 她松开了对方的手,拉开腰间的战术口袋,从里面拿出一个巴掌大小、闪着微弱指示灯的通讯终端。 接着将那个冰冷坚硬的物件塞进了兜帽人的手里。 “拿着这个,我接下来的话要听好了!记清楚!”她的语速很快,但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沿着这条路一直往东走,看到一个有三根巨大吊臂的货运站就进去。” 她伸出手指了指街道的某个方向,那里被倒塌的建筑和扭曲的钢筋堵塞了一半,但仍能勉强通行。 “车藏在最里面的三号仓库,这个终端上有地图和电子启动钥匙。之后你从货运通道用识别码离开这座城市,往东找个地方呆着,如果三天之后我还没到,那你就去哥伦比亚,去找一个叫‘黑钢国际’的组织,他们会接应你。” 兜帽人低头看着掌心那个冰冷的金属终端,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他抬起头,想透过兜帽的阴影看清伊娜莉丝的脸。 “那你呢?”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还有事。”伊娜莉丝的回答简单。 “我……我跟你一起去!”兜帽人急切地向前跟了一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伊娜莉丝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夜色和兜帽的阴影遮蔽了对方的表情,但她能清楚地看到,那双苍白的手正紧紧地攥着,指尖几乎要陷进掌心。 他想跟着她,那种渴望几乎要从紧绷的身体里溢出来,却又被另一种更深沉的恐惧所压制——他害怕自己会成为拖累。 伊娜莉丝的视线在他紧握的拳上停留了一瞬。 周围的空气中,金属灼烧的气味和源石那微甜的腥气愈发浓重,远方隐约传来建筑结构不堪重负的呻吟。 “不用,你走吧,我比较擅长单人行动。”伊娜莉丝摆了摆手,烬风在手中重组成双持模式,起身快速往黑烟所在的方向跑去。 “我会在撤离点等你的!” 最后,他大喊道。 伊娜莉丝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代表自己听到了。 得到回应的下一秒,伊娜莉丝的身影便动了。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整个人如同一道离弦的箭,以一种与这片废墟格格不入的迅捷与流畅,瞬间没入了街道尽头的黑暗之中。 兜帽人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无力地停在半空。 他站在原地,周围只剩下风穿过断壁残垣的呜咽。 良久,他才慢慢收回手,紧紧握住了掌心里那个尚带着她余温的通讯终端。 另外一边,主城区外围。 阿米娅小队的情况很糟糕。 救出博士后,很不凑巧的,他们和一队整合运动迎面撞上,对方不是任何一支巡逻队,而是一队准备投入核心区战场的预备队,因为迷路和阿米娅小队撞上,然后爆发冲突,现在他们的支援部队将阿米娅小队死死地压制在街道的废弃公交站台后的狭小空间里。 好在站台后面的居民楼被打开了一个口子,可以供阿米娅小队安置伤员和博士,但就对面这个攻击……如果在来点人,他们可能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根据先锋干员的观测,对面是一个地势低的街心公园,几分钟前,无人机检测到了整合运动的炮兵正在构筑阵地。 没有办法的话就要炮弹吃饱饱了。 对方的火力就像不要钱一样射过来,所有人都只能蜷缩在掩体后面,连头都抬不起来。 更致命的是,几架整合运动的信号干扰无人机正盘旋在他们头顶,发出嗡嗡的噪音,彻底切断了他们与外界的联络。 “见鬼!这帮疯子!” 一名罗德岛的重装干员用盾牌死死护住身后的医疗干员,盾面上已经嵌满了滚烫的弹片,每一次撞击都震得他手臂发麻。 “临光和AcE队长他们联系不上吗?” “信号被完全屏蔽了!” 阿米娅看着半跪在掩体后,焦急地看着战术终端上那一片代表着无信号的红色雪花的通讯干员,感知到了对方情绪中的绝望。 她的目光扫过身边的队员,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与紧张。 每个人心里都生出了一丝绝望。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队伍最后方,那个被几名干员重点保护着的身影上。 博士很茫然的坐在角落里,显然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让博士使用pRtS吧。”阿米娅看向跟在身边的通讯干员。 “啊,这种时候吗?”通讯干员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阿米娅,然后又看了看博士。 “恩,这种时候,我们需要博士的力量。”阿米娅眼神坚定。 众人没有在说什么,阿米娅是小队的队长,他们完全听从阿米娅的指令,既然阿米娅相信博士,那他们自然而然也相信博士。 阿米娅来到博士面前,双手握住博士的手。 “博士,pRtS也是我们的......同伴,它会指导你下一步的动作。” 阿米娅语气温柔,博士抬头看了她一眼。 “虽然时间很紧张,但现在,我要为你重新连接至罗德岛的后勤系统。这样在我们作战的时候,你也能利用它为我们取得优势。” 阿米娅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脸色突然变得有些尴尬。 “虽然刚开始可能会很难习惯,和说话不太一样,但只要好好使用,就一定能使整个救援作战更加顺利,所以请你......” “......相信我吧。按你想要的那样,按你熟悉的那样......” 鬼使神差的,博士点了点头。 “博士同意了,准备接入pRtS......开始吧。” 通信干员点了点头,她把一个小型终端放到博士手里 ,接着又把一个骨传导耳机戴在博士的兜帽下。 “需要确认管理员身份,请选择识别方式。” 因为耳机还未启用,所以是外放模式。 “啊,博士......请你说句话。” “我该……说些什么?” “检测到对应声纹,正在确认身份……身份信息异常,异常,异常……” pRtS的反应让众人有些惊讶。 “正在查询异常原因——信息库数据丢失,好在我已经重建了全新的档案。身份确认,权限水平:8。” “——欢迎回家,博士。”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干员突然喊道。 “他们停火了!” 无人机检测员立即将战场数据更新,博士感觉自己的眼前好像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平面图,陌生,但是又熟悉。 她能看到红点和蓝点,能看到所有的一切…… “这就是你一直在做的事情吗……” 她喃喃自语,好在没有人在意。 整合运动突如其来的寂静,比炮火连天更让人感到不安。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所有人,准备战斗!” 第266章 拿下弑君者 【铸币作者把265章发到第一卷了,不好意思,以下正文】 弑君者僵硬地转了转脖子,试图看清身后的人。但她只转动了微小的角度,就被顶住无法动弹。 冰冷的金属铳口死死地抵着她的后脑,仿佛已经和她的头骨长在了一起。 “别乱动哦。”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语调平淡得像是在闲聊,内容却带着血腥的寒气,“除非,你想试试脑袋‘开花’是什么感觉。” 直到此刻,弑君者手下的队员们才骇然发觉,他们这支潜行的队伍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不速之客。 这个人就像是从阴影里凭空长出来的一样,无声无息地站到了他们指挥官的身后。 出于本能,几名反应最快的整合运动成员,手已经闪电般地摸向了腰间的武器。 就在这时,抵着弑君者后脑的铳口,不轻不重地向前顶了一下。 一声轻微得几乎无法察闻的闷响,让所有伸向武器的手,都仿佛被无形的丝线勒住,僵硬地停在了半空中。 “看来你们的记性不太好。”那个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耐烦,但依旧保持着诡异的平稳,“我说过了,谁再动一下,她的脑袋就真的开花了。你们应该不想亲手把你们的指挥官送上路吧?” 只有远处吹来的风,卷起几片枯叶,在碎石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在此刻这个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耳。 然而,在生死关头,弑君者藏在口罩下的嘴角,反而勾起了冷笑。 被枪顶着脑袋?多么熟悉的场景。 在乌萨斯那片冰封的土地上,在无数次九死一生的刺杀任务里,比这更凶险的境况她也曾遭遇过。冰冷的刀刃贴着她的颈动脉,十字准星锁定她的眉心,这些都早已是家常便饭。 恐惧?那是什么?对她而言,这种极致的危险,反而能激发出一种病态的兴奋。 因为每一次,她都能化险为夷。每一次,她都能让那些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敌人,品尝到最绝望的死法。 她的底气源于她的源石技艺。 烟雾,就是她最好的伙伴,是她最忠诚的盟友。它们潜藏在她的身体里,蛰伏在她的衣物下,如同驯养的猛兽,只等待主人的一声号令。 此刻,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些微小的粒子正在蠢蠢欲动,随时准备化作浓厚的帷幕,将这片小小的假山区域彻底吞噬。 女人似乎看穿了她那点蓄势待发的心思,兜帽的阴影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那笑声像是冰冷的金属刮过岩石,刺耳又充满了不屑。 “让我猜猜……”那个声音拖长了调子,“你该不会真的以为,这种小孩子的捉迷藏把戏,每次都能奏效吧?” 这句话精准地踩到了弑君者最引以为傲的自尊心上。 小孩子的把戏? 怒火在一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年轻的弑君者被这句话彻底激怒了。 她的身体猛地向下一矮,整个人如同失去了骨头般,以一种违反人体构造的柔韧度贴近地面。 几乎是同一时间,浓重如墨的烟雾从她的衣摆、袖口,乃至全身的每一个角落喷涌而出,像是有生命的活物,瞬间吞没了她娇小的身影,并向着四周疯狂蔓延。 其他的整合运动成员也纷纷准备为了营救队长而行动。 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灰色帷幕中,一切声音都被隔绝,光线被扭曲,只有她能凭借与烟雾的共鸣感知到其中的一切。在这里,弑君者就是无形的鬼魅,是索命的死神。 她为什么被称作弑君者?就是因为她能在这片属于自己的王国里,向那些自诩高贵、被层层护卫保护起来的人索命于无形。 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个持铳的敌人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弑君者嘴角那抹被口罩遮掩的冷笑愈发残忍,她已经准备好,在抽出短刀的下一个零点一秒,让这个狂妄的家伙为自己的轻蔑付出代价。 烟雾是她的领域,是她的王国。 看似攻守互换,然而……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刀柄的瞬间。 一只利爪样式的合金手套,毫无征兆地撕开了她的浓雾。 那只手套仿佛完全不受烟雾的影响,它没有丝毫的迟疑和摸索,无声无息,却又精准得可怕,仿佛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目标在哪里,径直朝着她的咽喉而来。 冰冷的金属触感,比刚才的铳口更加致命。 五根闪烁着寒光的合金利爪,死死地扼住了她纤细的喉咙。 一股巨大的、完全不容反抗的力量随之传来。手套的主人轻而易举地,将整个人都贴伏在地面的她,硬生生提了起来,像拎起一只毫无分量的家养宠物。 双脚猛然离地的失重感,与喉咙被死死掐住的窒息感,同时攫住了她的全部神智。 空气被瞬间剥夺,肺部传来火烧火燎的痛楚,她下意识地挣扎,双腿在半空中徒劳地乱蹬,却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 透过渐渐稀薄的烟雾,她只能看到一张被兜帽阴影笼罩的脸,以及那双毫无波澜的、俯视着她的眼睛。 她体内的源石技艺,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要害攻击而瞬间紊乱,刚刚还汹涌翻滚的烟雾,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变得稀薄。 那个女人举着弑君者,从渐渐散去的烟雾中走了出来。 残余的灰雾像是拥有生命的余烬,仍在她脚边不甘地缭绕,却无法再遮蔽她的身形分毫。她就这么一步步地,踏着碎石,走入了整合运动成员们的视野。那姿态与其说是胜利者的炫耀,不如说更像一个展示战利品的猎人,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刚刚完成的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工作。 弑君者手下的队员们全都僵在了原地。几秒钟前还沸腾的战意,此刻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队长,那个在他们心中近乎战无不胜的弑君者,像一只被猎人捏住后颈的野兔,无力地悬在半空中。她那违反常理的柔韧身体此刻只剩下徒劳的挣扎,双腿在空中乱蹬,却连对方的衣角都无法触及。因为极度的缺氧,她藏在口罩下的脸已经迅速涨红,并且正在朝着一种不祥的青紫色转变,喉咙里只能挤出“嗬……嗬……”的、毫无意义的悲鸣。 “现在放下武器。” 女人的声音依旧平静如初,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因愤怒与惊恐而扭曲的脸。 一名整合运动的年轻成员,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想冲上去,用尽一切办法救下队长,可理智却像一条冰冷的锁链,死死地捆住了他的双脚。他看着队长那双因窒息而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又看了看那个如同黑曜石雕塑般冷酷的女人。 女人似乎察觉到了那股尚未熄灭的抵抗意志,她扼住弑君者咽喉的合金利爪,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丝。 弑君者的挣扎猛地一滞,双眼痛苦地向上翻起。 “不然,”女人用同样平淡的语调,补完了她的话,“她的喉咙会被捏碎。” 这句话里没有任何威胁的成分,它听起来更像是一个物理学定律的阐述。只要条件满足,结果便会发生,不容置疑,无可转圜。 那个最年轻的成员脸上最后的血色也褪去了。他看着在死亡边缘徘徊的队长,眼中的怒火被更深沉的绝望所吞噬。 第一个松开手的人是他。 哐当。 一把制式长刀掉在地上,锋利的刀刃磕在坚硬的碎石上,发出了一声格外清脆的声响。在这片死寂之中,这声音仿佛成了一道命令,成了压垮所有人抵抗意志的最后一根稻草。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武器被一件件地丢在地上,金属与碎石碰撞,发出此起彼伏的、代表着彻底屈服的杂音。那声音凌乱而刺耳,像是为一场仓促结束的战斗,奏响了无比屈辱的尾声。 女人兜帽下的视线,似乎对这个结果并无意外。 她手腕一松,那只致命的合金利爪骤然张开。 被掐得已经快要昏厥过去的弑君者,就像一个被随手丢弃的破烂娃娃,毫无防备地被甩在了地上。她重重地摔在冰冷的碎石之间,身体蜷缩成一团,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她贪婪地、拼命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刀片,火烧火燎的剧痛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肺叶深处。屈辱的泪水混杂着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口罩的边缘。 弑君者像一袋被随意丢弃的破烂,重重摔在冰冷的碎石上。 身体蜷缩着,喉咙里爆发出撕心裂肺的、痉挛般的咳嗽。每一口吸入的空气都带着碎石地的尘土味,像一把粗粝的沙子,磨刮着她那早已不堪重负的咽喉与气管。剧痛从喉咙一路烧到肺叶深处,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但比身体的痛苦更尖锐的,是那种被彻底碾碎的羞辱感。 那双毫无波澜的、俯视着她的眼睛,那个像拎起宠物一样扼住她喉咙的姿态,激起了屈辱的怒火在她胸中燃起,火焰瞬间就压倒了对死亡的恐惧和身体的剧痛。 她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想要从地上爬起来。 手臂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指甲在碎石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要站起来,她要和这个胆敢如此羞辱自己的女人拼命。 然而,迎接她的,是一只包裹着坚硬复合材料的作战靴。那只靴子在她因缺氧而模糊的视野里急速放大,带着一股冷酷无情的风声。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她的脑门仿佛被一柄重锤砸中,视野中最后的光亮瞬间破碎,残存的意识被拖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彻底的黑暗。 “队长!” 眼睁睁看着这毫不留情的一脚,那些刚刚放下武器的整合运动成员,双眼瞬间被血色填满。那个最年轻的成员,脸上最后一丝因恐惧而产生的苍白,被火山爆发般的愤怒所取代。 理智的锁链“哐当”一声被彻底烧断。 “啊啊啊啊——!” 他们发出野兽般的嘶吼,赤手空拳,不顾一切地朝着那个戴着兜帽的女人冲了上去。这一刻,他们脑中唯一的念头,就是将她撕成碎片,为他们的队长报仇。 面对着这群被怒火吞噬的亡命之徒,女人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冲来的人,只是缓缓伸出了她那只刚刚制造了无边恐惧的、狰狞的利爪手套。 一簇幽蓝色的火焰,在她的指尖悄然燃起。 那火焰没有寻常火焰的温度,也没有耀眼的光亮,它只是静静地燃烧着,像一小片凝固的、来自深海的鬼火,透着一种仿佛能将灵魂也一并冻结的不祥气息。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整合运动成员,脚步猛地一滞。他们不明白那是什么,但生物的本能却在疯狂地尖叫,警告他们远离那团小小的、看似无害的蓝色火苗。 女人的手腕微微倾斜,那簇幽蓝的火苗便顺着她的指尖,如同一滴拥有生命的粘稠液体,缓缓流淌而下。它没有落在地上,而是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地上昏迷不醒的弑君者的身体里,随即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冲锋的人群,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全都僵在了原地。 “如果你们不想她被这火焰从身体里面,一点一点地,烧成灰烬。” 如同恶魔般的低语,清晰地在每一个整合运动成员的耳边响起。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所有的嘶吼与喧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寒意。 女人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然后用同样平淡的语调,补完了她的话。 “就最好别动。”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脚步猛地停下,他的身体因为巨大的惯性而向前踉跄了几步,最终僵在了原地。 他的脸上,那股玉石俱焚的狂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源于骨髓的恐惧。 幽蓝色的火焰…… 这个颜色,这个感觉…… 他想起来了。 斥候传回来的、那些语焉不详的报告。 浮士德队长和他的幻影弩手,在废弃的厂区里全军覆没,现场只留下了这种诡异的蓝色灼痕。 霜星大人和她的雪怪小队,在核心城外围遭遇重创,几名幸存者在描述敌人时,反复提到了这种仿佛能灼烧灵魂的蓝色火焰。 那个在切尔诺伯格的阴影里,像鬼魂一样屠戮着整合运动干部的恶魔…… 她根本没有离开这座城市。 她就在这里。 就在他们眼前。 第267章 战败的女骑士(X) 街对面,一栋在灾难中侥幸只被掀掉半边屋顶的建筑二楼,梅菲斯特正站在破碎的窗框前。他双手闲适地搭在满是裂纹的窗沿上,隔着一片荒草丛生的公园,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那座孤零零的仓库,仿佛在剧院的包厢里等待着好戏开场。 一阵夹杂着尘土与硝烟气息的冷风从窗口灌入,吹动他白色外套的衣角。他的脸上挂着一丝病态而愉悦的微笑,苍白的嘴唇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孩童般天真又恶毒的弧度。 在他眼中,下方正在发生的惨烈攻防战,不过是一出由他亲手编排、指挥的戏剧。 “梅菲斯特大人,对方正面的火力很猛,兄弟们……”一个传令兵快步跑到他身后,话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躁。 “嘘。”梅菲斯特头也没回,只是轻轻竖起一根食指,示意他安静“好好看着,别出声,会打扰到我的演员们。” 他的目光越过传令兵,吹响口哨,那些被他“祝福”过的“牧群”士兵纷纷从沉睡中醒来,以一种僵硬的姿态,顶在了进攻阵型的最前方。 他们的动作像是提线木偶,四肢以非人的角度扭曲着前进,身上增生的灰黑色源石晶簇在阴沉的天空下闪烁着不祥的微光。仓库里射出的远程道具暴雨般地倾泻在他们身上,却只能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连让他们踉跄一下都做不到。 “你看,”梅菲斯特轻声说道,语气中满是欣赏的意味,“他们多美啊。不再有恐惧,不再有疼痛,只是纯粹地执行着命令。这难道不是生命的终极形态吗?” 传令兵看着那些曾经的同伴,如今变成了不死的怪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恐惧让他无法赞同,更无法反驳。 梅菲斯特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他转而看向跟在“牧群”身后的部队。挥舞着长刀的整合运动剑士,以及手持弩箭的射手,正紧紧跟随着这些坚不可摧的“盾牌”。他们在术士释放的紫色能量护盾的掩护下,小心翼翼地利用着废墟和掩体,从仓库的两翼悄然包抄。 “现在,该我的刀刃上场了。”梅菲斯特的笑容扩大了些,他伸出手,仿佛要将整个战场握在掌中。“牧群是盾,为他们挡下所有无聊的噪音。弑君者和碎骨,就像两把锋利的钳子,会一点一点地,把里面的东西……夹碎。” 他的视线中,那两支侧翼部队已经绕到了仓库的侧后方,包围圈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无情地收紧。 一场只剩下杀戮的围剿,即将进入最终的乐章。 仓库内,AcE和他带领的小队成员,将巨大的塔盾组成一道钢铁防线,死死顶在被扭曲的金属货架和杂物堵住的门口。每一面盾牌都伤痕累累,上面布满了划痕与凹陷。 “砰——!” 又一次沉重的撞击,防线最中央的塔盾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声音像是攻城锤在猛砸城门。剧烈的震颤顺着盾面传导至手臂,再蔓延到全身,震得AcE的虎口阵阵发麻。 盾牌连接处迸射出刺眼的火星,在昏暗的仓库里一闪而逝,照亮了他额角滑落的汗珠。 “稳住!别让他们把阵线撞开!”AcE咬着牙低吼,双脚死死抵住地面,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去对抗门外那股非人的巨力。 就在这时,他头盔里的通讯频道传来一阵急促的电流声,紧接着是一个年轻术士干员几近失真的呼喊:“AcE先生,左翼压力太大,请求支援!有整合运动从通风管道摸进来了!” 博士的目光紧紧锁在眼前的战术平板上,屏幕上,代表着敌军的红色光点已经形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汪洋,将他们这片小小的蓝色孤岛彻底淹没。 左翼区域,几个蓝色光点正在激烈地闪烁,其中一个刚刚黯淡下去。 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冷静地滑动,像是在下一盘最精密的棋。 “放弃三号防火梯,其余小组退到二层平台,利用高低差进行压制。L2小队立刻转向,支援左翼通道口,三秒后我会让术士护盾覆盖你们的移动路线。” 指令清晰地发出,每一个单位的调动都精确到了队伍反应时间的极限。 博士依托着仓库周边交错的钢铁楼梯,拼命地进行着节节抵抗,试图用空间换取时间。 但敌人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尤其是在那些悍不畏死的“牧群”加入后,整合运动就像永不停歇的潮水般涌来。 战局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胶着。 街对面的建筑里,梅菲斯特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太喜欢这种感觉了,就像一个高明的猎人,已经收紧了陷阱的绳索,现在要做的,只是饶有兴致地欣赏着笼中的猎物如何用尽全力,做出最后徒劳而悲壮的挣扎。 这种濒死的生命力,在他看来,有一种别样的美感。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因为紧张而身体僵硬的传令兵,优雅地抬起手,在空中打了个响指。清脆的“啪”的一声,仿佛是舞台剧开幕的信号。 “你看,他们多努力啊。”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陶醉,“但是,序幕已经太长了。是时候,让这出戏进入真正的高潮了。” 传令兵还没来得及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就看到梅菲斯特从口袋里取出一枚信号枪。 一枚猩红色的信号弹拖着凄厉的尖啸,呼啸着升空,在铅灰色的天幕之上,轰然炸开一团刺眼的血色光晕。那光芒如同流淌的鲜血,将整片废墟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色泽,也映亮了梅菲斯特那张病态而狂热的脸。 在城市西侧的另一片废墟里,那抹猩红色的光晕同样洗亮了天空。碎骨巨大的身躯伫立在一截断裂的高架桥下,血色的光芒流淌过他厚重的装甲和狰狞的面具,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新漆。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手中那门与他身形成比例的巨大榴弹发射器沉沉地指向前方。面具之下,命令的声音像是从深井中发出,带着金属摩擦的沉闷质感。 “全员,突击。” 命令简洁而冰冷,他麾下的整合运动士兵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战争机器,立刻开始推进。 街对面的建筑里,梅菲斯特正侧耳倾听着,像是在等待一首交响乐的另一个声部准时响起。他期待着从东边,从弑君者负责的方向,传来同样激烈、同样悦耳的战斗轰鸣。 然而,那边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连一只飞鸟掠过废墟的振翅声都没有,只有风在空洞的建筑间穿行时发出的,如同叹息般的呜咽。 他脸上那种病态的、欣赏艺术品般的笑容,出现了凝滞。 嘴角微妙地向下耷拉了半分,那双总是闪烁着疯狂与兴奋的眼眸里,一丝不悦的情绪如同投石入水,漾开了一圈极淡的涟漪。 弑君者那个废物,在搞什么?难道迷路了?还是说,她廉价的同情心又在某个不合时宜的角落发作了? 就在他准备抬手,示意身后的斥候去查明情况的瞬间。 一阵全新的喊杀声,毫无征兆地从他所在的东侧后方爆发了。 梅菲斯特的后方部队大多是射手和术士,他们正百无聊赖地看着前方的“牧群”表演,有些人甚至在交头接耳,嘲笑着仓库里罗德岛干员的徒劳抵抗。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他们瞬间乱作一团。 为首的,是一名身着白色甲胄、手持战锤的库兰塔骑士。 她就像一颗撕裂了铅灰色天幕、悍然坠向大地的流星。 战锤在她手中看似沉重,挥舞起来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挡在她面前的第一个整合运动成员甚至没来得及举起武器,就被一锤砸中胸口,整个胸膛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凹陷下去,身体如同破布娃娃般向后倒飞出去,撞翻了好几名同伴。 “保持突击阵型!”临光大喊。 那枚猩红色的信号弹,不仅是给碎骨的进攻指令,也同样为她暴露了梅菲斯特指挥部的精确位置。 梅菲斯特的后方部队瞬间陷入了彻底的混乱。 那些习惯了在远处放冷箭的射手,根本无法应对这种摧枯拉朽般的近身突击。 然而,作为指挥官的梅菲斯特本人,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慌,反而重新勾起了一抹冷笑。那笑容比之前更加扭曲,带着一种发现了新玩具般的残忍兴趣。 他甚至还有闲暇转过头,看着身边已经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传令兵,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语调轻声说道:“你看,总有些不懂得欣赏舞台灯光的飞蛾,非要自己扑上来,妄图成为主角。”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目光饶有兴致地锁定在那个于敌阵中冲杀的金色身影上。 “真是有趣。” 他懒洋洋地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几只碍眼的苍蝇。那些一直静立在他身边的“牧群”,便如同得到了指令的提线木偶,身体内部的某个发条被瞬间拧紧。 他们迈着整齐划一、毫无人性的步伐,迎向了临光冲锋的方向,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低沉嘶吼。 临光的冲锋势不可挡。她像一柄金色的战锤,径直砸进了整合运动脆弱的后方阵线,那些普通的士兵在她面前如同风中枯叶,被轻易地撕碎、撞飞。 每一次战锤的挥舞都带着沉闷的风雷声,每一次盾牌的撞击都让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她的铠甲在血色的光晕下流淌着圣洁的金色光辉,与周围的肮脏与混乱格格不入。 她的视线越过那些惊慌失措、四散奔逃的士兵,牢牢锁定在了二楼窗口那个身影上——那个一脸病态笑容,将这场屠杀当作戏剧来欣赏的罪魁祸首。 她已经能看到他了。 就在她即将杀入建筑核心区域,用手中的战锤将那张令人作呕的笑脸彻底砸烂的时候。 一道黑影从她侧上方的楼顶边缘一跃而下。 那身影悄无声息,却携着一股冷冽如冰的疾风,仿佛一柄从天而降的刺刀,直奔她而来。 常年战斗的本能让临光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地横过鸢尾花纹的盾牌,护住自己的要害。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攻城锤砸在了城门上。 一股难以想象的、凝聚到极致的巨力从盾面上传来,顺着手臂瞬间贯穿了她的全身。 临光只觉得五脏六腑都为之一震,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滑出数米,厚重的军靴在龟裂的水泥地面上犁出两道又深又长的沟壑,溅起一溜碎石,才勉强稳住了身形。虎口被震得阵阵发麻。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模样,甚至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 两声尖锐刺耳的爆鸣就在她前方接连炸响。 高爆蚀刻子弹在地面上炸开两个小坑,掀起浓重得足以遮蔽一切的烟尘。 呛人的硝烟与粉尘瞬间笼罩了她,视线里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灰黑。 一个模糊的影子从烟雾中猛扑而出,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临光怒喝一声,不退反进,手中的战锤挟着万钧风雷之势,对准那个影子狠狠砸了过去!她有信心,这一锤足以将任何穿着重甲的敌人砸成一滩肉泥。 然而,预想中沉重的手感并未传来。锤头砸中的,只是一块被从地上踢起来的、勉强能看出人形的破旧木板。 “咚”的一声闷响,木板四分五裂。 一股冰冷的寒意,比切尔诺伯格冬日的寒风更刺骨,瞬间从她背后升起,窜遍了整个脊椎。 下一秒,某种冰冷纤薄的金属造物,已经无声无息地横在了她的脖颈之间,紧紧贴着皮肤,传来致命的凉意。 “放下武器,这样你就不会受伤。” 一个平稳、冷静的女声在她耳边响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喊杀声。 那声音落下的同时,属于“牧群”士兵的、那种非人的低沉嘶吼声,也从前方不远处传来,他们正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逼近被烟尘笼罩的这里。冰冷的刀锋在她的颈侧微微施加了一点压力,像是在提醒她时间的紧迫。 “还有,”那个声音继续说道,语气里没有丝毫敌意,只有不容置疑的陈述,“我不是你的敌人,这一切都是为了让阿米娅她们脱身。” 临光还在思索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感觉自己脑后一痛。 沉重的战锤脱手,砸落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发出一声令人心头一沉的巨响。 梅菲斯特接到临光被俘获的消息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脸上那种欣赏艺术品般的陶醉笑容还未完全褪去,就那么僵在了嘴角。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让自己的“牧群”好好招待一下这位勇敢得有些愚蠢的骑士,还没来得及欣赏她在绝望中挣扎的“美感”。 怎么……就结束了? 这出戏的高潮部分,他最期待的独角戏,连序幕都还没演完,主角就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家伙给请下台了? 第268章 梅菲斯特撤退 仓库东侧,一条被垃圾与建筑残骸堵塞了一半的后巷阴冷潮湿,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腐烂垃圾的混合气味。半截烧焦的汽车骨架横在巷口,扭曲的钢筋从破碎的水泥块里刺出来,凸显着这里的狼狈。 昏迷的临光和她的小队成员被‘护送’到了这里,十几个整合运动成员散乱地围成一个半圆,像一群被激怒、却又不敢上前的野狼。 他们的眼神混杂着愤怒、屈辱和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握着武器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却始终没有将枪口或刀刃抬起哪怕一寸。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巷口那个高挑的身影上。 那个女人,正用一只覆盖着黑色合金利爪的手,漫不经心地扼着一个娇小身影的咽喉。 那冰冷的金属爪刃,只要稍稍用力,就能轻易切开弑君者的喉管。 被反绑着双手的弑君者早就陷入了昏迷,也正是这个筹码的存在,弑君者的小队才会答应‘护送’临光的小队与阿米娅小队回合。 “够了吧,他们已经离开射程范围了。”弑君者小队的成员看着临光小队带着临光进入那间久攻不下的仓库里,终于忍不住开口。 “这么心急?别忘了我才是提要求的人。” “你……” 伊娜莉丝挟持着弑君者,转身走入了切尔诺伯格破碎的主干道。 “你要干什么?!”看着伊娜莉丝就那么暴露在整合运动的炮火下,弑君者小队成员心凉了半截。 希望那些无人机操纵员和炮兵不会立即对她开火。 街道上,那些整合运动士兵,在看到出现的伊娜莉丝和她手中的弑君者后,脸上的表情不一。 有人还没反应过来,带着搜寻敌人时的警惕与茫然,有人看清被挟持者时,变成了惊骇,还有反应快的已经那起武器对准了伊娜莉丝,但迟迟没有扣下扳机的勇气。 “那是……弑君者?” “她……她被抓住了?” “那个女人……怎么像是传言的蓝火恶魔!?” 之前流言带来的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他们之间蔓延。猜测的消息飞快地传递开去,但最震撼的——整合运动最顶尖、最神出鬼没的干部之一,弑君者,被人俘虏了。 而且,还是以一种毫无反抗之力的姿态,像个战利品一样被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挟持她的黎博利人,唯一的标志,就是那股仿佛从尸山血海里独自爬出来的、凝练到极致的肃杀之气。 有一些整合运动认出了她。 或者说,他们认出了她身上那套独特的、以黑蓝色为主调的装束。 一个离得稍近的整合运动士兵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无形的针刺了一下,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是她……“ “那个蓝火恶魔……” 这个称谓仿佛带着某种冰冷的魔力。窃窃私语声如同瘟疫般在残存的队伍里蔓延开来,从前排到后排,从一个惊恐的眼神传递到另一个。那不是简单的传言,而是混合着血腥味的警告。 恐惧的种子,在每个听到这个名字的人心中迅速生根发芽,冰凉的藤蔓顺着脊椎攀爬,勒紧了他们的呼吸。 伊娜莉丝对这些骚动恍若未闻,她的注意力甚至没有分给周围任何一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她稍稍调整了一下扼住弑君者的手,金属利爪的边缘在昏迷少女的脖颈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对面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带我去见你们的指挥官。”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瞬间压过了所有的杂音,“如果你们还想让弑君者活命的话。” 威胁直白,还非常有效。士兵们面面相觑,握着武器的手汗湿滑腻,却没人敢将其抬高分毫。沉默在废墟间凝固了数秒,最后,一名看起来像是队长的整合运动成员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我带你去。”他向前走了一步,刻意避开伊娜莉丝的视线“……这边走。” 当伊娜莉丝的身影出现在那栋作为临时指挥部的建筑下时,梅菲斯特正靠在二楼破碎的窗框边,脸上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冰冷的风从豁口灌进来,吹动着他浅色的发丝,也带来了远处隐约的枪声和弥漫在空气中的焦糊味。 弑君者到现在还没有传来任何消息。是迷路了,还是被什么不长眼的家伙绊住了手脚?他指尖无意识地在布满灰尘的窗台上敲击着,发出单调的轻响。 他正准备派人去催促一下,看看那场本该早就结束的围剿到底出了什么乱子。 然后,他看见了伊娜莉丝。 弑君者那件宽大的兜帽衫他再熟悉不过了,此刻却像一块破布般被人拽在手里,兜帽滑落到一旁,露出弑君者那张沾着灰尘、双眼紧闭的脸。 梅菲斯特脸上的不耐烦,瞬间被一种浓厚的、病态的兴趣所取代。那抹不耐烦并非消散,而是被一种更为强烈的、更为愉悦的情绪整个吞没了。 他甚至没有去看来人是谁,他的视线顺着那只扼住弑君者脖颈的手臂向上移动,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个能将他手下最滑溜的干部如此轻易拿下的女人。 她的身形高挑,步伐平稳,仿佛不是走在危机四伏的战场,而是在自家的庭院里散步。这份从容,这份对周遭杀意的全然漠视,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傲慢与力量的证明。 真有意思。梅菲斯特的嘴角缓缓向上翘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他欣赏的不是胜利,而是施加于他人之上的绝对力量。 能让弑君者毫无反抗之力……这个女人,本身就是一件值得细细品味的艺术品。 伊娜莉丝的视线越过面前那些僵硬的人墙,精准地落在了二楼那个破碎的窗框上。 她微微仰起头,尽管隔着一段距离,她还是能看清那个倚在窗边的少年脸上病态的苍白,以及那一头在寒风中纷飞的浅色发丝。 那道目光几乎是立刻就与她对上了,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与玩味。 “你就是他们的指挥官?” 伊娜莉丝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梅菲斯特的耳中。 她有些意外,整合运动这种规模的部队,其指挥官竟然只是一个看上去还没成年的孩子。 梅菲斯特没有直接回答,他甚至懒得从窗框边站直身体。他只是将目光从伊娜莉丝身上,缓缓移到她手中那个不省人事的“战利品”上,眼神里流露出的不是对同伴的担忧,而是一种好奇。 “抓住了弑君者……”他轻声自语,随即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声音顺着风飘散下来,“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整合运动停下复仇的脚步了吗?你觉得,她对我们而言,有那么重要?” “神经病。”伊娜莉丝冷淡地吐出这个词,她懒得去理解对方口中那套宏大的、自我感动的逻辑,“你们想向谁复仇,想做什么,都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她扼住弑君者脖颈的金属利爪稍稍收紧了一分。昏迷中的女孩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哼,纤细的脖颈上,那道浅色的压痕立刻变得深了一些。这个动作无声地提醒着在场的所有人,她手中掌握的是一条随时可以掐断的性命。 “但是,”伊娜莉丝的语调没有丝毫起伏,继续说道,“如果还想让这个女孩活着,就立刻撤出这里的部队。” 梅菲斯特笑了。 那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绽开,纯粹得像个孩子,却又透着令人心底发寒的恶意。仿佛他不是在进行一场关乎生死的谈判,而是在欣赏一出他期待已久、刚刚开场的有趣戏剧。 他没有再看伊娜莉丝,也没有理会她提出的条件,而是转过身,对着身后一名屏息待命的传令亲卫,用一种愉悦的语调轻声说道。 “你看,她真是一位有意思的客人。” “可是……她好像就是底下人在疯传的蓝火恶魔……”亲卫很担忧。 梅菲斯特离开了窗边,缓步走向通往楼下的楼梯。 “那又如何,牧群在我身边,不是吗?” 相比于伊娜莉丝,梅菲斯特其实已经对仓库里那群负隅顽抗的家伙不感兴趣了。 对方似乎对于整合运动并不排斥,那是不是有成为同伴的可能? 与其为了清剿一群必死的残兵而浪费时间与兵力,不如将这个强大的、有趣的个体,作为一份礼物,带到领袖的面前。 梅菲斯特从不怀疑领袖的力量。 无论是那足以蛊惑人心的语言,还是那深不可测的武力。 那个女人,是这片大地上无与伦比的存在。而眼前这个“蓝火恶魔”,或许能为领袖的伟业,增添一抹别样的色彩。 他从那栋破败建筑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在他身后的整合运动士兵们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每个人的动作都僵硬,与他们指挥官的闲庭信步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梅菲斯特走到伊娜莉丝面前,一个很微妙的位置停下。 寒风卷起他浅色的发丝,拂过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的敌意,反而充满了孩童般的好奇,仿佛在打量一件新奇的玩具。 “可以。” 他开口了,仿佛伊娜莉丝提出的不是一个撤兵的威胁。 “这么爽快?” “向潜在的友军表达善意有什么问题吗?” “这么笃定我会帮你们?” “至少你没直接明确表示拒绝。” 伊娜莉丝嘴角撇了撇。 “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梅菲斯特的语调轻快,像是在分享一个有趣的秘密,“作为撤军的交换,我希望你能跟我去见我们的领袖,听她阐述一下我们的未来。”” 伊娜莉丝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 这几乎是她预想中最好的发展。 与其在这里跟一群狂热的士兵耗下去,不如直接找到混乱的根源。 擒贼先擒王,这是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道理。 她原本就打算这么做,只是没想到,对方会主动为她铺好这条路。 “未来?我看你们这帮暴乱者的未来只有一个下场。” “那为什么不去看看可能的另一个未来呢?” “你这么自信?你们的领袖能把你们带到新的未来?” “你看了就知道了。” “好,那我去看看。” 交易达成。 空气中那根绷紧的弦,并没有因为协议的达成而松弛,反而转换成了另一种更加诡异的张力。 伊娜莉丝松开了手。那只闪烁着寒光的金属利爪毫无留恋地张开,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弑君者像是失去所有支撑的布娃娃,软软地摔倒在地,激起一小片尘土。 梅菲斯特的目光掠过地上的弑君者,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那不是他的同伴,只是一个完成了使命的道具。 他对着身后示意了一下,立刻有两名整合运动士兵上前,沉默地将不省人事的弑君者架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梅菲斯特才慢条斯理地举起手腕,对着通讯器,用一种近乎愉悦的、发布游戏指令般的口吻下令。 “全员撤退,任务结束。” 第269章 天灾 仓库外那张曾令罗德岛小队头痛不已的火力网,突然陷入了沉默。 炮火的轰鸣戛然而止,只剩下爆炸后残留的悠长回音在废弃的楼宇间回响,最后归于沉静。 驻守在二楼的狙击干员几乎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异样。 他透过瞄准镜,看到那些原本藏匿于掩体后的整合运动士兵,正以一种近乎整齐的队列向后撤离。 他愣了一下,随即借助无人机传回的激光标识反复确认,那些代表着敌人的红色光点,的确在如退潮般迅速远离。 狙击干员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他立刻将这个难以置信的消息传递回前沿指挥中心。 pRtS冰冷的电子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根据所有干员与无人机反馈的信息实时更新着战场局势,最终得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荒谬的结论——整合运动真的撤退了。 喧闹的战场一下子安静得可怕。 这种诡异的氛围,远比刚才震耳欲聋的炮火更让人心头发毛,仿佛在暗示着某种更深层次的阴谋。 仓库内一时间没有人敢动。所有人都还僵在原地,武器对准各自负责的方向,维持着随时可以投入下一轮激战的姿态。 他们像一群被施了定身术的雕像,生怕这突如其来的寂静是整合运动某种更阴险的陷阱。 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紧张的喘息声在空旷的空间里被放大,清晰可闻,与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交织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通讯器里终于传来一个带着喘息和狂喜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确认!整合运动真的撤退了!周围两公里内没有发现敌对信号!” 这道声音像是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 “我们……我们做到了?”一个年轻干员的声音带着颤抖。 “太好了!太好了!” 紧接着,压抑许久的欢呼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爆发出来,有人将武器往地上一放,整个人瘫坐在地,大口喘着气;有人则激动地拥抱身边的战友,用力拍打着对方的后背。 “我现在就想回到主舰上,狠狠地亲吻甲板……嘿,你那种眼神是什么意思?这可是我们家乡的习俗!用来感谢大地母亲的庇护!”一个身材高大的干员对着同伴嚷嚷道,脸上挂着劫后余生的傻笑。 看着那些相拥欢呼的干员们,阿米娅却无法分享这份纯粹的喜悦。 她小心翼翼地从残破的墙体后探出头,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满是难以置信与浓浓的警惕,望向外面空无一人的街道。 “他们……真的撤退了?”她轻声呢喃,与其说是在问别人,不如说是在问自己。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寒风卷着废纸和尘土打着旋。不久前还布满弹坑与焦痕的地面上,只剩下整合运动撤离时留下的整齐脚印,那不像是溃败,更像是一场计划周详的转移。这太不正常了,完全不符合整合运动那种疯狗般的作战风格。 为什么?阿米娅的心沉了下去。这突如其来的“胜利”,让她感到一种比之前炮火连天时更深切的不安。 “看起来是的,我们安全了,暂时。”AcE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他将那面布满狰狞划痕与弹孔的重盾“哐当”一声立在地上,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仓库里激起一圈回响。他没有卸下戒备,只是略微放松了紧握盾牌的指节,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喜悦,只有属于老兵的、对战场瞬息万变的清醒认知。 阿米娅没有说话,她依旧望着外面那片空旷得令人心悸的街道,指尖因为紧张而有些冰凉。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了她的手背,轻轻握住了它。她回过头,对上博士兜帽下那双平静的眼睛。博士的目光越过她,同样投向仓库外那片被战火蹂躏的废墟,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AcE说得对,抓紧时间修整。” 这简单的几个字像一股暖流,驱散了阿米娅心底的部分寒意。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源于未知的恐惧强行压下,重新扛起了领袖的责任。她松开博士的手,转身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队伍休整、清点伤员与物资。幸存的干员们在这道清晰的指令下,也从劫后余生的恍惚中回过神来,开始各自忙碌,仓库里重新有了一丝生气。 就在阿米娅向医疗干员询问药品存量的时候,守在仓库入口的警戒人员忽然传来讯号,几道陌生的身影正从外围靠近。刚刚才有所缓和的气氛瞬间又紧绷起来,几名干员立刻举起了武器。 “等等!是友军!”警戒干员的声音很快再次响起,“是临光她们!” 仓库里的人闻言,都松了口气。很快,几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光走了进来。为首的正是先前为了掩护主力而脱离队伍的临光。她的银色铠甲上沾满了厚厚的灰尘,几道深可见骨的划痕横贯胸前,但那枚象征着卡西米尔光辉的金色鸢尾花徽记,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醒目。跟在她身后的几名小队成员,个个盔歪甲斜,每个人的脸上都深深地刻着疲惫,但眼神却依旧坚韧。 “临光小姐!” 阿米娅的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她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去,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太好了,你们没事。” 临光看着快步跑来的阿米娅,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柔和的微笑。“很抱歉没有及时赶来,我们遇到了一点……麻烦。”她的话语很平淡,但那个短暂的停顿,暗示着她们经历的战斗远非“一点麻烦”可以概括。 “没事的,没事的,只要大家平安回来就好。”阿米娅连连摇头,她紧紧盯着临光和她身后的队员,像是要确认他们没有缺胳膊少腿。可话说到一半,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喜悦的眼眸也蒙上了一层悲伤的阴影,“我答应了凯尔希医生,要带大家……要带大家一起回去的……” 那些在刚才的防御战中永远倒下的身影,又一次浮现在她眼前。 临光的目光越过阿米娅,缓缓扫过仓库里或坐或立的众人。她看到了正在接受包扎的伤员,看到了那些相互依偎、神情黯然的干员,也看到了那些明显空出来的位置。她没有追问牺牲了多少人,只是将那份沉重压在心底,重新看向阿米娅,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将话题拉回正轨。 “任务完成了吗?外面的整合运动已经全部撤离了,现在是撤离的最好时机。” “嗯,完成了。”阿米娅从低落的情绪中振作起来,她侧过身,将身后一直沉默的身影介绍给临光,“博士就在这里。” 临光的视线落在那个被宽大兜帽遮住大半面容的人身上。她对着博士,郑重地、也是作为一名骑士地,微微颔首,算是见过了这位传说中的、罗德岛的临时指挥官。 阿米娅的视线落在临光那身银色铠甲上,在那几道几乎要将金属撕裂的划痕上停留了片刻。 “对了,临光小姐,”她轻声开口,担忧的神色浮现在脸上,“你们说遇到了麻烦……是整合运动吗?看这伤势,对方一定不简单。” 临光点了点头,随即脸色变得有些奇怪。 “我们的原计划,是趁整合运动的主力围攻你们的时候,突袭他们的后方指挥部。”临光点了点头,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凝重。她似乎回忆起了当时的景象,声音也跟着沉了下去,“但我们低估了对手。那些整合运动的士兵……很不对劲。他们的源石技艺非常诡异,身体坚韧得像石头,即使是足以致命的创伤也无法让他们停下,就像……没有痛觉的傀儡。我们很快就陷入了苦战。” 一直沉默地站在阿米娅身侧的博士,在听到“诡异的源石技艺”和“傀儡”这些词时,藏在兜帽阴影下的头微微动了一下。那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却像是在专注地捕捉着每一个细节。 临光继续说道:“就在我们快要被耗尽体力的时候,她出现了。一个……戴着兜帽的女人。” 这个描述让博士的身体有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他那一直平静的姿态里,似乎注入了一丝不一样的专注。 临光望向仓库外那片死寂的街道,声音里多了一份推测:“我们能安全脱身,全都是因为她。所以我想,整合运动这次如此干脆地全线撤退,恐怕也和这位神秘的援手有直接关系。” 阿米娅沉默了。 在这座已经被战火与阴谋吞噬的城市里,竟然会有人在这种关头向罗德岛伸出援手,而且还不留姓名……对方是谁?出于何种目的?无数的疑问在她心中盘旋,但最终都化为了一份沉甸甸的感激。无论对方的意图如何,这份恩情,罗德岛都记下了。 “我知道了,”她抬起头,真诚地看着临光和她身后的队员们,“临光小姐,你们经历了非常残酷的战斗,请先好好休息吧。” 然而,就在仓库里刚刚舒缓下来的气氛中,一名过去曾担任过天灾信使的干员突然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他有些不安地抽了抽鼻子,仿佛在分辨空气中某种熟悉的味道。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喃喃自语道:“……不对劲,这空气里的源石颗粒……太活跃了……” 话音未落,他便像疯了一样冲向仓库墙壁上的一处破口,队友们投来奇怪的眼神,只看见他手脚并用地爬上了一堆摇摇欲坠的废墟,探出头望向天空。 本应迎来鱼肚白的天际,此刻却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淤血般的暗紫色。 低沉的、压抑的嗡鸣感正从四面八方传来,让人的皮肤都感到一阵阵战栗。那名干员的脸上写满了最原始的恐惧,他颤抖地伸出手指,指向那片诡异的天空,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而变了调。 “天灾……是天灾要来了!” 这一声嘶喊像一道惊雷,炸碎了仓库里残存的最后一丝安宁。 阿米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远比面对整合运动的千军万马时更加强烈。 但她没有被恐惧击垮,领袖的本能与责任在最危急的关头压倒了一切。她的声音不再有丝毫的颤抖,而是化为一道命令,清晰地响彻了整个仓库: “全员撤离!立刻!我们必须在天灾抵达前离开这里!” 第270章 内部矛盾 切尔诺伯格,市政厅。 这里已经变成了整合运动的临时总部,走廊里回荡着胜利后的喧嚣与酒精催生的狂热,新近占领此处的士兵们用粗野的笑声和对那些没能来得及逃跑沦为阶下囚的市政人员叫骂声宣泄着长久以来的压抑。 塔露拉独自一人站在最高层的阳台上,任由冰冷的风吹动她的长发。她没有去看脚下这座已被战火啃噬得满目疮痍的城市,那些燃烧的废墟和散落的尸骸在她眼中激不起半点波澜。 她仰着头,专注地注视着那片诡异的天空。 天空呈现出一种仿佛淤血凝固后的暗紫色,浓稠得像是随时会滴落下来。 低沉的、压抑的嗡鸣感正从四面八方传来,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共振。空气里弥漫着细微的源石颗粒,裸露在外的皮肤能清晰地感觉到针刺般的酥麻感。 天灾就要来了。 她对此再清晰不过,甚至能凭直觉判断出它的规模与轨迹。 但她没有将这个消息告知任何人,包括那些刚刚为她浴血奋战,攻下这座城市的干部与士兵。 他们只是棋子。是用过即弃的消耗品。 达到目的后,就可以被这片土地连同他们的仇恨一起吞噬。 训练与管理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成本太高,需要时间、资源,还有一种名为“忠诚”的虚无之物。 这远不如用仇恨和恐慌去喂养一群绝望的感染者来得高效。 他们像一群被饥饿驱使的野兽,只需要在他们面前吊一块名为“复仇”的肉,他们就会不顾一切地冲锋,撕碎前方所有的障碍。 在必要的时候,只需要在他们身后点上一把火,就能将一切推向她所期望的深渊。 如果他们知道,一场足以将整座城市从地图上抹去的毁灭性天灾即将在头顶降临,他们是否还愿意顶着随时可能落下的陨石,向乌萨斯那些装备精良的军警发起自杀式的冲锋? 答案不言而喻。 整合运动只是一群乌合之众。而将乌合之众的价值压榨到极限,这才是最简单,也最高效的用法。 一阵比周围环境更加刺骨的寒气从她身后传来,阳台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悄无声息地凝结起一层薄薄的白霜。霜星的身影出现在阳台的入口,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她带来的低温已经宣告了她的到来。 “你看这天,塔露拉。”霜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法忽视的凝重,她走到塔露拉身边,同样望向那片不祥的夜空。 “我看到了。”塔露拉的回应平淡得像是在评论天气,视线没有丝毫偏移。 “空气里的源石密度在以惊人的速度攀升,这是……一场大型天灾的前兆。我们的战士……他们还散布在城里各处。他们不知道天灾要来。” 塔露拉终于侧过头,看了霜星一眼。她的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担忧,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 “知道与不知道,又有什么区别?”她的声音比风还要冰冷,“他们为仇恨而来,现在,他们将与仇恨一起,被埋葬在这里。这本就是他们的宿命。” 霜星沉默了。那双总是透着坚毅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难以置信的震撼。 她感到一股寒意,并非来自她自身的源石技艺,而是从塔露拉的话语里,从她那双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瞳孔深处,彻骨地蔓延开来。 塔露拉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呼啸的风中显得格外单薄,她转过身,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城市燃烧的火光,但那火焰却比不上她眼底的疯狂来得炽热。 “天灾不会毁灭我们,它只会毁灭我们的敌人。” 霜星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她不相信这种空洞得近乎傲慢的保证。从她身上逸散出的寒气似乎又加重了几分,让阳台大理石地面的白霜更加厚实。 “你就这么确信我们能在天灾结束前拿下切尔诺伯格?”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质疑,“战斗才刚刚结束,你比我更清楚我们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姐妹。”塔露拉向前走了一步,这个称呼从她口中吐出,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温和感,“我们是一起在战壕里打滚的战友,我们一起看着身边的感染者倒下,也一起向那些乌萨斯的走狗挥刀。” 她的语气变得柔和,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仿佛要用这虚假的情谊重新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怎么会不清楚我们的实力?”塔露拉的视线落在霜星的眼睛上,试图从中寻找认同,“哪怕……哪怕计划出了一点小小的差错,但我们最终还是站在这里了,不是吗?我们完成了目标。” 霜星沉默了。 她无法反驳整合运动已经控制了核心城的事实。 代价惨重,过程惊险,但结果摆在眼前。 那些欢呼的士兵,那些被占领的建筑,都在证明着她们的胜利。可这胜利的基石,是用无数感染者的生命堆砌起来的,而现在,塔露拉似乎打算连同这基石也一并舍弃。 霜星感到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一丝自欺欺人的希望从心底升起。 “……所以,你有办法让我们的人躲过这次天灾?”她问出这句话时,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塔露拉脸上的笑容更深了,那笑容牵动着她的嘴角,却丝毫没有抵达她的眼底,反而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精致而冰冷的面具。 “没有。” 这个词轻飘飘地落下,却像一块巨石砸在霜星的心头。 阳台上一瞬间陷入了死寂,只有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枪声和风声在证明时间仍在流逝。 塔露拉转过身去,重新面向那片紫色的、仿佛正在流脓的天空。她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即将到来的毁灭。她的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虚伪的温和,而是充满了狂热的、不加掩饰的激情。 “天灾会毁灭切尔诺伯格,这整座城市都将成为献给旧时代的祭品!而我们,将踏着它的骨灰,发出自黑暗时代以来的第一声呼喊!” 霜星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看着眼前这个被狂热彻底吞噬的女人,看着她拥抱毁灭的姿态,一个念头终于清晰地、无可辩驳地浮现在脑海中。 她在利用这场天灾,她渴望着这场毁灭。 “你真是个疯子。”霜星的声音混杂着惊骇与彻悟的低语。 塔露拉缓缓放下手臂,侧过头,眼角的余光扫过霜星。 “我们都是疯子。”她的回答轻描淡写,平静得仿佛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不然,我们不会站在这里。”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的脚步声急促地从走廊上传来,打破了阳台上的死寂。 他单膝跪地,头颅深深地垂下,急切地汇报道: “领袖,所有干部已经在会客厅内等待,梅菲斯特大人带来的客人也在。” 塔露拉点了点头,用一个眼神示意亲卫可以退下。 随后,她转向身旁的霜星,那双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她优雅地伸出手掌,指尖轻柔地向上勾起,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仿佛在邀请霜星共舞一曲,而非前往一场即将到来的会议。 “整合运动的公主,请问你愿意与我同行吗?” 霜星没有理会那只伸出的手,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她只是冷冷地收回了望向远方的视线,径直从塔露拉身边走过,那股冰寒的气息在她身后留下一道无形的轨迹。 “我是雪怪的公主。”她的声音平淡,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塔露拉对她的拒绝不置可否,只是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快便消散在风中。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跟上了霜星的脚步。 两人还没走到会客厅的门口,一声清脆而响亮的历喝便穿透了厚重的橡木门板,清晰地传了出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锐利。 “天灾就要来了,你们还在傻乎乎的欢庆胜利?” 塔露拉的眉头瞬间紧紧皱起,那双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不悦。 她的计划,似乎又一次被破坏了。 带着一丝压抑的恼怒,她直接上前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 门后的景象,让所有刚刚经历了一场“胜利”的整合运动干部都僵在了原地,脸上的喜悦与疲惫瞬间凝固成一片错愕。 宽敞的会客厅中央,梅菲斯特正狼狈地躺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他的外套散乱,面色苍白,而一只包裹着黑色战术长靴的脚,正死死地踩在他的胸口,将他牢牢地禁锢在地上。 一个高挑的黎博利女人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气势。 她的上衣是短款的露脐装,露出紧致而充满力量感的腰腹线条,皮肤在室内的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下装是高腰的黑色战术长裤,剪裁利落,勾勒出修长的腿部曲线,右侧大腿外侧悬挂着一把造型狰狞的铳械,枪身反射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她那只戴着仿生合金利爪手套的右手,随意地举着另一把手铳,黑色的枪口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环顾着房间里每一个目瞪口呆的整合运动成员。 她的脸上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张扬,仿佛天底下没有什么能让她感到畏惧。 塔露拉的目光瞬间变得冰冷,她环视了一眼混乱的场景,最终停留在那个黎博利女人身上,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是什么人?!” 听到这带着怒意的质问,伊娜莉丝缓缓转过头,那双锐利的眼眸越过那些敢怒不敢言,甚至不敢发出任何声响的干部,精准地落在了门口的塔露拉身上。 她嘴角的弧度向上扬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仿佛塔露拉的愤怒在她看来只是一个可笑的表演。 “你就是整合运动的暴君?”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手中的铳口猛地一抬。 黑洞洞的枪口,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准了塔露拉的眉心。 第271章 暴怒的君王 会客厅内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 伊娜莉丝的话,和她那支毫不迟疑抬起的铳口,将房间里刚刚升腾起的胜利狂热与喧嚣彻底粉碎。 所有人都想要从领袖那里得到一个答案——这个用脚踩着整合运动干部的女人,说的是不是真的? 天灾降至,然而他们的领袖却没有告诉他们? 角落里,w发出了一声不成调的轻佻口哨。 她指尖一弹,将一枚小巧的起爆器抛向空中,看着它翻滚着,又在落下的瞬间被她稳稳接住,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嘴角的笑容扩大了几分,充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恶劣趣味。 “喂,伊内丝,”她侧过头,声音压得又低又轻,“这可比庆功宴有意思多了。” 她身边的伊内丝像是没有听见,只是低垂着头,用一块灰色的磨刀石,不紧不慢地打磨着自己惯用的短刃。 刀刃与磨石接触,发出富有节奏的“沙沙”声。 更远处的阴影里,赫德雷一言不发地靠着墙壁,双臂环抱在胸前,高大的身形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沉默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只是那双藏在阴影下的眼睛,正锐利地审视着眼前的一切。 大厅里最紧张的应该就是和伊娜莉丝交过手的浮士德,他整个身体都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那双总是显得有些迷茫的眼睛此刻写满了焦灼与杀意,紧紧握着巨大的十字弩。 他的目光在地上痛苦挣扎的梅菲斯特与那个持铳的女人之间疯狂地来回移动,弩箭早已上弦,却迟迟没有找到可以发射的间隙。 碎骨向前踏了半步,沉重的脚步声在地板上砸出一个闷响。 他手中那门造型粗犷的榴弹发射器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厚重面具下的呼吸变得格外粗重,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而被部下从地上搀扶起来,靠坐在椅子上的弑君者,正用一只手轻轻揉着自己发青的脖颈,那里还残留着不久前窒息的痛感。她看着被伊娜莉丝踩在地上,正遭受着与自己相似,甚至更甚的屈辱的梅菲斯特,口罩下的表情无人能够看清。 “嗬……嗬……”梅菲斯特挣扎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那张总是带着病态苍白的脸,此刻因极致的愤怒与屈辱而涨得通红,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发丝。 伊娜莉丝像是觉得他的挣扎有些吵闹,脚下的力道不轻不重地又加了一分。 梅菲斯特的低吼瞬间变成了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弓起,又无力地摔回地面。 离塔露拉最近的霜星,周身那股仿佛与生俱来的寒气毫无保留地弥漫开来。 一层肉眼可见的薄薄白霜,以她的双脚为中心,带着细微的噼啪声,向着四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迅速蔓延。会客厅内的温度骤然下降,空气都变得冷冽刺骨。 而就站在主座之下,那个从始至终都如山岳般沉默的庞大身影,终于动了。 爱国者那被厚重铠甲包裹的身体只是微微一侧,便引得周围的空气都为之震动。 “同胞……并非敌人。” 那顶狰狞头盔之下,唯一亮着的猩红,缓缓转动,落在了塔露拉的身上。 然而塔露拉的决策出乎所有人意料。 “拿下她。” 没有解释,没有辩驳。只有一道命令。 跟在她身后的几名亲卫队成员是整合运动中最忠诚的战士,命令就是他们的一切。几乎在塔露拉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们便已有了动作,武器出鞘,脚步交错,准备形成合围之势。 可一道巨大的身影,比他们的动作更快。 爱国者只是将那只被厚重铠甲包裹的巨臂向侧后方一横,就像是一座山脉凭空横亘在了亲卫队的面前。 为首的两人收势不住,径直撞在了那钢铁手臂上,发出的却是两声沉闷的肉体撞击声,仿佛他们撞上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面城墙。 爱国者拦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塔露拉……” 他开口,那顶狰狞的头盔微微转动,唯一的猩红独眼锁死了主座上那个娇小的身影。 “天灾……” 霜星周身蔓延的寒气似乎都为之一滞。w嘴角的弧度也终于收敛了半分,她停止了抛玩起爆器的动作,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为何……不知?” 这句问话,比伊娜莉丝那支黑洞洞的枪口更具威胁。它直接指向了领袖的信誉,动摇着整合运动赖以维系的核心。 一个连足以毁灭所有人的天灾都选择隐瞒的领袖,还值得追随吗? 塔露拉没有回答。 她仿佛没有听见爱国者的质问,也没有看见周围部下们眼中浮现的动摇与困惑。 会客厅内的光线昏暗,阴影落在她脸上,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能感到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死寂。 就在众人因爱国者的质问而心神动摇的瞬间,就在这片死寂攀至顶点的刹那,她动了。 一抹难以形容的黑红色光芒在主座前一闪而过,撕裂了空气。那柄象征着她身份与力量的源石剑已然出鞘,剑鸣声凄厉如怨魂的尖啸。 但伊娜莉丝的反应更快,那是一种在无数生死瞬间里磨砺出的本能。 她的右脚几乎没有蓄力的过程,只是猛地向上发力,脚尖精准地踢在梅菲斯特的肋下。被她牢牢踩在脚下的整合运动干部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整个人如同一个破口袋般被踢得贴地滑出数米,最终“砰”地一声重重撞在远处的墙壁上,蜷缩着再也爬不起来。 在踢开梅菲斯特的同一时间,她右手中的铳械已经重新对准了方向,冰冷的扳机被毫不犹豫地扣下。 枪声在封闭的会客厅内炸响,震耳欲聋。一团炽热的火舌从铳口喷吐而出。 铛!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金属撞击声,尖锐地刺入每个人的耳中。 塔露拉只是随意地将手中的剑身横在面前,剑刃精准地捕捉到了那颗高速旋转的子弹。足以洞穿数层钢板的特制弹头在黑红色的剑身上撞成了一团扭曲的金属,迸射出的火星在昏暗的会客厅里一闪而逝,如同鬼火。 伊娜莉丝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如针尖。 下一刻,塔露拉的身影已经从原地消失。 黑色的火焰毫无征兆地在她脚下爆开,灼热的气浪将她身下的座椅炸得粉碎。她的速度快得超出了肉眼的捕捉极限,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浅淡的、仿佛被灼烧过的残影。 伊娜莉丝向后跃起,身体在空中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拧转,避开那道扑面而来的灼热杀意。 与此同时,她左手中一直沉默的铳也抬了起来,双铳齐鸣,在半空中倾泻出狂风暴雨般的弹幕,无数道死亡的流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罩向那道突进的黑影。 塔露拉的身形就在这片致命的弹雨中穿行。 每一次侧身,每一次偏头,都以毫厘之差恰好避开了致命的弹道。 那些实在无法躲过的子弹,则在她周身缭绕不散的黑色火焰中,连靠近她身体的机会都没有,便在半空中被熔化成了炙热的铁水,滴落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嗤嗤”的声响,蒸腾起缕缕白烟。 伊娜莉丝的双脚落地瞬间,一股要将空气点燃的灼热气息便已扑面而来,塔露拉的身影仿佛鬼魅,不知何时已经欺近到眼前。 热浪让伊娜莉丝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她没有丝毫犹豫,战术靴的尖端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一柄攻城锤,直奔塔露拉的头颅而去。 面对这足以踢碎岩石的一击,塔露拉甚至没有后退,只是抬起了自己的右臂,用小臂迎了上去。 沉闷的撞击声在会客厅里回荡。那声音不像是血肉与皮革的碰撞,更像是一柄铁锤砸在了花岗岩上。伊娜莉丝只觉得一股巨力从脚尖反震回来,让她整个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向后倾斜。 不愧是德拉克啊…… 而就在这短暂的僵持中,她右臂手甲上隐藏的合金利爪已然弹出,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抹冷光,悄无声息地抓向塔露拉纤细的咽喉。 塔露拉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她手中的黑红色源石剑手腕一抖,剑身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向上翻转,不偏不倚地架住了那致命的爪刃。 一长串刺眼的火花在两人之间炸开,瞬间照亮了她们近在咫尺的脸。 伊娜莉丝的眼中是冰冷的杀意,而塔露拉的脸上,却只有一片漠然。 “为了隐瞒那个秘密,你打算在这里杀光所有人吗,塔露拉?”伊娜莉丝借着格挡的反作用力向后飘退,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包括你最忠诚的部下?”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房间里每一个整合运动成员的耳中,尤其是爱国者。那座钢铁巨人般的身体,似乎又绷紧了几分。 “忠诚?”塔露拉向前猛地踏出一步,厚重的军靴踩在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完全不给伊娜莉丝任何拉开距离喘息的机会,“那只是弱者用来捆绑强者的枷锁。而你,马上就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力量。” 话音未落,轰然一声巨响—— 更加狂暴的黑色火焰自她脚下冲天而起,瞬间形成了一道疯狂旋转的火柱,将她整个人吞噬其中。会客厅内的光线被这道黑暗的火焰漩涡尽数吸走,阴影在墙壁上狂乱舞动,如同群魔乱舞。 她手中的源石剑,裹挟着那足以毁灭一切的黑色烈焰,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黑线,向着伊娜莉丝的腰间拦腰斩去。 这一剑,带着焚尽万物的意志。 伊娜莉丝的身体以一个超越人体极限的角度向后弯折,腰肢柔软得不可思议,整个人几乎与冰冷的地面完全平行。 燃烧的黑色剑锋带着灼热的气浪,紧贴着她的鼻尖呼啸而过。几根被气浪卷起的银白发丝,在接触到那股热量的瞬间便化为飞灰,悄然飘散。 她没有立刻起身。就保持着这个极限后仰的姿势,伊娜莉丝空出的双手抬起,两把狰狞的铳械再次对准了上方那道黑色的火焰漩涡,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震耳的枪声再度响起,却被火焰的咆哮声完全压制。 无数颗子弹一头撞进了那道旋转的黑色火柱,没有溅起火星,没有发出撞击声,就像是无数石子沉入了深不见底的大海,连半点波澜都未能激起,便被瞬间熔化、吞噬。 一击无效,伊娜莉丝立刻双手在地上一撑,柔韧的身体借力连续向后空翻,终于与那道恐怖的火焰风暴重新拉开了十余米的距离。 在身体尚处半空的短暂瞬间,她手中那两把造型狰狞的铳械,响起了一连串细碎而精密的机括咬合声。 金属构件眼花缭乱地翻转、折叠、拼接,在她轻盈落地之前,已然在她手中重组成一柄造型厚重、刀身宽阔的战术军刀。 当她的双脚再次踏上地面时,一簇幽蓝色的火焰,在崭新的刀刃上悄然燃起。 那火焰没有温度,没有声息,只是静谧地燃烧着,却散发出一种仿佛能将人的灵魂也一并冻结的不祥气息,与塔露拉那狂暴灼热的黑炎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 塔露拉金色的瞳孔里,那团黑色的火焰仿佛被投入了新的燃料,燃烧得愈发旺盛,烈焰似乎要从她的眼眶中溢出。 她没有给伊娜莉丝哪怕一秒钟的喘息,整个人裹挟着狂暴的黑炎,如同一颗坠落的黑色流星,撕裂空气,再度冲撞而来。沿途的大理石地面在她脚下寸寸龟裂,被高温灼烧出琉璃般的质感。 源石剑高举过顶,剑身上凝聚的黑色烈焰扭曲着周围的光线,带着焚尽灵魂的暴虐意志,当头劈下。 伊娜莉丝眼神一凝,不退反进,身体重心下沉,双手紧握军刀,横刀于头顶格挡。 轰——!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要沉闷、都要恐怖的巨响炸开。 黑色的毁灭之炎与幽蓝的寂静魂火,在两柄武器交击的瞬间,爆发出刺眼到极致的光芒与剧烈的能量冲击。 以两人为中心,一个肉眼可见的环形冲击波猛然扩散开来,脚下坚硬厚重的大理石地板如同被巨人用铁锤砸碎的薄冰,大块大块地翻卷、碎裂、被气浪掀飞到半空。会客厅里残存的桌椅、挂画、装饰品,在这股能量风暴面前脆弱得如同纸屑,被瞬间撕成碎片,卷入狂乱的气流。 站在远处的整合运动干部们,包括爱国者在内,都被这股扑面而来的飓风逼得连连后退,纷纷抬起手臂护住脸庞,抵挡着那混杂着高温与碎石的能量风暴。 “你的力量只有愤怒吗,塔露拉?”伊娜莉丝被这一剑蕴含的山崩海啸般的巨力震得向后滑出数米,战术靴的鞋跟在破碎的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她的军刀刀刃与塔露拉的源石剑剑锋死死地抵在一起,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尖锐嘶鸣,迸射的火星如同节日的烟花般绚烂而致命。“空洞的狂暴。” “弱者总是会对自己有更多的辩解。”塔露拉的声音从交错的剑锋后传来,还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作为背景音,“你很快就会看到,这股力量能带来什么。” 话音未落,她手腕猛然加力,攻势如狂风骤雨般展开。一剑接着一剑,一剑快过一剑,每一剑都卷起滔天的黑色火浪,时而如巨蟒出洞,时而如鹰击长空,将整个化为废墟的会客厅映照得明暗不定,仿佛堕入了某个光影错乱的疯狂梦境。 伊娜莉丝的身影在那片致命的火海之中闪转腾挪,她的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道银白色的残影。她的刀法精准、冷静、且致命。刀刃上流转的幽蓝魂火,每一次与那狂暴的黑炎碰撞,都会发出一声奇特的、仿佛空间本身被撕裂时才能发出的低沉嗡鸣,让旁观者的灵魂都为之战栗。 塔露拉一记势大力沉的斜劈落空,伊娜莉丝以毫厘之差侧身躲过。 燃烧着熊熊黑炎的剑锋狠狠砸在地面上,坚硬的基岩被瞬间熔化、汽化,犁开一道深邃的、边缘仍在流淌着赤红岩浆的焦黑沟壑。 伊娜莉丝欺身而上,脚下发力,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手中的军刀不再格挡,而是化作一道凝练至极的蓝色闪电,悄无声息,直刺塔露拉毫无防备的胸口。 这一刺的速度快到了极致,然而塔露拉的战斗本能同样非人。她依靠着那股劈砍的惯性,强行拧转身体,手中的源石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不可思议的弧线,险之又险地横在了胸前。 刀尖精准地点在了剑身之上。 那幽蓝色的火焰却如拥有生命般,擦着她的铠甲一掠而过。 没有剧烈的爆炸,也没有高温的灼烧,只是在那身坚不可摧的黑色甲片上,留下了一道细长的、仿佛被某种更高层次的法则直接抹除掉一块的诡异灼痕。 塔露拉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两人的身影在破碎的会客厅中央不断交错、碰撞、分离,速度已经快得让肉眼无法捕捉,只剩下两团纠缠在一起、互相吞噬的、一黑一蓝的光影。 每一次光影的交汇,都意味着一次足以开山裂石的对撞,能量的对撞愈发激烈,整个房间的结构都在这恐怖的交锋中颤抖。 就在两人再一次短暂分开,各自积蓄力量,准备进行下一次更加猛烈、足以决定胜负的碰撞时。 一道庞大的黑影,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从天而降。 爱国者那杆沉重的长戟,重重地砸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坚硬的戟刃瞬间贯穿了大理石地砖,深深地刺入下方的结构层。 恐怖的冲击波以落点为中心轰然爆发。 伊娜莉丝与塔露拉同时被这股巨力震得倒飞出去。 整个会客厅死一般地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个缓缓从主座旁走出的、山一般的身影。 爱国者站在那杆仍在震颤的长戟旁,他那猩红的独眼,死死地锁定在塔露拉的身上。 他需要一个解释。 第272章 天灾降临 会客厅内的一切声音,无论是剑刃的交鸣还是火焰的咆哮,都在一瞬间被那声轰鸣所吞噬了。 爱国者那杆沉重的长戟,像是神话故事中神明用以宣判的楔子,钉在塔露拉与伊娜莉丝之间。 坚硬的戟刃轻易贯穿了华贵的大理石地砖,深深楔入下方的结构层,粗长的戟身兀自嗡嗡震颤,发出的低频轰鸣取代了空气中所有的声音。 以落点为中心,肉眼可见的冲击波轰然爆发,卷起碎石与烟尘,狠狠将两人推开。措手不及的塔露拉被这股巨力震得踉跄后退,脚下犁出两道深深的痕迹才勉强稳住。 而身形更轻的伊娜莉丝则被整个掀飞出去,但她在半空中一个轻巧的翻身,双脚落地时只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留下两个清晰的脚印。 方才还充斥着毁灭性能量的空间里,此刻只剩下尘埃缓缓飘落的微末声响,以及那杆巨戟不祥的嗡鸣。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整合运动的战士还是塔露拉本人,都下意识地投向了那个缓缓从主座阴影中走出的、山一般的身影。 爱国者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那杆仍在震颤的长戟旁,伸手握住冰冷的戟身,那恼人的嗡鸣声戛然而止。 他猩红的眼眸,越过武器的阻隔,锁定在塔露拉的身上。 他一生见过的战斗,比在场所有人的年龄加起来都要多。 只消一眼,他便看穿了这场对决的本质。 眼前的两个人,并非单纯的势均力敌。 那个使用蓝色火焰的黎博利女人,在力量的纯粹度与爆发力上,似乎还略逊塔露拉那毁灭性的黑炎一筹。但她的战斗技巧,她对时机分毫不差的把握,那种仿佛从尸山血海里独自爬出来的、不带丝毫情感的冷静,却在完美地弥补着这份差距,甚至隐隐占据了上风。 时间拖得越久,谁胜谁负,连他也无法判断。 但他不能让这场战斗继续下去。为了整合运动,为了所有人的未来,现在塔露拉必须活着。 “塔露拉。” 爱国者没有称呼她为领袖,而是叫出的她的名字。 塔露拉握紧了手中的剑,黑色的火焰在她身周不甘地跳动着。 “博卓卡斯替!”她的声音里压抑着怒意,“你想做什么?背叛我,背叛整合运动吗?!” “我从来都都没有背叛你。”爱国者难得说了一句连贯的话。他猩红的独眼没有因为塔露拉的质问丝毫动摇,“战斗……生存……同胞……” 塔露拉的目光转向另一侧,伊娜莉丝正稳稳地站在那里,她已经收起了刀,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眸子平静地扫过周围。 那些刚刚还像雕塑一样旁观的整合运动干部,此刻都动了起来。 他们无声地变换着位置,不动声色地收紧了包围圈,手已经按在了各自的武器上,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与敌意。 伊娜莉丝的视线在那些人身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回爱国者身上,仿佛对这逐渐形成的牢笼毫不在意。 “一个……”塔露拉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但最终只是冷哼一声,“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闯入者。仅此而已。” 大厅里的众人有了动作。 浮士德已将那架沉重的连弩抬起,幽蓝的弩箭尖端在昏暗中闪烁着寒光。不远处,碎骨魁梧的身躯微微下沉,将手上榴弹发射器调整了角度,炮口对准了伊娜莉丝脚下的地面,似乎随时准备用一场爆炸将她连同那片大理石地砖一同掀翻。就连那个一直沉默地站在阴影里的霜星,也向前踏出了半步,寒气从她的脚下无声地蔓延开来,让空气都变得凝滞而刺骨。 她被包围了。 伊娜莉丝握紧了手中的军刀。 刀刃上,那幽蓝色的魂火并没有因为周围的杀意而激荡,反而燃烧得愈发宁静,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在昏暗的光线中映出她冰冷的侧脸。 塔露拉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爱国者的介入,这个女人的出现,导致一切计划都在往她预设的轨道外发展。 她精心策划的一切,那座用谎言与理想堆砌的完美大厦,正因为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黎博利人,出现了一道裂痕。 只要这个人还活着,这道裂痕就随时可能扩展成一道深渊。 她的视线越过爱国者山峦般庞大的身躯,与不远处一名亲卫的目光短暂相触。 没有言语,没有手势,仅仅是一个眼神的交汇。 那名亲卫的身体瞬间绷紧,已经明白了领袖的意图。 角落里,w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一直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塔露拉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像是在欣赏一出精彩的戏剧。 当她看到那名亲卫瞬间紧绷的身体时,w指尖一直抛玩着的金属起爆器,悄无声息地滑落,被她稳稳地攥入了掌心。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的伊内丝。 伊内丝手中那块一直被用来细细打磨短刃的灰色磨刀石,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 她没有看场中的任何人,只是静静地看着w,两人一句话都没说,但一个无声的约定已然达成。 塔露拉还想争取哪怕一两秒的时间,她需要用言语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为她的亲卫创造一个绝佳的突袭机会。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能蛊惑人心的悲悯。 “你根本不明白……” 伊娜莉丝根本没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 就在塔露拉开口的瞬间,她猛地转身,径直冲向会客厅侧面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塔露拉惊呆了,这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听自己说完话吗! 几乎是在伊娜莉丝转身的同时,碎骨与浮士德便已做出了反应,他们是离她最近、也是最早从那短暂的惊愕中回过神来的人。 “想走?!”碎骨低吼一声,他的身躯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来不及重新精细瞄准,只是凭着本能抬起了手中的榴弹发射器,对着那个飞速远去的背影扣下扳机。 与此同时,浮士德手中的沉重连弩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一根通体泛着幽紫光泽的弩箭脱弦而出,箭矢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精准地追向伊娜莉丝的后心。 然而,他们的攻击都落空了。 伊娜莉丝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在奔跑中反手一挥。军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光,随着“当”的一声脆响,那支致命的弩箭被精准地从中斩为两截,无力地坠落在地。 而碎骨射出的那发榴弹,则因为仓促间的射击而失了准头,擦着伊娜莉丝的身侧飞了过去,一头撞在市政厅那扇雕刻着乌萨斯双头熊浮雕的沉重主门上。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瞬间吞没了大厅内的一切声响。剧烈的冲击波将厚重的橡木大门连同周围的墙壁一同炸得粉碎,无数碎石与扭曲的金属构件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堵绝望的壁垒,彻底堵死了这里唯一的出口。 也就在那爆炸声响起的同一时刻。 角落里,w感受着手心里那个金属按钮传来的冰冷触感,按了下去。 “boom。” 她轻声念出了这个词,仿佛在为即将上演的盛大演出报幕。她嘴角的笑容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灿烂而又无比恶劣。 “演出开始了,伊内丝。”她侧过头,对身旁的人轻声说道。 伊内丝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的融入阴影中消失不见。 一连串更加猛烈的爆炸,从市政厅的四面八方同时爆发。 支撑大厅的石柱应声断裂,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轰然坠落,地板在脚下剧烈地起伏、开裂。整栋宏伟的建筑在一瞬间陷入了火海与崩塌的哀嚎之中。 伊娜莉丝在第一声爆炸响起的前一秒,用整个身体撞向了那扇厚重的落地窗。 哗啦——! 无数玻璃碎片在她身后炸开,紧接着便被从大厅内部席卷而出的灼热火浪彻底吞噬、融化。 她在半空中蜷缩起身体,以一个极其专业的姿势翻滚着,将撞击的冲击力与爆炸的推力卸到最小,最终双脚一前一后,重重地落在了市政厅外的广场上,坚硬的大理石地面因这股力道而微微开裂。 外面负责警戒的整合运动士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得目瞪口呆。 他们只看到市政厅的侧窗猛然爆开,一个身影裹挟着烈焰与玻璃碎片从中冲出,而下一秒,迎接他们的,便是那人手中倾泻而出的、狂风暴雨般的弹幕。 伊娜莉丝火力全开。 她手中的军刀在落地瞬间便已随着一连串清脆的机械声响重组为双持模式,两把造型狰狞、枪口闪烁着不祥光芒的铳械正喷吐着致命的火舌。那不再是刀刃上的静谧魂火,而是化作了实质的弹药,幽蓝色的光弹交织成一张绵密而高效的死亡之网,将前方所有敢于举枪阻拦的身影撕成碎片。 根本不需要塔露拉下令,那些侥幸从第一波爆炸与崩塌中逃出的整合运动精锐,便已经红着双眼,带着复仇的怒火从废墟中冲了出来。 “拦住她!别让她跑了!” 浮士德的幻影弩手在周围建筑的高处射出幽蓝的弩箭,其他小队的火力如雨点般射向广场中央那个不断移动的身影。霜星麾下的雪怪小队则在地面上快速推进,他们挥舞着手臂,在伊娜莉丝前进的道路上凝结起一道道厚重的冰墙,试图阻碍她的脚步。 但这一切都是徒劳。 伊娜莉丝的身影在那片由火焰、浓烟与绝望嘶吼构筑成的混乱战场上闪转腾挪,她的速度快得只在敌人惊愕的瞳孔中留下一道稍纵即逝的残影。 她此刻的表现已经超出了整合运动对于人这个概念——雪怪的公主,爱国者,领袖塔露拉都被他们划归于这一等级的存在,现在,伊娜莉丝也在其中。 黎博利人像开了全自动躲避的外挂,每一次侧身,都能避开致命的攻击;每一次抬手,幽蓝色的光弹便会精准地贯穿一名整合运动士兵的咽喉。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丝毫的犹豫,就好像这么做理所当然。 “术士!别让她靠近主路!”一名整合运动的小队长声嘶力竭地吼叫着,然而下一秒,他的声音便被一声沉闷的枪响掐断,一朵蓝色的魂火在他的眉心处绽开,随即黯淡下去。 终于,在用枪托砸碎了最后一名挡路者的下颚骨,并顺势将枪口送入他大张的嘴中之后,伊娜莉丝冲出了最后一层由血肉和钢铁组成的包围圈。她的军靴踏上了城市的主干道,坚硬的沥青路面传来扎实的触感。 燃烧的市政厅在她身后,像一支为某个远古神只献祭的、无比巨大的火炬,熊熊的烈焰将半个夜空都染成了不祥的赤红色。 也就在这时。 一股令人心悸的、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的压迫感,从天空的尽头沉沉压下。那并非某种具体的声音,而是一种骨髓战栗的低频共振。 整座城市在那场爆炸后始终存在的压抑嗡鸣,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攀升到了顶点。 一道巨大到不合常理的阴影,以惊人的速度移动着,将她前方的道路彻底吞入黑暗。 伊娜莉丝猛地停步,抬头望向天空。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块如同小山般巍峨的巨岩,正从那片淤血般粘稠的乌云中脱落。它的表面崎岖不平,边缘处缠绕着不祥的、如同血管般搏动着的紫色光晕。它带着撕裂大气层的尖锐呼啸,裹挟着无可匹敌的灭世之威,呼啸而下。 它下坠的目标无比精准,正是前方不远处的一栋临街建筑。 那栋十几层高的钢筋混凝土建筑,在与巨岩接触的短短一瞬间,就如同被无形之手抹去的沙画,化为了最原始的齑粉。没有崩塌的过程,没有碎裂的瓦砾,它就那样被从现实中凭空抹除,只留下一团缓缓扩散的灰色尘埃。 死寂只维持了不到半秒。 恐怖的冲击波随之而来,以肉眼可见的形态扭曲了空气。 伊娜莉丝的战斗本能超越了大脑的思考。她几乎是在看到那栋建筑消失的同一刻便扑倒在地,身体蜷缩到最小,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后颈和头部。 紧接着,狂暴的气浪便夹杂着无数被掀飞的碎石与尘土,化作一道毁灭的洪流,从她的头顶呼啸而过。 天灾,降临了。 第273章 乱战 那撕裂耳膜的轰鸣与撼动大地的震颤缓缓退去,周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意味着第一波天灾已经平息,在下一波天灾到来之前,外面是安全的。 可问题是,谁知道下一波天灾什么时候来? 伊娜莉丝用力推开那扇地下避难所铁门,这东西具备乌萨斯的一切特点——厚重,坚固,难以摧毁,好在这东西的门轴刚刚才被保养过,大概是什么人准备在这里躲避,只是没来得及到达这里。 走出地下通道,昔日供孩子们追逐嬉戏的公园,现在已经彻底消失了。 断裂的混凝土板像野兽骸骨般交错堆叠,在新生的源石结晶簇拥下破土而出。那些晶体在天空中如同淤血般的光晕映照下,折射出妖异的光芒,像是一夜之间从城市上盛开的死亡之花。 空气中游离的源石能量浓度高得惊人,让裸露在外的皮肤产生如同被无数根细针轻轻扎刺的刺痛,长时间都留在这里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伊娜莉丝准备离开。 可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呼啸声撕裂了空气。 伊娜莉丝的头颅已经向一侧猛地偏转,接着纯粹的战斗本能已经驱动着她向前扑倒,以一个流畅至极的翻滚动作,滚入一座被掀翻的、只剩下基座的石质喷泉之后。 咻—— 一根通体泛着不祥的紫黑色光泽的弩箭,死死地钉在她身后一米远的墙壁上,入墙半尺,黑色的箭尾兀自高频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 “该死!她躲开了!”射出弩箭的浮士德带着难以置信的恼怒,“怎么可能?这个距离!” “术士,榴弹手,坐标修正!就是那个喷泉后面!给我把那里炸成平地!”碎骨向后手下达了命令。 数道尖锐的抛物线便已划破了昏暗的天际。拖着长长尾迹的榴弹,与裹挟着暴虐能量的法术光团,在空中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精准地覆盖了伊娜莉丝她现在藏身的掩体。 轰——!轰隆! 连绵不绝的爆炸声瞬间吞噬了一切,剧烈的冲击撼动着大地,仿佛要将这片刚刚经历过天灾的土地再次翻转过来。 狂暴的气浪卷起无数碎石与尘土,化作毁灭的浪潮,狠狠地砸在伊娜莉丝身前的石质基座上,坚固的掩体表面被炸出一个个坑洞,碎屑四处飞溅。 她将身体压得更低,感受着脚下地面的剧烈颤动和头顶呼啸而过的死亡风暴,蓝色的眼眸中没有丝毫的惊慌。 整合运动,他们居然在第一波的天灾中活下来了?而且看起来这次来了不少人。 只为了将她堵死在这里? 爆炸产生的浓厚烟尘,如同一道厚重的灰色帷幕,遮蔽了她的视线。就在这片混乱的帷幕之中,一道模糊的影子无声无息地穿了出来。 伊娜莉丝保持着贴地的姿态,察觉到什么东西正在靠近自己,手中的铳械顺势抬起,枪身在身前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 叮! 一声尖锐的金属撞击声,在混乱的爆炸余音中清晰得刺耳。 那道从烟尘中扑出的模糊影子,此刻终于显露出真容。 弑君者压低身形,手中的匕首淬着幽暗的紫芒,带着积蓄已久的愤怒,直刺伊娜莉丝的喉咙。 而伊娜莉丝只是顺着身体的姿态,将手中的铳械向上猛地一撩,用坚硬厚重的套筒稳稳地架住了这致命的一击。 一簇细小的火星在匕首与铳械的碰撞点迸发,于昏暗的烟尘中一闪而逝,如同垂死者最后的喘息。 锋利得足以轻易切开钢板的刃尖,此刻死死地抵在枪身上,距离她白皙的脖颈只有不到一指的距离。伊娜莉丝能清晰地感受到刀刃上散发出的、属于源石技艺的阴冷寒气。 “你骗了我,该死的。”弑君者的声音从面具下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抑制的屈辱与怒火。 她现在终于彻底明白,那个所谓“只要背叛就会发作”的诅咒,从头到尾都只是这个黎博利人用来戏耍她的谎言。这让她感觉自己像个十足的小丑,一个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傻瓜。 因此,当听说这次的目标是伊娜莉丝时,她当仁不让地冲在了最前面。 “哎呀,”伊娜莉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你信了,那不就是真的了?” 她说话的同时,架住匕首的右手手腕纹丝不动,另一只闲着的手却悄然抬起,覆上枪柄,食指稳稳地扣向扳机。 弑君者的战斗直觉快得惊人。在伊娜莉丝即将开火的瞬间,她已然察觉到了杀机。 一击不中,她没有丝毫的恋战与迟疑。 只见她整个身体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骨骼的支撑,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姿态向后轻飘飘地飞出,脚尖在破碎的混凝土块上蜻蜓点水般一点,姿态中带着一种诡异而迅捷的优雅。 人在半空,她的身形便开始模糊、淡化,最终在一声沉闷的轻响中,她的轮廓彻底溃散,化作一团比周围烟尘更加浓郁、更加漆黑的烟雾,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片灰色的世界,彻底消失在了原地。 “弑君者在寻找机会。”不远处的断裂高架桥上,浮士德懊恼地咂了下嘴,将沉重的弩臂垂下。 他的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懊恼,“碎骨,火力覆盖那片区域。” “好。”碎骨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炮兵部队再一次开火,伊娜莉丝听到了烟雾外再次响起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尖锐破空声,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她不再有丝毫犹豫,转身朝着烟雾更深处、瓦砾更密集的方向快速跑去,将自己再次投入到那片由残垣断壁构成的迷宫之中。 刚冲出一团相对浓厚的烟雾,还没来得及看清前方的路径,一道裹挟着腥风的巨大黑影便当头劈下。 那是一把沉重到不像单手能挥舞的消防斧,斧刃在昏暗中反射着令人不安的幽光。 伊娜莉丝甚至来不及去辨认攻击者的模样,身体的本能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她猛地矮身,一个流畅至极的贴地滑铲,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矢从攻击者胯下穿过。呼啸的斧刃几乎是擦着她的额前碎发划过,带起的劲风让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滑行尚未结束,她手中的铳械已经调转了方向,枪口像是手臂最忠实的延伸,精准地指向身后那个庞大的身躯。 她没有回头去看,食指便已扣下。 一连串急促的枪声响起,密集的蓝色火光在烟尘中爆开,如同妖异的鬼火,瞬间将那个庞大的身影彻底吞噬。 预想中的惨叫并未传来,空气中只响起一阵类似朽木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等伊娜莉丝单手撑地、利落站起时,那柄大斧“哐当”一声掉落在地,而它的主人,已在沉默中化作一捧缓缓飘散的灰烬。 她站直身子,目光警惕地扫向四周,随即,瞳孔微微一缩。 她看到了那群正在向自己围拢过来的“整合运动”。 一个,两个,十几个……上百个穿着整合运动制服的身影,正从那片如同舞台背景般的灰色帷幕中缓缓涌出,动作僵硬得如同被拙劣的工匠操控的提线木偶。他们每踏出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姿态扭曲而怪异。 他们的双眼空洞无神,没有一丝属于活人的光彩,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她这个唯一的活物。狰狞的灰黑色源石结晶刺破了他们裸露的皮肤,在脖颈、脸颊和手臂上形成丑陋的凸起,仿佛是寄生在他们身上的恶性肿瘤,在缓慢地吞噬着他们最后的生命痕迹。 他们的喉咙深处,则不断发出意义不明的、野兽般的低沉嘶吼,那声音不带任何情绪,更像是一个破损的风箱在徒劳地鼓动。 与其说是士兵,不如说是一群被源石彻底侵蚀、只剩下杀戮本能的行走的尸体。 “梅菲斯特的‘牧群’包围了她。”高处,碎骨放下望远镜,语气中听不出是轻松还是厌恶,“看来炮火可以先停下了。” 他身后的浮士德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透过瞄准镜,静静地观察着下方那个被活尸缓缓包围的纤细身影。 镜中的伊娜莉丝没有丝毫慌乱,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评估这群怪物的威胁。 “嗯……”浮士德沉吟了片刻,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保险起见,我去二号狙击点。” “好。”碎骨干脆地应道,他知道浮士德的谨慎从不是多余的。 最前方的一名宿主士兵僵硬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眶转向伊娜莉丝所在的位置。 它发出一声不成调的嘶吼,拖着沉重的步伐,高举着手中锈迹斑斑的砍刀,以一种直愣愣的姿态冲了上来。 伊娜莉丝静立在原地,平静地抬起左臂,黑洞洞的铳口对准了那具直冲而来的行尸。 一簇幽蓝色的火焰从铳口悄然喷吐而出,无声地贯穿了宿主士兵的胸膛。 幽蓝的火焰仿佛拥有生命,在没入宿主士兵之后,顺着他的血管和神经向内蔓延,让他整个人由内而外地亮了起来,皮肤下的组织结构清晰可见。 他就保持着冲锋的姿态,在诡异的寂静中无声地崩解,化作一捧细腻的飞灰。 紧接着,伊娜莉丝主动切入了这片由宿主士兵所构成的、迟缓河流之中。 一次闪身,让过一柄挥来的铁管。身体尚未站稳,手腕已经轻巧地一翻,一朵蓝色的魂火在另一名宿主士兵的眉心倏然绽放,后者应声化为灰烬。 她没有去看开枪的结果,脚尖在碎石上一点,身体如鬼魅般横移半米,又让过一只抓向她咽喉的、长满结晶的手臂,枪口火焰熄灭,再抬起时,已经指向了第三个目标。 “她的效率太高了。”碎骨放下望远镜,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凝重,“梅菲斯特的牧群在她面前根本构不成有效的阻碍。” “它们的作用本就不是阻碍。”浮士德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轻微的电流声,他已经抵达了二号狙击点,正透过瞄准镜观察着那片化为屠宰场的废墟。 镜中,伊娜莉丝的动作依旧流畅,但浮士德能察觉到,她的呼吸频率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变化。 “她总有累的时候。”碎骨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 “我不想等那个时候。”浮士德低声说。 话音未落,一声凄厉的破空声撕裂了战场上沉闷的嘶吼。 一支沉重的弩箭,裹挟着浮士德的意志,从高处袭来,射向伊娜莉丝闪避的下一个落点。 那致命的危机感让她背后的寒毛瞬间立起。她出乎意料的没有闪避,而是用左手顺势抓住身边一名宿主士兵的肩膀,用粗暴的力道将那具僵硬的身体当作盾牌挡在了自己身前。 “噗——” 弩箭毫无悬念地贯穿了傀儡的胸膛,从后心透出,带着碎裂的骨骼与腐肉,却在距离伊娜莉丝面颊不足半尺的地方停了下来,箭簇上闪烁的幽光映在她平静的眼眸里。 被当作盾牌的宿主还在徒劳地挥舞着手臂,而伊娜莉丝的枪口,已经冰冷地顶在了另一名从侧面扑来的宿主的下颚。 这一次,幽蓝的火焰没有内敛地燃烧,而是狂暴地从其天灵盖喷薄而出,形成一道短暂而凄美的蓝色火柱。 整个战场,彻底变成了她一个人的舞台。那些在普通士兵眼中如同噩梦般坚不可摧、令人绝望的宿主士兵,在她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人偶。 指挥所内,梅菲斯特死死地盯着无人机传回的实时画面。幽蓝色的火焰每一次亮起,都代表着他的一名“士兵”化为飞灰,屏幕上代表生命信号的红点,正以一种让他心惊肉跳的速度成片地熄灭。 他引以为傲的“牧群”,那些能让乌萨斯正规军(其实就是军警)都感到棘手的造物,此刻却像是被投入熔炉的冰雕,被轻而易举的成片消灭。 “那个女人……她到底是什么怪物?!” 梅菲斯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声音里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惊怒。他向领袖夸下海口,声称自己的“牧群”足以将任何闯入者撕成碎片,可眼前这不堪一击的景象,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 就在整合运动的包围圈因为这超乎想象的个人武力而出现一丝可察的混乱时,一个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通过所有人的通讯终端响彻战场。 “全员,撤退。” 是塔露拉。 “领袖……” “服从命令。” 梅菲斯特咬唇,向牧群们下达了撤退的命令。那些刚刚还如同潮水般不断涌向伊娜莉丝的宿主士兵们向后退去。 伊娜莉丝警惕的看着牧群们的动作,不敢有丝毫松懈。 碎骨和浮士德的火力也戛然而止。 喧嚣的战场,再度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静。 只剩下风吹过废墟的呜咽,以及远处建筑燃烧时发出的哔剥轻响。 伊娜莉丝站在一片由灰烬和残骸构成的、界限分明的圆圈中央。 她缓缓放下了依然温热的铳械,黑沉沉的枪口还冒着一缕极淡的、带着奇异甜腥味的青烟。她胸口的起伏比之前稍显急促,但依旧平稳。 一阵沉稳的、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传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火焰在她身后翻腾,却不敢舔舐她的衣角。 她身着一套包裹全身的黑色甲胄,冰冷的金属反射着火光,却不带一丝暖意。 她单手提着一把燃烧着不祥黑炎的源石长剑,那黑色的火焰并不炽热,反而散发出一种仿佛要将光与热都吞噬殆尽的虚无感。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随着她的出现而弥漫开来,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因为这股意志的重量而变得粘稠扭曲。 塔露拉全副武装又一次出现。 又一次,亲自来到了她的面前。 她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伊娜莉丝脚下那片干净的、由灰烬铺成的地面,最后,视线落在了伊娜莉丝平静的脸上。 “很好。”塔露拉开口了,声音和通讯器里一样冰冷,却又带着一种近在咫尺的、令人胆寒的质感,“你还活着,我很欣慰,毕竟有些垃圾,还是得由我亲手来清理。” “行啊,那你来试试。”伊娜莉丝双枪并拢对准塔露拉。 第274章 意外的救援者 塔露拉的军靴踏在烧灼后龟裂的黑色地面上,那声音像是踩碎了烧焦的骨头般清脆。 她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仿佛不是在行走,而是在用自己的重量一寸寸地碾过这座垂死的城市。 她身后,那场焚尽半边天空的烈火仍在不知疲倦地燃烧,几个侥幸从伊娜莉丝攻击中活下来的整合运动成员,脸上交织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惊惧,看到领袖出现,却还是本能地、踉踉跄跄地跟在她身后。 塔露拉连一个侧目的余光都吝于给予。 “离开这里。这里已经没有你们的事了。” 那几名整合运动士兵的脚步顿时一滞,脸上写满了无法理解。 他们是战士,是领袖最忠诚的追随者,他们从死亡的边缘挣扎回来,不是为了在最终的决战面前被驱离。 其中一人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当他鼓起勇气,微微抬起头,视线不经意间与塔露拉投向远方的目光交错而过时,所有的疑问和辩解都被瞬间冻结在了喉咙里。 他看到了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那是一对纯粹燃烧着的金色瞳孔,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喜悦,甚至没有属于人类的任何一种情感。 那火焰不是在对外释放光与热,而是在向内收缩、坍塌,仿佛要将世间万物连同光线本身都一并吸入其中,焚烧殆尽。那不是领袖的眼睛,而是一个行走于大地的、非人之物的意志窗口。 活着的天灾。 一股源于生命最原始本能的恐惧,狠狠攫住了他们的心脏。 下一秒,这几个刚刚还想誓死效忠的士兵,不约而同地转身,手脚并用地向着远离这片区域的方向狼狈逃去。 他们绊倒在瓦砾上,又惊恐地爬起,甚至顾不上去捡掉落的武器,仿佛身后追赶着他们的不是某个人,而是比天灾降临更具体、更绝望的恐怖化身。 当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废墟深处,这片被陨石与烈火反复犁耕过的公园,终于成了只有她们两人的角斗场。 塔露拉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在那种能将人灵魂都点燃的注视中,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左手,五指微张。 空气,就在她抬手的这一瞬间,不再是无形无质的气体,而像是某种正在凝固的胶质,粘稠得让人每一次呼吸都感到费力。 周围的一切声音,无论是远处建筑在烈火中倒塌的轰鸣,还是天际上陨石划破气层的尖啸,迅速变得遥远、模糊,最终沉寂下去,只剩下一种沉闷的耳鸣。 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仿佛伊娜莉丝身处的这片小小区域,正在被从整个世界里强行剥离。 这就是塔露拉的源石技艺。伊娜莉丝立刻就明白了。她并非单纯地操控火焰,那只是表象。她真正的力量,是将特定区域内的能量进行无法想象的、狂暴的扩张与增幅,燃烧,仅仅是这个伟力在释放过程中最微不足道的副产品。 伊娜莉丝的呼吸因此微微一滞。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周围的每一寸空间,每一粒尘埃,都变成了一个蓄势待发的炸药桶,内部充盈着濒临失控的能量。 只要塔露拉一个念头,一个手势,这里的一切都将在瞬间化为乌有。 “你知道吗,黎博利。” 终于,塔露拉开口了。她的声音在这片被强行制造出的死寂中显得异常清晰。 “我其实,应该感谢你。”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双枪,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感知着那无处不在的致命威胁。 “那些愚蠢的部下,那些所谓的‘同胞’……他们就像拴在我身上的锁链,总让我无法尽兴。在市政厅里,我得顾忌着不要烧死他们,真是碍手碍脚。” 她稍稍昂起头,那双燃烧的金色瞳孔里满是俯视蝼蚁般的漠然,看着那个终于停止了移动的黎博利女人。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她的声音里透出一种终于挣脱束缚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愉悦,「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一个无关紧要的闯入者,和一个……可以毫无保留的我。」 伊娜莉丝沉默地听着,她能感觉到对方言语中的那股疯狂和自信并非虚张声势。她甚至能“看”到,空气中那些肉眼不可见的能量粒子,正在以塔露拉为中心,疯狂地共振,等待着最终的指令。 “所以,这就是你的真面目?”伊娜莉丝冷冷地回应,她的声音不大“一个需要释放的怪物?” 塔露拉似乎被这个词逗笑了,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仿佛淬了毒的嗤笑。 “怪物?或许吧。”她毫不在意这个称呼,反而像是欣然接受了这份“赞美”,“但今天,你将有幸见证,这头怪物要如何将你这个胆敢破坏我计划的‘意外’,连同你脚下这片废墟,一同碾成灰烬。” 塔露拉的话音刚落,伊娜莉丝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爆开。 那是一种纯粹的能量冲击。坚硬的沥青路面像是被无形的巨人用战锤狠狠砸中的一块薄饼,在一瞬间彻底粉碎,无数大小不一的碎石混杂着泥土,被一股巨力推挤着向上疯狂喷发。 伊娜莉丝的身影在爆炸发生的前一刹那,便已向侧方跃出。 她的身体流畅得像一道掠过地面的黑色闪电,在飞扬的尘土与碎石构成的幕墙上,拉出一道迅捷的残影。 落地的瞬间,她没没有去调整因剧烈闪避而略显急促的呼吸。 双铳齐鸣,幽蓝色的魂火弹幕瞬间脱膛而出,无数道蓝色光流交织成一张疏而不漏的死亡之网,劈头盖脸地朝着塔露拉的位置笼罩而去。 面对这片足以将一支全副武装的精英小队在三秒内撕成碎片的密集弹雨,塔露拉甚至没有移动分毫。 她只是抬起了自己的另一只手,在那片呼啸而来的蓝色光网前,轻轻一握。 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仿佛只是要捏住一只飞舞的萤火虫。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高速飞行的魂火子弹,在距离她身体还有数米远的地方,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摸不着,却又绝对坚固的墙壁。它们的速度骤然归零,弹头蕴含的能量在极端压迫下失控,随即纷纷爆开,化作一团团绚烂夺目、却又完全无害的蓝色烟花。 幽蓝的光芒短暂地照亮了塔露拉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以及她金色瞳孔里一闪而过的,某种近乎无聊的情绪。 “这就是你的力量?” 塔露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无法掩饰的失望,像是在品尝一道期待已久、入口却发现平淡无味的菜肴。 “我还以为,能闯到这里来的‘意外’,会给我带来多一点的惊喜。” 她向前踏出一步。 就是这一步,让周围的空气再次凝固。 轰——! 伊娜莉丝刚刚落脚的那片地面,连一秒钟的安宁都未曾拥有,向上拱起,随即彻底崩解。 冲击的规模比刚才庞大了数倍,坚实的地面被直接炸开一个直径超过五米的深坑,狂暴的气浪不再是单纯的推力,而是化作了毁灭性的风暴,卷起磨盘大小的混凝土块与扭曲的钢筋,呼啸着向四面八方扫射。 一辆早已烧成骨架的废弃汽车被这股力量整个掀飞到十几米的高空,在空中翻滚着,发出刺耳的金属悲鸣,又重重地砸在另一栋建筑的墙壁上,引发了二次垮塌。 远方燃烧的废墟,也在这撼动大地的冲击下簌簌地落下更多的瓦砾。 灼热而浑浊的气流扑面而来,带着沥青融化和焦土的刺鼻气味。 伊娜莉丝的身影却在那片混乱的烟尘与碎石之雨中再度闪现。她没有被动地承受塔露拉的攻击,反而在爆炸发生的瞬间,借着那股自下而上的狂暴推力,将整个身体送上了高空。 她的动作中有一种与这片毁灭景象格格不入的矫健与优雅,在空中舒展身体,调整着因为剧烈震荡而稍显不稳的重心。即便身处半空,无处借力,她手中的双铳依旧没有片刻停歇,幽蓝色的魂火弹幕倾泻而出,自上而下,织成一张更加密集的火力网。 然而,这一次,她的攻击甚至没能靠近目标。 塔露拉的身周,黑色的火焰,毫无征兆地从她脚下升腾而起,将她整个人完全包裹。 那火焰并非凡俗之物,它不发光,不产生热量,反而像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火焰的边缘并非静止的燃烧,而是在以一种诡异的频率疯狂扭曲,仿佛拥有独立的生命与意志,又像是一件由纯粹的毁灭能量编织成的漆黑斗篷。 “太弱了。” 塔露拉的声音从那片扭曲的黑暗中传出,带着一丝几乎无法掩饰的疲倦和厌烦。 她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为这场预想中的“余兴”过早地走向乏味而感到遗憾。 话音未落,她缓缓抬起手。那柄一直背负在身后的黑红色源石剑,被她从火焰构成的斗篷中抽出。 剑身一出现,周围的光线似乎都被它吸引、扭曲,那不祥的暗红色纹路在漆黑的剑体上流动,仿佛是某种古老生物的血管。 下一个瞬间,塔露拉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她整个人化作一道贯穿战场的黑色流星,裹挟着那身吞噬万物的滔天烈焰,以一种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径直冲向尚在半空、身形暴露无遗的伊娜莉丝。 黑色的轨迹撕裂了弥漫的烟尘,空气因极致的高温与能量摩擦而发出凄厉的尖啸。 那道撕裂天际的黑色流星,在伊娜莉丝的瞳孔中被无限放大,倒映出纯粹的、吞噬一切的毁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伸得极为缓慢。她能清晰地看到那黑色火焰如何舔舐着空气,能听到周围的碎石在极致的高温下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她手中的双铳在一连串紧密而清脆的机括咬合声中,迅速折叠、变形、合拢,在不到半秒的时间内,重新变回了那柄厚重的军刀。 刀刃之上,幽蓝色的魂火无声地燃起,带着一种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寂静。 火焰静谧地流淌着,与塔露拉身上那狂暴扭曲的黑色烈焰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 她深吸了一口混杂着焦土与硝烟的空气,胸腔因剧烈的动作而起伏。 铛——! 黑色的剑与蓝色的刀,在废弃公园的上空轰然相撞。 那声音完全不像是金属交鸣,更像是一道沉闷的惊雷毫无征兆地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炸响。 一瞬间的失聪之后,是毁灭性的能量对撞。 黑色的毁灭之炎与幽蓝的寂静魂火,在交击的那个点上爆发出刺眼到极致的光芒,仿佛一颗微缩的太阳在夜空中诞生,又在瞬间熄灭。 一圈肉眼可见的环形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轰然扩散,其威力之强,甚至将天空中那些因先前爆炸而弥漫的、不断坠落的混凝土粉尘与碎屑,都硬生生向外推开了一个直径数十米的巨大空洞,露出背后那片被火光映成暗红色的天空。 伊娜莉丝只觉得一股山崩海啸般的巨力从刀柄传来,瞬间贯穿了她的手臂,涌向全身。那股力量纯粹而野蛮,她整个人就像是被攻城锤正面击中,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 她在空中翻滚了数圈,才勉强卸掉那股足以撕裂钢铁的力道,双脚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在破碎的混凝土地面上犁出两道深达半尺的沟壑,直到撞上一堵残墙才堪堪停下。 而塔露拉,仅仅是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就轻描淡写地稳住了身形,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击,对她而言不过是随手挥开。 她悬停在那里,金色的瞳孔中,那团象征着毁灭的黑色火焰燃烧得愈发旺盛,似乎是被那抹倔强的蓝色激起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波澜。 她手中的黑红色源石剑再度举起,剑身上凝聚的黑色烈焰比之前更加浓郁、更加深邃,几乎要将周围所有的光线,连同远处废墟的火光,都一并吞噬进去。 她像一尊从地狱降临的魔神,带着焚尽一切的绝对意志,没有给伊娜莉丝任何喘息的机会,身影一闪,再度化作一道黑色的死亡轨迹,向着刚刚稳住身形的伊娜莉丝冲来。 整个废弃的公园,在她们的交锋中被彻底撕碎,化作一片燃烧的地狱。 曾经矗立在中央的青铜喷泉雕塑,如今已不见原貌,被熔化成一滩在地面上缓缓流淌、冒着气泡的炽热铁水。那些用作景观的坚硬岩石假山,也被无匹的剑气斩开,留下了光滑如镜、甚至能倒映出远处火光的骇人切口。 伊娜莉丝的身影,就在这片由黑色烈焰构成的致命火海之中闪转腾挪。她的每一次移动都带着一种近乎于芭蕾舞演员的精准,脚步轻盈地踏过龟裂的大地与滚烫的瓦砾,身形如同一道穿梭于毁灭风暴中的蓝色幽灵。 刀刃上静静流转的幽蓝魂火,每一次与那狂暴扭曲的黑炎碰撞,并不会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却会产生一种更加诡异的湮灭。 “轰——!” 塔露拉一记足以开山裂石的势大力沉的斜劈再次落空。燃烧着熊熊黑炎的巨大剑锋,狠狠地砸在了伊娜莉丝刚刚闪离的位置上,坚实的混凝土地面如同脆弱的饼干般被轻易犁开。一道深邃的、边缘仍在流淌着赤红岩浆的焦黑沟壑,狰狞地向着公园深处延伸而去。 趁着塔露拉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空隙,伊娜莉丝脚下发力,整个人贴着地面疾冲,手中的军刀被她紧紧握住,刀尖前指,刀身上所有的幽蓝魂火都在此刻向着刀尖汇聚、压缩,最终化作一道凝练至极的蓝色闪电,直刺塔露拉毫无防备的胸口。 塔露拉金色的瞳孔中倒映出那一点致命的幽蓝,她来不及为对手的敏锐而赞叹。 她发出一声低喝,沉重的源石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充满暴力美学的漆黑弧线,横在了自己的胸前。 凝练到极致的蓝色刀尖,点在了宽阔的黑色剑身之上。 然而,预想中能量爆发的场面并未出现。 那幽蓝色的火焰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与意志,在接触剑身的瞬间,它没有选择硬撼,而是如同一条滑腻的毒蛇,顺着刀尖与剑身接触的那一点,擦着塔露拉的铠甲一掠而过。 只是在那身坚不可摧的黑色甲片上,留下了一道细长的、难以形容的诡异灼痕。 “……有意思。” 她低声开口,声音里那股挥之不去的疲倦与厌烦终于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真正激怒,或者说,被真正点燃了兴致的危险腔调。 “这才有意思。”她抬起头,金色的瞳孔中,那团黑色的火焰燃烧得前所未有地明亮,她甚至露出了一丝扭曲的笑容,“告诉我,这是什么?”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只是将刀横在身前,摆出了一个更加沉稳的防御架势,刀身上的蓝色魂火静谧地流淌着,仿佛在积蓄着下一次的致命一击。 “不说吗?也好。”塔露拉低沉地笑了起来,“那就让我……把你的一切都烧出来!” 下一刻,更加狂暴、更加深邃的黑色火焰自她脚下冲天而起,形成一道连接天地的巨大火柱。 这一次的火焰不再只是吞噬光与热,而是散发出一种连灵魂都能冻结的绝对“死寂”,仿佛要将周围的一切都拉入永恒的终结。 就在这场战斗即将被这股绝望的力量彻底推向最顶点的瞬间。 那股足以冻结灵魂的“死寂”正从那道通天的黑色火柱中弥漫开来,空气中的每一颗尘埃似乎都停止了震动。伊娜莉丝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滞涩,仿佛连肺部的功能都在这绝对的终结意志面前趋于停摆。 然而,一阵不合时宜的、粗野的引擎轰鸣声,毫无征兆地穿透了火焰的咆哮与能量的嘶鸣。 它来自一辆破破烂烂的乌萨斯军用卡车,车身布满了斑驳的锈迹与陈旧的弹孔,像是从哪个废品站里被强行唤醒的钢铁亡灵。 撞开了公园早已锈蚀变形的铁栏杆,脆弱的金属在它面前如同枯枝般断裂四散。 卡车像一头发了疯的钢铁野牛,无视脚下滚烫的铁水与破碎的地面,悍然闯入了这片非人存在的战场。 刺耳的轮胎摩擦声撕裂耳膜,卡车在满是碎石与弹坑的地面上,以一个亡命之徒般的甩尾,划出一道粗暴的弧线。 在高速漂移中,本就因剧烈颠簸而摇摇欲坠的副驾驶车门,终于在与一截断裂的青铜石柱残骸的亲密接触中,被彻底撕裂。那扇沉重的铁门在空中旋转着,像一面被抛弃的盾牌,带着尖锐的呼啸声飞了出去,最终“哐当”一声砸进远处的一片火海里,激起一蓬黑红色的火星。 而那辆卡车,在扬起漫天尘土与碎屑之后,竟稳稳地停在了伊娜莉丝的身前,巨大的车头正好挡住了她与塔露拉之间的直线距离。 滚烫的引擎仍在不甘地喘息着,发出“突突”的低吼。 驾驶座上,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兜帽身影,正死死地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绷得发白。 “上车!” 兜帽下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声嘶力竭的呐喊而有些变调,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股催命般的急切。 “想跑?!给我死在这里!” 然而,就在塔露拉准备发动攻势的瞬间。 驾驶座上的兜帽人,猛地抬起手,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狠狠地拍在了卡车的仪表盘上。 上面插着一根闪烁着微弱蓝光的试管。 随着兜帽人的动作,一圈无形的、仿佛能让时间都为之凝滞的波动,以卡车为中心,悄然扩散。 塔露拉头顶那轮即将毁天灭地的黑色太阳,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所有的能量在一瞬间失去了控制,化作最原始的粒子,向着四面八方逸散开去。 塔露拉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双燃烧着黑色火焰的金色瞳孔,失去了焦点,只倒映出眼前那辆破烂卡车顶上,因为引擎过热而微微扭曲的空气。 伊娜莉丝没有错过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 手腕一振,那柄陪伴她的军刀在一连串清脆而精密的机械咬合声中,又一次完成了最复杂的重组。 刀身从中断裂,向两侧翻折,化为坚固的炮身护板;刀柄则在一节节伸缩与锁定中,构成了厚重的握把与击发结构。 一门狰狞的、闪烁着金属冷光的方形炮管便已成型,炮口洞开,如同传说中炎魔张开的巨口。 没有丝毫犹豫,伊娜莉丝将所有的力量灌注其中。 一团高度浓缩的、仿佛随时会失控炸裂的苍蓝色能量球,在炮口前急速凝聚、旋转。 它发出尖锐的高频蜂鸣,周围的光线都被它的引力扭曲,形成一圈不祥的涟漪。 那纯粹的蓝色,不再是先前魂火的静谧,而是毁灭本身最原始的色彩。 伊娜莉丝扣下了扳机。 一道粗壮到不合常理、仿佛要将天地都一分为二的苍蓝毁灭光束,呼啸而出。 光束所过之处,空气被瞬间电离,地面上流淌的铁水被蒸发,留下一道琉璃质的光滑沟壑。 那道光,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塔露拉的身上。 她甚至来不及重聚起那护身的黑炎,那身坚固的铠甲在毁灭性的能量洪流面前,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整个人被那股无可匹敌的巨大动能狠狠地向后推去,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焦痕,最终还是被整个掀飞了出去。 她身上那些曾不可一世的黑色火焰,在这纯粹的能量冲刷下,第一次被彻底压制、撕碎、熄灭,只剩下零星的黑色火星,旋即消散。 “坐稳了!” 驾驶座上的兜帽人发出一声大喊,他猛地将油门踩到了底。 这辆饱经风霜的乌萨斯军用卡车,像是被注入了最后的生命力,发出一声钢铁咆哮。 巨大的轮胎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疯狂打滑、空转,扬起一片混杂着焦土与金属碎屑的烟尘,随即像是离弦之箭般猛地向前一窜,带着车斗里的两人,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了那片天灾之中。 第275章 医生,W,与伊娜莉丝 乌萨斯军用卡车的引擎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咆哮,每一个零件都在不堪重负地呻吟。 沉重的轮胎碾过碎石,碾过扭曲的钢筋,碾过那些在昏暗天光下早已分不清是建筑残骸还是凝固血肉的黑色块状物。 车窗外,切尔诺伯格正在缓慢的彻底死去。 天空是一种令人作呕的、仿佛人体瘀伤般的暗紫色。 时不时还会有巨大的陨石拖着长长的橘红色焰尾,撕裂粘稠的天幕,然后重重地砸落在这座城市的尸体上。 每一次撞击都引动大地的哀鸣,一股沉闷的震波会从地底深处传来,让卡车都随之跳动一下。 远处的楼宇在视野中无声地弯折,像一根被折断的枯骨。 崩塌,化作一团升腾的、混合着绝望与死亡的灰色尘埃。 伊娜莉丝靠坐在颠簸的副驾驶位上,每一次天灾余波引起的剧烈震动都让她感觉体内的骨头快要散架。 带着塔露拉那毁灭意志的黑炎,正盘踞在她的脏腑之间,那是她最后留下的致命印记。 那股力量不知疲倦地试图将她的生命从内部点燃,把她的一切都焚烧殆尽。 每当它舔舐过一处,都带来一阵钻心的灼痛。 而另一股源自她血脉深处的、清冷如月光的能量,则在拼命地对抗着,像最细密的丝线,试图修补那些被烈焰灼烧出的创口。 两种力量的每一次对撞,都像是在她体内引爆了一枚无声的炸弹,让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手指下意识地蜷曲起来。 “还能撑住吗?” 驾驶座上的兜帽人声音沙哑,似乎也被刚才的呐喊和漫天烟尘损伤了喉咙。 伊娜莉丝偏过头,视线有些模糊。她喘了口气,强迫自己坐直了一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暂时……还死不了。” 兜帽人双手死死地握着方向盘,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宽大的兜帽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但却能让人感受到他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紧张。 颠簸稍稍平缓了一些,卡车驶上了一段相对完整的路面。 车厢内只有引擎的轰鸣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刚刚……多亏了你。”伊娜莉丝轻声说,目光落在他手边那个空空如也的仪表盘上,“那个东西……是什么?它能压制塔露拉的力量。” 兜帽人沉默了两秒,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判断前方的路况。 “一个临时性的源石技艺抑制器。范围很小,时间很短,而且是一次性的。我也没想到有用,现在已经是一块废铁了。” 伊娜莉丝点了点头,兜帽人的脑子里装着她不理解的知识,多问也是白搭,不如趁这个时候好好休息。 她将视线重新投向窗外,看着那些曾经象征着繁荣的建筑在陨石的撞击下化为齑粉。那毁灭的景象,让她体内的灼痛感似乎都变得更加清晰了。她闭上眼睛,靠着冰冷的车窗,努力平复着体内那场永不停歇的战争。 伊娜莉丝将目光从窗外那片地狱般的景象收回,落在驾驶座上那个沉默的背影上。 “你本来可以自己走的。” 那条w留下的退路,她记得很清楚。是现在为数不多能隐蔽,安全离开这座地狱的路线。而且还有载具,他完全可以独自逃亡,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带着她在这个即将被天灾彻底吞没的城市里亡命狂奔。 兜帽人没有回头,甚至连肩膀都没有动一下,视线依旧像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前方那片被陨石与火焰扭曲的道路上。 他操控着方向盘,卡车灵巧地绕过一根横亘在路中央、仍在燃烧的巨大承重柱。 “我不认路啊,没有你,我连哥伦比亚在哪都不知道,所以我就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公理,就像石头会下沉,火焰会灼烧一样理所当然。 “而且,我们不是同伴吗?” 伊娜莉丝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这句平淡的话语轻轻地拨动了一下。 这个词汇,从他那被兜帽阴影笼罩的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与这个残酷世界格格不入的天真和固执。 她原本只将他视作一个可以利用的、拥有特殊知识的工具。 他的价值在于他的知识和技能,仅此而已。 但现在,这个冰冷的认知似乎开始出现裂痕,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正试图从裂缝中渗透进来。 伊娜莉丝换了个问题,声音里那丝因伤痛带来的颤抖似乎也减弱了些许。 “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问出口,车厢里的沉默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不再是单纯的紧张,而是多了一丝别的什么。 “我……” 兜帽人沉默了片刻。那是一个很短暂的停顿,但伊娜莉丝却从中捕捉到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仿佛这个问题触及到了他脑海深处的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是个好名字……我开玩笑的。” 伊娜莉丝不是个喜欢探究别人隐私的人,但车厢里的气氛实在太过沉重。 这个时候,她的脑海里,闪过了他之前对矿石病那精准的判断,还有那个能短暂压制塔露拉力量的、她完全无法理解的装置。 她靠回头枕上,体内的灼痛感似乎因为这段对话而暂时被压下去了些许。 “那就叫你医生吧。” “医生?” 兜帽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丝疑问。他似乎在品味这个词的含义,又像是在记忆一个全新的身份。 “嗯。”伊娜莉丝轻轻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紧握方向盘的手上,“很适合你。” “我也很喜欢,那你呢?” “永烬,或者你叫我伊娜莉丝也行。”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代号。 卡车驶过一个巨大的弹坑,车身猛地一沉又被拉起,而他的手,自始至终都稳如磐石。 就在这时,一股尖锐的剧痛猛地从伊娜莉丝的小腹处炸开。 伊娜莉丝感觉到身体中的源石结晶因为天灾而变得活跃……这意味,她的矿石病发作了。 她倒抽一口凉气,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急性矿石病发作?!该死!” 医生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伊娜莉丝咬紧了牙关,豆大的汗珠从她的下颌滑落。 医生脚下的油门一踩到底。 卡车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轰鸣,以一种近乎自毁的速度,朝着前方一处相对完好的高架桥冲了过去。 周围的景物在视野里被拉成了模糊的色块。 可让两人没想到的是,一声清脆的金属触发声,从碾过路面的车轮下响起。 一枚被巧妙埋设在废墟里的地雷,被高速驶过的卡车引爆。 “完……”医生话没说完。 轰——! 橘红色的火光瞬间吞噬了卡车的前半部分。 巨大的冲击力将这头数吨重的钢铁巨兽整个掀飞到半空中,车身在空中笨拙地翻滚了两圈半,然后带着金属扭曲声,重重地砸回地面。 驾驶室内,伊娜莉丝的头狠狠撞在车窗上,视野瞬间被一片血色与金星覆盖。 医生也被震得七荤八素,额头磕在方向盘上,发出一声闷响。 还没等两人从剧烈的冲击中缓过神来。 一个身影从爆炸产生的浓烟与火光中,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她穿着破了几个洞的黑色丝袜,勾勒出紧致的腿部线条,手中那把与她娇小身形不符的巨大榴弹发射器,正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 伊娜莉丝认得她。 w的目光越过仍在燃烧的卡车残骸,落在了驾驶室里那个挣扎着想要起身的兜帽身影上。 她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抹恶劣又玩味的笑容。 “你竟然没死?”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特有的、仿佛在咏叹的调子,清晰地穿透了火焰的噼啪声。 “看来命运,还真是让我们注定要相遇啊,博士。” 博士? 伊娜莉丝的动作一顿。 w没有再多说废话,她上前几步,粗暴地伸手拉开了早已变形的车门。 然后,她像拎起一只小鸡一样,直接将医生从驾驶室里揪了出来,毫不客气地丢在一旁的碎石地上。 “w!” 伊娜莉丝出声。 “别管他哦,小伊娜,这家伙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w没有理会她,只是将那把冰冷的爆破铳对准了地上挣扎的医生。 “w!” 伊娜莉丝的声音变冷。 她抬起手,一簇幽蓝色的火焰在她的掌心燃起。 那扇被撞得扭曲变形的车门,在火焰的舔舐下,如同黄油般迅速融化。 她踹开变形的铁门,佝偻着身子,挡在了w与医生之间。 “w,你不能杀他。” 第276章 重启的城市 w猩红的瞳孔深处,倒映着两团小小的、跃动的火苗,那是卡车残骸上仍在燃烧的烈焰。火焰在她眼中跳动,却没有分毫温度,只像两块冷漠的红色玻璃。 “小伊娜,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在看到伊娜莉丝的动作后冷了下来。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我以为,我们早就达成了共识。” 她向前不紧不慢地走了一步,黑色的军靴踩在满地的玻璃碎渣上,发出一阵“咯吱”声,在死寂的废墟里格外清晰。 “你说过的,你会支持我。”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自己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又向前挪了半寸,用后背更彻底地挡住了那个蜷缩在地的兜帽身影。 这个微小的动作牵动了她全身的伤口,小腹处矿石病发作的剧痛如影随形,塔露拉留下的黑炎仍在她的五脏六腑间灼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发丝,黏在苍白的皮肤上。 但她没有丝毫动摇。 “他救了我,w,如果不是他,我可能已经死在塔露拉手里了。” w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那抹总是挂在她嘴角、混合着恶劣与玩味的弧度,第一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眼中的戏谑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冰点的错愕。 “救了你?” 她重复着这个词,语调陡然变得尖锐,不再有半分慵懒的调子。火焰的噼啪声和远处天灾隐约的轰鸣,似乎都因为她语气的变化而安静了一瞬。 “他会救人?哈哈,真好笑啊。” “他是个混蛋,伊娜莉丝,一个彻头彻尾的、该死一万次的混蛋!”w的声音突然扬了起来,那把与她身形不符的巨大榴弹发射器被她捏得咯吱作响。 “你根本不知道他做过什么!” “我的确不知道。”伊娜莉丝的回答干脆利落。 她抬起眼,幽蓝色的眸子穿过w的肩膀,望向远处被天灾染成灰紫色的天空,然后又收了回来,定定地看着w。 “但现在,你不能杀他。” “因为我在这里。”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变得稀薄而滞重。 近处,是金属燃烧融化的噼啪声;远处,是天灾撼动大地的轰鸣声。 而在此刻,这一切都变得遥远模糊,只剩下两个女人之间一触即发的对峙,和那片被火焰映照得忽明忽暗的、死寂的沉默。 维系着她们两人之间那根名为“友谊”的弦,在这里被拉伸到了极限,似乎随时都会绷断。 卡车残骸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远处天灾撼动大地的沉闷轰响像是为两人专门演奏的伴奏。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伊娜莉丝的身后传来,笨拙地打破了这片死寂。 “我……做过什么?” 那个蜷缩在地的兜帽人,那个被称为“医生”的男人,正用手肘撑着满是碎石的地面,艰难地想要坐起身。 他的动作迟缓而笨拙,每一次挪动都像是在和自己的身体搏斗。 兜帽在挣扎中滑落到一旁,露出了他大半张脸。 那张脸上沾满了灰尘与干涸的血污,看起来狼狈不堪,可他的眼神里却没有半分面对死亡威胁时应有的恐惧,没有算计,没有怨恨,只有一片近乎孩童般的茫然与困惑。 他抬起头,望向w,那双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澈。 他似乎在非常努力地,从自己那片空空如也的记忆废墟里,搜寻着任何与眼前这张愤怒面孔有关的碎片,却一无所获。 w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她的目光撞上那双茫然的眼睛,脸上燃烧的怒火就像被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嘶地一声,迅猛地熄灭了。火焰褪去,剩下的不是灰烬,而是比乌萨斯冰原还要刺骨的寒意。 “哈……” 她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不成调的、短促的气音,像是在嘲笑,又像是不敢相信。 “你忘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诡异的颤抖。 “你居然忘了?” w像是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荒谬的笑话,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抖动起来。 她缓缓抬起空着的那只手,用力捂住了自己的脸,指缝间漏出被死死压抑着的、断断续续的笑声。那笑声初时很低,而后越来越大,在死寂的废墟里回荡,听起来不带丝毫笑意,只有近乎癫狂的悲凉。 “你这个刽子手,这个懦夫,这个背叛了我们所有人的混蛋……”笑声戛然而止,w猛地放下手,那双猩红的眼睛里再也看不到一丝戏谑,只剩下无尽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悲哀与憎恶,像是凝固的血,“……居然有脸把一切都忘掉?神明怎么这么眷顾你,混蛋!” “所以……” 她死死地盯着地上的男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会告诉你的。” 周围的火焰仍在跳动,将她脸上的神情映照得明明暗暗。 “我要让你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活下去。被所有人憎恨,被所有人追杀,像一条无家可归的狗一样,在这片烂透了的大地上挣扎。”她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直到有一天,你想起自己是谁,想起你对我们做过的所有事。” “然后,”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毫无笑意的弧度,“你会求我亲手杀了你。” 说完,她不再看地上的医生一眼,也不再看挡在身前、脸色愈发苍白的伊娜莉丝。 她决绝地转过身,将那把与她身形不符的巨大榴弹发射器重新甩到肩上,动作干脆利落。她的身影没有丝毫留恋,就这么一步步地融入了身后那片由冲天火焰与滚滚浓烟构成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伊娜莉丝,”她最后的声音从风中飘来,像一片冰冷的羽毛,轻飘飘地落在伊娜莉丝的耳边,“我们之间的账,以后再算。” “……我知道了。” w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那片翻涌的浓烟与火光深处,周围的空气似乎过了很久才重新开始流动。 先前被两个女人的对峙所压抑的一切声音,此刻又争先恐后地涌了回来。 卡车残骸的骨架在烈火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与爆裂声,火星四溅。远方,天灾的怒吼一阵紧过一阵,大地随之发出沉闷的、节律性的震颤,仿佛一颗垂死巨人的心跳。 伊娜莉丝一直强撑着的身体猛地一晃,一股尖锐的剧痛从身体深处炸开,混杂着令人作呕的虚弱感,像退潮般抽走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眼前一黑,膝盖再也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不受控制地向前一软,单膝重重跪倒在碎石遍布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没事吧?” 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来到她身边。 医生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绕过伊娜莉丝,快步走到她面前,俯下身,伸出双手,似乎是想将她扶起来,动作却因为迟疑而显得有些笨拙。 伊娜莉丝没有去看他,只是轻轻摆了摆手,将他伸来的手隔开。 她的呼吸急促,额前的发丝被冷汗浸湿,紧贴着苍白的皮肤。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两股源自不同血脉的力量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的厮杀,此刻正暂时偃旗息鼓,留下了一片狼藉的战场,等待着下一次更猛烈的冲撞。 医生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有些无措地收了回去。 他蹲下身,视线越过伊娜-莉丝的肩膀,望向w消失的那个方向,那里只剩下火与暗色的烟尘在疯狂搅动。兜帽的阴影下,他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颤抖。 “那个女人……”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着贫瘠的词汇,“她说的……是真的吗?” 伊娜莉丝终于缓过一口气。她抬起头,幽蓝色的眸子对上了他那双在火光中依然茫然而困惑的眼睛。 她从那片清澈的湖底,看到了惊惶,看到了无措,唯独没有看到w口中那个“刽子手”的影子。 她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她是个疯子。”伊娜莉丝的声音有些沙哑。 她撑着粗糙的地面,一点点站起身,膝盖与碎石摩擦,传来细微的刺痛。 她没有理会,只是伸手拍了拍作战服上沾染的灰尘,仿佛要将刚才那场对峙连同w留下的阴影一并拍掉。 “疯子说的话,听听就算了。”她侧过脸,补充道,“别往心里去。” “现在要想的是,该怎么走。” 那辆载着他们逃亡至今的乌萨斯军用卡车,此刻已经彻底化为一堆熊熊燃烧的废铁,车头扭曲变形,黑烟裹挟着刺鼻的焦糊味直冲天际。 这意味着,他们只能用双脚走下去。 在这座正在被天灾一寸寸从地图上抹平的城市里,徒步穿越这片钢铁与混凝土的坟场。 伊娜莉丝抬眼环顾四周。 火光为他们照亮了小片区域,但更远处,是深渊般的黑暗与嶙峋的废墟轮廓。她辨认了一下风向和远处天灾云团的移动轨迹,在脑中迅速规划出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然后迈开了脚步,开始在瓦砾与废墟中穿行。 医生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他们之间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医生一直把目光放在她略显僵硬的背影,每一步都踩着她留下的脚印,仿佛这样就能获得某种虚假的安全感。 w的话让他困惑的同时……还有点心痛。 为什么? 为什么她会说,他背叛了所有人? 还一定笃定最后他会求她杀了自己。 那个女人眼中的恨意是如此真实,如此滚烫……真的只是随便说说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掌心空无一物。 就是这双手吗?这双手曾经做过什么,才会招来那样的诅咒? 他到底……是谁?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在他空洞的意识里盘旋,却找不到任何可以附着的回忆。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切尔诺伯格残破的尸骸上。 扭曲的源石晶簇从混凝土块中刺出,像是巨人折断的肋骨。被烧毁的车辆骨架横七竖八地躺着,无声地诉说着它们最后的挣扎。 天空中的暗紫色云团愈发浓郁,翻滚着,像一块巨大而缓慢腐烂的伤疤。 脚下的地面又一次传来沉闷的震颤,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深处苏醒。 震感顺着鞋底一路传到牙根,提醒着他们,这场名为天灾的毁灭盛宴,远未到落幕的时候。 走在前面的伊娜莉丝,脚步开始变得有些虚浮。 医生注意到,她有好几次左脚落地的力道都明显轻了许多,仿佛那一步不是踩在坚实的碎石上,而是踩进了柔软的棉花堆里。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力正在被飞速消耗,视野的边缘开始出现游移的黑斑,像墨点滴进了清水。 但她不能停下,更不能倒下。 身后还有一个需要她保护的人。 又一次剧烈的震颤袭来,伊娜莉丝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膝盖一软,险些跪倒。 她立刻用空着的那只手撑住旁边一堵断墙,稳住了身形,整个过程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 但医生还是看见了。 他快走两步,赶到她身边,两人之间只隔着半臂的距离。他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沙子。 “你……”他终于还是挤出了一个字,声音沙哑得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还撑得住吗?” 伊娜莉丝没有回头,只是盯着前方更深沉的黑暗,急促地喘了两口气,胸口微微起伏。火光勾勒出她紧绷的侧脸轮廓。 “当然,我和一个人约好了。”她的声音很低,“我从不失约。” 终于,在一片相对完整的建筑群投下的巨大阴影里,伊娜莉丝的脚步停了下来。她抬起头,在一面布满裂纹的墙壁上,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被用作临时标记的涂鸦——一只潦草却有神的、用白色喷漆画出的乌鸦。 这就是w当初留下的撤离点。 那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地下停车场入口,厚重的金属卷帘门被爆炸的冲击波掀开撕裂了一半,扭曲的钢板像獠牙般支棱着,露出一个仅供一人弯腰通行的漆黑洞口。晚风从洞口灌入,又呼啸着钻出,带来一股属于地下的、混合着尘土与霉菌的冰冷气息。 根据w留下的信息,这个地下停车场连接着一条切尔诺伯格的废弃排气管道。只要这座城市的核心部分不发生位移,那条管道就是他们逃出生天的唯一希望。 然而,他们预想过无数种可能遇到的危险,却唯独没想到,这里已经有人了。 就在伊娜莉丝的脚踏入那片更深沉的黑暗时,她的动作猛然一顿。 空气中除了他们还有第三人的呼吸。她凭借本能,在察觉到异样的瞬间便抬起了手中的铳械,枪口稳稳地指向了阴影的最深处。 金属机件发出了轻微而致命的“咔哒”声。 “别开枪。” 一个声音从那片黑暗中传来。 伴随着一阵压抑的、仿佛牵动了伤口的抽气声,一道身影挣扎着从一根水泥承重柱后方站直,缓缓走了出来。 是伊内丝。 她看上去糟糕到了极点。那身总是打理得干净利落的佣兵制服此刻布满了破口与烧灼的焦痕,几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嘴角挂着一丝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血迹,整个人摇摇欲坠。 “你……”伊娜莉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立刻放下了枪,快步走了过去,在她身边停住,伸出手想扶,却又怕碰到她的伤口,“你怎么会在这里?发生了什么?” 伊内丝的目光从她焦急的脸上移开,落在了她身后那个沉默地裹在兜帽里的人影上。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被浓重的疲惫所取代。她虚弱地靠住冰冷的墙壁,似乎连站立的力气都即将耗尽。 “没什么,好奇导致的。”伊内丝的声音很低,每说几个字,喉咙里就发出一阵抑制不住的喘息。 伊娜莉丝觉得她身上的伤势看起来有点眼熟。 “塔露拉干的?” “你怎么……哦对,你跟她直接交手了。” 伊内丝的眼神变得幽深起来,仿佛那恐怖的景象此刻正重新在她眼前上演。 “塔露拉的身体里,有另一个影子。” 停车场里死一般地寂静,只有远处天灾的闷响,像是为她的话语做着注脚。 “一个……更古老,更邪恶的影子。” 伊娜莉丝沉默不语,这样也许就能解释她的强大…… “我被发现了。”伊内丝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却比哭还难看。她抬手指了指自己嘴角的血迹,“她甚至没怎么认真动手,我就差点死在那里。” 她顿了顿,视线穿过伊娜莉丝,望向那片没有尽头的黑暗,声音里透出一种彻骨的寒意。 “不过也不是一无所获……她不打算带领整合运动了,伊娜莉丝。” “这座城市,这些士兵,对她来说,都只是……祭品。” 三人都沉默了,这个消息带来的绝望感,甚至比头顶那正在吞噬一切的天灾还要沉重。 医生站在伊娜莉丝身后,兜帽的阴影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发冷。 塔露拉,整合运动,祭品……这些词语在他空洞的脑海里碰撞,激起的却是一片更加深沉的迷惘与恐惧。 就在伊娜莉丝深吸一口气,准备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时,一阵低沉的轰鸣声,毫无预兆地从地底深处传来。 这声音完全不同于天灾那种混乱无序的震颤与巨响。它更深沉,更有力,带着一种奇异的、规律的节奏。 轰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脚下的地面开始随之剧烈地颤动起来。 不是那种陨石撞击带来的混乱震波,而是一种……机械在运转、钢铁在咆哮的轰鸣。 三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惊疑不定地望向城市深处的方向。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些早已在天灾中熄灭的路灯,那些在黑暗中沉寂了许久的楼宇窗户,毫无征兆地,一盏接着一盏,突兀地亮了起来。 昏黄的灯光刺破了黑暗,如同垂死之人回光返照时的眼神,将这座钢铁巨兽沉睡的轮廓一笔一笔地重新勾勒出来。 切尔诺伯格。 这座已经被天灾宣判了死刑,正在被从地图上抹去的移动城市。 在他们脚下,随着那撼天动地的钢铁轰鸣。 重新启动了。 第277章 博士与医生 切尔诺伯格以东,五十公里。 罗德岛主舰的指挥中心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肩上。这里像一座被彻底抽干了空气的深海潜艇,唯一能证明时间仍在流逝的,是主屏幕上那不断跳动的计时器。 所有的光源都来自那些沉默的屏幕,冰冷的电子光勾勒出每一名干员僵硬紧绷的侧脸,又将更深、更浓重的阴影投射在他们身后。主屏幕正中央,一行刺目的红色字符已经静静地燃烧了三个小时,十四分钟,三十一秒。 “信号中断” 这是大屏幕上唯一除了跳动的数字数字外保持不变的东西。 凯尔希独自坐在指挥席上,背脊挺得笔直,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融入了座椅的雕像。 她的倒影模糊地映在漆黑的屏幕上,与那猩红的警告字符交叠在一起,看不真切。 在她身后更深沉的阴影里,巨大的造物mon3tr无声地盘踞着,如同蛰伏的巨兽。 它同样沉默,却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焦躁与克制,随时准备着扑向某个看不见的敌人。 侧方的气密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泄入一股混杂着臭氧与潮湿泥土的独特气息,那是天灾过后大地的味道。 这股鲜活而原始的气味,瞬间冲淡了指挥中心里陈腐的、由人体和电子元件共同散发出的焦灼。 天灾信使普罗旺斯走了进来。她那身总是穿得有些散漫随性的制服,此刻被紧绷的肌肉撑得没有一丝褶皱,身后那条引以为傲的蓬松大尾巴也失却了活力,无力地垂着。 她走到指挥席侧后方,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凯尔希医生……确认了,切尔诺伯格发生了天灾……”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像被砂纸打磨过。 整个指挥中心落针可闻,只有数据流动的微弱蜂鸣。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初步判定为,九级天灾。” 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具体形式……是陨石雨。” 站在角落阴影里的Scout,拳头在那一瞬间猛然捏紧,指骨发出细微的、被极力压抑的爆裂声响。他向前踏出一步,离开了阴影的庇护,那双锐利的眼睛越过那些忙碌却不敢出声的干员,直直地钉在凯尔希的背影上。 “让我去,凯尔希医生。” 他的声音很低,却像淬了火的钢,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周围的干员们不约而同地朝他投去惊愕的目光,但没有人敢出声制止。 Scout又向前走了一步,站到了离指挥席更近的地方,他能清晰地看到屏幕上反射出的、凯尔希那纹丝不动的轮廓。 “我能把他们带回来。” 凯尔希没有回头。 指挥席的靠背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将她的世界与Scout的决绝隔绝开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只有主屏幕上猩红的计时器,以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一秒一秒地向前跳动。 那规律跳动的无声脉搏,成了这死寂空间里唯一的节拍。 “不行。” 她的声音比指挥中心里循环过滤的空气还要冰冷,没有一丝波澜,像一块投入深潭的铁,沉得听不见回响。 Scout的呼吸滞了一下。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同僚的目光,都聚焦在他和那个纹丝不动的背影上。 凯尔希的声音继续响起,平铺直叙,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密计算的砝码,沉甸甸地落在每个人心头。 “乌萨斯第三集团军的动向不明。他们在切尔诺伯格沦陷后,一直保持着诡异的静默,这不符合常理。” “整合运动攻陷切尔诺伯格,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了疑点。” 她缓缓转动座椅,那动作带着一种机械般的精准。 昏暗的光线里,她那双绿色的眼眸转向Scout,像两簇在深渊中燃烧的、幽静的鬼火,没有温度,只有纯粹的审视。 “一群感染者暴徒,就算有塔露拉作为领袖,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装备精良的乌萨斯正规军手里,完整地夺取一座戒备森严的移动城市。” 她的视线没有在Scout身上停留太久,而是极具压迫感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被那目光触及的干员,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后颈,仿佛被无形的枷锁扼住。 “这背后有第三方势力介入。在我们搞清楚那是什么,以及他们的目的之前,罗德岛不能再投入任何额外的战力。我们不能用豪赌去应对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可是凯尔希医生,”Scout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尽管有些干涩,但他还是固执地迎着那冰冷的视线,“我们的人还在里面!时间拖得越久……” “这是命令,Scout。还有,相信阿米娅……” 凯尔希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她的话语里不带任何个人情绪。 那一瞬间,Scout所有准备好的说辞、所有的焦急与恳求,都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高墙,被悉数堵回了喉咙里。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绝望。Scout站在那里,挺直的脊背微微塌陷了一瞬,随即又强行撑住。他垂在身侧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时间在每一个人的感知里都变得粘稠而漫长。 主屏幕上的计时器已经跳过了三个小时二十分钟。就在所有人的神经都濒临断裂,连空气都似乎要因为这极致的压抑而燃烧起来的前一刻—— 主屏幕中央那行刺目的“信号中断”字符,毫无征兆地扭曲了一下,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 一道尖锐的、几乎要撕裂耳膜的电流噪音,伴随着一阵剧烈的雪花闪烁,猛地从扩音器里炸响!那声音充满了原始的数据暴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用蛮力撕开信号屏蔽的铁幕。 “等等……屏幕……”一名离主屏幕最近的技术干员瞪大了眼睛,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变了调,甚至有些破音,“有……有信号!有信号进来了!” 仿佛一个休眠的火山被瞬间引爆。 整个指挥中心在凝固了数小时后,骤然活了过来。死寂被瞬间敲碎,无数只手在各自的控制台上飞快地敲击、滑动,键盘的噼啪声汇成一片急促的暴雨。各种数据流和分析图表在侧屏上疯狂刷新,干员们相互呼喊着晦涩的术语,每个人的脸上都交织着紧张与狂喜。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在这一刻,以一种近乎沸腾的方式,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那片狂暴的雪花像是挣扎着要汇聚成型,却又一次次被无形的力量撕碎。就在这片混乱的电子风暴中,一个声音,一个几乎被电流声完全吞没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渗透了进来。 “……这里是……阿米娅……主舰……收到回复。” 声音很轻,带着信号不良特有的金属摩擦感,像是在极远的地方,隔着厚重的障碍物在呼喊。 但那独特的音色,即使被扭曲得不成样子,也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Scout猛地抬起头,那双几乎要熄灭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火星。 “……听到请……回答……” 技术干员们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化作了一片残影,他们通红着眼睛,用尽一切办法试图稳定住这缕随时可能再次断掉的、维系着所有人希望的细线。 终于,屏幕上疯狂扭动的雪花点像是找到了一个核心,开始向中心凝聚、重组。像素的颗粒由粗变细,模糊的色块渐渐勾勒出轮廓。 一张小脸出现在屏幕中央。她的脸上沾满了灰尘与干涸的血污,几缕发丝被汗水粘在额角,看起来疲惫不堪,但那双紫色的眼眸,却像穿透了战场的硝烟与信号的阻隔,直直地望了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毅。 是阿米娅。 指挥中心里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气声,那声音压抑了太久,此刻终于得以释放,听起来像是一阵如释重负的呜咽。 有人摘下眼镜,用力揉着酸涩的眼睛;有人靠在椅背上,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阿米娅,这里是罗德岛主舰,汇报任务情况。”凯尔希也松了一口气。 “连接上了!凯尔希医生,博士……已经被我们成功营救,目前我们已经撤出切尔诺伯格,正在返回主舰的路上!” 阿米娅的声音稳定了下来。 劫后余生的疲惫感透过屏幕传递到每一个人身上。 她停顿了一下,调整了呼吸,才继续说道:“但是,他好像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需要回舰后进行全面的身体检查。” “当然。”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刚刚缓和的气氛中激起一圈新的涟漪。 博士和以前不一样了?众人交换着疑惑的眼神。 屏幕里的阿米娅垂下眼帘,那双水晶般的眼眸黯淡了下去,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们……也付出了代价。” 她的声音很轻,却足以让整个指挥中心再次安静下来。刚刚升起的喜悦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那是胜利的沉重。 “在撤离途中,我们得到了一位不明身份人士的帮助,一个……戴着兜帽的女人。”阿米娅重新抬起头,视线仿佛越过屏幕,直接锁定了指挥席的方向,“凯尔希医生,是您派出的S.w.E.E.p.成员吗?”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Scout的,都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凯尔希。 凯尔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里的阿米娅,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那只是一个与她无关的情报。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好的,我知道了。最后,”阿米娅深吸一口气,似乎接下来的消息连她自己都感到震撼,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整合运动重启了切尔诺伯格的核心引擎,他们放弃了被天灾彻底摧毁的地块,只保留了大约三分之一的主城区。” 整个指挥中心一片哗然。 随着阿米娅最后这句话落地,侧屏上的地形图和监测数据开始疯狂刷新,一个巨大的红色移动目标,正在以缓慢但确定的速度,脱离它原有的坐标。 凯尔希的推测被以一种最坏的方式证实了。 “等你们回来,主舰会转向前往龙门进行补给。” “好的!” 通讯结束,为了避免因为感染者的身份陷入乌萨斯集团军的报复,罗德岛必须快速离开乌萨斯。 作为罗德岛临时指挥官的凯尔希已经制定好了新的路线。 罗德岛从龙门离开后,经卡西米尔,穿过叙拉古和莱塔尼亚,最后前往维多利亚。 然而,就在指挥中心里那根紧绷到极限的弦刚刚松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安心正如同温暖的潮水般漫过每个人的神经末梢时。 凯尔希的外套兜里,一个被遗忘的老旧通讯器,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蜂鸣。 那声音又高又细,像一根冰冷的钢针,毫无预兆地刺穿了刚刚缓和下来的空气。 所有低声的交谈、所有如释重负的叹息,都在这一瞬间被截断了。 Scout的身体猛地一僵,刚刚靠回椅背的脊椎瞬间绷直。 他那双因疲惫与担忧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瞳孔剧烈地收缩成了一个极小的点。 那是他留给伊娜莉丝的联络装置,没想到这个时候还能运作。 她沉默地站起身,走到外面,然后,她拿出了它。 一阵嘈杂的电流嘶声过后,提前预留好的语音信息从里面挤了出来,微弱得仿佛风中残烛。 “……这里是……永烬……” 是一个女声,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艰难地挤压出来,断断续续,被浓重的静电干扰得几乎无法辨认。 “我找到了……医生……” “奇怪的是,w……似乎认识他……还特别恨他。” “她……叫他……博士……” “我想……会不会和……阿米娅的任务有关系。” “我们被困在切尔诺伯格。” “无法撤出……” 凯尔希脸上的血色,就在那短短的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让她原本就白皙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总是蕴含着理智与思虑的绿色眼眸里,所有的情绪——无论是之前的凝重、片刻的放松,还是此刻的惊愕——都消失了。它们被彻底抽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空洞,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再也映不出任何光。 如果w认识的“博士”,现在正和伊娜莉丝在一起。 那么,阿米娅拼上一切带回来的这个人……是谁? 第278章 遗落在切尔诺伯格 切尔诺伯格的钢铁心脏,在整合运动工程队不计代价的强行驱动下,开始了更换主人后的第一次搏动。 起初,那只是城市深处传来的一阵微弱的震颤,轻微到仿佛只是错觉。废墟上的碎石不安地跳动了几下,几只胆小的源石虫从砖石缝隙里惊慌地窜出,随即又被下一阵更强烈的悸动吓得缩了回去。接着,震动愈发剧烈,频率也越来越快,沉闷的巨响从地底深处传来,化作了苏醒时舒展筋骨的低沉咆哮。 每一次搏动都撼动着这座垂死城市的每一寸骨骼,陈年的灰尘从高楼的残骸上簌簌落下,仿佛要将所有附着于其上的、属于过去的记忆与伤痛,都尽数抖落。 “动了!它真的动了!成功了!”一名浑身沾满油污与尘土的整合运动传令兵,手脚并用地从地下的动力室爬了上来,他连滚带爬地冲上市政厅的废墟,声音因狂喜与无法抑制的恐惧而扭曲嘶哑,“报告领袖!核心引擎……启动成功!城市……城市正在移动!” 他话音未落,脚下的地面便猛地一沉,随即发出一声金属撕裂而产生的巨响。 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以市政厅为起点,沿着城市的中轴线向着远方疯狂蔓延。 被选中的、承载着整合运动核心力量的三分之一城区,在引擎的巨大推力下,开始缓缓加速。 它粗暴地将剩余的三分之二城区从自己身上剥离,就像一个求生者为了逃命,毫不犹豫地砍断自己被捕兽夹咬住的腿。那被抛弃的、更广阔的城区里,还有数以万计来不及撤离的整合运动底层士兵,以及更多被他们许诺了未来的感染者平民都成了这场豪赌中,被舍弃的筹码。 他们像一截被外科医生精准切除的坏死肢体,被永远地、无情地留在了原地,呆滞地望着那片不断逼近的、象征着毁灭的紫色天灾帷幕。 “为什么?!为什么城市在移动?!” “领袖呢,领袖在哪里?!” “不要丢下我们!” 起初是死寂,是难以置信的呆滞。 随即,震天的凄厉惨叫与绝望的嘶吼,如同火山喷发般从那片被遗弃的土地上传来。 被愤怒支配的人们醒悟过来,奔跑着,哭喊着,向着那座缓缓远去的“方舟”伸出颤抖的手,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裂谷在脚下变成无法逾越的漆黑深渊。 然而,随着移动城市开始加速,卷起的狂风如同无形的巨手,将那些垂死的悲鸣瞬间撕得粉碎,连一丝微弱的回响都未曾留下。 当幸存的城区终于彻底冲出那片紫色的毁灭帷幕,将天灾如同一件脱下的旧衣般甩在身后时,劫后余生的整合运动成员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我们活下来了!” “看!看那边!我们战胜了天灾!我们战胜了它!” 活下来的人将手中的武器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宣泄着从死亡边缘挣脱后的狂喜。 他们拥抱着身边的同伴,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与脸上的尘土混合成一道道泥泞的沟壑。那是他们以为自己亲手创造的、凡人对抗神罚的、不可能的胜利。 或许有人在乎那些被抛弃的同胞,但不是他们。 塔露拉站在市政厅最高处的废墟顶端,狂风吹动着她黑色的外套,衣角在风中猎猎作响。她冷漠地俯瞰着脚下陷入狂欢的士兵,那张总是燃烧着火焰的脸庞,此刻却如同一块被极地寒风淬炼过的冰冷黑铁。 那些震耳欲聋的欢呼,在她听来,与刚才被狂风撕碎的、来自被抛弃者的悲鸣,并没有任何本质上的区别。 它们都只是无意义的噪音。 是这场宏大献祭中,必然会产生的、无足轻重的杂音。 她缓缓抬起手,动作轻缓得仿佛只是为了拂去肩上不存在的尘埃。狂热的欢呼声随着她的动作,奇迹般地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她的身上,等待着领袖的下一个指示。 “同胞们,”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们的使命还没有结束!敌人还在这里,还潜伏在我们之中,妄图重新将枷锁套在我们的脖子上!为了我们的同胞用生命为我们换来的自由,现在,让我们彻底清理这座城市的渣滓!” 她的话语停顿了一下,锐利的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狂热的脸。 “整合运动!”人群中,一名干部率先振臂高呼。 “整合运动!!”更多的人响应起来。 “整合运动!!!”声浪汇聚成一股,直冲云霄。 塔露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记住!反抗者,一个不留!” 为了避免再出现像伊娜莉丝那样的“变量”,这座刚刚获得“新生”的城市,需要一次彻底的清洗。 短暂的死寂之后,士兵们脸上的狂喜被一种更加扭曲、更加狂热的情绪所取代。刚刚还拥抱在一起庆祝生还的战友,此刻已然重新握紧了武器,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胜利的呐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刺耳、也更加纯粹的,对杀戮的咆哮。 切尔诺伯格,主城区外围。 这是一处被高大建筑的阴影彻底吞没的死巷,巷子尽头堆满了废弃的建材和生锈的铁桶,和工业城市的繁华风格截然不同,宛如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伊娜莉丝背靠着粗糙冰冷的混凝土墙壁,墙面上的砂砾摩擦着她单薄的衣料。 她身体里最后一点支撑着站立的力气,终于像被抽走的丝线一样消失了,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 “……医生……”她从喉咙里挤出模糊的音节,身体的全部重量几乎在瞬间都压在了身旁的人身上。 “我在,你小心点。” 医生顺势半蹲下来,手臂稳稳地环住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 他用自己的肩膀和身体小心翼翼地构成一个支撑,让她能以一个不那么痛苦的姿势倚靠着,最大限度地避免牵动她体内的伤口。 巷口有风灌进来,带着金属过度燃烧后特有的焦糊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风卷起地上的黑色尘土,也带来了远处隐约传来的、新一轮的惨叫与零星的枪声。 “情况不妙的时候,你直接跑,我能拖住他们。”伊娜莉丝抓着医生的肩膀。 “我不会的,我们会活下去的。”医生看着她,认真的说道。 塔露拉的黑炎还在她体内肆虐,每一次呼吸,都像在费力地拉扯一根埋在血肉深处、已经烧得通红的铁丝,从胸腔深处牵起一阵难以忍受的剧痛。冷汗早已浸透了她的作战服内衬,湿漉漉地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冰冷的战栗。 “别说太多话,省点力气。”医生似乎怕声音稍大一点都会加剧她的痛苦。 他伸出手,两根手指轻轻搭在伊娜莉丝的颈侧动脉上。 脉搏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又跳得异常急促,仿佛一只被困在狭小笼中的垂死小鸟,在徒劳地做着最后的心悸与挣扎。 他空出的另一只手轻轻扶住她的后颈,用拇指掀开她的眼皮。 巷子里的光线昏暗得如同沉入水底,只能勉强视物。那双在他记忆中总是清澈明亮的幽蓝色瞳孔,此刻显得有些涣散,瞳孔微微放大,无法在黑暗中准确地聚焦在他的脸上。 “伊娜莉丝,能听见我说话吗?”他再次尝试着呼唤。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回应,却只发出一声混杂着痛苦的微弱气音。 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源石技艺对她身体造成的内脏损伤,远比他能从外部观察到的要严重得多。 “想想办法……该怎么办……” 医生将伊娜莉丝轻轻安置在巷子深处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那里堆叠的废弃管道恰好能形成一个简易的掩体。他脱下自己的外套,小心翼翼地叠好,垫在她的头下,让她能躺得稍微安稳一些。 “我……去看看外面。”他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你待在这里……” “你打不过……” “没事,我会动脑子的。” 伊娜莉丝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微弱的“嗯”,眼睫疲惫地颤动了一下。 医生最后看了一眼她苍白如纸的脸,然后转身朝着巷口的方向移动。 他半蹲着,一步一步地挪了过去。粗糙的墙壁摩擦着他那件像是病号服的衬衫衣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 终于,他抵达了巷口,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只探出半个头,视线迅速扫过外面的街道。 街道空旷得令人心悸。仿佛一场灾难电影里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场景,四下里只有死寂。 一盏路灯被拦腰折断,残骸歪斜地倒在路边,破碎的灯罩下,光线早已熄灭,只剩下扭曲的金属骨架在远处火光的映照下,于地面投下长长短短、狰狞舞动的影子。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沉寂。 一队整合运动的巡逻兵正从街对面走过。 他们有六个人,手中的武器在摇曳的火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芒。 他们的脚步声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他们走得不快,动作却没有任何松懈,脑袋像猎犬一样不时地左右转动,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处可能藏人的阴影,显然是在仔细搜寻着什么。 医生缓缓将头缩了回来,后背紧紧抵住墙壁。 现在冲出去,和主动走进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绞肉机没有任何区别。 可是……留在这里……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巷子深处那个蜷缩着的身影。 时间,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就在医生进退两难,内心被巨大的无力感所吞噬之际。 “哐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毫无预兆地从巷子更深处的黑暗中传来。 声音不大,但在这针落可闻的环境里,却像一声惊雷。那动静听起来,像是一个堆放在角落的空铁桶被什么东西不小心碰倒,在水泥地上滚了两圈。 医生的身体瞬间僵住,猛地缩回头,下意识地望向声音传来的巷子深处。 是谁?!整合运动? 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瞬间,伊娜莉丝同步睁开了眼睛,这个动作都能牵动起她体内的伤势,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从她紧咬的齿缝间逸出。 但那双因剧痛而失焦的幽蓝色瞳孔里,却骤然亮起一道属于战士的寒光。 她手中的铳械已经条件反射般地举起,黑洞洞的枪口越过医生的肩膀,精准地对准了声音传来的黑暗角落。 她的整条手臂都在因为脱力和痛苦而微微颤抖,汗水顺着苍白的鬓角滑落,但那指向黑暗的枪口,却稳得像焊死在手中。 “伊娜莉丝!”医生吓了一跳,身体的反应快过大脑,立刻矮身缩回巷子。 巷子更深处,那个被碰倒的铁桶还在发出最后一点余响。 紧接着,一阵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擦和脚步挪动的声音,从一堆高高堆起的垃圾杂物后面传来。 一个身影率先从那堆肮脏的杂物后走了出来。 他很高大,身上穿着一套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乌萨斯军警制服,上面满是污迹和被利器划开的破口,显得狼狈不堪。他的一只手紧紧护着身后一个同样满身尘土、但衣着质料明显十分贵重的女人。 而他的另一只手,则稳稳地端着一把手弩。与他破烂的制服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把结构精巧的手弩被擦拭得锃亮,在远处火光的映照下,反射着幽微的金属光泽。 一支闪烁着幽蓝寒芒的弩箭,已经上弦,尖锐的箭头在昏暗中对准了伊娜莉丝的眉心。 双方的武器在黑暗中无声地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了。 “别,”医生立刻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们没有恶意。” 那个军警没有回应,他的目光像鹰一样锐利,顺着那支致命的弩箭缓缓下移,掠过伊娜莉丝紧绷的脸颊,最终,定格在了她脖颈处。那里,作战服的衣领被汗水浸透,微微敞开,露出的皮肤上,几片黑色的源石结晶在摇曳的火光中,正无法抑制地散发出微弱而不祥的光芒。 几乎是在看到那些结晶的一瞬间,男人眼神里最后一丝作为幸存者的动摇也消失了。那份警惕瞬间凝固、硬化,变成了一种不加掩饰的冰冷与厌恶。 “感染者……”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冷硬,像两块石头在摩擦,“放下武器。” 感染者……这三个字里蕴含的,是比单纯的敌意更纯粹的憎恶。 医生猛地张开双臂,像一只护雏的母兽,决绝地挡在了伊娜莉丝的身前,将她虚弱的身躯完全护在自己身后。 弩箭的尖端,那点幽蓝的寒芒,此刻正不偏不倚地对着他的胸口。 “我们不是整合运动!”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急切而变了调,嘶哑中带着一丝破音,在这死寂的巷子里回响。 “我们刚从他们手里逃出来!” 那个被称为军警的男人动作微微一顿,端着手弩的手臂没有丝毫动摇,但那鹰隼般锐利的眼神里,却透出了一丝审视与怀疑。 在这座已经化为炼狱的城市里,任何掉以轻心都等同于自杀。 他不敢轻易判断眼前这两个人的话是真是假,尤其是他现在还在执行特殊任务恶情况下。 “叶甫根尼。”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轻柔的女声从军警身后响起。那声音并不大,却像一缕清泉,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奇异力量,轻易地穿透了这剑拔弩张的氛围。 被唤作叶甫根尼的男人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 他身后,那个一直被他小心翼翼护着的女人缓缓走了出来。 她脸上也沾着灰尘与污迹,却无法掩盖其本身姣好的轮廓。她从叶甫根尼的身侧走出,那双在昏暗中依旧清澈明亮的眼睛,先是打量了一下挡在前面、摆出保护姿态的医生,目光没有停留太久,便越过他,落在了他身后那个脸色苍白如纸、连坐直身体都显得无比艰难的黎博利女人身上。 她看到了伊娜莉丝因为脱力而不住颤抖的手臂,看到了她额角滑落的冷汗,更看到了她那份即便身处绝境也未曾熄灭的、属于战士的警惕眼神。 最终,她选择了相信。这份信任,源于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处境的直观感受。 “你们需要帮助吗?”她问。 医生的肩膀在那一瞬间垮了下来,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那根从巷口遭遇巡逻队起就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获得了一丝喘息的空隙。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却绕过了这个话题,因为他知道眼下有远比客套和解释更重要的事情。 他哑着嗓子,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哪里能找到矿石病抑制剂?” 他微微侧过身,用下巴指了指身后的伊娜莉丝,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焦灼。 “她快撑不住了。” 女人的视线再次落在伊娜莉丝的身上,那双明亮的眼眸里流露出清晰的同情与不忍。 她沉默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混乱的记忆中,努力搜寻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的地图。 “三个街区外,”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也给了医生一线希望,“有一家叫做阿撒兹勒的诊所。” 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这座城里还有地方能找到抑制剂的话,那就只有那里了。” 第279章 请你救救她 阿撒兹勒诊所的空气里,漂浮着消毒水与草药混合的味道,让爱国者感觉有些……鼻头发痒。 真奇怪,他应该早就没有嗅觉了才对。 这气味像是某种无形的屏障,努力地将窗外那属于整座城市焚烧后的焦糊与血腥挡在门外,在这片混乱与毁灭之中,圈定出一小块脆弱的、名为“生”的领地。 会客厅的角落里,一台老旧的留声机正不知疲倦地旋转着。黑胶唱片上细密的纹路承载着一段早已被这个时代遗忘的莱塔尼亚小调,舒缓的旋律如微尘般在空气中流淌。 音乐声很轻,完全无法掩盖从紧闭的诊疗室门缝里,偶尔传来的、病人极力压抑却终究没能忍住的咳嗽声。 爱国者孤零零的站在会客厅的角落里,沉默得如同一座黑色的山岩。 他倒是很想坐下,但目光扫过那张为一般乌萨斯人设计的待客沙发,便放弃了这个念头。 沙发造型精美,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他很清楚,自己这如同小山峦般的庞大身躯一旦坐下去,那脆弱的木质框架很可能会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彻底宣告报废。 所以他选择站着。 厚重狰狞的铠甲,与这间布置典雅、充满旧时代气息的会客厅显得格格不入,仿佛是两个世界的错乱拼接。 一个年轻的护士端着水杯,从走廊里探出头,犹豫了许久,才终于鼓起勇气,战战兢兢地走了过来。 她将一杯刚倒的热水递到他的面前,袅袅升腾的白色水汽,一瞬间模糊了他那顶狰狞头盔的轮廓,也模糊了面甲后那双猩红眼眸深处沉淀的情绪。 “感谢。” 他的声音从头盔下传出,低沉而沙哑,像是石块在摩擦,但吐出的词句却带着一种出乎意料的礼貌。 “不……不用谢……” 护士被这突如其来的道谢吓了一跳,仿佛那是什么比沉默更可怕的东西。 她慌乱地应了一声,几乎是转身就跑,匆忙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诊所的办公室内,赫拉格将一支蘸了墨水的钢笔稳稳地插回笔座,然后轻轻合上了今天的最后一份病历。病历的封皮已经有些磨损,记录着一个又一个与源石病抗争的生命。 他站起身,走出那张几乎被医疗档案和学术文献淹没的办公桌,穿过走廊,来到会客厅。他没有理会角落里那个巨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径直走到他对面的沙发前坐下。 沙发的弹簧因他的重量而发出了轻微的声响,除此之外,房间里只剩下留声机里那永不间断的音乐,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风中残破的悲鸣。 赫拉格的目光从角落里那尊沉默的黑色巨影上移开,落在了会客厅那张蒙尘的茶几上。 从诊疗室的方向,又传来一阵被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像是一把钝刀在反复刮擦着肺叶。他微微合上眼,仿佛能看到那个虚弱的孩子蜷缩在病床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这是诊所里最后一个孩子。” 留声机里莱塔尼亚小调的旋律仍在流淌,温柔得不合时宜。 “战争,对谁都不公平。” 爱国者的声音从头盔下闷闷地传出,低沉的声线与厚重的金属面甲共振,发出嗡嗡的鸣响。 这不是一句感慨,更像是一个他用一生去验证的公理。 “暴力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博卓卡斯替。”赫拉格将视线重新投向他,第一次,也是今晚第一次,叫出了他的本名。 那双见证了太多生死离别的眼眸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整合运动的火焰,烧掉了仇恨,也烧掉了希望。” 他稍稍前倾身体,那张老旧的沙发随之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当一切都化为灰烬,你们站在废墟上,又能得到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房间里由音乐和沉默构成的池水,却没能激起任何回响。爱国者没有回答。会客厅里只剩下黑胶唱片周而复始的“沙沙”声,和窗外被风送来的,城市垂死的悲鸣。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终于,爱国者缓缓抬起了那只被厚重铠甲包裹的巨手。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属于庞然巨物的沉稳与压迫感。那只手伸向茶几,捏住了护士刚刚送来的那杯热水。 白色的瓷杯在他钢铁铸就的指节间,显得格外脆弱,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化为齑粉。杯壁滚烫的温度,足以让常人的皮肤立刻起泡,他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是静静地握着。 “霜星……需要。” 他将杯子轻轻放回桌面,瓷器与木头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他的手指,那根包裹在漆黑金属里的食指,转向了桌上另一个不起眼的小盒子——那里面装着他们此行的目的,矿石病抑制剂。 “你的道路,给不了她这些。” 赫拉格看着自己这位多年的老友,看着那顶狰狞的、隔绝了世间一切表情的头盔。他知道,当一个父亲的诉求具体到自己女儿的生死存亡时,任何关于理想、关于未来的宏大论述,都会在一瞬间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许久,赫拉格才重新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的朋友,我希望你能做出正确的决定。”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爱国者庞大的身躯,望向窗外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 “不要让所有人,都燃尽在这里。” 就在这时,会客厅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名年轻的护士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她的脚步很轻,却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 她的视线不敢在爱国者身上停留,只是飞快地瞥了一眼,便又惊慌地垂下。 托盘上,放着几支封装好的、散发着蓝色微光的矿石病抑制剂。 “这些应该够你口中的霜星用上一阵子……她的情况我也没什么办法。”赫拉格的声音平静地在留声机的乐曲中铺开,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散发着幽蓝微光的针剂上,话却是对角落里的那个庞大身影说的。 年轻的护士将托盘放到蒙尘的茶几上,这个动作她明明在脑中演练了许多遍,但真到了这一刻,指尖的颤抖还是无法抑制。玻璃针剂在托盘上相互碰撞,发出一连串细微而清脆的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她能感觉到,角落里那尊沉默巨影的视线,像有实质的重量一样压在自己背上。 “将军……”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要被莱塔尼亚小调的旋律吞没。 “那位……那位,按照约定,差不多也快到了。”她不敢抬头,只是飞快地补充了一句,仿佛这是她鼓起全部勇气才能完成的任务。 赫拉格宽厚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那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带着一种足以安抚人心的沉稳。 护士像是得到了赦免的指令,几乎是立刻转过身,用一种近乎逃跑的姿态快步离开了会客厅。她不敢回头,只想尽快远离那片由沉默和音乐交织成的、令人窒息的场域。 就在她带上会客厅房门的瞬间,那扇门隔绝了室内温柔的音乐,走廊里只剩下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客人?” “一个老朋友,跟你一样。没什么事你就先回去吧。”赫拉格起身。 爱国者会意的点了点头,将抑制剂收入怀中。 咚!咚!咚! 一阵毫无预兆的、急促而沉重的敲击声猛地从诊所大门处传来。那声音狂暴得不像是敲门,更像是用拳头、用身体、用某种硬物在撞击,每一次撞击都让厚重的铁门发出沉闷的巨响,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撞开。这不是拜访,是濒死前的求救。 刚刚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的护士,整个身体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巨响而猛地一僵。她回过头,望向那扇在黑暗中仿佛巨兽之口的铁门,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会客厅内,音乐仍在流淌。爱国者那只隐藏在头盔缝隙后的猩红独眼,随着响动,缓缓地、带着金属摩擦的微声,转向了大门的方向。那道目光里没有惊奇,只有一头身经百战的野兽被惊动后的警惕。 赫拉格站起身,沙发发出一声疲惫的呻吟。他走到几乎要瘫软在地的护士身边,再一次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低沉而坚定。 “没事。” 赫拉格从护士身边走过,径直走向那扇足以抵挡小型爆炸的厚重铁门。 许久未曾完全开启的门轴发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仿佛在诉说着这座诊所经历的风霜。 门被拉开一道缝隙,一股夹杂着硝烟、灰尘与血腥味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动了赫拉格灰白的鬓角。 门外,站着一个人,一个浑身都被尘土与暗红血污覆盖的人。 他穿着一件破烂的兜帽衫,帽兜早已滑落,露出一张被硝烟熏黑、写满了极致疲惫与焦灼的脸。他的肩膀上,还沉甸甸地扛着一个早已失去意识的女人。 那个女人有着一头罕见的银白色长发,此刻却被凝固的血污粘连成一缕一缕,了无生气地垂落着,随着男人的喘息而微微晃动。她身上那身极具辨识度的黑色作战服已经破损不堪,裂口下露出的皮肤上,几处狰狞的伤口仍在缓慢地向外渗着血,将黑色的衣料濡染得更加深沉。 那个被称为“医生”的男人抬起头,他的目光越过赫拉格的肩膀,一眼就看到了会客厅里那个如山峦般巍然不动的身影,以及他身上那属于整合运动的、再熟悉不过的标志。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有过微不可查的收缩,但那份惊疑仅仅持续了半秒,就被更深重的绝望与焦急所淹没。 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思考为什么整合运动的“爱国者”会出现在这里。 “请你救救她。” 第280章 爱国者的决定 诊疗室的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门外走廊里残余的寒风与紧张。 世界仿佛被这扇门一分为二,外面是混乱,里面只剩下无影灯冰冷的白光和仪器运作时细微的电流声。 赫拉格拧开那支散发着幽蓝色微光的抑制剂,玻璃管口断裂的声音清脆得有些刺耳。 他将针头探入药剂中,小心地抽取着每一滴珍贵的液体。 针管在灯下折射出金属独有的光泽。 他抬起伊娜莉丝那只苍白纤细的手臂,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手臂上,狰狞的黑色源石结晶已经开始侵蚀这里的皮肤,它们像是活物一般,在皮下蔓延出丑陋的纹路,边缘处甚至透着一种病态的、暗红色的光泽,仿佛正在缓慢地吸收着宿主的生命。 赫拉格娴熟地排空针管里的最后一丝空气,准备将针尖刺入皮肤。 “注射点选在尺侧腕屈肌腱旁,可以减缓药物对神经末梢的冲击。” 房门被打开,一个沙哑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传来,打破了这片凝滞的寂静。 赫拉格持着针管的手纹丝不动,但他的动作确实停顿了下来。 他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向那个开口的兜帽男人。 仔细想想,他说的好像挺有道理,至少听起来比自己专业。 赫拉格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医生读懂了他的意思,熟练的在兜帽外套上一件白大褂,用以遮掩身上的尘土和血腥味。 “你选的位置不对,还要再往下三公分,避开腕管。”他抬起自己那只沾着干涸血迹的手,在空中虚虚地比划了一下,“直接作用于桡动脉的分支。这支抑制剂纯度很高,这样能让药物更快地进入体循环,也能最大限度地降低高纯度制剂可能引发的全身性应激反应风险。” 听到这里,房间里外的两个人眼神彻底变了。 赫拉格那双看过太多生离死别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惊讶。 这不是简单的提醒,而是极其精准的临床指导。 这些知识,早已超出了普通战地医师的范畴,更像是某个终日与源石病打交道、长期从事高危矿石病临床研究的顶尖专家才会拥有的见解。 他沉默地看了那个男人两秒,随即收回目光,完全采纳了他的建议,将针头的位置向下移动了准确的距离。 冰冷的针尖刺入皮肤,伊娜莉丝在昏迷中似乎也感觉到了疼痛,眉头微微蹙起。 蓝色的药剂被赫拉格用一种均匀平稳的速度,缓缓推入她的血管之中,像一条蓝色的细线,融入了她濒临枯竭的生命。 “你是医生?”赫拉格注视着药剂一点点减少,头也不回地开口。 “略懂一些……” “现在的年轻人这么谦虚了吗?既然你懂这些,那就别站着了。过来帮我处理一下你的同伴……”” 可他的话没能说完。 一个庞大到足以堵住整个门框的阴影,无声无息地堵住了门口,将门口的光线完全吞噬。 诊疗室内的温度仿佛都随之降了几分。 “博卓卡斯替?” “将军……” 爱国者就站在那里,如同一座沉默的铁塔。 他那身厚重的装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污,头盔缝隙后的猩红独眼,正冷冷地注视着诊疗室内的那个兜帽男人。 赫拉格的意识到了他要做什么。 “看起来你有话要和这位小兄弟说。” 医生茫然的看了一眼两人,不是说好的让我进去帮忙吗?! 爱国者开口,那声音像是从沉重的金属胸腔中挤压出来的,不带任何情绪,却又像一道不容置喙的判决,在小小的诊疗室里激起沉闷的回响。 赫拉格看了一眼诊疗台上因为药物注入而眉头微蹙的伊娜莉丝,又看了一眼门口那尊沉默的巨影。 他不想在这里和爱国者发生任何冲突。 “你在外面等一下,很快就好。” 赫拉格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他甚至没有给医生拒绝的机会。 他看了一眼门口那座铁塔,又看了看赫拉格专注的侧脸,最终只能沉默地点了点头,向后退去。 门被赫拉格用手肘轻轻带上,“咔哒”一声,将他与那片凝滞的寂静彻底隔绝。 他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类似会客厅的房间。角落里,一台老旧的留声机还在孜孜不倦地旋转着,一首舒缓的莱塔尼亚小调从铜制的喇叭中流淌出来,乐声悠扬,却与此地的氛围格格不入,反而像是在嘲弄着空气中紧绷的弦。 医生没有坐下,只是下意识地退到了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 诊疗室的门板严丝合缝,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除了那挥之不去的音乐,便只剩下自己胸腔里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一声声,沉重地撞击着耳膜。 不,还有别的声音。 他屏住呼吸,终于从留声机的乐曲中分辨出了另一个节拍。 那是一种呼吸声,很轻,却又无比沉重,仿佛每一次吸气与呼气,都有生锈的金属部件在互相摩擦、挤压。这声音与厚重铠甲每一次微不可察的移动产生共振,在房间里形成一种沉闷的、几乎要钻进骨头里的低频轰鸣。 医生终于鼓起勇气,将目光缓缓投向了房间里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身影。 起初,他以为那只是一套设计得极为夸张、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全身重甲,是某种早已被淘汰的战争机器。但现在,借着窗外废墟中透进来的、摇曳不定的火光,他终于看清了。 那根本不是铠甲。 或者说,已经不完全是了。 那些本应是坚固金属护板的结构下,隐藏着的并非血肉之躯。火光勾勒出的轮廓狰狞而怪异,冰冷的钢铁与某种活物般的物质野蛮地纠缠、融合在了一起。那是巨大、扭曲、甚至还在缓慢生长的源石结晶。 黑紫色的结晶簇如同恶性的肿瘤,狰狞地刺破了金属外壳的缝隙,在肘部、肩胛、膝盖等所有关节处,形成了丑陋可怖的增生。它们不再是单纯的矿物,而是活着的、寄生的一部分。更有甚者,在那结晶的最深处,有一层微弱的、不祥的紫色光晕,正随着那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呼吸,一同明暗搏动。 仿佛那不是一个人的胸腔,而是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核心。 在那一瞬间,医生的瞳孔猛地收缩如针尖,一股寒意从脊椎末梢窜上大脑。 他脑海中那些仿佛与生俱来、早已刻入骨髓的医学知识,此刻正像决堤的洪水般疯狂翻涌。感染度、细胞同化率、脏器衰竭……无数个绝望的词汇在他脑中尖啸。他见过无数矿石病患者,从初期的体表结晶到末期的全身崩溃,但没有一例……没有一例能与眼前这具“活着的标本”相提并论。 这已经超越了已知的任何一种病理范畴。理论上,任何生物体在这种程度的源石侵蚀下,都应该早已化为一具冰冷的结晶雕塑。 可他……他还站着。 还在呼吸。 所见所得就像是呼吸一般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体细胞与源石融合率超过百分之六十】 【生命体征应在理论上完全消失】 【脏器功能衰竭,神经系统结晶化……】 每一条,都足以将任何一个生命体,无论多么强壮,都彻底宣判为一具冰冷的尸骸。 可眼前这个人,这具被黑紫色结晶侵蚀得面目全非的躯体,不仅活着,甚至还能站着。那沉重的呼吸声,就是对所有医学理论最无情的嘲讽。 这已经不是医学能够解释的范畴了。 是行走于大地的,活着的奇迹,或者说,活着的灾厄。 他忽然想到了那些关于整合运动的传闻,想到了那些被源石彻底吞噬理智,只剩下破坏与杀戮本能的感染者集群——眼前的这个存在,和那些失去心智的怪物,有什么区别? 就在他思绪混乱之际,那顶狰狞头盔的缝隙后,猩红的眼眸,缓缓地,转向了他。 爱国者察觉到了他视线中无法掩饰的惊骇与恐惧。 那道目光并没有人类应有的温度,更像是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锁定了目标,让医生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彻底看穿。 “她……你的……” 爱国者开口了。那声音与其说是话语,不如说是一堆破碎的音节,被强行从生锈的声带和金属共鸣腔中挤压出来,每一个字都含混不清,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 但医生竟然理解了他的意思。 “同伴。” 他含糊地回答,声音轻得几乎要被角落里留声机的音乐吞没。 爱国者似乎并不在意这个答案,又或者他根本没指望得到一个清晰的回答。 他那猩红的独眼,越过了医生的肩膀,径直望向了那扇紧闭的诊疗室大门。 医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里,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如山般沉重的东西,是某种漫长岁月沉淀下来的执着与悲伤。 空气再次凝固。 医生以为这场无声的对峙会一直持续到赫拉格出来为止。 他甚至开始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那扇门能快点打开。 “我有……女儿。” “她……需要。” “医生。” 然而,爱国者动了。 他和赫拉格一样,没有给医生任何反应的时间,以及其他的选择。 那只被厚重铠甲与增生源石包裹的巨手,带着撕裂空气的沉闷风声,抓向医生。 那一瞬间,医生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到了极限,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停止了呼吸。 他想向后躲闪,双腿却像灌满了铅一样沉重,死死地钉在原地,无法动弹分毫。 “等等,我们可以好好说……” 一只冰冷的、钢铁铸就的巨手,轻易地抓住了他的肩膀。 那力量并不粗暴,没有要捏碎他骨头的意思,却像一座山直接压了下来,让他无法做出任何一丝一毫的反抗。 爱国者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提着医生,就像从地上捡起一个毫无重量的布偶,然后转身,迈开沉重的步伐,走向诊所的大门。 医生的双脚无力地离开了地面,整个世界在他眼前天旋地转。在短暂的眩晕中,他的视野最后定格在会客厅那张空无一人的沙发上,以及那台还在孜孜不倦播放着悠扬小调的留声机。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诊疗室的门锁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门被从内向外推开。 意识到两人都离开后,赫拉格走了出来,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药剂气味。 他摘下刚刚在操作时戴着的皮质手套,随手放在一旁的托盘里,脸上带着一丝处理完棘手病患后特有的疲惫。为了稳住那个黎博利女人体内几近暴走的源石,他动用了诊所里库存品质最好、也是最昂贵的一批抑制剂。 他的目光扫过会客厅,会客厅里空无一人。 那个总是带着些许紧张和戒备的年轻医生不见了,就连那个如山般沉默矗立、光是存在就足以让空气凝固的庞然大物也消失无踪。 沙发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仿佛在无声地证明着刚才确实有人坐过。 只有角落里那台老旧的留声机,还在不知疲倦地转动着,黑胶唱片上的纹路一圈圈地循环。那首哀伤的小调,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比刚才更加孤寂。 赫拉格的视线在房间里搜寻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诊所的大门上。 赫拉格沉默地站在那里,任由冰冷的风吹拂着他的鬓角。 是为了霜星吗。 他这么想着,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男人破碎而沉重的嗓音,以及那份几乎要溢出体外的、对女儿的执念。 在这片大地上,能让那位“爱国者”不惜一切代价去做某件事的理由,恐怕也只剩下这一个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回过身,重新关好并锁上了大门。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一次投向了那扇紧闭的诊疗室房门。 赫拉格感觉到一阵熟悉的头痛开始在太阳穴附近隐隐发作。他抬手,用指节轻轻按压着眉心。 等她醒来,该怎么和她解释? 怎么和这个能大闹整合运动的女人的解释? 别担心,他只是被爱国者带走了,那位老先生需要一个医生。 赫拉格在心里预演着这场对话,随即自嘲地摇了摇头。这种说法无异于火上浇油。 赫拉格再次看了一眼那扇门,最终还是决定,先把这个难题留到以后再说。 至少,要等她从麻醉和抑制剂的效力中完全清醒过来。 第281章 自带嫁妆的人 雪怪小队的营地的气氛……有些尴尬。 远一些的其他整合运动营区,声音是截然不同的。那些劫后余生的狂欢与嗜血的咆哮搅成一团,混杂着劣质酒精的气味,野蛮地冲上云霄,仿佛要将切尔诺伯格这座移动城市甩在身后的天灾余威都一并驱散。 尴尬的原因……源自于自称路过这里的爱国者和他的盾卫,路过就路过吧,他们还顺带留下了点…… 小礼物? 几个身形高大的雪怪围坐在篝火旁,谁都没有说话。他们只是沉默地擦拭着自己手中的冰原战斧。仿佛想借此驱散心中的某种不安。斧刃上反射着跳动的橘红色火光,也映出他们一张张写满凝重的脸。 这一切的源头,都来自于爱国者送来的小礼物。 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掳来的、昏迷不醒的人。 爱国者像丢麻袋一样把他丢在营地里,然后便转身离去。 雪怪小队是蒙蔽的,但这是爱国者送来的人…… 出于各方面的考虑,雪怪们还是把那个被丢下的人,放进了不远处的温暖帐篷里,身下铺着他们从某个贵族家里搜拐来的毛皮地毯。 沉默了半天,似乎觉得不说什么不行,队伍里一个和霜星关系很好的女性雪怪终究还是忍不住了。 她小心地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开口。 “大爹这次……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佩特洛娃的声音被寒风吹得有些散乱,篝火旁的每个人却听得异常清晰。 “你是指什么?” 她身旁的大熊停下了擦拭斧头的动作,将那柄沉重的战斧拄在冻得结实的土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瓮声瓮气地接话,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直接共鸣出来的。 “上次……”佩特洛娃终于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仿佛在回忆一件久远又令人不快的事情,“大爹只是跟大姊提了一句,大姊就气得半天没跟任何人说话。” “说了啥?”身旁的大熊果然没反应过来,他抬起头,那张粗犷的脸上满是疑惑。 “你是说在冰原边缘的那次吗?”另一位雪怪开了口,他的声音比大熊要沉静许多,是波什科维奇。 他的话音刚落,篝火边的气氛就又冷了几分。 显然大伙都想起了那次并不愉快的谈话,霜星与爱国者之间爆发了加入整合运动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他们记得当时回来时大姊的脸色是如何苍白,又记得后来大爹那笨拙地想要解释,却因为声带的损伤而只能发出破碎音节的沉重模样。 那场争吵的核心,是关于未来,关于大姊自己。 雪怪小队的成员们都清楚,他们敬爱的大爹,对霜星的关心是一种父亲对女儿的、沉重而笨拙的爱。 那份爱深埋在磐石般的身躯和沉默寡言的性格之下,只是大爹的表达方式太过……刚直,往往词不达意,甚至会造成截然相反的效果。 但关心到直接替女儿决定伴侣,这未免也太…… 几个雪怪交换了一下眼神,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想法。这已经不是刚直,而是越界了。 “不管怎么样,”佩特洛娃的声音坚定了起来,她将自己那把擦得锃亮的战斧重重顿在冻土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地上的冰碴都跳了起来,“那家伙想靠近大姊,得先过我们这关。” “没错。” “没错!” 周围的雪怪们异口同声地应道,一时间,擦拭武器的动作都停了。他们纷纷将战斧拄在地上,那一片小小的斧刃森林在火光下闪烁着寒光。每个人的眼神里都燃烧着如出一辙的、属于家人的执拗与凶悍。 医生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后脑勺像是被人用钝器狠狠砸过。 刺骨的寒意从身下那张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毛皮地毯上传来,穿透了单薄的衣物,让他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野从一片模糊的黑暗,逐渐聚焦。头顶是昏暗的、倾斜的帐篷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陌生的气味。 然后,他看到了几张脸。 几张因为离得太近而显得有些扭曲变形的、凶神恶煞的脸,正从上方俯视着他。 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不加掩饰的审视与怀疑,粗重的呼吸喷出白色的雾气,带着一股劣质烟草和烤肉的混合气味,毫不客气地扑在他的脸上。那几双眼睛在昏暗中,像是野兽一般,闪着探究的光。 医生的大脑宕机了半秒。 下一刻,他全身的汗毛轰然倒竖,身体的反应完全超越了思考。整个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那张铺着兽皮的简易床铺上弹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卡住的、介于惊呼和抽气之间的怪响。 他手脚并用地向后退,直到后背“砰”地一声重重撞上冰冷的帐篷支架才停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那几名雪怪士兵看到他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 其中一人甚至毫不掩饰地撇了撇嘴,粗壮的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人,眼神里流露出清晰的失望。 就这? 这就是大爹为大姊选的人? 胆子比冻原上的雪兽还小。 医生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他惊魂未定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几个高大得不像话的壮汉。他们像几座小山一样堵在自己面前,将帐篷里本就稀疏的光线遮挡得严严实实,投下的阴影几乎将他完全吞没。 他发现他们虽然表情不善,但并没有立刻冲上来把他撕碎的打算。 危险……虽然这些人看起来很可怕,但没有第一时间冲上来把他撕成碎片? 他靠着冰冷的帐篷支架,胸膛依旧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而火烧火燎地疼,但他逼着自己放缓了呼吸。吸气,寒冷而稀薄的空气刺痛肺叶。呼气,一小团白雾在眼前散开。 混乱的记忆碎片开始在他脑海中重新拼凑。 应该是阿撒兹勒诊所里那个巨大得如同神话里走出的黑色巨人带他来的这里,那个穿着厚重狰狞的铠甲,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能将整个空间都压得坍塌的家伙 好像是叫……爱国者? 那个老医生是这么称呼他的。 一个雪怪掀开门帘,带进来一股夹杂着雪沫的狂风,刀子似的刮过他的脸颊,让他不受控制地又打了个寒颤。借着门帘外跳动的篝火光芒,一抹在风雪中狂舞的黑色攫住了他的视线。 那是一面旗帜,在凄厉的风声中猎猎作响。 他认得旗帜上的标志……整合运动?! 那一瞬间,医生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冻住了,从指尖到心脏,一片冰凉。 爱国者……是整合运动的干部?! 他不仅没在诊所里杀了自己,反而……把自己带回了整合运动的营地? 这是什么匪夷所思的操作?医生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这荒谬的现实中理出一条逻辑线。难道是因为自己在诊所里展现出的医学知识?所以,自己被强行“招安”了? 他能想象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把冰冷的武器抵住他的后心,一个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说:加入我们,或者死在这里。 他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变得惨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然而,在帐篷里围观的雪怪们眼中,看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一幕。 这个被大爹亲自带回来的男人,在经历了最初那阵兔子般的惊慌之后,竟然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镇定了下来。 他靠在那里,身体虽然紧绷,却没有再发抖。虽然看不见脸色,但整个给人的感觉像是在思索。 他就那么安静地掀开门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的营地,仿佛在评估着什么。 “嘿,他不动了。”一个雪怪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人,压低了声音。 “在想事情。”另一个雪怪瓮声瓮气地回应,“感觉跟刚才不一样了。” 不愧是大爹看中的人。 这份定力,在他们见过的所有新加入整合运动的同僚里,都算得上是出类拔萃的。 要知道,第一次被带到大爹面前还能保持镇定的人,几乎没有。 几名雪怪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下眼色,原本眼神里的轻蔑与不满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微弱的、带着审视意味的认同。 这人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弱不禁风。 或许,可以先聊聊。 佩特洛娃一直沉默地观察着,她将这一切细微的变化都看在眼里。 她清了清嗓子,那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向前迈了一步,脚下的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准备代表整个雪怪小队,对这位身份成谜的“准大姊夫”,进行第一次正式的盘问。 佩特洛娃向前迈出的一步,踩碎了帐篷地面上一层薄薄的冰霜,发出“咯吱”一声轻响。这声音像是某种信号,将医生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 他看到那个为首的女雪怪正用一种审视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目光打量着自己。 “喂,你。”她的声音像一块冰一样砸在空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要到哪里去?家里几口人,人均几亩地,地里几头驼兽,你说,你说,你说说说。” 医生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将手插进了外套的口袋,指尖本能地蜷缩起来,像是在寻找一个可以握住的支点,好让自己不在这无形的压力下彻底崩溃。 然后,他的指尖触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柔软的布料,而是几个冰凉、坚硬的、小小的玻璃管。 它们在口袋里轻轻碰撞,发出“叮当”声。 “兜里什么东西?!”佩洛特娃显然也听到了。 医生拿出来一看,果然是阿撒兹勒诊所里见过的东西——特级矿石病抑制剂。 “矿石病抑制剂?!怪不得大爹会把他带过来……连嫁妆都准备好了啊!” “大姊这下有救了!” 爱国者……那个如同魔神般的身影,他把自己从乌萨斯腹地一路带到这冰天雪地的营地,不是为了听一句简单的“我加入”,也不是为了单纯地拧断他的脖子。 他是为了让他给某个人治病,这个人,应该是他们口中的大姊,至于嫁妆之类的奇怪语句,直接被他无视了。 第282章 黑兔子,白兔子 寒风卷着冰屑,如利刃般刮过荒原。霜星回到营地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有帐篷里透出的微光在雪地上映出昏黄的轮廓。她习惯性地朝营地入口望去,那里空无一人,并没有看见她临走时特意安排站岗的“烧饼”。 就算切尔诺伯格主城区现在已经完全被整合运动掌握,甚至这座残破的城市还在移动中,但也不应该松懈到这种地步。 她心头无名火起。从总部会议室里带出来的那股不愉快,混合着对纪律涣散的恼怒,让霜星感觉自己脸部的温度正在一点点升高。 她掀开厚重的挡风毡布,走进了营地。 预想中的喧闹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诡异的寂静。平日里那些磨砺武器、大声说笑的兄弟姐妹们,此刻竟罕见地聚集在一起,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成一个安静的圈,像是在举行某种肃穆的仪式。 那气氛并不紧张,反而透着一丝不该出现在感染者身上……希望? 这发现让霜星愈发困惑,她皱紧了眉头,正要开口呵斥,在外面试图大喊大叫试图维持秩序的佩特洛娃看到了她。 “大姊!你回来了!” 这个总是沉稳得像块岩石的副手,此刻脸上竟带着狂喜的神色,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快步跑了过来,沉重的军靴在雪地上踩出急促的“咯吱”声,几乎是踉跄着冲到霜星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上传来的触感……让霜星整个人都僵住了。 它带着滚烫,透过厚厚的作战手套,清晰地烙在她的皮肤上。 那感觉并不像火焰般灼人,反而是一种温润的热度,仿佛还残留着某种药膏化开后的余温。 等等……热? 霜星的思维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她有多久没有感受过除了自己体内核驭的冰冷源石技艺之外的温度了?她自己就是寒冬的化身,触碰的一切都会被冻结,别人也总是下意识地与她保持距离。 佩特洛娃此刻的举动,这毫无保留的、炽热的接触,对她而言,比任何刀刃都更具冲击力。 霜星竟然……感觉到了热?! “大姊?大姊你怎么了?发什么呆啊,快来看大爹他……”佩特洛娃的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雀跃。 霜星的视线却死死钉在她脸上,仿佛要看穿那副被狂喜占据的表情,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艰涩与颤抖:“等等,佩洛特娃……你的手,没有被我的寒气冻伤?” “冻伤?”佩特洛娃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那只还抓着霜星手腕的手。她眨了眨眼,像是没反应过来,随即,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劈中了她。 她猛地松开手,又难以置信地伸出五指,在自己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又试探着,轻轻碰了一下霜星的手。 还是温的。 “哦……对啊!”佩特洛娃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那份后知后觉的震惊比刚才的狂喜还要猛烈,“天哪!我……我刚才抓着你的手了?!我竟然没事?!” 她跳了起来,那副样子就像个第一次在雪地里见到暖炉的孩子。不等霜星从同样的震惊中完全回过神,佩特洛娃已经再次抓住了她的手,这次的力道更加不容置疑,带着一股分享奇迹的急切。 “快来!大姊,你快来看!” 她拉着霜星,像一艘破冰船,强硬地挤进了那圈安静的人群。 战士们纷纷回头,看到是霜星,脸上都露出了混杂着敬畏和兴奋的神色,自发地向两侧让开一条路。 人群的中央,一小片空地被清理了出来。 昏黄的提灯光线下,一个穿着破烂兜帽衫、看不清面容的男人正坐在一块铺开的垫子上。他面前是年轻的战士杨格,手臂上有一道和军警战斗时留下的狰狞创口。那个男人没有理会周围的动静,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指尖。 他正用一把小小的镊子,小心翼翼地从杨格翻开的皮肉旁,夹出一粒嵌进去的碎石。 周围是同伴们压抑的呼吸声,和帐篷外呼啸的寒风,而他仿佛处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寂静领域。 夹出最后一粒碎石,他随手将其丢在旁边的污血盘里,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拿起一块叠得整齐的、还算干净的布,蘸了些装在小瓶里的透明液体,仔细地擦拭着创口周围的皮肤。那液体一接触皮肤,杨格原本紧绷的肌肉都似乎放松了些。 最后,那人用一根木片,将一团散发着浓郁草药味的深绿色药膏,均匀、轻柔地敷了上去。 “这是怎么回事?”霜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尽管那只被佩特洛娃握着的手,依然在传递着让她心神不宁的暖意。 “大姊回来了?!” “大姊!” 周围的人群这才彻底活了过来,低低的问候声此起彼伏。 一个身材魁梧、外号“大熊”的战士咧开嘴,露出一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洁白的牙齿,他指着那个埋头工作的身影,兴奋地对霜星说:“大姊,他是大爹带回来的!他说他是个医生!我们开始还不信,没想到还真是!你看杨格的伤,血都止住了,看着都好了不少!他还带来了一些矿石病抑制剂!” 他说着,激动地捶了捶自己的胸口,发出“砰砰”的闷响,仿佛在展示自己的健康。 “就连我这胸口闷了好几天的旧伤,刚才他过来按了几下,也不知道做了什么,现在舒坦多了!一口气能喘上来了!” 另一个更年轻的士兵也按捺不住,凑了过来,脸上是那种少年人特有的、毫不掩饰的兴奋:“大姊,大爹说,这是他给你找的……伴侣!” 话音刚落,周围响起一阵善意的、压低了的哄笑声。 在这片终年被绝望和寒冷笼罩的营地里,这样的笑声温暖得有些不真实。 “别胡说!”佩特洛娃立刻回头,瞪了那个多嘴的士兵一眼,但她自己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那份喜悦从眼底一直漫到眉梢。 她转回头,稍微压低了声音,对霜星解释道:“不过大姊,他真的很厉害。我们好几个人的急性矿石病症状,都只是让他用些药膏和奇怪的手法按了按,就都缓解了。刚才那股快要发作的灼痛感,现在都感觉不到了。” 霜星没有说话。 佩特洛娃和周围战士们压抑着兴奋的低语,像潮水般从她耳边退去,连帐篷外那永不停歇的、如同鬼魂哭号的风声都变得遥远。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片昏黄灯光下的小小空地,和那个仍在低头忙碌的身影。 他的动作很稳,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精准。 清理,消毒,上药……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仿佛信手拈来。 那双手不是一个战士的手,没有厚重的老茧和狰狞的伤疤,指节分明,干净得近乎于一种异类。 霜星的目光就这么胶着在他身上,审视着,探究着,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专注。这个被大爹称为“医生”的人,这个能让佩特洛娃触碰自己而安然无恙的谜团,他身上的一切都充满了违和感,却又偏偏真实地存在于此。 似乎是终于感受到了这道过分灼人的注视,那个被称为“医生”的人在为杨格的伤口缠上最后一圈绷带后,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医生维持着半蹲的姿势,缓缓地,抬起了头。 兜帽的阴影随着他的动作向上褪去,露出了下半张脸,然后是鼻梁,最后,是一双眼睛。 两人的视线就在这摇曳不定的提灯光线中,毫无预兆地撞在了一起。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霜星见过太多双眼睛了。 在战场上,她见过整合运动士兵被仇恨烧灼得只剩疯狂的眼睛;在废弃的城镇里,她见过乌萨斯平民被苦难和饥饿折磨得麻木不仁的眼睛;在军警的盾牌后,她见过那些充满了鄙夷与恐惧的眼睛。但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疯狂,没有仇恨,没有麻木,也没有恐惧。 那里面只有一片纯粹的、仿佛能将这昏暗帐篷里所有的人影与灯光都清晰倒映进去的清澈。 就像极北之地尚未被任何人踏足过的雪原,干净得令人心慌。 而在这片极致的清澈深处,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孩童般的茫然。 实际上,医生被吓傻了。 他这么努力的为雪怪们治疗,就是为了不被雪怪的公主当成怪人随手杀掉,一个从来没见过面的人上来就说是对方的伴侣这种事…… 只是当医生看到霜星那对耳朵的时候,一股强烈到无法解释的熟悉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的心脏,让它猛地一缩。 他好像……在一个被遗忘的梦里,见过类似的眼睛。但不是这样冰冷锐利的,而是更温暖的。 好像发色应该也不是白的? 与此同时,罗德岛主舰。 舰船平稳地航行在夜色中,只有轻微的引擎嗡鸣声证明着这艘陆行巨舰并未停歇。 医疗部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洁净气味,灯光明亮得没有一丝阴影。先遣队成功返舰的消息像一股暖流,迅速驱散了留守人员心中的焦灼,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身心俱疲的干员们正被引导着接受全面的身体检查,而在一片忙碌有序的景象中,博士却停下了脚步,主动脱离了队伍。阿米娅注意到他的举动,关切地走了过来,她自己也累得眼圈下泛着青色,但依旧强撑着精神。 “博士?你也需要做个检查。” “我没事,”博士的声音从宽大的兜帽下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我想先去见一个人。” 阿米娅有些意外:“见谁?” “你之前提过的,凯尔希医生。” 这个回答让阿米娅愣住了。在她的认知里,失忆后的博士对罗德岛的一切都感到陌生,凯尔希医生只是一个存在于别人口述中的名字。 在确认博士眼中没有困惑,只是一种纯粹的好奇后,阿米娅点了点头,带着他向医疗部的深处走去。 “凯尔希医生……她可能有点严格,博士你别介意。”她小声叮嘱着,像个不放心的家长。 办公区里,几乎所有的医疗干员都投身到了对先遣队的检查与治疗工作中,只有少数负责照看重症病人的干员还留在岗位上。看到阿米娅和她身后那个高大的黑色身影,他们都投来友善的目光,低声打着招呼。 “嘀”的一声轻响,阿米娅用自己的身份卡刷开了通往一间办公室的气密门。门扉无声地向两侧滑开,一间整洁到近乎冷酷的办公室呈现在眼前。菲林女医生正端坐在办公桌后,专注地审阅着面前光屏上的文件,她身上那件白色的医师大褂一尘不染,仿佛与周遭的忙碌隔绝开来。 “凯尔希医生!”阿米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终于完成任务的轻快,“博士想要见你~” 听到这熟悉的小兔子的声音,凯尔希抬起了头。 她那双沉静的绿色眼眸越过了阿米娅疲惫却难掩欣喜的脸庞,直接落在了她身后那个沉默的身影上。 那人裹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兜帽衫,微微低着头,整个人都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和往常一样,和记忆中一样。 只是……凯尔希微微蹙了蹙眉,为什么会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没等凯尔希开口,那个沉默的身影却先说话了。 “阿米娅,你先去休息。”博士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份量。 “这一趟辛苦你了,好好睡一觉。” 阿米娅怔了一下,随即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她确实已经到了极限,博士的话语像是一道温和的指令,让她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她转身离开,脚步都有些虚浮,凭着本能走向休息室的方向。 但正是这一点,让凯尔希心中那丝不对劲的感觉愈发清晰。 阿米娅的服从太过自然,那不像是对一个需要被照顾的病人的体谅,更像是……下级对上级的遵从。 医疗部的门再次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办公室里只剩下凯尔希,和那个如同谜团般的兜帽人。 “好了,凯尔希。” 那个身影缓缓地,抬起了头。兜帽的阴影随着他的动作向上褪去,一双在灯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就这么直直地望了过来。 “现在,我们可以单独聊聊了。” 凯尔希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绿色眼眸,在那一瞬间,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这个人……他用如此熟稔的语气叫她的名字,他用那样不容置疑的口吻支开了阿米娅,他对罗德岛内部的运作方式仿佛了如指掌。 她根本没有失忆?!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凯尔希冷静的表象。 似乎是看穿了她的惊愕,兜帽下的人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见的弧度。 “怎么了,你不是叫凯尔希?”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玩味,一步步地瓦解着她的防备。 “还是说,我该称呼你为……”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享受着这片刻的寂静与压迫。 “Ama-10?” 第283章 真真假假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凯尔希说出的最后一个词,那个尘封已久的代号,像一枚冰锥,钉在两人之间的无形空间里。 以凯尔希为中心,办公室内的温度正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速度骤然下降。那不是空调制造出的所谓带着工业气息的冷风,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寒意。 博士裸露在兜帽外的皮肤泛起一层细小的疙瘩,有些不自然地缩了缩脖子,这个细微的动作在绝对的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抬眼看着办公桌后那个面无表情的女人,她甚至没有因为寒冷而产生一丝一毫的生理反应。 博士忽然扯了扯嘴角,像是觉得这一切有点滑稽。 “你的空调开得太大了。” 他的声音打破了凝滞,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轻松,仿佛只是在抱怨医疗部的能源浪费。 面对博士近乎挑衅的打趣,凯尔希没有要搭理的意思。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冰冷雕塑。然而,她身后那片被灯光投射在地板与墙壁上的、静止的阴影,却开始不安地扭动、沸腾,像一滩被煮开的浓墨。那片二维的黑暗仿佛拥有了生命,正挣扎着要从平面中挣脱出来,降临到这个三维的世界。 博士的视线好奇地从凯尔希冰封般的脸上,移向她身后那片诡异的黑暗。 下一秒,一道狰狞的、仿佛某种巨兽脊骨的部位,毫无征兆地从那片深不见底的阴影中猛扑出来。它扭曲、延展、成型,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质感,悄无声息地横亘在两人之间,节肢般的骨刺张牙舞爪,摆出极具攻击性的姿态。 mon3tr。 在那副骸骨般的躯体顶端,一双猩红的瞳在昏暗中倏然亮起。那不是生物的眼睛,更像是两点纯粹的能量,里面只蕴含着不加任何掩饰的、沸腾的杀意,死死锁定了对面的兜帽人。 凯尔希依旧端坐着,眼神沉静如初。但她的杀意,就是它的意志。 “你……” 凯尔希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一块冰,每一个字都带着能将人灵魂冻结的寒意。 “……再说一遍?” 面对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杀气,和那双在阴影中亮起的猩红竖瞳,博士脸上的玩味却并未褪去。 他甚至还向前走了一步,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被一头随时能将他撕成碎片的怪物锁定。 “我只是听到阿米娅说起你的时候……想到了而已。” 他摊了摊手,摆出一个无辜的姿态,似乎对于mon3tr的威胁毫不在意。 连mon3tr都有些惊讶——眼前的这个人为什么不怕她? “它就这么从我脑子里冒了出来,我也而只是好奇,没有任何其他的意思。” 凯尔希才不信这种鬼话。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那双绿色的眼眸像是医疗部最高精度的扫描仪,试图从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肌肉牵动,每一次呼吸的频率变化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失忆的人,绝不可能知道这个代号。 Ama-10…… 那是被埋葬在时间最深处的名字,是属于另一个纪元的密码,是她抛弃了无数身份后,最核心的记忆。 眼前这个人,这个声音…… 一瞬间,记忆的洪流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无数破碎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涌入她的脑海。 一个穿着同样黑色兜帽衫的身影,正背对着她,如同一个嵌入背景的剪影,静静地站在那面巨大的全息星图前。 他的手指在冰冷的触控屏上划过,动作精准而优雅,仿佛在指挥一场无声的交响乐。 然而,随着他的指尖每一次轻点与滑动,一道道猩红的攻击指令便被干脆利落地发出。pRtS中,那些代表着无数萨卡兹雇佣兵生命的光点,随着指令,成片地熄灭。 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因为那片代表着死亡的黑暗而产生一丝一毫的停顿。 “拿下了目标区域,告诉特雷西娅,可以继续她的行动了。” 她的声音和现在一样,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仿佛那些在刚刚一瞬间逝去的生命,仅仅是一个需要被录入、修正,以便进行下一步演算的参数。 冷酷,精准,高效。 凯尔希记得,自己当时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手里捏着刚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温度的战损数据。纸张的边缘有些硌手,但远不及那句话传来的寒意。 那时候的博士,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战争机器,一个视人命为棋子的怪物。 另一幅画面紧随而至。 在指挥室,一场关键战役的部署会议。博士能为了一个近乎苛刻的战术目标,指着地图上一个毫不起眼的侧翼,毫不犹豫地命令一整支精英小队去执行必死的牵制任务。 凯尔希记得自己当时提出了异议,而他只是抬起头,兜帽的阴影下看不清神情,语气却清晰无比:“这是伤亡比最低、成功率最高的方案。” 他甚至懒得用“最优解”这种词来修饰残酷的抉择。 紧接着,场景切换到一间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惨白实验室。 博士也能为了验证一个关于源石感染与精神影响的大胆猜想,将一管极度危险的活性源石样本,通过机械臂,直接注入活体实验对象的体内。 然后,她就那么隔着一层厚厚的防爆玻璃,面无表情地站着,手中终端的微光映亮了他专注记录的侧脸,细致地写下实验对象在极致痛苦中精神防线寸寸崩溃的全过程。 博士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一个天生的战术家,一个最顶尖的科研人员,一个在其他人看来……没有心的恶魔。 凯尔希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因为攥得太紧而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这太像他会做的事了。 一场精心策划的、完美无瑕的失忆,一次在罗德岛最需要他的时候恰到好处的回归,以及现在,一句轻描淡写却足以动摇她一切防线的试探。 这是他最擅长的游戏。 他总是喜欢用最少的筹码,去撬动最复杂的棋局,然后在高处,用那种混杂着好奇与漠然的目光,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棋盘上所有的人——无论敌我——在他布下的迷宫里挣扎、奔走、直至疯狂。 mon3tr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波动,它发出一声更具威胁的低吼,庞大的身躯向前微微倾斜,锋利的巨爪在坚硬的地面上划出数道深深的刻痕。 只要凯尔希一个念头,它就会在0.1秒内,将眼前这个人连同所有的秘密,一同撕碎。 然而…… 凯尔希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阿米娅的脸。 那孩子在通讯接通时,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喜悦。 她那双总是带着忧虑的紫色眼眸里,第一次亮起了名为“希望”的光。 “凯尔希医生,博士……已经被我们成功营救……” 如果在这里杀了他…… 阿米娅会怎么样? 那孩子……会彻底崩溃的。 凯尔希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当她再次睁开时,那双绿色的眼眸里,所有的情绪——惊愕、愤怒、杀意——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属于医生的冷静与漠然。 mon3tr那庞大的身躯,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悄无声息地重新融入了她身后的阴影,一同消失的,还有那股几乎要将空气都冻结的压迫感。 办公室里的温度,似乎也恢复了正常。 “看来,切尔诺伯格的经历对你的大脑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 凯尔希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仿佛刚才那场一触即发的杀机只是一场幻觉。 “记忆错乱,胡言乱语,都是常见的临床表现。” 她没有去解释Ama-10,也没有去质问。 她只是将这件事,轻描淡写地归因为一种需要被治疗的“病症”。 博士看着她,兜帽下的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似乎更深了。 “是吗?” “我会为你安排一次全面的神经系统检查。” 凯尔希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他的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一米。 她抬起头,那双绿色的眼睛,近距离地、不带任何感情地审视着他。 “在确认你的精神状态稳定之前,你的最高指挥权限将被暂时冻结。”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博士。” “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想做什么。” “但如果你敢伤害阿米娅……” 她没有把话说完。 但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冰冷的警告,比任何语言都更具份量。 说完,她便与他擦肩而过,径直走向办公室的大门,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 第284章 医生在雪怪小队(上) 伊娜莉丝从深海中猛地探出头,清凉的空气让她打了个激灵。 她环顾四周,空洞阴暗的空间里,一团烈焰静静的悬浮在空中燃烧,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醒来,那团烈火突然爆发出耀阳的明光。 伊娜莉丝下意识地用手护住眼睛,却无法阻止白光吞没自己。 光芒散去,最先抵达的感官,是嗅觉。 鼻腔里回荡着一种尖锐、冰冷的消毒药剂气味,还有一股子淡淡的皂角香。 紧接着,是触觉。 塔露拉源石技艺导致的那股仿佛要将骨头都烧成灰烬的灼痛感消失了。疲劳后的酸软在在四肢中蔓延开来。好像每一束肌肉纤维,每一寸皮肤,被浸泡在最酸的玻利瓦尔柠檬酸液里一样。 身体从未如此沉重,却又有着一种自由的解脱感。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了如同被胶水粘住的眼皮。 视野最初只是一片模糊的光晕,刺得她眼球酸涩。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泪水漫上来,像一层柔软的滤镜,让那片光晕逐渐变得柔和、清晰。 她看清了头顶上方略显斑驳的白色天花板,干净,但有一个角落能看到淡淡的水渍,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痕迹。 耳边传来细微的声响。是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液体滴落的、规律的轻响。 伊娜莉丝艰难地转动脖子。 一个年轻的乌萨斯护士正站在床边,背对着她。 护士小心翼翼地抬着手,调整着悬挂在金属架上的输液袋,她手中透明的液体顺着细长的管子,一滴,一滴,安静地落入计量管中,然后汇入她的体内。 针口处的冰凉感随着她意识到了也重新回归。 或许是听到了她这边传来的动静,护士转过身,露出一张有点年纪但是保养的还挺不错的脸,棕色的短发显得干净利落。她看到伊娜莉丝睁着眼,先是有些惊讶,随即那双浅褐色的眼眸里便流露出温和的喜悦。 “你醒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伊娜莉丝,“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伊娜莉丝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干涩刺痛,只能发出一阵嘶哑的气音。 “别急着说话。”护士立刻明白了过来,她快步走到床头柜边,倒了一杯温水,然后熟练地将床头摇起一些,好让她能更舒服地靠着。“你的喉咙和声带痛是正常的,这是那款特效抑制剂的副作用之一,过段时间就好了。” 伊娜莉丝点了点头。 “先喝点水润润嗓子吧。”护士将一个玻璃杯递到她嘴边,里面细心地插着一根吸管。 伊娜莉丝的目光落在她那双稳稳端着水杯的手上,那双手干净、温暖,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专业感。这份陌生而妥帖的关怀让她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顺从地、微微前倾了身子,含住了那根吸管; 温热的水流淌过干涸得像是要裂开的喉咙,先是带起一阵细微的刺痛,随即,一种久违的、舒缓的滋润感便温柔地蔓延开来。 “慢一点,别喝得太急,小心呛到。”护士见她喝得又快又猛,提醒道。 喝了小半杯水,伊娜莉丝感觉自己终于重新找回了对喉咙的控制权。她靠在枕头上,轻轻喘了口气,声音依旧沙哑得像是坏掉的风箱,但总算能勉强拼凑出完整的词句了。 “……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阿撒兹勒。”护士放下水杯,又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一家在切尔诺伯格地下的诊所。你伤得很重,不过请放心,现在最危险的时期已经过去了。” 地下诊所……伊娜莉丝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 “我……睡了多久?” “从你被送到这里开始算,到今天,已经整整三天了。”护士一边回答,一边拿起床尾夹着的记录板,用笔在上面飞快地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三天……伊娜莉丝的心沉了下去。那个带她来的人……那个在最后关头将她从塔露拉的烈焰中救出来的人…… “那个带我来的人……” 她撑着身下的床铺,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然而这个平日里再简单不过的动作,此刻却牵动了全身每一处仍在酸痛抗议的肌肉,一股尖锐的痛感从腰腹处传来,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又无力地摔回柔软的床垫里。 “别乱动!”护士连忙放下记录板,上前按住她的肩膀,“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呢。您是说……那位衣着有些奇怪的兜帽人……吗?” 护士似乎想起了什么,又不太确定,话说到最后,自己先有点不自信地改了口。 “是的,就是他。他怎么样了?”伊娜莉丝追问道。 “这个……”护士的眼神有些闪躲,不敢与她对视,“赫拉格将军说,他……他被一位客人带走了。” “赫拉格将军?”伊娜莉丝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陌生的名字。 “是的,赫拉格将军就是阿撒兹勒的主人。”护士耐心地解释道。 “等等,你说医生……被人带走了?” “医生?”护士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反应了过来,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哦哦哦,是的,那位客人。是被一位客人带走的,一位很高大,身份也很特殊的客人。” 她说完这句,便像是完成了任务一般,不再透露更多。她看了看伊娜莉丝,又看了看门口,找了个借口:“那个……我得去配一下您下一瓶输液的药剂了,您先好好休息。” 说完,她便像是怕伊娜莉丝再追问些什么,转身匆匆离开了病房。 房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的一切。房间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寂静,只剩下输液管中透明的液体滴落的、规律的微响,一滴,一滴,像是时间的脚步声,清晰地回荡在伊娜莉丝的耳边。 伊娜莉丝没有再尝试起身。 看来接下来要先找到医生才行。 晚些时候,赫拉格推门进来的时候,伊娜莉丝正坐在窗边,背对着门口。她身上那套属于病患的条纹服已经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干净的灰色布衣。 衣服的款式简单朴素,甚至有些粗糙,但穿在她身上,却依然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如同出鞘利刃般的凌厉感。 她似乎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像是在等他,又像是单纯凝望着窗外的城市。 窗外是被战火与天灾反复蹂躏过的城市废墟,断壁残垣在灰蒙蒙的天空下连绵起伏,像是一头巨兽死去后留下的骸骨。 “没想到你恢复的这么快。” 赫拉格的声音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那声音沉稳、和缓,带着一种属于长者的温厚。 他缓步走进来,目光落在伊娜莉丝的背影上。 伊娜莉丝没有回头,甚至连肩膀都没有动一下,目光依旧胶着在窗外那片毫无生机的灰败景象上。 空气安静了数秒,只有输液架上已经空了的吊瓶在轻轻晃动。 “医生呢?” 她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 赫拉格的脚步顿了顿,沉默了片刻。 诊所里的椅子是简单的木质结构,赫拉格坐下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提起桌上的玻璃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透明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映出他那张沟壑纵横、写满风霜的脸。 “他被爱国者带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伊娜莉丝背部的线条瞬间绷紧了,仿佛一张拉满的弓。 她转过头来,那双在阴天光线下显得愈发深邃的幽蓝色眼眸里,先前所有的平静与疏离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而锐利的审视。 “整合运动的爱国者?” “是的,他需要一个医生。”赫拉格没有回避她的视线,坦然地迎了上去,“为了他的女儿,也为了他那些同样被矿石病折磨……同胞。” “现在切尔诺伯格这片土地上,没有人能拒绝爱国者的要求。我不能,你也不能。”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用词。 “不过别担心,我觉得爱国者不会伤害那个年轻人。” “……因为他还有价值。” “是的,正是因为有价值,所以才不用担心。” 赫拉格端起水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清澈的水面倒映出自己苍老的脸,以及窗外灰色的天光。 “我在今天早些收到了消息。你的同伴很安全,他似乎和雪怪小队相处得很好。” 伊娜莉丝想起了那个交手过的白兔子。 相处得很好? 那个连自己名字都记不住,对周遭一切都懵懂迟钝的男人,和整合运动最负盛名、以凶悍和顽强着称的精锐部队之一? “如果你要去找他的话,他们现在应该在主城区剩下的半个工业区进行休整。” 切尔诺伯格移动城区的工业南区,如今已经成了整合运动的一处临时驻地。 断裂的钢铁桁架刺向铅灰色的天空,巨大的厂房只剩下焦黑的骨架,风穿过无数破洞,发出鬼魂般的呜咽。 伊娜莉丝悄无声息地穿行在这片钢铁坟场里。 她避开了所有在废墟间隙里往来巡逻的整合运动士兵,无声地朝着赫拉格给她在地图上标记的区域靠近。 雪怪小队的营地很好找。 与周围那些充斥着狂热叫嚣、篝火边粗野喧哗的营区截然不同,这里弥漫着一种属于正规军的、沉闷而严整的纪律感。 只是,今天的这份纪律感中,似乎混杂着一丝奇怪的……热烈?那并非战斗前的亢奋,而是一种更专注、更压抑的骚动。 伊娜莉丝在一座高大的圆柱形储料塔的阴影下停住脚步,身体紧贴着冰冷粗糙的混凝土表面。 她的视线投向不远处,一间墙壁被炸塌了一半的、巨大的半开放式仓库。 那里聚集了大量穿着白色外袍的雪怪士兵,那些传说中如乌萨斯冰原般冷酷的战士,此刻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擦拭武器或进行力量对练。 他们紧密地围在一起,肩并着肩,像是在……上课。 一股混杂着化学药剂的刺鼻、草药的苦涩的奇特气味,顺着微风,幽幽地飘进她的鼻腔。 伊娜莉丝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缩。 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在人群中一闪而过。 医生就站在人群的最中央。 他身上套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明显不合身的白色工作服,袖子长了一截,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却被他细致地卷到了手肘。 他正侧着身,伸出手指,点着一块被当作临时黑板的巨大铁皮,对周围那些身材魁梧的雪怪士兵们讲解着什么。 那块锈迹斑斑的铁皮上,用黑色的木炭画满了复杂的化学结构式和曲折的流程图,线条清晰,逻辑严谨。 在他的脚边,摆放着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简易设备,全都是用废品零件拼凑而成的杰作。 一台用废弃载具引擎改造的离心机发出低沉稳定的嗡嗡声,几个用玻璃瓶切割打磨成的烧杯里,盛着颜色各异、深浅不一的液体,在仓库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奇异的光。 他正在教他们,如何利用这些废墟里最常见的工业原料和随处可寻的植物,去制造最基础的矿石病抑制剂。 “……关键是温度控制,离心机转速不能过高,否则会破坏分子结构。”他的声音不大,在空旷的仓库里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与权威。 “谁还记得刚才说的,沉淀物要用哪种溶剂进行二次萃取?” 一个士兵立刻举起手,瓮声瓮气地回答:“是那种闻起来有点甜味的液体,从生锈的红皮罐子里刮下来的。” “很好。”医生点点头,没有过多的赞扬,那份认可却让那个士兵咧开嘴,露出了与他凶悍外表不符的憨笑。 那些平日里只懂得用战斧和冰霜解决问题的战士,此刻却像一群聚精会神的小学生,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字,任何一个细节。 一个壮汉,正笨拙地用他那双能轻易捏碎人头骨的、布满老茧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操作着一根细细的玻璃滴管,试图将烧杯里的蓝色液体精准地滴入另一个容器。 他的呼吸都屏住了,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专注的神情仿佛在拆解一枚最精密的炸弹。 医生安静地走到他身边,没有出声打断他。 他只是看着,等大熊滴下最后一滴后,伸出手指,在烧杯外壁上的一条炭笔刻线上轻轻点了点,示意他剂量刚刚好。然后,他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大熊厚实的肩膀。 大熊如蒙大赦,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转过头,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朴实憨厚的笑容。 有点和谐…… 伊娜莉丝就这么站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 她看着那个在火光与硝烟中茫然无措、连奔跑都显得笨拙的男人,此刻却像一位运筹帷幄的学者,将知识作为武器,从容不迫地指挥着一群最凶悍的战士。 他正在这片被绝望与死亡笼罩的废墟之上,用最简陋的工具,点燃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名为希望的火苗。 第285章 医生在雪怪小队(下)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这是医生在来到这片废墟之前,所能想到的、对乡下生活最贴切的描述。 现在,他看着眼前这群人,这些被外界传得如同恶鬼般的雪怪士兵,其实并没有传说中那般凶神恶煞。 当他们脱下那身覆满冰霜的厚重外套,露出被视为洪水猛兽的源石结晶时,他们更像是一群质朴的、甚至有些笨拙的农夫。 “医生,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就是你说的,要从那堆绿色苔藓里弄出来的东西。”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士兵停下了手里研磨的活计,他那双能握碎岩石的大手正捏着一根小小的研磨棒,姿势僵硬得像是在捧着一只刚出生的雏鸟。他苦着脸,求助地望向医生,“俺这脑子,一转圈就忘了。” 医生走过去,拿起他身边玻璃瓶里的一点苔藓样本,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递给他。“闻闻这个味道,是不是有点像雨后的泥土?” 络腮胡用力嗅了嗅,点了点头:“是有点。” “记住这个味道就行。” “好记!这个好记!”络腮-胡茅塞顿开,咧开嘴笑了起来,脸上的疤痕都跟着舒展开,“泥土味儿的药,俺记住了!” 他们会因为无法准确记住一个化学溶剂拗口的名字而急得抓耳挠腮,会把“萃取”念成“脆取”,把“离心”说成“离信”,引来同伴们一阵低沉的哄笑,随后又在医生平静的注视下,不好意思地挠着后脑勺,重新投入到这门对他们来说比战斗复杂百倍的学问中去。 但他们也会因为最微小的成功而欣喜若狂。 另一个角落,一个沉默寡言的士兵正屏息凝神地盯着一个用罐头瓶改造的简易漏斗。 他按照医生的嘱咐,将一种浑浊的液体缓缓倒在充当滤纸的厚布上。一滴,两滴……液体慢慢渗透下去,而在那块粗糙的布料上,开始析出一些微不足道的、带着点灰白色的粉末。 他的眼睛慢慢睁大,呼吸都停滞了。 他没有欢呼,只是用指节粗大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轻轻碰了碰那些粉末。然后,他抬起头,望向不远处的同伴,咧开一个巨大而无声的笑容,露出两排因为常年啃食干粮而有些发黄的牙齿。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平日的凶悍与煞气,只有一种纯粹的、孩子气的喜悦。 如果不是因为那些从皮肤下顽固地生长出来、闪烁着不祥光芒的黑色晶体,如果不是他们身上那股无法根除的、矿石病带来的衰败气息,医生几乎要以为,自己正身处乌萨斯某个不知名的偏远村庄,带着一群刚放下犁耙的农夫,学习如何酿造秋收后的第一批果酒。 他们本该是这样的。在温暖的木屋里,围着壁炉,大口喝着劣质的麦酒,讨论着明年的收成和隔壁村庄的姑娘。 可源石改变了一切。 它像一场无声的瘟疫,将他们从土地上连根拔起,将他们变成了被唾弃、被恐惧的怪物。他们成了乌萨斯官方宣传里必须被清除的噩梦,成了流亡的整合运动手中,那把最锋利、最不计代价的刀。 医生收回目光,看着那个因为成功分离出沉淀物而傻笑的士兵,又看了看他身边墙角那柄战斧。斧刃上还残留着干涸的、暗红色的痕迹,在仓库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怪物,噩梦,刀。 他默念着这些词,心里却只剩下一片无声的叹息。 远处的阴影里,伊娜莉丝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她栖身在一截断裂的高架走廊上,身体的轮廓与背后交错的钢筋融为一体。 目光穿过锈蚀的栏杆,落在下方那片由探照灯开辟出的、温暖的橙色光晕里。 她看着医生。 他正微微俯身,用一种近乎于讲授的耐心,纠正着一个雪怪抓握玻璃棒的错误手势。那壮汉的手掌宽厚得能轻易捏碎人的头骨,此刻却笨拙地捏着那根纤细的棒子,神情专注又紧张。她能听到那些传说中冷酷无情的战士们,正像一群初次上课的学童,围聚在医生身边,低声讨论着什么。 她原本紧握着剑柄的指节,也一根根地松开了。 这个在脑中演练了无数次的、唯一的行动方案,在亲眼目睹这一幕后,忽然显得那么粗暴,甚至愚蠢。 她能想象出,当她带着毁灭性的蓝色火焰冲入那片光晕时,这些刚刚还在笨拙学习的“农夫”们,会瞬间变回嗜血的恶鬼,而医生与他们之间那份脆弱的信任和安宁,也会被彻底撕碎。 赫拉格说的没错,他现在很安全。 这种安全,并非指有坚固的防御工事,而是指一种精神上的归属。他在这里被需要,被尊敬,所以被保护着。 伊娜莉丝像一滴融入大海的水珠,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整个人没入了更深沉的黑暗之中。 雪怪小队的营地外围,一名负责警戒的哨兵正百无聊赖地倚靠着一根水泥柱。他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双眼却如鹰隼般,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片能够藏人的废墟阴影。 突然,一道极淡的黑影从他头顶的高架上一闪而过。 “我没有恶意。” 一个清冷的、带着一丝金属质感的女声响起。 战斧挥舞的动作硬生生停在了半空,沉重的斧刃距离那个身影的脖颈不过数寸之遥。哨兵的手臂肌肉因为强行中止动作而痛苦地颤抖着,他终于看清了那个站在废墟阴影下的身影。 是伊娜莉丝。 一个能与塔露拉正面交手而不死的怪物。 哨兵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没有犹豫,另一只手闪电般地按下了腰间的警报器。 尖锐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划破了营地的宁静,像一把利刃,将那片刚刚还存在的和谐学习氛围彻底割裂。 几乎是眨眼之间,数名雪怪士兵从各个角落的阴影里冲了出来。他们手中的战斧在仓库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森然的寒光,沉重的脚步声杂乱而急促,迅速组成一个包围圈,将伊娜莉丝团团围住。 空气仿佛凝固了,气氛剑拔弩张。每一个雪怪士兵都摆出了战斗姿态,用充满敌意的目光死死盯着包围圈中那个孤零零的身影,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野兽般的威胁声。 “都住手!” 雪怪们组成的包围圈出现了一丝骚动。他们回头,看见医生正分开人群,快步走了出来。他身上还带着一丝化学试剂的味道。 那堵由肌肉和战斧筑成的墙壁,为他让开了一条通道。 他看了一眼被围在中央,却依旧神色自若的伊娜莉丝,她的手甚至没有放在剑柄上。 然后,医生的目光转向了为首的那个女战士,佩特洛娃。 “她不是敌人。” 佩特洛娃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形成一道深刻的沟壑。 她当然认得伊娜莉丝,那个在战场上如同蓝色鬼魅般收割生命的女人。 整合运动里,没人不知道她的名号。但医生的保证,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的状况。 这几天下来,在大姊不在的日子里,他们已经习惯了听从这个男人的判断,尤其是在那些他们完全不懂的领域里。 “我们相信你的判断,医生。”佩特洛娃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警惕。 她朝周围的同伴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战士们喉咙里的低吼声停歇了,但紧握战斧的手没有丝毫放松,那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也并未散去。 “但她杀了很多同胞。” 伊娜莉丝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停留在那些充满敌意的雪怪身上,她越过斧刃上闪烁的寒光,直接落在医生身上。 “你们真的把那些屠夫看作同胞?” 这话一出,空气中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再次绷紧。佩特洛娃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握着斧柄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们都是整合运动……”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无所谓,我是来带医生走的。” “那恐怕不行。”佩特洛娃的语气变得强硬起来,她往前站了一步,高大的身躯在医生旁边投下一片阴影。 “他的去留,只有大姊能决定。” 她的话语坚定,也代表着整个雪怪小队的意志。 “那我硬要来呢?” 伊娜莉丝看似玩笑的威胁刚刚出口,一股真正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营地入口处席卷而来。 霜星回来了。 她踏入仓库,脸上带着一股尚未消散的怒气与烦躁,但在看到营地里这剑拔弩张的对峙时,那份情绪瞬间化为了冰冷的杀意。空气中的水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凝结成细碎的冰晶,如同有生命般在她周身盘旋飞舞。 “蓝火恶魔?” 霜星的视线像利箭一样锁定了那个被包围的蓝色身影,根本不问缘由,抬起的手掌中已经开始汇聚起致命的寒气。 “等等!” 医生几乎是本能地一步跨出,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挡在了霜星和伊娜莉丝中间。 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让霜星的动作猛地一顿,周身盘旋的冰晶也为之一滞,悬停在半空中。 她看着这个突然挡在自己面前的‘同伴’,又看了看他对面那个同样强大、同样危险的女人,眉头紧紧蹙起,眼神里充满了不解。 佩特洛娃见缝插针汇报了刚刚发生的一切,霜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仓库里寂静无声,只剩下探照灯电流的微弱嗡鸣。她看着伊娜莉丝,那个曾与塔露拉为敌的强者,又看看医生,那个让她头痛,却又让她的部下们露出久违笑容的男人。 他们需要他,就像干涸的土地需要雨水。 不放,她又隐约觉得,强留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只会带来更多的麻烦。 刺骨的寒意依旧在仓库里盘桓,只是那股沸腾的杀气已经沉淀了下去。 霜星长久的沉默让空气几乎凝滞,只有悬在半空的冰晶折射着探照灯惨白的光,无声地宣告着她的存在。 “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医生看出霜星的纠结。 “或许,我们能帮上忙。” 他用了“我们”这个词。站在一旁的伊娜莉丝眉尖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蹙,她偏过头,似乎在审视医生侧脸的轮廓,但没有出声反驳。 霜星有些意外地抬眼看向他。 这个男人……这个被父亲当作“礼物”强行塞给自己的男人。 在所有人眼中,他只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有点特殊技能的非战斗人员。可就在此刻,他却轻易地看穿了她用冰霜和怒火层层包裹起来的困境。 那份来自整合运动总部的压力,像一块沉重的铅块压在她的心头。会议上那些言不由衷的命令,那些隐藏在任务简报下的真正意图,都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 她习惯了独自承担,习惯了用绝对的力量去解决问题。但这一次,问题本身就像一团迷雾。 最终,那份沉甸甸的压力,让她做出了一个违背本能的决定。 她选择相信这个看起来无害,却又似乎无所不能的医生。或许,只是想找个人分担哪怕一丝一毫的重量。 “雪怪小队接到了新的作战任务。” 霜星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情愿。她周身盘旋的冰晶随着她情绪的低落,也仿佛失去了光泽,缓缓飘落。 “去南边一座废弃的村庄,为整合运动建立一个新的前沿据点。”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什么,最终还是选择说了出来。 “根据情报,那里曾经是乌萨斯第三集团军的驻地之一,一个重要的补给点。” 第286章 搭个便车 “但是,塔露拉给我的命令,有些不一样。”霜星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刻意忽略了医生话语里那个亲近的“我们”,将话题拉回了冰冷的现实。“她说,目标是东南边一座不在地图上的村庄,那里现在聚居着从附近矿场逃出来的感染者。命令是……在那里建立整合运动的据点。” “可老家伙在会议后告诉我,”她的话锋一转“那座村庄附近是热列兹诺戈尔斯克,一个以矿业和源石加工品为主的工业小镇。那里驻扎的,是乌萨斯第三集团军的野战部队。” “它靠近矿脉,又正好卡在几座移动城市的必经之路上,是乌萨斯在东南部为数不多的重要补给点。” “塔露拉想要拿下它,目的很清楚,切尔诺伯格的物资撑不了多久,在恢复城市生产力之前,你们需要补给。顺带问一下,”医生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叙述,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探讨一个纯粹的学术问题,“乌萨斯的野战部队,跟雪怪小队比起来怎么样?” 回应他的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霜星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悬浮的冰晶折射着惨白的灯光,像一群沉默的守卫。 结果不言而喻。 仓库里的空气仿佛又冷了几分,探照灯的电流声在这份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显得格外刺耳。 “你这个问题,”站在一旁的伊娜莉丝忽然偏过头,为医生给出了一个直观的解释,“就好像是我们俩,现在要去单挑脚下这座移动城市一样。” 医生只是点了点头,似乎完全理解了其中的分量。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个残酷的比喻,然后,他抬起眼,再次看向霜星,问出了那个真正的问题。 “那这样的话,为什么塔露拉要派你们去?”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层层伪装,“明明雪怪是整合运动为数不多的战斗力……和敌人的强力部队正面硬刚?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话音落下的瞬间,霜星的身体猛地绷紧。 那股刚刚沉淀下去的杀意再次升腾,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冰冷、尖锐。她周身盘旋的冰晶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发出一阵细微却高亢的嗡鸣,像无数只蝉在盛夏的最后一刻声嘶力竭地鸣叫。空气中的水汽被瞬间抽干、凝结,化作更细碎的冰棱,在她身侧狂乱地飞舞。 是的。 这就是送死。 塔露拉的命令,美其名曰“开辟新的战线”,为整合运动的未来奠定基础。 可实际上,不过是将她,和她最忠诚的部队,从切尔诺伯格这个核心战场上,远远地支开。 “但是,如果我们不执行领……塔露拉的命令,她会不会清算我们?”佩洛特娃突然举手。 “好问题,霜星你怎么看?”医生看向皱眉的白兔子。 霜星沉默了,如果是之前,她肯定会直接了当的回答不会,但现在……她也不确定塔露拉到底是什么打算,从那次感染者出走,那个名为阿丽娜的埃拉菲亚被塔露拉放走的感染者杀害后,塔露拉就好象变了一个人…… “我不知道。” 霜星垂下眼帘,长长的白色睫毛在惨白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这个答案对她而言,是一种艰难的承认——承认她对那位曾经无比信赖的领袖,已经失去了洞察。她顿了顿,仿佛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冰霜的重量,补充道:“不过我觉得,如果我们不去,可能会遇到更麻烦的事情。” 这并非猜测,而是一种基于多年来对塔露拉行事风格的直觉。 违抗命令的代价,或许比直面乌萨斯野战部队更加惨烈,也更加……屈辱。 “那就去。” 医生的声音不大,却瞬间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我想了一下,”他平静地接着说,“也不是完全做不到。” 霜星的思绪还停留在对塔露拉的揣测中,医生的声音却已经将她拉回了眼前。 她抬起头,只见医生弯下腰,从地上散落的废弃物中捡起一截烧得半黑的木炭。 他走到一面斜靠在墙边的巨大铁皮旁,那铁皮锈迹斑斑,像是某个大型集装箱的侧板。他用指尖掂了掂那截木炭,然后毫不迟疑地在粗糙的铁皮上画了起来。 木炭与铁锈摩擦,发出“沙沙”的、干燥的声响,一道歪歪扭扭的黑色线条,就这样出现在红褐色的背景上,格外醒目。 “如果那个叫热列兹诺戈尔斯克的镇子是工业小镇,”他的手指顺着那条黑线移动,仿佛那真的是一条山脉或河流,“那它赖以生存的产业是什么?矿业和源石加工品。这意味着它附近必然有矿场,而且不止一个。” 他停下来,目光扫过在场的雪怪小队成员,最后落在佩洛特娃和她身边的几位同伴身上。 “如果我没记错,你们当中,有很多人都出身矿场吧?” 佩洛特娃的眼睛瞬间亮了,她猛地一拍手:“矿工……对啊!我们怎么把矿工给忘了!” 她的话像是一道电光,击中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周围的雪怪成员们的窃窃私语声取代了此前的死寂,压抑的气氛被一股新生的能量冲散。他们彼此对视,脸上是混杂着惊讶与恍然大悟的神情。 “没错。”医生点了点头,任由那股兴奋的情绪在仓库里发酵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他们不是简单的援军。他们和你们一样,是被乌萨斯压榨、抛弃的感染者。将他们从矿井的奴役中解放出来,让他们成为我们的一员……”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在空旷的仓库里激起回响。 “这比单纯占领一个补给点,更有意义。” 他最后看了一眼霜星,补充了那句真正直抵核心的话。 “而且这样的胜利,这才是真正属于整合运动的胜利,就算是塔露拉也没话说。” 霜星看着那个在粗制滥造的铁皮地图前侃侃而谈的人。 他的身影被惨白的灯光拉得很长,投射在锈迹斑斑的铁皮上,与那道歪扭的炭笔线条交织在一起。 她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他周围的那些战士——她的战士们。他们脸上的死气沉沉已经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重新点燃的、灼热的光。 佩洛特娃正和身边的同伴低声讨论着什么,激动地比划着手势,其他人则围在那块铁皮前,仿佛那不是一块废铁,而是一幅通往未来的光明蓝图。 这些压抑许久的低语,像地底涌动的岩浆,预示着一股即将喷薄而出的力量。 霜星缓缓垂下视线,看向自己那只被冰霜覆盖的手。 薄而剔透的冰晶包裹着她的皮肤,在灯光下折射出森然的冷光。这只手能轻易夺走生命,也能筑起坚不可摧的冰墙。长久以来,它只听从一个人的命令,为了一个她曾坚信不疑的理想而挥舞。 可现在,那个理想变得模糊,那道命令也充满了背叛的寒意。 而眼前这个人,却用几句简单的话,几道粗糙的线条,为她和她的部下,重新描绘了一个值得为之战斗的理由。 不是为了塔露拉,不是为了某个遥远虚幻的“未来”,而是为了那些和他们一样,解救那些在矿井里被奴役的同胞。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胸腔中那股因塔露拉的命令而郁结的冰块,似乎开始悄然融化。 “医生。” 霜星的声音瞬间让所有的嘈杂都平息下来。仓库里再次陷入一片寂静,所有雪怪小队的成员都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他们的领袖身上。 她迎着所有人的注视,也迎着那个男人平静的目光,一字一句,郑重其事地开口。 “从现在开始,整个雪怪小队的所有人,还有我。” 霜星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坚定。 她微微停顿,让这句话的份量沉甸甸地落在每个人的心上。 “都会听从你的指挥。请你,带领我们拿下这场胜利。” 伊娜莉丝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双手抱在胸前,指尖无意识地在手臂上轻轻划过。 她看着医生,这个几小时前还被她们看管着的“俘虏”,如何一步步瓦解了霜星心中对塔露拉最后的盲从,又如何三言两语就将这支整合运动最精锐的部队之一彻底掌握在手中。 他甚至没有使用任何源石技艺,仅仅是凭借行为,言语和思想。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权力移交,面对一支强大战力的绝对效忠,医生似乎并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 他没有惊讶,没有欣喜,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霜星所说的,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思索良久,医生对着霜星,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这代表着他接受了这份足以压垮任何人的沉重委托。 在接受了霜星那份沉重的委托之后,医生并没有立刻开始排兵布阵。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一直置身事外,抱着手臂靠在墙边的身影上。 “你呢?” 医生的声音不响,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伊娜莉丝抬起眼皮,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慵懒。她似乎对成为全场焦点这件事毫不在意,指尖在自己的手臂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她轻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有点意思的问题,“我都行啊。别忘了,我是个雇佣兵。” 她稍微站直了些,但双臂依然抱在胸前,那是一种带着距离感的防御姿态。她的话语里没有佩洛特娃那样的热情,也没有霜星那样的决绝,只有一种纯粹的、冷冰冰的职业化口吻。 “给钱就办事。” 这话一出,好几个雪怪成员的眉头都微微皱了起来。在他们看来,这不仅仅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为了同胞、为了信念的解放之战。 伊娜莉丝这种纯粹的金钱交易论调,在此刻的气氛中显得格格不入。 医生却笑了。 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意思,反而像是一种赞许,一种对她坦诚的认可。 “好。”他干脆地点头,“那我需要你带领一支侦察小队,在小镇西边的荒野上,找到运输工具,先一步潜入小镇。” 伊娜莉丝抱着胸的手臂没有放下,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真正的疑惑。 “不是说不去镇子了吗?”她问道,这个问题很实际,直指计划的核心。刚才不是还说,目标是矿场,而不是城镇补给点吗? “我们总要先知道矿场都在哪里吧?”医生反问道。 一瞬间的沉默。 伊娜莉丝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惨白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 潜入小镇不是为了占领,而是为了获取情报。他没有像对雪怪们那样,用理想和信念去感召她,而是直接给了她一个清晰、合理且符合逻辑的任务。 他尊重她的“职业”,并以同样职业的方式与她沟通。 伊娜莉丝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见的弧度。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几乎没人能捕捉到,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皮肤上,瞬间融化。 “啊,原来如此。”她的声音里多了些别的意味,那是一种专业人士之间达成共识的默契,“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看你什么时候准备好。”医生回答,将主动权完全交给了她。 伊娜莉丝终于放下了抱在胸前的双臂,活动了一下肩膀,发出一声细微的骨节脆响。这个简单的动作,仿佛卸下了她身上那层旁观者的外壳。 “给我十分钟,再给我几个好手。” 她后半句是对霜星说的。 夜色冰冷。 热列兹诺戈尔斯克以西三十公里的荒原上,寒风没有片刻停歇,卷着干燥的碎雪,像无数把细小的刀子刮过冻得坚硬的土地,发出凄厉而单调的呼啸。 这里除了嶙峋的岩石和浅浅的沟壑,视线所及之处,只有一望无际的、被月光映成灰白色的荒芜。 伊娜莉丝将整个身体的曲线都完美地收敛在一块巨大的的岩石之后。几乎与岩石的阴影融为一体,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隐隐泛着幽蓝光芒的眼睛,冷静地注视着远方地平线的尽头。 寒气从身下的岩石不断传来,但她仿佛毫无所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轻得几乎不会在空气中凝结成白雾。 在她的身后,三名由霜星亲自挑选出来的雪怪侦察兵,正以一种与他们体型完全不相称的姿态,悄无声息地潜伏在冻土的沟壑里。 他们身上那件厚实的白色伪装斗篷,巧妙地利用了阴影和积雪,让他们看起来就像是这片雪地中几处微微隆起的雪堆。尽管这位黎博利雇佣兵的行事风格与他们所信奉的理念格格不入,但他们依然一丝不苟地执行着她的每一个指令,这是属于战士的纪律与默契。 远处,一阵被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的汽笛声隐约传来,那声音悠长而悲鸣,像是垂死巨兽的最后一声叹息。 几乎是同时,大地开始传来一种有节奏的、极轻微的震动。 伊娜莉丝侧过头,将耳朵贴在身下冰冷粗糙的岩石表面,闭上了眼睛。那震动通过坚硬的岩层,更加清晰地传递到她的耳中,像是某种沉重钢铁造物的心跳,正由远及近,稳定而有力地搏动着。 “来了。”她身后的一个雪怪成员用气音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伊娜莉丝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 就在这时,一束刺眼得如同利剑般的光柱划破了浓重的黑暗,从地平线的尽头横扫过来,瞬间将前方的一片雪地照得惨白。光柱移动着,让岩石和沟壑的阴影在地面上疯狂地拉长、扭曲、变形。 一名负责前出侦察的雪怪成员从远处的阴影中现出身形,他没有起身,而是以一种贴地的姿态飞快地跑来,在离众人还有几米远的地方,右腿向前一伸,整个身体借着惯性在冰滑的雪地上铲出一条漂亮的弧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伊娜莉丝的侧后方,溅起一小蓬雪沫。 他喘着气,但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训练有素的效率感:“已经确定了。十分钟后,会有一列补给列车从我们现在的位置路过。目的地是热列兹诺戈尔斯克。” “我看过了,速度不快,车头和车尾有几个乌萨斯士兵,但看起来更像是在打瞌睡,而不是在站岗。” “中间的车厢呢?”伊娜莉丝问。 “是封闭的货运车厢,有几个可以从外部打开的通风口,位置很高。对我们来说不是问题。” 伊娜莉丝听完,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脑中快速构筑着行动的细节。然后,她终于收回了目光,那双幽蓝的眼睛在黑暗中转向身后的几名雪怪成员。 “好。让我们搭个便车。” 第287章 暴乱? 满载的列车在锈迹斑斑的轨道上发出一长串不堪重负的呻吟,随着一阵剧烈的晃动和金属摩擦的尖啸,终于缓缓停稳。 刺耳的刹车声像是利爪,狠狠划破了热列兹诺戈尔斯克深夜的沉寂。 高压蒸汽随即从车头巨大的活塞连接处猛地喷涌而出,带着一股浓重的、滚烫的机油味,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一片白茫茫的浓雾,模糊了站台昏黄的灯光。 车厢内,伊娜莉丝和雪怪们在黑暗中纹丝不动,直到听到不远处一扇沉重的车门被粗暴地拉开。 “喂?车站的人呢!还活着就过来卸货!”列车驾驶员的声音通过扩音喇叭传来,格外响亮,带着浓浓的不耐烦,“动作再慢,你们这个月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t扩音喇叭里的声音在空旷的站台上回荡,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带着睡意的声音懒洋洋地回应道:“来了来了,催什么催!跟催命一样……话说,你们这个月怎么晚了这么多天才来?” 被喊来值班的乌萨斯士兵一边嘟囔着,一边从站台另一头的小屋里走出来,他裹紧了身上的大衣,语气里满是狐疑:“该不会是你们在路上偷偷摸摸克扣了什么好东西,才耽搁到现在的吧?” “‘乌萨斯粗口’!”驾驶员在驾驶室里啐了一口,声音更大了,“你以为谁都跟你们一样?第三矿区那两天闹暴乱,死了不少人,为了安全起见,后勤部特意临时调动了时间!就你们这点东西,我还看不上呢!赶紧的,抓紧时间卸货!” “知道了知道了,我去喊人。”那个士兵的声音听起来毫无干劲,脚步声拖沓地远去了。 最后的车厢里一片死寂。伊娜莉丝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透过车厢壁上的一道细小缝隙,能看到坚硬的水泥站台被几盏孤零零的灯照亮。 很快,一批乌萨斯士兵骂骂咧咧地赶了过来,一时间月台上人头攒动,金属箱子被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夹杂着粗鲁的叫喊声。 “等一会吧。”伊娜莉丝回过头,看向在黑暗中轮廓分明的雪怪们,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她们所在的这节车厢里装满了喂养驼兽的干草饲料,散发着一股干燥而独特的气味。 这种货物显然不在优先卸载的列表里,一时半会儿还轮不到这里。 时间在沉闷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外面的喧嚣声渐渐平息。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月台上的人声彻底稀疏下去。伊娜莉丝再次凑到缝隙边向外观察,确认了情况后,她拉开了车厢顶部的天窗。 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动了她额前的几缕发丝。 她轻轻踩在一个雪怪主动蹲下后形成的宽厚肩膀上,手臂稍一用力,整个身体便轻盈地翻了上去。 车顶的空气更加寒冷,带着旷野的气息。 伊娜莉丝蹲伏着环顾四周。 列车周围只剩下几名穿着乌萨斯第三集团军制服的士兵,他们三三两两地靠在站台另一端的廊柱下抽烟,昏黄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手中的武器随意地挎在肩上,烟头的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暗,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懒散懈怠的劲头。 大部分刚刚卸下的货物就那么杂乱地堆积在月台上,看样子,这些士兵并不打算连夜把活干完。 “安全,声音小点,可以行动。”伊娜莉丝对下面比了个手势。 雪怪们在伊娜莉丝的指挥下,展现出与体型不符的灵巧。 他们依次攀上车顶,落地时膝盖弯曲,厚重的靴子踏在碎石地面上,只发出几不可闻的闷响。 伊娜莉丝是最后一个下来的,她轻盈地落在队伍中间,双手顺势向后一挥,示意众人跟上。 一行人不着痕迹地退入几根粗大供暖管道交错形成的阴影里。冰冷的金属管壁紧贴着后背,和热列兹诺戈尔斯克深夜的寒风一起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他们刚刚站定,一个充满戾气的声音就从不远处的廊柱下传来,打破了短暂的宁静。 “……烦死了,又得加一班岗。” 伊娜莉丝微微侧过头,目光顺着声音望去。 一名乌萨斯士兵正靠在水泥柱上,他将只剩一小截的烟头狠狠地摁在粗糙的墙面上,直到火星完全熄灭。他吐出一口浓重的烟圈,白雾在他被冻得发红的脸前缭绕不散,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抱怨。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士兵的声音从他旁边响起,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身体缩着,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厌恶,“还不是三号矿场那帮该死的杂种闹的。” “呵呵。”先开口的士兵嗤笑一声,从口袋里摸索着,似乎想再点上一根,“那帮家伙也难缠多了。我听调去镇压的兄弟说,他们跟疯了一样,用石头和自制的家伙就敢冲防线。” “一群感染者,得了病,脑子也跟着坏了。”后一个士兵的声音更冷了,“不过,这次动静闹得确实不小,听说跑了不少。现在镇上都戒严了,进出都得查身份牌,连我们自己人晚上出门都得带着。” “可不是么,就为了抓那么几个烂命的感染者,把我们折腾得够呛。”第一个士兵终于放弃了找烟,烦躁地一脚踢在柱子底座上,“要我说,那帮感染者,就该全关在矿井里烂掉,一个都别放出来。” 阴影中,伊娜莉丝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三号矿场、感染者、暴乱、逃跑……今晚已经是第二次听到这些词了。 从列车驾驶员口中的“后勤部临时调动时间”,到这两个士兵嘴里的“戒严”和“身份牌”,所有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件事。这不仅解释了这座城市为何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更意味着她们的潜入行动将面临预料之外的麻烦。 夜色如同缓慢晕开的墨汁,终于将热列兹诺戈尔斯克灰白色的天空彻底浸染。 远处的喧嚣已经完全沉寂,只剩下风声在空旷的铁轨间低低地盘旋。 伊娜莉丝确定士兵离开后,对身后的同伴们做了一个明确的手势。 侦察小队随即如幽灵般脱离了车站的范围,悄无声息地滑入城市纵横交错的巷道之中。 她们避开所有亮着灯光的主路,在一条条狭窄、堆满杂物的后巷中穿行。 空气里混杂着湿冷砖墙的霉味和垃圾腐败的酸气,地面上结着薄冰的污水坑反射着远处昏暗的天光。高大的雪怪们以一种与体型不相称的谨慎,小心地避开脚下散落的碎玻璃和金属罐。 最终,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小广场前的巷子里,队伍停了下来。 伊娜莉丝抬起头,将目光锁定在巷子旁边这栋高耸的废弃行政楼上。 那栋楼的窗户大多已经破碎,黑洞洞的,像一双双凝视着这座沉睡城市的空洞眼窝。它在周围低矮的建筑中鹤立鸡群,正是她们需要的临时制高点。 伊娜莉丝向后打了个手势,一名雪怪立刻会意,走到墙边屈膝蹲下,用自己的肩膀搭成一个稳固的平台。 她又一次踩着那宽厚的肩膀,足尖在墙面轻轻一点,手臂便抓住了满是锈迹的消防梯下缘。她的动作轻盈得像一只没有重量的夜鸟,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就翻了上去,然后迅速而安静地将折叠的梯子放了下来。 “黎博利人的身手……还真是每次看都觉得不可思议。”充当基座的雪怪站起身,揉了揉被踩过的肩膀,低声感慨了一句。 “小声点,”旁边另一位雪怪提醒他,“别忘了那些巡逻队。” “知道了知道了。” 一行人借着梯子快速上楼。楼顶的边缘,冰冷的夜风比下面要猛烈得多,吹动着伊娜莉丝额前的碎发,让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从这里,大半个热列兹诺戈尔斯克尽收眼底。入夜后的城市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死气沉沉。 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零星的乌萨斯巡逻队,他们踩着整齐划一的沉重步伐,在昏黄的路灯下拖出长长的、摇晃的影子。靴底敲击冻土的声音在寂静中传得很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大部分建筑的窗户都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偶尔有一扇窗会透出些许微弱的灯光,但往往亮起没多久,就又匆匆熄灭,仿佛屋里的人也在畏惧着什么,整座城市都提前进入了小心翼翼的休眠。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街角匆匆闪出。那似乎是个还没回家的镇民,他裹紧了单薄的外套,低着头,几乎是小跑着沿着墙根移动。在经过一个路口时,他惊恐地朝巡逻队的方向瞥了一眼,随即加快了脚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恐慌,最后近乎是扑进了一栋公寓楼的门里。 伊娜莉丝放下望远镜,尽管在这高处,能将大半个城市一览无余,可那些在街道间移动的巡逻队,仍然像棋盘上不按规则移动的棋子,散乱,并且充满威胁。 “巡逻队的数量比我们预想的要多,而且路线很杂乱,没有固定的规律。”她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传到身旁的雪怪耳中,“从这里很难掌握他们的全部动向。你们有看到像军营或者临时驻地的地方吗?” 离她最近的那名雪怪,正是刚才充当过踏脚台的那个,他庞大的身躯在夜色中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岩。他抬起粗壮的手臂,指向城市的西侧。 “西边。”他的嗓音带着胸腔共鸣的低沉,“那片有探照灯的地方。我盯着有一会儿了,高墙,铁丝网,看起来像个临时搭建的兵营。” 伊娜莉丝顺着他指引的方向望去。不需要望远镜,那片区域在沉寂的城市里也显得异常刺眼。 它像一块被强行烙在黑丝绒上的光斑,几道惨白的探照灯光柱不知疲倦地在低垂的夜幕上扫来扫去,将营区周围的轮廓切割得棱角分明。 “下一步的目标就是那里了。”她转回头“那地方肯定戒备森严,人多了目标太大,反而容易暴露。”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位队员,“我一个人去探查。你们留守这里,保持警戒,作为接应和通讯中继点。” 第288章 得吃就撤 夜风将营地里混杂着劣质酒精与汗液的污浊气味,吹送到城市的每个角落。 伊娜莉丝的身影在军营周围的高层建筑物顶部快速移动,动作敏捷,落地时几乎听不见任何声响。 临时兵营此刻就在她的脚下,在小镇西侧这片曾经像是公园的开阔地上,如今只剩下几棵光秃秃的枯树,在探照灯的光柱下投射出鬼爪般的影子。 高墙上拉着一圈圈崭新的铁丝网,锋利的倒刺在惨白的光线下闪烁着寒意。上面挂着几个简陋的木牌,用乌萨斯语潦草地写着“军事禁区,闯入者死”,在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时,那油漆反射出冰冷的白光。 伊娜莉丝伏在一处女儿墙后,轻轻按了一下藏在衣领里的微型通讯器。细微的电流声后,传来了雪怪沉稳的嗓音。 “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伊娜莉丝压低声音,目光紧盯着下方,“营地里的哨兵数量确实很多。他们两人一组,沿着铁丝网内侧的固定路线来回巡逻。” 她停顿了一下,一道探照灯的光柱正好从她头顶扫过,她下意识地将身体压得更低,直到光芒移开。 “还有探照灯,四个角落的哨塔上都有,交叉扫射,覆盖了所有区域。你们那里有什么发现吗?”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在东南角有一个小缺口,不知道是建造时留下的还是后面有人破坏的。” “东南角吗?”伊娜莉丝将视线锁定在不远处一栋被炮火削掉一半的民房废墟“稍等。” 她切断通讯,身体如一道虚影,悄无声息地滑下楼顶,穿过一小片空地,闪身躲进那片废墟的断墙之后。 她小心地探出半个头,从断墙的豁口望出去,这里的视角恰好能将整个兵营的正面防御尽收眼底。 她重新接通了通讯,但没有说话,只是让线路保持开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风声,远处巡逻队的脚步声,探照灯电机转动的微弱噪音,构成了这片死亡之地的交响。 一队哨兵从东侧走到西侧,用时三分十五秒。另一队从西侧到东侧,同样是三分十五秒。他们在营地大门前交错,会有一个短暂的停顿,似乎在交谈什么,大约十秒。 探照灯的光柱,从最左侧扫到最右侧,用时二十秒,回转同样是二十秒。四座哨塔的光柱扫射轨迹经过了精心设计,总有一束光在照亮另一束光即将离开的区域。 十分钟后,伊娜莉丝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在东南角的哨塔探照灯扫向最远端,而东北角的探照灯正从远端转回来的瞬间,在两队巡逻兵恰好走到各自路线的中点,背对背离得最远的时候,营墙下方会有一处长约三米的地带,出现一个长达四秒的、纯粹由阴影构成的短暂空隙。 那是由动态的防御漏洞在特定时间点交汇而成的、一闪即逝的机会。 她再次凑近通讯器,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我找到路了。” 伊娜莉丝的身影在建筑物的阴影中穿行,最后无声地潜入营地东南角那片枯黄的灌木丛中。她伏下身,稍稍拨开眼前干枯的枝叶,她看到了雪怪所说的那个“缺口”。 那是一段铁丝网的底部,像是地基在冻土上发生了轻微的沉降,导致整段铁丝网被微微向上拱起,与地面之间撕开了一道不起眼的缝隙。 缝隙不大不小,刚好足够一个稍微守弱一些的成年人以狼狈的姿态匍匐穿过。 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但又被潦草地抚平了。 伊娜莉丝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地方……有点太刻意了。她的第一反应是,这会不会是一个引诱人进入的陷阱。 她再次按了按衣领,轻声说:“我到东南角了,你说的缺口……找到了。看起来像是有人特意留下的。” 通讯器里传来雪怪一贯沉稳的声音,但这次带上了一丝警觉:“特意留下的?放弃它,我们再找别的办法。” “不必了。”伊娜莉丝的目光扫过远处的哨塔,计算着光柱的轨迹,“陷阱也比我顶着探照灯再绕一圈来得迅速。如果真有麻烦,我会处理。” 她没等雪怪再劝,便切断了通讯。 她像一块融入环境的岩石,等待着自己计算出的那个完美瞬间。 风声,远处几个士兵粗鲁的笑骂声,还有金属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都成了她脑中断定安全的背景音。 “……那婆娘,要是再给我碰到一次……”一个含糊不清的醉醺醺的声音顺着风飘来,随即被另一阵哄笑盖过。 终于,东南角的探照灯扫向最远端,而东北角的探照灯正从远端转回。 两束光柱交错而过,投下了那片转瞬即逝的阴影。 她悄无声息地滑过那片不足十米的空地,整个身体紧紧贴着冰冷而坚硬的地面,肌肉以一种柔韧到诡异的方式舒展,从那道翘起的铁丝网下方滑了进去。 金属倒刺几乎是擦着她的后背掠过,带不起一丝声响。 营地内的空气比外面更加污浊。 劣质酒精和汗液的馊味里,又混进了一股食物残渣在低温中缓慢腐败的酸臭,闻起来像是隔夜的、煮烂了的卷心菜。她避开了那些亮着灯、传出喧哗的营房,身体压得极低,利用每一个可以利用的阴影,朝着营地中央一栋看起来像是临时指挥部的两层小楼摸去。 小楼一层最靠边的房间亮着昏暗的灯光,门虚掩着,留着一道指头宽的缝。 一楼是值班室。伊娜莉丝贴在墙边,侧耳倾听。 除了沉重的鼾声以外再无其他。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门板上,用路上找到的小纸片卡住门轴,然后用轻轻将门推开。 门轴却还是发出“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声音吓了她一跳,一楼的鼾声停顿了一瞬。 “保尔?保尔是你吗……是……” 伊娜莉丝的心也跟着停了一拍,整个人如同凝固的雕像,与门后的阴影融为一体。 几秒后,那鼾声又带着满足的鼻音响了起来,甚至比刚才更响了。 她这才侧身闪入。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烟草味,混杂着廉价伏特加的刺鼻气味。 一个穿着皱巴巴军服的士兵正趴在桌子上,发出沉重的鼾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酒气。他的脑袋旁边,一个绿色的玻璃酒瓶已经空了,瓶口还挂着一滴未干的酒液。 桌上的烟灰缸里,烟头堆成了小山,其中一根似乎刚熄灭不久,还在散发着最后一缕焦糊的青烟。 伊娜莉丝的视线在昏暗中缓缓移动,无声地审视着这间逼仄的屋子。 她的目光越过那个醉得不省人事的士兵,最后定格在墙壁上。 那是一幅巨大的军事地图,纸张的边缘已经有些卷曲发黄,用几枚廉价的图钉潦草地固定在软木墙板上。 地图上覆盖的区域正是热列兹诺戈尔斯克周边,山脉的褶皱与河流的走向被深浅不一的线条勾勒出来。红蓝两色的图钉在图上星罗棋布,标注着各种伊娜莉丝看不懂的战术符号,但她一眼就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 数个代表着矿场的菱形符号散落在地图各处。其中一个,被一个潦草而用力的红色圆圈胡乱地圈了起来,墨水甚至在纸上洇开了一小片。圆圈旁边,有人用乌萨斯语写了两个单词,字迹歪歪扭扭,带着一种急躁和不耐烦。 暴乱。 伊娜莉丝的心跳没有丝毫变化,但她的呼吸却仿佛停滞了一瞬。她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朝着那幅地图的一角探去。 指尖触上图钉金属的圆头,能感觉到上面凝结着一层微凉的湿气。 她用指甲的边缘轻轻抠住图钉的缝隙,以一种极其缓慢而均匀的力道,将它一点一点地从软木板中拔出。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图钉带着一丝软木的碎屑,悄然脱离了墙壁。 她用同样的方式取下了另外几个图钉,将地图的一角轻轻卷起,然后是另一角。 她将整张地图无声地取下,在腿侧迅速而精准地折叠成一小块方砖大小,塞进了作战服内侧紧贴身体的口袋里。 她无声地转身,正准备像来时一样悄然离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还伴随着一个含混不清的、跑了调的醉醺醺的歌声。 伊娜莉丝的身体瞬间绷紧,肌肉的反应甚至快于思维。她没有丝毫犹豫,一个流畅无声的旋身,闪电般地退到了门后那片最浓重的阴影里,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武器冰冷的握柄。 一个掉队的巡逻士兵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军靴在冻得坚硬的泥地上拖出“沙沙”的声响。他似乎是想进这间值班室,但显然已经分不清门和门框的区别,整个人因为脚步不稳,一头撞在了门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妈的……” 他含糊地咒骂了一句,用手扶着墙壁,似乎是放弃了进门的打算。他并没有进去,而是转过身,背对着门,对着墙角开始摸索着解裤子。 一股温热的骚臭味混合着酒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弥散开来。 伊娜莉丝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仿佛暂时停止了。 她和那个士兵只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和几步的距离,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酒气,甚至能听到他因为暴露在寒风中而打的那个响亮的、牙齿咯咯作响的哆嗦。 那个士兵很快打理好了自己,金属拉链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又摇摇晃晃地哼起了不成调的歌,拖着脚步,朝着远处营房的方向走去。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朝值班室里多看上一眼,仿佛这里只是他醉酒路线上一个无关紧要的拐角。 那个醉醺醺的士兵的脚步声和跑调的歌声彻底消失在营房的方向后,伊娜莉丝依旧像一尊雕像般,纹丝不动地贴在门后的阴影里。 她耐心地等待着,接下来的一分钟,漫长得仿佛一个世纪。 确认外面再无任何声响,只有寒风吹过屋檐的低沉呜咽后,她才重新移动。 当她的身影如鬼魅般重新出现在废弃楼的楼顶时,负责警戒的两名雪怪成员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都垮塌了些许。 其中一个立刻凑了上来,压低了声音,话语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情况怎么样?拿到东西了吗?” 伊娜莉丝从作战服内侧紧贴着身体的口袋里,掏出了那张被她体温捂得有些温热的、折叠成方砖的地图,递了过去。 那名雪怪愣了一下,连忙伸手接过。他借着天边不知是月光还是极光的微弱光晕,小心翼翼地展开地图。 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当他的视线落在地图上,看到那些清晰的军事部署标记,尤其是那个被红色墨水潦草圈出的矿场,以及旁边写着“暴乱”的乌萨斯语单词时,他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瞬。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伊娜莉丝。昏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似乎有种沉静的光。这一刻,他眼神里的情绪复杂了起来,除了任务伙伴间的信任,更多了一丝发自内心的、真正的敬畏。 “太好了!” “这下我们就有最新情报了。” 雪怪珍重地将地图重新折好,妥善地放入自己的怀中。 小队再次启程,沿着来时的路,悄无声息地原路返回。 回去的列车是一列空载的货运列车,黑色的车身上落满了霜雪,像一头匍匐在铁轨上的钢铁巨兽。 雪怪们找到了其中一节敞开的货运车厢,互相掩护着,依次灵巧地翻了进去,稳稳地落在冰冷的车厢底板上,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伊娜莉丝是最后一个。 她单手抓住车厢冰冷的边缘,手臂发力,轻盈地一跃而上。 在翻身进入车厢前,她停顿了一下,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在夜色中死气沉沉的工业小镇。黑色的厂房剪影,高耸的烟囱,一切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静默里。 一切都进行得太过顺利了。 顺利得有些反常。从潜入到得手,再到撤离,仿佛每个环节都被精心安排过一样,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然而,在她和雪怪们都未曾察觉的、数百米之上的高空中,那片比夜色更深邃的黑暗里,某种东西正静静地悬停着。 那是一台外形酷似某种昆虫的无人机,它的体积不大,周身覆盖着一层近乎完全透明的光学迷彩。 这套系统将它的轮廓完美地与夜空融为一体,只有当它调整姿态,镜头轻微转动时,周围的光线才会产生一丝微不可查的空间扭曲,仿佛空气本身泛起了一圈涟漪。 无人机的高清摄像头,正锁定着下方铁轨上那列缓缓启动的货运列车,镜头精准地对准了伊娜莉丝他们所在的那节‘空荡荡’的车厢。 在它通过加密信道传回的实时画面中,冰冷、黑暗的车厢背景上,几个散发着不同温度的红橙色人形轮廓,清晰可见,无所遁形。 第289章 将军与大公 热列兹诺戈尔斯克,乌萨斯第三集团军第六装甲旅指挥部。 办公室的壁炉里,来自维多利亚的优质硬木正安静地燃烧,发出细微而令人安心的“噼啪”声。火焰如橙色的舌头,不知疲倦地舔舐着干燥的木材,将温暖均匀地输送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空气中因此弥漫着一股好闻的松香气味。 窗外是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属于冰天雪地的世界。铅灰色的天幕低低地压着大地,一望无际的荒原被厚重的积雪覆盖,仿佛一张没有尽头的白色绒毯。寒风卷着细碎的冰晶,一遍遍无情地抽打着双层窗玻璃,发出尖锐而凄厉的呼啸。 窗内,温暖如春。 伊利亚·格里戈里耶维奇将军端起骨瓷茶杯,杯壁温热的触感顺着粗糙的指尖传来,让他因常年握枪而生出厚茧的手指感到一丝舒适。他看着杯中那透亮的琥珀色液体,是从维多利亚进口的上等红茶,细腻的茶香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佛手柑芬芳,在温暖的空气中袅袅升起,与壁炉的松香交织在一起。 他没有急着喝,只是将杯子举到唇边,对着窗外那片象征着乌萨斯无尽严冬的灰白景象,轻轻吹了吹杯口氤氲的热气。 “将军。” 一个冷静的声音从巨大的实木办公桌前传来,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情报官维克多上尉微微躬身,他那双总是因为过度用眼而显得有些疲惫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像是猎人看到了期待已久的猎物终于踏入了陷阱。 “根据‘眼睛’传回的最新情报,‘雪怪’小队已经带着诱饵,登上了返程的列车。” “哦?” 伊利亚将军终于抿了一口红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留下满口醇厚的余香。他的声音很平静,沉稳得像窗外冻结的土地,听不出丝毫喜怒。他将目光从窗外的风雪收回,落在了自己这位得力下属的脸上。 “他们很顺利地拿到了那张我们‘不小心’遗失的地图?” “是的,将军。”维克多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愉悦,“一切都按照您的计划进行。那个黎博利人……她的潜入技巧确实惊人,我们的哨兵甚至没能察觉到她的靠近。当然,其中也有他们为了恰到好处地扮演了醉酒和懈怠的原因在。” “很好。” 伊利亚将军放下茶杯,精致的骨瓷与茶托碰撞,在壁炉木柴的爆裂声中,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双手背在身后,凝视着窗外那片被风雪统治的荒原。 “维克多,你要记住,一场完美的欺骗,每一个环节都必须是真实的。哨兵是真的喝了酒,地图是真的画了军事部署,只是……那不是我们全部的部署。只有当诱饵本身足够诱人,鳞兽才会毫不犹豫地吞下。” “我明白,将军。只是……我还是有些不解。”维克多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让雪怪得到这样一份‘重要’的情报回去,会不会……” 伊利亚将军转过身,昏黄的灯光在他布满风霜的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 “维克多,优秀的棋手,从不吝惜用一枚看似重要的棋子去交换更大的胜利。现在,我们只需要安静地等待。” 他转过身,视线越过维克多,落在了他身旁那个如同标枪般笔直挺立的菲林男人身上。那人一头浅金色的短发,修剪得一丝不苟,下颌的线条如同刀削般冷硬,即使在温暖的室内,他的脸色也带着一丝久经风雪的苍白。 “安德烈,三号矿场那边的情况如何?” 副官安德烈·彼得罗维奇中校上前一步,钉着铁掌的军靴后跟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笃”响,仿佛每一步都经过精确的丈量。 “报告将军。”他的声音和他的为人一样,像一把出鞘的冰冷军刀,“第三矿场的暴乱已基本平息。大部分逃窜的感染者中,绝大多数在追捕过程中因‘拒捕’而意外身亡。少数逃脱的感染者虽然不知所踪,但我们已经派出纠察队沿途追捕,我方镇压部队损失轻微,仅有几名士兵在冲突中受了些不影响行动的皮外伤。” 安德烈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以便让报告更加完整。 壁炉里的火光在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跳动了一下,却没能融化其中的寒意。 “矿场的生产设备也只受到轻微破坏,工程队评估后认为,最多三天,即可恢复全部产能。” 他停顿的间隙,房间里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啸。伊利亚将军没有催促,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耐心地等待着下文。 “另外,”安德烈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仿佛在叙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们安插在矿工中的‘种子’,已经按照计划,成功混入了那批逃脱感染者当中。” “做得不错,安德烈。”伊利亚将军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那笑容驱散了他眉宇间长久积聚的阴霾,让他看上去多了几分温度,“你们的工作效率,总是能让我感到欣慰。” “为帝国效力,是我们的荣幸。”维克多与安德烈几乎在同一瞬间挺直了胸膛,异口同声地回答。两人同时抬手,向将军敬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军礼。 “没什么事我们就先回去了。” “去吧,士兵们。” 得到将军的首肯后,他们转身,迈着整齐划一、如同阅兵般的步伐退出了办公室。 厚重的橡木门被轻轻带上,门上的铜把手在闭合的瞬间闪过一道暗光,彻底隔绝了走廊里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办公室里重又恢复了宁静,只剩下那炉永不疲倦的火焰,忠实地守护着一室温暖。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温暖而宁静的氛围,只有壁炉里的火焰在不知疲倦地跳跃着,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落在厚重的地毯上,转瞬即逝。 伊利亚将军重新坐回那张由整块黑胡桃木打造的奢侈办公桌后。 他没有再去碰那杯已经微凉的红茶,茶水表面凝结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他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像是在思索着什么,片刻之后,伸出手拿起桌上一部造型古朴的加密通讯器 黄铜外壳因为常年的擦拭而显得油光锃亮,却也掩盖不住边角处的磨损痕迹。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不自觉地挺直了些。然后,他毕恭毕敬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通讯器里传来几声沉闷的等待音,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伊利亚的心上,让这间温暖的办公室都显得有些空旷。终于,一个威严而沉稳的声音响了起来。 “伊利亚。” “大公阁下。”伊利亚将军的身体瞬间绷紧,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训练场上接受检阅的年轻军官。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下级对上级绝对的恭敬,没有丝毫刚才面对维克多和安德烈时的从容“很抱歉在这个时间打扰您。” “无妨,我想你这个时间点打电话来,肯定是有什么情况要汇报。” “是的,大公阁下,‘雪怪’已经咬住了我们扔出去的诱饵,‘种子’也已经就位。”伊利亚的语速平稳,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极力压抑的紧张,“一切都在按照您的计划顺利进行。”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片刻。这短暂的寂静让伊利亚将军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他能听见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自己胸腔里沉重的心跳。 “很好,伊利亚。”贝加尔大公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赞许,这细微的变化对伊利亚而言,却像是隆冬里的一缕阳光。“继续监视,不要轻举妄动。等待我的下一步指示。” “是,大公阁下。” 通讯被干脆利落地切断,只留下一串忙音。 伊利亚将军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力气,重重地靠在椅背上。他抬手摸了摸额头,才感觉后背的军服已经被一层细密的冷汗浸湿,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而在数百公里之外,贝加尔大公的私人办公室内。 这位乌萨斯第三集团军真正意义上的主人,正端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另一番景象,没有风雪,只有一座庞大城市的璀璨灯火,如同星辰坠落大地。 他挂断了与伊利亚将军的通讯,目光却没有离开面前的全息投影。 投影中,一个身形高挑的女人正静静地站着。她周身环绕着肉眼可见的、翻腾的黑色火焰,那火焰仿佛有生命一般,在她身边无声地舔舐着空气,散发着毁灭与不祥的气息。 正是整合运动的领袖,塔露拉。 “看来,你的那位将军,工作完成得很出色。”塔露拉的声音从投影中传来,带着一丝玩味,她的视线似乎穿透了虚拟的影像,落在了大公的脸上。 贝加尔大公端起桌上的酒杯,修长的手指轻轻晃动着里面深红色的液体。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像某种缓慢流淌的鲜血。 第290章 各方动态 龙门的夜,潮湿而温热。 刚刚停歇的雨水在街道上留下大片深色的水渍,像一块块被打湿的墨玉。头顶那些五光十色的招牌与巨大的全息广告牌,它们的光芒投射下来,被地上的积水打碎、揉烂,最终汇成一滩滩流动的、迷幻的色彩。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味道,雨后泥土的清新,食物的浓郁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遥远海港的咸腥。 烤串摊上,肥美的肉块被炭火炙烤,油脂滴落时发出诱人的“滋啦”声,白色的烟气裹挟着孜然和辣椒的辛香,向四周弥漫开来。旁边的小炒店里,炒锅与铁铲正进行着一场激烈而清脆的交响,伴随着厨师中气十足的吆喝。 鼎沸的人声,车轮碾过湿滑路面的摩擦声,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炎国戏曲唱腔,共同构成了一曲独属于这座不夜城的交响乐。 阿米娅走在博士身边,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她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这样纯粹地、放松地走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了。自从切尔诺伯格那场席卷一切的风暴以来,她的神经就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从未有过片刻真正的松懈。 罗德岛的未来,感染者的处境,每一份战报,每一次决策,都像沉重的枷锁,牢牢地捆缚着她。 她偷偷地、极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人。 博士的兜帽压得很低,一如既往地将整个人都笼罩在宽大的衣物和阴影里,只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 她似乎对眼前这活色生香的世界充满了孩童般的好奇。 他们路过一个卖着热气腾腾包子的摊位,博士停下了脚步。摊主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菲林阿姨,她的手指在面团上灵巧地翻飞,一捏一转,一个漂亮的褶子就成型了,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博士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兜帽下的脸微微侧着,像是在研究某种精密仪器的构造图。 “博士,要尝一个吗?看起来很好吃。”阿米娅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博士似乎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他微微摇了摇头,然后视线又被不远处一个挂在墙上的街头电视吸引了过去。 电视里正播放着炎国传统戏剧,演员们化着浓墨重彩的妆,穿着华丽的戏服,唱着高亢婉转的调子。阿米娅觉得,以博士目前的状态,他大概率是听不懂也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唱词和身段的,但他依然驻足,看得相当专注。 但能看出来的是……她真的和过去不一样了。 阿米娅的心里,那块自她记事起就沉甸甸地压在那里的石头,似乎被一股温柔的力量悄悄挪开了一角,透出了一丝光亮。 现在的博士,温和,安静,甚至有些笨拙。她想起前几天,克洛丝偷偷把一张画着笑脸的便签贴在他的背上,他毫无察觉地在舰桥走了一圈,直到凯尔希医生面无表情地帮他取下来。 他当时的反应不是恼怒,也不是漠然,而是一种显而易见的、不知如何是好的手足无措,兜帽下的脑袋似乎都低垂了几分。 那样的博士,让她感到陌生,却又无比心安。 他不再是那个只存在于冰冷的档案记录里、被一串串辉煌又残酷的战绩所定义的战争符号。 那个传说中能将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都运用到极致,能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胜利的“巴别塔的恶灵”,仿佛已经随着那场大火,一同被埋葬在了切尔诺伯格的废墟之下。 “博士?”阿米娅又轻唤了一声,见他还在看那个戏剧节目。 “嗯?”他终于回过头,兜帽下的阴影动了动,“那个……颜色很漂亮。” 他的声音有些低,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一样。 阿米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是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她没有想到博士会给出这样的回答。不是分析戏剧的艺术形式,不是评估其宣传价值,也不是沉默,而是一句最直观的,最简单的,“颜色很漂亮”。 “是啊,”她点头赞同,“非常漂亮。” 那块被挪开一角的石头,又被推开了一些。名为“希望”的暖流,正从那缝隙中,缓缓地,渗入她的心田。 可为什么……为什么凯尔希医生还是不愿意恢复博士的全部权限? 想到这里,阿米娅嘴角刚刚扬起的轻松弧度,就微微僵硬了。 她不明白。 明明博士的变化,罗德岛的每一个人都有目共睹。 她不再是那个高深莫测的战争机器,会因为克洛丝的恶作剧而手足无措,会因为一出看不懂的戏剧而驻足,会像个孩子一样对包子铺师傅的手艺感到好奇。 这份温和与安静,是如此真实,如此不容错辨。可为什么,凯尔希医生……还是那样警惕,她的目光里,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审视。 “阿米娅。” 博士的声音突然响起,像一颗石子投入她纷乱的思绪,荡开一圈圈涟漪。她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落后了半步。 “凯尔希医生,她喜欢什么?” 阿米娅愣住了,她抬起头,有些茫然地望着身边的人。雨后的湿气混杂着食物的香气,在他们之间缭绕。她没想到,在这样一个活色生香的夜晚,博士会冷不丁地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她看着博士,兜帽的阴影深邃,将她的神情完全隐没。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等待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答案。 博士是想……和凯尔希医生搞好关系吗? 这个念头如同一束光,瞬间穿透了方才笼罩在她心头的阴云。那块刚刚坠下去的石头,又被这股力量托了起来,甚至比之前升得更高。 一时间,她心底的所有疑虑和不解都被一种巨大的喜悦冲散了。 “凯尔希医生她……”阿米娅认真地思索起来,甚至为此停下了脚步,微微歪着头,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她总是喝一种很苦的茶,”她回忆着,仿佛能闻到医疗部里那股独特的、清冽中带着药味的香气,“颜色很深,装在她的白瓷杯里像一小杯墨汁。我……我以前偷偷尝过一次,就一小口,结果舌头麻了半天。” 她说着,忍不住吐了吐舌头,好像那股苦涩的味道又回到了嘴里。 “她喜欢看很古老的书,非常非常古老。书页都泛黄了,上面的字弯弯曲曲的,我一个都不认识。她看书的时候非常专注,有时候一整个下午都不会动一下。” “还有……她很爱护mon3tr。虽然她从不说什么,但我见过,在没有人的时候,她的手会轻轻搭在mon3tr的脊背上,那不是命令,也不是安抚,更像是一种……习惯。” 一阵风吹过,将远处戏台上的唱腔送得更清晰了些,咿咿呀呀的,缠绵又高亢。 “啊,对了!”阿米娅像是想起了什么最重要的事情,眼睛都亮了,“她对古文明的遗迹和历史非常了解,比罗德岛上任何一个人都要了解。有时候听她讲起那些早已消失在时间长河里的国度,就好像她亲眼见过一样。” 阿米娅一口气说了很多,街边的霓虹灯光在她眼中闪烁,映出点点碎亮的光芒。可说完之后,她又觉得,自己所说的这些,似乎都不能算是真正的“喜欢”。 喜欢是带着愉悦和偏爱的情绪。 而这些事,对于凯尔希医生来说,更像是她生活的一部分,和她的呼吸、心跳一样,是构成“凯尔希”这个人的基本元素,是她漫长生命里沉淀下来的印记,无法剥离。 博士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催促。沉默是一种专注的倾听。 直到阿米娅说完,陷入自己的思绪里,他才轻轻地点了点头,兜帽的边缘随之动了一下。那个简单的动作,却像是在说:我明白了。 就在这时,街角一栋商业大楼外墙上那面巨大的广告屏幕,画面毫无征兆地猛然一闪。 前一秒,屏幕上还是一位笑容甜美的当红偶像,在绚烂的光影中举着一瓶气泡饮料,无声地对整条街道散发着青春与活力的气息。那明快的色调和欢快的背景音乐,与这雨后湿润的夜市氛围融为一体。 下一秒,刺耳的电子音效切断了偶像的歌声。 画面被一片代表着紧急新闻的深蓝色所取代,龙门电视台的标志在中央旋转浮现,随即,一位表情严肃的菲林族女主播出现在屏幕上。 “……根据龙门近卫局最新消息,今日下午于下城区再度发生感染者暴力事件。” 她的声音通过大楼的扬声器扩散开来,清晰、冷静,却像一块冰投入了热闹的油锅,让周围的喧嚣瞬间凝固了片刻。街边小摊的摊主停下了吆喝,正在讨价还价的顾客也下意识地住了口,许多人都和他们一样,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阿米娅脸上的,那份因博士而起的、刚刚舒展开来的柔和笑意,也在这声音响起的瞬间,彻底消失了。 “……目击者称,数名情绪激动的感染者袭击了商业店铺,并与前来维持秩序的近卫局人员发生冲突。这是本周内发生的第三起类似事件。”女主播继续播报,语速平稳,不带任何个人情绪。 屏幕上切出了一段用终端拍摄的视频,画面模糊而剧烈地晃动着。 镜头扫过翻倒的货架,五颜六色的商品和食物狼藉地散落一地,混杂着破碎的玻璃碴,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危险的微光。几个穿着近卫局深色制服的成员从镜头前匆忙跑过,身影被拉得很长,只能看清他们腰间装备的反光。视频里没有清晰的对话,只有一片混乱的、混杂着尖叫和怒吼的嘈杂背景音。 “……又发生了。”阿米娅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新闻的背景音所淹没,那是一种混杂着忧虑和无力的低语。 街道上刚刚还存在的,那种由食物香气、霓虹灯光和人们的欢声笑语共同构筑起来的、轻松愉悦的气氛,仿佛被这则冰冷的新闻瞬间抽空了。空气重新变得湿冷,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腔也显得遥远而不真切。 博士没有说话,只是和阿米娅一同抬着头,沉默地注视着那块巨大的、散发着冷光的屏幕。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但阿米娅能感觉到,身边这个人的气息沉了下来。那不再是看戏时的好奇,也不是品尝食物时的放松,而是一种她曾经无比熟悉的、面对情报时的专注与审度。 “情况……好像越来越糟了。”阿米娅看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文字,指尖微微发凉。 博士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了身旁阿米娅的侧脸上。新闻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那双原本闪烁着星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沉沉的、望不到底的担忧。 他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很平稳的语调问道:“罗德岛在这里,能做什么?” 这个问题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询问天气,却让阿米娅的心猛地一沉。她转过头,迎上博士在阴影下的视线,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罗德岛本舰,医疗部。 与外面那个被雨水浸润、喧嚣不休的龙门港口相比,这里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只能听见通风系统周而复始的、规律的低鸣,像某种人造生命体平稳的呼吸。 凯尔希的办公室里,这种安静被推向了极致,连一丝多余的声音都寻觅不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那标志性的、清冷的气味,混杂着另一种她惯用的、带着草药苦味的熏香,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墙,将外界的一切气息都隔绝开来。 她端坐在办公桌后,身上那件白色的医师大褂熨烫得一丝褶皱也无,严谨得如同她本人。面前的终端屏幕亮着冷白色的光,映在她淡绿色的眼瞳里,不起一丝波澜。屏幕上,正显示着一份刚刚通过加密渠道传来的、标注为最高优先级的战地情报。 “‘雪怪’已脱离切城主力,动向不明。” 凯尔希那双总是沉静如万年古井的绿色眼眸,极其缓慢地微微眯了起来。光线在她收窄的瞳孔中折射,变得锐利。 在切尔诺伯格的战局尚不明朗,甚至可以说是岌岌可危的情况下,从正面战场抽调这样一支核心战力离开,无异于主动斩断自己的一条臂膀。 塔露拉为什么要这么做? 除非……有某种更大的、更隐秘的图谋,需要用这枚至关重要的棋子去交换。 或者,这根本就不是一次调遣,而是一次放逐。 凯尔希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尖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缓缓收紧,指甲在光洁的桌面上划出无声的轨迹。 这个时候,她想到了另一件事。 那个在指挥室里,能面无表情地将一整支小队派往必死的境地,只为换取一个微不足道的战术优势的怪物。 她真的……失忆了吗? 还是说,从她醒来的那一刻起,这一切,都只是另一场更庞大、更完美的骗局。 可能吗?很有可能。 她不能把阿米娅的未来,把罗德岛的未来,把这片大地上无数感染者的希望,赌在一个无法被证实的“善意”上。 历史已经给过她太多惨痛的教训。 但……她需要证据。 她需要一个能证明自己猜错了的证据,一个能让她放下这份戒备的理由。 或者,一个能证明自己猜对了的……铁证。 凯尔希缓缓站起身,椅子被平稳地向后推开,没有发出一丝噪音。 她走到舷窗边,透过厚重的玻璃,看着远处龙门港那如同打翻了珠宝盒般、铺满整个夜幕的繁星灯火。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尊雕像。 有了,也许那里……会有线索。 那座现在被整合运动占据的,被死亡与混乱笼罩的城市。 切尔诺伯格。 第291章 雪怪来了 热列兹诺戈尔斯克,三号矿场外围营地。 木屋里温暖得让人骨头发懒,昏昏欲睡。 壁炉里,几块干透了的硬木柴烧得正旺,火焰贪婪地舔舐着熏得漆黑的砖石,不时爆出一两声清脆的“噼啪”轻响,像是某种满足的叹息。橙红色的火光在狭小的空间里摇曳,将粗糙的木板墙壁染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也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油腻气味。那是用大锅炖了太久的卷心菜和劣质肉肠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菜叶已经烂成了泥,油脂在汤的表面凝结成一层薄膜,随着锅底的热气微微起伏。 这味道算不上好闻,但在这片冰天雪地中却是难得的美味。 负责人帕维尔像个冬眠的动物,将自己大半个身子都裹在一张厚厚的、带着霉味的毛毯里,蜷缩在壁炉旁那张快要散架的旧沙发上。 沙发上的弹簧早就坏了,让他整个人都陷了进去。他双手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甜茶,袅袅的白汽模糊了他的脸。 窗外,是另一个世界。 突如其来的冬夜狂风此刻正发出鬼魂般的尖啸,听上去像是无数冤魂在旷野上哭号。风卷起漫天冰雪,凝结成坚硬的颗粒,像一把把沙子,一遍遍狠狠抽打着木屋单薄的墙壁,发出“沙沙”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帕维尔满足地咂了一口滚烫的甜茶。 茶水里放了太多劣质的方糖,甜得发腻,盖过了茶叶本身的味道。但这股甜腻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却让他感到一种远离风雪的、近乎奢侈的安全感。 他甚至懒洋洋地想,让这风雪再大一些也无妨,只要别把这屋子吹塌了就行。 就在这时,木门“砰”的一声,被一股粗暴得毫无预兆的力道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一股夹杂着冰碴的、剃刀般锋利的寒风瞬间灌满了整个房间,像一只无形的巨兽,一口吞掉了屋里所有的暖意。 壁炉里的火焰被吹得猛地向后一缩,几乎要熄灭;炖锅里那层刚刚还悠闲起伏的油脂,被激起一圈涟漪,瞬间凝固了;帕维尔捧在手里的那杯甜茶,杯口的热气被吹得无影无踪。整个屋子里的温度骤降,暖意被瞬间冲散,仿佛刚才的舒适只是一场幻觉。 “关门!快把门给我关上!” 帕维尔尖叫起来,那声音又尖又细,完全不像一个男人。 他整个人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手里的茶水随之晃动,滚烫的液体洒了一些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嘶”地倒吸一口凉气。 “你们这帮蠢货是想冻死我吗!脑子都让风给吹跑了?” 两名身材魁梧的护卫队长骂骂咧咧地挤进了门。 他们身上那套厚重的防寒服上落满了雪,耳朵,眉毛和胡子上都挂着白霜,看上去就像两只刚从雪地里艰难爬出来的白熊,带着一身彻骨的寒气。 其中一个护卫,迪马,回身用尽全身力气将沉重的木门甩上。门框与门板撞击,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总算将那要命的寒风与鬼哭狼嚎般的风声隔绝在外。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帕维尔粗重的喘息和壁炉里劫后余生的火焰重新开始燃烧的轻响。 “这鬼天气怎么说来就来?我感觉能把人的骨头都冻裂了。” 另一个护卫,据说是从近卫军里退役的尤里,一边用穿着厚重军靴的脚使劲跺着,把靴子缝隙里和裤腿上的积雪震到地板上,一边费力地解开冻得有些僵硬的头盔搭扣。 积雪很快在壁炉的热力下融化,在粗糙的木地板上留下几滩灰黑色的水印。他把头盔夹在腋下,露出一张被寒风刮得通红的脸,鼻尖和两颊的皮肤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泛着不健康的亮色,像是在用自己这张脸来证明同伴所说并非空穴来风。 “确实是难得一见的鬼天气。”帕维尔心疼地瞥了一眼地毯上那滩被他自己洒出来的茶渍,那块劣质毛毯是他好不容易才弄来的,现在上面留下了一块深色的、黏糊糊的印记。 他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满是对自己舒适环境被破坏的恼怒。 “情况怎么样了?别告诉我你们两个大老远跑回来,就是为了跟我抱怨天气的。集团军的‘计划’,还顺利吗?” 迪马一言不发地走到壁炉边,贪婪地伸出那双摘掉了手套、几乎冻成青紫色的手,凑近火焰。指关节因为长时间的僵硬而显得格外粗大。火焰的热力炙烤着他的皮肤,带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他却舒服地哼了一声,仿佛在享受这痛楚之后的复苏。 “一切正常,头儿。”他终于开口,声音因为寒冷而有些沙哑。他咧开嘴,露出了一口被劣质烟草熏得焦黄的牙齿,笑容里带着一种粗野的、不加掩饰的得意。 “矿工宿舍那边安分得很。那帮感染者,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了吧唧的,连大声说话的都找不出几个。” 尤里也凑了过来,他没有像迪马那样急着烤火,而是从厚重的防寒服内侧摸出一个扁平的金属酒壶,拧开盖子就仰头灌了一大口。一股刺鼻的、廉价伏特加的气味立刻在空气中弥散开来,与炖菜的油腻味和木柴的烟火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更让人头昏脑涨的味道。 “那些贵族老爷们的计划,我看是成了。”尤里哈出一口浓重的白色酒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他晃了晃手里的酒壶,对着帕维尔的方向比划了一下。 “他们现在怕得要死,一个个都缩在自己的窝里,生怕自己就是下一个被‘清理’掉的。别说闹事了,我敢打赌,现在就算我们踹开门把他们的床给点着了,他们也只敢提着裤子往外跑,屁都不敢放一个。” “那就好。”听到这话,帕维尔紧绷的神经总算松弛下来。他长长地舒了口气,重新瘫坐回那张快散架的沙发里,甚至还往深处挪了挪,好让自己陷得更舒服些。 他拉了拉那张发霉的毛毯,将自己从脖子到脚踝都裹得严严实实。只要不出乱子,只要这帮矿工老老实实的,他就能安安稳稳地在这里待到开春,然后拿着津贴离开这个鬼地方。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摆了摆手,像是在驱赶苍蝇。 “行了,既然没什么事,就去你们自己待的地方休息吧。别再来烦我,也别把我的地板弄得更脏了。” 迪马和尤里对视了一眼。迪马的眼神依旧平静,但嘴角那抹粗野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漠然。而尤里则不易察觉地撇了撇嘴,将酒壶的盖子拧紧,塞回怀里。他们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心照不宣的不屑,但谁也没有把它表现在脸上。 在这片冰天雪地里,这个蜷缩在毛毯里的男人是他们的上级,这就够了。 就两人享受完了温暖准备回自己的住所时,一阵规律得有些诡异的敲门声,穿透了风雪的呼啸,清晰地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急不缓,沉重而富有节奏,每一次敲击都像是用重物砸在厚实的木板上,闷闷地回响。 在这死寂的深夜里,在这被风声填满的世界里,这三声敲击显得格外突兀,仿佛不是敲在门上,而是直接擂在了屋里三个人的心脏上。 壁炉里正烧得旺盛的木柴突然爆出一声轻响,溅起一小簇火星。 刚才还瘫软在沙发里的帕维尔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弹坐起来,他那双小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惊恐,脸色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惨白。他刚刚找回的那点安逸和舒适,被这三声敲击彻底击得粉碎。 “外面有人?”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得又细又尖,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他一边问,一边自己就否定了这个可能性: “这种鬼天气,怎么可能有人!你们关门的时候不是看过了吗?” 迪马和尤里脸上那点残存的轻松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几乎是同时绷紧了身体,像两头被惊扰的野兽,警惕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刚刚还在嘲弄贵族、抱怨上司的散漫姿态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士兵的本能。 尤里的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向了腰间,握住了那把老旧但保养得当的铳械的握柄。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稍稍心安。 迪马则一言不发,一步步朝着门口挪去。他刻意放轻了脚步,但厚重的军靴踩在粗糙的木地板上,依然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室内被无限放大。 “谁在外面!” 迪马朝着门外吼道,试图用音量驱散自己和同伴心中的不安。 回答他的,只有门外愈发凄厉的风声。 还有那不紧不慢的、仿佛永远不会停止的敲门声。 这一次,声音似乎更近了,仿佛能感觉到门板正在随着敲击而轻微震动。 “‘乌萨斯粗口’” 尤里低声咒骂了一句,再也按捺不住。他猛地一下,将腰间的铳械彻底拔了出来。黑洞洞的铳口对准了门口的方向。 可他的动作却在半途诡异地停住了。 他惊恐地低下头,死死地盯着自己那只握着铳柄的手。 一层薄薄的、白色的冰霜,不知从何而来,正在他的黑色手套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开来。那冰霜带着一种妖异的美感,结成细密的、蕨类植物叶片般的纹路,从指缝开始,一点点覆盖住整个手背。 一股并非来自外界的、仿佛源自骨髓深处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那不是被风雪侵袭的冷,而是一种生命力被抽走的、死寂的冰冷。 “我的手……” 尤里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他试着活动手指,却发现手指僵硬得像石头。 “我的手……动不了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正对着门口的迪马也发现了自己身体的异样。他本想抬起手臂,做出防御的姿态,但那条常年挥舞战斧的、肌肉虬结的手臂,此刻却沉重得仿佛灌满了铅。 关节处传来一种冰冷的、凝滞的刺痛感,好像血液在血管里冻结成了冰碴。 在温暖如春的室内,在跳动的壁炉火光旁,他们的四肢,正在被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从内部冻结。 帕维尔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他张大了嘴,想要尖叫,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牙齿在不受控制地疯狂打颤,上下磕碰,发出咯咯咯的细碎声响。他能感觉到,屋子里的温度似乎正在急速下降,连壁炉的火焰都好像畏缩了起来,光芒变得黯淡。 风雪之中。 一道高挑的身影静静地伫立在木屋门前,任由狂风卷起她斗篷的边角。 霜星抬起手,那只被剔透冰晶覆盖的手中,握着一柄由纯粹黑冰构成的、形如匕首的短杖。 刚刚那沉重而规律的敲门声,正是她用这柄法杖的末端敲击出来的。 在她身后,在狂舞的暴雪里,一个个身披纯白战袍的身影从黑暗中浮现。 他们仿佛是从风雪中诞生的一般,悄无声息,如同这片冰原上四处游荡的幽灵。他们从四面八方鱼贯而出,手中的战斧在风雪中偶尔闪过一道森然的寒光,随即又被黑暗吞没。 风雪就是雪怪做好的伪装。 第292章 陷阱 木屋的门被一只覆着冰晶的手从内向外推开。 门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一股混杂着劣质酒精、汗水和烤肉的油腻气味,像是被囚禁已久的野兽,猛地冲撞进风雪里,随即被凛冽的寒风撕扯得支离破碎。 霜星漠然地站在门口,斗篷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在她身后,雪怪小队的身影在风雪中若隐若现,风雪弥漫之际,他们早已无声无息地扼住了营地的咽喉,如同幽灵般控制了每一个角落。 屋内的景象,仿佛一幅被瞬间冻结的、充满荒诞戏剧感的油画。 壁炉里的火光不知何时已经萎缩成一小簇可怜的火苗,无力地舔舐着焦黑的木柴,将三个男人被恐惧凝固的最后一刻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墙壁上。 那个叫帕维尔的男人,还维持着从沙发上惊跳而起的滑稽姿态,身体前倾,嘴巴张得老大,仿佛要发出一声永远无法出口的尖叫。 他伸向同伴的手指僵在半空,指尖上凝结着一层剔透的冰晶,在昏暗的火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 正对着门口的迪马,那条肌肉虬结的手臂还僵硬地抬着,似乎下一秒就要做出格挡的动作。他脸上那副混杂着惊愕与凶狠的表情,被完完整整地封存在一层薄冰之下,显得格外可笑。 而离门最近的尤里,则永远地定格在了拔铳的姿态上。 那只握着铳柄的手还停在腰侧,黑色的铳口斜斜地指着地面,上面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白霜。那冰霜的纹路精细而复杂,如同蕨类植物的叶片层层叠叠,让这件杀人凶器看上去,竟像是一件出自某位冰雕大师之手的艺术品。 他们的皮肤都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机的、不自然的青白色,眼睛里还残留着活人最后的、最纯粹的惊恐,但胸膛却再也没有了起伏。 “大姊,他们这是……死了吗?”一个年轻的雪怪队员凑上前来,他好奇地打量着屋里那三座“冰雕”,语气里带着一丝对霜星法术的敬畏。 他见过大姊出手无数次,但如此悄无声息地将活人冻结成这副模样,还是让他感到心底发寒。 “死不了。”霜星的声音清冷得像是风雪本身,她甚至没有多看那三人一眼,只是收回了那柄由纯粹黑冰构成的法杖,“只是暂时冻住了他们的身体机能,切断了他们对身体的控制。”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简陋的陈设,最后落在那一小簇即将熄灭的炉火上。 “毕竟医生说过,活的比死的更有用。” “明白了。”几名雪怪队员立刻点头,他们对“医生”的指令有着绝对的服从。 几人上前,毫不费力地抓住那三个僵硬男人的胳膊和腿,像是拖拽几袋冻得邦邦硬的兽肉一样,将他们从温暖的屋里拖了出来。沉重的军靴和冻硬的身体摩擦着木地板,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接着,他们被随手扔在了门外的雪地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响,很快就被新落下的雪覆盖了薄薄一层。 从霜星抬手,用凝结着冰霜的指节敲响第一下门,到整个营地悄无声息地陷落,时间甚至没有走过十分钟。 风雪是唯一的声响,不知疲倦地呼啸着,卷起地上的积雪,拍打在营房冰冷的铁皮墙壁上。这里闻不到硝烟,听不见垂死的惨叫,更没有一句求饶。死寂,是这片营地此刻唯一的主旋律,比最深沉的冬夜还要纯粹。 ”太……顺利了。“ 佩特洛娃走到霜星身边,她厚重的军靴踩在雪地里,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她呼出的白气在风中迅速散开,语气里混杂着一种近乎恍惚的惊异。 ”我刚才看了一眼时间,“佩特洛娃仿佛怕惊扰了这片诡异的宁静,”从我们动手到最后一个人就位,连十分钟都不到。一声警报都没有……那些哨兵,就像是自己走进冰棺材里睡着了一样。“ 雪怪小队打过的胜仗不计其数,在刀尖上舔血是他们的常态。但像这样,兵不血刃,零伤亡,快得让人心头发毛的胜利……这是第一次。 ”这不是我们的功劳。“霜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仿佛是从冰层之下传来,听不出太多情绪。 “是医生的功劳。他给我们展示了无人机和‘猎狼’新的用法。” 她的视线越过佩特洛娃的肩膀,投向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在风雪中只能看见模糊轮廓的区域。地图上标注着那里是矿工宿舍,但对霜星和她身后的所有人来说,那是比这座营地本身更重要的目标。那里,有他们的同胞。 霜星的语气里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不再是谈论战术时的那种纯粹的冰冷。 “现在,佩特洛娃,该去做正事了。”她轻轻说,“去把我们的同胞都带出来。” “是,大姊!” 佩特洛娃立刻挺直了背脊,她用力地点了点头,那双在黑夜里依旧明亮的眼睛里,闪动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猛地转身,面对着身后那些已经完成任务、在风雪中肃立等待的战士们,高高地挥起了手臂。 “兄弟们,干活了!”她的声音不再压抑,而是充满了力量与激情,穿透了风雪的呼啸,“去接我们的同胞回家!” 一阵如同闷雷般的低沉欢呼在雪怪小队中响起。 有人甚至用戴着厚重手套的拳头,用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甲,发出“砰、砰”的闷响。 他们迅速分散开,厚底军靴踏碎了地上的薄冰,踩进厚厚的积雪之中,发出富有节奏的“沙沙”声。 他们不再像之前潜入时那样如同鬼魅,而是像一支从冰原深处走出的、不可阻挡的军队。他们朝着那片能给他们带来真正胜利希望的宿舍区大步走去,每一步都踏得无比坚实,仿佛要将回家的道路,从这片冰封的土地上,生生踩出来。 在数十公里外的一处山岩凹陷处,无人机传回的信号在一方小小的屏幕上,投射出营地里幽绿色的热成像画面。 雪怪小队的战士们如同一个个模糊而高效的影子,在风雪中穿行、就位,一切都安静得像一场默剧。 医生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屏幕的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中跳动。 一切都和他计划中的一模一样,精准得像钟表里的齿轮,严丝合缝。 伊娜莉丝就站在他旁边,双手抱在胸前,背靠着冰冷的岩壁,一言不发。她的姿态看似慵懒,但那双在黑夜里泛着幽蓝光芒的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屏幕。 画面中那过于顺利的进展,让她眼底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疑虑。 她和佩特洛娃想的一样,太顺利了。 从拿到地图,到制定计划,再到此刻的行动……其中固然有医生那近乎妖孽般的战术规划,但这一切,是否有些……太过简单了?乌萨斯帝国的边境驻军,真的就这么不堪一击吗? “看来,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医生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要被风声吞没,但他清楚伊娜莉丝能听见。 他从屏幕的反光里,看到了黎博利人紧锁的眉头。 “我只是觉得,这不像一场胜利,更像一个被精心布置好的陷阱。”伊娜莉丝直起身子,不再依靠岩壁,“希望我们都是错的。” “希望吧。” …… 宿舍区近在眼前,佩特洛娃胸中的热血几乎要沸腾起来。她一脚踹开了那扇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木门,“砰”的一声巨响,门板向内整个飞了出去,撞在墙上,震落一片灰尘。 预想中,拥挤、肮脏,充满了感染者同胞绝望与麻木气息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迎接她的,只有一股混合着灰尘与霉味的、冰冷刺骨的穿堂风。风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在空旷的房间里打着旋,发出呜呜的声响。 空的。 整个宿舍区,都是空的。 一排排简陋的木板床整齐地排列着,像是某种仪式的祭坛。上面光秃秃的,甚至连一张破旧的毯子、一根稻草都没有。地上很干净,没有食物残渣,没有污渍,没有丝毫生活过的痕迹,干净得像从未有人在这里居住过。 佩特洛娃脸上那因为即将成功的喜悦而泛起的红晕,一点点凝固,然后像被冻住的玻璃一样,寸寸碎裂。 “不可能……”她喃喃自语,冲进了另一间宿舍。 结果还是一样。 第三间,第四间……她疯了一样地踹开一扇又一扇门,看到的永远是同样死寂的、空无一物的场景。她的心脏越跳越快,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冰冷的恐惧正从脚底升起,迅速包裹住她的全身。 “大姊!”她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了调,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与恐慌,“这里……这里没人!” “一个矿工都没有!” 山头上,医生正准备切换无人机视角,引导雪怪小队进行人员疏散,佩特洛娃那几乎是吼出来的报告让他身体猛地一震。他握着控制器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同一时间,伊娜莉丝抱在胸前的双臂猛然放下,她脸上的慵懒与随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没有去看屏幕上医生那僵住的侧脸,而是猛地抬起头,侧耳倾听着那单调的风声。 有什么东西,穿透了风雪永不停歇的尖啸。 那是一种极其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声音,仿佛一根无形的针,正从极远的天际刺来,由远及近,速度快得超出了常理。 霜星也听到了。 她对冰雪的感知力远超常人,在这片风雪中,她的听觉被放大了数倍。几乎是在那异响出现的第一时间,一种致命的威胁感就攫住了她的心脏。她来不及思考矿工的去向,也来不及去分析这是否是陷阱,只是凭借着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练出的本能,用尽全力向周围的战士们大喊—— “炮击——!隐蔽!” 霜星的怒吼声嘶力竭,几乎是在声音发出的同一刹那,一股滔天的寒气便以她为中心轰然爆发。 空气中游离的剩余水分被瞬间抽空,风雪的形态被强行扭转,它们尖啸着、哀嚎着,在她意志的驱使下凝结成无数面厚重得如同城墙般的冰壁。 冰壁拔地而起,闪烁着幽蓝的微光,以一种蛮不讲理的姿态,试图将整个营地脆弱的屋顶都笼罩在自己的庇护之下。 山岩凹陷处,医生和伊娜莉丝也听到了那撕裂天幕的尖啸。 “是火炮。”医生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但屏幕幽光映照下,他那骤然收缩的瞳孔暴露了他内心的骇浪,“乌萨斯的制式榴弹炮,他们把炮兵阵地前移了至少十五公里……不可能,这个距离超出了常规部署范围,除非……” 他的分析戛然而止,因为身旁的伊娜莉丝已经动了。 “想这些没什么用”她冷冷地打断他,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只有即将投入战斗的锋锐,“等我们活下来再说。” 话音未落,她已从背后取下了那把造型狰狞的铳型法杖。随着一声清脆的机械咬合声,法杖的核心部件在极短的时间内分裂、延展、重组,化为两把枪口闪烁着炽热红光的自动铳械。 黎博利人直接抬首望向那片被风雪笼罩的漆黑天幕,凭借着超凡的感知锁定了那些正在急速坠落的死亡信使,然后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恐怖的射速瞬间将枪膛中积蓄的灵魂能量尽数倾泻而出。 带着苍蓝色尾迹的密集魂火弹幕,如同一场逆流而上的盛大流星雨,咆哮着、怒吼着,迎向天空中的死神。 也就在这时,第一枚炮弹终于撞上了霜星仓促间凝结的冰墙。 没有预想中的僵持,那足以抵御重型卡车冲撞的冰墙,在炮弹接触的瞬间,便如同被重锤敲击的玻璃般轰然碎裂。 巨大的冰块炸成亿万点璀璨的冰晶,在爆炸的火光中折射出炫目而又凄迷的光。 紧接着,伊娜莉丝的弹幕到了。 每一发魂火都精确地命中了轨迹最靠前的几枚炮弹,在半空中引爆出几团绚烂而致命的蓝色火球。 爆炸的冲击波相互冲撞,让天空中的风雪都为之一滞。 但还是太晚了,也太少了。 剩下的炮弹嘶吼着越过了所有摇摇欲坠的防线,像一群贪婪的秃鹫,一头扎进了雪怪们刚刚占据的营地里。 大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一头被激怒的巨兽在垂死挣扎。 第一声爆炸的巨响还未完全散去,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接二连三的火光便在营地的各个角落冲天而起。 一栋刚刚被雪怪小队接管的营房,被一枚炮弹直接命中屋顶,脆弱的木质结构在瞬间就被狂暴的能量撕成碎片,伴随着冲天的火焰与黑烟,飞上数十米的高空,然后像一场悲哀的雨,纷纷扬扬地落下。 一名来不及躲避的雪怪士兵,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呼喊,就被爆炸的气浪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掀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力的抛物线,重重地砸在雪地里。 他身上那件引以为傲的白色战袍,在高速飞溅的弹片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温热的鲜血从破口处汩汩涌出,在纯白的雪地上,迅速晕染开一朵刺眼的、绝望的红花。 惨叫声,战士们不甘的怒吼声,濒死者痛苦的呻吟声……无数种声音在瞬间爆发,又被新的爆炸声所淹没,最终取代了永恒的风声,成了这片冰封土地上唯一的声音。 短暂而急促的炮击很快就停止了,仿佛只是为了宣告一个结果。 整个营地陷入了一片可怖的死寂,只有几栋被点燃的木屋还在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贪婪地吞噬着一切可燃之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杂着硝烟、木材焦糊与血液铁锈的恶臭。 霜星呆呆地站在原地,站在她亲手筑起的、如今已化为碎屑的冰墙残骸之中。 她看着眼前这片如同炼狱般的景象,看着那些倒在血泊中、身体残缺不全、再也无法站起来的同伴。 他们中的一些人,几分钟前还在通讯频道里和她开着玩笑,憧憬着胜利后的第一顿饱饭。 一股冰冷到极致的、比她所能催动的任何源石技艺都更加酷烈的寒意,从她的心脏最深处,一点点地渗透出来,缓慢而又坚定地蔓延至她的四肢百骸,冻结了她的血液,麻痹了她的神经。 就在这时,那片被炮火蹂躏后的可怖死寂被打破了。 并非是又一声爆炸,也不是伤员的呻吟,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具压迫感的预兆。一种低沉的、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轰鸣声,从矿场外围最深沉的黑暗中传来。 那声音起初微弱得仿佛是耳鸣的延续,但它并未消散,反而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如同某种蛰伏在地底深处的巨兽正在苏醒。大地开始随之产生有节奏的颤动,起初只是脚底传来的轻微麻痒,很快便演变为一种能让内脏都随之共振的战栗。 那是无数沉重的钢铁履带,以无可阻挡之势碾过冻土的声音。 伊娜莉丝刚刚落在满是疮痍的雪地上,她那双炽热的铳械尚未完全冷却,枪口还散发着淡淡的硝烟味。 她的感知比声音传播得更快,已经捕捉到了那股正在逼近的、庞大而冰冷的钢铁意志。 “这种震动频率……”医生的声音从她身后的岩凹里传来,他显然也察觉到了异样,“不是炮击的余波。是重型载具,数量非常……非常多。” 伊娜莉丝没有回头,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自语的鼻音,算是回应。 她利落地卸下已经打空的魂火弹匣,随着“咔哒”一声轻响,新的弹匣被严丝合缝地推入到位。 “先用远程炮火摧毁我们的防御和士气,然后……” “然后派清扫工来收拾残局。”伊娜莉丝接过了他的话,声音冷得像她铳口闪过的光,“很经典的战术,不是吗?” 就在她说话的同时,远方的地平线上,在那片漆黑如墨的天幕与雪地交接的地方,出现了一些异动。 一排排闪烁着不祥红光的观察窗,正从地平线下缓缓升起。 它们成双成对,散发着野兽般的光芒,如同黑夜中次第睁开的、一群钢铁巨兽的眼睛。随着它们的出现,那撼动大地的轰鸣声也达到了顶峰,仿佛有数百头巨兽在同时发出咆哮。 医生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看着自己终端屏幕上疯狂跳动、代表着大规模能量和质量反应的警报,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名字。 “是乌萨斯第三集团军。” 第293章 突袭 热列兹诺戈尔斯克,乌萨斯第三集团军第十二装甲旅临时指挥车。 上校里斯拉夫·伊诺维奇端坐在指挥车冰冷的金属座椅上,座椅的寒意似乎能穿透厚实的军官制服,侵蚀着他后背的温度。面前的全息战术屏幕上,代表着己方炮兵阵地的蓝色图标,正以一种冷酷而稳定的频率闪烁着,如同不知疲倦的心跳。 几十秒前,它们刚刚向第三矿场奏响了名为死亡的乐章。 车厢内异常安静,只有设备运行的低沉嗡鸣,以及空气循环系统送出的、带着一股淡淡臭氧味道的干燥暖风。 这味道总让他想起战地医院里那条无穷无尽的白色长廊。 作为一个老兵,没有什么比那种时候更让人绝望了。 “上校,确认第一轮打击生效。无人机正在抵近,进行目标毁伤评估。” 副官就站在他的侧后方,身姿笔挺,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能察觉的、因胜利在望而产生的亢奋。 里斯拉夫的视线甚至没有从屏幕上挪开分毫。 向一群感染者开炮,这算什么胜利?有什么值得兴奋的?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跳动的数据和图标,投向了车窗外。 窗外是被数道巨大探照灯光柱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黑暗,雪虽然停了,但风没有,正像无形的野兽般呼啸着掠过荒原。 “北境的噩梦……霜星。” 他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机器的嗡鸣吞没,像是在用舌尖品尝一枚未成熟的、苦涩至极的橄榄。 那是一个在军中流传了数年的代号,一个让许多前线部队感到棘手的敌人。 “但她首先是个感染者,一个叛国者,上校。” 副官立刻接上了话,仿佛里斯拉夫的低语是什么需要被即刻纠正的错误。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那种年轻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狂热,像淬过火的刀刃,锋利而灼人。 里斯拉夫的嘴角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那抹近似于自嘲的弧度,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一闪而逝。 他很想开口问一句,从什么时候开始,将炮口和枪口对准那些同样说着乌萨斯语、在同一片土地上长大的同胞,也成了一种值得夸耀的荣誉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明智地保持了沉默,没有打断副官那番洋溢着“正确”的陈词。 自从那场席卷帝国的大叛乱被强硬地平息之后,军中像他这样从旧时代过来的人越来越少,而这些更年轻、更激进的少壮派军官,就变得有些……狂热了。 他们将一切都简化为忠诚与背叛,仿佛这样就能让扣动扳机的手指变得更加坚定。 里斯拉夫觉得,这对帝国来说,或许并不是一件好事。 这种狂热就像一剂烈性的兴奋剂,能让帝国在短时间内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但药效过后,剩下的只会是空洞的躯壳和衰竭的灵魂。 “命令炮兵部队,开始第一轮校准射击。” 他最终还是开口了,声音在狭小的车厢内显得异常沉稳,不带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下令挪动地图上的一个棋子。 任务还是要继续,这是他作为军人的天职。 “是,将军!” 副官的声音洪亮而短促,他下意识地把“上校”喊成了“将军”。或许在他看来,这场即将到来的“剿灭”行动,足以让他的长官提前获得晋升的荣誉。 里斯拉夫也没有纠正他,只是眼角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是啊,这也是军功。 三号矿场中。 第一轮炮击已经平息,矿场中仅剩的那根巨大的采矿塔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随后便轰然倒塌,钢铁的残骸砸在冻土之上,溅起漫天混杂着黑土、积雪与碎石的烟尘。 滚烫的弹片裹挟着残肢断臂四散飞溅,将营地里洁白的积雪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融化的雪水混着血液,在弹坑周围汇成一滩滩污浊的泥浆。 “还活着的人,寻找掩体!弹坑也行!别傻站着!” 霜星的怒吼穿透了爆炸的轰鸣与垂死者的悲鸣。 同时她猛地抬起手,掌心向上,刺骨的寒气以她为中心疯狂扩散开来,空气中的水汽瞬间凝结,又是数面厚重坚实的冰墙拔地而起,闪烁着幽蓝色的光泽,试图为惊慌失措的部下们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庇护。 指挥车内,里斯拉夫面无表情地看着无人机传回的实时画面。 热成像镜头下,整个世界被简化成了不同温度的色块。代表着“整合运动”感染者的红色光点,正在一片橙红色的爆炸火海中挣扎、移动,然后一个接一个地黯淡下去,最终彻底熄灭,仿佛从未存在过。 霜星制造的冰墙在画面中呈现出一种深邃而冰冷的蓝色,像冻土深处的巨大晶簇。 它们一次又一次地从地面升起,试图庇护那些绝望的红点。但在新一轮炮弹落下的瞬间,炽热的橙红色火光便会将其彻底吞噬,炸成漫天飞散的、徒劳的蓝色碎片。 “她还在抵抗。”副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赞叹,他向前探了探身子,似乎想把这幅毁灭的景象看得更清楚一些“真是顽强,上校。像只被困住的裂兽。” 里斯拉夫没有理会他。 他的视线在副官开口的时候就从屏幕上移开,落在了控制台边缘那个老旧的军用保温杯上。他伸出手,缓慢地将它端起,拧开杯盖。 一股廉价速溶咖啡特有的、带着焦糊味的苦涩气息立刻在狭小的车厢内弥漫开来,盖过了那股淡淡的臭氧味。 他将杯子凑到嘴边,却没有喝,只是任由那灼人的蒸汽熏着自己的脸。 副官见他没有回应,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满是笃定:“不过,她的抵抗,只会让那些帝国的渣滓死得稍微慢上那么一些。” “是啊,毫无意义。”里斯拉夫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对自己说。他喝了一小口那滚烫的咖啡,苦味从舌根一直蔓延到喉咙深处。 他放下了杯子,重新看向屏幕,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命令炮兵部队,准备进行饱和式覆盖打击。”他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任何情绪。 副官的身体瞬间绷紧,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光芒“是!” 里斯拉夫抬起手,食指悬停在触控屏幕上一个鲜红的通讯按钮上方,准备下达这最后的通牒。 “将坐标区域内的所有东西,”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都从这片土地上抹掉。” 可就在这个时候,地平线的尽头,他们后方,炮兵阵地的方向,一团比正午的太阳还要耀眼夺目的白光猛地爆开。 那光芒是绝对沉默的,却拥有着吞噬一切的力量,在万分之一秒内就将整个冰原的夜空彻底染成一片死白。 指挥车内的所有屏幕,都在同一时刻被这无法解析的强光干扰,所有的数据、图像和符号瞬间消失,变成了一片刺眼的、疯狂跳动的雪花。 紧接着,仿佛是延迟了整整数秒的、足以撕裂耳膜的毁天灭地之声才终于传递过来。那不是单纯的巨响,而是一堵坚实无比的、由纯粹的能量和压力构成的墙,狠狠地撞在了指挥车上。 “轰——!” 整辆指挥车如同风暴中的一片树叶般被剧烈的冲击波撼动,向上弹起又重重落下。 里斯拉夫手中的保温杯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滚烫的咖啡尽数泼洒在滋滋作响的控制台上,焦糊的气味混合着电路烧毁的恶臭,瞬间充满了整个车厢。 “发生……发生什么事了!” 副官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撞得东倒西歪,他死死抓住桌子的边缘,才没让自己摔倒在地。他脸上那种属于年轻军官的狂热和自信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惨白,像张被揉皱的纸。 “报告!什么情况?是敌袭吗?!”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完全失去了平日的沉稳。 战术屏幕上的雪花疯狂闪烁了几下,挣扎着想要恢复,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努力,彻底黑了下去,只剩下几缕青烟从屏幕边缘的缝隙中冒出。 几秒钟后,备用系统启动,主屏幕重新亮起,但显示的不再是无人机的实时画面,而是最基础的战区地图。 地图上,代表着霜星部队的红色图标依旧存在。 而那个一直在后方,以冷酷而稳定的频率闪烁着的,代表着己方整个炮兵阵地的巨大蓝色图标,消失了。 不是变成了代表通讯中断的灰色,也不是代表遭受攻击的红色。 就是那么干干净净地,从地图上消失了。 先前还充斥着命令与报告的信道里,此刻只剩下电流永恒不变的嘶嘶声,像无数毒蛇在耳边吐着信子,嘲弄着这突如其来的无能为力。 车厢内,应急灯投下惨白的光,照亮了控制台上泼洒开的咖啡污渍和那股因为电路被烧毁而散发出的焦臭。 “炮兵!炮兵!听到请回答!”副官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重复,这里是指挥部,炮兵营听到请回答!” 回应他的,依旧只有那令人绝望的沙沙声。 “报告!” 通讯官猛地转过身,脸色比应急灯的光还要苍白,“我们与整个炮兵阵地,失去了一切联系!” 话音未落,另一边的分析人员发现了问题。 “报告!上校!地震监测仪……监测仪刚刚捕捉到的数据……刚才发生的爆炸当量……” 他似乎被自己看到的数据吓得喘不上气,停顿了一下,才用一种梦呓般的语调说完了后半句,“……相当于我们……我们一个基数的弹药库,发生了殉爆!” “殉爆?” 副官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他撑着桌子勉强站稳,脸上再无半分先前的倨傲,只剩下茫然和恐惧,“怎么可能!我们的弹药库……”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更多的声音,一个又一个惊恐万分的报告,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各个频道里疯狂地涌入指挥系统,彼此交叠,汇成一片混乱而尖利的哀嚎。 里斯拉夫的脑子一片空白。 殉爆?怎么可能!他最精锐的炮兵部队,最严密防护的阵地,那条他准备用来绞死霜星的钢铁锁链,怎么会…… 就在这时,一个断断续续的、充满了极度恐惧的求救信号,从一个加密的侦察频道里幽灵般地传了进来。信号质量极差,仿佛是从地狱的另一头传来。 那是一个负责监视炮兵阵地外围的斥候。 “……救……救命……” 声音被电流撕扯得支离破碎,“有人……有人袭击……一个……一个黎博利人……” 里斯拉夫的瞳孔猛地一缩。 “……蓝色的……是蓝色的火……” 斥候的声音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惊骇,像个看到了神罚的原始人,“她……她一个人……她引爆了炮弹……她把所有东西都……” 信号戛然而止。 死寂再度降临。 里斯拉夫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他走出指挥车,看到后方炮兵阵地方向上升起的蘑菇云,想用目光看到那片已经化为焦土的阵地。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滚烫的、火烧火燎般的痛感。 他引以为傲的火力优势,他精心布置的钢铁绞索,那个他用来欣赏敌人垂死挣扎的、绝对安全的后方……就这么……没了? 第十二装甲旅的主力阵地。 夜色深沉,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空旷的阵地,卷起地上的冰碴。 远方,己方炮兵阵地的方向,每一次齐射都让地平线短暂地亮如白昼,沉闷的雷声滚滚而来,震得人心头发麻。 装甲兵们三三两两地靠在冰冷的装甲车身上,任由柴油废气的味道和硝烟味混合在一起,钻进鼻孔。 他们对此早已习惯,只是缩着脖子,将手揣在口袋里,或是用冻得发僵的手指夹着烟,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啧啧啧,那帮炮兵小子快把矿场给犁平了,我看我们都不用动了。”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圈很快被寒风吹散,“就是开着铁罐头过去,估计也没有会喘气的了。” “那敢情好,省事。”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士兵搓着手,嘿嘿地笑,“最好直接不去,我可不想接触那些感染者留下来的东西。” “瞧你怕的那样,你小子就这点出息。”老兵嗤笑一声,随即压低了声音,挤眉弄眼地说道,“不过说真的,我倒宁愿去跟冻原怪物拼命,也不想再碰上维多利亚的贵妇了。我跟你们讲,上次休假的时候……” 他讲起一个关于维多利亚贵妇的颜色段子,用词粗俗,但描述得活灵活现,引得周围几个士兵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 冰冷的空气里,一时间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就在一个士兵笑得呛了口口水,弓着腰猛烈咳嗽时,一道远超炮击的强光,猛地在炮兵阵地的方向炸开。 那光芒是如此刺眼,仿佛一颗太阳在午夜的地平线上骤然升起,将所有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冻土之上。 紧接着,大地猛地一颤,一股无形的巨力从脚下传来,几乎将人掀翻在地。 士兵们刚刚还挂在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咳嗽声也卡在了喉咙里。 “爆炸?!发生什么事了?!” “那边……那是炮兵阵地的方向!是我们的炮兵阵地!” “见鬼,是弹药库炸了?快!快联络指挥部!”一个老兵最先反应过来,对着不远处的通讯兵大吼。 然而,那个负责通讯的年轻士兵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同伴疑惑地推了他一把:“喂!发什么愣!指挥官让你联络总部!” 同伴没有得到回应,他顺着通讯兵的视线看去,只见那年轻士兵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笑容僵在嘴角,一双眼睛惊恐地瞪大,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的身后,仿佛看到了什么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你看什么……”同伴下意识地嘟囔着,缓缓回过头。 一道幽蓝色的影子,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了那里。 那是一个身材高挑的黎博利女人,她身上那套紧身的黑色作战服上,流淌着如同苍蓝火焰般的诡异纹路,在那道巨大爆炸的余光映衬下,明明灭灭,仿佛活物。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如果不是那些流动的蓝色纹路,几乎无法被察觉。她好像已经站在那里很久很久了,久到仿佛是和这片寒冷的夜色一同降临的。 “你……你是谁……”回头的那个士兵声音发颤,他本能地想去摸腰间的配枪,但身体却因为巨大的恐惧而变得僵硬。 他的话没能问完。 伊娜莉丝动了。 她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淡淡的残影,快得超出了人眼能够捕捉的极限。 下一个瞬间,她已经鬼魅般出现在那名士兵的身后。她手中握着一柄造型狰狞的铳刃,狭长的刀锋上覆盖着一层无声跳动的蓝色魂火,如同情人间的抚摸,轻轻划过士兵的脖颈。 没有预想中鲜血喷涌的画面。 伤口处,被那蓝色魂火触及的血肉,正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迅速灰败、碳化,生命力仿佛被那诡异的火焰瞬间抽干,烧成了灰烬。 那个士兵的身体剧烈地晃了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似乎想看看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最终还是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沉重的身体砸在坚硬的冻土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 直到这声闷响传来,周围那些还处于震惊中的士兵才如梦初醒。 “敌袭——!” 一声尖锐的、变了调的呼喊划破了死寂的夜空。 但一切都已经晚了。 伊娜莉丝的身影化作一道致命的蓝色风暴,义无反顾地冲入了那群惊慌失措的人群。 这些习惯了坐在厚重装甲后面,靠着火炮和机枪来宣泄火力的装甲兵,在空旷的阵地上,赤身裸体地面对这样一个近乎鬼魅的对手,脆弱得如同暴露在鹰隼爪下的婴孩。 铳刃上的魂火每一次闪烁,都带走一条鲜活的生命,留下一具迅速碳化的尸体。 第294章 恼羞成怒的上校 伊娜莉丝的身影停留在重新归于死寂的装甲阵地上,那双军靴踩在混着冰碴的泥土上,脚步却轻得没有惊动任何一片落在上面的雪花。 在她周围,那些几十秒前还在谈笑乌萨斯士兵,都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倒在地上。 他们的脸上还凝固着死前的惊恐与不解,伤口却呈现出一种极为诡异的、由内而外燃烧殆尽的灰败色泽。 在这里快速搜索一阵,她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一些手雷和源石爆炸物,原本可能是用来破障或者其他的用途,但现在,这些东西在她的手里能够组成一份送给乌萨斯军队的小‘礼物’。 拆开,重组,设置引信,连接线路。 接着她走到一辆打开门的运兵车旁,看了看舱门,选择将这份致命的“礼物”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内侧的联动结构上。 得益于w的言传身教,如何设置这种位置隐蔽,让外面的人以为是安全的小礼物,也成了伊娜莉丝的拿手好戏之一。 只要有人试图用力拉开这扇通往地狱的大门,这小小的装置就会回报以最热烈的欢迎。 重复了这个过程数次,这里所有的运兵车都被准备了一份同样的惊喜。 “永烬,你那怎么样?” 忙活完了,医生的通讯恰好响起。 “乌萨斯的炮兵阵地和突击队已经清理完毕,我还给他们准备了一些小礼物。” “别管那些了,雪怪这边需要帮助。” “我来了。” 炮击的余波仍在空气中不甘地鼓噪,与木材燃烧后升腾的焦糊味、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凝成一股沉重而刺鼻的味道,粗暴地灌入现场每个人的鼻腔。 医生切断了通讯,那声轻微的“咔哒”声在混乱的战场上微不可闻。 他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跪倒在那片铺满了尖锐碎石与滚烫弹片的雪地里,冰冷的雪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裤腿。他面前躺着一个年轻的雪怪士兵,腹部被一大块弹片残忍地划开,翻卷的皮肉下,内脏的轮廓若隐隐现。 “医生……”雪怪的声音气若游丝,嘴唇因失血而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白色。 “别说话。”医生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看着我的眼睛,契卡,保持清醒。” “你竟然记得我的名字……可我好痛……好冷……”雪怪的牙齿在打颤,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剧痛。 “没事的,”医生一边说着,一边用消毒棉快速清理着伤口周围的污物,“我向你保证,只要你醒着,你就会活下去。” 他的手很稳,哪怕是在这种环境中,依然能保证让医疗钳探入温热的血肉之中,夹取那些深嵌的金属碎片时,动作精准得不带一丝一毫的颤抖。 但那个雪怪士兵的呼吸已经越来越微弱,胸膛的起伏变得缓慢而艰难,几乎难以察觉。 医生许下的承诺,似乎正随着他流逝的生命一同消散在寒风里。 霜星就站在他的身后,一动不动。 她像一尊被遗弃在冻原上的雕像,身上落满了细碎的冰晶与尘埃,任由寒风吹拂着她银白色的长发。她亲手筑起的那道坚不可摧的冰墙,此刻早已化为齑粉,没能护住她想要保护的所有人。 那些倒在血泊中的身影,那些再也无法回应她呼唤的战士,不久前还是她从家乡冻原上一个个带出来的家人。 眼下,她甚至因为自己那无法完全收束的源石技艺,不能靠近那些正在流血的伤员,生怕自己身上的寒气会加速他们生命的流逝。她只能这样干巴巴地看着,无能为力,这份无力感比任何刀刃都更刺痛她的心脏。 “佩洛特娃,这边需要帮助。”医生没有抬头,他的注意力仍在伤员身上,但他显然察觉到了她那几乎要将自己冻结的孤寂,“我该想到这是个陷阱,这是我的责任。” “不……”霜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破碎的颤音,“是我没有保护好他们……是我的责任……” “在这里争辩谁的责任没有任何意义。”医生的声音陡然严厉了些,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她的自责,“至少还有十五个人可以跟我们离开。霜星,抬起头来,继续你刚才做的事情。” 他顿了顿,终于从伤口上移开视线,望向她。 “为活着的雪怪们撑起保护伞,不然,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霜星像是被这句话猛地拽了一下,身体微微一颤,空洞的眼神重新凝聚起焦点。她看着医生专注而疲惫的侧脸,看着那些在哀嚎中等待救治的同伴,最后,她用力地点了点头,那一下是如此用力,仿佛要将所有的悲伤与悔恨都甩出脑海。 她重新呼唤起风雪。 风雪在她意志的引导下,化作流动的帷幕,模糊了他们的身影,为残存的雪怪小队在这片死亡之地上保驾护航。 医生已经尽力了。 他沉默地站起身,最后的医疗包上沾染的血污在昏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 可最后,还是有五名雪怪因为伤势过重,无法承受长途的转移和颠簸。 他们静静地躺在用营地帐篷撕开制成的简易担架上。粗糙的帆布早已被身下不断涌出的鲜血浸透,凝成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在惨白的雪地上如同狰狞的伤疤。 风雪帷幕之外,炮火的余音似乎已经远去,只剩下木料燃烧殆尽后不时发出的“噼啪”轻响,让这片临时的庇护所显得愈发死寂。 其中一个最年轻的雪怪战士,脸上的稚气尚未完全褪去,或许去年冬天还在和同伴打雪仗。他看见霜星和医生投来的目光,费力地牵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可剧痛让他的五官扭曲起来,最终只从喉咙里泄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没……没事的,大姊……”他喘息着,声音断断续续,带着血沫的腥甜,“从村庄里……离开的时候,我就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他停下来,猛烈地咳嗽了几声,每一次都让身下的血色更深一分。 “只是……比我想的……要早了点……哈哈……” 那沙哑的、比哭还难听的笑声像一把钝刀,剜着在场每个人的心。霜星身后的几名雪怪不忍再看,猛地闭上了眼睛,握着武器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霜星也闭上了眼。当她再次睁开时,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最后一点温度也仿佛被抽离,只剩下比这片冻土更加坚硬、更加沉寂的寒冰。 “别为我们浪费眼泪,小叶莲娜。” 一个躺在担架上的老兵忽然开口了,他的半边身体几乎都被鲜血浸透,声音却出奇地洪亮而平稳。 他用那个只有最亲近的长辈才会使用的名字,呼唤着他们的领袖。时光仿佛倒流,让她不再是令人敬畏的“霜星”,而变回了那个在冻原上跟着他们身后,跌跌撞撞长大的小女孩。 “把找到的爆炸物都给我们。” 老兵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也没有丝毫的怨恨,只有一种即将奔赴盛宴般的释然与快慰。 “我们这条烂命,就这样丢在这里太不划算了。”他咧开嘴,露出发黄的牙齿,“怎么也得给那些贵族的走狗,留下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深刻印象,不然怎么对得起‘雪怪’的名号?” “对!大姊!让我们再冲一次!”另一个伤员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却无力地摔了回去,但他望向霜星的眼神,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为了雪怪!!” 其余三名重伤的战士也嘶哑地附和着,他们的声音微弱,像是风中残烛,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霜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股寒意并非来自风雪,而是源于这些家人用生命点燃的炽热。 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挣脱了她的控制,从眼角决堤滑落。然而,就在它接触到霜星冰冷皮肤的瞬间,那灼人的温度便被彻底吞噬,悄无声息地凝结成了一颗晶莹剔透的冰珠,沉甸甸地坠在她的脸颊上。 里斯拉夫上校的指挥车碾过烧焦的土地,履带在凝固的泥浆和灰烬上压出深痕,最终停在了失去联系的突袭装甲阵地的边缘。 车门推开,一股混杂着碳化血肉与臭氧的诡异气味便迫不及待地灌了进来。 那气味既有金属烧熔后的刺鼻,又带着一种蛋白质过度焦化后令人作呕的甜腻。上校皱了皱眉,军靴踩在坚硬的冻土上,发出清脆的、冰层碎裂般的声响。 眼前的景象让他习惯了血与火的瞳孔也猛地一缩。 他的士兵,那些几小时前还在通讯频道里讲着粗俗笑话,抱怨着冻得发僵的手指的士兵,此刻都成了一具具散落在阵地上的焦炭。他们保持着死前最后的姿态,有的靠在车体上,有的还维持着奔跑的动作,仿佛被时间定格的黑色雕塑。没有惨烈的搏斗痕迹,没有四处飞溅的鲜血与内脏,只有一种近乎艺术品般的、高效而残忍的死亡。 “这是……什么东西干的?”里斯拉夫的声音沙哑干涩,像被砂纸打磨过。 “报告上校!车辆!车辆大部分完好!”一名士兵冲了过来,脸上混杂着劫后余生的惊恐与一丝古怪的兴奋。“我们可以立刻用这些载具展开追击!雪怪们肯定跑不远!” 他缓缓转过头,盯着自己这位急于表现的下属,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追击?”他反问,声音低沉而危险。 副官被他看得一窒,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是……是的,上校……” “那还等什么!”里斯拉夫对着他咆哮起来,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对方脸上,“让所有人动起来!马上!” “是!” 一名离得最近的士兵得到命令,几乎是立刻就朝着一辆看起来完好无损的装甲运兵车冲去。 他伸手抓住冰冷的舱门把手,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向外一拉。 一团巨大的、橙红色的火球,伴随着能撕裂耳膜的爆炸声,从车体内猛然喷涌而出。 那个士兵的身体在万分之一秒内就被狂暴的能量撕成了碎片,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巨大的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人之掌,将周围的一切都狠狠掀飞出去。里斯拉夫也被这股巨力撞得双脚离地,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狠狠地拍在地上,耳边只剩下一片尖锐到令人发疯的嗡鸣。 他挣扎着抬起头,呛咳着吐出嘴里的泥土和烟灰,满是尘土的脸上,只剩下一片被羞辱和愤怒烧灼出的狰狞。 “诡雷!该死的雪怪还留了爆炸物!给我检查所有的车辆!”他的吼声因为愤怒和耳鸣而变得嘶哑变形,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嘶吼。 很快,更多的“礼物”被发现了。 那些被撬开的引擎盖下,被塞在座位底下的……他引以为傲的装甲部队,此刻成了一堆堆标记着骷髅头符号的废铁,一堆随时可能将他的士兵一同送入地狱的陷阱。 就在这时,通讯兵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脸上写满了惊慌。 “上校!无人机发现雪怪的踪迹了!” 通讯兵把一个便携终端举到了里斯拉夫的面前。 屏幕上,几十个代表着整合运动的红色热源信号,正在雪地里艰难地移动着。 那画面在冰冷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们像一群在风雪中迷失了方向、拥挤在一起的蝼蚁。 他们正在撤退,缓慢,狼狈,毫无阵型可言。 里斯拉夫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些移动的光点,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剧烈地抽搐着。 他能想象到他们在风雪中蹒跚的样子,能想象到他们伤痕累累的身体。 但这景象非但没有让他感到胜利在望,反而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火辣辣地抽在他的脸上。 他猛地夺过终端,用尽全力,狠狠地将它砸在冻得像石头一样硬的地上。屏幕应声碎裂,那些红色的光点瞬间消失。 “所有还能动的单位!引擎预热!” 他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指挥车,身后传来引擎陆续启动的轰鸣声。 “跟我来!” 他的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让这些冒犯帝国士兵尊严的家伙付出代价!” 第295章 伏击 轮胎碾过冻得硬邦邦的冻土,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像是在啃咬一块巨大的冰砖。第六装甲营的士兵们缩在坦克舱内,有人搓着手,呼出的白气在观察窗上蒙了一层薄霜,又很快被舱内的暖气烘得模糊;有人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眼神里透着几分焦躁——他们已经在这里耗了快半小时了。 “报告!前方发现疑似雪怪踪迹!”头车传回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从车载频道里炸开来,震得耳机嗡嗡响。 先遣队队长瓦西里耶夫一把掀开舱盖,刺骨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冻得他嘴角抽了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挺着走了出去。 走出车辆,来到头车发现的血迹旁,蹲下身,手指刚碰到雪地上那暗红的痕迹,一股凉意就顺着指尖窜上来——血已经半凝固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刮得指腹有些发涩。 “雪怪的血迹?”他低声问,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旁边的副官赶紧凑过来,弯腰盯着地上的痕迹,声音里带着笃定:“应该是,上尉!您看这血的颜色,还有周围这些脚印——歪歪扭扭的,有的深有的浅,肯定是带着伤员撤退的!他们跑不远的!” 瓦西里耶夫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茫茫的雪地。夜色像一块厚重的黑布盖在头顶,车载灯的光刺破黑暗,照亮那些凌乱的脚印,有的地方还沾着零星的血点,像是有人拖着伤腿一步一挪留下的。但他心里总有点不踏实——雪怪在这冻原上活了多少年了,最会的就是藏踪匿迹,怎么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 不过……也许是他们跑得太急,顾不上清理了?毕竟刚才的伏击让整合运动损失不小,带着伤员撤退,肯定狼狈得很。瓦西里耶夫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目光又落回那些暗红的血迹上,心里的疑云却没散。 医生蹲在一棵树皮皲裂的枯树下,雪粒被风卷着打在他的兜帽上,让他一路不得不用手扶着,在他身边,一些受伤较轻的雪怪正按着他的指示,用匕首在自己手臂上轻轻划开一个结痂的旧伤,挤出几滴血,混着融化的雪水,滴在事先踩乱的脚印旁。 医生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那稀释后的血迹,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雪擦干净指尖:“浓度刚好,不会太新鲜,也不会淡得像水。” 旁边另一个雪怪则故意在脚印里来回踩了几步,把原本还算整齐的撤退痕迹搅得更乱,深一脚浅一脚,像是真的慌不择路拖着伤员跑过,连裤脚沾的雪都蹭在了旁边的雪堆上。 “这样应该能让他们放松警惕。”医生低声说,手指在雪地上画了个圈,指尖沾的雪瞬间化成水,又很快冻成冰碴。 霜星站在他身后,银白色的长发被风吹得飘起来,发梢沾了细小的雪沫。 她的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已经凝结出细小的冰晶,空气中的水汽开始在她周围聚集成白雾,连脚下的雪都比别处更硬实些。 “他们会上当吗?”她的声音比风声还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刚才的伏击虽然打了对方措手不及,但面对的是第六装甲营的装甲车,只埋头逃跑的话,肯定会被轻易追上。 医生抬头看向远处,他的声音里带着嘲讽:“就我来看,这些城市里的大头兵根本想不到我们会用计谋。刚才的撤退痕迹越狼狈,他们越会觉得我们已经溃不成军,急着追上来捡便宜。” 霜星沉默了一下,风把她的长发吹到脸前,她抬手拨开,露出那张苍白却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身边的雪开始旋转,形成一个个小小的雪涡:“那陷阱……爆炸物够不够?” “放心,”医生打断她,转身对着身后的雪怪们喊,“只要把爆炸物埋在履带必经的位置,上面用雪盖好,别留痕迹,那些家伙就会自己踩上去然后炸开。” 雪怪们纷纷点头,有的扛着裹着防水布的爆炸物,有的用铲子快速挖雪坑,手套冻得硬邦邦的,但动作依然麻利——他们在冻原上埋陷阱埋了多少年,闭着眼都能做好。 一个年轻的雪怪小声问身边的同伴:“这里埋三个够吗?队长说这位置刚好在他们头车的履带下面。” 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医生说的,你还担心?等着看好戏吧,那些大兵的车再硬,也扛不住这玩意儿炸履带。” 医生补充了一句:“别忘了在周围撒点碎冰,让他们以为只是自然的雪堆,别让他们提前发现。” 瓦西里耶夫坐在指挥车里,指尖划过控制台光滑的金属表面。 前方的装甲车队像一条钢铁巨蟒,履带碾过雪地,留下深深的沟壑,每一步都带着不可阻挡的气势。 他刚才那些隐隐的不安,就像被阳光照到的雪一样,慢慢消融了。 “这么多装甲车,难道还怕一群缺胳膊少腿的感染者?”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手指敲了敲控制台的屏幕——上面显示着车队的实时位置。 “加快速度!”他对着通讯器下令,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副官立刻挺直腰板,对着麦克风喊道:“所有单位注意!全速前进!保持左翼阵型!别让任何一个目标逃脱!”车队的速度明显提升,履带碾雪的声音变得更加急促,像是在追赶猎物的猛兽,引擎的轰鸣声在冻原上回荡。 瓦西里耶夫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自己站在领奖台上的画面——将军亲自给他戴上闪亮的勋章,台下的士兵们整齐地敬礼,媒体的闪光灯晃得他睁不开眼。他甚至能想象到妻子看到勋章时惊喜的表情,还有孩子们围着他欢呼的样子。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看到远处的灯光越来越亮,柴油味也越来越浓,冻原上的风似乎都带着钢铁的冷硬气息。 雪坡后面的雪怪们紧紧攥着武器,屏住呼吸,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霜星站在雪坡的阴影里,银白色的长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她的眼神落在远处的车队上,没有说话,只是指尖的冰碴又厚了一层。 医生站在她身边,目光锐利地盯着那些逼近的钢铁巨兽,声音低沉而冷静:“来了。” 车队刚拐进山谷的狭窄处,原本只是呜咽的风突然像被激怒的野兽,猛地咆哮起来。 卷起的雪沫像无数细小的冰针,噼里啪啦地砸在坦克的舱盖上,发出密集的脆响。透过观察窗,外面的世界瞬间被白茫茫的雾气吞噬,能见度一下子缩到了不足十米,连前面的装甲车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瓦西里耶夫猛地睁开眼,刚才还在脑海里盘旋的勋章幻影瞬间碎成了渣。他盯着窗外越来越浓的雾,眉头拧成了疙瘩。副官的声音紧跟着从通讯器里钻出来,带着明显的慌乱:“长官!风雪太大了!能见度几乎为零,车队没法再往前开了!” 列昂尼德没回话,一把掀开了舱盖。刺骨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雪粒狠狠砸在他脸上,像无数根细针扎着皮肤生疼。他眯着眼,勉强能看到几米外的士兵正缩着脖子,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是霜星的源石技艺!退回去!”他几乎用吼出来的,可声音依旧被风刮得七零八落,“所有人!立刻下车警戒!那好你们的武器!” 士兵们动作还算快,纷纷从装甲车上跳下来,厚重的军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有人拉动枪栓,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大雾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个年轻士兵刚跳下来就打了个寒颤,小声问身边的班长:“班长,这雾……太邪门了吧?”班长压低声音,狠狠瞪了他一眼:“闭嘴!盯着四周!” 大雾把每个人都裹在小小的圈子里,只能看到身边几米远的地方。 偶尔有一阵稍弱的风吹过,雾气散开一小片,露出远处模糊的山影,像蛰伏的巨兽,转瞬又被雾气重新淹没。 瓦西里耶夫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撞破肋骨——他太清楚了,这种天气,正是雪怪们最擅长的猎杀场。 风里带着一种异样的刺骨寒意,不像普通的冻原风雪,更像是某种力量在刻意制造低温。他把衣领往上拉了拉,却还是挡不住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 副官凑到他身边,声音带着惊慌:“长官,我们要不要先撤出去?这雾太邪门了,根本没法作战!” 瓦西里耶夫咬牙,目光扫过四周的雾气:“撤?现在撤只会被他们追着打!原地警戒,等雾散或者找到他们的位置!” 副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点点头,转身对着通讯器喊:“所有人注意!原地警戒!保持阵型!” 瓦西里耶夫的目光在大雾里逡巡,每一处阴影都像是藏着危险。 他知道,雪怪们就在那些阴影里,或者就在身边的大雾中,正用冰冷的眼睛盯着他们。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息,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雪坡后面的医生抬起手腕,指腹轻轻摩挲着怀表的铜质表壳——那是霜星送他的老怀表,据说是爱国者曾经用过的东西?她也不是很清楚,这种风格不像是乌萨斯的东西,表链上还缠着半圈旧绷带。 现在的时针稳稳卡在三点的位置。他合上表盖,金属的轻响在呼啸的风中几乎听不见,只有目光转向霜星时,声音才透过风雪传过去:“时间差不多了。” 霜星垂着的头微微一点,银白色的长发被风掀起又落下,贴在她冻得有些发紫的脸颊上。 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指尖的冰碴先是簌簌往下掉,随即一团肉眼可见的寒气从她掌心涌出,像活物般盘旋着,周围的空气里立刻浮起细小的冰晶,连脚下的雪都开始凝结成坚硬的冰面。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每个雪怪的耳朵里:“雪怪们,准备战斗。” 伊娜莉丝就站在霜星身侧半步的位置,作战服的上还凝着乌萨斯士兵的血痂,被风吹得干裂剥落。 她手中的铳刃嗡鸣着,蓝色的魂火沿着刃身游走,映得她眼底也泛着冷光。 听到霜星的命令,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带着你真没错。”她对医生最后这么说道,然后冲出雪坡,没入风雪。 霜星紧随其后,脚步踩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雪怪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有的是磨得锋利的冰镐,有的是改装过的铳械,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惧色,只有被寒气激得发红的眼睛里燃着战意。 他们跟在霜星身后,很快就隐入了白茫茫的雾气中。 大雾深处,突然传来乌萨斯士兵惊惶的叫喊:“谁?那边有动静!” “是雪怪!快开枪!” 紧接着就是密集的枪声,哒哒哒的子弹穿透雾气,打在冰面上溅起碎冰。 霜星抬手一挥,几面一人高的冰墙骤然从地面升起,子弹打在冰墙上,只留下一个个白色的凹痕,随即被冻结。 伊娜莉丝的身影在大雾里时隐时现,只是她每次出现,铳刃都会带着魂火划过士兵的喉咙,血珠溅在雾里,瞬间就被冻成红色的冰粒。 一个士兵刚端起枪,就被她从背后用铳柄砸中后脑,闷哼一声倒在地上。她的声音在雾里飘着,带着点戏谑:“别紧张啊,我们只是来送你们回家的,你们家乡开的都是什么花?” “不……不知道……” “啧,没文化真可怕。” 第296章 冰与火 军队作为乌萨斯帝国这头庞然巨兽的最锋利武器,远没有那么容易被折断。 先遣队在经历完被雪怪们突袭的最初混乱后,在瓦西里耶夫的指挥下冷静下来,惊慌的喊叫声渐渐平息,再加上后续第一批增援部队也已经赶到了战场。 一排排身着重型全身装甲的乌萨斯士兵,如同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正沉默地向前推进。 他们全身包裹在打磨得锃亮的钢甲之下,只在头盔的缝隙后透出冷漠的视线。 每个人都手持着几乎与人等高的黑色塔盾,盾面上是帝国双头鹰的徽记,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重装盾卫,第三集团军的精锐之一。 这道防线缓缓碾过雪地,将雪怪们引以为傲的、灵活的游击战术彻底扼杀在了萌芽之中。 伊娜莉丝脸上的那抹戏谑的笑意僵住了,她看着那道不断逼近的铁壁,轻轻“啧”了一声。 “麻烦的铁罐头来了。”她低声对身旁的霜星说。 一名血气方刚的雪怪战士无法忍受这种压迫感,他怒吼一声,双臂猛地向前一挥,数根锋利如刀的冰锥凭空凝聚,带着尖啸射向盾墙。 然而,预想中的穿透与惨叫并未发生。 冰锥撞击在厚重的盾面上,只发出一连串沉闷的“铛铛”声,便应声碎裂,化作漫天纷飞的冰屑,消散在空气里。那坚不可摧的盾面上,甚至连一道像样的划痕都没能留下。 那名雪怪战士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盾墙的缝隙中,数支黑洞洞的弩机探了出来,像毒蛇吐出的信子。 冰冷的机括声几乎同时响起。 战士的胸口瞬间绽开数朵血花,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体,身体向后猛地一仰,重重地倒在雪地里,温热的血很快便将身下的白雪染成一片污浊的暗红。 “退后!拉开距离!”医生大喊。 但已经有些晚了。 先前被伊娜莉丝的突袭打散的乌萨斯部队,此刻也已重整旗鼓。 重装盾卫入场后,他们重新找到了主心骨,剩余的乌萨斯士兵们迅速躲藏到那道移动的钢铁城墙之后,从盾牌的庇护下探出枪口,用变得精准的火力,不断射杀着那些因阵型被打乱而暴露在外的雪怪成员。 枪声、弩箭的破空声和雪怪们中弹倒地的闷哼声交织在一起。战场的优势天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另一端倾斜。 伊娜莉丝的身影在冰墙后闪现,她甩掉铳刃上的冰碴,眉头紧锁看着医生,“他们正把我们往开阔地带赶。” “我看出来了,他们打算进行一次打靶练习。”医生快速思考着对策。 雪怪们引以为傲的冰原战技,在帝国正规军绝对的纪律与精良的装备优势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霜星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硬生生吸入了无数把细小的冰刀,狠狠刮擦着她滚烫的肺叶。刺骨的寒意从内而外地渗透出来,与身体因战斗而发出的高热激烈冲撞,让她一阵阵地发晕。 她体内的源石结晶因为过多使用源石技艺,正发出贪婪而愉悦的嗡鸣,又一次开始疯狂侵蚀着她的身体。皮肤之下,那些不祥的黑色晶体纹路如同恶毒的藤蔓,顺着血管肆意蔓延,带来一阵阵尖锐而细密的刺痛。 她咬紧牙关,再次抬起沉重的手臂。空气中的水分应召而来,一面冰墙在她面前拔地而起,却比之前薄了许多,甚至能透过半透明的冰层,隐约看到对面乌萨斯士兵那被头盔护面罩上狰狞的鬼脸。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冰墙应声剧震,蛛网般的裂纹以撞击点为中心迅速扩散开来。 一个重盾卫士仅仅是用盾牌边缘猛力一砸,就险些击穿了她耗尽心力筑起的屏障。 过度使用源石技艺,让她体内的矿石病又一次复发。 视野开始模糊,天与地的界限在旋转,就在她因脱力而踉跄,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前倾倒的瞬间,一名潜伏在盾卫阵型缝隙中的乌萨斯弩手,眼中闪过一丝猎人发现猎物破绽时的狠厉。 他看到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冰冷的弩箭离弦,带着尖锐而短促的破空声,撕裂了风雪,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取霜星的心口。 死亡的阴影,在这一刻降临得猝不及防。 “小心!” 一声焦急的呼喊在耳边炸响。 医生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用他那并不强壮的身体,狠狠撞在了摇摇欲坠的霜星身上。 他身上那件厚实的外套带着雪花的冰冷气息,和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两人狼狈地摔倒在地,坚硬的冻土撞得骨头生疼。 那支致命的弩箭擦着医生的肩膀飞过,锋利的箭簇划开厚重的衣物和皮肤,带出一道灼热的血痕,最终“咄”的一声,深深钉入他们身后的雪地里,黑色的箭羽在风中兀自颤动不休,仿佛在嘲笑着功败垂成的死神。 同一时间,战场嘈杂的背景音中,一声清脆、利落的枪响划破了一切。 那名刚刚射出冷箭、正准备缩回盾后的乌萨斯弩手,动作猛地一僵。他的眉心处,悄无声息地多出了一个焦黑的孔洞,惊愕和不解的神情凝固在脸上,身体僵直地向后倒去,消失在钢铁的壁垒之后。 伊娜莉丝缓缓收回了手中的铳刃,枪口还散发着一缕淡淡的青烟,混杂在冰冷的雾气里。“看来我的枪法还没退步。”她走到两人身边,半蹲下来,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霜星,你怎么样?”医生顾不上自己肩膀上火辣辣的疼痛,挣扎着扶起霜星,他的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我没事……”霜星咳了两声,脸色苍白得像雪一样,她推开医生的手,想要自己站起来,却又是一阵脱力,险些再次摔倒。她的目光落在了医生渗出鲜血的肩膀上,眉头紧紧蹙起,“你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医生摇了摇头,强行按住她的肩膀,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别再勉强自己了,你的身体……” “我们得走了,这里不能待。”伊娜莉丝打断了他们的话,她的视线越过两人,望向那道再次开始缓缓推进的盾墙,“他们不会给我们喘息的时间。” 战场上的局面已经无可挽回。 失去了霜星的法术作为掩护,雪怪小队成员们最后的阵线,在乌萨斯重盾卫士那如同钢铁磨盘般步步为营的推进下,正被一寸寸地碾碎。 一个雪怪战士被盾牌的边缘狠狠砸中胸口,闷哼一声便倒飞出去,另一个则被精准的弩箭钉死在雪地里,温热的血迅速在身下融开一小片雪坑,又很快被新的落雪覆盖。 “必须撤退了!”医生将整个身体重量都压在他身上的霜星用力扶稳,她的咳嗽剧烈而痛苦,每一次都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一样。 “可是……我们能往哪里跑?”霜星的声音破碎而沙哑,她无力地靠着医生,冰蓝色的眼眸茫然地扫过战场,“以前……以前还有游击队可以接应我们……现在……” 她的话语被一阵更为剧烈的咳嗽打断。 她的视线里,一个熟悉的身影被两面盾牌夹击,瞬间消失在钢铁的缝隙中,那抹溅起的猩红刺痛了她的眼睛。 无尽的不甘与愤怒在胸中翻涌,但身体深处传来的尖锐剧痛与潮水般的无力感,却像最沉重的镣铐,将她死死锁在这个残酷的现实面前。 就在这时,一抹幽蓝色的光焰在他们身侧亮起。伊娜莉丝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闪现,几缕冰冷的魂火在她周身盘旋、跳动,那非人的气息让几个正试图从侧翼包抄过来的乌萨斯士兵本能地一滞,脚步迟疑地退后。 “你们先走,我断后。” 伊娜莉丝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不是在风雪呼啸、生死一线的战场上,而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医生看了她一眼,声音低沉:“留下来可能会死。”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都安静了些许,周遭的喊杀声仿佛被隔绝开来。伊娜莉丝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历经万古的疲惫与了然。 “我说我死过上千回,你信吗?” “……我信。”医生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这简短的对话像是某种无人能懂的契约。 就在伊娜莉丝准备转身的刹那,医生却突然扭过头,目光紧紧锁住还在喘息的霜星,问出了一个让霜星都感到错愕的问题。 “你的队员里,有会开那些装甲车的吗?” 伊娜莉丝没有去等待那个问题的答案。 她转过身,主动迎向了那堵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钢铁墙壁。 她手中的铳刃发出一声高频的、奇异的嗡鸣。 伴随着精密的机括咬合声,武器的核心部件沿着中轴线骤然分裂,炮管与枪身的结构在令人眼花缭乱的动作中回缩、延展、重组,那柄优雅的铳刃在眨眼之间,便化为了两把造型狰狞、枪口闪烁着苍蓝寒光的全自动铳械。 下一秒,毁灭性的弹雨以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倾泻而出。 由纯粹魂火构成的密集弹幕在伊娜莉丝面前汇成一道奔涌的洪流,如同一场逆着风雪冲向天空的流星雨,狂暴地撞进了乌萨斯先遣部队的盾阵之中。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乌萨斯重盾卫士,他们头盔下的狞笑甚至还没来得及转为惊恐,就在那恐怖的弹幕中被瞬间吞没。 厚重的合金盾牌与他们坚固的盔甲,在那蓝色的魂火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片,连带着他们的血肉之躯,一同被撕成碎片,蒸发、消散,最终化为一捧捧纷飞的灰烬。 一个人,却硬生生地在那支纪律严明的乌萨斯追击部队面前,犁开了一道不可逾越的死亡地带,暂时扼住了他们推进的脚步。 “术士掩护盾卫,炮兵和弩手,火力压制那个女人!盾卫!推进!拿下帝国的通缉犯!” 后方传来了瓦西里耶夫的怒吼,那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与暴躁。 命令之下,那堵刚刚被撕开一道缺口的钢铁盾墙再次蠕动起来。 这一次,每一面厚重的盾牌上都亮起了黯淡的法术灵光,那是军中术士加持的防护法术,让这道防线变得更加坚不可摧。他们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踩着同僚的灰烬与残雪前进,金属靴底与冰面的摩擦声沉重而规律,像一头钢铁巨兽在缓缓逼近。 伊娜莉丝射出的魂火弹幕再次呼啸而去,却没能复现方才的毁灭景象。 那些幽蓝色的子弹撞击在闪烁着法术微光的盾面上,发出的不再是撕裂金属的锐响,而是一种沉闷的、被强行中和的滋滋声。一连串耀眼的火花爆开,如同节庆日的烟火,美丽而无害,却连让盾牌晃动分毫都做不到。 伊娜莉丝眼神一凝,扣动扳机的手指停了下来。 你在盾牌上……施加了法术对吧? 毁灭性的枪声戛然而止,让乌萨斯人以为对方束手无措。 还没来得及宣泄心中的狂喜,在这短暂的死寂后,伊娜莉丝将手中的双枪在身前平举,随着一声清脆的机括咬合声,两把狰狞的铳械再次合二为一,变回了那柄优雅的铳刃。 但这一次,从她体内涌出的力量,却与之前那冰冷的魂火截然不同。 她的视线落在了这片被霜星的源石技艺彻底改造过的、冰封的战场上。 她将自己“燃烧”的概念,赋予了脚下厚厚的冰层与积雪,也沿着霜星的法术,扩展到那些被施加在盾卫盾牌的法术上。 仿佛是无声的号令,一朵、两朵、成百上千朵橙金色的火焰,如同地狱中悄然盛开的莲花,从洁白的冰雪深处猛然窜起、绽放。 那火焰没有寻常火焰的灼热与爆裂,它安静地摇曳着,却散发出一种直抵灵魂深处的、无法抗拒的威严。 只一瞬间,这片冰天雪地的战场,变成了一片烈焰滔天的火海。 那些身着重甲、步步为营的乌萨斯士兵,甚至没来得及理解发生了什么,只感觉到手中的盾牌突然之间变得滚烫。 火焰并非从外部点燃了他们,而是直接在他们的盾牌内部、在他们的甲胄之上“生成”。 那些坚固厚重的盔甲,本是抵御刀剑与法术的壁垒,此刻却成了密不透风的铁棺,将他们连同那概念性的火焰一同封锁在内,用最残酷的方式将他们活活烤熟。 盾卫的阵型在极致的恐慌中崩溃了。 士兵们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丢下手中的盾牌与武器,徒劳地在火焰中翻滚、拍打,试图扑灭身上那源自概念的、根本无法熄灭的火焰。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他们翻滚于其上的皑皑白雪,正是这片火海的燃料,每一次挣扎,都只会让身上的橙金色烈焰燃烧得更加旺盛。 第297章 副官的想法 橙金色的火焰在冰原上无声地燃烧,雪是它的薪柴,钢铁是它的烛芯。这片烈焰明明格外灼人,但却让在场的所有乌萨斯人胆寒。 因为它焚烧的并非物理上的血肉,而是存在本身。 那些被火焰附着其身的乌萨斯士兵,在极致的痛苦中扭曲、挣扎,最终化为一具具焦黑的人形轮廓。 他们的嘶吼早已断绝,生命连同盔甲被一同熔炼,静默地矗立在原地,以死亡的姿态维持着冲锋或防御的姿势,仿佛是对这场无声屠杀最诡异的纪念碑。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鬼东西?”一个年轻士兵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眼睁睁看着不远处的一个同僚在橙焰中化为焦炭,那过程安静得如同幻觉。 “怕什么,她只有一个人!她只是一个术士!”他身旁的士官厉声呵斥,但紧握着战斧的手却暴露了他自己的恐惧,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幸存的士兵们被士官鼓起勇气,再次喂了上来,但他们握着武器的手在剧烈颤抖,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伊娜莉丝对一切视若无睹的模样仿佛在无视他们的荣耀。 他们将那个立于火海中央的黎博利女人团团围住,形成一个松散而毫无意义的包围圈,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再上前一步。 火焰在她脚边摇曳,却丝毫不敢触碰她的衣角,仿佛她是这片炼狱唯一的主宰。 伊娜莉丝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恐惧的时间。 没有预兆,没有多余的动作。她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下一瞬便已鬼魅般出现在一队试图重整阵型的重装盾卫面前。 空气被撕开一道无形的裂口,发出细微的尖啸。 “拦住她!为了帝国!”为首的盾卫班长发出一声夹杂着绝望的怒吼,他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手中的塔盾上,盾牌边缘那层由术士加持的防护微光,此刻看起来黯淡得可怜。 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但他别无选择。他能感受着身后弟兄们投来的视线,那里面混杂着希冀与恐惧。 他必须顶上去。 盾牌卷着风,像一堵移动的铁墙,狠狠向伊娜莉丝纤细的身影砸来。 面对那堵裹挟着绝望与勇气的铁墙,黎博利人甚至连眼睑都未曾颤动一下。 那面盾牌在她眼中无限放大,盾牌后那名班长头盔下的狰狞的面容清晰可见,就连他口中喷出的白气,都仿佛带着血腥味。 就在盾牌的锋锐边缘即将触及她额头的瞬间,她手中的铳刃自下而上,划出一道蓝色弧线。 魂火覆盖的刃锋,没有与厚重的盾面发生任何预想中的、惊天动地的物理碰撞。 没有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没有因巨力撞击而迸溅的火花,什么都没有。 它只是无声地,穿透了那层由术士加持的法术护盾,继而穿透了那足以抵御重炮轰击的特种合金,整个过程顺滑得如同热刀切开一块凝固的黄油。 那名盾卫班长脸上的凶狠永远地凝固了。他感觉到手中的重量骤然一轻,一股无法理解的空虚感从双臂传来。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瞳孔在瞬间缩成了针尖。 他引以为傲、与他性命相托的塔盾,从正中间被一分为二。切口光滑如镜,却又透着一种诡异的死气。 光滑的切口边缘处,坚固的金属正在迅速地灰败、碳化,仿佛被抽走了构成其“存在”的某种核心概念,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一捧毫无意义的黑色粉末,簌簌地飘落在他脚下的雪地里。 他想说些什么,也许是警告,也许是质问。 但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一股冰冷的麻木感从胸口蔓延开来,他看到自己厚重的胸甲上,不知何时也出现了一道同样纤细、却正迅速扩大的焦黑创口。盔甲连同下面的血肉,正以同样的方式崩解。 视野开始天旋地转,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那片被橙金色火焰与皑皑白雪分割的地狱。 他直挺挺地向后倒下,砸在雪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伊娜莉丝的脚步没有片刻停顿。 铳刃在她纤细的手腕上轻巧地挽了个花,刃尖上跳跃的蓝色魂火,在冰冷的空气中带起一长串冰晶般的蓝色火星。 她像一道穿行于钢铁丛林间的蓝色鬼魅,身影在惊骇的乌萨斯士兵之间飘忽不定。 每一次闪身,每一次挥刃,都必然有一名重盾卫士在绝对的静默中倒下。 他们的盾牌、他们的甲胄、他们的生命,都在那道蓝色弧光面前被同等地切开,然后化为飞灰。 他们引以为傲的、足以构成一道钢铁城墙的坚固防御,在她那完全不讲道理的源石技艺面前,变得比纸还要脆弱,毫无意义。 “那……那是什么……”一个幸存的盾卫喃喃自语,他手中的战斧“当啷”一声掉在雪地里,可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同伴悄无声息地“枯萎”,然后倒下。 “别让‘乌萨斯粗口’恐惧影响你的判断!” 一声夹杂着愤怒与焦躁的咆哮,如同一颗投入死水中的巨石,暂时遏制住了崩溃的蔓延。 那名幸存的士官双目赤红,他不是不怕,他的双腿也在打颤,但他更清楚,一旦所有人都崩溃了,那才是真正的末日。他一脚踹在旁边那个丢掉武器的士兵腿上,吼道:“捡起来!你的武器!你们都给我稳住!” 在一辆侧翻的装甲车投下的阴影里,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是瓦西里耶夫上尉,他已经脱掉了那件象征着身份却也略显累赘的军官大衣,只着一身紧凑贴身的黑色作战服,肌肉的轮廓在衣料下绷紧。 他手里提着一柄巨大的、造型粗犷到甚至有些野蛮的链锯战斧,斧身比寻常的战斧要宽厚一倍,锯齿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油腻的寒光。 “所有盾卫!以我为中心,向我靠拢!” 他的声音并不像之前那个士官一样带着绝望,而是洪亮、沉稳,如同从坚硬的胸腔中直接共鸣而出。 “组成‘壁垒’!压缩她的空间,别让她再像个苍蝇一样乱窜!” 残存的重盾卫士们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涣散的眼神重新找到了焦点。 他们出于本能地执行着这个熟悉的命令。 金属摩擦声与沉重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他们迅速向内收缩阵线,将一面面伤痕累累的塔盾彼此死死抵住、相连,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并且在不断向内压缩的圆形铁壁。恐惧仍在,但纪律与命令暂时压倒了它。 瓦西里耶夫深吸了一口混杂着硝烟与血腥味的冰冷空气,拇指按下了手中战斧的启动开关。 “嗡——滋啦!” 刺耳的、如同某种史前巨兽被唤醒的咆哮声瞬间撕裂了战场。 链锯战斧的引擎开始轰鸣,高速旋转的锯齿在空气中带起尖锐的呼啸,甚至能看到微小的电火花在齿间跳跃。 他双腿微屈,膝盖几乎弯成直角,整个人重心下沉,随即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棕熊,携着一股无可阻挡的气势,朝着那道蓝色的纤细身影猛冲过去。每一步都让脚下的积雪与冰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伊娜莉丝的视线终于从那些不断逼近的盾墙上移开,落在了这个唯一敢于主动冲向自己的乌萨斯军官身上。 这个男人身上的气息,和那些只懂得躲在铁壳后面的罐头截然不同。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蓝色的铳刃与咆哮的链锯战斧结结实实地撞击在一起,爆开一团混合着蓝色魂火与橙红铁屑的刺眼火花。 一股纯粹的、蛮横的巨力从武器接触点疯狂传来,震得伊娜莉丝整条手臂都一阵发麻,脚下的坚冰以她为中心,蛛网般裂开了数道深刻的纹路。 她顺着这股反震的力道,足尖在冰面上一踮,轻盈地向后滑出数米,重新拉开了距离。 她看着那个男人,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审视的意味。 瓦西里耶夫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那柄沉重的战斧带着撕裂空气的轰鸣,以一个简单却极具压迫感的轨迹,再次当头劈下。他似乎完全不在乎什么技巧,只想用最原始的力量将眼前的一切碾碎。 伊娜莉丝向旁侧滑步闪过,高速旋转的锋利锯齿几乎是擦着她的鼻尖落下,狠狠地砸在她刚才站立的冰面上,激起漫天碎冰,留下一道深邃而狰狞的沟壑。 就在斧势落空的瞬间,她手中的铳刃如蛰伏已久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探出,直刺对方毫无防备的咽喉。 瓦西里耶夫的战斗反应快得不像他这种体型的人。他猛地一扭腰,巨大的身体展现出惊人的柔韧性,强行用宽厚的斧身侧面挡住了这致命的一击。 “铿!”又是一声脆响。 两人的身影在不断缩小的包围圈中快速交错,武器碰撞的铿锵声、链锯战斧永不停歇的轰鸣声、魂火灼烧空气的嘶嘶声,以及沉重的喘息声,混合成了一曲狂乱的死亡交响。 瓦西里耶夫的战斗经验远比他手中的武器更加可怕。他每一次挥斧,每一次冲撞,都不只是单纯的攻击,更像是在布局。他总能用狂野的攻势,逼迫伊娜莉丝移动到他想要的位置。 而周围的盾卫们则与他配合得天衣无缝。每当伊娜莉丝的身影闪向某个方向,试图突破时,那个方向的数面盾牌便会如同一堵墙壁般精准地合拢、撞击,沉重的闷响声中,封死她所有的退路与闪避空间。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一次武器交错的短暂瞬间,瓦西里耶夫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的额头上满是汗水,双臂的肌肉因持续的角力而坟起。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只是在后退半步的同时,手腕一转,铳刃的尖端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直取他持斧的手腕。 一时间,战局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焦灼。 伊娜莉丝凭借着超乎常理的速度与无坚不摧的源石技艺,依然像一个致命的幽灵,占据着战斗的主动。 然而,她想要快速突破这由一人一队构成的、配合默契的钢铁囚笼,也绝非易事。 那名上尉像一块坚硬的磐石,用纯粹的力量与意志挡在她面前,而那些盾卫则化作了囚笼的铁栏,不断收紧,将她的死亡领域压缩到了极致。 远处,瓦西里耶夫的副官正死死地盯着无人机传回的实时画面 即便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那场战斗的凶险与胶着。 而在战场的另一端,代表着雪怪残部的信号,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撤出战场。 再过不久,他们就会彻底消失在复杂的山地环境里。 “不能再等了……” 副官眼中爆发出对军功的渴望,剿灭雪怪,这是一份足以让他摆脱这个冰封地狱、调回中央的功绩,但现在,这个回到温暖中央的机会就像一把沙子,正从他的指缝间飞快地溜走。 他不能接受,他受够这里了。 副官猛地转过身,一把抓起身旁桌案上的军用通讯器,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手指在频道切换键上用力一拨,通讯器接入了先遣队支援组的频道。 “火力支援组,这里时指挥部,听到请回答。” “这里是支援组,需要我们援护射击吗?长官。”通讯器里传来混杂着电流声的回应。 副官的视线重新锁定在屏幕上那片不分敌我的混战区域,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立刻对对坐标G7区域,进行无差别式饱和火力覆盖。” “……”通讯器那头陷入了长达数秒的沉默,只有滋滋的电流声在继续。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最强烈的质疑,似乎在确认自己是否听错了这个荒唐的命令。 “……长官,”那边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迟疑与难以置信,“G7区域里……瓦西里耶夫上尉和先遣队……他们还在那里。” “执行命令。” 副官的声音没有丝毫因为这个命令可能杀死自己的上司而动摇。 “上尉和小队的牺牲,都是为了帝国的最终胜利。这是他们的荣耀。我会亲自为他们申请勋章的。” 这一次,通讯器那头也没有了任何疑问。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支援组长没有再试图改变副官的想法。 “……是,长官。” 副官随手将通讯器丢回桌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屏幕,看着那片即将化为火海的区域。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近乎扭曲的弧度。 只要能全歼“雪怪”主力,剿灭那个诡异的蓝色幽灵,一名上尉和一支精锐小队的牺牲,是完全在可接受范围内的代价。至于他自己,则会因为这份在关键时刻“力排众议”的果断决策,而得到他应该得到的奖赏。 第298章 背叛的炮火 橙金色的火焰,环绕战场,本应温暖的它此刻在瓦西里耶夫的眼里却带着地狱的气息。 和他一起的那些乌萨斯重盾卫士们所组成的钢铁防线,此刻正在这诡异的火焰中熔化。 那名方才还在嘶吼着鼓舞士气的士官,此刻呆立在原地。 他亲眼看着自己左手边,那个刚刚还与他并肩抵住冲击的战友,在橙金色的火舌舔舐下,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整个人便连同那身厚重的甲胄一起,化为一具冒着黑烟的焦炭。 士官手中的军刀滑落在地,砸在冻硬的血色雪地上,发出一声格外空洞的脆响。 他的嘴唇翕动着,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想再喊出什么命令,维持最后的军纪,喉咙里却像是被灌满了滚烫的沙砾,每一个字都变成了灼热的刺痛,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喊“稳住”,想喊“为了帝国”,可眼前那静默燃烧的火海,以及火海中那道蓝色的身影,将他所有的意志与勇气都焚烧殆尽。 “撤……” 一个破碎的音节,不知是从谁的喉咙里艰难挤出来的,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像是一道赦令,瞬间解开了所有人被恐惧冻结的身体。 “撤退!” 残存的士兵们如梦初醒。他们看了一眼那些已经不成人形的战友,又看了一眼那片不断扩大的、沉默的火海,最后,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们丢下手中沉重的盾牌与武器,那些象征着帝国荣耀与军人职责的东西,在这一刻成了最致命的累赘。 他们转身就跑,动作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笨拙而滑稽,有人被脚下的尸体绊倒,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向前逃窜。 他们只想逃离这片被火焰与死亡统治的地狱,逃离那个立于火海中央,身形在橙金色光芒映照下显得愈发清冷的蓝色鬼魅。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仿佛刚刚那场单方面的屠杀与她无关,只是一个冷漠的执行着这场早已注定的判决。 瓦西里耶夫没有跑,或者说,从他主动上前的那一刻,他就没了撤退的选择。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部队在绝对的恐惧面前土崩瓦解。那些曾经与他一同在维多利亚的泥潭里打滚、在萨尔贡的沙漠里分着同一壶水喝的弟兄们,此刻正争先恐后地逃离,或者,已经变成了这片雪原上一具具沉默的焦炭。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将一捧燃烧的碎玻璃吸入肺里,带着滚烫的、火烧火燎般的痛感。 最后只剩下他还面对着那个独自一人便将他引以为傲的精锐小队彻底击溃的黎博利女人。 伊娜莉丝也停下了脚步,她手中的铳刃上,蓝色的魂火如同有生命的流水般静静流淌,刀身上没有沾染一丝一毫的血迹或污秽。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唯一没有逃跑的乌萨斯军官,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喜悦,也没有嗜血者的疯狂,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 瓦西里耶夫突然笑了,先是低沉的闷笑,接着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近乎疯狂的大笑,笑得他全身都在颤抖。 笑到最后,没有了先前的狂傲与自信,只剩下一种输掉了一切的赌徒,准备押上自己宝贵之物的疯狂。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他止住笑,声音因为刚才的撕扯而沙哑不堪,却带着镇定。 “你以为,乌萨斯的军人,就只有这点本事吗?感染者!”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只是在等待他接下来还有什么动作。 瓦西里耶夫猛地抬起右手,用带着战术手套的粗糙拇指,狠狠地划过自己的嘴唇。 尖锐的指甲边缘划破了干裂的皮肤,一道殷红的血痕立刻渗了出来。他没有去擦拭,而是将那沾染了自己温热鲜血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了胸前那枚冰冷的、象征着帝国荣耀与力量的双头鹰徽记上。 指尖的鲜血,瞬间浸润了冰冷的金属浮雕。 “以伊诺维奇之血为誓……先祖,赐予我荣光!”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胸前那枚被鲜血浸染的双头鹰徽记,猛地爆发出一团刺眼的、宛如融金般的璀璨光芒。那光芒是如此的耀眼,甚至短暂地压过了周围橙色火焰的光辉。 金色的光芒顺着他盔甲表面的纹路与缝隙迅速蔓延,在他全身覆盖上了一层流动的、宛如实质的光焰。那光芒与伊娜莉丝的橙焰截然不同,它并不灼热,反而散发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与威严,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绝对压迫感。 他手中紧握的链锯战斧也随之发出一声更加狂暴的轰鸣,那声音不再是单纯的引擎咆哮,而是夹杂着某种力量被唤醒的怒吼。 高速旋转的锯齿上,同样附着了一层厚重的金色光焰,每一次转动,都带起一连串细碎的、刺眼的电火花,在空气中发出“噼啪”的爆响。 嗡——! 武器上的源石引擎轰鸣,转变为一种更加深沉的低频振动,瓦西里耶夫周身的金色光焰猛地向内一敛,他原本魁梧的身影就在那片极致的光芒中突然模糊。 下一瞬,伊娜莉丝面前的空气被蛮横地撕开,带着金色流光的魁梧身躯凭空出现,仿佛跨越了空间。 那柄同样燃烧着金色光焰的链锯战斧,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没有丝毫技巧,朝着她的头顶悍然劈下。 伊娜莉丝冰蓝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个危险的针尖。 对方展现出了一种超越了视觉捕捉极限的速度,她的神经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完整的警报,身体的战斗本能已经率先做出了反应。 手中的铳刃以一个近乎本能的姿态向上格挡。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像是有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了这片冻土之上。 武器碰撞时掀起的冲击波甚至将周围地面上的积雪与灰烬都生生刮去了一层。 一股山崩海啸般的巨力顺着铳刃的刀身疯狂地涌入手臂,伊娜莉丝只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呻吟。 “为帝国献出你的脏腑,感染者!” 瓦西里耶夫惊讶与自己的全力一击竟然没能撼动对方,他发出一声不可置信的咆哮,接着如同一头从远古时代苏醒的史前巨兽,试图用声音掩盖自己的不足,手中的战斧化作了一片密不透风的金色光网,向着伊娜莉丝铺天盖地而来。 这种绝对力量的碾压一直是黎博利人的短板,哪怕是她也没什么办法。 好在伊娜莉丝凭借着千锤百炼的战斗直觉,依旧能从容的在瓦西里耶夫所展开的狂风暴雨中闪避。 金色的斧刃一次次擦着她的身体掠过,带起的劲风如同刀子般割得她脸颊生疼,却没能对她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但一直被压制也不是她的风格,当她试图用蓝色魂火迎向那道金色的斧光时。 之前那无往不利、足以焚尽血肉与钢铁的魂火,在接触到那层金色光焰的瞬间,就像是被投入烈阳的冰雪,连一丝像样的抵抗都未能做出,便在一声微弱的“呲”响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伊娜莉丝的心猛地一沉。 这个男人使用的不是源石技艺?! 在献祭了鲜血与荣耀之后,仿佛在瞬间变成了一个无法被常理所理解的怪物。 瓦西里耶夫狰狞地笑着,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链锯战斧,金色的光焰在他的催动下暴涨到了极致,宛如一轮即将坠落的、冰冷的太阳。 他眼中闪烁着复仇的快感与即将完成使命的狂热,准备发动足以致命的最后一击。 也就在这时候,一阵尖锐的呼啸声,再一次从遥远的天际传来。 瓦西里耶夫和伊娜莉丝都知道这是什么动静。 炮击。 但这一次,那呼啸声预示的落点,却不是他们所在的这片被鲜血与火焰浸染的焦土。 而是远处,雪原的另一头,那些正拖着伤疲之躯、仓皇逃窜的乌萨斯士兵们。 一长串沉闷的巨响接连不断地在雪原上炸开。橘红色的火球猛地腾起,像是从地底深处绽放出的死亡之花,冲天的火光与掀起的雪浪泥土,将那些奔跑的、渺小的黑色身影瞬间吞没。 “啊!” “我的腿!” “那不是我们自己的炮击吗,为什么……” 那些侥幸从伊娜莉丝的魂火炼狱中逃生的士兵,没能死在他们所认定的敌人手中,却在归途之中,被来自“自己人”的炮火撕成了漫天飞舞的碎片。 瓦西里耶夫脸上那狰狞狂热的笑容,像是被寒风冷却。 他那双因为愤怒与战意而充血的眼睛里,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在瞬间褪去,被一种巨大的、无法理解的荒谬与错愕所填满。他像一尊突然失去灵魂的雕像,僵硬地转动着沉重的头颅,看着远处那一片片接连炸开的火光,看着那些在爆炸的气浪中被高高抛上天空的、属于自己部下的残肢断臂。 “副官!为什么!” 他对着通讯器,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那声音里充满了血与火的焦糊气息,却又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明明他就要拿下这个难缠的感染者了…… “回答我!为什么要开炮?!回答我!” 质问的动作中止了他对伊娜莉丝的攻势,后者也没有趁人之危,而是饶有兴趣的看着对方内斗。 瓦西里耶夫通讯器里传来一阵令人心烦意乱的滋滋电流声,仿佛隔着遥远的、冰冷的距离。片刻之后,一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响了起来,那是他最熟悉的副官的声音。 “上尉,为了帝国的最终胜利,任何牺牲都是值得的。” 那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宣读一份战报,不带任何感情的波澜。 “这是他们的荣耀。” 一股寒意,并非来自这片冰封的土地,而是从骨髓的最深处猛地渗透出来,瞬间席卷了瓦西里耶夫的全身。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那沉重的甲胄也无法抑制这种源自灵魂的战栗。 “是将军的意思?” “您知道就好,请您也为了这份荣耀,”副官的声音平静地打断了他,那语气听起来甚至像是在宣读一份嘉奖令,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礼貌,“和那个怪物同归于尽吧。” “将军会亲自为您和弟兄们,申请最高等级的帝国勋章。” 通讯被干脆利落地切断了。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陷入了绝对的死寂。只有远处零星的爆炸声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证明着时间仍在流逝。 瓦西里耶夫手中那柄曾咆哮不休的链锯战斧,狂暴的轰鸣声渐渐平息,转速越来越慢,最终只剩下引擎空转时发出的、如同野兽濒死般的无力呜咽。 他胸前那流淌的、威严的金色光焰也随之黯淡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燃料,露出了盔甲上那道被他自己鲜血浸染的、已经开始发黑的双头鹰徽记。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生了锈的机械般滞涩。 他的目光越过身前那片狼藉的战场,越过那些还在燃烧的、扭曲的焦尸,最终落在了不远处那个同样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停下动作的黎博利女人身上。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手中的铳刃斜斜地指向地面,刃尖上最后一丝余温正在消散。 几缕淡蓝色的魂火在她身边无声地跳动,映得她冰蓝色的瞳孔深邃而平静。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只是一个纯粹的旁观者。 仇恨、愤怒、荣耀、使命、背叛…… 无数种曾经支撑着他、驱动着他的情绪,在他的胸中疯狂地翻涌、碰撞,却在短短几秒内,尽数崩塌,最终都化为了一片沉沉的、望不到底的死灰。 “喂,黎博利人。”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这片冻原上最凛冽的寒风,吹了整整一个冬天,每一个字都带着砂石摩擦般的质感。 伊娜莉丝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梢,那是一个无声的示意,让他继续说下去。 “我们……” 瓦西里耶夫的嘴唇动了动,那个词似乎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再一次望向那片被炮火彻底犁平的、埋葬了他所有部下的雪原。 “暂时休战,怎么样?” “哦?”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第299章 第二次伏击 瓦西里耶夫的话音刚刚落下,甚至还没来得及在冰冷的空气中完全消散,一种比之前任何一次炮击都更加尖锐、更加密集的呼啸声,便从天穹的最高处倒灌下来。 那不是炮弹划破长空的呼啸,而是天空本身被彻底撕裂时发出的垂死悲鸣。 “看来你被抛弃了。”伊娜莉丝没有再看那个乌萨斯军官一眼,那双冰蓝色的瞳孔猛地收缩,倒映出天空中无数个疾速坠落的、微小的光点。 第二轮饱和式炮火覆盖,将那片刚刚还上演着殊死搏杀的战场,连同乌萨斯人自己的血肉与荣耀,一同化为了焦土。 “我会让他知道,得罪伊诺维奇家族的后果是什么样的!” 瓦西里耶夫的提议是真是假,在死亡从天而降的那一刻,已经毫无意义。 伊娜莉丝猛地转身,脚尖在即将碎裂的冰面上重重一点,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朝着医生与雪怪们撤离的方向,一言不发地狂奔。 冲天而起的火光将她身后的一切染成了炫目的橘红色,仿佛一轮太阳在那片雪原上骤然升起,又在瞬间陨落。 震耳欲聋的轰鸣紧随其后,化作毁灭性的冲击波,蛮横地席卷过大地。气浪掀起了她银白色的长发,也将无数冰屑与滚烫的土石狠狠拍打在她的背上,但她的脚步没有半分停滞。 身后战场上的一切,都已与她无关。 脚下的冰层在剧烈的震动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疯狂蔓延。 远处的雪山也在颤抖,大片大片的积雪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发出沉闷的回响。奔跑中,伊娜莉丝的思绪却异常清晰。 或许,那个乌萨斯军官,能在这样的炼狱中幸存下来,然后拖着那副被背叛所填满的躯壳,去向那个下令开炮的人寻仇。 或许,他会和他的荣耀、他的愤怒,以及他刚刚失去的一切,一同被埋葬在那片焦土之下,连一枚扭曲的徽章都不会剩下。 但那又如何? 乌萨斯人能做出这种将自己最精锐的战士都毫不留情地覆盖在炮火之下的举动,这本身,就以最直接的方式,证明了她一直以来的一个猜想。 他们对剿灭雪怪的决心,已经超越了一切。 这种决心,不会因为一两个军官的死亡而动摇,更不会因为一场战斗的挫败而终止。 这片被炮火反复清洗的土地,便是他们的宣言。 而这份宣言,将会化为无穷无尽的追兵,像跗骨之蛆一般,永不停歇地追逐着雪怪一族的最后血脉,直到将他们彻底从这片大地上抹去。 想到这里,伊娜莉丝奔跑的速度又快了几分,凛冽的寒风灌入肺中,带来一阵刺骨的灼痛。 履带不知疲倦地碾过冻土与碎石,每一次转动都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轰鸣,像一颗不知疲倦的钢铁心脏在跳动。 车身在崎岖的山地间剧烈颠簸,每一次起伏都让车厢内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当这辆被缴获的乌萨斯装甲运兵车终于冲出那道压抑得令人窒息的峡谷时,所有人的眼前豁然一空。它像一头挣脱了牢笼的野兽,一头扎进了开阔无垠的乌萨斯南部平原。 在这里,天与地的界限被拉扯得无比遥远。 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地压下来,仿佛随时会与一望无际的雪白大地黏合在一起。 视野所及之处,除了单调的灰与白,再也找不到第三种颜色,那是一种足以吞噬一切生机的荒芜。 医生坐在驾驶位上,宽大的兜帽投下的阴影遮蔽了他所有的表情,让他看起来像个沉默的看守者。 他的双手稳稳地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即便车身在冻土上剧烈地跳动,他的手臂也未曾有过一丝多余的颤抖,仿佛与这台笨重的钢铁巨兽融为了一体,将它驾驭得平稳异常。 霜星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侧着脸。她的脸色苍白得几乎要与窗外的积雪融为一体,只有几缕散落的银发贴在脸颊上,才显出一点轮廓。她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芜景象,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空空荡荡,映不出天光,也映不出雪色,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身后那片炼狱般的火海,似乎已经燃尽了她眼中最后的光。 后方的车厢里,是劫后余生的雪怪们。没有人开口说话,狭小而封闭的空间里只充斥着引擎单调的噪音。这份沉默被伤员们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撕开一道道口子,又被武器与车厢内壁偶尔碰撞时发出的、冰冷的金属声响缝合起来。空气里弥漫着血腥、硝烟和机油混合的刺鼻气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医生忽然开口,声音在引擎的轰鸣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异常清晰。 “还好吗?” 霜星的视线没有移动,仿佛没有听见。又过了一会儿,她才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恩。”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像两块冰摩擦时发出的声响。 “在想什么?”医生没有再多问,只是应了一句,继续专注于前方的路。 又是长久的沉默。车轮碾过一块被冰雪覆盖的岩石,车身猛地一震,霜星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目光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我们去哪儿?”她轻声问,像是在问医生,又像是在问自己。 “不知道,总之先离开这里。”医生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短,他的声音穿过引擎持续不断的轰鸣,清晰地传到霜星耳中,“按照我的想法,我们需要找个能藏身的地方,处理伤口,补充物资。然后……” 他刻意地停顿了一下。 车身又是一次剧烈的颠簸,悬挂系统发出痛苦的嘎吱声。医生的目光穿过布满冰花的挡风玻璃,望向那条仿佛永远不会改变的、灰与白交织的地平线。在那遥远的尽头,天与地几乎融为一体,没有山峦,没有树木,只有一片令人心生绝望的空旷。 “再想然后的事。”他最后说。 这个回答将一切未知的、沉重的可能性都推到了一个模糊的将来,只留下眼前最具体的目标。 霜星沉默地听着,过了许久,她才再次开口。 “那个人……她……会跟上来的,对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即将融化的雪花,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得的、细微的颤抖。 问出口后,她便将目光重新投向了窗外,仿佛在躲避一个自己不敢听到的答案。 医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后视镜。镜中反射出的,是装甲车履带碾出的一道深色轨迹,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划破了这片纯白的荒原。而伤疤的尽头,除了那条逐渐被风雪模糊的地平线,空无一物。 “她会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安抚的意味,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计算好的、既定的事实。 “我相信她。” 引擎的噪音填补着他们对话间的空白。医生的一根手指在方向盘粗糙的表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那是一种极具规律性的、仿佛在计算节拍的动作,沉稳得与车厢的颠簸格格不入。 “我担心的不是她。” “那你担心什么?” 霜星终于将视线从窗外那片单调的雪色中收回,第一次正眼看向身边这个自始至终都笼罩在兜帽阴影下的人。 她想从那片阴影里看出些什么,但一无所获。 “乌萨斯人既然下了这么大的决心,他们就不会只派一支小队来。” 他的话语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霜星刚刚才泛起一丝涟漪的心湖。 “他们会像那些被术士操纵的狼群一样,从四面八方围上来,用不知疲倦的追逐耗尽我们的体力、燃料,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仪表盘上那个代表燃料存量的、正在缓慢下降的指针,“希望。” 霜星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缓缓拖入冰冷刺骨的深水。 在北境冻原,雪怪还有天气作为掩护,那在这片人生地不熟的南部平原上呢? 就在这时。 一道赤色光束在车辆右前方突然亮起,接着便如同一支从地心熔岩中抽出的审判之矛,毫无征兆地贯穿了他们眼前那片灰白交织的世界。 “抓稳!” 一声短促的低吼从医生的喉咙里挤出,握着方向盘的双手猛地向左打死。 轰——!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与履带在冻土上疯狂空转的尖啸声混杂在一起,足以撕裂人的耳膜。 沉重的装甲车以一种完全违背其自身重量和物理常识的角度,在雪地上划出一道狼狈而不甘的弧线。车身侧面的装甲板几乎是擦着那道致命的红色光束而过。 光束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碍,狠狠地轰击在装甲车原定路线前方几十米处的雪地上。 那片区域的积雪、坚硬的冻土,连同下面可能存在的岩层,都在那股毁灭性的力量下被瞬间分解、湮灭。一个边缘光滑如镜、深不见底的圆形坑洞转瞬成型,坑洞的内壁还残留着岩石被熔化后又在严寒中迅速冷却所形成的、诡异的琉璃质感。 虽然堪堪躲过了直接命中,但那股猛然转向的巨大惯性还是让装甲车彻底失去了平衡。 整个世界在霜星眼中天旋地转。 她感到身体被一股巨力狠狠地甩向一侧,安全带勒得她胸口生疼。 车厢猛地向一侧倾倒,伴随着钢铁结构不堪重负扭曲时的呻吟与观察窗玻璃瞬间碎裂的脆响,重重地砸在坚硬的冻土之上。巨大的动能让它在雪地上翻滚着、冲撞着,滑出数十米远,沿途留下一地狼藉的零件与破碎的冰块,最终在一片扭曲的金属声中彻底停了下来。 侧翻的装甲车冒着滚滚黑烟,像一头被猎人击中心脏的钢铁巨兽,在抽搐之后,终于死寂地躺在了这片无垠的荒原上。 车厢内一片昏暗,只有几处破损的地方透进些许微光。 呛人的烟尘与更加浓重的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后方传来伤员们因翻滚而加剧的痛哼,但很快又被压抑了下去。 万籁俱寂,只剩下引擎熄火后金属部件冷却时发出的、细微的“咔哒”声,和每个人自己剧烈的心跳。 “……霜星?” 医生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有些沙哑,但依旧镇定得可怕。 霜星晃了晃有些发蒙的脑袋,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中重新聚焦。她被倒吊在座位上,除了撞击带来的些微晕眩,并无大碍。 “……没事。”她轻声回应,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其他人呢!还好吗?” 在车辆侧翻激起的雪尘尚未完全落定之时,那道毁灭光束射出的方向,遥远的地平线上,三个黑点缓缓浮现,像是渗入宣纸的墨滴,轮廓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如熊的乌萨斯男人,他全身都被厚重的黑色甲胄包裹,只露出一双在兜帽阴影下闪烁着冷酷光芒的眼睛。他手中那面几乎与门板等高的巨型塔盾,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反射着令人心悸的金属光泽,每一步都踩得积雪发出沉闷的呻吟,仿佛一座移动的堡垒,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向着这片死寂的残骸逼近。 紧随他身侧的,是一个披着白色斗篷的沃尔珀男人,那斗篷的款式与质地,竟与霜星和她的游击队员们身上的别无二致。他走得悄无声息,寒风吹动他的斗篷,露出腰间悬挂的两把军刀,刀柄上缠绕的皮革在行走间微微晃动,透着一股随时准备出鞘的锐利。 他微微眯起的眼睛扫过那辆冒着黑烟的装甲车,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不加掩饰的残忍笑意。 而在他们身后数步之遥,一个手持铸铁手杖的黎博利女人不紧不慢地跟着。她深灰色的长发在狂风中纹丝不动,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凝固。她冷静的眼神越过两个同伴的肩膀,落在侧翻的装-甲车上,那目光里没有丝毫情绪,像是在评估一件刚刚被自己亲手摔碎的、没有生命的物品。 正是她手中那根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粗糙的手杖,在刚才那一瞬间,释放出了足以熔化装甲车外部装甲的恐怖法术。 “目标已停止活动。” 一个清冷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在他们三人的通讯频道中响起,那声音带着狙击手特有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精准与平稳。 远在他们视线之外的某个山坡上,一个身影几乎与皑皑白雪融为一体。那是一名乌萨斯女性,她正俯卧在雪地里,通过狙击铳那冰冷的瞄准镜,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切。镜中,侧翻的装甲车就像一具被开膛破肚的巨兽尸体,黑烟是它流出的最后的血液。 “停得可真够彻底的。”沃尔珀男人轻笑一声,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戏谑,通过喉部的通讯装置传了出去。“安娜,你这一下是不是用力过猛了?要是里面的人别都成了肉泥,我可不当开门的那个。” “谢尔盖你还是这么惹人讨厌,没看到安娜都不想理你吗?”为首的乌萨斯壮汉头也不回,声音低沉得像是从甲胄的缝隙里硬挤出来,“任务优先。” “能量输出在预设范围之内。”被称为安娜的黎博利女人开口了,她的声音和她的表情一样,平淡如水,“根据载具的翻滚轨迹和最终形态判断,内部结构损毁严重,但乘员舱主体尚在。会有幸存者。”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片刻,只剩下风声。 “谢尔盖跟我压上去。”。 “确认目标状态,清除所有反抗力量。” 第300章 伏击与反伏击 侧翻的装甲车静静地躺在雪地里,像一头被抽去骨架的钢铁巨兽。车身上,因为侧翻留下的狰狞创口还在冒着余烟,安娜的法术擦过的部分只剩下熔融的金属边缘,现在也已经凝固成犬牙交错的黑色结晶。 周围的空气里,刺鼻的硝烟与甜腻的血腥味尚未散尽,它们顽固地纠缠在一起,被冰雪的冷冽气息冻结,形成一种刮过鼻腔时令人作呕的古怪味道。 三人呈一个紧密的战术队形,沉默地靠近这片废墟。 走在最前面的伊万,手中那面几乎与人等高的黑色塔盾稳稳地护在身前,将他魁梧的身躯遮挡得严严实实。 他穿着重甲的靴子每一步都踩得异常沉重,在没过脚踝的积雪上留下一个个清晰而沉闷的深坑。 紧跟在他宽厚背影投下的阴影中,是铁幕小队的术士,安娜。 侧翼的谢尔盖如同鬼魅般在残骸与弹坑之间无声穿行,他那白色的斗篷在灰败的背景中时隐时现,侦查着任何可能的威胁。 “卡蒂娅,你有看到什么东西吗?”安娜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 “工作时不应该叫代号吗?队长。”更远处的山坡上,卡蒂娅的声音没有任何的紧张,反而有些懒惰。 “正经点。” “收到!目前区域内没有明显热源反应,无人机……无人机也没有探测到疑似生命的迹象。其他的……风速稳定,视野良好?看你们就像雪地里三只搬家的耗子一样清楚。” “你胆子挺肥啊,不怕安娜老大回去治你?”谢尔盖的轻笑声插了进来,“看仔细但,万一人家只是在装死,等我们过去收尸的时候好给我们一个惊喜,你可就要扮演收尸的角色了。” “我会记得把你的抚恤金全都用来买甜甜圈的,嘻嘻。”卡蒂娅毫不客气地还击“还是你最讨厌的榴莲味。” “你坏透了,不过我好爱。”谢尔盖的还击同样犀利。 “我对半个月不洗澡的沃尔珀人没有任何生理兴趣。” “嗯哼,那你是不知道我年轻时候的样子。” “年轻?你不是才33岁?” “他指的是几年前在军校时候被安娜一脚踹飞的那时候。”伊万冷不丁的补刀。 “伊万?‘乌萨斯粗口’我以为我们是一伙的。” “等会,无人机检测到了异常,伊万,就在你左手边的残骸。”卡蒂娅突然认真,通讯频道里的打趣一瞬间被沉默取代。 伊万在距离侧翻车辆不到十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在他身后的安娜抬起手,防御法术已经准备就绪。 伊万将那面巨大的塔盾底部“咚”地一声重重顿进雪地里,激起一小圈飞扬的雪沫。 盾牌深深地嵌入积雪与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而他整个人就如同与盾牌一同扎根于此的山岳,纹丝不动,构筑起一道最可靠的防线。 谢尔盖摸了过来,警惕地看着那扇已经变形的门。 车厢周围的雪地上一片狼藉,那是车辆翻滚时碾压出的轨迹,混杂着爆炸溅射出的各种碎片和泥土,但就在那扇门的拐角处,一小片区域的积雪形态,显得有些不自然。 “车门变形成这样,他们是怎么逃出去的?”安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警觉。 “也许是从另一头。”谢尔盖的身影停在一块烧焦的装甲板后面,只露出一双警惕的耳朵。 安娜微微眯起眼睛,仔细分辨着。 这里作为车祸现场,未免有些太干净了。没有翻滚的痕迹,没有溅落的碎屑,甚至没有血迹。就像是有人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小心翼翼地将那一小块地方重新铺平了一样。 “伊万,门后面有东西。”卡蒂娅的声音里那股懒洋洋的腔调被一扫而空,只剩下冰渣般的寒意,“我的无人机扫描到了一个结构……像是个爆炸装置。小心诡雷。” 通讯频道里霎时间只剩下风声。 伊万没有回应,只是用行动表明了态度。他刚准备将巨大的塔盾向前挪动半步,用盾牌坚硬的边缘去拨开那片被伪装过的积雪,一声轻微到几乎要被风雪声掩盖的“嗒”,从他重甲战靴的边缘传来。 那声音极细,极脆,像是冬日里最细小的冰凌被指尖碾碎。 的确有诡雷,但它的引线并不在门后。 “不是吧?”安娜失声低语,这个念头在她脑中闪过的瞬间,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的法术和那枚诡雷,几乎在同一时刻被激发。 一股夹杂着冰晶与金属碎片的爆炸能量,从那片看似平整自然的雪地之下轰然喷涌而出。爆炸的核心并非炽热的橘红色,而是一种诡异的、仿佛能将灵魂都冻结的冰蓝色。 无数锋利的冰锥混杂在破片里,伴随着一声沉闷的轰鸣,朝着伊万的正面席卷而来! 那狂暴的冲击波里,裹挟着能瞬间冻结血液的刺骨寒气,铁幕小队的情报里提到过,那是霜星源石技艺的特点。 “该死!”谢尔盖在通讯里咒骂了一声。 安娜的指尖早已亮起琥珀色的光芒,一道凝实的法术护盾在爆炸前千分之一秒的时间里展开,紧紧贴合在伊万的塔盾内侧,试图抵消一部分冲击。 但爆炸的威力远超预料。冰蓝色的寒气与爆炸的火光,像一只无形的巨兽之爪,狠狠地拍在了伊万那面黑色的塔盾上。 “咚——!” 伊万的身体剧烈地向后一晃,脚下的积雪被巨大的力量瞬间震成一片白色的粉末,向四周猛地炸开。 他用来稳固身体的钢铁靴子在冻土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全身的重甲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盾牌与手臂连接的固定装置发出金属扭曲声,极寒的能量甚至穿透了盾牌与法术的双重防御,在他的盾面上凝结出一层狰狞的白霜。 浓烟与冰雾弥漫开来,一时间遮蔽了安娜和谢尔盖的视线。 “伊万?!”安娜的声音透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烟雾被寒风吹散。 那个魁梧的身影依旧屹立在原地,如同一座亘古不变的黑色山岩。他终究还是站稳了脚步,巨大的塔盾依旧牢牢地护在身前,为身后的队友隔绝了所有的死亡与寒意。 陷阱被触发的瞬间,便是反击的号角。 那声沉闷的爆炸余音尚未在风雪中彻底消散,伊万周围那些嶙峋的岩石背后,那些看似自然的雪堆之下,一道道身影如同从冻土中生长出的鬼魅,同时显现。 他们身披与冰雪融为一体的白色伪装,悄无声息。 数十名雪怪战士拉开了手中的劲弩,淬着幽蓝色寒毒的弩箭离弦而出,在昏暗的天光下织成一张死亡之网,从四面八方朝着铁幕小队所在的位置当头罩下。 “有没有搞错,对方竟然在我们埋伏他们的时候设置了反埋伏?!”谢尔盖的咒骂声在通讯频道里一闪而过,他早已缩回了掩体后,“这些人根本没受伤,我们埋伏的是谁?!” 箭雨呼啸而至,发出如同死神镰刀挥舞时的嘶鸣。 与此同时,几名站在后方的雪怪术士高举起手中镶嵌着源石的法杖。冰蓝色的光芒在他们杖尖汇聚,空气中的温度骤然又下降了几分,连呼吸都带上了尖锐的刺痛感。 在他们身前的雪地上,数头猎狼正在术士们的操纵下咆哮着冲向伊万。 “还有猎狼?!” 攻势远不止此。 伴随着低沉的嗡鸣,十几架闪烁着幽蓝指示灯的寒霜无人机,如同盘旋在高空等待啄食腐肉的秃鹫,悄无声息地升空。 它们机腹下的投弹口已经打开,冰冷的镜头开始转动,将铁幕小队头顶那片狭小的区域牢牢锁定。 这是医生在此刻所能组织起来的、最立体也最强的攻势。 “卡蒂娅,掩护我!他们有空中单位!”安娜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我换个位置 ,正在路上!”卡蒂娅应了一声。 那些无人机刚刚爬升到最高点,甚至还未来得及调整投弹的角度,正在空中调整姿态的寒霜无人机,飞行的轨迹猛地一顿,随即机体中央爆开一团绚烂而短暂的火花,像一朵在阴郁天幕下盛放的死亡之花。 紧接着,是第二声枪响,与前一声几乎没有任何延迟。 另一架无人机应声而坠,机体拖着一股浓重的黑烟,在空中无力地打着旋,一头栽进远处的雪地里,只留下一道迅速被风雪掩盖的痕迹。 每一发子弹都像是长了眼睛,蛮横地钻进无人机最脆弱的能源核心。短短数秒之内,伴随着一声声清脆的枪响与一团团炸开的火光,那些刚刚升空的威胁,便尽数从天空中陨落。 地面上,面对那两头咆哮着冲锋而来的猎狼,侧翼的谢尔盖嘴角咧开一个充满野性的弧度,像是在欣赏一出有趣的闹剧。 “就这点东西?”他在通讯频道里轻笑一声,话音里带着一丝嗜血的兴奋,“安娜,帮我看着那些放冷箭的家伙。”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真正冬狼,不退反进,魁梧的身影在雪地上一闪而逝,带起一道飞扬的雪线。 那两头猎狼的利爪在冻土上刨出深深的划痕,直扑他的咽喉。 然而,谢尔盖的速度更快。 他压低身体,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行,手中的两把乌萨斯军刀在昏暗的天光下划出两道冰冷而致命的弧线。刀锋没有去硬碰猎狼坚固的装甲,而是以一种刁钻到极致的角度,精准地切入了它们奔跑中暴露无遗的后肢关节连接处。 “嗷呜——!” 只一个照面,一头凶猛的猎物便已报废。 另一头猎狼的攻击紧随而至,它张开巨口,咬向谢尔盖的头颅。 谢尔盖甚至没有回头,反手一刀向上格挡,军刀与金属獠牙碰撞,发出“当”的一声巨响 。借着这股反震的力量,他身形一转,另一把军刀如同毒蛇的獠牙,自下而上,闪电般捅进了猎狼颈部下方的要害。 只听“噗嗤”一声轻响,狂暴的电流顺着刀身逆流而上,谢尔盖手腕一抖便已抽刀后退。 与此同时,箭矢破空,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嘶鸣,箭头上幽蓝色的寒毒在空气中拉出淡淡的痕迹。 然而,就在这些致命的箭矢靠近安娜周身数米范围时,异变陡生。 它们的速度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骤然变得缓慢下来,箭矢飞行的轨迹开始扭曲、摇摆,像是陷入了粘稠的泥潭。箭身上蕴含的动能被迅速消解,最终,所有弩箭都失去了力道,软弱无力地“叮当”坠落在她脚边的雪地里,再无半分威胁。 安娜静静地站在伊万巨大的塔盾之后,神情没有丝毫波澜。 她手中那根看似朴实无华的法杖尖端,正散发着一圈肉眼可见的、如同夏日炎阳下升腾的热气般扭曲空气的力场。 “弩箭威胁已解除。”她在通讯中用平稳的语调通知道,“卡蒂娅,你的射界很好,继续压制。谢尔盖,别玩得太疯。” 医生所精心设计的、本应是天罗地网般的立体组合攻势,在“铁幕”小队这台精密战争机器天衣无缝的配合之下,被轻描淡写地逐一化解了。 远处的隐蔽指挥点内,医生正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主屏幕。 就在数秒前,代表着他空中视野的无人机画面,还在忠实地传回战场影像。 可随着一声清脆的枪响,画面猛地一晃,最后定格在一片急速放大的、晶莹剔透的雪花之上,随即“滋啦”一声,彻底陷入一片黑暗的噪点之中。 他的心,随着那片雪花的破碎,也跟着狠狠地沉了下去。 他失去了对整个战场的宏观掌控。原本清晰呈现在他眼前的棋盘,此刻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黑布,他再也无法洞悉对手的每一步动向,无法判断他们的位置,无法协调雪怪小队的下一步攻击。 从猎人到猎物,身份的转换,只在这一瞬间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那道被炸开的山脊,那里是绝佳的观察点,却也同样暴露在敌方狙击手的视野之下。 没有选择。 就在他借着掩护,快速向那道山脊移动的短短几十秒内。 安娜冷静的声音在小队频道内响起。 “左前方,七米,地下三尺。” 正准备前进的伊万立刻停步,他用盾牌的尖角狠狠砸向安娜所说的位置。 一声闷响,雪层之下,一个被精心伪装的压发式地雷被直接引爆,炸出一个浅坑,却没能伤到任何人。 “右侧,冰锥陷阱。” 谢尔盖甚至没有回头,反手掷出一柄军刀。 飞刀精准地切断了山壁上一根不起眼的绳索,悬于头顶的数十根冰锥哗啦啦地落下,却只砸在了空地上。 医生刚刚抵达山脊,通过望远镜看到这一幕,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引以为傲的战术布置,在这个滴水不漏的精英小队面前,脆弱得像个笑话。 不能再等了。 视线里,最后一名还能站立的雪怪战士喉咙处爆开一团血雾,那支精准的弩箭几乎将他的脖颈射穿,高大的身躯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悄无声息地向后倒下,砸在厚厚的积雪里,再没了动静。 霜星看着这一幕,那双总是覆盖着一层薄霜的冰蓝色眼眸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随即燃起一捧决绝的、仿佛能将这片冰原都点燃的火焰。 她再也无法忍受。 体内盘踞的源石结晶仿佛感受到了宿主沸腾的怒意,传递来一阵阵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尖锐、更加刻骨的刺痛,像是有无数根冰冷的针在同时穿刺她的内脏。霜星却恍若未觉,不顾一切地从掩体后猛地站了出来。 “轰——!” 一股肉眼可见的滔天寒气以她纤细的身体为中心轰然爆发,那股寒流是如此霸道,连天空中正呼啸的暴雪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出现了刹那的凝滞。整个战场的温度骤然下降,空气里凝结出无数细碎的冰晶。 “找死。” 频道里,安娜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冰冷,没有半点情绪起伏。她甚至没有后退半步,只是抬起了手中那根看似平平无奇的铸铁手杖,遥遥指向那个立于风雪中的白色身影。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股无形的、山岳般沉重的压力瞬间降临在霜星身上。她脚下的坚冰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裂开一道道蛛网般的缝隙,并迅速向四周蔓延。霜星只觉得自己的骨骼都在咯咯作响,四肢仿佛灌满了铅,连抬起手臂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变得无比艰难,每移动一寸,都需要与整个世界的重量相抗衡。 不需多言,伊万那面巨大的塔盾已如一堵移动的城墙,悄无声息地挡在了安娜身前,盾牌的尖角深深扎入冻土,稳如磐石。 而谢尔盖那魁梧的身影,则在霜星爆发寒气的那一刻便已鬼魅般地消失在了风雪之中,像一滴墨融入了漆黑的夜色,只等着从最刁钻、最致命的角度给予猎物雷霆一击。 以一敌三,面对这支配合默契到令人发指的精英小队,霜星竟丝毫不落下风。 她顶着那要将她碾碎的重压,发出了一声夹杂着痛苦与愤怒的低吼。她每一次用力挥动手臂,便有数面高达数米的狰狞冰墙拔地而起,精准地预判并封锁了谢尔盖可能突进的路线。她每一次沉重地顿足,便有刺骨的霜白寒气贴着地面疯狂蔓延,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冻结,那股寒意甚至能透过厚重的军靴,迟滞着敌人的每一个脚步。 在这一刻,她不像是个人类,更像是这片冰原被彻底激怒的女神,用自己的血肉与灵魂,强行抵挡着那台名为“铁幕”的精密战争机器的无情推进。 但这份不属于凡人的强大,终究是有代价的。 力量的过度透支让她眼前猛地一黑,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剧烈的咳嗽再也无法抑制,令她单薄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精心维持的攻防节奏在这一刻出现了致命的停顿。 就是现在。 远处的山坡上,始终像个幽灵般潜伏着的卡蒂娅,嘴角勾起一个冰冷而满足的弧度。 她看到了,那个稍纵即逝的破绽。 瞄准镜的十字线,早已越过纷飞的暴雪,稳稳地套住了风中那个剧烈摇晃的、孤独的“白兔子”。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她的心跳和目标微弱的喘息。然后,她缓缓地、温柔地扣动了扳机。 第301章 公主与骑士 “晚安,公主殿下。”卡蒂娅扣下扳机,静静的看着一枚通体漆黑的特制蚀刻子弹,脱离了她手中那因为风雪而冷却的冰冷枪膛。 子弹的表面镌刻着极其复杂的源石回路,在飞旋中,那些回路仿佛活了过来,闪烁着幽暗的微光。 它撕开风雪,不像普通的弹头那样只是单纯地破开气流,而是在空气中拉出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扭曲的黑色轨迹。子弹所过之处,光线与飞雪都被其贪婪地吞噬,留下了一道转瞬即逝的虚空裂痕。 “这不是私人恩怨。”频道里传来卡蒂娅的低语。 这是铁幕小队为‘公主’殿下量身定做的囚笼。只要它抵达预定坐标,周围空间内的源石活性将被瞬间激活,对于一个像她这样与源石深度融合的感染者而言,这种粗暴的剥离,其结果只有一个——体内所有的源石结晶将失去控制,在连锁反应中被悉数引爆,将她自己化为一场绚烂而悲哀的冰雪烟花。 而失去了‘公主’的雪怪,自然不足为惧。 霜星能清晰地看到那枚子弹,看到它上面每一道细微的、闪烁着不祥光芒的符文。 她不需要用源石技艺去感知,光是看着,灵魂深处就传来一阵被天敌盯上的战栗。 身体的脱力感与源石技艺反噬的剧痛,将她死死地钉在原地。 肺部火烧火燎,四肢百骸都灌满了沉重的绝望。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黑色的死亡,在视野中不断放大,离自己越来越近。 可凡事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结局会如何,就像卡蒂娅预料不到这枚命中注定的子弹会被打破它的命运…… 一道幽蓝色的光束从天而降,毫无征兆地拦截在霜星与那枚黑色子弹之间。 那是一发在高速旋转的子弹,通体燃烧着苍蓝色的魂火。 它仿佛直接穿透了空间,不偏不倚,恰好迎上了那枚黑色子弹的弹道。 一黑一蓝,两枚蕴含着截然不同毁灭概念的子弹,在半空中发生了无声的、却又无比剧烈的对撞。 整个战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声音,连风雪的呼啸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死寂。 最终,一个绝对静默的、不断向内坍缩的黑色能量奇点,在两者对撞的位置成型。 它像一个凭空出现的黑洞,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轰——! 那吞噬一切的黑色奇点只存在了一瞬,便以一种更为狂暴的方式将所有能量尽数吐出。 无声的毁灭之后,是震耳欲聋的轰鸣。一道纯粹由破坏力构成的冲击波以对撞点为中心,蛮横地向四周扩散开来。冲击波所过之处,无论是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坚硬冻土,还是自远古便矗立于此的嶙峋岩石,都在瞬间被分解为最原始的、肉眼不可见的粒子,然后被那股狂暴至极的能量风暴卷上天空,彻底化为乌有。 风雪被撕碎,空间被荡涤,那片区域化作了一片虚无的真空。 伊万那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亘古不变的山岳,死死地顶在队伍的最前方。他咆哮着,将那面巨大的塔盾狠狠扎入脚下开始崩解的冻土之中。 盾面上,琥珀色的法术光辉骤然亮起,繁复的纹路交织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散发着大地般厚重的气息。 下一刻,狂暴的冲击波便狠狠地撞了上来。 没有尖锐的巨响,只有一种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震碎的、沉闷到极致的轰鸣。那声音不是通过耳朵听见的,而是直接压迫在每个人的胸口,让心脏都为之停摆。塔盾上的琥珀色光辉疯狂闪烁,明暗不定,像是在怒涛中挣扎的烛火。 伊万脚下的地面再也无法承受这股巨力,以他的双脚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痕寸寸龟裂开来,向着四面八方蔓延。他全身覆盖的重甲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金属连接处迸射出细碎的火花,盾牌后那两条钢铁般的手臂上,肌肉坟起,一条条青筋如同虬龙般暴突出来,似乎随时都会因为过度用力而爆裂。 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瞬间又被严寒冻结。 但他没有后退,他就那样站着,用自己的血肉与钢铁,为身后风雨飘摇的队友们,撑开了一片绝对安全的领域。 烟尘与能量的余波尚未散尽,毁灭中心的景象依旧混沌不清。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一道幽蓝色的身影穿行而过,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仿佛根本不受那狂暴能量的丝毫影响。 伊娜莉丝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霜星身侧。 她没有分神去看那场惊天爆炸最终造成了怎样的结果。微微俯身,伸出那只总是握着枪的手,一把揽住霜星因彻底脱力而瘫软下去的腰肢,将她从冰冷的雪地上带了起来。 “走。” 霜星几乎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只有那只环在腰间的手臂传来的触感是如此清晰。隔着厚重的衣物,她能感觉到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带着奇异暖意的力量托住了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下一秒,眼前的景象便化作了飞速倒退的模糊色块。 两人如同一道撕裂风雪的蓝色闪电,瞬间脱离了那片毁灭的中心地带,在几个呼吸之间,便回到了医生所在的临时掩体之后。 那是由几块巨大岩石构成的简陋屏障,却在此刻带来了天堂般的安宁。 伊娜莉丝小心地将霜星靠在岩壁上。 “还撑得住吗?”她终于多问了一句,声音依旧清冷,但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却映着霜星苍白的脸。 霜星的嘴唇动了动,肺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剧痛,但她还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几个字。 “……应该……还好……”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视线越过伊娜莉丝的肩膀,望向远处那片仍在肆虐的能量风暴,眼神复杂,“……谢谢。” 伊娜莉丝没有回应她的感谢,只是转过身,对着早已等候在此的医生沉声道:“她情况很糟,矿石病复发再加上脱力。” “我知道,接下来交给给我吧。”医生接过了霜星。 远处的山坡上,风雪的余波依旧在呼啸,卷起冰晶和尘埃,拍打着伪装的雪地篷布。 卡蒂娅趴在冰冷的雪地里,身体的姿态没有丝毫改变,那支沉重的狙击枪仿佛是她手臂的延伸,稳固地架设着,依旧对准着远方。 但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因为极度的震惊而睁得浑圆,眼底的最后一丝轻松惬意被彻底碾碎。 高倍率瞄准镜的视野里,世界是扭曲的。 能量风暴残余的热流让空气如同沸水般翻腾,视野里的一切都在摇曳、变形。原本的目标地点,现在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边缘仍在玻璃化的巨大弹坑,周围的一切都被抹去了,只剩下一片虚无的狼藉。 目标,连同她预想中那场华丽的体内殉爆,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可能……” 她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法抑制的颤抖。她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紧紧扣着冰冷的枪身。 她打出的那发,不是普通的子弹。 那是她特意拜托乌萨斯帝国军工部门为霜星打造的杰作之一,是这次任务的绝对保障。 一发的造价都足以武装一支小型作战分队。 最关键的时它内部的搭载的法术,能瞬间引爆感染者体内的源石结晶,从内部将最强大的敌人化为一团血肉烟花。 这是对所有强大感染者的最终判决,是天敌。 可就在刚才,就在那决定性的一刹那,她那计算了风速、湿度、弹道下坠乃至曲率的必中一击,被拦截了。 被另一发子弹,在万分之一个眨眼的时间里,在半空中,用一种近乎于神迹的方式,精准地拦截了。 那绝对不是运气,而是远超她理解范畴的、匪夷所思的技巧。 卡蒂娅的指尖离开了扳机,在瞄准镜旁的战术终端触控板上快速划过。 冰冷的屏幕亮起,她调出了刚才火控系统捕捉到的、那个一闪而逝的蓝色身影的动态影像。 画面被放慢了千百倍,那道幽蓝色的残影终于被定格、解析。系统冰冷的电子音在骨传导耳机中响起,开始在浩瀚的数据库中高速比对。 几秒钟的等待,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最终,一个档案以极高的权限等级,强制弹了出来,占据了她整个视野。鲜红色的边框像是在发出无声的警报。 【代号:永烬】 【姓名:伊娜莉丝】 【佣兵登记:S级】 【威胁等级:极度危险】 【悬赏金额:24,000,000 Lmd】 卡蒂娅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天文数字般的金额上,看着那一长串的零,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金额下面,是密密麻麻的、由各大势力——包括某些她曾经的雇主——联合发布的、措辞严厉到近乎歇斯底里的追杀令。每一条都代表着一段血腥的过往。 她终于明白,自己刚才试图狙杀的目标,是被谁保护了。 也终于明白,那匪夷所思的一枪,来自谁的手笔。 “头奖……” 她再次吐出两个字,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荒谬的、劫后余生般的自嘲。这不是发现宝藏的惊喜,而是不小心一脚踩在活火山边缘的悚然。 “扶稳她。” 医生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伊娜莉丝依言收紧了手臂,让霜星大半个身子都倚靠在自己身上。 怀里的人软得像一滩即将融化的雪,每一次挣扎着吸气,胸腔里都会传出痛苦而嘶哑的喘鸣,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棱在刮擦着她的肺叶。 一缕鲜血从她的嘴角蜿蜒淌下,在那张苍白如纸的下颌上,拉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医生迅速蹲下身,利落地打开了那个磨损严重的医疗包。 在一排排整齐的药剂和绷带中,他抽出一支早已准备好的注射器。 针管里的液体,在雪地篷布透过的昏暗天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淡金色。那色泽很奇特,不像是人造的产物,反而像是在其中封存了一缕微弱的、流动的生命之光。 “抱歉了。”医生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是说给谁听。他伸出手,动作有些生涩地拉开霜星被雪水浸湿的衣领,露出她颈侧那片被源石病侵蚀的皮肤。 那里的景象足以让最坚强的人也感到一阵心悸。狰狞的黑色结晶刺破了肌肤,如同某种拥有生命的邪恶植物,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贪婪地蔓延,边缘的皮肤已经泛起不祥的死灰色。 医生没有丝毫犹豫。冰冷的针尖精准地刺入结晶与正常皮肤的交界处,他沉稳地将那整管特制的抑制剂,尽数推入了霜星的静脉。 几乎是在药剂注入的瞬间,霜星那剧烈颤抖的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 紧接着,一股奇异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暖流,以注射点为中心,如同决堤的潮水般,蛮横地冲向她的四肢百骸。那股暖流是如此霸道,所过之处,那些因源石技艺反噬而带来的、仿佛要将骨髓都冻结的刺骨寒意,竟被摧枯拉朽般地驱散、融化。 盘踞在她脏器周围,不断带来尖锐刺痛的源石结晶,仿佛遇到了灼热的天敌。那疯狂贪婪的侵蚀速度,在瞬间就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强行遏制、减缓,甚至微微倒缩。 “咳……咳咳!” 霜星猛地弓起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一大口带着黑色血块的淤血。 污血溅在纯白的雪地上,显得格外刺眼。但就在这阵猛烈的呛咳之后,她那急促而痛苦的喘息,却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虽然依旧虚弱,却终于恢复了正常的节律。 伊娜莉丝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身体的剧烈颤抖正在慢慢平息。 她抬起眼,看向医生。 医生已经拔出了针管,正用一团沾着酒精的棉球用力按住针口,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带着一丝无法抹去的疲惫。 “这只是暂时的。” “能撑多久?” “看她的身体状况,也许几个小时,也许能有一天。”医生收拾着器械,头也不抬地回答,“而且我也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有没有用,它是我偶然发现的……” 他顿了顿,将用过的注射器扔进一个专门的回收盒里,才抬眼看向伊娜莉丝。 “不管怎么说,我们都不能在这里呆着。” “那就去解决那些家伙。”伊娜莉丝提着武器起身,这时候,残存的几名雪怪战士自发地围了上来。 他们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用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在医生和霜星面前,组成了一道最原始,却也最坚固的血肉之盾。 “我们……会守护大姊和医生。” “我们,等你回来。” 她转过身,迈出脚步,独自一人,迎向了那片刚刚平息下来的、死亡的战场。 “好啊,我会回来的,我答应你们。” 第302章 铁幕的溃败(上) 刚刚那股撕裂天空的能量风暴,用了将近两分钟的功夫才彻底消散。 战场中心,一个边缘琉璃化的巨大坑洞,像一道丑陋的疤痕,烙印在这片冰封的大地上。 被能量彻底涤荡过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古怪气味。 刺骨的寒风随即迫不及不及待地倒灌回来,卷起黑色的灰烬与细碎的冰晶,在坑洞边缘盘旋,发出仿佛幽灵哭泣般的空洞呜咽。 伊万从巨大的塔盾后露出脑袋,看向面前的巨大空洞,盾牌被他用力钉在冻土上,盾面坑坑洼洼,边缘处甚至有熔融后又凝固的痕迹。 “刚刚那是……什么?”谢尔盖对于刚才发生了什么还没反应过来。 “卡蒂娅射出的子弹被拦住了。”安娜虽然听上去很冷静,但内心却震撼不已。 “哈?!真的有人能做到吗?!”谢尔盖听到安娜的话同样不敢置信。 “安娜,你有看到目标吗?” 伊万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肺部深处硬生生扯出来的,带着沉重而嘶哑的喘鸣。 盾牌内侧,提供防护的法术辉光早已黯淡,几近熄灭。他紧握着盾牌把手的手甲上,也已布满了蛛网般细密的裂纹,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崩解。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阵滋啦作响的静电声,随后,安娜的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 “……我这里……什么都看不到了。目标……消失了。” “喂喂,开玩笑的吧?”谢尔盖的声音紧接着插了进来,他那张总是挂着轻浮笑意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片凝重与后怕,“那两个……怪物……就这么被炸死了?” “应该不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安娜的仪器读取到夸张的源石活性。 不是天灾……就是一个威力堪比天灾的大型法术正在成型。 一道幽蓝色的光,就在他们视野的尽头,在那片由烟尘、灰烬与冰雾混合而成的混沌之中,悄然亮起。 那光芒起初只是一个微弱的、仿佛随时会被寒风吹熄的摇曳光点。 然而,仅仅一息之后,它便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蛮横姿态,撕开混沌,向四周迅速扩张。 一道身影,踩着那幽蓝色的光焰,从翻涌的烟尘中缓缓走出。 浴火的旅人从地狱归来。 这是安娜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幽蓝色的魂火缠绕于她手中的铳刃之上,如同拥有了生命的、渴求着宿主的藤蔓,从她踏出的每一步开始,沿着她作战服的每一道缝隙与纹路攀援而上。 冰冷的火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线,缠绕着她修长的四肢,最终在她身后猛地升腾、汇聚,舒展成一对巨大而虚幻的、仿佛由最纯粹的光焰所构成的羽翼。 那对羽翼每一次轻微的扇动,都会抖落无数冰冷的火星,落在焦黑的地面上,无声地湮灭。 她原本雪白的短发,在魂火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冰冷的、毫无生机的苍蓝色。风吹过,发丝与光焰的羽翼一同飘摇,让她看上去不像是一个实体,而更像一个即将消散的幻影。 那双冰蓝色的瞳孔深处,再也看不到任何属于人类的喜怒哀乐,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正在无声燃烧的、死寂的虚空。 她就像一个刚刚踏出地狱之门,手握审判权柄的归来者,带着焚尽世间万物的意志,重新降临于这片死亡的战场。 谢尔盖突然冒出一句相当有冲击力的乌萨斯脏话。 “我们这是……撞见活的骏鹰神民了?” 他的猜测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一种试图为眼前无法理解的景象寻找的最合理解释 伊万没有回答。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那并非源于力量或速度的物理性压迫,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本源的战栗,仿佛一条蚯蚓骤然直面碾过大地的巨龙,生命层次被彻底、无情地碾压。 他身经百战的身体,在这一刻发出了最原始、最尖锐的警报。每一块肌肉都不受控制地绷紧,虬结成坚硬的石块;厚重的甲胄之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疯狂擂动,每一次撞击都沉闷地回响在胸腔里。 “安娜……”伊万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沉稳,变得干涩而紧绷,像是在恳求,又像是在确认一个他不敢去想的答案。 “安娜,说话!这里就你跟那些历史中的东西最熟悉。”谢尔盖的声音失去了所有玩笑的成分,他已经重新握紧了腰间的双刀,身体微微下沉,摆出了标准的迎敌姿态。 它们都需要一个答案……或者说,一个安慰。 安娜没有回应他们。 作为术士,她的世界和伊万与谢尔盖这样的‘莽夫’既然不同,源石视野里混乱不堪,大脑接收到过量的数据无法及时处理,只能被迫构成一片奔流不息的数据瀑布。 视野中的一切都被拆解、量化:风速三点七米每秒,方向西北,湿度百分之七十二,空气中游离的源石浓度……读数已经突破了仪器的上限,呈现出一片刺眼的红色。 但所有的分析,所有的数据,所有的模型推演,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冰冷、绝望的结论。 无法理解。 无法对抗。 她所掌握的源石技艺理论,她引以为傲的知识体系,在那个缓步走来的身影面前,就像一张被浸湿的、脆弱不堪的废纸,一触即碎。 与此同时,在远处寂静的山坡上。 卡蒂娅的呼吸同样停滞了。 冰冷的瞄准镜边缘紧贴着她的眼眶,镜片中的十字准星,依旧死死地套在那个燃烧着蓝色光焰的身影上,分毫不差。 但她的手指,那根曾无数次在百分之一秒内做出决断、送出死亡的手指,此刻却像是被冻结在了扳机护圈之外,灌了铅一般沉重,僵硬得无法移动哪怕一毫米。 镜中那个身影,不再是一个可以被计算弹道、可以被分析弱点、可以被一发子弹终结生命的“目标”。 那是一个行走于人间的“概念”。 一个她穷尽想象力也无法理解,更无法用物理定律去锁定的“现象”。 撤退的念头,从她加入铁幕小队以来,第一次在脑海中冒了出来。 它违背了她接受的每一条训练准则,玷污了她身为顶尖射手的骄傲与荣誉。 但这个念头又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清晰,带着一种几乎无法抗拒的,生的诱惑。 伊娜莉丝没有任何要和他们解释的打算,左手抬起,铳械对准伊万的盾牌。 她的目光中燃烧着那片冰蓝虚空,猛然亮起,唤起了曾被她点燃、又在冰雪中渐渐熄灭的橙金色火焰,如同君王下达了无声的谕令,又像是沉睡的孩子听见了母亲的呼唤。 就在伊娜莉丝注视的那一刻,所有的余烬,所有的火苗,无论当时它多么微弱,都在同一瞬间……复苏了。 火焰不再是贴地蔓延的野火,它们拔地而起,化作一道道沉默的、奔涌的熔岩之河,向着天空倒灌而去。 在半空中,这些火流彼此追逐、缠绕、编织,最终合拢,构成了一面巨大到令人窒息的、缓缓旋转的穹顶。 诡异的是,这滔天的火墙没有发出一丝爆裂的声响,也没有散发出分毫灼人的热量。 它只是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将伊娜莉丝与铁幕小队的三人,连同这片焦土与残雪,一同封锁。 一座由光焰构筑的、不死不休的圆形囚笼,悄然落成。 伊娜莉丝,伊万,安娜,谢尔盖。四个人,被彻底封锁在了这片狭小的死亡领域之内。 “……好吧,”谢尔盖干涩地舔了舔嘴唇,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自嘲的绝望,“看来她不想让我们走。” “安娜,谢尔盖,战斗队形!”伊万的声音像是从沉重的头盔下硬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的摩擦声“不管她是什么,我们没有其他选择了!” “好!”安娜放弃了那些想法,专注于眼下的战斗,谢尔盖抽出双刀,随时准备从盾牌后面冲上去。 “来吧。”伊娜莉丝扣下扳机,宣告这场决斗的开始。 伊万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压抑的咆哮,将那面与他身高相仿的巨大塔盾横在身前,沉重的合金靴在地面上踏出深坑,卷起黑色的灰土与白色的冰屑,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峦,朝着那个燃烧着苍蓝魂火的身影悍然冲撞而去。 他不懂那些复杂的源石技艺,但他明白一件事:必须拉近距离,必须用自己厚重的甲胄和盾牌,为身后的术士和刺客挡住第一波致命的攻击,为他们争取哪怕一秒钟的机会。 就在伊万发起冲锋的同一刹那,谢尔盖的身影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在原地迅速淡化、消失。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伊万那庞大身躯带起的烟尘与雪沫之中,如同没入水中的一滴墨,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时机。 安娜没有移动。 她手中的铸铁手杖——那根陪伴她经历了无数次施法的、沉重而冰冷的伙伴——被她用力地顿在地上。 “咚”的一声闷响,一圈肉眼可见的、温暖的琥珀色波纹以她的脚下为圆心,迅速扩散开来,扫过伊万的背影,掠过谢尔盖消失的地方。 在这片被蓝色魂火与金色穹顶笼罩的死亡之地,这片琥珀色的微光,是他们唯一的、属于自己的“阵地”。 然而,面对铁幕小队的突击,伊娜莉丝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仿佛伊万卷起的尘暴与冰屑只是一阵拂过她衣角的微风。 她周身燃烧的蓝色光焰没有丝毫摇曳,在那双瞳孔深处,伊万庞大、沉重、裹挟着万钧之力的身影被清晰地倒映出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就在那面镌刻着乌萨斯双头鹰徽记的塔盾边缘,即将以碾碎一切的气势撞上她纤细身躯的前一瞬。 她的身影只是向左侧平移了一步,动作轻盈得仿佛没有身躯没有重量,在伊万的视野里却快得只留下一道渐渐消散的蓝色残影。 志在必得的冲撞,就这样擦着她的衣角而过,重重地撞在了空处。 也就在他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这个短暂到几乎无法被捕捉的僵直瞬间。 一道冰冷的刀光从他身侧那因冲锋而扬起的烟尘阴影中,闪电般探出。 谢尔盖像一条蛰伏已久的蝰蛇,手中双刀交错成一个致命的剪影,直取伊娜莉丝因侧身而暴露出的后心。 可伊娜莉丝和以往他对付的角色都不一样。 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般,上半身以一个违背了人体构造学的、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微仰,腰肢柔软得像是没有骨骼。谢尔盖那足以洞穿钢板的致命双刀,几乎是贴着她胸前起伏的衣料划过,凌厉的刀锋只带起了几缕在空中飞扬、转瞬即逝的蓝色火星。 刀锋划过空气,带起尖锐的嘶鸣。 一击不中,谢尔盖毫不恋战,立刻借着前冲的力道抽身后退,准备重新融入阴影。 但伊娜莉丝的攻击,却在此时,以一种所有人都未曾预料的方式降临。 她手中的铳刃自下而上,划出一道优雅而致命的蓝色弧光。 那道弧光的目标,并非正在后退的谢尔盖,也不是身前重心不稳、难以转身的伊万。 它斩向了他们两人之间的空处。那片空无一物的、被火光照亮的空气。 “不……” 远处的安娜瞳孔猛地一缩,一声无意识的呻吟从唇边溢出。 别人看不懂,但她看得懂。 她看到,一股无形的、磅礴的重压以伊娜莉丝为中心轰然爆发,而她铳刃斩击的位置,正是她刚刚布下的、用以增幅队友、感知战场的琥珀色战术领域的核心节点! 没有剧烈的爆炸。 没有炫目的光效。 安娜只觉得与自己精神相连的那片温暖领域,像一个被无形利刃戳破的气泡,猛地一震,随即在一片死寂中,无声地湮灭了。 一股锥心刺骨的剧痛顺着精神链接悍然冲入她的脑海,让她眼前猛地一黑,仿佛整个世界的光都熄灭了。 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她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缕鲜血。 只一个照面。 伊万的冲锋、谢尔盖的突袭、安娜的阵地支援……铁幕小队引以为傲的、天衣无缝的战术配合,便被对方用一种完全不讲道理的、近乎于“洞悉”的方式,从根源上直接瓦解。 “安娜!”伊万终于稳住身形,他怒吼着转身,看到安娜摇摇欲坠的样子,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谢尔盖已经重新回到了安娜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一只手扶住了安娜的胳膊,另一只手中的短刀横在身前,眼神冰冷地盯着那个依旧站在原地的身影。 伊万也立刻退了回来,沉重的塔盾再次“咚”的一声顿在地上,将两人人牢牢护在后面,组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三角防御阵型。 他们身上没有任何伤口。 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是一丝……茫然。 “我没事。”安娜推开谢尔盖的手,强迫自己站直,她擦掉嘴角的血迹,声音有些虚弱,但意志却重新凝聚起来,“只是……法术被破了。她……她看穿了我的节点。” “她不是看穿,”谢尔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在陈述一个令人绝望的事实,“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它在哪儿。” 伊娜莉丝缓缓收回了那柄造型奇特的铳刃,垂直于身侧。 她看着不远处的三个乌萨斯军人,看着他们虽惊不乱,迅速重整的阵型,看着他们眼中虽有震撼,却无半分退缩的战意。那双燃烧着蓝色魂火的眼眸里,那片亘古不变的冰冷虚空,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结束了吗,那到我了。” 第303章 铁幕的溃败(下) 伊娜莉丝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身后的世界仿佛被点燃了。橙金色的火焰自地面升腾而起,在空中交织、合拢,最终形成一个巨大而炽热的穹顶,将天空与大地彻底隔绝。 穹顶之下,万物都被染上了一层末日般的色泽。 伊万将那面几乎与他等高的巨大塔盾死死抵在身前,沉重的合金靴在已被烧成焦黑的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痕迹。他咬紧牙关,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到极限,抵抗着那无形的、仿佛要将他连人带盾一起压垮的魂火气浪。 盾牌内部的合金结构在达到承受极限时,发出的细微而尖锐的呻吟。 他能感觉到盾牌在哀鸣。 然而,伊娜莉丝真正的攻击,却并非冲着他这面看似坚不可摧的盾牌而来。 一枚幽蓝色的魂火弹丸,拖着黯淡的尾迹,以一种看似缓慢却无法闪避的轨迹,划过战场。它没有射向伊万,没有射向他身后的任何人。它的目标,是伊万脚边一块毫不起眼的、在刚才的冲击中被震裂的碎石。 “那是什么?”谢尔盖低声问,他的注意力瞬间被那诡异的弹道吸引。 没有人回答他。 幽蓝色的火焰在那块石头上无声绽放,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那块石头,连同它周围一圈的焦黑地面,就在三人惊愕的注视下,于一瞬间化为了虚无。 一个边缘光滑得如同镜面的圆形空洞凭空出现,仿佛那里的空间被一把无形的勺子直接挖走了一块。 深邃的空洞里没有任何东西,只有纯粹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这个空洞出现的位置太过刁钻,正好卡在伊万和谢尔盖之间,铁幕小队牢不可破的三角防御阵型,被迫出现了一个微小却致命的缺口。 “小心脚下!”伊万提醒,他自己也不得不向侧方挪动半步,以避开那个诡异的空洞。 谢尔盖的反应同样迅速,他必须绕过那个地方才能维持对侧翼的保护。 然而,就是这绕行的一步,这不到半秒的迟滞,成为了伊娜莉丝等待的那个瞬间。 她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原地。 “左边!”谢尔盖的警告声刚出口,一道快到极致的蓝色残影已经绕过了伊万的正面防御,鬼魅般出现在他的左侧。铳刃上燃烧的魂火,几乎要舔到伊万的装甲。 伊万甚至来不及思考,身经百战的身体立刻做出了反应。他以脚跟为轴,猛地扭动腰部,沉重的塔盾带起一阵狂风,试图用盾牌厚重的侧缘格挡这致命的一击。 但这次的攻击,依旧是幻影。 伊娜莉丝预判了他的预判。 在她现身于左侧的同时,她的身体就已经是一个准备二次启动的姿态。在伊万扭身格挡的那一刻,那道蓝色的残影如同泡影般溃散,而真正的杀机,已然越过了他庞大的身躯,对准了他身后刚刚因法术反噬而气息不稳的术士——安娜。 “不好!”伊万心中警铃大作,他终于意识到了对方声东击西、环环相扣的真实目的。他想立刻回身救援,用盾牌将安娜重新护住,但已经太迟了。 伊娜莉丝的身影在安娜面前凝聚,黎博利人没有去看拼命转身的伊万。她只是随意地抬起左臂,两枚魂火弹丸已从她腋下隐蔽的铳口中射出,精准地打在伊万塔盾的内侧。 巨大的冲击力逼迫着伊万的动作猛地一顿,只能下意识地将自己完全躲在盾牌后面。 仅仅两发弹丸,就将这位重装战士死死钉在了原地。 安娜的面前,再也没有了任何队友的保护。 她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沾着自己嘴角的血迹,映入眼帘的,是伊娜莉丝那双燃烧着幽蓝魂火的眼眸,以及另一把不知何时已经对准了她眉心的、冰冷的铳口。 “安娜!” 伊娜莉丝扣下扳机,谢尔盖却选择丢出自己的武器拦截,伊娜莉丝皱了皱眉头,不得已调整了一下角度,虽然没能一击拿下术士,但子弹的确是命中了安娜的肩膀。 谢尔盖的身影从另一侧的阴影中猛地窜出,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猛兽。他已经失去了武器,此刻能倚仗的只有自己的身体。他将双手在胸前交叉,十指张开如爪,目标明确而又决绝——伊娜莉丝那看似纤细的脖颈。 然而,他面对的并非凡人。 伊娜莉丝甚至没有回头,她身后那对由光焰构成的巨大羽翼,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方式猛地一振。没有掀起狂风,只有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嗡鸣。 下一刻,无数燃烧的蓝色火星从那对羽翼上脱落,如一场盛大而致命的暴雨,瞬间将谢尔盖前扑的身影完全笼罩。 谢尔盖下意识地闭上眼,准备迎接皮肉被烧焦的剧痛。可预想中的灼热并未到来。那些幽蓝的火星落在他的作战服上,落在他的皮肤上,竟没有带来丝毫温度。 那是一种仿佛能穿透血肉、直抵灵魂深处的刺骨寒意。 他的动作在半空中变得僵硬,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无声的尖叫,那是一种生命力被直接抽走的恐惧。 就在他以为自己将要被这诡异的寒冷冻结成一尊雕像时,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从侧后方猛地撞在他的腰间。 安娜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单手向前虚推,一道凝实的冲击波硬生生地将谢尔盖从半空中推了出去,让他狼狈地滚落在地,险而又险地避开了那片致命的蓝色火雨。 安娜的施法没有就此停止。她苍白的指尖在空中划出几个飞快的符文,紧接着,数道凝实的、闪烁着琥珀色光泽的法术力场在伊娜莉丝周围瞬间成型,像一个层层叠叠的囚笼,试图将她彻底禁锢。 然而,这一切都只是徒劳。那些坚固的琥珀色力场在接触到伊娜莉丝周身升腾的蓝色魂火时,就如同被投入熔炉的冰块,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便在无声无息中被吞噬。 这短暂的牵制,终究为伊万争取到了至关重要的喘息之机。 伴随着沉重的金属摩擦声,乌萨斯人沉重的身躯再次横移,巨大的塔盾如同一座山峦,重新将安娜护在身后。他透过盾牌的观察口,看到同伴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以及她唇边那抹尚未干涸的血迹,一向坚毅的伊万,心中第一次涌起手足无措的无力感。 进攻?他不敢。伊娜莉丝的速度和诡计都远超想象,只要他离开安娜身边一步,下一次,那致命的铳刃或弹丸就不会再有任何偏差。安娜不可能再有第二次活下来的机会。 但只是死守在这里……也无异于慢性死亡。穹顶之下的魂火在不断灼烧着他们的意志,谢尔盖已经失去了武器,根本无法对那个黎博利人造成任何威胁。 “安娜……”伊万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是道歉,还是寻求指令。 “伊万,不要想太多。”安娜的声音很轻,带着伤后特有的虚弱,但语气却异常平静。她靠着冰冷的合金盾牌内壁,轻轻喘息着,“顺其自然吧……” 她知道伊万在想什么,这头沉默的巨熊正在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自责。 但这次的对手,的确超乎了他们所有人的预料。 从一开始,在卡蒂娅那次蓄谋已久的远程狙击落空的时候,他们就应该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最佳选择本该是立刻撤退。 就在安娜话音落下的瞬间,伊娜莉丝的身影再次闪现。 没有预兆,没有破空声,她如同一个从虚空中走出的幻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伊万的面前,近在咫尺。 伊万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抹冰冷的锋芒在他的视野中无限放大,那是铳刃的刃尖,正以刁钻至极的角度,精准地刺向他颈部厚重甲胄与头盔连接处那道唯一的、脆弱的缝隙。 远处的山坡上,一片死寂。 卡蒂娅静静地趴在冰冷的雪地里,身体的轮廓几乎与起伏的白色大地融为一体。 风夹杂着冰晶,不知疲倦地吹刮着,卷起她伪装斗篷的一角,露出下面那身贴合身体曲线的黑色作战服。她像一块没有生命的岩石,唯一在动的,只有从口鼻中呼出的、在低温中迅速凝结成白雾的气息。 瞄准镜中的十字准星,依旧死死地锁定着山下那片被橙金色光幕笼罩的区域。 那光幕像一个倒扣的巨碗,华丽而又冰冷,隔绝了内外的一切。 她能清晰地看到穹顶之内,那道属于伊娜莉丝的蓝色身影。 对方的移动方式根本无法用常理来解释。 每一次幽蓝光焰的闪动,都伴随着她队友们的一次狼狈格挡或是险象环生的规避,每一次,都让他们离绝境更近一步。 卡蒂娅缓缓闭上了眼睛,将冰冷的目镜从眼前移开。风雪的呼啸声重新变得清晰,但她的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番景象。 是伊万那沉默却永远能挡在她身前的宽阔背影,像山一样可靠;是谢尔盖那些总能精准踩在她笑点上的、无聊透顶的乌萨斯笑话,和他在讲完笑话后那副得意洋洋的表情;是某个任务结束后的深夜,安娜为她端来的那杯红茶,带着浓郁的、驱散疲惫的苦涩药草味,安娜会轻声说:“喝完早点睡,卡蒂娅,你的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她再次睁开眼。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一丝慵懒笑意的漂亮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燃烧殆尽后的决然。 ‘乌萨斯粗口’的任务,她受够了。 囚笼之内,战局早已不是倾斜,而是彻底的崩塌。 “当心右边!”谢尔盖嘶吼着,声音因脱力而沙哑。 伊万甚至来不及回应,他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眼前。 那面曾为整个小队抵挡了无数炮火与法术的巨大塔盾,此刻已经像一块被反复敲打的玻璃,布满了触目惊心的蛛网状裂痕。盾面上那个象征着乌萨斯帝国荣耀与力量的双头鹰徽记,正在伊娜莉丝那诡异的蓝色魂火灼烧下,无声地、一点点地剥落,化为黑色的粉末,随着碰撞的震动簌簌飘落。 每一次铳刃与盾面的交击,都让伊万那山峦般魁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一次。 他双臂上的肌肉早已因为持续的、超越极限的对抗而肿胀、撕裂,暗红色的鲜血从动力甲胄的连接缝隙中不断渗出,随即又在刺骨的低温中被冻成细小的冰晶。 “没用的,谢尔盖。”安娜虚弱的声音从伊万身后传来,“她的攻击……你要珍惜……” 谢尔盖的游击战术已经彻底失效。 在这片被蓝色魂火完全统治的领域里,他引以为傲的速度和诡计就像孩童的把戏。他无处遁形,每一次试图从侧翼发起的突袭,都会被那些仿佛拥有自我意识的、从地面、从空气中凭空窜出的魂火精准地拦截。他的作战服上已经添了数道焦黑的伤口,那火焰并不灼热,反而带着一种抽取生命力的阴冷,虽然不致命,却在持续不断地消耗着他的体力与意志。 “总得做点什么!”他低吼着,险险避开一道贴着脸颊扫过的火鞭,脸上立刻多了一道黑痕。 安娜的情况最是糟糕。肩膀上的伤口在流血,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剧痛,但更让她绝望的,是那无处不在的、仿佛概念性的火焰对她施加的绝对压制。 她引以为傲的、足以在战场上构筑起一座堡垒的源石技艺,在伊娜莉丝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琥珀色的法术光辉甚至无法在她指尖完整地凝聚成型,便会被周围的蓝色气息吞噬殆尽。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队友在对方闲庭信步般的攻击下节节败退,伤痕累累,却什么也做不了。那种无力感,比刀刃刺入血肉还要痛苦。 终于,在一声尖锐到足以刺穿耳膜的悲鸣中,一个忠诚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伊万手中的塔盾,从正中央那被魂火反复灼烧的位置,彻底崩解。 巨大的盾牌碎成两半,带着最后的余温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哐当两声砸在焦黑的土地上,溅起一片冰冷的尘土。 双头鹰徽记的残片在翻滚中化为齑粉。 他再也支撑不住自己那如同灌了铅的身体,沉重的动力甲胄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呻吟,让他整个人猛地向下一沉,单膝重重地跪倒在地。 大地仿佛都随之震颤了一下。 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从肺腑深处带出大片的灼热白雾,又在离开面甲的瞬间被严寒冻结。 伊娜莉丝停在跪倒的乌萨斯巨汉身前,那幽蓝的身影与伊万魁梧的轮廓形成了鲜明而残酷的对比。 她抬起手中的铳刃,动作平稳而优雅,像是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冰冷的枪口抵在了伊万那布满无数战痕的头盔上。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风雪的呼啸被光幕隔绝在外,穹顶之内,只剩下蓝色魂火无声燃烧的低鸣,以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闷响。 “住手!” 一声嘶哑的咆哮撕裂了这片凝固的寂静。 谢尔盖拖着一条几乎失去知觉的腿,从地上挣扎着爬起,不顾一切地朝这边冲了过来。他的动作踉踉跄跄,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只想用自己仅剩的獠牙去阻止那即将发生的一切。 但伊娜莉丝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她只是随意地、近乎轻蔑地向后挥了挥手。 一道由魂火构成的锁链在空气中凭空编织成型,它像一条拥有生命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窜出,瞬间缠绕住谢尔盖的身体。巨力传来,将他狠狠地掼在地上,冰冷的火焰跗骨之蛆般束缚住他的四肢,让他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你放了他们,我,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份情报!” 谢尔盖被死死地压制在地上,粗糙的脸颊紧紧贴着冰冷的焦土,他能闻到泥土和自己鲜血混合在一起的铁锈味。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几乎是从喉咙的最深处,挤出了这句话。 “一份……关于你们整合运动首领,塔露拉的情报!” 伊娜莉丝抵着伊万头盔的枪口,纹丝不动。那双燃烧着幽蓝魂火的眼眸里,依旧是一片冰冷的虚空,仿佛谢尔盖抛出的这个名字,不过是风中一句无意义的呓语。 看到对方的无动于衷,谢尔盖眼中的最后一丝希望也开始动摇,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乞求。 “还有……还有乌萨斯第三集团军的最高长官!我知道他藏在哪儿!我知道他的全部计划!” 他几乎是在哀求了,那个总是在乌萨斯笑话里嘲笑懦夫的谢尔盖,此刻却将自己所有的尊严都踩在了脚下。 “放了他们……求你,放了伊万和安娜……我把我知道的一切,全都告诉你!” 第304章 风雨欲来 雨后的龙门,温热且潮湿。 方才停歇的骤雨在市政部门新维修的柏油马路上留下了大片大片深色的水渍。 头顶那些五光十色的商铺招牌与巨大的全息广告牌不知疲倦地闪烁着,它们的光芒投射下来,被地上的积水打碎、揉烂,最终汇成一滩滩流动的、迷幻的色彩,让整座城市仿佛都浸泡在一场永不醒来的绮梦里。 下城区的空气中混杂着各种味道。 雨后泥土特有的清新气息,街角食摊飘来的、带着烟火气的浓郁香气…… 然而,一栋位于外城区边缘的单人公寓楼,却像一座被这活色生香的夜色彻底隔绝开来的孤岛,沉默地矗立在阴影中。 走廊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脚步声只能在幽暗里激起空洞的回响。 视野里只有一扇扇紧闭的房门,以及从门缝底下透出的、或明或暗的微光,像一只只窥探着黑暗的眼睛。 领头的诗怀雅警司从进入这里开始,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结。 最后实在忍无可忍的她从口袋里取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有些嫌恶地捂住口鼻,似乎想隔绝掉空气里那股难以言喻的古怪气味。 那是一种混杂着血的铁锈味、墙角霉菌的腐败味和廉价消毒水刺鼻气味的混合体,三种味道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人肠胃翻搅的恶心感。 “这里的味道……” 她终于还是没忍住,低声抱怨了一句。那双总是映着龙门天空与繁华的漂亮眼眸,此刻正审视着眼前这间狭小得令人窒息的公寓,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厌恶。 “我还挺怀念这里的。”星熊双手插兜,环视着这片狼藉。 诗怀雅难以置信地瞥了她一眼,手帕捂得更紧了些。“怀念?星熊,你是指怀念这种能把人熏晕过去的霉味,还是说你对踩在别人血迹上的感觉情有独钟?” “都不是。”星熊的目光越过那些翻倒的家具,落在墙角一小片没有被波及的干净地面上,“我只是怀念……答案还没揭晓的时候。” 诗怀雅没再接话,她知道星熊指的是什么。 这是近卫局高层亲自督办的案子。房东报警说这里发生了入室抢劫,他一位两天后就该交租的房客死了,屋里被翻得底朝天。算上这一个,已经是近期发生的第十三起恶性杀人事件。 高层对此异常重视,即便这些案子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关联,依旧将她们三位最优秀的年轻警司一同派到了这里。 房间里的景象,完美诠释了“狼藉”二字。 床垫被某种锋利的刀具从中间剖开,里面陈旧泛黄的棉絮像一团消化不良的呕吐物,大喇喇地翻在外面,碎屑黏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沾染着泥泞的脚印。唯一的衣柜门大敞着,几件洗得发白的廉价衣物被粗暴地扯出来,和床单被罩一起胡乱堆在角落,像一堆失去主人的破布。 那张摇摇欲坠的木桌抽屉全被拉开,里面的东西被尽数倒出。信件、催缴水电费的账单、几张褪色的照片,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零碎物件,将本就狭窄的地面铺得更没有下脚的地方。 一名穿着鉴证科制服的年轻警员正半跪在地上,神情专注,他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一枚碎裂的通讯器残片,仔细端详片刻后,才将它放入证物袋中封好。 不远处,另一名同事正对着墙壁工作,相机闪光灯骤然亮起,将墙上一片已经变为暗红色的污迹拍得格外清晰,那是不规则的喷溅状,仿佛有人曾在这里咳出了一捧滚烫的生命。 星熊高大的身躯几乎要顶到这间公寓低矮的天花板,但她的动作却与身形截然相反,带着一种异常的沉稳和轻巧。她戴上白手套,微微弯腰,用两根手指轻轻拨开地上的一堆杂物,露出下面被压住的一角深色地毯。 她没有立刻去掀开地毯,只是静静地看着。 “搜得很仔细。”星熊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她拥有那面名为“般若”的重盾一样,不管什么总能给人一种可靠感。 诗怀雅的视线也跟着落了过去,眉头依旧紧锁。 “何止是仔细,简直是掘地三尺。” “他们把每一寸地板都翻过来了,”星熊站直身体,目光扫过整个房间,“但看起来,又像是什么都没找到。” “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要找什么。” 一个清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门口传来。 诗怀雅和星熊同时回头。 陈警司正靠在斑驳的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 走廊里昏暗的光线在她身后勾勒出削瘦的轮廓,那身干练的龙门近卫局制服穿在她身上,非但没被这破败的环境染上半分颓色,反而更衬得她如一柄出鞘的利剑,散发着生人勿近的锋锐气息。 她的目光冷冽,扫过屋内的瞬间,就已经洞悉了一切。 “你知道这家人是谁?”诗怀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质疑。 “知道,我的线人。”陈警司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洁,她从制服内袋里取出一份薄薄的牛皮纸档案,递了过去。档案的边角有些磨损,看得出被翻阅过不止一次。 诗怀雅伸手接过,档案纸张的粗糙质感透过手套传递过来。她翻开第一页,只扫了一眼上面的照片和名字,眉头便挑得更高了。 “还真是。”她轻哼了一声,将档案合上,递给一旁沉默的星熊“你的线人还真多。” 陈没有理会诗怀雅言语中的尖刺,她那双锐利的赤色眼眸越过一片狼藉的房间,最终定格在中央地面上,那被白色裹尸袋覆盖住的人形轮廓。整个房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鉴证科人员偶尔压低声音的交谈,和相机快门轻微的咔哒声。 “‘烛光’临死前给我发了最后一条讯息。” “只有一个词。” 她顿了顿,空气仿佛都随之凝滞。 “‘整合运动’。”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在诗怀雅漂亮的脸上激起了惊涛骇浪。 “整合运动?那些感染者?” “应该是。”星熊低沉的声音响起,她已经看完了档案,将其小心地放回陈的手中,“最近隔壁的乌萨斯闹得沸沸扬扬,听说有一整座移动城市都被他们拐走了。” “那和我们龙门有什么关系?”诗怀雅歪了歪头,整合运动是个在异国他乡掀起风暴的恐怖组织,为何会与这间贫民窟里的小小命案扯上联系。 陈摇了摇头,她也不明白。 但她相信“烛光”,一个在阴影里为她工作了三年的线人,临死前用尽最后力气传回的消息,绝不可能是胡言乱语。 她迈开脚步,绕过地上用粉笔画出的一个个证物标记,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她来到裹尸袋旁,缓缓蹲下身。拉链被一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拉开。 袋子的一角被掀开了。 死者是个看上去很普通的菲林族男人,正值壮年。他双目圆睁,脸上还凝固着死前那一瞬间的惊恐与错愕。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致命伤口,已经因为血液流尽而呈现出一种可怖的灰败色泽。 陈静静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她还记得,在街角昏暗的路灯下,这张脸曾带着讨好的、略带紧张的笑容,将一张小小的存储芯片塞进她的手里;也记得在某个下着雨的夜晚,他撑着一把破旧的黑伞,压低声音向她汇报城西某个帮派的最新动向。 她握着裹尸袋边缘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一寸寸泛白。 “我上次警告过他,那些感染者帮派最近的动作很不正常,让他别跟得太紧。”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个再也无法回应的灵魂忏悔。 一只宽厚的手掌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星熊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她完全笼罩其中。 “这不是你的错,老陈。”星熊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做我们这一行,总有这一天。” “我知道。” 陈低声回应,然后松开手,将裹尸袋重新拉好,隔绝了那张定格着恐惧的脸。 她站起身,再次抬起头时,那双赤色的眼眸里最后一丝波动也已消失不见,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像淬了寒冰的刀锋。 “上次严打之后,那些家伙安分了不到半年,现在又开始冒头了。” 诗怀雅不知何时走到了窗边,正透过布满污渍的玻璃,眺望着窗外那片被霓虹灯光照亮的、繁华与破败交织的街区。远处的摩天大楼流光溢彩,近处的巷道却阴暗得如同巨兽的喉咙。 “因为整合运动?”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嘲讽。 “我手头上的报告,光是这个月,外城区就已经发生了十一场有规模的火并。叙拉古那帮狼崽子,还有维多利亚来的那群乌鸦,他们盘踞了十几年的地盘,都被那些感染者啃掉了一大半。” 她转过身,靠在窗框上,环抱双臂看着屋内的两人。 “乌萨斯感染者们的成功,让他们的胃口也变得这么大了?但龙门可不是切尔诺伯格,炎国也不是乌萨斯。” “也许他们的目的不是地盘?”陈给了一个猜测。 “他们像疯狗一样到处制造混乱,会不会是在向我们示威,也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 诗怀雅从窗边转过身,她推开污迹斑斑的窗框,环抱的双臂垂了下来,指尖不耐烦地敲击着自己的手肘。 “哼,那我们就该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她轻哼一声,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强硬,“再派一次机动部队,把他们的窝点挨个端了,就像上次一样。我不信烧过一次,他们还敢再冒头。” “没那么简单,诗怀雅。”星熊摇了摇头,她低沉的嗓音像是一块投入急流的磐石,稳住了诗怀雅话语里那股轻率的冲动。“上次我们能成功,是因为他们还是一盘散沙,各自为战。但现在……” 她停顿了一下,视线在陈和诗怀雅之间扫过,“他们背后似乎有人在整合这一切。” “就像……整合运动一样。”陈接上了她的话。 公寓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整合运动”这个名字,不再是档案上一个来自异国的遥远符号,而是变成了一块沉重、冰冷、棱角分明的石头,实实在在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就在这时,一阵迟疑的敲门声响起。一名年轻的警员站在敞开的门口,制服的领口似乎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神色在房间里三位上司的注视下显得格外紧张。 “陈警司,星熊警司,诗怀雅警司……” 陈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锐利的目光扫过去。 “什么事?” “外面……外面来人了。”年轻警员的声音有些发虚,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地面,不敢与她对视。 诗怀雅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被这桩破事消磨掉耐性后的玩味:“来人?这个时候还有谁来?难道是死者家属找上门了?” “不,不是……”警员咽了口唾沫,似乎后面的话更加难以启齿,“是……是总督阁下派来的……特别顾问。” “特别顾问?”诗怀雅几乎要笑出声来,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破败不堪的房间,从布满灰尘的地板到天花板上摇摇欲坠的吊灯,“这种贫民窟里的小命案,也需要总督他老人家亲自过问?派什么顾问?” “对方说……”年轻警员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快要被窗外远处传来的城市噪音所淹没,“他们是来……协助调查的。”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鼓起最后的勇气。 “他们是……” “罗德岛的人。” 第305章 消失的凯尔希 罗德岛本舰。 博士的私人办公室,是一个嵌在庞大舰船神经中枢里的静谧角落。 舰船低沉的运行嗡鸣被厚重的隔音材料滤成了一片若有若无的背景音,让人心安。终端屏幕上柔和的光线流淌下来,勾勒出博士兜帽下专注的侧脸轮廓,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金属地板上。 她正用一把尖端薄如蝉翼的精细刻刀,在一块巴掌大小的黑檀木上雕琢。 木料散发着一种安神静气的淡淡香气,随着木屑的卷起,在空气中愈发清晰。刀尖之下,一个古老而繁复的字符正逐渐成形,笔画扭曲盘绕,仿佛封存着一段早已被时光遗忘的优雅与神秘。 这是她准备送给凯尔希的礼物。她几乎能想象到凯尔希看到这东西时,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绿色眼眸里会闪过一丝怎样复杂的情绪。博士相信,这份礼物绝对能让那位严苛的医生“大吃一惊”,至于那“惊”里到底包含着多少成分的惊喜,多少成分的惊吓,那就另当别论了。 只差最后一笔,字符核心处的一个精巧回旋。 博士屏住呼吸,手腕纹丝不动,刀尖即将落下。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猛地撞开,厚重的金属门板撞在限位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整个安静的空间都为之一颤。 紧接着,阿米娅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博士!” 她那身总是整洁笔挺的罗德岛制服变得有些凌乱,衣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褶皱。 平日里总是被精心梳理、充满活力的兔耳,此刻有一侧无力地耷拉下来,随着她急促的喘息微微颤抖。慌乱的小兔子甚至忘了她一向谨记的礼节,连门都没有敲。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短促而滚烫,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奔跑。 博士握着刻刀的手瞬间停住了,锋利的刀尖悬停在黑檀木的表面之上,距离那未完成的笔画不足一毫米,分毫不差。 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那股专注到极致的气场,像潮水般退去,转而被一种截然不同的、冰冷的警觉所取代。 她缓缓抬起头,兜帽的阴影下,目光落在了门口的阿米娅身上。 阿米娅的嘴唇毫无血色,那双总是闪烁着希望与坚定光芒的眼眸,此刻被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慌乱与迷茫所占据。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些许气音。 “凯尔希医生……不见了。” 这句话终于被她挤了出来,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连那淡淡的木香都消散了。 阿米娅的眼神没有焦点,她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向博士求助。“我……我找遍了医疗部的所有地方,她的办公室,她的私人休息室……都没有人。我问了所有可能见到她的人,最后一次有人看见她,是在三个小时前。” 她向前走了两步,声音里透出越来越深的恐惧。 “我查了pRtS,上面……上面没有任何她离开本舰的记录,舰船的出入港日志也完全正常,没有任何异常警报。”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话语更加沉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还有……还有S.w.E.E.p。” 阿-米娅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快要哭出来的无助,这在她成为罗德岛的领袖后,是极少展露出的脆弱。 “清道夫……还有红……她们也一起消失了。” 博士安静地听着,兜帽的阴影将她的表情完全隐去,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像。 办公室里,只有阿米娅压抑不住的、急促而破碎的喘息声,一声声,敲打着这死寂。 她第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把小巧的刻刀轻轻放回桌上的工具架里,刀刃与金属支架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然后,她拿起那块雕刻了一半的黑檀木,指腹在那未完成的字符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似乎在感受那断裂的笔画。他将木料翻了过来,用一块柔软的黑色绒布仔细盖住,动作轻缓得像是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珍宝。 每一个动作都很慢,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种与周围紧张气氛格格不入的从容。这份镇定,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凯尔希走了,这个时候? 没有留下任何信息,甚至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她还带走了只听从她一人指令的影子们。 这意味着什么? 博士兜帽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一个几乎不存在的弧度,转瞬即逝。 是察觉到了吗。 察觉到那个被她所熟知、被她所警惕的“巴别塔的恶灵”的……异常? 所以,用这种方式来试探,真是符合她的风格。 “博士……我们该怎么办?” 阿米娅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无法掩饰的哭腔,那是一种失去了支柱的茫然与恐惧。 “没有凯尔希医生,罗德岛……”她的话语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没有了那位严苛而全能的医生,罗德岛的未来仿佛蒙上了一层无法驱散的阴影。 “阿米娅。” 博士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低沉,却像一颗投入纷乱湖面的石子,瞬间让所有的波澜都平息下来。 她站起身,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压迫感。 走到阿米娅面前,抬起手,用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住了她那只因主人慌乱而无力耷拉下来的兔耳,温柔地将它扶正。 指尖有些凉,还带着之前雕刻时沾染上的、黑檀木那安神静气的微香。 “凯尔希有她要做的事情,我们也有,别忘了,我们刚刚和龙门官方签了一份合同。” 阿米娅愣住了,泪水还挂在眼睫上,她显然没能立刻跟上博士的思路。 她的整个心神,还沉浸在凯尔希消失所带来的巨大恐慌中。 “魏彦吾总督,给了我们一个临时的身份。”博士的声音很平稳,“‘龙门近卫局临时合作伙伴’。” 他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号,让它在空气中回响。 “这意味着,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罗德岛可以有限度地,介入龙门下城区的感染者纠纷调查。” 办公室里,舰船运行的低沉嗡鸣似乎又清晰了起来,像平稳的心跳。 “阿米娅,”博士的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一些,“我相信凯尔希医生会回来,所以在她回来之前,我们都会在这里。” “我和你,一起等她。” 这些话语,像一股温暖而有力的水流,冲刷着阿米娅几乎要被恐慌淹没的理智。她慢慢抬起头,看着博士那张被兜帽阴影笼罩的脸。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那份不容置疑的平静。 纷乱的心跳,终于在这一句句的引导下,一点点地平复下来。 “我明白了,博士。” 她的声音还有些微弱的沙哑,但之前那种濒临破碎的颤抖已经消失了。 阿米娅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消毒水和黑檀木混合气息的空气充满了她的胸腔,也仿佛将那份失控的恐惧一并压了下去。她挺直了有些发软的脊背,那双漂亮的紫色眼眸里,重新映出了指挥台屏幕上流淌的冷光,像熄灭的星辰被重新点燃。 “我马上去召集行动干员,准备前往下城区的……” “不急。” 博士摇了摇头,打断了她急切的话语。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指挥台,舰桥办公室里柔和的灯光在他宽大的兜帽上投下更深的阴影。他伸出手,指尖在战术屏幕上轻轻一划,罗德岛目前所有在舰干员的名单便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一排排熟悉的代号与头像在幽蓝色的光幕上飞速掠过:冲锋陷阵的先锋,坚不可摧的重装,提供远程支援的狙击与术师……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鲜活的生命,一份沉甸甸的信赖。 阿米娅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博士的手指在屏幕上不疾不徐地滑动,那只手骨节分明,动作稳定得像是在操作精密的仪器。 最终,他的食指停了下来,悬在一个并不算起眼的头像上。 那是一个和博士本人一样,戴着兜帽、面容完全隐没在阴影里的男性干员,头像的背景是灰暗的城市废墟。 “这次行动,我,你,还有Scout就够了。” 博士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轻轻点了点,屏幕发出一声确认的微响,那个头像被圈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框。 “Scout?” 阿米娅下意识地念出了这个名字,声音里刚刚凝聚起来的镇定出现了一丝裂痕。她向前迈了半步,脸上闪过显而易见的犹豫与担忧。 “博士,可是他……他对您……” 她的话说到一半便顿住了,后面的词语似乎哽在了喉咙里,难以启齿。但那未尽之言的意思,办公室里的两人都心知肚明。 “我知道。” 博士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阿米娅提到的不是一道可能随时会爆发的致命隐患,而是一项无关紧要的数据。 “他对我有些……意见。”他平静地补充道,将阿米娅不敢说出口的话语直接摊开。 他将手从屏幕上放下,转过身,兜帽的阴影正对着阿米娅。 “但这次行动我们需要他的力量。” 龙门,下城区。 如果说上城区是这座移动城邦光鲜亮丽的面孔,那下城区就是它从不示人的、浸透了油污与汗水的底衫。这里与上城区被无形的墙隔开,流光溢彩的霓虹与秩序井然的繁华,在这里都变成了遥远得近乎虚幻的传说。 天空被鳞次栉比、胡乱加盖的高耸建筑切割成一条条狭窄的灰色缝隙,终日不见完整的阳光。连绵的阴雨是这里的常客,雨水汇集着灰尘,顺着外墙上锈迹斑斑的金属管道和蜘蛛网般裸露的线缆蜿蜒滴落。它们在坑洼不平的混凝土地面上积成一滩滩浑浊的水洼,水面泛着一层薄薄的、彩虹色的油污,映不出天空,只映出周围楼宇更加压抑的倒影。 空气里永远飘浮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气味。那是垃圾堆里食物腐败发酵的酸臭,是劣质燃料不完全燃烧后留下的呛人烟尘,还有无数生命挤压在这片逼仄空间里,所蒸腾出的、带着汗液与潮湿的、活生生的气息。 一间废弃仓库的深处,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悬挂在顶梁上的钨丝灯泡,散发着有气无力的昏黄光晕。 一场交易正在这片昏黄中进行。 “就这点东西?” 一个满脸横肉的菲林男人,用他那只包裹在劣质皮靴里的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面前那个半开的木箱。箱子是军绿色的,上面还印着褪色的乌萨斯双头鹰军徽,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闷的声响。 箱子里,几支样式老旧但被保养的很好的军用重弩堆在里面,枪托的木料上布满了磕碰的划痕,证明的它们曾经的功绩。 “你们那位塔露拉大人,就打算拿这些破铜烂铁,来打发我们?大家都是感染者,不至于这样吧?”他的声音粗野而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话语里毫不掩饰地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轻蔑。 在他的对面,站着一个穿着整合运动制服的男人。 那人身形瘦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他的眼神却亮得吓人,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透过敞开的领口,能看到他胸口皮肤上蔓延出的源石结晶,在仓库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一点不祥的幽蓝微光。 “这些,是帝国曾经最锋利的刀刃。”整合运动的代表开口,声音尖锐,带着一种向信徒布道般的激情。“你看到的不是废铁,是历史,你们又不用和大炎禁军战斗,对付一帮警察,这还不够?” “你在小瞧龙门近卫局的那帮条子?”菲林男人挑了挑眉,看向身边“乌萨斯人这么没眼力见?” 整合运动的男人露出不屑的笑容。 “什么逼态度?我跟叙拉古那帮人一样可以做交易,走。”老大粗暴地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极其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断了对方的布道。 他环视了一下自己身后那些同样面露不善的手下,又将目光转回那个瘦削的男人身上。 “我们是要干大事的,如果你拿不出来好货,那趁早滚蛋。” 仓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那盏昏黄的灯泡似乎也跟着闪烁了一下。双方的人马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手悄然按向了腰间的武器。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空气中的火药味浓到仿佛随时都会被点燃时——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仓库那扇锈得快要散架的沉重铁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外面整个踹得向内飞了进来,轰然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呛人的尘土。 几道刺眼的强光手电光柱瞬间撕裂了室内的昏暗,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手遮住了眼睛。光束中,无数飞扬的尘埃如同被惊扰的萤火虫。 “龙门近卫局!所有人不许动!” 一个冰冷而威严的女声,伴随着一连串拉动枪栓的清脆机括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十几个身着近卫局深蓝色作战服的矫健身影,如同从门外黑暗中涌出的潮水,动作迅捷而专业地堵住了仓库所有的出口。他们手中的制式武器在强光手电的映照下,闪烁着森然的金属光泽。 黑洞洞的枪口,冷静而稳定地对准了仓库里的每一个人。 刚刚还剑拔弩张的交易双方,此刻都僵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凝固成了错愕与惊恐。 第306章 审讯 龙门近卫局总部的空气,与下城区那片潮湿的泥沼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雨后泥土翻涌出的腥气,也没有食物在阴暗角落腐败的酸臭。甫一踏入,迎面而来的只有中央空调系统送出的、带着消毒水与臭氧味道的冰冷气流,以及一种恒定不变的、属于秩序本身的枯燥嗡鸣。 这股气流吹在刚从外面闷热仓库回来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诗怀雅一踏入光可鉴人的大厅,就迫不及待地扯掉了手上那双紧贴皮肤的黑色塑胶手套。 指尖因为长时间的束缚而有些发白,手套内里也早已被汗水浸得湿滑。虽然这东西的精密材质和特殊工艺让它的价值抵得上一般警员半个月的工资,但她还是毫不犹豫地、带着一丝嫌恶地将它丢进一旁的废品回收箱中,仿佛丢掉的是什么沾染了瘟疫的秽物。 “总算回来了,我感觉肺里都积了一层灰。”她轻哼了一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风,好像这样就能驱散那些并不存在于此处的尘土味“真该把他们扔进消毒池里泡上三天三夜。” 星熊跟在她身后,一如既往地沉默。她高大的身躯在明亮的灯光下投下一片令人安心的阴影,将诗怀雅的抱怨和身后愈发冰冷的气场都隔绝开来。她只是沉默地脱下了自己的战术手套,将其仔细对折后收进了腰间的口袋里。 陈一言不发地走在最后面,像一柄出鞘后尚未拭去血迹的利剑。 她的步伐很快,甚至带着几分急躁。 特制的高跟作战靴踩在光洁如镜的抛光地砖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哒哒声,在过分空旷安静的走廊里反复回荡,敲击着在场每个人的神经。 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更是覆着一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霜。 她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就在她们快步路过临时拘留区时,一阵愈演愈烈的喧哗声猛地从厚重的隔音门后传来,打破了大厅凝固的宁静。 声音混杂着粗野的叫骂、金属镣铐撞击的脆响,以及近卫局干员低沉而有力的呵斥,像一瓢脏水泼进了清澈的池塘。 几名穿着各色帮派服饰的男人被干员们押解着,正从一条侧廊里走出来,目的地显然是审讯室。 他们大多衣衫不整,头发凌乱,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咒骂着什么,言语污秽不堪,但那虚张声势的叫嚷下,是无法掩饰的、被当场抓获后的惊慌与颓败。 陈的脚步停住了。 她的视线像被无形的磁石牢牢吸住,越过押解的干员,穿过那些虚张声势的混混,瞬间锁定了走在队伍中间的那个男人。他是个菲林,脸颊横肉堆积,一双阴沉的三角眼正不甘地四处扫视。 就是这张脸,这张让她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比对、早已刻进脑海的脸。 这张脸,正是她那位代号“烛光”的线人,在最后一份用生命换来的情报里,用红色圆圈重点标注出来的目标。 那份情报的影像很模糊,但那道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的浅色伤疤,却和眼前的人分毫不差。 “怎么了,老陈?” 星熊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她停下脚步,宽厚的肩膀微微前倾,顺着陈那几乎凝成实质的目光望过去,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和关切。 “没什么。” 陈收回视线,仿佛只是被路边的什么东西吸引了片刻。 她眼底最后一丝剧烈的波动被迅速、强硬地抹去,重新归于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没有解释,甚至没有给星熊和诗怀雅一个侧脸,只是立刻调转方向,朝着审讯室那边快步走去。 步伐比刚才更加急促,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像是某种急切而沉闷的心跳。 审讯室外的走廊灯光更冷,空气也仿佛更加稀薄。一名留着利落短发的女警司正拿着一份电子档案,对身边的同事交代着什么,声音清晰而干练。她看到陈带着一身寒气快步走来,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停下了话头。 “陈警司?” “顾警司,这批人是你负责?”陈的语气直接得近乎失礼,完全省略了任何形式的寒暄。 “对,”被姓顾的警司点了点头,对她的态度似乎并不在意,只是专业地将手中的电子档案调出关键页面,展示给陈看,“刚从西区那间废弃仓库抓回来的,人赃并获。” 屏幕上,幽蓝的冷光照亮了一张现场照片。 几支保养得极好的乌萨斯军用重弩并排摆在肮脏的水泥地上,弩身上复杂的机括和厚重的金属部件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闪着冰冷而致命的光泽。 这些武器,绝不是普通帮派火并该有的水准。 顾警司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补充道:“他们当时正在跟一伙来历不明的感染者交易。” 陈的目光掠过那些重弩,最后还是落在了林的脸上“我能旁听审讯吗?” 这是一个有些不合规矩的请求。 跨部门协作需要提前申请,尤其是在案情尚未明朗的初期。 顾警司看着她。她看到陈那双总是锐利冷静的赤色眼眸里,此刻正翻涌着某种她一时无法读懂的、被死死压抑着的暗流。那不是单纯的工作热情,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下的涡旋。 她思索了片刻,目光在陈紧绷的下颌线上停了一秒。 “可以。”她干脆地回答。 星熊跟了上来,宽厚的肩膀几乎要将这条狭长的走廊堵住,也仿佛能为身边的人挡住一切风雨。 她看着陈紧绷的侧脸,那上面每一寸线条都像是用冰冷的刻刀雕琢出来的。 “你发现什么了?”星熊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只有陈能听懂的关切。 陈没有停步,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前方审讯室的门牌号,像是要用视线把它烧穿。她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又冷又硬,还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 “烛光出事前,一直在跟的就是这伙人。” 短短一句话,信息量却像铅块一样沉重。星熊的呼吸滞了一下。 “也许,能问出点东西。”陈的声音更低了,那不像一句推测,更像一句誓言,一句对自己,也对那个逝去线人的承诺。 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冰冷而光滑,映出陈和星熊模糊的身影,同时将内外隔绝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观察室里光线昏暗,空气压抑,而玻璃的另一面,审讯室在惨白的灯光下亮如白昼,每一个细节都无所遁形。 室内,那个满脸横肉的菲林族男人被金属手铐牢牢固定在特制的审讯椅上。他的姿态却异常放松,甚至可以说是嚣张,整个人懒洋洋地靠着椅背,脸上带着一种有恃无恐的痞气,仿佛这里不是近卫局的审讯室,而是他自己堂口的茶餐厅。 “警官,我再说一遍,”他的声音粗野,带着龙门下城区那种油滑而独特的口音,每个字都拖着腔调,“我们是正经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 负责主审的林警司——就是之前在走廊上与陈交谈的那位顾警司的同事——面无表情地将几张高像素的现场照片推到他面前,光滑的相纸在桌面上滑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照片上,那些狰狞可怖的乌萨斯军用重弩清晰可见,复杂的机括和厚重的金属部件在闪光灯下泛着致命的幽光。 “这些,”顾警司的指尖在照片上点了点,声音平稳而清晰,“也是你们收藏的工艺品?” 菲林男人只是懒懒地瞥了一眼照片,嘴角咧开一个嘲讽的弧度,发出一声嗤笑。 “警官,你这就冤枉人了。”他摇了摇被铐住的手,镣铐发出哗啦一声脆响,“那是那帮感染者的东西,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就是听人说有一批乌萨斯的老物件,想着淘换几件回来摆着看,谁知道他们拿出这些玩意儿。” 他顿了顿,摊开手,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无辜起来,无辜得像个在街边被抢了糖果的孩子,如果忽略他那双阴沉的三角眼的话。 “我们一看到这架势,就知道这生意做不成了,正准备走人,你们就跟天兵天将一样冲进来了。我们才是受害者啊,警官。” 审讯彻底陷入了僵局。 无论顾警司如何变换提问的角度,如何利用言语施压,对方都像一块滚刀肉,油盐不进。 他一口咬定自己只是个倒霉的古董商人,对那些军火的来历、用途、交易对象一概不知,问到最后,甚至开始抱怨近卫局的抓捕行动吓坏了他这个“良民”。 观察室里那扇厚重的门被轻轻拉开,又悄无声息地合上。 星熊看着陈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几秒后,审讯室那扇隔绝一切的门,被推开了。 那个一直懒洋洋靠在椅背上的菲林男人,脸上的痞笑僵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下意识地绷紧了后背,坐直了身体。 主审的顾警司回头看了陈一眼,目光交汇的瞬间,没有任何疑问,也没有丝毫被打断的不悦。一种无声的默契在她们之间流淌。她几乎是立刻向后退开了半步,将审讯椅前那片充满压迫感的空间,完全让给了陈。 陈没有走向空出的椅子。 她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档案夹,就是那份属于“烛光”的,记录了他短暂一生的档案。她站立的姿态,让她和被缚在椅子里的男人之间形成了一种绝对的高度差,像审判者俯瞰罪人。 她没有提一个字关于那些乌萨斯重弩,仿佛忘记了这次抓捕的初衷。 “我们换个话题。”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冬日清晨呵出的第一口白气,带着刺骨的寒意,清晰地钻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认识一个叫刘豪的人?” 菲林男人脸上的肌肉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短暂的、混合着惊愕与一丝恐惧的表情,快得像灯光下的幻觉。他立刻试图用更夸张的嚣张来掩盖这一瞬间的失态,扯着嘴角笑道: “刘豪?阿sir,你讲笑话咩?龙门叫刘豪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我个个都识,那我不是做生意,是做户籍登记啦。” “是吗。” 陈的回应没有一丝波澜,但她的嘴角,却勾起了一个冰冷得毫无温度的弧度。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敲了敲那份档案夹,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还有个外号,叫‘烛光’。” “嗒”。第二声轻响,像钉子敲进棺材。 男人脸上那副硬撑起来的笑容,像是被瞬间冻住的劣质玻璃,寸寸龟裂,然后彻底凝固、崩塌。 “他在你们帮派里待了三年,”陈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陈述语气,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小的冰锥,精准地扎进对方的神经,“可就在两天前,死了,喉咙被人割开。” 她的目光像两把刚刚淬过火又浸入冰水的匕首,死死地钉在男人那双开始闪躲的三角眼里,不给他任何喘息和回避的机会。 “他还有个身份,就是我的线人,死之前,他给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这句话让男人的呼吸猛地一窒,他被铐在身后的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 “他说,你们在和整合运动的人接触。” “整合运动……” 顾警司看着对方那张瞬间惨白如纸的脸,一下子就明白了陈警司的用意。 整合运动已经被定性为恐怖组织,而和恐怖组织有所接触的龙门帮派,自然就没了借口。 “他们来自乌萨斯,手上只有从帝国军火库里偷出来的武器。” “他们可不会做什么见鬼的源石工艺品。” 男人猛地一颤,像是被这句耳语烫伤了。他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干涩的吞咽声,手腕上的镣铐随着他无法抑制的抖动,发出一连串细碎而绝望的“哗啦”声。 就在这死寂的瞬间,陈毫无预兆地抬起手,重重一掌拍在金属桌面上。 “砰——!” 一声巨响,像平地惊雷,在狭小的审讯室里炸开,震得所有人的耳膜都为之一麻。 桌上的照片被震得跳了起来,四散滑开,一张印着弩机扳机的特写滑到了男人的手边,仿佛一个无声的嘲讽。 “我给你两条路。”陈的声音不再是刚才那般轻柔,而是恢复了警司应有的,不容置疑的冷硬和威严。她上身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沿,整个人形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姿态。 “第一,把你跟整合运动怎么搭上的线,他们要这批军火做什么,交易的细节,一五一十,全部说出来。这样,在法官面前,我或许能帮你争取一个宽大处理,让你少坐几年牢。”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男人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嘴角的弧度愈发冰冷。 “第二,你继续嘴硬,继续跟我们装傻。那也没关系。”话语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你就跟你那些还没抓到的好兄弟,等着把牢底坐穿,或者,干脆一起去吃子弹。” 她缓缓收回手,重新站直了身体,那股迫人的压力却丝毫未减。她最后的问题,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直直钉向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你的选择是?” 第307章 汇聚于龙门 审讯室那扇厚重的隔音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合拢,最后又沉闷地“砰”然落锁。门内,那个菲林男人彻底崩溃后的绝望哀嚎,以及桌椅被疯狂撞翻的混乱声响,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利刃瞬间斩断,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走廊里只剩下死一样的寂静。头顶上,惨白色的灯管尽职地履行着自己的义务,将冰冷的光线均匀地洒在每一寸地面和墙壁上,让周遭的一切都显得毫无温度,连人的影子都被拉得细长而单薄。 “多亏了你,陈警司。” 顾警司从走廊的另一边走来,脚步声在空旷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将一份刚刚从打印机里取出的文件递了过来,纸张的边缘因为热度还带着些微的卷曲,捧在手里能感觉到那股新鲜的温热。 “他全招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对于同行专业能力的钦佩,但目光触及陈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时,又很快转为一种公事公办的惋惜,“关于你线人的事……我很遗憾。” 陈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顾警司的安慰,接着她伸出手接过了那几页薄薄的纸。 指尖的凉意透过纸背,与那份尚存的温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目光已经落在了口供的第一行,上面的字迹清晰整齐,记录着刚刚那场心理战的全部战果。 “老陈,不赖啊。” 星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哈哈,不愧是近卫局最年轻的警司之一。” 陈没有抬头,只是翻动着手里的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她勤务外套口袋里的通讯器发出一阵短促而有力的震动。 让她停下阅读的动作,掏出通讯器后,屏幕幽幽地亮起,映出一个风格极为华丽、带着金色纹路的萌虎头像。 备注名是叉烧猫。 陈划开屏幕接通,还没将通讯器凑到耳边,诗怀雅那特有不耐烦的嗓音便从中迫不及待地传了出来,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粉肠龙!你们两个死哪儿去了?竟然让我一个人接待总督的特别顾问!“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里似乎还有其他人的交谈声。 “那个什么罗德岛的人已经到了,就在三号会客厅。快来。”诗怀雅的语速很快,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下达命令。 “收到,missy,我们马上就到。”陈微微皱了下眉,还没来得及开口,星熊就替她们作出回答。 “赶紧过来,哦对,顺带给我带罐上次你买的那种汽水。”诗怀雅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命令的意味更浓了“还挺好喝的,我自己没买到。” “毕竟那是大小姐不常去的角落嘛。”星熊笑笑。 “哼。” 诗怀雅傲娇的一哼,通讯便被干脆利落地切断,只留下一阵忙音。 “走吧,老陈。”星熊搂着陈的肩膀。 龙门近卫局,三号会客厅。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龙门永不落幕的繁华。 霓虹灯在林立的楼宇间划出流光溢彩的轨迹,霓虹与月色交织,将这座不夜城浸染得迷离而虚幻。一张巨大的全息广告牌上,最近爆火的某个偶像正用她那经过精密计算的完美角度,对着整座城市露出甜美的微笑,歌声无声,却仿佛能穿透一切阻碍。 这片喧嚣流动的光海,被厚重的防弹玻璃无声地隔绝在外。 光影变幻,在室内光洁如镜的地板上投下几道沉默的影子,随着窗外的光怪陆离而缓慢拉长、变形。 诗怀雅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姿态优雅地靠在沙发柔软的扶手上,纤长的手指捏着骨瓷杯的杯耳,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阿米娅聊着天。 “所以说,你们那,真的什么都有?酒吧,商店街,甚至还有农场?” “是的,诗怀雅警司。为了保证干员们在移动城市中的生活质量,我们的总工程师可露希尔小姐在这方面花了很多心思。” 阿米娅的回答礼貌而得体,脸上也维持着温和的微笑。 但她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却不自觉地绞在了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与不安。 尤其是知道眼前这个名为诗怀雅的菲林警司本家是维多利亚的那个诗怀雅家族后。 博士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里,几乎陷进了柔软的皮质坐垫中。 她没有参与这场听起来有些漫无目的的谈话,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战术平板。屏幕上微弱的光芒映亮了他兜帽下的一小片轮廓,正无声地滚动播放着龙门晚间新闻的摘要。 “……针对近日下城区频发的帮派冲突,近卫局发言人表示,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维护龙门稳定,保障市民安全……” Scout站在她的身后,充当类似保镖一样的角色。 但他穿着罗德岛精英干员标志性的黑色制服,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却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 会客厅的门“咔哒”一声被推开,打断了诗怀雅和阿米娅的聊天。 陈和星熊走了进来。星熊的手里还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随着她的步伐发出轻微的“哗啦”声,袋子里几罐饮料互相碰撞着。 诗怀雅几乎是立刻站起了身,脸上露出了一个夸张的、如释重负的表情,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而艰苦的谈判。 “你们总算来了。” 她将手中的茶杯往矮桌上重重一放,杯碟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她随即转向罗德岛的几人,抬了抬下巴介绍道。 “这位是陈晖洁警司,我最重要的搭档。旁边这位,是星熊警司。” “咳咳,正式任命书还没下来呢,我还不是警司。”星熊笑了笑。 “板上钉钉的是,回头我去找魏叔签个字的事。”诗怀雅白了她一眼。 “你好,阿米娅小姐,博士。”星熊对着两人点了点头,她个子很高,声音却意外地低沉,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厚重感。她的视线在室内扫过,笑容显得真诚而友善。 陈点头示意,却一言不发。 她那双锐利的眼眸像探照灯一样,冷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目光掠过阿米娅略显紧张的脸,又在低头看着平板的博士身上停顿了一瞬,随后转向窗边。在Scout那挺拔却疏离的背影上,她的视线凝滞了不到半秒,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便直接略过,最后重新落回到了博士身上,仿佛确认了这支队伍的真正核心。 陈已经进入了她的工作模式。 她将一份刚刚从审讯室拿到的口供递给诗怀雅,纸张上还带着一丝审讯室里的阴冷气息。 诗怀雅接过时,习惯性地皱了皱鼻子。 而陈则没有理会搭档的反应,径直走到博士对面的沙发坐下。她没有像博士那样陷进柔软的皮质里,而是挺直了背脊,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种审视的姿态。 整个会客厅的空气,似乎都因为她的这个动作而凝滞了。 “我们的情报显示,龙门本地的一个黑帮,从整合运动手中,非法购买了一批乌萨斯军用级别的武器装备。”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而沉重,像一颗颗砸在光洁地板上的石子。 博士的目光终于从战术平板上移开,落在了诗怀雅手中那份薄薄的文件上,兜帽的阴影随之轻微晃动。 “根据口供,我们锁定了他们的一个主要驻地,就在外城区。” 陈的手指在光亮的茶几桌面上轻轻点了点,规律的节奏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我会在三天内申请调用机动部队,对那里进行突袭。” 她说到这里,微微抬起头,那双锐利的赤色眼眸穿过室内的柔和光线,直视着博士兜帽下的那片阴影。她终于说出了这次会面的真正目的。 “那个地方,是感染者的主要聚集区之一。你们罗德岛不是自诩为感染者的朋友吗?我需要你们,在我们的行动开始前,替我们吸引那些感染者的注意力。”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我不想在龙门境内……采用会引发大规模伤亡的进攻方式。” “外城?”诗怀雅下意识地发出一声轻微的惊疑,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地名。她看向陈,表情很惊讶,似乎没想到陈会把那种地方也算作“龙门境内”。 陈说话的动作因此顿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但她没有理会诗怀雅,视线依然牢牢锁定着博士。 博士没有说话,只是手指在平板电脑光滑的边缘上无声地敲击了一下。 随即,她伸出手,轻轻拉了拉身旁阿米娅的衣袖。 阿米娅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当然明白博士这个动作的含义,也听懂了陈警司话语中那些没有被明说的、被刻意省略掉的血腥潜台词。 陈警司早已预见到这场突袭极有可能会演变成一场无法控制的大规模冲突。 而罗德岛要做的,就是成为那块投入混乱池水中的石头,避免感染者的怒火与恐慌引向近卫局,为近卫局的部队清扫出一条干净的道路。 稍有不慎,这可能会激化普通市民与感染者之间本就脆弱的关系,这对龙门的稳定……是极其危险的。 这钱……不好赚啊。 “陈警司……” 阿米娅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她抬起头,迎上那双冷静的眸子。 “一定要用这种方式吗?” 她的声音很轻,近乎是在恳求。 “有没有……更和平一些的手段?” 陈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阿米娅,那双赤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同情,也没有不耐,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属于决策者的平静。窗外霓虹的光影流转,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色块,却丝毫无法动摇那份沉寂。 这无声的注视,本身就是最清晰、最冷酷的答案。 阿米娅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梗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 她慢慢地、慢慢地低下了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 为了履行与龙门签订的合同,为了罗德岛在这座城市能有一个立足之地,她别无选择。 “我明白了。”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那双紫色的眼眸中,方才的迷茫与挣扎已经被一种沉重的决意所取代,像雨后被冲刷过的天空,清澈,却也冰冷。 “我和博士,还有Scout,会亲自前往外城区。” 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坚定。 “我们会为近卫局的行动,制造机会。” 与此同时。 龙门,下城区,一条只有当地人才知道走私小路内。 空气闻起来像是铁锈、霉菌和死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浓重得几乎能呛到人的喉咙里。水滴不知从什么地方渗出来,沿着坑洼不平的混凝土墙壁蜿蜒滑落,在脚下汇成一滩滩黑色的、粘稠的积水,倒映不出任何光。 远处,属于上层城市的喧嚣被层层叠叠的岩层与建筑结构过滤,传到这里时,已经变得模糊而遥远,只剩下一种沉闷的、如同某种巨兽沉睡时心跳般的低频共振,规律地敲打着耳膜。 一支穿着整合运动制服的小队在一名龙门外城的黑帮带领下,正在这片能吞噬一切的幽暗中悄无声息地行进。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青年。 他戴着一个遮住了整张脸的狰狞骨质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那双眼眸依旧明亮得惊人。 在整合运动中,他的代号是“碎骨”。 他一手提着那把标志性的、显得沉重而危险的源石榴弹发射器,冰冷的金属外壳上划痕累累。而他的另一只手,却紧紧攥着一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照片。照片的边角因为常年的摩挲已经磨损发白,甚至有些起毛了。 跟在他身后的一名队员压低了声音,气息有些不稳:“喂,外地的,你们真的是来送货的?我可没看见货……” “闭嘴,带你的路。”碎骨没有回头,声音穿过面具,显得有些沉闷,但语气不容置疑,“买家比我们更急。上次被近卫局搅了局,他们现在比任何人都需要这批‘货物’。” 这一次潜入龙门,明面上的任务,是完成那笔被打断的交易,为整合运动换取急需的资金。 但对他而言,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停下脚步,小队也随之立刻停下,警戒四周。他微微侧过头,借着头顶排水栅格漏下的一缕微弱月光,他摊开手心,指腹轻轻抚过那张旧照片上已经模糊的笑脸。 寻找一个名字。 一个早已刻在他灵魂深处,却在颠沛流离中失散多年的名字。 米莎。 他将照片重新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胸甲内侧最贴近心脏的口袋里,那里才是它最安全的地方。 攥着照片的手指松开,重新握紧了榴弹发射器的扳机护圈,那份短暂的温情瞬间被钢铁的冰冷所取代。 第308章 三人行 龙门外城区的边缘地带,这里是连市政清洁无人机都会选择性遗忘的角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属于腐败的酸味,垃圾堆积在墙角,被经年不散的潮气浸泡得发黑发涨。 会出现在这里的,除了那些在阴影中快速交换货物的走私商人,就只剩下一些依靠灰色收入苟且偷生,像地沟里的苔藓一样沉默而坚韧的人。 远方,属于主城区的霓虹灯火,被浓厚的工业云层与高耸入云的建筑群过滤、扭曲,最终化作了一片遥远而模糊的、不真实的辉光,静静地铺在天际线上,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幻影。 三个身影从一条淌着黏稠黑水的暗巷中走出。 他们的步伐很快,却又竭力控制着不发出多余的声响,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匆忙。 为首的银发女人停下脚步,在巷口的一片阴影中站定。她微微抬起下颌,那双冰蓝色的瞳孔警惕地扫过周围每一扇紧闭的窗户,每一处可能藏人的屋顶轮廓。 她的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指尖却几乎要触碰到腰间悬挂的战术装备。 紧随其后的是一名白发的卡特斯人。 那身在北境冻原足以让她融入冰雪的纯白色作战服,在这片肮脏的黑暗中却像黑夜里的火炬一样醒目,几乎是在主动吸引所有潜在的视线。她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身体微微紧绷着。从她制服领口露出的脖颈上,几块黑色的源石结晶体穿破了皮肤,在巷口漏下的、来自远方都市的微弱光线下,折射出一点不祥而诡异的幽光。 医生走在最后,始终与前面两人保持着固定的距离。宽大的黑色兜帽将她的整个头部乃至上半身都完全笼罩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她的面容与身形,仿佛一个没有实体的幽灵,只是沉默地跟随,沉默地观察。 很快,他们三人就找到了这次的目标。 一个瘦小干枯的男人正蹲在巷口对面的阴影里,他嘴里叼着一根早已熄灭、被唾沫浸得发黄的烟屁股,却舍不得丢掉。 他显然已经等了很久,看到三人出现时,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下。 他的目光飞快地从领头的银发女人和最后那个神秘的兜帽人身上掠过,最终,牢牢地黏在了中间那位白发卡特斯人的身上,特别是她脖颈上那几块醒目的源石结晶。 那双原本浑浊无神的小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闪烁着生意人发现稀有猎物时才有的、毫不掩饰的精光。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将烟屁股从嘴里拿下,夹在指间。 “你们可算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铁锈磨过,“我还以为你们放我鸽子了。” “过边境的时候遇到了点小问题。”银发的领队声音很冷,像她眼眸的颜色,“东西准备好了?” “当然,永烬拜托的事情,我怎么敢敷衍?”男人的视线依旧在霜星的身上打转,带着一种评估货品般的审视,嘴角咧开一个让人不舒服的笑容,“只是,这位小姐……看上去有些面生啊。” 霜星的眉头蹙起,那身刺目的白色作战服下的身体,散发出的寒意似乎让周围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不该问的别问。”伊娜莉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迫感。 “行,你说的都对。”男人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愈发谄媚,“不过嘛,我要先声明一下,最近风声紧得很,近卫局那帮疯狗跟打了鸡血似的到处乱窜。我冒的风险可比咱们之前说好的要大多了……” “不就是想加钱?”银发女人直接打断了他的铺垫。 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点头哈腰起来:“跟永烬说话就是省劲儿。你看,为了你们要的这份‘地图’,我可是把老本都搭进去了。价格嘛,总得对得起这份风险,是不是?” 他一边说着,一边贪婪地看着霜星,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们这些感染者,为了活下去,什么代价都愿意付吧。 伊娜莉丝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那笑容却并未抵达她冰蓝色的眼底,只是浅浅地勾起了唇角,像一层精致而寒冷的霜。 “当然。”她的声音听上去似乎温和了些,“不过,这里说话不方便。你,跟我过来一下。” 对于这种在城市夹缝里靠嗅探利益和危险为生的鬣狗,伊娜莉丝再熟悉不过。他们的贪婪往往会压过警惕,尤其是在看到真金白银的影子之后。 果不其然,那瘦小男人一听这话,浑浊的眼睛里那点精光又亮了几分,只当是对方要避开另外两人私下谈价。 他立刻点头哈腰,脸上堆起更深的褶子,一边搓着手,一边亦步亦趋地跟上伊娜莉丝,迫不及待地钻进了那条更深、更暗的巷子。 “我就说嘛,跟永烬合作最痛快了。”他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嗡嗡作响,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地吹嘘,“您放心,这龙门外城区,就没有我不知道的道道。别看近卫局那帮人现在闹得欢,他们走大路,我钻耗子洞,他们闻味儿,我听声儿,保管……” 巷子深处,最后一丝从远方都市折射而来的微光,也被两侧高墙彻底吞噬。 腐败的酸味与黏稠的潮气愈发浓重,几乎要凝成实质。 “咔哒。” 一声轻微的金属脆响,清晰得如同在耳膜上直接敲响。它突兀地切入了男人的吹嘘,像一把锋利的剪刀,瞬间剪断了他所有的声音。 男人的话语戛然而止,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扼住似的、滑稽的“呃”声。 他甚至没看清伊娜莉丝的动作。 黑暗中,一截冰冷的、带着火药与机油混合味道的金属管口,已经毫无征兆地顶在了他满是胡茬的下巴上,坚硬的触感让他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份不容置疑的寒意,正顺着这一点接触,一寸寸爬上他的脖颈,钻进他的脊梁骨。 “我赶时间。” 伊娜莉丝的声音从他面前的黑暗中传来,平淡,且毫无温度,仿佛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 巷口的霜星和医生静静地站着,像两尊沉默的雕像,对这里发生的一切无动于衷。 男人僵在原地,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和头顶水管滴答落下的黏液声。 “要么带路,”伊娜莉丝的声音顿了顿,那短暂的沉默像绞索一样勒紧了他的神经,“要么,我换个人带路。” 死亡的阴影像一块湿冷的布,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就在他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的时候,顶着他下巴的枪管忽然撤走了。紧接着,一个沉甸甸的东西被丢进了他怀里,那厚实的触感和份量让他下意识地抱紧。 被死亡阴影笼罩所带来的恐惧,在这几沓厚实龙门币的重量下,竟奇迹般地迅速消散了。 瘦小男人借着几乎不存在的光线,飞快地瞥了一眼怀里的东西。 他掂了掂那几沓钞票的份量,脸上的惊恐与煞白迅速褪去,被一种更加夸张、更加谄媚的笑容所取代。 他甚至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哎哟,您看您,这……这怎么好意思……”他一边说着客套话,一边飞快地将钱塞进自己外套的内袋里,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他重新抬起头,再次打量着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三人。 他的目光先是敬畏地扫过伊娜莉丝,然后又在霜星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却在那位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色兜帽下的医生身上,停留了许久。 在那身标志性的兜帽阴影下,他什么也看不清,但这片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暗,反而比伊娜莉丝那把冰冷的枪和霜星那身醒目的白色,更让他感到一种源自心底的、无法言喻的揣测与不安。 “老板们,不是我说,你们这身打扮也太显眼了。” 瘦小男人哈着腰,跟在她们身后。 他不敢离伊娜莉丝太近,那股冰冷的杀气就算她没动手,也让他后颈发凉。 视线小心翼翼地越过伊娜莉丝的肩膀,指向走在最后的那个身影。 “特别是这位,”他含糊地指了指医生的方向,“近卫局那帮条子,眼睛尖得很,最喜欢查的就是这种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看不清脸的人。您几位要是想安安稳稳进城,最好……最好换个样子。” 他领着她们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铁皮门前。 铁门被拉开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这是一间地下储藏室,唯一的照明来自天花板上悬吊着的一颗昏黄的、忽明忽灭的灯泡。 男人轻车熟路地从墙角几个积满灰尘的木箱里翻找起来,一边翻一边念叨:“都是干净的,就是放久了有点皱……” 伊娜莉丝没理会他的喋喋不休。 她接过一套衣服,动作没有丝毫迟疑,就在这昏暗肮脏的角落里她很快换上了一套剪裁意外合身的黑色职业西装,窄裙和一双半高跟的鞋子。 当她站直身体,理了理西装外套的领口时,那股属于佣兵的、带着血与火的凌厉杀气仿佛被这身衣服完美地吸收、转化了。她依然冰冷,但那份冷意不再是刀锋的寒光,而变成了某种属于高级写字楼的冷淡与疏离。 霜星则拿着一套明显不合身的龙门高中校服,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那布料的质感又轻又薄,和她习惯了的、能够在风雪中保护自己的厚重衣物截然不同。 她捏着那件短袖衬衫,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自始至终沉默着的医生。她有些扭捏,甚至觉得有些荒唐。在北境的冰原上,在整合运动的营地里,她从未在意过这些,生存与战斗是她世界的全部。可现在,这件单薄的校服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措。 医生似乎看穿了她的窘迫与犹豫。 在霜星的注视下,她伸出手,动作轻缓地拉住了那顶遮蔽了她一切的黑色兜帽。 兜帽无声地滑落,一头瀑布般柔顺的黑色长发倾泻而下,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紧接着,一张堪称完美的脸庞,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显露在灯光摇曳的阴影之中。 那是一张清冷而美丽的脸,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像是被最顶尖的工匠倾尽心血精心雕琢过的艺术品,找不出一丝瑕疵。当她缓缓睁开眼时,一双极其罕见的、如同熔金般的眼眸,在阴影中亮了起来。那金色并不刺眼,反而像两潭沉静的、温暖的湖泊,深邃得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霜星看得有些呆住了。她从未想过,在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兜帽下,竟藏着这样一张脸,这样一双眼睛。 医生对着她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却驱散了她脸上的清冷,为那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注入了真实的温度。然后,她拿起一套白大褂和一副无度数的平光眼镜。 当她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已经像是一位刚从龙门中心医院下班的、气质温和而专业的医师。那副眼镜恰到好处地遮掩了她眼眸中过于惊人的光彩,让她整个人都融入了一种知性与沉稳的氛围里。 霜星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她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医生的视线,也飞快地换上了那套校服。 上衣的尺寸确实太小了,紧紧地绷在身上,将少女已经初具规模的纤细腰身勾勒得一清二楚。裙摆也比她想象中要短得多,让她感觉自己的小腿完全暴露在空气里,每走一步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带路的男人围着焕然一新的三人绕了一圈,喉咙里发出一种黏腻而古怪的咂嘴声。 他的目光先是像被烫到一样,敬畏地从伊娜莉丝那身冰冷干练的西装上飞快扫过,不敢多做停留;接着,又在医生温和知性的气质上停顿了片刻,带着一丝捉摸不透的探究;最后,那不加掩饰的视线,黏在了局促不安的霜星身上,在她紧绷的校服和裸露的小腿上打着转。 “这……这收拾一下,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大小姐和二小姐,带着自家最小的妹妹出来逛街开眼界呢。”他半是奉承半是调侃地说道,试图缓和一下这地下室里沉闷的气氛。 然而,没有人理会他。 伊娜莉丝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投过来,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一尊由黑曜石雕琢而成的塑像,将周遭一切都隔绝在外。霜星则因为男人的目光而更加不自在,下意识地想用手去扯那过短的裙摆。 男人自讨没趣地耸了耸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哈着腰的模样,领着她们拐进了一条更加隐蔽的通道。铁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那唯一的昏黄灯光,四周瞬间陷入了纯粹的黑暗与死寂,只有一股浓重的铁锈与死水混合的潮湿气味,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 “记住,”男人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产生了沉闷的回响,“前面出去就是下城区,人多眼杂。千万别往东边那些高楼大厦的地方走,那片都是近卫局的重点监控区,天上地下的探头比苍蝇还多。你们没有身份凭证,只要一靠近,不出三分钟就得有人上来查你水表,到时候就是自找麻烦。” 穿过漫长得令人心生压抑的黑暗,当一抹混杂的光亮出现在通道尽头时,龙门下城区的喧嚣便如同一场永不停歇的暴雨,毫无征兆地迎面砸来。 高耸入云的建筑以一种毫无章法的姿态胡乱堆叠,将天空挤压、切割成一条条狭窄的缝隙,阳光都难以穿透。无数五颜六色的招牌与粗细不一的缆线像疯长的藤蔓和蛛网,缠绕着每一栋楼宇的外壁。闪烁的霓虹灯光混杂着路边食摊升腾起来的滚滚白色蒸汽,将整条街道都熏染得迷幻、潮湿,空气里充满了食物的香气、劣质燃料的废气和若有若无的腥味。 鼎沸的人声、刺耳的音乐、车辆的引擎轰鸣,所有声音混成一堵厚实的墙,猛地向霜星拍了过来。她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这种拥挤、嘈杂、密不透风的环境让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摇晃,脚下的地面也变得不真实起来。 就在这时候,一只温暖、干燥的手牵住了她。 医生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那只刚刚还拿着平光眼镜的手,此刻正牢牢地包裹着她冰凉的手指。她顺势将霜星拉近了一些,让她走在自己和伊娜莉丝形成的狭小空间里,巧妙地隔开了周围拥挤的人潮。 手心传来的、安稳的温度,像一股暖流,让她纷乱的心跳和眩晕感奇迹般地平复了一些。 她们跟随着混乱的人流向前挪动着,没过多久,前方一处店铺门口传来的、比周围更加巨大的喧哗声吸引了她们的注意。店铺的电子招牌正疯狂闪烁着“限时特卖”的字样,门口人满为患,拥挤的人群几乎彻底堵塞了本就狭窄的街道。 伊娜莉丝微微皱眉,正准备带着她们从另一侧绕开这片混乱时,医生的脚步却忽然停住了。 她的动作很轻微,只是在人流中一个自然的停顿,但身边的两人都立刻察觉到了。 医生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穿过那些因为抢购而兴奋、焦急、乃至扭曲的脸庞,最终定格在人群拥挤的缝隙深处。 在那里,她看到了一对耳朵。 那对耳朵和霜星头上的极为相似,只是颜色是温暖的棕褐色,此刻正随着主人的动作微微晃动着。 而在那对兔耳的旁边,站着一个同样穿着宽大兜帽的女人,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她所有的样貌,只留下一个沉默而孤立的黑色剪影。 第309章 阿米娅的办法 那家临时挂起“罗德岛制药”招牌的店铺,在混乱的下城区里显得格格不入。它没有闪烁的霓虹灯,只有一块干净的白色帆布,上面工整写着名字。 在这条所有东西都蒙着一层油腻与灰尘的街道上,那份洁净本身就足够引人侧目。 一个稚气未脱的卡特斯少女正站在一张简陋的折叠桌后,桌上整齐地码放着一盒盒白色的药品。 她的棕褐色兔耳因紧张而微微向后收拢,但当她开口时,那尚带着几分青涩的声音,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请大家不要拥挤,排好队,每个人都有份的。”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但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暴露了她的年纪。 面前的人群骚动着,投来的目光混杂着麻木、好奇,以及更多根深蒂固的怀疑。 少女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给自己鼓劲,然后再次提高了音量,一字一句地向着那些饱经风霜的脸庞解释道: “我们是罗德岛,这些是我们最新研制的矿石病抑制剂。我们不是骗子。” 几分钟前,人群中还爆发出了不高不低的议论声。 “骗子吧?”一个捂着嘴不住咳嗽的中年男人眯缝着眼,沙哑的声音混着病气从指缝里漏出来“这种药在黑市上什么价钱,我们谁不清楚?怎么可能这么便宜就卖?” 他身旁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立刻将怀里瘦弱的孩子搂得更紧了些,警惕地盯着那个卡特斯少女,压低了声音对周围人说:“怕不是掺了水的假货,想拿我们这些烂命做实验呢……这种事又不是没见过。” “就是就是,上次那帮哥伦比亚来的商人,不就打着免费体检的名头,抽了人半管子血就跑了吗……” “走了走了,天上哪有掉馅饼的好事,更别说是白送抑制剂了。” 话是这么说,抱怨声此起彼伏,但没有一个人真的挪动脚步。他们只是更紧地聚拢在一起,用一种混杂着贪婪和恐惧的眼神,死死盯着桌上那些白色的药盒。 他们在等,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或者说,等第一个替他们去死的倒霉蛋。 气氛就这样僵持住了,像一潭即将冻结的死水。 就在这时,一个干瘦的老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身上的衣服满是补丁,颜色都已看不分明,脸上沟壑纵横,像是干涸的河床。但他一双眼睛却出奇地亮,带着一股活到这把年纪后什么都不在乎的混不吝的劲头。他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对着那少女哈哈笑了两声,笑声牵动了肺腑,引得他自己一阵惊天动地的猛咳。 “我这把年纪,半截身子都埋进土里了,烂命一条,还有什么好怕的?”他好不容易喘匀了气,颤颤巍巍地朝桌子伸出那只枯枝般的手“来,小姑娘,给我来一盒。要是真的,算我老头子捡了条命。要是没用……” 他没说下去,但那意思谁都明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只布满老年斑和硬茧的手上。 阿米娅看着他,看着那双浑浊却又带着一丝期盼的眼睛,她飞快地拿起一盒抑制剂,双手捧着,轻轻放进老人粗糙的掌心。她凑近了些,细心地在他耳边低声教导该如何使用,那声音温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老人听完,另一只手颤抖着伸进口袋里摸索,掏出了几个脏污得看不清面额的硬币,叮叮当当地摊在掌心,就要往桌上放。阿米娅却轻轻摇了摇头,伸出手指,将他那只布满褶皱的手推了回去。 “谢谢您愿意相信我们,老人家。”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这个,是送给您的。” 这一刻,人群彻底安静了。连远处街市的喧嚣似乎都退潮般地远去了。 那是一整盒崭新的、包装精良的抑制剂,干净的白色纸盒上清晰地印着罗德岛制药的标志和一行行细密的说明文字。它和人们印象中那些来路不明、用油纸包着的粗劣药剂截然不同。 老人愣愣地看着手里的药盒,像是捧着什么不可思议的珍宝,手指在光滑的盒子上摩挲了半天,才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啊。”老人喃喃着,像是说给众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不再犹豫,当着所有人的面,用指甲划开包装的封口,撕开那层薄薄的塑料膜。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倒出一颗白色的药丸,仰头吞了下去。 罗德岛为下城区准备的抑制剂有两种,固态和液态。 像老人这样感染程度不高但年事已高的,用药性更温和的固态药丸更合适一些。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拉长了。 一秒,两秒……人群屏住了呼吸,数十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人。 “喂,沈老头,你……你感觉怎么样啊?”终于有人按捺不住,急切地开口。 老人闭着眼睛,许久没有动静,身子一动不动。就在有人以为他是不是吃出了问题,开始幸灾乐祸地准备散去时,他忽然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息绵长而平稳,和他之前那种短促、痛苦、仿佛破旧风箱般的喘息判若两人。 他缓缓睁开眼,有些迟疑地活动了一下自己那一直以来如同锈住了一般僵硬的右边肩膀,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我……我这右半边身子……有好几年了,一直像有针在扎一样疼……”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却充满了惊奇“现在……好像,好像没那么疼了……” 那句“好像没那么疼了”像是一颗火星,落入了堆满枯柴的旷野。 希望如同燎原的野火,只在一瞬间,就席卷了整条街道。 最初那潭死水般的寂静,被一声压抑到变了调的惊呼刺破。紧接着,像是决堤的洪水,无数混杂着渴望、激动与狂喜的声音轰然炸开。 “真的!沈老头好了!” “药是真的!天啊,是真的!” 人群猛地向前涌动,方才还挂在脸上的怀疑与戒备,此刻被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冲刷得一干二净。 一只只干瘦、布满伤痕或是污垢的手臂伸了出来,越过前人的肩膀,拼命地想离那张简陋的桌子更近一点,仿佛那里不再是未知的陷阱,而是通往彼岸的唯一渡船。 “给我一盒!求求你,给我一盒!”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快不行了!” “先给我!我先来的!” 人潮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将小小的摊位围得水泄不通。一张张面孔因为激动而扭曲,一双双绝望、期盼、贪婪的眼睛,全都死死聚焦在阿米娅和她身后的药箱上。 “大家不要着急!请不要拥挤!”阿米娅被眼前这几乎要将桌子掀翻的场面惊得后退了半步,双手下意识地按住桌沿。她预想过会有热烈的反响,却没料到会是如此失控的疯狂。 人们的身体挤压着彼此,发出痛苦的呻吟,却没有人愿意后退分毫。“请排好队,每个人都有……” 她的话语被淹没在鼎沸的声浪里,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混乱中,她感到一阵心慌,下意识地朝旁边投去求助的目光。 “博士……” 被叫到的博士缓缓抬起头,似乎刚刚才将注意力从手腕的终端屏幕上挪开。她那被兜帽阴影笼罩的面容看不真切,只是平静地抬手,拍了两下。 清脆的两声,不大,却像两记精准的鼓点,奇迹般地穿透了嘈杂。 几乎是同一时间,几道穿着龙门近卫局制服的挺拔身影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动作干脆利落地插入人群。 他们没有粗暴地推搡,只是用身体强行在沸腾的人潮中分出一条通路,隔开了一小片安全区域。 原本状若疯狂的居民们一看到这些平日里不敢招惹的近卫局成员,脸上的狂热立刻收敛了许多,动作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混乱的场面被一股强硬而高效的力量迅速控制住。 兜帽与面罩遮蔽了博士的一切,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紫色眼眸,正冷静地审视着眼前由混乱到有序的转变,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阿米娅长舒了一口气,胸口的慌乱平复下来,她转过头,由衷地轻声道:“谢谢你……博士。” “举手之劳。”博士的声音隔着面罩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有一种安抚人心的沉稳,“我已经向近卫局请求了后续支援。专心做你该做的事,阿米娅。” 阿米娅用力点了点头,不再分心。 很快,更多闻讯赶来的近卫局成员抵达了现场,他们熟练地配合着罗德岛的干员,拉起了一条临时的隔离带,让人们排成队伍。 有这些制服笔挺的官方人员在场,下城区的居民们彻底没了造次的胆子,更别提谎报病情想多占便宜了。队伍虽然依旧漫长,但总算变得井然有序。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着。 在确认阿米娅和现场的干员足以应付眼前的秩序后,博士便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阴影里。 她不适合这种抛头露面的场合,更多时候她更愿意把注意力重新回到了自己工作上。 博士的指尖正在柜台下方一块不起眼的终端屏幕上飞速划过。 那块屏幕被她巧妙地安装在桌板之下,从任何一个排队者的角度看,都只会以为她在无所事事地倚着桌子。 一只伪装成路灯破损零件的微型无人机,正从高处俯瞰着这片由绝望与希望交织而成的街区。 它忠实地将画面传输回来,冰冷的数据流淌过博士的指尖。 博士的目光在无人机传回的画面上快速扫过,如同最精密的仪器,甄别着人群中任何潜在的威胁与不协调的因素。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一道道残影,将一个个可疑的目标放大、标记、然后归档。 下一个瞬间,她的动作停滞了。 那只一直在屏幕上流畅滑动的手指,像是被看不见的力量钉住了一般,僵在了那里。 画面被她手动定格。 指尖微微颤抖着,放大了一处拥挤的角落。 在喧闹的人群之外,三个身影与周围破败、焦灼的环境格格不入,清晰地出现在屏幕中。 为首的女人身姿挺拔,站姿透着一股军人般的干练,眼神却带着一种赏金猎人特有的警惕与锐利,正靠着墙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她身旁是一个穿着宽大校服的女孩,银白色的长发和那对显眼的兔耳在下城区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惹眼。女孩的脸上满是与这个喧嚣世界脱节的茫然,仿佛只是一个被牵引至此的精致人偶。 而在她们中间,站着另一个人。 一个……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身影。 博士的瞳孔骤然收缩。 尽管那个人没有穿着这身标志性的制服,但那份熟悉到骨子里的气质,那份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的、仿佛能将一切都隔绝在外的疏离感,不会有错。 博士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住。 手腕上的监控终端无声地闪过一条心率异常的警告,细微的红光在兜帽的阴影下一闪而没。 她看到了那张脸。 一张没有被面罩遮挡的、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脸。一张只在午夜梦回时,才会从记忆的碎片中浮现,让她辗转反侧、日思夜想的脸。 如今这张只存在于她记忆深处的面容,却活生生的,就在几百米开外,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一股被她强行压抑在记忆最深处的洪流,猛地撞击着她意识的堤坝,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但紧接着,她的视线落在了那个人的手上。 她牵着那个卡特斯女孩的手。 这个动作,让博士眼底刚刚升起的一丝波澜,瞬间凝结成了一股阴霾。那抹紫色深沉下去,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她看了一眼阿米娅,充满友善的目光中此刻满是冷漠。 “明明我已经做到这种程度……你却还是要找一个新的吗?” 第310章 近卫局到来 “拿好,这是三天的量,记得按时服用。”阿米娅将一小盒药剂轻轻放入一位感染者粗糙的手中,她的声音温和而清晰,像是一股清泉,试图洗去这片街区弥漫的焦灼与不安。 “谢谢……谢谢您,心善的小姐。”那人感激地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将药盒揣进怀里。 阿米娅对他报以一个安抚的微笑,正要开口叮嘱下一句,眼角的余光却被人群边缘的一抹异色吸引。 她的目光越过眼前排着长队的感染者,最后看到了那三个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为首的那个银发黎博利女性,她认得。 一身修身的黑色西装,勾勒出利落而挺拔的身形,即便在下城区昏暗的街灯下,那头银发也泛着清冷的光泽。是曾经在罗德岛主舰上有过一面之缘的伊娜莉丝,对方似乎和凯尔希医生的关系不错。 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了她的视线,伊娜莉丝只是不着痕迹地、极快地眨了一下眼。 那双总是像冰一样冷静的蓝色眸子里,闪过一丝只有同伴才能读懂的讯号。 阿米娅微微歪了歪头,那对长长的兔耳也随之轻轻晃动了一下,清澈的眼眸里流露出一瞬间的不解。 但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伊娜莉丝可能正在执行某个需要高度保密的任务,不方便在此刻与她相认问好。 想通了这一点,小兔子不再探寻,只是朝着那个方向极轻微地点了点头,算是无声的回应。 随后,她便将视线完全收了回来,重新投入到面前为感染者分发药品的工作中,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她的动作依旧专注而温柔,好像那三个人的出现,只是这片喧嚣街景中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但博士似乎没有要放过她们的打算。 阿米娅能感觉到,自刚才起,一直倚靠在柜台后阴影里的博士,周身的气场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那股平日里沉静如深海的气息,此刻正翻涌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冰冷的暗流。 尽管博士一动不动,连兜帽的边缘都没有丝毫晃动,阿米娅却能感受到一道执拗而锐利的视线,正越过她,死死地钉在人群边缘的那个角落。那不是在进行常规的警戒或观察,而是一种……带着强烈情绪的审视。 “博士?” “阿米娅,我去办点事。” 阿米娅甚至还来不及开口唤住她,那个身影就已经从柜台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博士手里拿着一整盒崭新的抑制剂,那纯白色的药盒在她黑色的手套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 她没有选择从人群拥挤的正面穿过,而是绕开了长长的队伍。 周围排队的感染者们不由自主地为她让开一条通路。 她的目标明确——径直走向那三个与周遭破败街景格格不入的身影。 几乎是在博士迈出第一步的瞬间,霜星的身体就绷紧了。 那并非刻意的戒备,而是一种早已融入骨血的本能。 是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被刀锋与源石技艺磨砺出的、野兽般的直觉。她的重心微微下沉,脚尖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轻轻一错,只用半步,就将自己娇小的身躯横在了医生面前,构成一道坚实的屏障。 那双总是覆盖着一层薄霜的冰蓝色眼眸里,所有疲惫与病痛的痕迹都被一扫而空,只剩下警惕的火焰在深处燃烧,锐利如冰棱。 被她护在身后的医生也察觉到了异样,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不解与担忧,下意识地抓住了霜星的手臂。 “霜星?” 另一侧,伊娜莉丝的反应更为冷静,也更为致命。她依然保持着双手环胸的姿态,仿佛只是一个百无聊赖的旁观者,但那双冰冷的蓝色眼眸,已经将那个走来的兜帽身影从头到脚锁定。 隔着修身西装的布料,她的食指无声地移动,轻轻搭在了腰间铳械冰冷的金属握柄上,指腹感受着那熟悉的、可以瞬间带来死亡的触感。 博士将这一切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 她看到了那如临大敌的战士,看到了那只蓄势待发的手,也看到了那个被护在身后的、让她心中升起阴霾的身影。 呵,这么快就笼络了信徒吗?你这家伙的魅力…… 博士停下了脚步,与她们之间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 那是一个刚好超出常人突进范围,却又足够让声音清晰传达的距离,一个看似礼貌,实则充满对峙感的安全距离。 兜帽的阴影遮蔽了她所有的表情,让人无从窥探她此刻的情绪。 但她的声音却穿过人群的嘈杂,清晰地落入她们耳中。那是一种奇异的温和,带着一种公式化的、仿佛经过无数次演练的亲切感,就像一个最优秀的销售人员在介绍自己的产品。 “这位小姐。” 她的视线穿过伊娜莉丝和医生,准确无误地落在霜星身上。 “你最近,是否会感觉到四肢末端有周期性的刺骨寒意?尤其是在夜间。” 话语的内容更像是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病历报告,在对方面前被一字一句地公开宣读。 街角的风灯闪烁了一下,昏黄的光线在她兜帽的边缘跳动。 博士的头微微一侧,仿佛在等待一个答案,又或者,她根本不需要答案。 “即使在温暖的环境里,”她继续说道,语调平缓得近乎残忍,“身体也无法有效维持体温。并且,会伴有间歇性的、从关节深处传来的锐痛。” 霜星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 对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她用坚强外壳包裹住的、最私密的痛苦。 那种寒冷,那种仿佛要将骨头一寸寸碾碎的剧痛,是她每晚独自面对的噩梦。而现在,这个素未谋面的神秘人,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将她的地狱说了出来。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甚至忘了自己刚才为何要摆出戒备的姿态。 博士没有给她更多思考或反应的时间。 那崭新的纯白色药盒被她单手打开。 接着她将那个敞开的盒子递了过去,像一个最尽职尽责的销售员,在展示自己引以为傲的商品。 “这是罗德岛最新研制的矿石病抑制剂,”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公式化的亲切感,在这破败的街角显得格格不入,“可以有效缓解您现在的症状。” 她没说的是,虽然这东西能缓解,但是霜星下一次的病发,可能会更致命。 因为她的感染程度已经非常严重,单纯依靠药物是无法长期起效。 盒子里,一排被铝箔封得严严实实的药片,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冷光。 “我们目前正在进行推广活动,”博士补充道,她的姿态没有丝毫压迫感,反而像是在给予一份慷慨的馈赠,“所以这一盒,可以免费赠送给您试用。” 她嘴里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霜星的耳中,每一个字都关乎着霜星的病痛与挣扎。 然而,那双隐藏在兜帽深深阴影下的紫色眼眸,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在霜星身上停留哪怕一秒。 那道视线越过了霜星的肩膀,穿过狭窄的缝隙,牢牢地、不偏不倚地,锁定在医生那张清冷而美丽的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它太过纯粹,纯粹得令人心头发寒。 伊娜莉丝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不相信以罗德岛的声誉会在这里贸然害人,那没有意义。 但眼前发生的一切……太过刻意了点。 从这个兜帽人出现的时机,到她一语道破霜星病情的手段,再到此刻这毫不掩饰的、针对性极强的视线,一切都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而她们,就是被毫无预兆地强行拉上舞台的演员,连台词都不知道是什么。 医生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她清澈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警觉,握着霜星手臂的手指微微收紧,似乎在无声地给予同伴支撑。 她正准备开口,用礼貌而疏离的语气,拒绝这份过于热情的“赠品”。 就在她嘴唇微启的瞬间—— 一阵沉闷的、属于重型载具的引擎轰鸣声,忽然从街道的尽头传来。 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蛮横,粗暴地撕开了下城区嘈杂而脆弱的宁静。 地面开始传来细微的震动,街边小贩的货架都在嗡嗡作响。 紧接着,是撕裂空气的、尖锐刺耳的警笛声。 红蓝交错的光芒穿透了昏暗的街巷,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原本拥挤的人群瞬间陷入了更大的混乱与恐慌,纷纷向两侧退避。 近卫局的人到了。 第311章 博士的小计谋 那刺耳的警笛声像一根烧红的铁锥,猛地扎进了所有人的耳膜。 还没等人们从罗德岛举行的这场的福利中回过神来,几辆厚重狰狞的防暴车已经呼啸而至。 它们的轮胎摩擦着粗糙的地面,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刺耳声响,最终精准地死死卡住了外城区广场的各个路口,像几头钢铁巨兽,短暂地封锁了这片混乱的街道。 同一时刻,外城区的其他几个主要区域,也上演着同样的一幕。 “哐当——”车门被猛力推开,撞在车身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一队队头戴护目镜、身着重型护甲的近卫局警员鱼贯而出。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仿佛由同一根神经操控的提线木偶,手中的防暴盾牌在街角昏黄的灯光与红蓝交错的警灯下,反射着一片冰冷而流动的金属光泽。 他们没有粗暴地推搡,也没有大声呵斥,只是用自己的身体与手中的盾牌,迅速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这道墙无声地、强硬地向前推进,将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刚才还在为免费药物而庆幸的感染者,还是纯粹看热闹的居民——全都圈禁在了原地。 人群的骚动在一瞬间达到了顶点,刚刚还洋溢着感激与期盼的脸庞,此刻被惊慌与不解所占据。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 “搞什么啊……这帮条子几百年不踏进下城区一步,今天怎么跟捅了马蜂窝一样全来了……”一个靠在墙角的男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鄙夷和不安。 “还能为什么?”他身边的同伴撇了撇嘴,朝阿米娅的方向不着痕迹地抬了抬下巴,“肯定是那位好心小姐送药的事被捅出去了。你想想,我们都有了免费的抑制剂,谁还跑去上城区花那冤枉钱?那些黑心商人还怎么赚钱?” “……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这个道理!”先前那人恍然大悟,随即又愤愤不平地啐了一口,“‘炎国国粹’,他们自己不当人,还不许别人当菩萨了?” 在这些嘈杂的议论声中,头车的车门打开。 陈晖洁从车上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身笔挺的近卫局制服,深蓝色的长发束在脑后。她甚至没有朝阿米娅的方向投去哪怕一瞥,就好像她们和那盒掀起波澜的药剂,都只是街角无足轻重的尘埃。 她的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利刃,冷静地、一寸寸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眼神里没有怜悯,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纯粹的审视,仿佛在打量一群与她毫不相干的物件。这种刻意的、彻底的无视,比任何严厉的警告都更具压迫感,清晰地在近卫局与这群下城区居民之间,划出了一条不可逾越的界线。 伊娜莉丝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她握着霜星手臂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终于,陈晖洁的视线停了下来,她清冷的声音穿透了所有嘈杂,精准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各位市民,接下来近卫局在此有行动任务,”她的语调平直,没有任何感情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与己无关的公告,“麻烦大家待在原地,暂时不要走动。” 陈晖洁的话音刚落,人群中,几个一直缩在边缘、眼神游移的男人脸色骤然惨白。 方才还倚着墙壁、吊儿郎当地抖着腿的那一个,此刻身体僵得像块铁板,冷汗已经从他油腻的额角渗了出来。 他们身上那股属于帮派分子的油滑与痞气,在近卫局这铜墙铁壁般的阵仗面前,像是被烈日晒化的雪,顷刻间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末日来临般的恐慌。 “‘龙门粗口’……”其中一个看似领头的男人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帮条子是冲着我们来的。老三,你从旁边绕,回去给老大报信!” 被叫做老三的那个瘦子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绕?怎么绕?哥,你看那边!”他绝望地抬了抬下巴,“全是盾牌!妈的,他们过来了!” 他的吼声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尖锐得像一声凄厉的鸟鸣。 领头的那个不再犹豫,猛地推开身前一个挡路的老人。 老人踉跄着,发出一声惊呼,而那男人已经像条被踩了尾巴的野狗,转身就想往旁边一条黑漆漆的小巷里钻。 然而他没能跑出两步。 一道黑影如同高墙般横亘在他面前,他甚至来不及看清对方的脸,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已经迎面而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直接按在他的脸上,将他所有惊恐的叫喊都堵回了喉咙里。 巨大的推力让他向后倒去。 “噗通——” 他沉重的身体砸进地上的积水里,混着泥浆的脏水溅了周围人一裤腿。人群发出一阵短促的惊呼,又像是被掐住脖子一样,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向后退去,让出了一小片空地。 这一下突如其来的暴力,像一根火柴,彻底点燃了人群中早已绷紧到极限的神经。 死寂中,一只颤抖的手伸向地面,摸索着,指尖抠进泥里,最终抓起了一块边缘还算尖锐的碎石。 那人藏在人群后方,没人看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手臂抡圆了甩出去。那块石头在红蓝交错的警灯下划过一道弧线。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石头砸在最前排一名近卫局成员的防暴盾牌上,又无力地弹开,掉在地上。 那声音其实不大,在这嘈杂的环境中几乎微不足道,却像一道无声的命令,让整个广场彻底失控。 混乱的导火索一旦点燃,便再无挽回的余地。 那块石头砸在盾牌上的闷响,像是一滴滚油溅入了沸水。 起先是死寂,一秒钟凝固的死寂,紧接着,人群彻底炸开了锅。尖叫声撕裂了潮湿的空气,咒骂声混杂着孩童被吓坏的哭喊,推搡中倒地者的惊呼与呻吟,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将这片方才还因一盒药剂而燃起微弱希望的街区,瞬间拖入了最原始、最野蛮的恐慌漩涡。 红蓝交错的警灯在人们惊惶失措的脸上疯狂闪烁,将每一张扭曲的表情都切割得支离破碎。 “保护阿米娅!” Scout几乎是在骚乱爆发的同一时间就做出了反应,挡在了阿米娅身前,用自己挺拔的脊背为她隔开了一波又一波汹涌推搡的人潮。 “博士!博士在哪儿?” 阿米娅却在他的庇护下焦急地踮起脚,声音里带着颤抖。 她的视线越过Scout的肩膀,拼命地在攒动的人头和挥舞的手臂中,搜寻着那个总是让她安心的熟悉身影。 然后,她看到了。 那个戴着兜帽、穿着罗德岛制服的身影,在混乱的人流中就像一叶孤舟,被一个踉跄的男人狠狠撞了一下,身形一个不稳。博士手中的那个白色药箱,那个承载着他们善意与希望的箱子,也随之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令人心惊的抛物线。 阿米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药箱即将摔落在泥水中的瞬间,一只手从斜刺里伸出,动作快得几乎只留下一道残影,稳稳地接住了那个箱子。 那只手纤细而白皙,与这混乱肮脏的环境格格不入。 阿米娅的视线顺着那只手向上移。接住药箱的,是另一个穿着同样兜帽制服的女人。 不,她不是博士。 一双熔金般的眼眸一闪而过,冷静得像是不属于这片混乱。 是在伊娜莉丝身边地医生。 那位医生一手托着药箱,目光迅速扫过身旁。 霜星的脸色在闪烁的警灯下显得愈发苍白,她下意识地抓着医生的手臂,身体微微发抖。 而在她们另一侧,伊娜莉丝已经将那把黑色的武器握在了手中,眼神冰冷如霜,警惕地注视着四周每一个可能靠近的人。 伊娜莉丝没有半分迟疑,她空着的那只手猛地探出,一把拉住了医生和霜星。她的力道很大,不容置喙。 “这边走!” 她没有选择与近卫局或骚乱的人群正面对抗,而是领着两人,像一条滑溜的鱼,逆着人流最汹涌的方向,精准地钻进了混乱撕开的一道缝隙里。 阿米娅眼睁睁地看着那三个身影——那个抱着药箱的医生,那个需要搀扶的白发女孩,以及那个果决得像一把出鞘利刃的黑衣女人——被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和挥舞的手臂彻底吞没,消失在小巷的阴影深处。 她下意识地想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住,只能任由那片混乱将她们与自己彻底隔开。 外城区一条不知名的巷子里。 外界的喧嚣被厚实的水泥墙壁层层过滤,传到这里时,只剩下沉闷而模糊的回响,像一颗疲惫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冷的霉味,混杂着雨后泥土的腥气。 巷子尽头,远方街口的红蓝警灯无声地闪烁,光线被拉得很长,微弱地投射在湿漉漉的墙面上,一明一灭。 伊娜莉丝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确认身后没有追兵的脚步声。 她身旁的霜星正虚弱地靠着冰冷的墙壁,胸口剧烈地起伏,每一次急促的喘息都像是在拉扯体内看不见的伤口,让她漂亮的眉毛痛苦地蹙在一起,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但她只是咬着牙,没有发出一丝呻吟。 那位医生已经半跪在地,动作利落地打开了刚刚到手的白色药箱。 箱盖“咔哒”一声弹开,里面整齐码放的药剂和器械在微光下泛着冷光。她没有丝毫犹豫,从中取出一支封装好的抑制剂,指尖熟练地弹了弹针管,准备为霜星注射。 “等等……有人。” 就在这时,一个脚步声。 很轻,像是鞋底踩在了一小片碎石上发出的细微摩擦声,可在这死寂的巷子里,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伊娜莉丝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猛地转身,那把黑色的铳刃在她的手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枪口稳稳地对准了巷口最深的阴影处。 医生准备注射的动作也骤然停下,针尖悬在半空。 她没有回头,但那双熔金般的眼眸瞬间变得锐利起来,视线越过霜星的肩膀,同样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穿着罗德岛制服的身影,从那片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中,一步步走了出来。 兜帽压得很低,黑色的面罩遮住了口鼻,将一切表情和身份都严严实实地隐藏了起来。 是那个刚刚在人群中派发药物的“博士”。 医生看着她,或者说,看着那身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制服,那是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她眼底的疑惑与警惕,像墨水滴入清水,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我……” 博士的声音隔着面罩传来,有些失真,带着一种电子合成的平板感,却奇异地透着一股与周围紧张气氛格格不入的平静。 “和大部队走散了。” 她说着,摊了摊手,两手空空,做出一个表示自己没有威胁的姿势。 这个动作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里,显得有些无奈,又有些不合时宜。 这个解释听上去合情合理,却又处处透着无法解释的古怪。 罗德岛的博士,为什么会孤身一人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偏偏跟上了她们? 医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仿佛要穿透那层碍事的面罩,洞悉其后的一切。 伊娜莉丝也没有放下武器,铳刃的枪口依旧纹丝不动。 “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终于,医生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夜风拂过刀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你们看起来……”博士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不像坏人。” 她的回答很简单,简单到近乎天真。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让医生眼神里那片凝固的金色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她想起了那个接过药剂后,脸上皱纹都笑开了的老人;想起了那一声声真诚的“谢谢”;想起了骚乱发生前,那片由希望点燃的,几乎要掀翻天空的欢呼。那些声音似乎还回荡在耳边,与此刻巷外沉闷的暴动声响形成了荒谬的对比。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无声地权衡着什么。 巷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最终,她转过头,看向依旧保持着警戒姿态的伊娜莉丝。 伊娜莉丝从她的眼神里读懂了她的意思。 她迟疑了一瞬,但还是缓缓地、不情不愿地放下了手中的铳刃,枪口垂向地面,但握着武器的手却没有丝毫放松。 “我们只是来龙门采买一些必要的物资。” 医生重新将目光投向博士,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设定界线,语气平淡而疏离。 “近卫局要做什么,和我们没关系。你可以跟着我们,别惹麻烦。” 博士安静地听着,兜帽下的头颅微微点了点。 “好。” 第312章 一个你无法拒绝的条件 巷子里的空气像浸了三天三夜雨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肩头,混杂着青石板缝隙里青苔的湿气、垃圾桶渗出的霉味,还有远处冲突中飘来的淡淡硝烟气,众人在这片狭小空间里的每一次呼吸都像吞进了一团湿冷的淤泥。 外面近卫局清剿帮派分子的喧嚣正攀至顶峰,嘶吼声、警笛声、源石技艺碰撞的爆鸣声搅成一团,碎砖与霉变的生活垃圾黏在滑腻的青石板上,踩上去发出“咕叽”的黏腻声响,像不慎踩碎了腐烂的内脏。 极具年代感的石墙被岁月磨出斑驳痕迹虽然滤去了大部分尖锐声响,却滤不掉那股震颤大地的低频共鸣——是重型防爆装甲车碾过柏油路的震动。 本应三人同行的小队此刻鸦雀无声,唯有压抑的呼吸声在狭窄空间里交叠回响,因为队伍末尾,多了一道不请自来的身影,深黑色的罗德岛制服与巷中浓得化不开的阴影几乎融成一体,只剩轮廓在昏暗中若隐若现。 伊娜莉丝走在最前面,靴底碾过青石板时刻意收着力道,足尖划过水洼却连半滴泥水都未曾溅起,这是她在佣兵生涯里练出的本能——不留下任何多余痕迹,才能活得更久。 但她全身的肌肉都在看不见的地方绷成了拉满的弓弦,肩胛骨微耸。 那柄由罗德岛出品的黑色铳刃被她单手提着,铳身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纹路蔓延,虎口蹭过上面的防滑纹路,带来熟悉的安全感,枪口斜指地面的角度经过无数次实战打磨——既不会因过度戒备而虚耗体力,又能在0.3秒内抬枪对准任何方向的威胁。 铳口的寒光在昏暗中一闪而过。她的视线掠过巷口堆着的,边缘还嵌着干涸的暗红色血迹的铁皮、又看向楼顶垂落的锈蚀电缆,最后瞟到了在墙根处缩着的流浪小动物。 最让她在意的,就是可每一次余光折返,最终都会牢牢锚在那个穿着绘有罗德岛标志制服的博士。 古怪。 这是伊娜莉丝对博士的唯一评价,一个在心里重复了不下十次的评价。 不是装束古怪——罗德岛的制服她在黑市见过用于行骗的高端仿品,古怪的是她这个人。 明明跟在队伍最后,却像站在聚光灯下的舞台中央般存在感强烈,连呼吸都带着某种精准的节奏,与周遭的混乱格格不入,仿佛她不是置身危险巷战的逃亡者,而是在指挥室里推演战局的旁观者;明明全程沉默,却仿佛能听见她每一次心跳的频率,沉稳得不像活人,更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更让伊娜莉丝不自觉攥紧铳柄的是,这个陌生人的目光总在不经意间飘向医生,那专注不像警惕,反倒像收藏家凝视玻璃罩里的稀世珍宝,瞳孔里藏着的不是寻常的打量,而是近乎贪婪的探究欲,像要把医生的一举一动都刻进眼里。 前方,霜星正侧身贴着医生的耳朵低语,北境公主特有的苍白皮肤在湿冷的空气里泛着青灰色,眼下发青的乌青暴露了她连日的疲惫,每一次呼吸都在唇前凝成细碎的雾珠,又被穿巷而过的冷风瞬间揉碎在半空中,连带着她的声音都飘着寒气。 她们的声音压得极低,字句都嵌在风卷垃圾的“沙沙”声与远处隐约的震动里,像两粒投入湖面的石子,稍远一点就会被彻底吞没。 伊娜莉丝离得不远,一边关注巷口的动静,一边听到她们的对话。 “西边路口的路障是近卫局新换的,我刚刚远远看过,是哥伦比亚的最新款式,嵌了最新型的源石波动探测器,霜星和伊娜的矿石病体征一靠近就会响。”医生拿着之前那个瘦弱男人给她们的情报说道“想去伊娜朋友那里,我们就得绕去南边的旧工业区,多走十五分钟,但那边是废弃厂区,可以保证安全。” 霜星下意识地按了按自己的小腹,那里的源石结晶又开始隐隐发烫,像揣着一块没烧透的炭,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我们在这里的敌人可不止近卫局,那些本地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而且旧工业区的路我们都不认识,万一迷路了……”伊娜莉丝适时给出自己的建议。 “而且霜星,你体内的源石结晶……昨晚我听见你在帐篷里咳了,又在发烫了,对不对?”医生提到霜星的时候,声音不由自主放软了些,带着医者特有的温柔,眼神落在霜星苍白的脸上,满是担忧。 博士把一切看在眼里,兜帽下的嘴角抽搐。 她停在医生与霜星身侧,与两人保持着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既不显得冒犯,又能清晰地参与对话,兜帽的阴影恰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面罩边缘磨得发亮的金属扣。 “你们是要去第六街区的黑市?那不用绕远。”博士的声音隔着面罩传来,字字清晰“这边街道的地下有维修通道,是十年前龙门扩建时的遗留工程,通风管直径够两个人并行,近卫局不会去巡查那里,走完全程大概十九分左右,误差不超过十秒。” 她们明明只提了“绕路”,连目的地的方向都没明说,这个陌生人却连“第六街区”的具体位置都了如指掌,仿佛在她们身上装了监听器。 霜星猛地侧头,冰蓝色眼眸里翻涌着讶异与审视,眼尾因情绪波动泛起淡淡的绯红——那是源石侵蚀毛细血管的征兆,像冰原上初绽的血色花,脆弱又刺眼。 医生则骤然停步,握着药箱提手的手指紧了紧,熔金般的眼眸静静落在博士身上,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她没说话,但那沉默本身就是最锋利的质问,比任何斥责都更有压迫感,像一张缓缓收紧的网。 博士似乎对这凝滞到近乎结冰的气氛毫无察觉,又或者根本不在意这种无声的对峙。 她微微偏头,兜帽的阴影依旧对着医生,像在等待一个早有答案的回应,右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制服袖口的纽扣,那是个极细微的动作,暴露了她内心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这种带着冒犯的精准最让人棘手——就像挥拳打在蓬松的棉花上,所有的戒备与质问都落了空,只剩满心的不协调感在胸腔里翻涌,像吞了一把碎玻璃,又刺又闷。 “你跟着我们,到底想干什么?” 伊娜莉丝的声音突然炸响,军靴鞋跟重重磕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声,在巷子里激起短促的回响,像在宣告对峙的正式开始。 她上前半步,铳刃微微抬起,枪口与地面的角度拉大,冰冷的铳口隐约对准博士的胸口,空气中瞬间弥漫开铳械特有的金属腥气。 她的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博士兜帽下的阴影,仿佛要透过那片黑暗,看清对方隐藏的真面目。 前方三人齐齐停步,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博士的脚步也随之顿住,兜帽下的头颅缓缓转动,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面罩上那片深黑的阴影,像突然睁开的兽瞳,牢牢锁定了伊娜莉丝,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巷口唯一的光线从她身后射来,勾勒出她纤瘦却挺拔的轮廓,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看似不起眼,却藏着致命的锋芒,可那片遮着脸的阴影却像无底洞,连最亮的光都被彻底吞噬,看不到半分表情,猜不透她的心思。 伊娜莉丝毫不退缩地迎上去,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像擂鼓般撞着胸腔,不是因为恐惧——在佣兵生涯里,比这危险十倍的场面她都经历过——而是因为猎人撞见猎物露出獠牙时的兴奋,还有一丝莫名的期待,她倒要看看,这个神秘的博士到底藏着什么底牌。 “我只是想确认,你们是否需要帮助。”博士的声音依旧平稳“罗德岛是感染者的朋友——这不是写在宣传册上的口号,是我们每天都在做的事。” “朋友?”伊娜莉丝嗤笑一声,“所以你要帮我们——帮这片大地上所有像丧家之犬一样,被追得东躲西藏、连明天都不知道在哪的感染者?” 她特意在“丧家之犬”四个字上加重语气。 她在挑衅,她知道罗德岛的信条。 巷口的风突然灌进来,掀起博士兜帽的边缘,露出一缕黑色的发丝,像落进阴影里的雪,又迅速被风吹回黑暗中,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没有理会伊娜莉丝的讽刺,仿佛那尖锐的话语只是耳边飞过的蚊虫,只是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在宣读一个承诺:“所有。只要是感染者,只要还想活下去,罗德岛就不会放弃。” 她的目光轻飘飘地掠过伊娜莉丝紧绷的脸,最终落在队伍中间,落在医生身上,专注得像在凝视一件稀世珍宝,带着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担忧,有怜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占有欲。 医生下意识地缩了缩肩,像被这过于专注的目光烫到一般,霜星抬手紧紧按住自己的小腹——那里的源石结晶正在发烫,但罗德岛的药剂效果正在生效。 “她的情况很不好,比你预想的还要糟。”博士看向医生,决定换个角度拉近双方的关系。 “你肯定也清楚。”她的兜帽转向医生,语气像在学术研讨会上陈述病例,没有半分情绪起伏,却字字戳心,“药剂虽然能暂时压制她的疼痛,但本质上是在透支她的生命力,这样下去,每次使用源石技艺都会加速结晶扩散——现在她的循环系统已经开始紊乱,晚上会咳血,痰里带着细小的源石颗粒,凌晨时分会因为呼吸困难而惊醒,对吗?” 巷子里瞬间死寂,只有风卷着垃圾擦过地面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近卫局口令声。 霜星的脸瞬间褪尽血色,比北地的冰雪还要白,嘴唇都开始发颤,她下意识地攥紧医生的衣角,指节用力到泛白,连指甲都嵌进了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红痕——这个动作她只在最脆弱、最无助的时候做过,是全然的信赖,也是无声的求救,像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不肯松开。 博士的喉结在面罩下动了动,没人看见她微微咬紧的嘴唇,齿尖几乎要嵌进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那是我的人,是我放在心尖上护着的人,只有我能这么做。 这个念头像闪电般划过脑海,带着灼人的占有欲,又被她迅速压回心底最深处,用理智死死按住。 她从制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药盒,盒子上印着罗德岛的标志,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是经常携带的物品,她向前递了递:“你刚才也看到了,罗德岛的新型抑制剂,编号是A-73,每八小时一次,用温水送服。能暂时压制结晶扩散,缓解疼痛——至少能让她安安稳稳睡个好觉,不用再在凌晨被疼醒。” “睡个好觉”四个字,像钥匙插进锈死的锁孔,“咔嗒”一声打开了霜星所有的防线。 她已经三天没合眼了,每到深夜,源石结晶就会像有生命般啃噬她的内脏,疼得她蜷缩在角落发抖,冷汗浸透衣服,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凌晨时分会因为胸口发闷而惊醒,看着天边的鱼肚白,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 医生的手轻轻覆在她的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像寒冬里的一缕阳光。 她的目光转向博士时,熔金般的眼眸里燃起了更亮的光——那是惊疑,是探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希冀,像黑暗中看到的一点星火。 医生盯着博士的制服,那套衣服和她记忆里罗德岛的制式一模一样:同样的深灰色战术布料,耐磨又透气,同样的立体剪裁,方便活动,甚至连衣领处都有一道因常年扛药箱而磨出的毛边,位置都分毫不差。 可眼前的人,却像镜子里的倒影——一样的轮廓,却没有丝毫温度,仿佛本该跳动的心脏被换成了冰冷的机械,连呼吸都带着程序化的精准,让她觉得陌生又熟悉。 巷子外的喧嚣正在以一种令人窒息的速度平息。 警笛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近卫局队员整齐划一的口令声,还有市民被驱散时夹杂着不满与恐惧的抱怨声,偶尔还能听到小孩的哭闹声。 红蓝警灯在巷口无声闪烁,光影像潮水般涌进来,一波又一波地打在每个人的脸上,把她们的脸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霜星的眼眸在蓝光下泛着冷光,像结了冰的湖面,伊娜莉丝的铳刃反射着刺眼的红光,而博士的面罩,始终沉在最深的阴影里,不见半分波澜,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你们来龙门做什么?” 两个声音毫无征兆地重叠在一起,音调、语速,甚至连那份不带半分情绪起伏的平直感都分毫不差,像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博士和医生对视着,四目相对,仿佛在看另一个自己,一个活在阳光下,带着医者的温柔;一个沉在阴影里,藏着未知的秘密。 空气里的弦因为这诡异的同步,绷得更紧了,连风都不敢再穿过巷子,生怕轻轻一吹,就会让这紧绷的弦彻底断裂。 “我的同伴需要药品,还有能暂时压制源石结晶疼痛的药剂。”霜星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冰棱敲在石板上,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坦诚,“我们是感染者,没有龙门的身份凭证,进不去正规医院,黑市的渠道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意外的坦诚,那我可以告诉你们,罗德岛在龙门有笔交易。”博士的声音紧随其后,像在补充她未说完的话,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和官方,以及一家诊所,他们有我们需要的稀有药材,是改良抑制剂配方的关键成分,没有它,罗德岛上很多像霜星一样的感染者都撑不过这个冬天。” 这份坦诚得有些过分的回答,让伊娜莉丝皱起了眉,握铳刃的手不自觉地松了些,铳口微微下垂——她没想到这个神秘的博士会如此直接,更没想到医生会把她们的绝境和盘托出。 在这片感染者连呼吸都要藏着掖着的大地上,坦诚往往意味着危险,意味着将自己的软肋暴露给敌人,这是佣兵的大忌,可她看着医生坚定的眼神,却没说出反驳的话。 “所以我们不是敌人。”博士的头颅微微一点,巷口的光影在她制服上流动,像在黑色布料上泼洒红蓝颜料,勾勒出她挺拔的身形,“龙门的感染者登记系统没有漏洞,你们这种没有官方记录的‘黑户’,一靠近市区的安检门就会触发警报,到时候引来的就不是普通巡逻队,而是装备精良的特别行动组,他们的任务是‘清除’,不是‘抓捕’。”她特意加重了“清除”两个字,让气氛更加凝重。 医生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药箱。 这正是她们的绝境:龙门的万家灯火就在眼前,霓虹灯光甚至能映亮巷口的墙皮,勾勒出繁华的轮廓,可她们与那片繁华之间,隔的是“感染者”三个字筑成的高墙,冰冷又坚硬,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逾越。 伊娜莉丝在佣兵时期留下的黑市渠道,本是她们最后的希望,但被这次近卫局的突袭严打,到底还能不能用? 谁也不知道。 “不过,”博士的话锋突然一转,声音里多了丝捉摸不透的意味,像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激起层层涟漪,“你们为什么不和罗德岛做交易?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不如和我们合作,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医生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药箱的手指猛地收紧。 霜星也猛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写满茫然,嘴唇动了动,声音都带着颤:“和罗德岛?可是……我们是整合运动,在切尔诺伯格,我记得塔露拉和罗德岛有过交手……” “切尔诺伯格?的确,我记得阿米娅她们是和整合运动打了一架,其中,还有这位小姐的功劳。”博士向前走了一步,压迫感随着距离缩短而陡增,像潮水般涌来,却又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不过那都是过去式了,现在你们需要药品、物资、安全的落脚点;罗德岛有泰拉大地上最顶尖的医疗团队,最完善的后勤网络——大概,毕竟可露希尔总说阿米娅都把大部分预算都优化在感染者救助上了。” 她想起回到罗德岛时,看到凯尔希办公桌上堆成山的文件和她眼底的乌青,语气难得带了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还有一丝淡淡的笑意,“不过,只要你们愿意签一份合作协议,我们就是伙伴。” 她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块轻薄的战术平板,外壳是深灰色的,边缘有几处磕碰的痕迹,显然跟着她经历过不少任务。 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动作熟练又自然。 幽蓝色的光芒瞬间亮起,像人造的月光,驱散了她面前的黑暗。光线照亮了她兜帽的内缘,也照亮了面罩下的半张脸——挺翘的鼻梁,还有唇角那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在蓝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打破了她之前的冰冷感。 屏幕上,一份电子合同清晰可见。 “感染者互助合作协议”九个字格外醒目,字体加粗,下方的条款罗列得整整齐齐,没有丝毫模糊不清的表述:罗德岛提供免费医疗援助、生活物资及安全屋,她们则需要在能力范围内,协助罗德岛完成龙门地区的感染者救助任务,比如引导迷路的感染者前往安全屋,或者传递医疗物资,协议还特别注明“不涉及任何与整合运动相关的对抗任务”。 “我们可以免费提供所有援助,包括霜星需要的A-73型抑制剂,后续的治疗方案由也会由主舰的医生亲自制定,罗德岛的医疗舱随时为她开放。”博士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奇异的磁性,像大提琴的低音区,温柔却有穿透力,“只要……” 她顿了顿,抬手轻轻推了推面罩,动作自然又随意,面罩后的紫色眼眸透过屏幕的幽光,牢牢锁定了医生的脸。 那抹紫色在蓝光映衬下,像藏在深海里的宝石,神秘而诱人,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只要你,在这份合同上签下你的名字。” 屏幕的光映在医生的金色眼眸里,像有细碎的星辰在瞳仁里跳动,闪烁不定。 她看着那份条款清晰、充满诚意的合同,又看向博士眼中坚定的紫色光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箱的黄铜锁扣,指腹磨过冰冷的金属,触感真实又清晰。 巷口的警灯还在闪烁,风卷着远处的喧嚣吹来,带着一丝城市的烟火气,而巷子里的对峙,终于走到了最关键的岔路口。 第313章 爆炸 龙门外城区,夜色如同被打翻的浓墨,黏稠地糊在鳞次栉比的楼宇之间,连星光都吝于洒落。 一间名为「金麒麟」的会所,诗怀雅正通过无人机观察它那过分俗艳的金色招牌与闪烁的霓虹正撕开这片黑暗。 那麒麟的造型有些不伦不类,灯管接触不良地闪烁着,让神兽的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几分滑稽。 这里是外城区最大的销金窟,也是本地黑帮「玉拳」的老巢。 根据陈的情报,晚些时候,这里会有一场特殊的「见面会」。 两个街道外,一辆伪装成冷链运输车的近卫局移动指挥车内,诗怀雅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骨瓷茶杯的边缘描着一圈细细的金线,与她指间的戒指相映成趣。 茶汤是剔透的琥珀色,馥郁的香气在这冰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奢侈。 她透过面前的战术屏幕,看着无人机从高空传回的实时画面。 画面里,「金麒麟」会所门口人来人往,泊车小弟殷勤地为一辆辆豪车拉开车门,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封锁工作做的不错,没人知道近卫局已经进入了外城区。 “哼,一群不知死活的蠢货。” 她轻哼了一声,白皙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missy,线人刚刚发来最后一次确认,玉拳的老大魏天雄,还有其他几个帮派的头目,全都进去了。”旁边一位带着耳麦年轻的近卫局干员从车外推开门汇报了最新情况。 “知道了。”诗怀雅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主屏幕上,看着一个穿着浮夸西装的男人在几个保镖的簇拥下走进大门“向整合运动的什么使者『表露诚意』?就把自己和整个外城区的家底都摆在台面上……真是迫不及待地想把脖子伸到别人的刀下面。臭老鼠知道这件事吗?” 那个线人为此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这对于近卫局而言,是一个将他们一网打尽的绝佳机会。 “对了,给那个线人的家属抚恤金加三成到位了吗?我记得他们说想去维多利亚来着?抓紧时间给他们安排最好的渠道。”诗怀雅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已经在做了,missy。” 屏幕上,随着最后一个帮派的头目匆匆赶到,会所门前的小弟将大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最后的窥探。 诗怀雅将杯中余下的红茶一饮而尽,然后把精美的骨瓷茶杯轻轻放在控制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那悠闲慵懒的气质瞬间从她身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利刃的锋芒。 她拿起了通讯器,声音瞬间变得冷冽而专业,不带一丝一毫的个人情绪。 “各单位注意,目标人物已全部进入会场。封锁所有出口,准备突入。” “收到。” “星熊,可以开始了。” 通讯器里,诗怀雅的声音已经褪去了所有温度,像一块被打磨锋利的冰,冷静地切入近卫局的专属频道。 “等半天了。” 那道指令在会所后巷污浊的空气里轻微地一响,钻入星熊的耳麦。 鬼人警官伸了个懒腰,抽起放在旁边的巨大三角盾牌。 她周围的巷子阴影仿佛有了生命,从墙角与垃圾箱堆成的更深邃的黑暗中,缓缓地剥离。 那不是光影的戏法,而是十几个身影从极致的静止中恢复了动作。 他们身着哑光的深蓝色作战服,材质吸收了所有不必要的光线,让他们如同从黑暗中渗透出的水银,无声无息地沿着湿滑的墙根向前移动,最终汇聚在那扇毫不起眼的员工通道铁门前。 她单手提着那面巨大的盾牌,盾牌表面绘制的般若恶鬼图样,在从巷口泄露进来的、被霓虹染成紫红色的微光下,那咧开的嘴角与尖利的獠牙仿佛正无声地嘲笑着门后那个纸醉金迷的世界,泛着幽暗而危险的金属色泽。 没有预想中的爆破声,也没有暴力的踹门。 龙门近卫局早就过了需要用那种粗暴手段彰显存在的阶段,如今他们的手段更加高级,也都在极致的安静中进行。 一名带着护目镜的队员从星熊的身侧滑出,半跪在那扇不起眼的员工通道门前。 他从战术背心上取出一个比火柴盒略薄的黑色磨砂方块,戴着战术手套的手将那装置轻轻贴合在电子门锁的感应区上。 只有一声微弱到几乎被夜风掩盖的“嗒”声响起,装置上一个针尖大小的指示灯由红转绿。 那扇看上去铁门内部精密的电磁锁芯应声而开。 沉重的门体仿佛没有重量,在内部轨道的驱动下,平滑无声地向内侧退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保持警惕,”星熊的声音压得极低,通过喉震式麦克风清晰地传到每个队员的耳中,“对方可能持有非杀伤性武器,别在这种地方出岔子。” “明白。” 开门之后,门后的空气让星熊大脑一阵晕眩,那是混合着甜腻与腐败的浓重气味,纸醉金迷的味道令人窒息。 但是细细分辨,会发现这其实是廉价刺鼻的香水味混杂着打翻的甜酒和劣质雪茄燃烧后的余烬,以及最底层的人体汗液经过一夜发酵后的酸腐气息。 “有点怀念。”一个年轻的队员忍不住在面罩下皱了皱鼻子。 “那现在让你回去?” “我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哈哈。” 脚下的地毯厚得不像话,暗红色的羊毛长绒贪婪地吞噬了他们踩踏的每一点声响,走在上面有一种踩在棉花上的不真实感。 与后巷的肮脏湿冷相比,这里是另一个极端,一个用金钱和欲望堆砌起来的、虚假又温暖的巢穴。 “注意四周,小心检查。” 星熊与她的队员们沿着走廊快速推进,战术队形没有丝毫散乱。 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彼此才能听见的、通过通讯器传来的平稳呼吸声,以及交替进行的手势。 星熊的视线如同探照灯,扫过走廊两侧紧闭的包厢门。 这一楼也太安静了。 玉拳的人就算再自大,也不可能把自己的老巢搞得像个不设防的公共厕所。 她用一个简单的手势示意队伍放缓速度,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提醒所有人,用脑子,而不是光用眼睛。 很快,队伍便抵达了第一阶段的目的地——位于走廊尽头,一处通往楼上的楼梯。 厚重的羊毛地毯在这里戛然而止,露出冰冷坚硬的水磨石地面,仿佛奢华世界的边界。 眼前是一扇普通的铁皮消防门,大概是为了维持会所整体虚伪的格调,门框上被人画蛇添足地贴了一圈俗气的烫金花纹,有些地方已经起了翘,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不伦不类,透着一股廉价感。 与此同时,指挥车内,诗怀雅指尖轻点,将一架微型无人机的画面切换到了主屏幕上。 无人机已经悄无声息地盘踞在三楼天花板的某个通风管道口,找到了一个绝佳的观察角度,能清晰地俯瞰宴会厅外的景象。 那扇雕着繁复花纹的厚重双开大门外,站着两个守卫。 他们身上那套明显小了一号的黑色西装被坟起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仿佛下一秒就要裂开。两人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墙边抽烟,缭绕的烟雾为他们脸上懒散的表情增添了几分模糊,也掩盖不住眼神里的不耐烦。 “‘龙门粗口’,这帮大爷到底要聊到什么时候,老子腿都快站麻了。”其中一个男人压低了声音抱怨,但每一个字都被高灵敏度的拾音器清晰地捕获。 “算着时间,抽完这根就该换班了,忍着点。”另一个不耐烦地用手指弹了弹烟灰,火星在空中一闪而灭,“拿钱办事,别那么多废话。” 就在这时,无人机的视野尽头,一道高大的身影从楼梯间的阴影里悄然浮现。 星熊已经摸了上来,她看到窗外的无人机,朝着它们比了一个简单却明确的手势。 诗怀雅看懂了她的意思。 一丝笑意在诗怀雅的嘴角漾开,她优雅地在控制面板上按下一个虚拟按键。 下一秒,无人机内部的声波装置瞬间释放出一阵尖锐刺耳的爆鸣。那声音不响,却极其高频,像是指甲刮过玻璃,直往人耳朵深处钻。 “什么东西!?” “‘炎国国粹’!哪来的噪音!快把它关掉!” 两个守卫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刺激得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捂住耳朵,烦躁地四处张望。 就在刺耳的音波戛然而止,世界重归寂静的下一刻,他们抬起头,瞳孔里映出了一面巨大的、占据了整个视野的盾牌。 那盾牌上狰狞的般若恶鬼图样,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正对着他们咧开一个无声而残忍的嘲笑。 从懒散到惊愕的表情甚至还来不及在他们脸上完全成型,两道更快的黑影已经鬼魅般地从星熊宽阔的身躯两侧闪电般窜出。 其中一个男人只来得及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被瞬间捂住的闷哼,另一人的香烟则从因惊骇而松开的嘴唇间滑落,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弱的橘红色火星,最终掉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随后,那两个看上去孔武有力的看门人就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骨头的麻袋,软软地沿着冰冷的墙壁滑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两名近卫局队员没有多看一眼倒下的守卫,又来一人熟练地接住即将倒地的身体,另一人则迅速将另一个拖进旁边的阴影里。 他们配合默契,将人安置好后,立刻归位到星熊身后,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和迟滞。 星熊对着身后的队员并指成刀,干脆利落地向前一挥。 通讯器里传来一个年轻队员压得极低的、带着一丝兴奋的声音。 “鬼姐,不是说不来硬的吗?” “废话那么多,准备爆破。”星熊没有理会他的后半句话,直接下达了命令“说是说,做是做。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这里太顺了,速战速决。” 那股自踏入这一层楼就萦绕不散的违和感,此刻在门前达到了顶峰。 “得嘞。” 队员不再多问,立刻心领神会。 爆破专家上前,从战术背包里取出一圈柔性塑胶炸药,熟练地沿着厚重木门的门缝贴了上去。 “missy,事急从权。” 指挥车内,幽蓝的电子光芒映在诗怀雅白皙的面颊上。 她看着主屏幕中,那扇雕龙画凤、极尽俗气的厚重木门,被星熊的队员小心翼翼地安上了“礼物”。 “没问题,小钱。” 下一秒,无声的画面里,那扇门仿佛被从外部猛击了一下。 无数细碎的木屑与廉价的烫金粉末混合在一起,像一场金色的雪,向着包厢内部席卷而去。 紧接着,几枚强光震撼弹被扔了进去,刺眼的白光瞬间将屏幕照得一片惨白。 当画面恢复时,队员头盔上的摄像头已经将包厢内的景象清晰地传了回来。 这是一个极尽奢靡的空间。 巨大的水晶吊灯,柔软的长绒地毯,以及占据了半面墙的酒柜。 沙发上,十几个上身刺着龙虎,脖子上挂着金链的帮派头目正围坐在一起。就在几秒前,他们还端着酒杯,满面红光地高谈阔论,空气中弥漫着雪茄和烈酒混合的嚣张气味。 此刻,他们脸上的醉意与不可一世的表情,在门口那些从天而降、身着厚重护甲、手持制式武器的近卫局成员面前,瞬间凝固成了一尊尊滑稽而错愕的雕像。 一个离门口最近的男人,手里的威士忌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琥珀色的酒液在地毯上迅速洇开。 “龙门近卫局!全部不许动!” 星熊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巨大的包厢内轰然炸响,震得水晶吊灯上的挂坠都发出了细微的嗡鸣。 指挥车内,诗怀雅看着屏幕上那些乱了阵脚的帮派头目,和已经开始上前控制局面的队员们,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一切顺利得就像教科书里最完美的标准突袭案例,干净、利落、高效。 她身体微微后仰,靠在舒适的指挥椅上,重新端起手边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红茶,准备好整以暇地欣赏接下来的抓捕环节。 然而,这份教科书式的完美并未能维持超过半分钟。 指挥车内安逸的寂静被一声尖锐的、撕裂耳膜的电子噪音猛然划破,那声音仿佛来自地狱的反馈啸叫,让诗怀雅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僵。 紧接着,通讯频道彻底被引爆了。 “右侧!是右侧的包厢!有重火力!” “他们哪来的铳?!这不是玉拳的做派!” “小心!他们扔东西过来了!是爆炸物!” 战术屏幕上的主画面随之剧烈地翻滚、颠簸,仿佛佩戴者在冲击波中猛然扑倒在地。 原本清晰的抓捕现场瞬间被浓得化不开的硝烟与四处迸射的火花彻底吞噬,只剩下混乱的光影和令人心悸的撞击声。 下一秒,一种截然不同的枪声贯穿了整个通讯频道,蛮横地压过了所有杂音。 那不再是近卫局制式武器沉闷而富有节奏的点射,而是一种尖锐、密集、仿佛高速电锯撕裂金属般的疯狂咆哮。每一声枪响都带着一股不讲道理的毁灭气息,昭示着使用者唯一的目的就是将前方的一切都撕成碎片。 诗怀雅的瞳孔骤然缩成了一个针尖。她对这个声音再熟悉不过了——那是乌萨斯军用制式步铳特有的,冷酷而残暴的射击音! “怎么回事?!” 她猛地从指挥椅上弹了起来,动作剧烈到让杯中的红茶泼洒而出,在她笔挺的浅色制服前襟上迅速洇开一团深色的水渍。但她已经完全顾不上了,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星熊!报告情况!立刻报告!” “我们被压制了!对方持有重火力!不止一人!”星熊的声音从一片枪林弹雨和爆炸的轰鸣中传来,依旧保持着身为重装干员的镇定,却也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与狠厉,“‘龙门粗口’这不是玉拳的人!” 她的声音背景是子弹打在“般若”盾面上发出的沉闷响声,密集声音如同冬日的冰雹砸在铁皮屋顶。 “他们不是普通的帮派分子!” 诗怀雅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她快步冲到主操控台前,平时从容优雅的指挥动作此刻只剩下急促,白皙的手指在幽蓝的电子屏幕上飞速敲击,几乎要戳穿屏幕。 “立刻派出无人机!我要看到包厢里的情况!现在!” 指令下达,指挥车顶部的暗格无声地滑开,一架巴掌大小的微型无人机被瞬间弹出。 它在空中一个灵巧的悬停,随即化作一道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的虚影,像一只真正的蜂鸟,悄无声息地穿过夜色,从一扇刚刚被密集火力打得粉碎的窗户钻进了会所内部。 无人机的摄像头所传回的画面,取代了主屏幕上那片混乱的火光。 主屏幕上那片混乱的火光与浓烟,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混乱景象。 昂贵的真皮沙发被高速射流的子弹撕开了一道道狰狞的口子,露出里面惨白的填充物。 那盏曾经极尽奢华的水晶吊灯,此刻只剩下扭曲的金属骨架,无数碎裂的晶体挂坠像一场致命的冰雹,铺满了地面,在间或闪过的枪口焰下折射出森然的光。 近卫局的队员们背靠着被掀翻的厚重红木牌桌和墙角作为掩体,正与另一伙人进行着激烈的交火。 盾牌上迸射的火星,与还击时枪口喷吐的火舌,构成了这片狭小空间里唯一的照明。 那伙人,他们的衣着杂乱无章,有的甚至还穿着会所侍应生的白色制服,只是那制服上早已沾满了灰尘与血污。 但这身装扮与他们手中紧握的武器形成了荒谬而恐怖的对比——清一色的乌萨斯军用制式装备,沉重、粗犷,每一次开火都像是一声野兽的咆哮。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寻常黑帮分子被围捕时的惊慌失措,仿佛生命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可以随时抛出的筹码。 无人机趁乱撞破玻璃,微微倾斜,绕过一根被子弹啃噬得斑驳不堪的粗大承重柱。 就在镜头转过的瞬间,诗怀雅看见一个穿着破损的整合运动制服的男人,正半跪在地上,将一个闪烁着不祥红光的装置,死死地按在承重柱最底部的根基上。 “不好!”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指挥车里显得格外突兀,紧接着,她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猛地扑向通讯台,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 “星熊,撤退!快撤退!所有人立刻撤离那栋楼!有炸弹!” 但已经晚了。 就在她声音落下的那一刻,无人机传回的摄像头里,那团不祥的红光猛地、剧烈地闪烁了一下,频率快到了极致。 随即,整个世界都被一片无法直视的、纯粹的、吞噬一切的白光所彻底淹没。 下一刻,指挥车内,包括主屏幕在内的所有显示设备,都在同一时间“滋啦”一声,瞬间变成了纷乱的、跳跃的雪花。 万籁俱寂。 一秒,或许还不到。 “轰隆——!”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巨响,隔着两条街区的距离,依旧化作了实质性的冲击,清晰地传了过来。 诗怀雅脚下的金属地板猛地向上一抬,整辆坚固的指挥车都随之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推了一把。架子上的设备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她桌上那杯泼洒了一半的红茶杯被震得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她下意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而一直紧握在另一只手里的通讯器,却悄然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板上。 第314章 碎骨小队 外城区的夜本就被不安笼罩,陈晖洁握着通讯器的手刚按上耳麦,频道里突然传来诗怀雅撕裂的嘶吼,像一把淬了惊惶的刀,瞬间划破沉闷的空气:“星熊!快让你的人远离那里!有炸弹!” “诗怀雅?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星熊的位置在哪?”陈晖洁瞬间绷紧身体,靠在警车上肩背线条如拉满的弓,指节因用力攥紧通讯器而泛白。 她的声音引起周围几名警员的注意,但随即,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便从远处,让嘈杂的氛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那是什么动静……” “天灾?最近也没有天灾预警啊……” “听起来……像是爆炸?” 冲击波隔着两条街区撞来,陈晖洁脚下的沥青路面剧烈震颤,裂缝里的尘土簌簌落下。街边年久失修的霓虹灯箱“嘎吱”呻吟,红色“廉价住宿”的字样闪烁三下,如濒死者的喘息,彻底熄灭在浓黑里。 远方天际腾起一团橘红色火光,那是定向爆破特有的毁灭焰色,瞬间映亮陈晖洁惊愕的瞳孔。 通讯频道里只剩“轰”的余响与随之而来只剩“滋滋”的电流声在耳边啃噬神经。 “陈Sir?”警员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任务区域发生大规模爆炸,Emp摧毁了周围的通信线路!” “情况怎么样?!” “伤亡数字还在统计……但我们遇到了一些麻烦……” “那些帮派分子吗?” “对的,请您要小心那些帮派……” 频道通讯戛然而止只有电流声无情回荡。 “该死!”陈晖洁眼尾泛红,转身就要招呼预备队驰援,身后却突然爆发出刺耳的骚动——刚被押解的帮派成员撞得临时围栏“哐当”作响,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躁动起来。 “老实点!”一名警员举起武器“回去老实呆着!” “看到了吗,就是近卫局干的!他们用炸弹把张三爷他们一锅端了!”一个满脸横肉的菲林男人被警员反扣着肩膀,却梗着脖子嘶吼,西装领口的血渍在火光下格外扎眼,“还什么共建美好家园,最后还不是把我们这些感染者像清理垃圾一样清理掉?” 他的话像毒火燎过干草,瞬间点燃人群的恐慌。 外城区感染者本就对近卫局积怨深重,一个瘦骨嶙峋的感染者男人突然挣脱看守,指着荷枪实弹的干员尖叫:“他们还带了实弹,哪有在自己家门口执行任务还要带实弹的!他们分明是要杀人灭口!用爆炸把我们全解决!” 警员们匆忙去抓捕逃脱的帮派分子,但这个行为却被进一步扭曲。 “他们要杀人了!跑啊!”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恐惧瞬间压垮理智。 感染者看着远处未散的火光与近卫局冰冷的盾牌,人群如决堤洪水般冲撞围栏,老人的咳嗽、孩子的哭声与男人的怒吼混在一起,临时围栏“轰然”倒塌。 “不……不是这样。” 陈晖洁的脚步被这股混乱钉死在原地。她回头,眼眸瞬间看穿了阴谋——帮派分子眼中的阴狠,感染者脸上的绝望敌意,爆炸、警告、骚乱。 这是一个环环相扣的阴谋,是以近卫局为目标的阳谋。 “组成防线!控制造谣头目!”陈晖洁反手拔出赤霄,刀身映着红蓝警灯,寒光凛冽,“谁敢冲击防线,以袭警罪逮捕!” 但恐慌的洪流已无法阻挡,流民与干员瞬间扭打在一起,盾牌碰撞声、铳械上膛声织成一张绝望的网。 陈晖洁看着东方会所的方向,又望着眼前的混乱,只觉得胸腔里堵着滚烫的铅块。 同一时间,两街区外的幽深巷子里,爆炸的冲击波化作低频共振传来,青石板微微震颤,缝隙里的污水泛起细碎波纹。 伊娜莉丝的脚步骤然停住,银灰发丝轻扬,冰蓝色眼眸瞬间锁定巷口——那里的夜空被橘红火光短暂照亮,将垃圾堆勾勒出狰狞轮廓,像炼狱敞开的入口。 “是爆炸?”霜星虚弱地靠在砖墙上喘息,一手紧紧按住小腹,那里的源石结晶因震动而发烫,声音里满是惊疑。 半跪的医生闻言立刻抬头,熔金般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东南方向两公里外,是军用规格的炸药,和上次我们在乌萨斯边境见过型号一致。” “看来有人在龙门捣乱。”医生看了一眼博士“肯定不是罗德岛,对吧?” “罗德岛没有炸毁龙门的计划。”博士回答。 “不管是谁,他们的目的都是搅乱龙门外城。”伊娜莉丝倒是看得很清楚,她握紧腰间铳刃,铳身的寒意顺着掌心蔓延,“近卫局估计会立刻启动戒严,我们必须在封锁前找到那个黑市商人。” “这里距离第六街区还有多远?” “大概是,五个街道?”博士看了一眼自己的平板。 “走大路会快点吗?” “不知道。” 医生在一边迅速给霜星的颈侧静脉推入抑制剂。 冰冷的药液注入,霜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随即眉头微微舒展,疼痛被暂时压制下去。 “好点了吗?”伊娜莉丝一把拉起霜星。 “好多了……”霜星说话的时候,感激的看着博士,但博士却在看着医生。 “恩,还有一段距离……” 巷子深处的黑暗黏稠如墨,远处的警笛声越来越近,红蓝灯光在巷壁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在与危险捉迷藏。 就在即将拐过一个堆满废弃纸箱的巷口时,前方幽暗的拐角处,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声响。那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而是一群人,是那种亡命奔逃时才会有的凌乱拍击声,其中还混杂着粗重到仿佛要撕裂喉咙的喘息,以及沉重金属器物不时碰撞在墙壁上的“哐当”声。 伊娜莉丝本能地沉下身子,脚步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手中那柄线条冷硬的铳刃已然无声滑出。她将身体紧贴着墙角,微凉的金属枪身搁在拐角边缘,黑洞洞的枪口精准地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靠后!”医生低喝一声,立刻伸手拉住霜星和博士,将他们一把带到自己身后,三人瞬间紧紧贴住冰冷而潮湿的砖墙。砖石的寒意透过衣物渗进来,让人头脑清醒。 他们身后是漆黑的死胡同,再无退路,而前方,那唯一的通道,已然成了生死的分界线,容不得半分差覆。 下一秒,几个狼狈不堪的身影从拐角处猛地冲了出来。 为首的那人戴着一张狰狞的黑色面具,整合运动那标志性的灰色制服早已被血污与爆炸的灰尘浸染得看不出原色。他一只手提着沉重的源石榴弹发射器,另一只手却异常紧张地死死护在胸口,仿佛那里藏着什么比他性命还要关键的物品。 跟在他身后的队员个个带伤,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有的手臂上胡乱缠着绷带,暗红的血正从纤维缝隙里不断渗出;有的脸上满是爆炸残留的黑色烟灰,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因恐惧而瞪得老大。 伊娜莉丝的瞳孔微微一缩,她认得这身装备,认得这种不要命的风格。 “是碎骨。”伊娜莉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巷子里冰冷的积水,没有一丝温度,“整合运动的人怎么会在龙门?” 医生扶着霜星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力道,霜星因他突如其来的紧张而微微侧目。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医生脑海中豁然贯通,将爆炸、骚乱与眼前这群人联系在了一起。 “搅乱外城的爆炸……”她低声自语,“就是这些整合运动成员的手笔?” “我们之前不知道其他队伍的目的……”霜星的声音还带着伤后的虚弱,但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他们不是已经有了切尔诺伯格吗?难道还想占领龙门?” “塔露拉当时没跟你们说?”医生摇了摇头,熔金般的眼眸在昏暗中望着那几个闯入者,充满了凝重。 “她什么都没说。” 巷外的警笛声已经不是遥远的背景音,那刺耳的呼啸仿佛就在耳边,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红蓝交错的警灯光束顺着狭窄的巷口扫了进来,在湿漉漉的地面投下不断晃动跳跃的刺眼光斑,将碎骨小队成员脸上狰狞的面具与绝望的神情照得忽明忽暗。 第315章 林雨霞 红蓝色的光束像是两把疯狂的利刃,反复切割着巷口的黑暗,将墙壁上斑驳潮湿的霉菌与蜿蜒的水痕照得纤毫毕现。 刺耳的警笛声混杂着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一辆近卫局的车辆在巷口急停。 车门打开,一个身影不经意间朝巷内投来一瞥,随即脚步一顿。 那道目光锐利如刀。 陈晖洁看到了巷子里的一切。 那几个狼狈不堪,却又全副武装、散发着浓重血腥味的身影,在闪烁的警灯下无所遁形。 她深蓝色的近卫局制服在凌乱的光影下显得异常笔挺,与周遭的污秽和狼藉格格不入。 “什么人……你们是整合运动?” 新闻里不止一次出现过那个标志,陈晖洁不可能认错。 碎骨那张狰狞的黑色面具缓缓转向巷口,面具的孔洞后,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既没有被撞破的惊慌,也没有与陌生人纠缠的兴趣,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陈晖洁身后,几名手持制式武器的警员迅速散开,以她为中心摆出了标准的突击姿态。冰冷的枪口和坚固的盾牌组成了一片钢铁丛林,将唯一的出口彻底封死。 陈晖洁的手紧紧握住了腰间的剑柄,赤霄的剑鞘上,盘绕的龙纹在红蓝光影的交替扫射下,鳞片仿佛在随着光线起伏,像是在无声地呼吸。那冰凉坚实的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瞬间沉静下来。 巷内,碎骨小队的成员身体瞬间绷紧到极致,条件反射般地举起了手中的武器,黑洞洞的枪口与榴弹发射器沉重的炮口,不约而同地对准了巷口的威胁。 扳机与保险栓发出的细微“咔哒”声,在死寂的对峙中清晰可闻。 碎骨的目光越过陈晖洁笔挺的身影,看到了她身后那片由盾牌与枪口构成的绝望之墙,也听到了更远处,从龙门繁华街道上传来的、越来越响亮的人群骚乱与恐慌的尖叫。 塔露拉的计划成功了。 龙门已经乱了。 可米莎…… 他还是没有找到她。 一丝难以察觉的烦躁从他心底最深处升起,像野草一样迅速蔓延开来。 为了制造这场混乱,他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可这场混乱本身,却又成了他寻找她的最大阻碍。 而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警司,更是将他最后一点所剩无几的时间,无情地压缩殆尽。 “危险分子!放下武器,立刻投降。” 陈晖洁看到碎骨手中的榴弹发射器,下意识地摆出警戒姿态,劝降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巷道里警笛的呼啸。 碎骨没有回答。 他那张狰狞的黑色面具下,那双眼睛里映出的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然后,他沉默地将手中那具沉重的榴弹发射器缓缓抬起。 “我重复一遍,放下武器!不然我就要动手了!”陈晖洁第二次警告。 对方没有回应,陈晖洁只能按照规章行事。 锵—— 一声清越高亢的龙吟骤然在狭窄的巷道中炸响,盖过了一切杂音。 赤霄出鞘不过半寸,灼热到扭曲空气的气浪便混杂着刺目的赤红色光焰,从剑鞘的缝隙中疯狂喷薄而出。 那股炽烈的能量瞬间将她面前湿冷的空气蒸腾成一片翻滚的白雾,地面上的积水“滋啦”一声化为乌有。 但碎骨的动作与她完全同步。 那声龙吟响起的刹那,他已经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扳机撞击底火的机械声响,被淹没在赤霄出鞘的巨响里,显得微不足道,却又致命无比。 咚!咚! 沉闷的发射声在狭窄的巷道里被放大,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数枚拖着尾焰的源石榴弹,呼啸着撕裂空气,直扑陈晖洁与她身后的警员小队。 陈晖洁的眼中,只剩下那几点越来越大的光点。 赤霄瞬间完全出鞘。 赤红色的剑光如同一道撕裂夜幕的闪电,在巷道中骤然亮起,将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血色。 云裂—— 她手腕翻转,赤霄剑光化作一片密不透风的网。 源石技艺结合剑术切碎了最先飞出的两枚榴弹,剑光切断了引线,高温溶解了弹壳内部不稳定的源石结构被强行破坏,危险的爆炸物轻松的就被化作两团无害的火花,在空中一闪而逝。 然而,碎骨的榴弹发射器,可是全自动的,扣下一次扳机,射出的不止两发。 紧随其后的几枚榴弹,绕过了剑网的正面,以刁钻的角度砸向警员小队前方的地面。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吞没了巷道里的一切声音,橘红色的火球猛地膨胀开来,像一头从地狱深处挣脱的猛兽,张开了灼热的巨口。冲击波如同一面无形的巨墙,夹杂着滚烫的气浪、无数碎石与致命的弹片向四周席卷。 陈晖洁首当其冲 她本能地横过剑身,护住自己的要害,但那股沛然莫御的巨力还是狠狠地撞在了她的胸口上。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她喉咙深处挤出,整个人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向后丢出去,视野在警灯的红蓝光影与爆炸的橘红色之间剧烈翻滚,最后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赤霄脱手而出,在湿滑的石板路上翻滚弹跳,发出一连串“叮当”的脆响,剑身上那仿佛燃烧着的赤红色光芒,如同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迅速黯淡下去。 她身后的几名警员更是惨不忍睹,坚固的防爆盾被炸得七零八落,人也被掀得东倒西歪,痛苦的呻吟和咒骂声在爆炸的余音里断断续续地响起。 “陈Sir……陈Sir你怎么样?”一个年轻警员挣扎着想爬起来,但一条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让他刚一动弹就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腿……好痛啊……” “都还好吗?!报个情况!”小队长焦急地喊道,他的头盔面罩上裂开了一道蛛网般的缝隙。 “我看着像是没事的样子吗!”另一个警员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痛苦和惊惶。 “该死……我的手没知觉了。” 碎骨冷漠地注视着巷口那片被硝烟与尘土笼罩的狼藉。 烟雾渐渐散去,露出了倒地的警员和正挣扎着想要起身的陈晖洁。他缓缓抬起那具依然散发着硝烟味的榴弹发射器,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她。 这个看上去地位不低的近卫局警司,很快就会和她那些没用的下属一样,变成一具蜷曲焦黑的尸体。 碎骨的手指已经重新搭在了扳机上,冰冷的金属触感熟悉而可靠。 就在他即将扣下的那一刹那,一道尖锐破空声,从侧后方的楼顶传来。 碎骨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抬头。 一枚闪烁着森然寒光的弩矢,带着凄厉的尖啸,精准无比地钉在他脚前半米处的地面上。 坚硬的石板被射出一个小坑,弩矢深深没入,只留下尾羽因为巨大的动能而“嗡嗡”地高频颤动着。 夜色中,仿佛应和着那弩矢的嗡鸣,一道道穿着黑色劲装、戴着兜帽的身影,如同从墙壁与屋檐的阴影中渗透出的墨迹,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周围的屋顶、墙头,以及巷道更深处的黑暗角落里。 他们出现得那样自然,仿佛从一开始就蛰伏在那里,是这片夜色与砖石的一部分。 他们手中握着各式各样的武器——蓄势待发的弩,刃口在微光下泛着油润光泽的短刀,还有一些碎骨从未见过的、造型奇诡的兵刃。所有武器都指向巷道中央,在稀疏的月光下构成了一张疏而不漏的死亡之网。 其中一个身影从楼顶边缘的蹲伏姿态缓缓站直。 清冷的月光恰好顺着她的肩线滑落,勾勒出窈窕而矫健的轮廓,以及手中那把造型独特的法杖。 一道清冷的女声飘落,不响,却清晰地传入巷中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外来者,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们在龙门撒野?” 碎骨的心脏猛地一沉。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们和刚才那些穿着制服的警察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对手。 如果说那些警察是秩序的维护者,那这些人……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是与自己同源的、在生死线上磨砺出的血腥气。 任务已经完成,他不想在这里与这群背景不明的专业人士纠缠。 寻找米莎的机会可能还有很多,但命只有一条。 “撤。” 他低喝一声,毫不犹豫地向后甩出几枚烟雾弹。随着几声闷响,浓重刺鼻的烟雾瞬间在他们脚下炸开,迅速吞噬了他们的身影。楼顶上的林雨霞只是静静地看着,并没有下令阻拦。她目睹着碎骨带着他那些同样训练有素的同伴,像几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冲出巷口的烟雾,然后敏捷地钻进另一条更深、更黑暗的小巷中,转瞬不见。 “小姐,要做掉他们吗?”身边的侍卫低声请示,声音里透着一丝跃跃欲试的冰冷。 “把他们杀了,我们又怎么能知道,是谁在背后牵着线,让他们在龙门这片池塘里搅混水?”林雨霞的声音依旧平淡。 “小姐说的是,是小的唐突了。” “无妨,”林雨霞摆了摆手,“你去看看那些警察的伤势,别闹出人命。我去看看我的老同学。” 巷口,陈晖洁终于用手肘撑起了酸软的上半身。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片在搅动肺叶。她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泛起一股浓重的铁锈般的腥甜。 她抬起头,视线穿过尚未散尽的硝烟,只能捕捉到碎骨小队消失在黑暗中的最后几个背影,以及周围屋顶上那些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属于林家影卫的黑色剪影。 “林雨霞?”她沙哑地喊道,声音因疼痛而有些变形。 一道轻盈的身影从屋顶一跃而下,悄无声息地落在她面前不远处。 “陈晖洁,你怎么每次都搞得这么狼狈?”林雨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的调侃。 “咳咳……”陈晖洁又咳了两声,强压下喉头的血气,急切地说,“你应该拦下他们的。刚才,就是他们袭击了诗怀雅和星熊。” “没事,那边我也让人去了。”林雨霞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处理妥当的琐事,“放心吧,她们俩可没那么容易出事。倒是你,还是这么冒冒失失,一点长进都没有。” 说着,林雨霞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伸出手。她的手掌白皙而修长,与周围的血腥和狼藉格格不入。 “再不起来,我们另外的朋友们,可就该等急了。” 话音刚落,林雨霞的目光转向巷道的另一端。陈晖洁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伊娜莉丝和那位神秘的医生,正一左一右地护着博士和霜星,缓缓从阴影里走出。 林雨霞看着那一行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轻声念道: “雪怪的公主,罗德岛的博士,神秘的医生,以及……传闻中的雇佣兵永烬。啧,你们这个四人组合,在龙门这一亩三分地上,分量也太重了点。” 她举起手中的玉如意,语气冰冷了下来,没有丝毫东道主的友善。 第316章 风暴即将到来 林雨霞换了个姿势,斜倚在被碎骨榴弹炸开的砖墙上,指尖漫不经心地绕着发尾,淡紫色的卷发在红蓝警灯的映照下,泛着像凝固血渍般的光泽。 她的目光扫过巷子里的四人,从伊娜莉丝的铳刃,到霜星颈侧泛青的血管,最后落在医生下意识护着身后的人姿态上,凤眼微挑。 “我们不是你的敌人。” 医生率先打破死寂。 她扶着霜星的手臂微微用力,将那个还在因源石结晶灼痛而轻颤的女孩完全挡在身后,自己则往前踏出半步——高跟鞋踩在碎石上,像在宣告某种不容置疑的立场。 “她现在的身份,不是整合运动的干部。”医生熔金般的眼眸直直撞进林雨霞深不见底的瞳孔里,没有退缩,只有一种医者特有的执拗“我可以保证,我们来龙门,只是为了给她和同伴买些抑制剂和生活物资。被卷进这场针对龙门的爆炸纯粹是意外,难道就因为她是感染者,是曾在整合运动待过,就活该不分青红皂白的被当成敌人?” 林雨霞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没动,指尖却停住了绕发的动作。 她偏过头,看向身边被亲信扶起来的陈晖洁,后者正用袖口按着唇角,指缝间渗出的血珠在警灯下格外刺眼——那是刚才爆炸冲击波掀飞碎石砸伤的。 “龙门的居民,和把炸弹塞进会所承重墙的整合运动干部,确实不一样。”林雨霞的声音懒洋洋的,却像一把薄刃贴在皮肤上,“几分钟前,我的老同学——星熊,还有诗怀雅,差点被另一个整合运动干部埋在废墟里。用的是乌萨斯军用炸药,和你身后那位‘雪怪公主’老家的制式,刚好对上。” 她的视线越过医生的肩膀,落在霜星苍白的脸上,语气里添了几分锐利:“所以你告诉我,我该怎么信?信这位抬手足以覆灭一支正规军的术士,来龙门只是为了买几支药?” 远处的警笛声突然弱了下去,像是被厚重的建筑捂住了嘴,巷道里只剩风卷着碎石擦过地面的“沙沙”声。 霜星下意识地攥紧了医生的衣角,小腹的灼痛感又翻涌上来,让她眼前发黑,却还是强撑着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里没藏着怯懦,只有被误解的委屈与倔强。 “她是个病人。” 陈晖洁的声音突然响起,沙哑得像磨过砂石——刚才被冲击波震伤了喉咙,一开口就牵扯着胸腔发疼。她在林雨霞亲信的搀扶下勉强站稳,身体还在因脱力而轻晃,却硬是把目光从地面移开,精准地落在那个一直靠在巷尾、存在感低得像影子的人身上——深灰色的罗德岛兜帽,面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 “林雨霞。”陈晖洁咳了一声,咳出的血沫沾在袖口,“那个是罗德岛的人,霜星应该是他们的病人。” 林雨霞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绕着发尾的手指猛地收紧,卷发被攥出几道折痕。 “罗德岛的人?陈晖洁,你……” “近卫局和罗德岛有临时合作协议。”陈晖洁扶着墙,缓了口气,给他们安上了一个合理合法的身份,“她们是龙门官方登记在案的‘合作伙伴’,负责外城区感染者的医疗支援——这点,我可以给你查近卫局的加密档案。” 林雨霞的目光瞬间从霜星身上抽回,像探照灯似的钉在博士身上。 兜帽下的阴影太深,看不清表情,但她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也落在自己身上。 “我理一下,你是说,整合运动的干部,和龙门的‘合作伙伴’凑在一起?”林雨霞嗤笑一声,凤眼眯起,“你还真是给我整了个难题。” “没那么困难。”陈晖洁眼眸里满是无奈:“罗德岛要是想搞事,没必要带着个需要靠抑制剂续命的病人。林雨霞,你比谁都清楚,整合运动里也不是每个成员都想炸掉龙门。” 话音刚落,陈晖洁腰间的通讯器突然发出急促的震动,“嗡嗡”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几乎是同一时间,林雨霞按在耳边的微型通讯器也传来了电流声,打破了这场僵持。 “小姐,星熊警司与诗怀雅警司已确认安全,只是受了点擦伤。”亲信压低了声音,带着难掩的凝重,“我们已经协助近卫局已经完成对‘玉拳’堂口的包围,但……会所废墟里发现了大量尸体,初步确认是‘玉拳’和另外三个帮派的头目,都死在爆炸和后续交火里。” 林雨霞绕发的手彻底停了,脸上的玩味像被冰水浇灭,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还有,现场没找到整合运动那个使者的踪迹,监控显示他在爆炸前就撤离了。” “知道了。”林雨霞的声音冷得像巷里的石板,她挂断通讯,凤眼缓缓眯起,眼底深处翻涌着风暴。帮派头目全死了——这意味着鼠王经营了十几年的外城区地下秩序,在一场爆炸里彻底崩塌。没有了头目约束,那些散兵游勇只会变成疯狗,龙门的外城,要彻底乱了。 “陈Sir!紧急情况!”陈晖洁的通讯器里,下属的嘶吼声几乎要冲破听筒,“我们失去了‘玉拳’所有线人的联络,外城区三个堂口同时发生火并,流民在那些帮派分子的怂恿下对我们的车队进行围堵,场面濒临失控了!” 陈晖洁猛地抬头,赤色眼眸与林雨霞的凤眼撞在一起。 两人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看来我们都有很多事要做。” “恩……” 陈晖洁的视线迅速扫过巷子里的四人:虚弱得站不稳的霜星,护着同伴寸步不让的医生,手还按在铳刃上的伊娜莉丝,还有始终沉默的罗德岛博士。她们每一个,此刻都是行走的“麻烦”——感染者、整合运动成员、佣兵、外来势力代表,任何一个被失控的流民或帮派盯上,都会引发更乱的局面。 “不能让她们留在这里。”陈晖洁当机立断,她看向林雨霞,微微偏头,用眼神传达自己的意思——现在近卫局人手不足,只能靠林家的影卫。 林雨霞心领神会,抬了抬下巴,没有多余的指令。 两道黑影立刻从巷道顶部的阴影里落下,动作轻得像猫,落地时连碎石都没惊动——那是林家最精锐的侍卫。 “送她们去罗德岛在龙门的办事处。”林雨霞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既然是近卫局的合作伙伴,罗德岛就该看好自己的人。” “在局势稳定前,不要让她们离开。”陈晖洁补充道,目光扫过医生,“这既是保护,也是证明——证明你们和这场混乱无关。” 医生看着陈晖洁袖口的血渍,又看向远处火光渐盛的外城区,熔金般的眼眸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无奈,还有一丝担忧。她轻轻点头,没有反驳——这是眼下唯一的选择,既安全,也能自证清白。 伊娜莉丝皱着眉,握铳刃的手紧了又松,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她瞥了一眼那两个气息隐蔽的影卫,知道反抗毫无意义,现在最重要的是让霜星得到安稳的治疗。 博士这时才动了动,微微侧身,给几人让开通往巷口的路。兜帽下的目光扫过霜星苍白的脸,停留了半秒,又迅速移开,没人看清她的表情。 巷外的警笛声再次密集起来,还有装甲车碾过路面的沉重声响——更多的近卫局部队正在赶来。林雨霞看着四人跟着影卫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又看向身边正用通讯器调配人手的陈晖洁,轻轻叹了口气。 一场席卷整个龙门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317章 地上,地下 近卫局医院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混着空气中漂浮的源石粉尘味,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陈晖洁靠在清创室外的走廊墙上,靴子碾着地面的消毒棉,耳边是伤员的低吟与仪器的“滴滴”声。她刚处理完外城区的火并骚乱,制服领口还沾着尘土,指节上的擦伤没来得及处理,渗着细小的血珠。 “陈Sir,星熊警司的缝合快结束了,就是肋骨裂了两根,一般人得躺半个月,但星熊警司的体质,估计没两天就好了。”护士走来汇报。 “谢谢。” “应该的。” 陈晖洁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手杖敲击地面的“笃笃”声——节奏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回头,看见那位龙门万人之上的总督此刻正站在走廊尽头,深灰色的正装一尘不染,那双总是半眯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了平日的慵懒,只剩深不见底的锐利。 “晖洁。”魏彦吾冲陈晖洁招手。 “总督。”陈晖洁起身走了过去。 “这又不是办公室……”魏彦吾摇头。 “这是公共场合。”陈晖洁有些固执。 魏彦吾没说话,只是示意她到那边阳台上谈话。 他目光扫过清创室紧闭的门,门内传来星熊压抑的痛哼,又落在走廊公告栏上——那张“近卫局招募志愿者”的通知,边角被人撕得卷边,空白处还被人用炭笔涂了个歪歪扭扭的“感染者滚出龙门”。 “诗怀雅那边我看过了,胳膊被弹片划了道口子,正闹着要出院,说要把整合运动的老窝掀了。”阳台上,魏彦吾的声音像浸过陈茶的老木头,沙哑却字字有分量,“但晖洁,你该知道龙门的安稳,从不是靠武器就能守住的。现在比抓凶手更棘手的,是散掉的人心。” 他抬手,不远处的护卫立刻递上一个嵌着龙门纹章的平板。 魏彦吾指尖在屏幕上一划,递到陈晖洁面前——本地最大的民生媒体“龙门晚报”的推送标题刺得人眼睛疼:“独家爆料:外城爆炸实为近卫局‘清洗’,百名感染者无一生还”。配图里,几个被雇来的帮派分子头缠绷带,对着镜头声泪俱下,其中一个正是昨天在警戒线外煽动骚乱的菲林男人,他怀里抱着个假的婴儿襁褓,哭嚎着“孩子他娘被近卫局的铳打死了”。 而评论区里,“驱逐感染者”“近卫局草菅人命”的言论已经刷成了一片红色。 “怎么还有人信这些谣言的?”陈晖洁觉得有些不可理喻。 “这些人摸透了龙门的命门。”魏彦吾的手杖在平板边缘轻点,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冷硬,“我们都吧事情想的太监打了,刚才收到的消息东城区商户宁愿请保镖也不愿意相信近卫局,西城区家家闭户——这些人的目的,是把‘近卫局’和‘恐惧’绑在一起。”他抬眼望向窗外,近卫局的侦察机的阴影在楼宇间滑过,“我怀疑整合运动也只是被推到前台的棋子,只要龙门一乱,下次来的说不定就是乌萨斯的‘维和舰队’。他们要的从不是感染者的命,是龙门这片土地的控制权。” 陈晖洁的指节攥得发白,眼眸里怒火几乎要溢出来,她抬手一拳砸在墙上,震得墙皮簌簌落下,指节的擦伤被磨破,血珠渗得更凶:“我现在就带人手去把那些造谣的帮派分子抓回来!把他们的供词、爆炸现场的监控、整合运动遗留的炸药残骸全公之于众——我不信龙门人会被这种谎言蒙骗!” 她的声音带着少年般的执拗,当年在近卫局里,她就是凭着这股“凡事要讲个公道”的劲,从同期生里脱颖而出。 “抓得完吗?”魏彦吾的声音打断她,没有温度,却像冰锥戳破怒火,“今天抓十个,明天就有百个跳出来——造谣的成本是一碗粥,你的警力成本是龙门的安稳。”他收回目光,手杖顿在地面,声响短促而有分量,“三年前流感,你带着医疗队守在感染区,七天没合眼,最后是感染者自己把造谣的混混绑到你面前。记着,人心不是靠供词换的,是靠脚踩出来的。”他的眼尾微垂,遮住眸底情绪,“外城感染者恨近卫局,亲近帮派,不是恨你我,是恨‘无人撑腰’;民众怕感染者,不是怕源石病,是怕‘无序’。你要做的,是给他们一个‘序’。” 清创室的门恰在此时打开,星熊撑着拐杖走出来、 “长官……” “肋骨裂了就躺好,近卫局的盾牌,不是用来逞能的。”他语气平淡,却让星熊乖乖安分。转头看向陈晖洁时,他已恢复惯有的疏离,“罗德岛那边我已经联系他们了,抑制剂和物资明天会运到外城。你去牵头,设三个医疗点——近卫局的人配铳不卸保险,只维持秩序;罗德岛的人负责治疗,不分感染者与否。”他顿了顿,补充道,“出了事,我担着。但你记住,你的任务是‘稳’,不是‘赢’。” 陈晖洁愣住了,眼眸里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明。 她想起三年前流感时,那些感染者老人握着她的手说“谢谢你没像别人一样躲着我们”的场景,想起刚才在巷子里,医生护着霜星时那句“难道外城区所有的感染者都有罪吗”。 她用力点头。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不是靠嘴解释,是靠脚走到他们身边,靠手帮他们解决问题。我现在就去找阿米娅,医疗点明天一早就建起来——就算挨骂、被扔石头,我也要把这件事做成。” 魏彦吾没再说话,转身便走。檀木手杖敲击地面的声响始终均匀,没有半分拖沓,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晖洁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老近卫说过,当年魏彦吾孤身入乌萨斯军营谈判,回来时肩上中了三刀,却依旧挺直脊背。 她握紧拳头,指节的伤口刺痛,却让她无比清醒——魏彦吾要的从不是“澄清谣言”,是借这场乱局,把近卫局的根,扎进外城的泥土里。 同一时间,林家老宅的阁楼里,煤油灯的光晕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暖黄的光斑。 空气中飘着陈年黄酒的醇香,混着旧书的纸墨味,与外城区的硝烟味判若两个世界。 林舸瑞坐在临窗的藤椅上,面前的木桌上放着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的黄酒还冒着热气。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褂,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年轻时的他和几个穿着粗布衣服的汉子,背景是刚建起的龙门码头。 楼梯上传来“吱呀”的声响,林雨霞踩着高跟鞋上来,淡紫色的卷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疲惫。 她看见父亲的背影,脚步顿了顿,声音放轻:“爸,外城乱成一锅粥了,您怎么还在这喝酒?” 林舸瑞没回头,只是抬手把空碗往她那边推了推,粗瓷碗与木桌碰撞,发出闷响:“乱局里才好筛沙子——那些只敢收保护费的废物,留着也是占地方。” 林雨霞接过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眉头却皱得更紧:“‘玉拳’那些人头目全死了,下面的小弟开始抢地盘,流民也在趁火打劫。魏彦吾已经让近卫局全员出动了,再这么下去,林家之前这多年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丫头,你还不明白吗,龙门不需要两个皇帝。”林舸瑞转过头,指尖摩挲着碗沿的缺口,那是当年和魏彦吾比酒时摔的,“那些帮派,白天当‘玉拳’,晚上倒腾市政厅批给他们感染者物资给黑市出口,魏彦吾早想动他们,只是碍着我鼠王的这块牌子。现在有人替我们撕了这牌子,倒省了功夫。”他呷了口酒,“龙门的地下不能是臭水沟,得是泄洪渠——以前我不能清,后来想清没那个实力,现在,机会来了。” 林雨霞放下碗,猛地抬头,眼眸里满是惊愕:“您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我等了十二年。”林舸瑞把照片按在桌上,指腹划过照片里的码头,“当年跟着魏老头来龙门,感染者扛的钢筋比谁都多,领的粮和谁都一样。后来魏彦吾接了总督印,要‘地上清’;我成了鼠王,要‘地下稳’——可龙门从来不是两半的。”他的目光扫过窗外,灯火在他瞳孔里跳动,“地上要脸,地下要饭,这不是秩序,是窟窿。现在窟窿被炸开了,正好填上。” 他把手里的老照片推到林雨霞面前:“你看这张照片,当年我们建码头,感染者和非感染者一起扛钢筋,一起吃窝头,没人觉得谁比谁低一等。现在呢?感染者躲在阴暗的巷子里,非感染者怕他们怕得要死,这不是龙门该有的样子。” 林雨霞看着照片上年轻的父亲,突然明白了什么:“您是说,这次爆炸,是您……” “不是我,但我早等着这步棋。”林舸瑞摇了摇头,“整合运动想搅浑水,魏彦吾想借机把近卫局插进外城,我呢?”他笑了笑,皱纹里都是岁月的沉渣,“我想让外城区的人,也能走在主城区的路灯底下。”他端起碗,对着窗外的灯火举了举,“那些帮派头目死了,下面的人要么抢地盘,要么慌了神——你去把慌的人收过来,抢地盘的,按老规矩办。” “可魏彦吾不会同意林家又一次地下势力全收了的。”林雨霞提醒道,“他不是一直防着您吗?” “他这次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林舸瑞放下碗,声音里带着老伙计般的熟稔,“魏彦吾要的是龙门安稳,我给的是地下太平——他管地上的律,我管地下的规,从来都不冲突。”他看向林雨霞,眼神里没有期许,只有交底,“你不用当‘鼠王’,也不用当林家继承人。你要做的,是让外城的感染者能买上平价药,让地下的渠道能走干净货——让以后没人再觉得,龙门的光,照不到巷子里。” 林雨霞握着碗的手紧了紧,眼眸里闪过挣扎,随即被坚定取代。 “好,外城的乱局,我来收拾。” 林舸瑞满意地点点头,又给她倒了碗酒,但林雨霞从一开始就没喝。 第318章 碎骨的计划 细雪如筛,落在龙门青铜广场的青石板上,转瞬融成水痕。市政厅前的发言台被临时搭起的钢架支撑,巨幕上循环播放着近卫局与罗德岛的合作标识,三角形嵌着棋子的罗德岛徽章与龙纹徽章并列,在雪光下透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魏彦吾的决定来得突然——爆炸发生后不到半天,便通知全城媒体召开发布会,没人知道这位总督,要如何收拾外城这摊烂局。 广场上的人群早已分层。 前排是西装革履的记者,录音笔与相机对准发言台,眼神里藏着猎捕大新闻的急切;中间是主城区的市民,裹着厚实的冬衣,脸上满是对骚乱的担忧,有人低声议论“会不会打仗”,有人攥着家人的手,频频望向城外的方向;最后圈挤在外围的,是从外城区跋涉而来的感染者,近卫局成员们把他们和普通人单独分开,一来是怕双方爆发矛盾,二来也是为了避免这些人影响到发布会的进行。 陈晖洁站在广场西侧的物资运输车旁,制服上的雪迹还未干透。她刚从外城赶回,袖口沾着些许尘土,手里攥着医疗点的布防图。 “所有人注意,保持警戒,整合运动的暴徒可能藏在人群里。” “收到。” 十二点整,魏彦吾的身影出现在市政厅门口。他未穿繁复的蟒纹长袍,只是一件绣着暗金龙纹的深灰色短褂,保养过的龙角在雪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龙鳞纹手杖敲击地面的“笃笃”声,像一把重锤,敲碎了广场的嘈杂。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走上发言台便直入主题:“诸位,听我一言,外城的爆炸,系整合运动恐怖分子所为。” 巨幕瞬间切换,爆炸现场的监控画面清晰呈现——戴着骨质面具的碎骨小队成员,正将印着乌萨斯军徽的炸药贴在会所承重墙后。 “现场查获的炸药残骸、行动轨迹,已同步上传至龙门公共数据库,任何人可查。”魏彦吾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近卫局从未策划过所谓‘清洗’,恰恰相反,爆炸发生后,我们已救出十七名被困感染者,其中八人正在龙门官方合作伙伴,罗德岛的医疗舱内接受治疗。” 人群中泛起一阵骚动。 一名记者立刻举手发问:“总督大人,外城帮派头目集体死亡,有传言称是官方清理地下势力,您如何回应?另外,外城区的安置问题,龙门有长期规划吗?” 魏彦吾抬手,现场瞬间安静。 “帮派火并是地下秩序的沉疴,与官方无关,但龙门绝不会放任乱局蔓延。”他顿了顿,巨幕切换成外城区的地图,三个红色标记格外醒目,“这便是龙门的回应——近卫局联合罗德岛,明日起在这三处设立临时医疗点,援助物资会按时发放,凭人头领取,外城区人人有份。” 后排的感染者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发出低低的欢呼,举着纸牌的汉子用力挥了挥手臂,纸牌上的“要生存”三个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但也有人依旧沉默,源石结晶带来的痛苦与常年遭受的歧视,让他们不敢轻易相信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 “至于长期规划,”魏彦吾的声音再次响起,“民政厅已拟定外城区改造方案,下周一开始招工,感染者优先录用,日结薪酬,管吃管住。龙门的城墙,是所有人一起筑起来的;龙门的安稳,也该由所有人一起守护。” 发布会的掌声稀稀拉拉,却真实存在。 主城区的市民松了口气,商户们开始低声讨论“要不要开门”;外城的感染者们犹豫着,有人眼神里的警惕少了几分。 陈晖洁看着这一幕,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 与此同时,外城区一条废弃的巷子里,碎骨正靠在冰冷的砖墙上,骨质面具上沾着血污与尘土。 他的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是爆炸时被弹片划伤的,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剧痛。 通讯器里传来整合运动联络员的催促:“碎骨,撤离点快关闭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米莎还没找到。”碎骨的声音沙哑。 脑海中闪过姐姐米莎的笑脸,那年乌萨斯军队闯进家门,父亲为了保护他们,带着米莎逃亡龙门,自己则被留在老家。 后来他才得知,半路父亲被乌萨斯士兵杀死,姐姐从此下落不明。 成为感染者后,他加入整合运动,唯一的执念就是找到失散的姐姐。 “她一定在龙门,我不能丢下她。” “……请尽快赶往撤离点。” 有寻找了一圈,还是没能发现米莎,碎骨失望的来到计划中的撤离点,却发现这里早已人去楼空。 计划完成后,所有人都在撤退,只有他执着于寻找失散的姐姐米沙,在龙门的巷子里漫无目的地搜寻。 “……呵呵。”碎骨自嘲的笑了笑,危难关头,这些昔日的同伴还真是不留情面。 他重新往外城区走去,直到听到广场上扩音器传来的声音——魏彦吾的发布会,罗德岛的医疗点,还有那些关于“感染者安置”的承诺。 “近卫局……罗德岛……”碎骨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面具后的眼眸里燃起疯狂的怒火。 他恨那些试图“安抚”感染者的人——乌萨斯常用的伎俩,给你希望,然后再把你丢进深渊。 在他看来,这些虚伪的善意,比赤裸裸的歧视更令人作呕。 “你们想用一点小恩小惠就让感染者忘记仇恨?”他冷笑一声,抬手将无用的通讯器狠狠砸在墙上。 那他偏不让这些人如愿,破坏这场虚伪的“合作”,让龙门彻底陷入混乱。 只有混乱,才能让感染者看清近卫局的真面目;只有混乱,他才有机会,有时间寻找米沙。 他踉跄着站起身,朝着记忆中“玉拳”堂口的方向走去。 那场爆炸虽炸死了玉拳等帮派头目,但他们的手下还在,这些人此刻正惶惶不安,恰好是他可以利用的力量。 他要做的不是激起仇恨,而是制造恐惧——让他们相信,近卫局早已将他们视作眼中钉。 废弃的仓库里,几十名帮派分子正聚集在一起,面面相觑,没人知道该何去何从。 他们大多带着伤,脸上满是惶恐与愤怒——老大死了,地盘没了,连生存都成了问题。 当碎骨推门而入时,所有人都瞬间警惕起来,有人伸手摸向腰间的武器。 “我是整合运动的碎骨。”他摘下沾血的面具,露出一张年轻却布满戾气的脸,源石结晶在脖颈处泛着淡紫色的光,“我先说一点,外城的爆炸,跟我没关系——那是近卫局在逢场作戏。” 帮派分子们瞬间骚动起来,一个瘦高个的青年皱着眉发问:“凭什么相信你?” 碎骨冷笑一声,一步步走到那青年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总督的话你们也信?近卫局早就想清洗龙门帮派,只是缺个由头。现在他们把爆炸的罪名安在整合运动头上,到时候你们一个个都得去吃牢饭。” 他抬手指向仓库外,“你们以为他们真是死于爆炸?我在现场,看到了近卫局的子弹壳,他们是先被灭口,再被伪装成爆炸受害者的!” “你有什么证据?”人群后排有人喊道,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质疑。 碎骨没有回答,右手猛地一扬,一枚卵形手雷被他握在手中,保险栓已经拉开,黄色的引线在昏暗的仓库里格外刺眼。 “证据?”他将手雷往地上一抛,手雷在地面滚了两圈,吓得前排几人连连后退。 就在众人惊呼的瞬间,他俯身抄起手雷,扣上保险栓“你们是帮派还是律师?还要证据?近卫局已经把你们和整合运动画上等号了,刚才我进来时,看见三个近卫局的便衣在仓库外盯梢——你们现在要么跟我合作,要么等着被一锅端。” 真真假假,难以分辨,但还是有人下意识地看向窗外,可惜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把榴弹发射器,重重顿在地上,金属撞击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我知道你们讲义气,也知道你们怕近卫局。但现在不是怕的时候,”他的眼神扫过每一个人,“跟我干,今晚我们先下手为强,让近卫局知道我们不好惹;不跟我干……” 榴弹发射器被他拿在手里,后果不言而喻。 仓库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几个没文化的菲林汉子攥紧了拳头,脸上满是挣扎——一边是近卫局的威慑,一边是眼前黑洞洞的榴弹发射器。 终于,刚才发问的瘦高个咬了咬牙:“好,我们信你!但你得保证,真能帮我们躲过近卫局的清洗!” “没问题。”碎骨嗤笑一声,从背包里掏出剩余的几包炸药“这些炸药,足够把他们的医疗点炸上天,到时候他们自顾不暇,哪还有功夫来管你们?” 他将炸药分给身边的帮派分子,自己则重新戴上骨质面具,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今晚午夜行动。目标是近卫局和罗德岛的医疗点,只要把那里炸了,近卫局的计划就会破产,你们也能活下去。” 第319章 落网之鱼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风卷着沙砾砸在帆布上,发出粗糙的摩擦声。 近卫局将明天要用的物资临时存放在一处靠近主城区边缘的仓库位置,院子里的探照灯刺破阴沉天光,将地面照得一片惨败,罗德岛与近卫局的旗帜并排挂在院内帐篷顶端,帆布被风鼓得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还是第一次和假人一起出任务,说实话有点瘆人。”伊娜莉丝看着空荡的医疗帐篷里只摆着几具假人模特和那些充当战术道具的空木箱,情不自禁的吐槽道。 “总比尸体好。”医生跟了一句。 “口味挺独特啊,小妹。” “一般一般。” 伊娜莉丝靠在帐篷立柱旁,指尖划过战术腰带右侧的铳械挂载点。 黑蓝拼接的作战服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结实的肌肉线条,右手的合金利爪手套泛着冷光,指节处的蓝色火焰纹在探照灯下若隐若现。肩后的黎博利短羽被风吹得轻颤,制式手弩已上弦,随时可以射击。 “无人机三号已就位,西北巷口废弃管道无异常热源。”耳麦里传来医生的汇报,伊娜莉丝抬手扶了扶耳麦,指腹触到冰凉的金属外壳,目光扫过不远处悬停的无人机——它的摄像头正牢牢对准营地西北侧的巷口,那里堆着半塌的废弃管道,是博士特意标注的“易突袭死角”,此刻却成了他们设下的陷阱。 “他们真会来吗?”伊娜莉丝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去,带着一丝战场间隙的松弛。 另一头沉默了两秒,接着传来医生的声音,背景里还混着博士翻动战术板的沙沙声:“碎骨在切城就有偏执倾向,魏总督的发布会断了他煽动民众的路,他一定会来破坏——不过你放心,陈Sir和近卫局已经在周边就位了。” “听着就有安全感。”伊娜莉丝伸了个懒腰“所以接下来该我睡觉了?” “随便你……等等,先别睡了,这边无人机发现有热源集群移动,三十人左右,带头的有重型火器反应,博士,对比一下数据,看看是不是碎骨。”耳麦里传来医生的声音,背景混着无人机螺旋桨的嗡鸣。 “确认是碎骨,这家伙还裹挟了一批外城帮派分子?!” “听起来好像不会那么无聊。” 伊娜莉丝指尖一压,合金利爪的刃片“咔哒”弹出半寸。 “两位指挥,还是按照计划,我守西北侧?”她没有指挥权限,每一步行动都严格遵循战术安排。 “对,陈Sir会为你收尾,放手去做,这里没有无辜民众,不需要顾忌误伤,只需要把这群被仇恨冲昏头的家伙,全留在这片空地上。” “得嘞,就等你这句话。” 话音刚落,西北巷就传来炸塌围墙的闷响。 碎骨的嘶吼混着帮派分子的嚎叫冲破风声,带着被某种力量放大的暴戾:“炸死他们!” “来势汹汹啊,陈Sir你在线吗?” “所有人,做好战斗准备,按计划收缩防线!”陈晖洁的声音在耳麦里响起,赤霄半出鞘,剑光在阴沉天光下泛着冷芒,“正面交给我,伊娜莉丝,别放跑碎骨!” 博士目光扫过监控屏幕——碎骨戴着标志性的骨质面具,脖颈处的源石结晶因激动而发亮。 “医生,你看到了吗,注意他的面具,”博士突然提醒身边的医生,“能量波动异常……” “那玩意好像是个源石造物?现在还有人戴这种源石装饰品?”医生有些惊愕,碎骨是觉得自己活得太长了吗? 战场中,伊娜莉丝已经扣动了手弩扳机。橙红色炎矢裹挟着灼热气流射向最前排的帮派分子,箭头擦过对方肩头的瞬间爆燃。 那人惨叫着倒地,肩头布料焦黑,却不像普通烧伤者那样扑火,反而抱着头在地上翻滚,眼球突出:“好烫……好烫,好热!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闭嘴,你死不了。”伊娜莉丝一脚揣在他的脸上,然后右手迅速抽出手铳,铳口凝聚起金红色火球。 她对准一名举着自制炸药的汉子胸口射击,火焰炸开的瞬间,那汉子直接瘫软在地,浑身抽搐着失去反抗力——她的源石技艺从来都不止物理燃烧,只是这种“烧蚀意识”的效果,连她自己都没完全搞懂。 “可恶的黎博利人!”碎骨看到了人群中起舞的伊娜莉丝,榴弹发射器调转枪口对准了她。 “左侧有榴弹!”霜星的呼喊突然传来,冰雾从她掌心喷涌而出,瞬间在半空凝结成半米厚的冰墙。 碎骨射出的榴弹撞在冰墙上炸开,冰屑飞溅如碎钻,却没伤到掩体后的干员分毫。 霜星掠到伊娜莉丝身边,淡紫色眼眸里满是对碎骨的不解:“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抬手抹去嘴角的冰碴,颈间露出一道浅浅的旧痕“别留手,他现在只剩疯狂了。” “我懂,这不是私人恩怨。” 伊娜莉丝冲出掩体,合金利爪的蓝色火焰纹亮起。 一名帮派分子举着水管砍来,她侧身避开,利爪划过对方手腕,火焰顺着伤口侵入,那人的惨叫陡然拔高,手腕不仅渗血,还浮现出诡异的灰烬色纹路,仿佛连血肉的“存在”都在被吞噬。 “我要是龙门的帮派老大,我都替你们觉得丢人,竟然和恐怖分子同流合污,你们还是龙门人吗?脸都被你们丢尽了。”伊娜莉丝铳口抵住另一名敌人的胸口,声音冷硬如铁。 碎骨的榴弹发射器突然转向主帐篷——面具后的眼睛里没有焦点,只有被放大的仇恨,他早已分不清“目标”与“无辜”,只知道要摧毁眼前所有与“近卫局”相关的东西 他嘶吼着扣动扳机,然而爆炸却没有带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你的对手是我!”陈晖洁踩着碎砖疾冲而至,赤霄完全出鞘,剑光如赤色闪电,将又发射的榴弹凌空斩成两半。 火药在半空爆燃,火光映亮碎骨扭曲的脸,他挥舞着空发射器就扑了上来,动作狠戾却破绽百出。 伊娜莉丝趁机绕到碎骨身后,掌心的源石能量疯狂压缩,金红色火焰顺着手臂蔓延,将烬风化作一把灼热的铳刃。 “不会近战就老实投降!”她挥刃砍向碎骨,扭头的碎骨正好以面具撞上铳刃,火焰与骨质碰撞,发出刺耳的灼响。 面具瞬间开裂,淡紫色的源石能量从缝隙中逸出,碎骨惨叫着捂着头跪倒在地,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 “这……这是什么……”碎骨抬起头,眼神里的疯狂褪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迷茫与痛苦,“我的头……像有东西在钻……” “那面具果然有问题。”博士的声音从掩体后传来,他举着能量检测仪,屏幕上跳动的异常曲线直指碎骨的面具,“这东西在发射精神干扰波,放大碎骨的仇恨,操控你的意识——整合运动的干部,是不是都有类似的东西?” “这我不知道,回头我问问霜星。”医生也产生了兴趣,只是刚才还没意识到,罗德岛的博士,靠自己是不是有点太近了? “你靠的有点近……” “我还可以更近一点。” 这什么怪人!?医生惊讶的看了一眼博士,但后者的表现却像是医生幻听了一般。 伊娜莉丝上前一步,合金利爪的刃片抵住碎骨的咽喉,火焰纹的光芒映在他苍白的脸上:“你来龙门的任务是什么?” 碎骨浑身一颤,眼神彻底清明。他看着周围的狼藉——倒在地上的帮派分子、空荡的帐篷、举着武器的干员,终于明白自己被当成了棋子。 “我……我不知道。”他声音沙哑,“有人在我脑子里说话……” “说的什么?算了,等回审讯时再说。”陈晖洁走过来,手铐“咔嚓”扣住碎骨的手腕“你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好耶,享受龙门的一日三餐去吧。”伊娜莉丝收起武器歪头一笑。 战斗收尾时,伊娜莉丝蹲在地上检查碎骨的面具。 面具已经被火焰烧得焦黑,内部嵌着一块细小的源石晶簇,正是精神干扰波的发射源。 “这东西的能量波动,和乌萨斯皇室的秘传技艺很像。”博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戴着手套拿起面具递给医生,指尖还残留着源石的余温,“塔露拉是不是用类似的东西操纵整合运动的干部?” 三人转头看向霜星,白兔子思考了一下,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之前塔露拉送给我一个项链,但是后来在穿越冰谷的时候被我弄丢了。” “这就是你为什么没有被影响的原因。”医生也恍然大悟。 “所以我们下次见到整合运动的干部,只要破坏掉他们身上的源石造物就行了?”伊娜莉丝挑眉。 “大概是。”博士没有打包票“这玩意我能带回去研究一下吗?” “随便。” “那医生也借我用一下。” “不行。”霜星打断了博士,但随即因为意识到自己说话的态度低下脑袋“雪怪的兄弟姐妹们还在等我们……” “下次一定。”医生觉得博士很奇怪,赶忙选择跑路。 霜星站在一旁,望着远处的龙门城区,阴云下的城市轮廓模糊不清。 她突然明白,整合运动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不是阿丽娜死后,也不是塔露拉遇袭后,而是从那些“赠送”的面具出现开始。 那些被放大的仇恨,被操控的疯狂,早已让“为感染者抗争”的初心,变成了如今握在他们手中的屠刀。 “哦对了,上次你们需要的雪怪小队的物资,自己可以去罗德岛的物资仓库里拿。”博士临走时转过身,看到冰雾在霜星掌心凝聚又消散“罗德岛认可了雪怪,混乱救不了感染者,被操控的疯狂更不能,所以我们现在是朋友了。” 伊娜莉丝点头,看着霜星离去的背影——她的脚步比来时更稳,像是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担。 风依旧冷硬,铅灰色的云层却裂开一道细缝,一缕微弱的天光落在空荡的物资点上。 伊娜莉丝摩挲着合金利爪上的火焰纹,指尖的源石能量轻轻跳动——她的火焰能烧穿物理的阻碍,或许这就是她来到龙门的意义。 第320章 早茶店的五人 清晨的龙门老城区飘着茶烟,“木记早茶”的红木招牌被晨露打湿,泛着温润的光。 竹编灯笼下,星熊推开雕花木门时,风铃“叮铃”作响,惊飞了檐下躲雨的麻羽兽——昨夜的阴云未散,飘着细密的雨丝,却挡不住店里蒸腾的热气和沸腾的人烟。 “还挺热闹,这边,来,都里边坐!靠窗边的位置视野好,还能看见巷口的糖画摊。”星熊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鬼族特有的宽肩将黑色短外套撑得笔挺,明明是末冬,她却只穿了件薄卫衣,露出结实的小臂。 “鬼姐,今天又带妹妹来了?”像是老板娘的角色在众人落座后凑上来笑嘻嘻的。 “唉,沈姐,这些都是同事,同事。”星熊笑着解释了一句“先上一壶普洱,再把你们家的招牌虾饺、烧卖、凤爪全来两份——今天我请客,敞开吃!” 最后这半句是对着坐在桌边的其他四人说的。 伊娜莉丝紧跟着星熊坐下,黎博利短羽还沾着零星雨珠,她随手扯过纸巾擦了擦,眼睛已经黏在了邻桌的蒸笼上:“哇哦,星熊姐大气!我上次听罗德岛的干员说,木记的叉烧包咬开能流油,今天可得见识见识。” 她拿起菜单翻了两页,眉头皱起来,“这上面的字怎么弯弯绕绕的?‘蟹粉小笼’的‘蟹’,左边是虫字旁吗?” “连大炎字都不认识,亏你还敢在龙门跑任务。”诗怀雅今天为了不太凸显几人的身高差距,选择了一双能藏在裙子下的细高跟,橙金色卷发用珍珠发夹别在脑后,一身套装衬得她贵气逼人,手里还拎着给众人带的伴手礼——包装精致的杏仁酥“这叫蟹,不是虫,下次执行任务别把情报上的‘蟹王帮’念成‘虫王帮’,丢脸。” “要你管!”伊娜莉丝朝她扮了个鬼脸,转头拍了拍身边的空位,“霜星快坐。” 姗姗来迟的霜星抱着自己的围巾,卡特斯族的兔耳轻轻耷拉着,闻言小声道谢,坐下时特意往伊娜莉丝身边靠了靠,目光扫过满桌餐具,手指下意识绞着围巾边角——她还是第一次来这种热闹的早茶店,连茶杯的握法都有些生疏。 最后进来的是陈晖洁,她把战术包往椅背上一搭,制服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露出脖颈处淡淡的勒痕。 “刚跟魏总督汇报完工作,来晚了。”她拿起桌上的普洱倒了一杯,刚喝一口,就被接下来诗怀雅说的话呛得咳嗽。 “哟,陈大警司终于肯从案卷堆里爬出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近卫局办公室啃压缩饼干当早餐呢。”诗怀雅拿起一块杏仁酥递过去,语气带着调侃,“喏,给你的,补充点糖分,省得等会儿拌嘴没力气。” “谁要跟你拌嘴,叉烧猫。”陈晖洁接过杏仁酥,却没吃,随手放在了伊娜莉丝面前,“昨天碎骨的审讯记录已经同步给罗德岛了,具体线索还要再查。对了星熊,你肋骨的伤怎么样?医生说要静养一周。” “小伤而已!”星熊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声音洪亮得震得茶杯都晃了晃,“今天早上我还晨跑了五公里,比老陈你这个天天坐办公室的精神好多了。” “虾饺来喽!” 星熊说着夹起一只虾饺塞进嘴里,汤汁溅到嘴角也不在意,“霜星,你也别拘谨啊,吃这个,凤爪炖得烂乎,不用费劲嚼。” 霜星被她热情的语气弄得脸颊发红,连忙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凤爪,刚咬一口,眼睛就亮了——软糯的鸡爪裹着酱汁,入口即化,完全不像她以前吃的冻硬的干粮。 伊娜莉丝看她喜欢,干脆把整笼凤爪推到她面前:“喜欢就多吃点,不够再点,今天星熊姐请客。” “说起来,臭老鼠今天怎么没来?”吃着吃着,诗怀雅突然问道,还不忘从陈晖洁的筷子下抢来虾饺,咬了一口,鲜美的汤汁在嘴里爆开,紧绷的肩线渐渐放松,“上次说好了一起聚聚,我还想问她外城帮派的后续情况。” “别提了,她家里的码头出了点事,被整合运动的残余分子偷了一批货,正忙着抓人呢。”陈晖洁撇了撇嘴,“估计要几天。” “那也太惨了。”诗怀雅看着手里的虾饺,“等下我给她打个电话,问问要不要支援。” “林小姐应该不会接受的。”星熊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毕竟她和近卫局的关系……表面上是敌对的。” “也对……那我换个身份好了。” 伊娜莉丝听得一头雾水,插了一嘴:“什么码头?是能停大船的那种吗?我以前在伊比利亚见过渔船码头,退潮的时候全是螃蟹,一抓一大桶。” 她边说边用手比划,黎博利短羽因为兴奋而轻轻扇动,“霜星你见过螃蟹吗?有这么大的钳子,夹人可疼了。” 霜星摇摇头,眼神里带着好奇:“我以前住的冻原只有雪兔和狼,没见过海里的东西。”她咬了一口叉烧包,甜而不腻的酱汁让她弯起了眼睛,“这个比我以前吃的压缩饼干好吃多了。” “那下次我们去海边!”伊娜莉丝拍桌而起,差点碰翻茶杯,“我记得……汐斯塔那边能看到海!到时候我教你抓螃蟹,还能烤着吃。” “你先把字认全再说吧。”诗怀雅泼了她一盆冷水,却转头对霜星露出难得温和的笑容,“等她带你去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下次黑曜石音乐节的时候我带你去。” 星熊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诗怀雅,眼神里带着一种……渴望。 “咳咳,到时候大家都去。”诗怀雅大手一挥“我包车,小问题。” “missy万岁。” 诗怀雅看着闹作一团的几人,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吃完早茶我们去逛街怎么样?老城区新开了家武器改装店,老陈你不是想给赤霄换个剑鞘吗?正好去看看。missy你不是说缺个新包吗?旁边就是奢侈品店” “谁要跟她一起去奢侈品店。”陈晖洁嘴上反驳,却已经开始收拾战术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上的龙纹挂饰——那是诗怀雅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说是“看你包太丑,影响近卫局形象”。 “上次八百万一架的钢琴对老陈的冲击太大了。”星熊对着伊娜莉丝和霜星解释。 “八百万?” “你忘了你现在身价两千四百万了吗?” “哈哈……一,二,三……等于几架钢琴来着?” 饭桌上一时间充满欢笑。 雨丝渐渐停了,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满桌的茶点上,镀上一层暖光。 伊娜莉丝正和霜星分享最后一块叉烧包,星熊在和老板结账,陈晖洁和诗怀雅又因为“谁先去武器店谁先去奢侈品店”吵了起来,声音却没了往日的针锋相对,带着几分熟人特有的亲昵。 霜星看着眼前的景象,突然觉得龙门的阳光比冻原的温暖多了。 她悄悄拉了拉伊娜莉丝的衣角,小声说:“下次……我们还能一起来吗?” “当然能!”伊娜莉丝拍着胸脯保证,转头朝陈晖洁和诗怀雅喊道,“下次聚会我请大伙去吃萨尔贡烧烤!我知道有家烤瘤腿特别香!” 陈晖洁和诗怀雅同时停下争吵,异口同声地说:“谁要听你的安排!” 话刚说完,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星熊拎着给大家买的糖画走过来,分给每人一支——陈晖洁的是龙形,诗怀雅的是猫形,伊娜莉丝的是雄鹰形,霜星的则是一只可爱的兔子,糖画的甜香混着茶烟的气息,在龙门的晨光里,酿出了最温暖的味道。 第321章 分别与重逢 末冬的小雨细得像揉碎的银线,打在伞面上“沙沙”响,缠缠绵绵落了三天,把龙门码头的青石板浸得油亮,踩上去能映出模糊的人影。湿润的江风裹着淡淡的鱼腥味吹过来,凉丝丝地贴在脸上,却没了深冬的刺骨——雨雾后头藏着浅淡的暖意,是春天要冒头的模样。 改装过的重型物资车停在码头边缘,车斗铺着无标识的防水帆布,雪怪小队的成员或坐或靠,脸上还带着矿石病缓解后的红润——在龙门的这几天不用缩在冻原的破帐篷里啃硬饼,是他们这辈子难得的安稳时光,连眼神都比在冰天雪地里亮了许多。 佩特洛娃正帮杨格把歪掉的围巾重新绕紧,大熊抱着两箱抑制剂往车上搬,脚步稳得像扎在地上的石墩。霜星站在车头副驾驶门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耳尖的水珠,掌心却攥得发紧——里面是伊娜莉丝塞给她的炎矢箭头,那是用对方源石技艺凝铸的信物,说“遇危险就捏碎,能挡一次任何法术”。 霜星其实不太信这小小的箭头能挡住所有法术,但她还是小心翼翼收进了贴胸的口袋,连呼吸都放轻了些——这是第一次有人给她送这样的“护身符”,不是冰冷的武器,也不是应急的药品。 ——远在切尔诺伯格的爱国者:??? “伊娜,你真不跟我们走?”霜星的兔耳被雨打湿,软塌塌贴在鬓边,声音比平时沉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挽留,“阿米娅说罗德岛主舰还会在龙门停两天,我可以等你一起去见她们,再……再北上。” 伊娜莉丝正帮医生检查物资车的轮胎,闻言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她没戴手套,合金利爪暂时收在战术包里。 “不了,你的事情比较重要,我……怎么说呢,芙兰卡和刻俄柏是跟我出生入死过的‘家人’,她们醒了,我肯定要回去看看的。”她抬手帮霜星拂掉肩上的雨丝,黎博利短羽抖落的水珠溅在对方手背上。 “家人吗?”霜星的明亮的眼神暗淡了几分“恩,那你先忙吧,正好我也有事要去问问塔露拉。” 霜星指的是碎骨面具的事,经过博士和医生的联手分析下来,证明了面具上的确有一种精神操控类的法术矩阵存在,这就是实锤了,整合运动的干部们或多或少都受到了塔露拉的操纵。 “我给你的东西别忘了。要是塔露拉敢动你,我从罗德岛摇人直接打过去。”伊娜莉丝摸了摸霜星的脑袋,丝毫没有察觉到对方情绪的变化。 “哪用得着你。”霜星嘴角强牵起一点浅笑,这是伊娜莉丝认识她以来,见她笑得最放松的一次,“我跟雪怪小队也不是软柿子,更何况,我相信爱国者……不,老家伙会帮我的。” “那倒是。” 说话间,远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陈晖洁撑着黑伞走在前面,伞沿压得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线。星熊跟在她身边,半个身子故意凑在伞外,雨水顺着鬼族的尖角往下淌,她却满不在乎地甩了甩头,手里拎着两个鼓囊囊的油纸包。 “看来这就要分道扬镳了。”陈晖洁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没了平时在近卫局的严肃,多了点松快,“给你们带了点龙门特产,路上垫肚子。” “酱鸭和杏仁酥,诗怀雅那丫头挑的,说杏仁酥不占地方,饿了揣两颗就能吃。”陈晖洁把油纸包塞进伊娜莉丝手里,视线扫过霜星时,顿了顿,“你要去见塔露拉……小心点,她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 “陈Sir认识塔露拉?”伊娜莉丝挑眉,把油纸包塞进霜星的物资袋,“听你这语气,不像普通敌人啊。” “她算是……我的姐姐。”陈晖洁的声音低了些,像是在嚼什么苦涩的东西,“下次我会亲自去乌萨斯找她,有些账,该算算了。” 星熊上前一步,粗粝的手掌拍了拍霜星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传递暖意,“小兔子,别被‘整合运动’这四个字绑死。感染者的路不止一条,真要是走投无路了,龙门近卫局的大门,给你留一条缝。” 在霜星心里——她一直以为,感染者的归宿只有整合运动,可龙门的雨、罗德岛的热可可、伊娜莉丝的炎矢,都在告诉她:世界不是只有冻原和仇恨。 医生发动了引擎,物资车的排气管冒出淡淡的白烟,混在雨雾里很快散开。 霜星最后看了伊娜莉丝一眼,眼神亮得像要刻进对方眼里,“等我问清楚一切,一定去罗德岛找你。” “说不定我比你先到乌萨斯。”伊娜莉丝笑着张开双臂,给了霜星一个轻轻的拥抱——怀里的人还是冰一样凉,却比第一次见面时多了点温度,“路上小心。” 众人挥着手,看着物资车顺着出港公路向北驶去,雨雾渐渐模糊了车影,直到红色的尾灯彻底消失在转角,伊娜莉丝才转身走向停在另一边的罗德岛登陆艇——博士和阿米娅正站在舱门口等她,伞面斜斜倾着,挡住飘向她的雨丝。 “喂,伊娜莉丝!”星熊突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盖过雨声。 “啊?” “下次来龙门玩,我请你喝酒。” “好啊,星熊姐,那一天不会太远的。”伊娜莉丝摆了摆手。 登陆艇舱内暖融融的,Scout正在驾驶位调试航线,阿米娅端着三杯热可可走过来,递到伊娜莉丝手里时,眼底弯成了月牙,“芙兰卡小姐刚发消息说,小刻醒了第一件事就是喊你的名字,但看到今日食堂的糖醋排骨后,就变得谁碰跟谁急了。” “这小馋猫。”伊娜莉丝靠在舷窗边轻笑,刚抿了一口热可可,博士就鬼鬼祟祟凑了过来,眼镜片上还沾着点热气。 “你跟医生……平时交流多吗?”博士的声音压得低,像在打探什么机密。 “算多吧?上次她被整合运动的术士偷袭,还是我把她从火里拖出来的——怎么,博士你对医生有意思?”伊娜莉丝眼睛一亮,热可可都忘了喝,凑得比博士还近。 “不是!我是想了解医生的过往,她对乌萨斯的情况很熟悉,可能……” “别解释,解释就是掩饰!”伊娜莉丝拍着博士的肩膀,一副“我懂你”的表情,“医生长得好看,脾气又温柔,就是有时候太较真——你要是想追她,我帮你!!” 博士兜帽下的表情又好气又好笑,她还用追医生?这片大地上最了解医生的应该就是她了吧!不对,还有那个可恶的萨卡兹女人,不过她好像已经死了来着,那有什么好怕的! “我是想问她和霜星的关系!她们好像都对乌萨斯军队的武器很了解,可能有共同的经历!” “早说啊!”伊娜莉丝撇撇嘴,“医生给霜星处理旧伤时说过,她的伤是乌萨斯制式军刀划的,医生自己手腕上也有类似的疤——” 伊娜莉丝注意到旁边的阿米娅表情变化,博士看了一眼小兔子,然后匆匆结束了这场对话。 总感觉继续进行下去,可能会发生什么不妙的事情。 两个小时后,登陆艇稳稳停靠在罗德岛主舰的对接舱。 刚踏入返回区,一道金色的身影就像颗小炮弹似的扑了过来。 “大姐头!”刻俄柏穿着宽松的病号服,乱糟糟的金发像团小狮子毛,整个人挂在伊娜莉丝身上,活像只树袋熊,蹭得她脖子又痒又暖,“小刻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伊娜莉丝费力地托着她的屁股,生怕两人一起摔在地上,“梦见我被抓了?还拿大剑救我?你哪来的大剑?” “我也不知道!就是梦见大剑断了,我哭得可伤心了!”刻俄柏的眼泪鼻涕全蹭在伊娜莉丝的作战服上,声音委屈巴巴。 不远处的墙边,芙兰卡靠在金属壁上,笑得肩膀都在抖,橙金色的长发扎成高马尾,发尾随着笑声轻轻晃动,大病初愈的苍白脸色被笑意衬得鲜活了不少。 “这丫头缠着罗德岛上的火神,软磨硬泡要了把定制大剑,说是要‘保护大姐头’。”芙兰卡走上前,用指尖戳了戳刻俄柏的后腰,惹得小家伙“咯咯”笑,“不过那剑太重,她现在还举不起来呢。” “我能举起来!”刻俄柏从伊娜莉丝身上探出头,瞪着芙兰卡,“还有二姐你坏得很!上次还跟我说大姐头被雪怪小队的冰法术冻成冰棍了!” “我那是跟你开玩笑。”芙兰卡挑了挑眉,视线落在伊娜莉丝身上,眼神里多了点真切的暖意,“不过你能平安回来,真好。” “我在龙门遇到了很多人,也发生了很多事,慢慢讲给你们听。”伊娜莉丝笑着,弯腰把刻俄柏放下来,“走,先去食堂吃糖醋排骨——我的那份可别被你偷吃光了。” “才没有偷吃!都给你留着呢!”刻俄柏拉着伊娜莉丝的手往前冲,芙兰卡跟在后面,看着两人的背影,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第322章 从地狱归来的复仇者 乌萨斯的寒风卷着冰碴子,刀子似的刮过脸颊,连呼吸都带着冰粒的刺痛。瓦列里少校裹紧军大衣,指节攥着望远镜泛白——三天前,他带着第三集团军第七搜索队踏破冻原,循着履带碾出的深痕一路追踪,终于在暮色啃噬荒原时,望见了那座被感染者偷走的移动城市。 准确的说,现在的切尔诺伯格已经不能称之为城市了,当初天灾来袭的时候,它就被那些整合运动弄得支离破碎,而现在——这座城市的残躯像具被掏干内脏的钢铁巨兽,斜嵌在这片冻原裂谷边缘。 地块边缘的消防梯上布满弹孔与刀剑劈砍的痕迹,几处外壁从内部崩裂开来,露出里面乱七八糟的废墟。 漫天风雪,落在残垣上既不堆积也不消融,一触金属却化作淡红雪水,顺着弹孔渗进城市残骸之内,在壁上拖出蜿蜒血痕,像巨兽在淌血。 一截断裂的能量管道还在滋滋喷着剩余白汽,与寒气相遇凝成冰花,细心的侦查人员发现,冰碴里竟冻着细小的源石颗粒,给整篇空间挂上了一层紫幽幽的滤镜。 夕阳被雪遮得只剩暗红轮廓,将残骸染成凝血色,风穿过空荡街道,混着雪粒打玻璃的“沙沙”声,像有无数亡魂在暗处嚼着碎骨。 “少校,无人机没有在废墟中检测到热源信号,像是座空城,我们来晚了。”副队长拿着最新的侦察报告走了过来,防冻面罩下的面色凝重,嗓音发哑。“该不会整合运动把这儿拆空然后躲进冰原了吧?” “有可能,毕竟是感染者凑的破烂队伍,抢座移动城市又能怎样?还不是只会拆零件上黑市换劣质抑制剂,跟草原野狗抢骨头没两样。”听到副队长这儿么说,队伍里的老兵搓了搓手套上的雪渍。 “伊万大叔说得对!”刚加入队伍的新兵米哈伊尔赶紧凑上来附和,脸上满是毛头小子的莽撞,“我听其他队伍的人说,整合运动里全是缺胳膊少腿的感染者,弩都握不稳。上次边境冲突,咱们几个人就把他们像畜生一样赶得在冻原上哭爹喊娘。” “别托大,但也别长他人志气。”瓦列里皱眉呵斥,语气却没多少分量——在他眼里,整合运动不过是靠着磕源石的疯劲上来闹事的乱民,就算真的从帝国手里偷走了切尔诺伯格又怎么样,没了燃料不是只能弃城而逃?一群连棉衣都没有的流民,恐怕在他们眼里最值钱的就是那些管线,拆下来卖给黑市商人换口劣质烈酒。” “就是这个理!”雪片落在伊万的络腮胡里,“等咱们进去搜一圈,把藏着的感染者揪出来,刚好领笔悬赏。我听说大公给那个叫塔露拉的脑袋标了不少钱,拿下她够给我家小子买辆新雪橇了。” 米哈伊尔已经摩挲起腰间的刺刀,眼睛盯着切尔诺伯格的缺口发亮:“我爹总说,对付感染者就得像砸冰窟窿——一锤子下去,直接锤死,因为你打不死他,他就咬死你。” 队伍里响起几声低笑,僵硬氛围被轻松取代。 虽然风雪还往领口里灌,但没人再觉得冷——在这群乌萨斯士兵眼里,整合运动就是冻原上的野兔子,看着唬人,实则一抓一个准;这座空荡荡的残城,不过是他们立功领赏的“功劳场”。 队长瓦列里放下望远镜时,指腹沾了层白霜——不是冻的,是掌心冷汗渗出来,在手套上结了冰。 “好了,别说废话了,这找到切城的头功可是我们的,别掉链子。” “是,队长。” “包的,牢大。” 接着三十人的队伍钻进那个像是被炸开的缺口,进入城市残骸的时候,瓦列里有种感觉,他们不是进城,而是被这座残城“吞”了进去。 坍塌的入口通道仅容两人并行,装甲板墙壁渗着某种参杂着源石碎砾的淡紫色黏液,踩上去“咕叽”作响,一进入幽暗的中层区,气氛瞬间压得人喘不过气,还伴随着一股怪味,像是铁锈,腐败血肉混着的腥甜。 “妈的,这什么鬼玩意儿?”排头兵用刺刀戳了戳墙壁,黏液顺着刀刃往下淌,末端挂着几缕半透明的丝状物,“像……像感染者烂透的内脏。”医疗兵的声音发颤,手电光晃得厉害,照亮通道顶的管线——上面缠着几截发黑的肠子,不知是人是兽的,末端还在微微抽搐,像条濒死的蛇。 瓦列里一把夺过手电,光束稳稳钉在前方:“少说话,别瞎看,我带头走。” 但他自己的喉结也在滚——通道里太静了,风都被挡在外面,只剩靴子踩黏液的“咕叽”声,还有头顶传来的“嗒嗒”声。不是血滴,是雪——从顶部破洞渗进来,落在装甲板上竟不融化,反而结成薄冰壳,冰面里映出扭曲的人影。他猛地抬头,破洞外的雪片打着旋落,每片边缘都泛着淡紫,像被源石染过,手电光下能看见雪片上的细纹路——竟和人的血管一模一样。 这条通道尽头是间储物舱,舱门歪挂在合页上,溅着大片发黑的血渍,像泼上去的凝固油漆。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和残城的严寒截然相反,裹着馊肉汤的酸腐味。 地面没结冰,铺着层滑腻的黑泥,几名新兵刚踏进去就摔了跤,手掌按下去“噗”的一声闷响,抬起来时,泥里混着半融的源石颗粒,正顺着指缝往下淌,凉丝丝的像蛆虫在爬。 “那、那是什么?”有人失声尖叫。 手电光齐刷刷钉向舱室角落。三具感染者“尸体”半嵌在墙壁里,皮肤像泡烂的豆腐,青灰色的溃烂肌肉里,淡紫色源石晶簇从眼眶的位置钻出来,尖端齐刷刷对着门口,像在“盯”着他们。 最左边那具喉咙被撕开,颈椎骨露在外面,挂着半块带血的肉;中间的肚子破开大洞,内脏拖在黑泥里,被啃得七零八落,只剩半截肠子缠在源石上;最右边的戴着整合运动护腕,手指竟在缓缓弯曲,指甲缝里嵌着别人的皮肉,还在往下掉渣。 “只是尸体。”队伍中工程兵突然开口,他用刺刀挑起尸体上的烂肉——肉下面的源石晶簇猛地收缩,尸体喉咙竟动了动,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这东西“是‘活’的?不,不对,人的确是死了,但上面的源石……在啃他们的肉,同时吊着一口气,像……像被寄生的傀儡。 “……像是莱塔尼亚的巫术傀儡。”队伍里的术士给出自己的评价“不过没什么威胁。” 清理完这片区域后,队长瓦列里用手电扫过舱壁,突然发现上面刻满歪扭的字。 “过来看看,这是不是文字?” 队伍里的众人凑过来。 “好像是的,但是不是用马克笔,像是……用指甲抠的,深浅不一” “他们开始吃自己人”“面具在说话”“血是甜的”“塔露拉是神”。最底下一行字更大,笔画里嵌着干涸的血痂,触目惊心:“别碰那些面具——它们会钻进你的脸”。 米哈伊尔情不自禁的读出这段文字,却让所有人心凉了半截。 “搜!仔细搜!”瓦列里的声音发破——他突然意识道,也许整合运动不是“拆空”了切尔诺伯格,而是不得不放弃了这座城市。 有人把这座城变成了孕育怪物的温床。 “报告,我发现了一本日记。” 一名士兵在铁架上翻出本染血的日记,纸页被黏液泡得发皱,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 瓦列里接过日记,翻开查看。 “12月3日:塔露拉给每个人发了面具,说能‘净化’软弱。科斯佳戴上就疯了,说听见‘神的声音’,整夜对着墙念叨。” “12月5日:科斯佳咬断了自己的舌头,血顺着面具缝往下淌,还在笑,说‘神要干净的嘴祈祷’。我们把他绑起来,他却用头撞墙,要去‘见神’。” “12月7日:他们开始抓没戴面具的人。伊凡的脸被刀划烂,强行按上了面具——我看见面具上的针钻进他皮肤,像虫子往脑子里爬,他喊了半宿就没声了,眼神空得像冰窟窿。” 最后一页被血涂满,只剩一行歪扭的字:“我听见了,神在叫我——” 嘀嘀嘀嘀嘀嘀! 急促的警告声打破沉默。 “少校!通讯器检测到信号!”通讯兵突然惊叫,手还在抖。 屏幕上却不是通讯频段——是一段循环录音,背景里全是撕心裂肺的惨叫,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嘶吼:“他们不是人!面具把他们变成了怪物!会吃你的肉、用你的骨头做新面具——啊!别碰我的脸!别过来!” 录音戛然而止,只剩“滋滋”的电流声。 这时候,舱室角落的尸体突然动了——中间那具肚子破洞的,竟用断指撑着地面,一点点往门口爬,内脏在黑泥里拖出长长的痕迹,嘴里“嗬嗬”作响,像在召唤同伴。 “怪物!?” “这东西活了?!” “开枪!快开枪!” 瓦列里终于崩不住了,手比新兵抖得还厉害。 老兵们扣下扳机的箭矢破空声在密闭舱室里炸开,弩箭打在尸体上,溅起烂肉和黏液,法师们用法术击碎它们的源石晶簇,但尸体没倒,反而爬得更快。 最近的尸体将它溃烂的脸转向瓦列里,眼窝里没有眼球,只有蠕动的源石晶簇,像两颗紫色的毒瘤。 “滴答。”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后颈,黏腻得像血。 瓦列里猛地回头,手电光往上扫——舱顶管线里,挂着十几具整合运动制服的尸体,全戴着骨质面具,缝里渗着血。其中一具面具脱落,露出下面的脸:皮肤溃烂成糊状,五官扭曲在一起,面具边缘和头骨长在了一起,源石晶簇从眼窝、鼻孔里钻出来,正往下滴黏液。 “咔嚓。” 骨裂声打破死寂。所有人的手电照过去——一只冻硬的感染者手臂从管线架上掉下来,摔在冰面上碎成几截,断指却指着舱室深处的黑暗。 这时,所有人的耳麦中突然传出干扰声,不是电流声,是无数模糊的低语,像几十个人同时说话,又像一个人用几十种声音重复:“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快跑!往中央区跑!”瓦列里拽着一名吓僵的新兵,几乎是拖着他冲出怪物们即将形成的包围。 反应快的士兵们拉着同伴离开,同时还不忘丢出爆炸物阻截追兵。 然而爆炸导致这条通道顶的破洞越来越大,雪片疯了似的灌进来,落在地上不堆积,反而顺着黏液流,汇成淡红的细流。 这时候,通道尽头的中央舱室突然亮起橙红光——不是源石的冷光,是带着灼人温度的妖异火焰。 身后的拖拽声没了,换成整齐的“咕叽”声,像一支军队踩在黏液与雪水的混合物上,步步紧逼。雪幕里传来“咯吱”的踩雪声,可中央舱室明明只有这一条入口。 随着最后一名士兵冲进中央区,前面的人立即手动关上了那扇防火合金门。 可当众人回过头来查看中央区的情况时,却被眼前的景象钉在原地。 中央区大道上铺着一层厚的“地毯”,是源石晶簇混着碎骨铺的,几十具戴骨质面具的尸体跪成圈,头都朝中央,像在祈祷。 穹顶破了个大洞,雪片垂直落下,却在离尸体一米处突然停住,悬在空中凝成冰晶,折射着火光,在壁上投下无数扭曲的影子。 中央竖立着一个女人的雕像,黑斗篷下摆扫过地面,银发沾着暗红血渍,血上结着薄冰,掌心燃着橙红火焰——正是塔露拉。 “滋滋——”耳麦突然爆发出强烈干扰,所有通讯彻底中断,只剩刺耳的电流声。 瓦列里刚拔枪,塔露拉雕像身边的尸体突然活了过来,关节以诡异的角度转动,皮肤溃烂处露出血肉,面具和脸长在一起,源石晶簇从身体里钻出来,手里握着从身体里扎出来的源石长矛,枪口泛着和晶簇同源的紫光。 “看来你们像你们的同伴一样,误闯入了我的领地?”塔露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但却不见人影。 “希望你们会喜欢和你们同伴的重逢。” “如果你们活下来了,请带回去一句话——乌萨斯欠我们的血债,我会让你们用皮肉来还。” “塔露拉!你涉嫌煽动叛乱、窃取帝国设施,立刻投降!”关键时刻,还是瓦列里站了出来,乌萨斯汉子强压心头的恐惧,拔出枪口对准那个雕像,“第三集团军主力就在附近,你逃不掉!” 塔露拉嗤笑一声,雕像周围火焰突然暴涨,化作丈高火墙挡在身前。 火温灼得人皮肤发疼,雪水瞬间蒸发又凝成冰碴,噼啪作响。 “投降?” “乌萨斯从未给过感染者投降的机会,现在想起来了?。” “开火!”瓦列里咬牙下令。 枪声震彻残城,子弹暴雨般射向火墙——刚触到火焰就熔成铁水,滴在地上滋滋作响。 怪物们纹丝不动,术士们的淡紫色光束交织成网,却集中了自家前排的士兵,他们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能量融成了带着源石颗粒的肉泥。 “撤退!快撤退!”瓦列里看着身边人接连倒下,喉咙里泛起腥甜。 这里太诡异了! 他转身往另一边的通道跑,身后传来士兵们的惨叫。 雪下得更大了,落在脸上像针戳,可他不敢擦——雪水顺着脖子流,竟是温热的,掌心接的雪片全是淡红,像掺了血。跑出残城的瞬间,他回头望——塔露拉站在火墙中央,银发被映成橙红,雪片在她身边盘旋却不近身,绕成诡异的雪涡;怪物们在清理战场,踩在雪地上没有脚印,只留下淡紫源石痕迹,像雪地里长出来的毒花。 瓦列里最后逃出来了,代价是一整队人只活下来他一个。 他踉跄着摔在雪地里,回头望去——切尔诺伯格被火光罩成巨大的燃烧灯笼,雪幕成了半透明的红纱。更诡异的是,落在残垣上的雪,正堆积成人形轮廓,和舱室里的怪物一模一样,仿佛整座城、整片雪,都在孕育新的恐怖。他终于明白,自己之前有多可笑——整合运动不是野狗,塔露拉不是乱民,她是握着复仇火焰的屠夫,而这座残城,是她向乌萨斯亮出的第一颗毒牙。 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往总部跑。 雪地里的脚印很快被覆盖,只有切尔诺伯格的火光,在冻原夜色里越燃越旺,像一只睁开的血色眼睛。 第323章 龙门的新危机 罗德岛训练场的空气总混杂着奇特的气息——旁边重装干员对练的金属铿锵声里,回荡着术师练习里传来的源石技艺操作不当导致设备过载的焦糊味,脚下被反复踩踏的人造泥土中散发着雨后的湿润味道。 伊娜莉丝格外喜欢这种味道,就像是回到了卡西米尔的草原上一样,它充满鲜活的生命力,虽然绝大多数时候她闻到这种味道的时候都是在一番血战之后留下的尸山血海中。 “嘿——呀!”一声稚嫩的喊叫打断了她的思绪。 刻俄柏正费力挥舞着一柄半人高的特制大剑,剑身是暗哑的黑色,剑刃却没开锋——这是她软磨硬泡求工程部火神打造的“最强武器”。可此刻这柄武器在她手里却像条倔强的铁杵,每挥一次都带起狂风卷走尘土,剑风扫过假人头顶的红色警示灯,却连人偶的合金外壳都没蹭到。 “小刻,我觉得你使用武器的方式应该修改一下?”芙兰卡靠在器械架上,橙金色长发扎成高马尾,指尖转着一柄没开刃的训练匕首,嘴角噙着促狭笑意。 “二姐你什么意思呀?”刻俄柏脸颊鼓成包子,更用力地挥剑,结果脚下一滑,被武器带着转了个圈,一屁股墩在地上,大剑“哐当”砸在旁边的软垫上。 芙兰卡笑得直不起腰,伊娜莉丝走过去把发懵的刻俄柏拉起来,顺手拍掉她那身皮甲后襟的灰:“好了,今天就练到这里。” “好耶,该吃饭了!”刻俄柏揉着屁股,高兴的像是下了课的学生“不过二姐说的让小刻换个攻击方式是什么意思呀?” 伊娜莉丝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目光里的柔和藏都藏不住。 ”那你吃完饭自己去问她?“ ”好~“ 走在罗德岛的舰桥长廊上,伊娜莉丝不得不承认,这种感觉很新奇。 过去她总是出现在各种佣兵营地中,深夜只能靠听那些佣兵的呼吸声确认自己还活着,自己房间的桌上也都是目标的资料与暗杀路线。 但现在,刻俄柏是需要她护着的小丫头,芙兰卡是能放心把后背交出去的朋友——也许这就是家人。 “伊娜莉丝小姐。”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三人身后传来。 伊娜莉丝回头,只见罗德岛那位近卫教官,好像是叫做杜宾的佩洛女性正全副武装的站在训练场入口,笔挺的深灰制服衬得她身姿如标枪,黑色长发一丝不苟地挽成发髻,锐利的目光先扫过刻俄柏怀里那柄比她人还宽的黑铁大剑,眉峰微蹙,随即落回伊娜莉丝身上。 ”我记得你是……杜宾小姐?“ “你提交的切尔诺伯格巷战报告我有幸看过,非常厉害,我很佩服。”杜宾的夸奖向来直接,像她的战术风格一样,不带半分客套。 “谢谢?”伊娜莉丝下意识谦虚。 “不用谦虚,成功只会留给有准备的人。”杜宾的语气不容置疑,随机她从战术终端里调出一份文件,投影在两人面前。 “其实是这样的,罗德岛最近有一批新的预备干员即将上舰,其中有不少人的基础素质不错,但近身缠斗和应急反应是短板。现在罗德岛上教官的人手紧张,请问你可以在接下来的两周内担任近卫临时教官,负责他们的cqb课程吗?这是临时劳务合同。” ”哇哦,为什么是我,芙兰卡可比我有经验的多。“伊娜莉丝看向身边的芙兰卡。 “事实上,就是芙兰卡小姐向我推荐的你,毕竟这涉及到了黑钢国际和罗德岛之间的关系,这点我们还在协商……跟重要的是,你的实战风格很适合我们——不拘泥章法,足够致命。薪酬按A级任务标准算,额外补贴训练器材使用权。” “听起来不错,但是我从没当教官?”伊娜莉丝有些哭笑不得——她一个靠暗杀(?)和突袭(??)吃饭的佣兵,居然要站在训练场教别人如何规规矩矩的进攻? “我来当助教!只要是免费的那种就没事。”芙兰卡不知何时凑过来,眼尾泛红的桃花眼弯成月牙,“保证把这群新兵蛋子训得服服帖帖。” “那到不至于,罗德岛并不是一家军事安保公司……” “小刻也帮忙!”刻俄柏背着大剑蹦到杜宾面前举手,“我可以给大家递水、捡武器,还能演示‘怎么不被自己的剑绊倒’!” 看着芙兰卡看热闹的眼神,还有刻俄柏一本正经的模样,伊娜莉丝心里的迟疑烟消云散。 “当然……”杜宾有些哭笑不得。 “好吧。”伊娜莉丝接过了合同“我尽力。” 几天后的训练场,气氛截然不同。 一群穿着灰蓝色训练服的预备干员站得笔直,目光紧张地盯着场中央的新晋教官。 有不少人认出,她是在佣兵界颇负盛名的传奇佣兵永烬,但更多的人还是被她手中那把造型夸张的铳刃所吸引。 伊娜莉丝没穿常服,换了件便于活动的罗德岛连体黑色作战服,右手制式合金短刀“咔哒”一声弹出刃片,在晨光下闪着冷光。 “各位,我不是那种擅长理论课的老师,相比于课堂上的知识,我更喜欢切身实地的告诉你们该如何打倒敌人,现在,攻击我。” 她对着队列里最高的菲林族男干员抬了抬下巴。 ”我吗?“那干员犹豫半秒,握着训练匕首直冲上来,刀刃瞄准伊娜莉丝的肩胛——标准的突袭姿势。 伊娜莉丝没躲,在对方手腕即将触到自己的瞬间,身体猛地侧旋,利爪精准格开匕首,同时左腿如钢鞭般抽向对方膝窝。 菲林大汉闷哼一声,重心一垮,单膝重重砸在防滑地板上,匕首“当啷”掉在地上。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看清了?攻击不是靠蛮力硬冲。”伊娜莉丝收回利爪,声音冷淡却清晰,“他的重心全压在右腿,膝窝是发力盲区,打这里比砍胸口有效十倍。” 她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膝窝,“战场不是训练场,没人会等你摆好标准姿势——下一组,三人编队,按照你们的喜好,模拟一次巷战突袭。” 三名关系还不错干员立刻汇聚在一起,举盾的举盾、持匕的持匕,摆出教科书式的三角阵型。 伊娜莉丝却突然一脚踢向旁边的训练假人,假人轰然倒地,正好挡住了编队的前进路线。 “停。”她皱眉,“移动城市的巷子比这还窄,到时候可能还会有倒塌的墙体、废弃的辎重,这些都是障碍,一味的死板套用三角阵,一进巷口就会被里面的人射成筛子。” 她走到三人中间,将举盾干员拉到侧面:“盾手贴墙走,负责清除侧面威胁;短刃的近卫手在中,主攻正面;最后一人殿后,注意身后的偷袭——这是佣兵在巷战里活下来的诀窍,不要让阵型一成不变,是让阵型‘活’起来。” 说着她突然指向右侧,“假设那里有敌方的弩手,你们会怎么做?” 举盾干员下意识将盾牌横移,短刃手趁机前冲半步,动作衔接流畅了许多。伊娜莉丝点头:“对,反应要比眼睛快。你们在训练场记一百遍战术,不如在真刀真枪里摔一次——但我希望你们摔在这,而不是战场上。” 课程教学意外的顺利,罗德岛招收的人员既没有刺头,也没有那种摆烂摸鱼的人,大家似乎都是想依靠罗德岛生活下去。 训练结束后,刻俄柏抱着个半人高的保温水壶,在场边跑来跑去,把浸过凉水的毛巾塞进每个干员手里:“快擦汗!大姐说过,出汗不擦会感冒,感冒就打不动坏人啦!” ”谢谢!“ 训练场的空气都透着鲜活的暖意。伊娜莉丝站在场中,看着被刻俄柏缠得无奈笑起来的新兵,嘴角也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训练结束的哨声响起,预备干员们鞠躬致谢后三三两两离开,伊娜莉丝正盘算着去食堂看看有没有刻俄柏爱吃的蜜饼,眼角余光却瞥见了训练场入口的身影——阿米娅站在那里,褐色长发被傍晚的风吹得轻扬,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眸子,此刻沉得像暴雨前的深潭。 ”阿米娅?“伊娜莉丝带着芙兰卡和刻俄柏走进”来看新干员们的吗?“ 她身边的空气都凝着沉重的压力,伊娜莉丝心头一紧,刚放松的神经瞬间绷紧——那是佣兵生涯刻在骨子里的直觉,危险正在靠近。 “伊娜莉丝小姐,我们,刚才收到了一条明码通讯。”阿米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严肃。 ”整合运动的?“ ”没错……“ 两人走到训练场西侧的器材储藏室旁,落日的余晖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面上叠成一团沉重的墨色。 “出事了。”阿米娅没有绕弯子,直接调出战术平板的视频文件。屏幕亮起的瞬间,塔露拉的脸跳了出来——她站在切尔诺伯格残破的城墙上,脸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燃着火焰的眼睛,亮得近乎疯狂。 阿米娅点下了播放键。 “泰拉的诸位,我是整合运动领袖,塔露拉。”平板的劣质扬声器传出她的声音,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长久以来,你们视我们为瘟疫,驱逐、迫害、把感染者的骸骨堆成城墙。现在,是时候收取利息了。” “我为龙门准备了一份大礼,一份足以让那座口口声声说着‘包容一切’的虚伪城市露出真面目的大礼,我诚挚的邀请诸位来见证什么才是感染者的真正力量的,到死后请不要爽约哦。” 视频在这里戛然而止,屏幕暗下去,映出伊娜莉丝骤然收紧的瞳孔。 “礼物……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些干涩。阿米娅深吸一口气,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一个小时前,魏彦吾总督联系了我。他动用龙门最高情报网查到,塔露拉控制了一座废弃的移动城市核心城,就是切尔诺伯格的核心城——将它施加了覆盖全城的诅咒类源石技艺的无人死城后,一边播放着乌萨斯的领土识别码,一边向龙门全速驶来。” 第324章 应对计划 龙门近卫局顶层会议室的合金门闭合时,闷响如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空调出风口的冷风裹着金属锈味,吹得人后颈发僵,却压不住满室燥热——长条会议桌边缘,几名校尉指节捏得泛白,一名年轻鲁珀族干员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配枪,枪套上的磨损痕迹在冷光下格外刺目。主位后的魏彦吾指尖轻叩桌面,节奏平稳得近乎诡异,龙角在全息投影的青蓝光晕里投下扭曲阴影,投影中央,塔露拉立在切尔诺伯格核心城顶端的身影被无限放大,她掌心跳动的橙红火苗,在每个人眼底烧出焦灼光斑。 “无人机已确认核心城闯入龙门外围警戒圈,时速12节——最快96小时,最慢不超128小时,就会与主城边缘碰撞!”近卫局情报处长的声音发颤,握着终端的手晃得投影都在抖动。话音未落,他双指猛地将预测轨迹图放大,核心城周边的红色预警瞬间将会议室染成一片猩红,“核心城内部检测到高能反应,探测仪指针直接爆了!初步测算辐射值是安全线的37倍!这根本不是城市,是枚能把龙门炸成灰烬的超级源石炸弹!” 这结论像冰水浇在滚烫的铁板上,所有人的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 “那就炸碎它!现在就炸!”末席的卫城校尉猛地拍桌站起,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耳吱呀声,脖子上的金属军牌撞得叮当作响,“总督,动用城防炮!校准参数只要十分钟!饱和火力齐射,保管把核心城的钢架都融成铁水!” 魏彦吾指尖的叩击未停,只是抬眼扫了他一下,目光沉得像深潭,校尉瞬间噤声。 可这提议终究像火星掉进火药桶,瞬间点燃了满室躁动。 “对!先下手为强,总不能等着挨炸!” “龙门的炮口不是摆设,该亮家伙了!” 几名激进派军官拍着桌子嘶吼,胸腔起伏得像风箱,唾沫星子溅在战术地图上;保守派则紧锁眉头,一名老参谋死死按住身旁躁动的同僚,低声怒斥:“冲动什么?没看清局势就喊打喊杀!” “我疯了还是你们疯了?” 文月公主的声音陡然响起,她端坐于魏彦吾身侧,目光如鹰隼扫过全场,所及之处,所有躁动都戛然而止。众人皆知,这位总督夫人看似温婉,实则比魏彦吾更懂朝堂制衡,她的话,从来都分量千钧。 魏彦吾放下叩击桌面的手指,静静看着她,眼底是全然的信任。 文月身着月白色常服,长发用墨玉簪束起,玉簪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光泽,与她此刻的神情相得益彰。 “搞不清状况就敢开火,炎国的基业交给你们,迟早要败光!”她指尖一点终端,一份加密情报瞬间铺满投影,“核心城正在持续发送乌萨斯帝国军事识别码——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乌萨斯军事识别码’”几个红字像针,狠狠扎在众人眼前。“城防炮一响,龙门就成了挑起战争的罪人。” “这识别码是塔露拉设下的陷阱,她就等着我们先动手。” 那名校尉脸涨得通红,往前探身急声反驳:“可它在整合运动手里!是敌人的武器!法理能挡炸弹吗?!” “法理不能挡炸弹,但能引来乌萨斯的集团军。”文月滑动终端,《泰拉大陆诸国移动城市公约》条文铺满屏幕,“第17条——未被官方废弃的军事城舰,所属权归原注册国。塔露拉要的不是炸掉龙门,是让乌萨斯有借口踏平龙门!” 她指尖点向乌萨斯边境线的军事部署图,闪烁的红点密集如蚁,“我们一开火,就是给乌萨斯递刀!” 会议室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最激进的校尉也蔫了下去——龙门夹在炎国与乌萨斯之间的屏障,若被冠上主动袭击的罪名,后果比核心城的炸弹可怕百倍。 空气像凝固的铅块,压得人胸口发闷。 “我有个想法。”尾席的陈晖洁抬手示意,魏彦吾微微颔首,她随即站起,椅子被带得向后滑出半米,撞在金属柜上发出闷响。 她制服领口因急促呼吸微微敞开,脖颈青筋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直指投影中的核心城:“核心城必有手动终止系统,只要拿到终止代码,派精锐小队潜入执行,就能让它停在半路。还能用第三方身份,与龙门彻底撇清关系!” 这话让众人眼前一亮,却又很快皱起眉——终止代码难如登天,第三方人选更是难找。 “你能拿到乌萨斯的城舰终止代码?”卫城校尉忍不住追问。 “第三方?”魏彦吾突然开口,打断了校尉的话,目光锁定陈晖洁,“你既提出这个方案,想必已有合适人选。” “是罗德岛。”陈晖洁回答没有半分迟疑,“他们的主舰还停在东港,曾在切尔诺伯格与整合运动正面交锋,作战经验丰富。更重要的是——”她顿了顿,语气愈发肯定,“他们立场中立,不属炎国也不附乌萨斯,是最完美的选择。” 魏彦吾指尖终于停住,转向文月。 后者思索片刻,轻轻颔首:“阿米娅小姐的理念与塔露拉相悖,不会坐视平民受难,此提议可行。” “关于终止代码的事,我们要做好两手准备。”魏彦吾的话没明说,但众人都懂。 “既然无人反对,就这么定了。”魏彦吾起身,龙角在灯光下泛着威严光泽,“全体起立!” 包括文月在内,所有人齐齐站定,身姿如标枪般挺拔。 “从现在起,龙门全域进入一级战备!总督府即刻起草特级报告,同步上报!各部门听令——”魏彦吾声音陡然拔高,龙瞳扫过全场,带着千钧之力。 “龙门近卫局,由陈晖洁警司牵头,启动‘铁壁’预案:第一、二警备队接管主城交通枢纽,设三重安检岗;特殊机动队全员待命,随时响应核心城方向异动!记住,近卫局是龙门的颜面与支柱,既要让市民看到铁腕,更要让他们安心!” 他转向消防署代表,语气愈发凝重:“消防署,启动全域动员令。所有救援分队携带源石净化设备、防辐射装备集结,分片负责居民区疏散演练——重点盯紧老城区与港区,每个街区必须设联络点!一旦核心城出现辐射泄漏,三分钟内抵达现场建隔离带!你们是安全最后防线,容不得半分差错!” 最后,他目光落在边防工程部总工程师身上:“边防工程部,双轨并行!边防分队进驻外围工事,加固东线屏障;引擎维护组立即入地下引擎室,全面检修动力核心与移动轨道,调试完成后保持热机状态!若罗德岛任务失败,核心城突破防线,十分钟内必须启动龙门紧急移动程序——这是我们的底线!” 魏彦吾的目光最终落回陈晖洁身上:“陈警司,你代表近卫局全权接洽罗德岛。告诉他们,龙门可提供情报、后勤、外围火力掩护,但进城后所有行动必须以‘罗德岛’名义进行,不能留半点与龙门相关的痕迹。” “是!保证完成任务!”陈晖洁抬手敬礼,动作标准利落,黑色制服下摆扫过地面,带出一阵风。 “为了龙门百姓,诸君务必尽心!”魏彦吾的声音回荡在会议室。 “誓死守护龙门!”众人齐声应答,声震屋瓦。 此时的罗德岛指挥中心,全息投影正将切尔诺伯格核心城的结构图拆解成无数数据模块。博士站在投影中央,手指在虚拟屏幕上飞速滑动,屏幕光影在她兜帽下投出明暗交错的轮廓;阿米娅坐在一旁,指尖悬在终端上方,瞳孔里满是专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核心城能源核心是旧型号,防御屏障有三层——外层物理装甲,中层能量盾,内层……”博士的话突然顿住,调出内层防御情报图,眉头拧成疙瘩,“这份情报太旧了,没有内层屏障的具体参数。” “这是我们能找到的最新资料了。”Scout挠了挠角,语气有些无奈,“乌萨斯对城舰的信息封锁得很严。” “咚咚——”敲门声响起,伊娜莉丝和芙兰卡推门而入。前者刚结束训练,作战服袖口还沾着尘土,腰间的铳刃擦得锃亮;后者眼尾带着几分慵懒,却在瞥见投影时瞬间收了笑意。 “伊娜莉丝小姐,芙兰卡小姐。”阿米娅抬头打招呼,随即疑惑地眨眨眼,“小刻呢?没跟你们一起?” “一听说食堂有蜜饼,早就跑没影了。”伊娜莉丝无奈笑笑,目光落在投影上,“听说有新任务?” “又是切尔诺伯格?”芙兰卡挑眉,指尖点了点投影中的核心城,“这破城还真是阴魂不散。” “准确说,是切尔诺伯格的核心城,它正往龙门移动。”阿米娅将情况简要说明,“魏彦吾总督刚通过加密频道联系我们,希望罗德岛协助阻止它。” 她将一份终端递给伊娜莉丝:“这是龙门提供的核心城内部守卫情报,你看看有没有眼熟的人。” 伊娜莉丝接过终端滑动屏幕,指尖突然停住。照片里,两名雪怪小队成员正站在核心城防御塔旁——左侧霜星银发如瀑,手臂凝结着冰晶,正指挥感染者调整武器;右侧的医生穿着白大褂,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温和的眼睛,正给受伤的整合运动成员处理伤口。 “是霜星和医生。”伊娜莉丝的声音有些复杂,她想起切尔诺伯格外围并肩作战的日子,想起霜星冰蓝瞳孔里的决绝,“他们怎么会跟塔露拉混在一起?” “先别急着下结论。”博士调出补充情报,“这份资料就是雪怪小队匿名发来的。监控显示,他们在塔露拉宣言前一天进入核心城,表面上是归顺,实则没参与防御布置,反而一直在给我们传情报。” “这是当间谍啊?”芙兰卡挑眉,猩红眼眸里闪过一丝赞许,“胆子可真不小。” “应该是为了保护队员。”阿米娅轻声说,“雪怪小队里有很多普通感染者,没什么战斗力。霜星大概是为了让他们活下去,才暂时妥协的——这法子,倒像医生会出的主意。” 伊娜莉丝点头认同:“医生心思细,总想着用最小代价保所有人安全。” “不管怎样,这任务都不简单。”博士抬手调出倒计时界面,鲜红的“128小时”字样格外醒目,“我们要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必须在这段时间里制定完善的潜入计划。” 指挥中心里,没人再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倒计时上,空气中没有了之前的轻松,只剩下箭在弦上的紧绷。 第325章 有备而来 龙门外城区的贫民窟上空,灰黑色的烟尘沉甸甸地压在穹顶,随着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一同升腾,将午后的天光染成浑浊的昏黄。 “不要慌乱,保持秩序!龙门近卫局会保护大家,绝不放弃任何一个市民!”扩音器里,消防署工作人员沉稳的男声反复回荡。外城区的市民攥紧行囊,忐忑地维持着歪扭的队列,窃窃私语像潮水般在人群中翻涌。 “估摸着又是隔离?说得好听,上次被带走的老张就没回来过!”一个裹着破棉袄的老人往队列后缩了缩,声音里满是警惕。“近卫局的盾从来只护着主城区的有钱人!”一名手臂缠着绷带的感染者猛地攥紧拳头,眼神里的抵触几乎要溢出来。 人们磨磨蹭蹭地通过哨卡处消防署架设的源石检测仪,金属仪器的嗡鸣在嘈杂中格外清晰,像在叩问每个人紧绷的神经。 按照预案,感染程度不同的市民将被分流至临时隔离区。 可这份秩序没能维持多久。 消防署队员的橙色救援服出现在街角后没多久,外城区远端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声,像钢针刺破混乱的空气。 下一秒,一群面色惨白、眼泛红光的整合运动成员从街角的阴影里冲杀而出,锈迹斑斑的砍刀与源石法杖同时扬起,对着尚在排队的无辜市民挥下屠刀。 “噗嗤”一声,最前排的妇人来不及尖叫,血花就溅满了检测仪的屏幕。 队列瞬间炸开,有人往帐篷后钻,有人踩着同伴的脚往回跑,混乱中,一个孩子的哭声被淹没在金属碰撞声里。 “报告,确认整合运动出现!” “稳住阵线优先疏散!弩手组,自由射击!”近卫局小队长的吼声瞬间盖过惨叫,他刚举盾护住身后的孩子,一把砍刀就劈在盾面上,震得他虎口开裂。 年轻的干员们手忙脚乱地架起铳械,却因担心误伤市民不敢贸然开火,只能用盾牌硬生生扛住整合运动的冲击,盾面很快布满凹痕。 这场屠杀的始作俑者梅菲斯特,正立于不远处的水塔顶端。白色羽衣在乱风中猎猎作响,他垂眸俯瞰下方的混乱,像个沉醉于自己杰作的剧作家。可当看到近卫局迅速收拢的防线时,他眉头骤然拧紧,指尖划过颈侧凸起的源石结晶,脸色一阵狰狞扭曲,声音却反常地软得像浸了毒的棉花。 “可怜的人们,被谎言蒙住了眼睛。”他的声音通过消防署被劫持的扩音器扩散开来,每一个字都裹着难以察觉的嘶哑——那是喉咙里的源石病灶在灼烧声带。这番话像火星落进干草堆,本就心存疑虑的市民瞬间炸开:“我说什么来着!近卫局根本靠不住!”“整合运动说得对,他们就是要抛弃我们!” “龙门根本不想拯救你们!他们只会把感染者丢进荒漠喂沙虫!只有整合运动才会接纳你们——来,跟上我的‘歌声’,加入我们!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尝尝感染者的怒火!” 他口中的“歌声”并非人声,而是用源石技艺编织出的孩童合唱旋律,空灵得如同天国牧歌,却藏着能啃噬理智的催命魔力。 旋律响起的刹那,队列中几名本就对近卫局心存疑虑的感染者突然浑身抽搐,双眼翻白,皮肤下的源石结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凸起、蔓延。 不过数秒,他们便嘶吼着挣脱控制,指甲在慌乱中变得尖锐如爪,扑向身旁维持秩序的近卫局干员,竟能在合金盾牌上划出刺耳的火星。 “是精神干扰类源石技艺!全体戒备!” “啊!别咬我——我的腿!” “该死的!给我松开!” 井然有序的哨卡防线瞬间崩塌。一名干员试图拉住奔逃的市民,却被对方狠狠推倒在地,紧接着就被扑来的失控感染者缠住。他的呼救声越来越弱,铳械掉在泥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 失控的感染者撞开干员,惊恐的市民尖叫着往主城区方向奔逃,梅菲斯特埋伏在断墙后的术师小队趁机发动攻击,与被操控的感染者配合,精准点杀被缠住的近卫局成员。 这是他最阴狠的战术——用源石技艺榨干感染者的生命潜能,再剥夺他们的意识沦为凶器,就像他初次觉醒能力时,操控那些曾经欺负他的孩子自相残杀一样。 原本有序的疏散队伍彻底溃散,老人的呜咽、孩童的啼哭与感染者的狂吼交织成炼狱图景。梅菲斯特望着下方的混乱,嘴角勾起一抹优雅的笑,眼底却淬着万年不化的寒冰。 就在此时,一辆警用摩托突然冲破旁边街道的二楼窗户,玻璃碎片与木屑飞溅中,驾车的龙女警官俯身压低重心,全然不顾坐骑的嘶鸣,径直朝着水塔撞去——可惜在即将命中的瞬间,数道源石法术接踵而至,摩托轰然爆炸,火光吞噬了她的身影。 “保持阵型!别乱!”火光中跃出的陈晖洁挥剑劈开一名失控者的扑击,剑身带起的劲风扫开周围的烟尘。她回头望去,星熊正带领盾卫组成铜墙铁壁般的防线,将惊慌的市民与失控感染者死死隔开。 “星熊,带盾卫守住疏散点,立刻清出安全隔离区!”陈晖洁的声音裹着杀气,却异常沉稳。 “交给我!”星熊的回应简短有力。 近卫局制式剑在陈晖洁手中划出一道银亮弧线,精准劈中一名扑来的失控者的肩胛,将其震退数米。 “水塔上的术士交给我解决!” “那是圈套!”星熊将巨盾重重砸在地面,震起的碎石弹开半米,冲击波直接将三名扑来的失控者掀飞。她的额角青筋暴起,死死盯着陈晖洁的背影,握盾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跟你一起去,我的盾能替你挡法术!你一个人过去,我怎么向魏长官交代?” “不行!这里离不得你。”陈晖洁旋身一剑荡开失控者的利爪,剑锋擦过对方指甲迸出火星,“疏散点一旦失守,死伤会更惨重。” 她飞快瞥了眼人群中哭喊的孩童与搀扶老人的市民,眼眸里燃起火焰:“你是近卫局最硬的盾,这里必须有你。我速去速回,加密频道会保持畅通。” “自己当心!”星熊的声音里藏着掩不住的担忧,她突然上前一步,将腰间的备用弹夹塞进陈晖洁的战术包,“赤霄别轻易出鞘,留着力气保命!”说完又猛地推了陈晖洁一把,“快滚!我在这儿替你兜底!” 陈晖洁的身影在混乱的街巷中穿梭。星熊站在防线后,目光死死黏着她的背影,每一次陈晖洁避开法术,她都下意识松口气;每一次陈晖洁被敌人缠住,她的手就攥得更紧,盾牌在地面上划出深深的刻痕。 她足尖点过翻倒的推车,手中长剑劈开拦路的障碍,可刚冲出开阔地带,水塔方向便射来数道灼热的源石法术——梅菲斯特的术师小队果然早有埋伏。 陈晖洁凭借多年的实战经验灵活闪避,法术砸在地面炸开一个个焦黑的坑洞,灼热的气浪燎得她脸颊发烫。星熊在防线后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嘶吼:“老陈!左后方有术师!”就在陈晖洁借力跃向水塔脚下时,一阵冰冷的灰雾突然从下水道井盖下喷涌而出,伴随而来的,还有弑君者的短刃裹挟着寒气,直刺她毫无防备的后腰。 “你的对手是我。”雾中传来弑君者毫无温度的声音,身形凝实的瞬间,锋利的刃尖已距陈晖洁的要害不足半尺。 千钧一发之际,陈晖洁腰身猛地一沉,长剑如闪电般反手横扫,“当”的一声与短刃碰撞,火星在两人之间飞溅。 “滚开!”陈晖洁冷喝着借力后跃,左手顺势接过剑柄,右手同时摸向后腰的赤霄——神兵微出鞘的瞬间,一道灼热刀光骤然迸出,逼得弑君者下意识偏头。 趁这间隙,陈晖洁旋身一脚踹在对方腹部,左手长剑随即交回右手,剑锋直指弑君者的咽喉。 弑君者的身体瞬间化作一团灰雾避开致命一击,在数米外的断墙上重新凝实,冰蓝色的眼眸死死锁定陈晖洁:“我不会让你靠近梅菲斯特。” “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正面对决本就不是弑君者的风格。面对陈晖洁狂风暴雨般的猛攻,她的身影再度化作灰雾,避开长剑的劈刺后,下一秒竟出现在陈晖洁的身后,短刃再度扬起。 几回合下来,这种烟雾化的位移能力让她的突袭防不胜防,灰雾在残垣间流转,仿佛一个没有实体的幽灵,时刻威胁着陈晖洁的安危。 梅菲斯特自然不会坐视同僚陷入缠斗。 就在陈晖洁挥剑逼退弑君者的刹那,三名眼神空洞的感染者从侧后方扑来——他们的皮肤已布满源石结晶,裂开的血口中渗着淡蓝色的源石粉尘,显然是被梅菲斯特强行催化潜能,成了随时会引爆的“活体炸弹”。 “不好!” “轰——!”剧烈的爆炸声浪将陈晖洁狠狠掀飞,她重重撞在残破的砖墙上,喉头涌上铁锈味的甜腥,视线在烟尘中泛起重影。 “老陈!”星熊的吼声穿透爆炸的轰鸣,带着撕心裂肺的急切。她再也顾不上防线,一把推开身边的干员,抄起巨斧就往爆炸点冲,盾牌被失控感染者撞得砰砰作响,她却浑然不觉,眼里只有那片升腾的烟尘。 “不自量力!”弑君者冷笑一声,刚准备终结陈晖洁的性命,一面巨大的三角盾牌从远处飞来,弑君者只能再度与烟雾融为一体,回到了梅菲斯特身边。 陈晖洁勉强撑起身体,模糊的视线中,外城区各个疏散点都燃起了黑烟,梅菲斯特的“歌声”像病毒般在街巷间扩散。 近卫局的通讯频道里满是急促的求救信号,原本部署在主城区的预备队,正被源源不断地调往外城支援,外城区的防线在整合运动的蓄谋之下已是摇摇欲坠。 “老陈!你撑住!”星熊和两名盾卫冲破失控感染者的阻碍,快步冲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 盾卫们组成环形防御,将两人护在中间,一步步退回安全区域。 星熊的手指触到陈晖洁腰间的伤口时,猛地一僵——那里嵌着几块带着源石结晶的碎石,鲜血正顺着指缝不断渗出,染红了她粗糙的掌心。 她的声音瞬间发颤,小心翼翼地托住陈晖洁的身体,生怕动作太大加重她的伤势,“撑住啊老陈,医疗兵马上就到,你别睡!” 可更大的危机,还在接踵而至。 “陈晖洁!紧急情况!近卫局大楼被整合运动突袭了!”特别督查组的通讯频道里,诗怀雅的声音突然炸响,背景里满是爆炸的巨响与弩箭破空的锐啸。 “missy?怎么回事!”星熊的声音瞬间绷紧——整合运动在外城区作乱尚可理解,他们竟能突破主城区的防御,直扑近卫局核心? “是空降兵!他们占领了周围的制高点,像是用了某种超视距投送装置!”诗怀雅的声音带着喘息,“人太多了,楼顶已经被占——小心!” 频道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随即陷入死寂。 “missy!诗怀雅!”星熊紧紧抱着昏迷的陈晖洁,已退到防线最后方,心乱如麻。她低头看着陈晖洁苍白的脸,又抬头望向主城方向的黑烟,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她是近卫局的盾,现在绝不能慌。 “呼……是浮士德,我的无人机操作器被打坏了。”好在诗怀雅的声音很快恢复,带着咬牙切齿的怒火,“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老陈被爆炸波及,现在昏迷不醒,我这边暂时稳住了防线,但撑不了太久。”星熊的声音沉得像铅。 “你派人去联络臭老鼠!我已经让手下去对接罗德岛和那个唱RAp的家伙了!” “明白!”星熊沉声应下,立刻对着通讯器嘶吼:“医疗兵!急救包!另外,派人去联络林雨霞!” 她低头摸了摸陈晖洁的颈动脉,感受到微弱的跳动后,终于松了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老陈,你放心,我一定守住这里,等你醒过来。” 第326章 突袭!罗德岛沦陷危机? 罗德岛本舰指挥室里,阿米娅和博士围着蓝色全息投影站立,空间上正映出龙门外城区的实时态势。 “近卫局沦陷了十六个哨卡,还有四处补给营地……”博士看着地图上逐渐被红色蔓延的龙门外环,语气有些担忧。 “诗怀雅警司还说近卫局本部大楼也遭到了突袭……我们是不是该准备提前行动,博士?”阿米娅双手合拢看向博士。 “也好,早做准备……” 话音未落,指挥室的红色警报灯突然疯狂闪烁,尖锐的蜂鸣声刺破了室内的沉静。 控制台前的阿米娅猛地抬头,耳尖的绒毛因紧张而竖起:“博士!港区外围出现大量不明生命反应!等等……是低温!极端低温信号,正在快速逼近!” “低温?”博士皱眉看向气象监测屏,原本稳定的气温曲线正以断崖式下跌,屏幕边缘甚至结起了细小的冰花,“雪怪小队他们怎么来了?” “看起来来者不善。” 通讯频道里爆发出甲板干员的惊呼声:“E3登舰口!有大量整合运动成员突入!是雪怪!,他们冻住了自动防御系统!” 紧接着是重物撞击金属的闷响,“还有游击队的盾卫!我们的武器打不穿他们的装甲!” 博士快步冲到舷窗旁,罗德岛本舰的E3登舰口已被一片雪白覆盖。 霜星悬浮在半空中,淡蓝色的源石法术在她掌心凝聚,数道冰锥破土而出,精准刺穿了登舰口的可露希尔设置的能量屏障。 雪怪小队成员踩着冰面滑行,白兔子释放的冻气所过之处,甲板上的一切都被尽数冰封,成了无法使用的摆设。 而在雪怪们身后,爱国者带领着游击队盾卫组成密不透风的阵列徐徐推进。 巨大的合金盾牌层层叠叠,像移动的钢铁城墙,盾卫们踏着整齐的步伐,将试图阻拦的一切硬生生撞开。 那位样貌狰狞温迪戈手持巨矛站在盾卫阵列的最前面,金属面具下的猩红目光锐利如剑,每一次挥矛都能扫开一片战场,在他身后,黄金双瞳的医生站立在高处,身边环绕着盾卫们与弩手,就像一个指挥官一样。 “整合运动是怎么做到的?”最前线的AcE传回信号,他已带着重装组赶到三层甲板,早已就绪的狙击小组正用武器拦截对方前进,但是效果不佳,只能在盾卫的盾牌上留下浅淡的弹痕。 “他们像是早就摸清了近卫局的布局,先是龙门外围,再是近卫局本部,现在是我们了?” “会不会是近卫局有内鬼?!” “……不,我觉得这只是个巧合,大概是某种罕见的空间转移类源石技艺。”博士快速在虚拟键盘上敲打,多亏近卫局的权限,罗德岛现在可以调用一切龙门的资源,博士打开港区监控回放,将区域锁定在整合运动出现的方向。 寻找一阵后,果然发现了异常——画面里闪过一片扭曲的光影,然后是大批整合运动像是变戏法一样突然出现。“雪怪小队的低温场能干扰探测,再加上他们本来就善于伪装……等于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博士看向光屏上不断变红的E3区域,“阿米娅,让伊娜莉丝和芙兰卡带近战组去守住登舰口内侧的通道,别让他们往医疗舱方向突破;Scout,你带上刻俄柏,带尽可能多的人去支援牵制爱国者的AcE!” “好的……博士,还有一件事。”阿米娅却没有急着离开,反而面露难色。 “什么事?” “其实罗德岛上,还有一位精英干员没有任务……但凯尔希医生不在,我不知道该不该让您指挥她行动……” “那就等你做好判断了再说。”博士摸了摸她的脑袋。 软软的,怪不得她这么喜欢。 罗德岛底层甲板长廊,接到命令的芙兰卡已经和整合运动交上了手,临时赶制出的热熔剑在她手中发出刺耳的轰鸣,将一名整合运动士兵的武器连同护甲斩开后,她踩着栏杆跃到下层甲板,固守在这里的干员黑角正配合夜刀与一名盾卫的盾牌颤抖,但他们的武器无法击穿对方的防御,只能不断打出火星阻挠对方的前进。 “夜刀,我觉得我们的装备该升级了,以前没发现,现在好像有点跟不上时代了。”黑角又一次推开盾卫的盾牌,后退两步喘着气,夜刀双手持刀,连续劈砍将盾卫逼退。 “有机会再说吧,又来了!” “罗德岛的,让一下,我来了!”芙兰卡发出提醒,夜刀和黑角侧身闪开,高温热熔剑轻松的在盾卫的盾牌上撕开一个小缺口,下一秒,抓住机会的夜刀和黑角一起发力,前后出击拿下了这名盾卫。 “好帅的剑,你什么时候搞一个?” “回头再说!” 后续的盾卫补上缺口。 伊娜莉丝趴在甲板的通风管道上,她面前是一支完整的雪怪小队,烬风化作的狙击铳械正锁定着这支雪怪小队的核心术师,做掉他,就能阻止这片区域的寒霜祭坛建立。 她手指扣动扳机,子弹穿透空间,精准击中一名术师的脑袋,还没等她二次上膛,反击的冰锥就已朝她的位置射来,尖锐的冰棱擦着她的耳边飞过,在身后的墙壁上撞得粉碎。 “伊娜,我先声明,这不是私人恩怨。”霜星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 “霜星,你忘了在切城外围被我暴打的时候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技巧毫无意义。” 伊娜莉丝微笑着举起武器,将瞄准镜对准了这个不久前还是同伴的卡特斯少女。 战场局势愈发恶劣。雪怪们的冻气开始向指挥室蔓延,控制台的屏幕已经出现雪花状的干扰,部分线路因低温短路,冒出阵阵黑烟。 “博士!”阿米娅的声音带着哭腔,医疗部正在为受伤的干员治疗,可伤员的数量远远超过了当下医疗组的处理能力,“E3登舰口的防御已经崩溃,整合运动快要冲到核心区域了!” 博士紧握着拳头,指节泛白。 她看着光屏上不断收缩的防御圈,大脑飞速运转——现在能动用的战力已经全部派上战场,连后勤组的干员都拿起了防身用的短铳,却依旧无法阻挡爱国者与霜星的联合攻势。 就在这时,通讯频道里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引擎轰鸣声,伴随着能天使活力四射的声音:“罗德岛的大家,我们来啦!” 博士猛地抬头,舷窗外,企鹅物流的飞行器正冲破云层,机身两侧的机枪疯狂扫射,将逼近指挥室的雪怪术师扫倒一片。低空飞行器舱门打开,德克萨斯抱着光剑从中跃下,蓝色的剑光闪过,瞬间斩断了干员脚踝的冰棱;可颂则举着巨大的盾牌,像一辆重型坦克般撞进盾卫阵列,盾牌上的能量护盾展开,将数名盾卫同时弹飞。 “是凯尔希医生!”阿米娅惊喜地喊道。 飞行器的主舱门缓缓打开,凯尔希站在舱口,白色的大褂在风里翻飞。 她抬手打了个响指,mon3tr立刻从阴影中浮现,破墙而入,巨大的躯体挡在指挥室门前,扫视着战场。 “博士,这里交给我。”凯尔希的声音冷静,“防御系统还在运行吗?” “还在!”博士点头。 “那就行。”凯尔希抬手按住耳麦,“该你指挥了。” “好!能天使,压制上层甲板的雪怪;德克萨斯,带刻俄柏去支援芙兰卡;可颂,用你的盾牌守住核心舱入口。”博士的目光转向mon3tr,“mon3tr,我要你去协助精英干员清除登舰口的敌人。“ mon3tr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看了看凯尔希,后者点了点头,随机直接在脚下的地板上开了个大洞,然后在口中凝聚起耀眼的激光。 激光束横扫而过,将登舰口的冰锥与盾卫的盾牌一同融化,灼热的能量在甲板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 正和伊娜莉丝缠斗的霜星脸色一变,连忙凝聚冰墙阻拦,可激光瞬间穿透冰墙,在她的肩甲上留下一道焦黑的伤痕。 “是你。”轻松震退AcE的爱国者握紧了巨矛,猩红的目光锁定凯尔希,“乌萨斯的……勋爵。” “博卓卡斯替,好久不见。” 第327章 整合运动撤退 mon3tr的激光在冰墙上炸开漫天碎晶,每一片冰晶都折射着甲板应急灯的红光,如散落的血色星屑。霜星捂着肩甲渗血的焦痕踉跄后退半步,刺骨的疼痛让她牙关紧咬,雪怪小队的成员立刻呈扇形上前组成盾墙,冰雾在他们掌心凝聚,将霜星牢牢护在身后,眼神里满是警惕与忠诚。 爱国者的巨矛重重顿在走廊的金属地板上,闷响震得罗德岛本舰的金属框架都发出嗡嗡余颤,甲板缝隙里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头盔下的骨颌缓慢开合,声音如锈蚀的铁门在寒风中摩擦,沙哑中带着时光的厚重:“勋爵,你也要……为这艘移动的‘牢笼’,与我为敌吗?” 凯尔希缓步走到甲板中央,白色大褂下摆沾着的灰尘,随风轻轻飘动。 mon3tr的猩红眼眸始终死死锁定着爱国者的巨矛,不知道谁的血还在从它尖锐的爪缝滴落,在甲板上砸出细小的湿痕。她抬手示意身后的罗德岛干员们停止射击,铳械上膛的脆响瞬间平息,只有远处被炸穿的舱壁处,呼啸的寒风卷着碎雪灌入,掀起她额前的碎发:“博卓卡斯替,你的矛曾劈开乌萨斯冻原的暴雪,那时你说过,铁的忠诚该锚在会呼吸的信念上——而非某个人投下的、会熄灭的影子。” 她的声音穿透了被炸穿墙壁处呼啸的风,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包括那些缩在盾墙后的游击队盾卫。 “现在你用盾撑起的,是塔露拉燃烧的理智,还是那些孩子冻得发紫的指尖?”凯尔希微微偏头,目光越过爱国者的肩甲,落在那些蜷缩在甲板角落、伤口还在渗血的雪怪成员身上。 爱国者僵硬地侧目,视线扫过那些抱着胳膊瑟瑟发抖的雪怪伤员——其中一个少年的护膝还破着洞,露出冻得青黑的皮肤。他握着巨矛的手臂猛地一颤,矛尖在甲板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刻痕。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想起在乌萨斯冻原救下霜星的那个清晨,寒风卷着雪粒像刀子一样割脸,女孩冻得发紫的小手紧紧攥着一块发霉的黑面包,单薄的破衣下肋骨根根分明,眼里却燃着不肯熄灭的、活下去的光;想起自己的儿子倒在自己那所谓“镇压感染者”的枪口下,温热的血溅在他的护胸上,临终前少年气若游丝的声音还在回响:“父亲,感染者……不是敌人。” 这些滚烫的画面与眼前罗德岛甲板上的伤员重叠,痛苦的呻吟钻进耳中,让他握矛的手不自觉松了半分,指节因之前的用力而泛白的痕迹慢慢消退。 “塔露拉说,罗德岛在利用感染者做实验。”沉默寡言的医生突然从盾卫身后上前一步,指缝里沁出细小的汗珠。 她说话时飞快扫了一眼霜星,得到对方一个隐晦的眼神回应后,又刻意将目光停在伊娜莉丝的狙击枪上,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风吹散:“她让我们占领罗德岛,解救……被囚禁在医疗舱里的同胞。” 最后几个字说得磕磕绊绊,尾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在说什么胡话?!”伊娜莉丝猛地抬枪对准医生,狙击镜的十字准星牢牢锁在对方的眉心,扳机扣到一半却骤然顿住——医生没有像其他整合运动成员那样露出凶相,反而飞快地眨了眨眼“你——” “别急着开火。”芙兰卡突然上前一步,轻轻压住伊娜莉丝的枪管,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后者清醒了几分。 她指尖在伊娜莉丝手腕上快速捏了一下,芙兰卡歪头看向医生,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审视的笑,热熔剑引擎的嗡鸣刻意压低:“这位小姐,说‘解救同胞’的时候,怎么眼神飘来飘去不敢看我们??” “囚禁?”凯尔希仿佛没察觉这暗流涌动,抬手在半空中虚划,一块全息投影凭空浮现。医疗舱的暖光漫出来,映得她眼底的纹路愈发深邃。画面里,一名扎着双马尾的雪怪孩子正把治疗用的营养剂递过隔离玻璃,递给隔壁床受伤的罗德岛干员,两人的手指隔着玻璃轻轻相触,像在传递无声的温度,“铁笼的栏杆会硌出血痕,你看这些玻璃上的哈气——是枷锁的形状,还是体温的温度?” 她指尖点过投影里笑闹的孩子,余光却精准扫过医生护腕的束缚带,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敲打:“你该认得,什么是能暖透冻骨的光。总比……被人用线牵着,点燃烧自己人营地的营火强。” 博士看着凯尔希意有所指的神态,又瞥了眼医生瞬间僵硬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她觉得凯尔希应该藏着什么未说出口的真相。 医生的肩膀猛地一颤,但很快恢复正常。 “是非对错我们自会分辨……但有人用刀架在脖子上,连后退的路都封死,容不得我们选。” 这句话说得极轻,像落在雪上的细沙,只有身前的伊娜莉丝隐约听见。 她刚要追问,医生就猛地抬高音量,故意对着远处的盾卫喊道,试图掩盖刚才的失态:“别想用这些伪造的画面混淆视听!罗德岛是什么地方,我早就看穿了!” “那些都是别人让你想看到的,罗德岛的齿轮从不为牢笼转动。”凯尔希轻飘飘地打断她,指尖在投影上一划,画面瞬间切换成雪怪小队在乌萨斯冻原挨饿的场景——孩子们缩在破帐篷里,啃着冻硬的面饼,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寒风中,“这里不是你该踏的棋盘,更不是她该烧的柴——毕竟,你护在身后的那些孩子,和投影里的,本是同一群渴望温暖的人。” 医生沉稳了下来,她知道凯尔希已经看穿了隐情,又怕被远处混在盾卫里的塔露拉眼线察觉,只能梗着脖子硬撑,语气却软了半截,连声音都没了之前的底气:“所以当了半天谜语人,是为了给你们的秘密武器拖延时间吗?别装模作样——” 说这话时,她悄悄往伊娜莉丝那边递了个眼神,伊娜莉丝瞬间明白了医生的处境,握着铳械的手不自觉松了松。 “轰隆——!!”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猛地炸响,罗德岛本舰的合金壁板竟像揉皱的纸片般被强行撕开,扭曲的钢筋带着刺眼的火花崩飞,碎石与管线碎片如雨般砸落甲板,发出“噼啪”的撞击声。烟尘尚未散尽,六块菱形金属造物已悬浮在破洞处,每一块都足有半人高,表面流淌着幽紫色的源石纹路,边缘锋利得能切割空气,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 被金属造物环绕在中心的,是名身材娇小的菲林女孩,银白的发丝上还沾着战斗留下的灰尘与血渍,显得格外狼狈。 她银白的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脸颊上,额前的源石结晶泛着刺眼的光,几乎要将她的半张脸都映成紫色。原本澄澈如紫水晶的眼眸此刻空洞一片,只有浓郁的杀意在眼底翻涌,像被风暴吞噬的深海。迷迭香微微歪头,稚嫩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温度,反倒像淬了冰的钢针,穿透嘈杂的环境刺进每个人耳中:“伤害……罗德岛的同伴……都是坏人……都要清除……” 话音未落,她身侧的金属造物突然齐齐转向,尖端对准了甲板上持械的整合运动成员。爱国者下意识将巨矛横在身前,盾卫们瞬间组成密不透风的盾墙,巨大的合金盾牌层层叠叠,像移动的钢铁堡垒。可那些金属造物只是轻轻震颤,就散发出让空气都凝固的威压——霜星的指尖刚凝聚起冰雾,就被这股霸道的源石力量逼得倒抽冷气,护腕下的源石结晶竟隐隐作痛,连凝聚的冰雾都消散了大半。 “坏人……都要、碾碎!”迷迭香猛地抬手,其中一块金属造物如出膛的炮弹般射向最近的盾卫,“哐当”一声巨响,合金盾牌被砸得凹陷变形,边缘甚至出现了细密的裂痕。盾卫闷哼一声,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舱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随即昏死过去,头盔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其他金属造物也躁动起来,表面的源石纹路越来越亮,幽紫色的光芒几乎要将甲板染成紫色,空气中的源石能量疯狂涌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掀起毁灭的风暴,连远处的控制台都开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迷迭香?!”阿米娅认出了那个娇小的身影,耳尖的绒毛因震惊而竖起,她下意识往前跑了两步,又猛地停住,“她应该在医疗舱休息才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嘀嘀嘀——嘀嘀嘀——”阿米娅腰间的通讯器突然急促地响起,打破了甲板上短暂的死寂,在紧张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 “谢天谢地,阿米娅,通讯终于恢复了!”通讯器里传来迷迭香小队成员焦急的声音,背景里还夹杂着杂乱的脚步声,“你现在在哪里?看到迷迭香了吗?她从医疗舱跑出去了,我们找了她好久!” “她在我这里,就在E3登舰口甲板。”阿米娅回头看了眼正处于失控边缘的迷迭香,声音带着难掩的担忧,“情况有些……不对劲,她的源石技艺快要失控了。” “是整合运动的先头部队!他们偷袭了医疗舱外围,迷迭香听到动静后情绪就彻底失控了,非要过来‘保护大家’。”小队成员的声音愈发焦急,“麻烦你先想办法稳定她的情绪,我们已经到三层甲板了,马上就到!” “好!” 阿米娅挂掉通讯,快步跑到迷迭香身边,伸出手却又猛地顿住,不敢贸然触碰——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迷迭香周身狂暴的源石能量,生怕自己的触碰会刺激到她。“迷迭香,是我,我是阿米娅。”她放轻声音,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你看看我,这里没有敌人,我们都在等你回去吃蛋糕,是你最爱的黑森林蛋糕,我特意让厨房留着的。” 她的耳尖绒毛因精神高度集中而剧烈颤抖,淡紫色的精神力小心翼翼地探向迷迭香混乱的意识——那里面全是破碎的战斗画面:燃烧的村庄、哀嚎的感染者、冰冷的枪口,还有挥之不去的、被抛弃的恐惧。 “蛋糕……?”迷迭香空洞的瞳孔突然微缩,银白的睫毛急促地颤了颤,像是从深海捞起一丝破碎的、温暖的记忆。她抬起手,指尖在半空虚虚抓了抓,像是在触碰回忆中的甜腻滋味,悬浮的金属造物也跟着顿住,表面幽紫的纹路明暗不定,狂暴的能量气息稍稍收敛。可下一秒,她猛地转头看向甲板上持械的整合运动成员,鼻腔翕动了两下,额前的源石结晶再度爆发出刺眼的光,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怒:“不对……他们、他们身上有硝烟味!和那些烧掉村子的人一样……他们要伤害罗德岛的大家!” 金属造物瞬间重新绷紧,尖端对准整合运动的方向,空气中的源石能量再度躁动起来,连罗德岛本舰的应急灯都开始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仿佛随时会熄灭。 甲板上的整合运动成员早已没了半分战意,刚才金属造物砸穿合金盾的威力还历历在目,没人想成为下一个被击飞的目标。 霜星捂着肩甲的焦痕,指尖残留的冰雾因极致的紧张而彻底消散——她亲眼看见那金属造物砸穿合金盾的力道,比爱国者的巨矛还要蛮横霸道,自己引以为傲的冰墙在那纯粹的力量面前,恐怕连一秒都撑不住。 医生的手心沁出冷汗,握着法杖的手微微发抖,目光扫过被撞昏的盾卫和扭曲变形的舱壁,喉结剧烈滚动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最前方的盾卫悄悄把盾牌往回收了半寸,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吸引迷迭香的注意;而爱国者的巨矛不知何时已垂在身侧,头盔下的目光掠过迷迭香失控却又带着脆弱的神态,又落在远处医疗舱投影里笑闹的雪怪孩子身上,骨颌无声地开合着,终究没再发出战斗的指令。 没人想再和这个力量失控的菲林女孩对峙——医生惦记着被塔露拉挟持的女儿,霜星放不下那些还在罗德岛接受治疗的族人,就连以忠诚为信条的爱国者,也不愿让麾下的盾卫死在这种“无意义的抵抗”里。 就在金属造物表面的源石纹路亮到极致、即将再度发起攻击的瞬间,阿米娅心一横,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迷迭香冰凉的、微微颤抖的手。 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将额头轻轻贴在迷迭香的额头上,让自己温暖的呼吸拂过女孩凌乱的发丝,声音轻得像落在初雪上的羽毛,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迷迭香,你记得吗?上次你完成伦蒂尼姆的任务回来,我给你留了黑森林蛋糕,你把最上面的樱桃分给了你的小队成员,还说‘他们跟着我出生入死,应该多吃点好的’。” 她的精神力温柔地包裹住迷迭香混乱的意识,像用细密的丝线缝合破碎的布片,耐心地疏导着那些狂暴的情绪:“这些人现在没有继续跟我们战斗,他们放下了武器,和我们一样,都是想在这片残酷的大地上活下去的人。” 迷迭香的身体僵了僵,空洞的眼眸里渐渐浮起一层水光,那是长久以来压抑的委屈与恐惧,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悬浮的金属造物表面的纹路慢慢暗下去,从尖锐的攻击姿态缓缓放平,最后“哐当”一声轻响,重重落在甲板上,激起细小的尘埃。她歪头看着阿米娅,声音带着刚清醒的沙哑和一丝委屈:“……樱桃?对了,有个佩洛族的小队成员,上次抢了我的蛋糕,我还没跟他算账呢。” 那份足以碾压全场的压迫感如潮水般退去,但整合运动的成员们依旧绷着神经——刚才金属造物撕裂舰体的巨响,还有盾卫倒飞出去的画面,早已刻进他们的脑海,成为挥之不去的阴影。 凯尔希走到甲板边缘,望着远处翻涌的铅灰色云层,海风掀起她的白色大褂,露出袖口下隐约的源石结晶。她的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深意,像在说给整合运动听,又像在自语:“还要继续吗?冰原的雪,不该沾染上无辜者的血。” 她没有回头,只是抬手往舱外挥了挥,“再待下去,这里什么都不会留不。” 医生和霜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霜星抬手示意雪怪小队收拢伤员,医生则扶起身边的盾卫,而爱国者沉默地举起长戟,将戟尖指向舱外——那是撤退的信号。 盾卫们如蒙大赦,纷纷收起盾牌,跟在雪怪小队身后,有序地从被撕开的舰体破洞撤离,没有一人再敢回头张望。 第328章 指向核心城的锋芒 整合运动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云层后,罗德岛本舰的甲板上终于响起金属摩擦的轻响——维修干员推着焊枪车穿过扭曲的钢筋,医疗兵蹲在伤员身边包扎,迷迭香被阿米娅牵着坐在临时休息椅上,指尖还在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金属造物,嘴里小声念叨着“蛋糕要凉了”。 小兔子看到博士和凯尔希并肩走来,把迷迭香交给她的小队成员后跑了过来。 博士沉默地踩着甲板上未干的油渍走到指挥室,可露希尔修复完成的全息投影已自动亮起,阿米娅先她一步,正对着屏幕上的红点标记轻敲指尖,耳尖的绒毛还没完全平复:“博士,凯尔希医生,初步战损统计出来了。” 她抬手将投影画面放大,E3登舰口的破损区域被标成醒目的红色:“舰体方面,合金壁板被撕裂约12平方米,三号通风管道完全损毁,应急供电系统短暂中断过87秒,工程部说最快也要6小时才能恢复基础防御。” “也就是说这六个小时,罗德岛是没有任何防御系统能用的。”博士沉声。 “是的,人员方面……我们有17名干员重伤,都是游击队盾卫的巨盾撞击导致的内出血,已经送进手术舱;8名轻伤,其中2名是被迷迭香失控时的冲击波波及,没有生命危险。”阿米娅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整合运动那边……我们收治了5名失去行动能力的盾卫,还有2名雪怪,他们说只是想找个暖和的地方待着。” ”不必自责,你做得很好。“凯尔希看出了阿米娅的紧张,开口宽慰。 指挥室的门被推开,穿着罗德岛支付的电弧笑眯眯地走进来,怀里抱着一台刚刚改装完毕地通讯器,银灰色的短发上似乎还能看到沾着的焊枪火星。看到博士,她站直身体,双手搭在身前,礼貌地颔首:“博士,阿米娅小姐,凯尔希医生,突袭任务所需的通讯系统中继站已经架好了,能在高活性源石范围里运行48小时。” “罗德岛吗?收到请回复,这里是近卫局诗怀雅警司。”诗怀雅的全息影像突然跳出来,背景里的近卫局大楼还在冒着黑烟,“近卫局这边陷入僵局,你们能派出支援吗?” “当然,龙门是我们的合作伙伴,我们不会坐看近卫局被整合运动冲垮。”博士点了点头,指尖在投影上划出一条从罗德岛本舰到切尔诺伯格核心城的预设路线,“之前和龙门商议的突袭行动,照常执行。” “可是博士……”阿米娅猛地抬头,“我们现在的战力……” “正因为现在才要去。”博士的目光扫过众人,“塔露拉的目标是切尔诺伯格核心能源舱,她要引爆那里制造波及乌萨斯和龙门的源石灾难——而浮士德在龙门作乱,就是为了把我们的注意力引过去。我们如果只顾一头,龙门和罗德岛都会被卷入爆炸范围。” ”你的意思是,我们要两边都不放弃?“伊娜莉丝若有所思。 “我和你一起去。”凯尔希突然开口,mon3tr的影子在她脚边晃了晃,“另外,我批准电弧和迷迭香也加入这次行动。” “我?”电弧指了指自己,愣了一下,举起怀里的通讯器,“我的专长是通讯支持和情报处理,外勤作战……我知道了。” 她不是不想去,只是又回到乌萨斯的土地让电弧有些…… “没人比你更懂你做出来的东西。”凯尔希走到她身边“我需要你保证我们和主舰的通讯不中断。” “至于迷迭香。”凯尔希的目光转向门口,迷迭香正被她的小队成员牵着走进来,手里还攥着半块包装好的黑森林蛋糕,“她的法术是突破核心城防御的关键。” 阿米娅和电弧点了点头。 她调出迷迭香的能力报告,投影上浮现出无形“手”的受力分析图:“她能展开覆盖大范围的感知网,摸清核心城的防御布局;那四只无形的‘手’,能直接破坏能源舱的外部装甲——但要注意,温差过大时她的神经会出现灼痛感,作战时间不能超过40分钟。” 这话是说给博士听的。 迷迭香咬着蛋糕点头,脸颊鼓鼓的:“我能行,阿米娅说保护大家就是任务。” 博士看着两人,突然笑了笑:“很好。现在重新制定计划——分三组行动。” 她抬手在投影上划出三个区域:“第一组,由我带队,成员包括迷迭香、电弧,凯尔希和伊娜莉丝,直接突入切尔诺伯格,阻止爆炸;第二组,芙兰卡带着刻俄柏和企鹅物流,返回近卫局支援,压制浮士德的弩手小队,完成任务后掩护我们的退路;第三组,阿米娅你和剩余的干员留在罗德岛本舰,确保通讯畅通。” “博士,你亲自带队太危险了!”阿米娅急忙说道”我跟你一起去。“ “只有我在场,才能最快破解能源舱的加密系统。”博士抬手按住她的肩膀,目光坚定,“罗德岛不能没有人坐镇,你已经长大了,对吗?” 凯尔希认同地点点头,将一枚通讯器递给博士:“mon3tr会在核心城入口接应你们,它的激光能撕开第一道防线。” 电弧已经开始调试通讯器,淡蓝色的电光在她指尖跳跃:“博士,我已经和龙门的技术部门对接,他们会给我们提供核心城的最新数据,5分钟内传过来。” 迷迭香将最后一口蛋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六块金属造物从门外飘进来,在她身边整齐排列:“我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博士看着眼前的众人,又看向投影上切尔诺伯格的废墟影像——那里曾是感染者的牢笼,现在却成了决定所有人命运的战场。她握紧了腰间的通讯器,声音沉稳有力:“所有人检查装备,15分钟后在一号登舰口集合。这次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窗外,罗德岛本舰的引擎重新启动。 远处的龙门城区,硝烟还未散尽,但一道指向核心城的锋芒,已在暮色中悄然出鞘。 第327章 核心城的阴影 “距离切尔诺伯格核心城撞击龙门,倒计时72小时18分03秒。 战术终端的电子提示音尖锐刺耳,与驾驶舱内的警报声交织在一起。 红色倒计时数字每跳动一下,都像在敲击众人紧绷的神经。 “坏家伙”号的舱壁因引擎过载而微微震颤,仪表盘上的温度指针一路飙升,红色的过热警告灯疯狂闪烁。震耳的引擎轰鸣几乎盖过众人在通讯器里的交流,偶尔有细小的碎块撞在金属舱壁上,发出“噼啪”的脆响。 驾驶员是个留着寸头的乌萨斯裔干员,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沾满油污的操作杆上。 他猛地往左打满方向盘,飞行器险之又险地避开一块人头大小的碎块——那碎块擦着机身飞过,在装甲上留下一道深痕。 再然后,他就看到了这次旅行的目的地。 “博士!正前方就是核心城,目测它的推进引擎在过载运转,红外探测显示外壳温度超过800!”他拍了一下控制台,调出核心城的三维模型,北侧一个不起眼的货运口被标成绿色,“我只能在这儿找到登录口,窗口期——最多三分钟,超时飞行器的隔热层就会融化!” 博士快步走到驾驶座旁,目光扫过跳动的仪表盘数据,抬手拍了拍驾驶员的肩膀,声音沉稳得像锚:“辛苦你了,稳住航线,剩下的交给我们。” 博士扶着震动的舱壁站稳,透过防热舷窗望去,切尔诺伯格核心城的轮廓在黄沙中愈发清晰——它像一头失控的钢铁巨兽,黑色的舰体表面布满暗红色的源石结晶,那些结晶像凝固的血痂般层层堆叠,缝隙中还在渗出淡蓝色的源石蒸汽。核心城尾部的推进口喷出数道粗壮的烈焰,橘红色的火舌将周边的云层染成灼目的色彩,连远处的天空都被映照得发烫。 这座曾承载乌萨斯荣耀的移动城市,此刻正以每小时八十公里的速度全速冲向龙门,沿途的荒地上,被它碾压出的沟壑还在冒着黑烟,漫天黄沙被它的阴影完全笼罩,仿佛要将整片大地都拖入毁灭的深渊。 “所有人进入战斗位置,激活战术装备!”博士抬手拍了拍战术头盔侧面的通讯键,指令传递到每个成员的耳中,“迷迭香,提前激活法术回路,通路构建必须一次成功;电弧,最后一次检查防干扰通讯,核心城的源石磁场会扭曲信号;凯尔希,mon3tr的情况如何?” “通讯正常!”电弧立刻蹲下身,将战术背心上的通讯器取下,指尖飞快地划过屏幕上的参数,银灰色短发下的眉头微微蹙起——当屏幕显示核心城的坐标时,她的眼神掠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坚定取代。 她怀里的“小树”源石造物感受到主人的情绪,发出柔和的蓝光,电流在纹路中轻轻流转,“已启动三重信号加密,就算核心城的引擎干扰场开到最大,也能保持和罗德岛本舰的通联。” “mon3tr的情况永远不用担心。”凯尔希站在靠近舱门的位置,平日里的白色大褂早已换成便于格斗的黑色作战服,腰间用于防身匕首鞘泛着冷光。 mon3tr的影子在她身后舒展,巨大的躯体几乎占据半个舱室,猩红的眼眸死死锁定远处的核心城,爪子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舱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确认登舰后第一战术:以货运口为中心构建五米半径环形防御圈,mon3tr负责正面拦截,核心城内部的情况未知,所有人保持警惕,不许脱离编队。” “明白!”伊娜莉丝靠在舱壁上,双手快速调整左侧大腿上铳械的固定扣,指尖划过冰冷的铳身,确认弹药已经上膛。她拉了一下铳械的保险栓,“咔哒”一声轻响在嘈杂的舱内格外清晰,“我的铳刃随时待命,近距离支援没问题。” 迷迭香安静地走到舱门边缘,舱内提前准备好的六块巨大金属造物在她身边缓缓悬浮,每一块都泛着淡淡的源石光泽。她闭上眼睛,双手在身前轻轻交握,法术激活的光晕从她体内扩散开来,柔和的白光包裹住金属造物,让那些冰冷的合金都染上了温度。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身体周围随之亮起法术的光辉,而那些提前准备好,像是大剑一样的金属造物也发出相互呼应的光茫。 “距离预定登舰点还有500米……300米……正在同步核心城速度!”驾驶员的声音带着嘶吼,他死死盯着速度表,操控杆在手中几乎要被捏碎,“速度匹配完成!窗口期开启——好了!我们只有三分钟时间,一秒都不能多等!” 仪表盘上的绿色窗口期提示灯亮起,同时红色的倒计时开始飞速跳动:03:00、02:59、02:58…… “迷迭香,搭建通路!”博士的声音陡然拔高,合金门在核心城的震动中“哐当”作响,半开的门缝里透出浑浊的暗光,像一头蛰伏巨兽张开的獠牙。 “用金属造物构建网格通路,我们必须在倒计时归零前全部登城!” “通路稳定!可以通过!”迷迭香猛地睁开眼,六块金属造物瞬间在“坏家伙”号与货运口之间展开,以肉眼难辨的速度交错编织成一张半米宽的网格通路,金属接缝处泛着淡蓝色的法术光晕,像凝固的电光。 她抬手按住胸口,剧烈地喘息着,脸颊因法术过载而泛起不正常的薄红,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但核心城的气流太乱,法术锚点不稳……我不确定能支撑超过两分钟!” “足够了!”博士的回应没有半分迟疑,他一把扯下腰间的战术绳系在手腕上,率先冲到舱门边缘。舱外的热浪扑面而来,带着源石燃烧的刺鼻气味,通路在乱流中微微晃动,却始终保持着紧绷的状态。 ”动作轻点。“ mon3tr立刻上前,巨大的爪子刻意收敛起锋利的尖端,只用掌心轻轻搂住博士的腰——这只曾将整合运动士兵撕碎的巨兽,此刻动作轻得像托着易碎的瓷器,指腹粗糙的纹路避开了博士战术背心上的仪器,生怕碰坏通讯模块。博士能清晰感受到它掌心的温度,还有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腔。 凯尔希则快步走到电弧身边,不等对方反应,弯腰就将她打横抱起。 电弧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凯尔希的脖子,怀里的通讯器被她死死按在胸口,生怕在转移中磕碰。她瞥见凯尔希作战服的袖口沾着干涸的血渍,那是之前保护迷迭香时留下的,耳根瞬间有些发烫,却还是小声提醒:“医生,您的左肩……” “别说话,抓紧。”凯尔希的声音低沉有力,脚步已经踏上了通路,黑色作战靴踩在金属网格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迷迭香,到姐姐这儿来。”伊娜莉丝笑着揉了揉迷迭香的银白发丝,指尖触到她发烫的皮肤时,笑容微微一收。她迅速蹲下身,让迷迭香搂住自己的脖子,手臂稳稳托住女孩的大腿,“抓好了,咱们走——放心,就算通路断了,我也能把你扔到货运口去。” “不要……”迷迭香小声抗议,却还是乖乖收紧了手臂,将脸埋在伊娜莉丝的肩窝,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淡淡的硝烟与火药味,莫名觉得安心。 “倒计时只剩1分15秒!通路开始不稳定了!”驾驶员的嘶吼从通讯器里炸开,他死死盯着仪表盘上闪烁的红色警告,“再不走我们都得陪葬!” 话音刚落,通路突然剧烈震颤了一下,边缘的一块金属造物险些脱落,吓得最后方的两名干员脸色发白。 “撑住!迷迭香!”博士回头大喊。mon3tr率先跃出舱门,带着博士踩在通路中央,厚重的脚掌落下时,网格只微微下沉半寸,法术光晕瞬间暴涨,稳住了晃动的结构。凯尔希抱着电弧紧随其后,她的脚步轻盈如猫,几乎是贴着通路表面滑行,避开了每一处受力薄弱的节点;伊娜莉丝抱着迷迭香走在最后,女孩咬着牙,额前的源石结晶光芒大盛,用意念强行加固通路的边缘,金属造物表面的纹路亮得刺眼。 后续的小队成员早已排成整齐的一列,每个人都将战术装备收至最小体积,动作快得像离弦的箭。负责断后的重装干员一手扶着通路,一手举盾挡住飞溅的源石碎块,确保身后的医疗兵安全通过。没有人说话,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和金属摩擦声,与通讯器里不断跳动的倒计时交织在一起:00:47、00:46、00:45…… 当最后一名重装干员的靴子踏上货运平台的瞬间,迷迭香的身体猛地一软,搭建通路的金属造物失去法术支撑,瞬间崩解成无数淡蓝色的光屑,像破碎的星尘消散在风中。 “坏家伙”号没有半分停留,驾驶员猛地拉升操纵杆,飞行器如离弦之箭般调转方向,引擎喷出的橙红色尾焰在核心城的热浪中扭曲变形,飞速拉开距离——再晚一秒,它的隔热层就会被核心城外壳的高温融化成铁水。 货运口的合金门在核心城的震颤中“哐当”作响,锈迹深嵌在金属纹路里,博士伸手一触,指尖沾了满手暗红色的铁屑。墙壁上的源石结晶如獠牙般凸起,表面泛着油腻的光泽,用战术刀轻轻一刮,就有细小的晶粉簌簌掉落。空气中漂浮的淡蓝色粉尘钻进鼻腔,带着类似消毒水的刺鼻味,迷迭香刚吸入一口就忍不住咳嗽,银白的睫毛上沾了层细密的粉粒。 博士和凯尔希背靠背站成一个半圆,目光扫过陆续聚拢的小队成员。“重装组3人,医疗组2人,战术组全员到齐。”凯尔希的声音压得很低,指尖划过mon3tr的爪背——那巨兽正用鼻子轻嗅空气,猩红眼眸警惕地盯着通道深处,“第一阶段算侥幸,但核心城是塔露拉的猎场,每一步都得踩实。” 博士没接话,只是下意识摸了摸战术背心上的通讯器。 “这里的源石浓度超出正常水平的三倍。”电弧蹲下身,将便携式检测仪贴在地面的源石裂隙上,屏幕瞬间跳出刺眼的红色警报,蜂鸣声被她飞快按灭,“数值还在跳,每分钟上升0.7个单位——而且能量极不稳定,塑能系法术只要功率超过30%,就会触发局部源石爆炸。” 她抬手抹掉额角的冷汗,银灰色短发下的眉头拧成结,“我的‘小轴’还能勉强用,但伊娜莉丝的火……” “也就是说我不能随便开炮?”伊娜莉丝看着枪管上的火焰纹路还残留着登舰前的余热,她挠了挠头,脸上的笑容垮了半截,“这破地方连火都不让用?那遇到扎堆的敌人,我总不能用铳托砸吧?” 话虽抱怨,她还是默默将火铳的能量输出调到最低,枪口朝下抵在地面,避免误触引发危险。 “嘘——”凯尔希突然抬手,食指贴在唇上。 mon3tr巨大的尾巴扫过地面,将散落的源石碎块扫到一旁,发出“沙沙”的轻响;它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咽,猩红眼眸死死锁定货运口通往中层区的黑暗通道。 “不是脚步声。”凯尔希的声音比之前更轻,像融入空气的尘埃,“是骨骼摩擦和源石结晶碰撞的声音——很多,正从地下通道往上涌。” 众人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伊娜莉丝一个箭步冲到通道左侧,火铳架在肩窝,瞄准镜的十字准星死死锁着通道深处的黑暗,手指虚搭在扳机上;迷迭香的六块金属造物“嗡”地一声展开,在她身后排成扇形防御阵,淡蓝色的法术光晕在造物表面流转,无形的“手”悄然扩散,形成一张覆盖半径五十米的感知网——网的边缘刚触到通道中段,她就脸色一白,“里面的东西……没有正常的生命信号。” 博士和电弧则飞快将核心城的三维结构图投射在地面,蓝色全息影像在淡蓝色粉尘中微微扭曲。 电弧用指尖点在中层区下方的网状结构上,“这里是乌萨斯时期的能源输送管道检修通道,设计成迷宫式布局,就是为了防止外人入侵——现在被整合运动改造成防御工事。”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在圣骏堡大学做过相关课题,这种通道的承重墙很薄,炸开容易引发塌方。” “博士,遇到整合运动的人……我们是优先突围还是清除?”队伍里最年轻的医疗干员声音发颤,她攥着急救包的手指泛白——登舰前的紧张还没褪去,此刻又被通道里的异响逼得心脏狂跳。 “清除。”博士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但记住,待会儿从通道里出来的,大概率不是‘人’。” 他的目光掠过电弧,后者立刻会意,悄悄将“小树”源石造物贴近地面,捕捉着地下传来的能量波动——屏幕上的曲线扭曲得愈发狰狞,像濒死者的心电图。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和金属摩擦的声响。 通道深处的阴影突然蠕动起来,不是光线变化,是有东西在黑暗里“挤”出轮廓——伊娜莉丝的瞄准镜十字准星瞬间锁死那团移动的黑影,指节因攥紧枪柄而泛白,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下一秒,一道扭曲的身影撞进光里,让她猛地屏住呼吸。 那应该是名整合运动士兵,但如今变得像是源石造物——皮肤像被烧熔后重新凝固的赭红色晶石,每一寸都布满蛛网般的裂纹,裂纹里渗着淡蓝色的源石汁液;裸露的小臂肿得比正常人大三倍,末端不是手掌,而是五根弯曲的晶石利爪,尖端还挂着干涸的深色血痂。他的头颅歪向一侧,颈椎处的晶石断裂又强行粘合,空洞的眼窝是两个漆黑的窟窿,本该是嘴唇的位置裂成一道狰狞的口子,淡蓝色的汁液顺着下巴滴落,砸在地面的碎石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他以一种违背人体结构的姿态前进,膝盖反向弯曲,每一步都让晶石骨骼摩擦出“咯吱”的刺耳声响,地面的碎石被他踩得微微震动,连空气都仿佛被这诡异的移动压得发沉。 他的眼睛空洞无神,嘴角流着源石汁液,身体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前进,每一步都让地面的碎石微微震动。 伊娜莉丝觉得这玩意有点眼熟,但一时半会没想起来在哪里见过。 “高度源石化的人。”凯尔希的声音像浸过冰的钢——这场景让她想起一些不好的过去,那些被强行灌入源石的俘虏,最后都变成了这样没有神智的怪物。“有人在给他们灌活源石,看来塔露拉为了守住核心城,连整合运动的人都不放过。” “这些人……本该有机会活下来的。” 话音未落,通道口的阴影里突然爆发出一片嘶哑的嘶吼,数十道扭曲的身影涌了出来,像从地缝里爬出来的石鬼。他们的晶石利爪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开冷芒,源石汁液滴落的声音汇成一片,连空气都被染上了刺鼻的腥甜。 迷迭香的脸色瞬间褪成惨白,银白的发丝因颤抖而拂过脸颊,她猛地闭上眼睛,却挡不住脑海里炸开的火光——在米诺斯烧毁村子的源石畸变体,也是这样拖着扭曲的身体扑来。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后退半步,六块金属造物“嗡”地一声发出不安的震颤,法术光晕忽明忽暗。 “迷迭香!看着我!”博士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劈醒她,他抬手直指最前面的源石化士兵,战术刀的寒光映在眼底,“这冷静下来,这些东西是你能对付的敌人。” 电弧同时拽了拽迷迭香的衣角,将一块温热的能量块塞进她手里:“你的法术能压制它们,相信自己!我帮你干扰他们的信号!” 迷迭香猛地睁开眼,额前的源石结晶爆发出刺眼的光,被压抑的法术瞬间爆发——四道半透明的“巨手”从虚空中探出来,指缝间缠着淡蓝色的法术流,像从深海升起的礁石,稳稳挡在队伍前方。 第一个扑来的源石化士兵撞在“手”上,发出“咔嚓”的脆响,晶石骨骼当场断裂,身体被死死按在通道壁上,淡蓝色的汁液顺着墙壁流淌,在源石结晶上晕开诡异的纹路。 电弧早已将“小树”源石造物抛向空中,那藤蔓状的造物在半空中展开,淡蓝色的电流顺着漂浮的源石粉尘扩散开来,像一张无形的电网。电流触碰到源石化士兵的瞬间,他们的动作突然僵住,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晶石皮肤表面泛起细密的电弧——这些怪物的行动果然依赖电信号传递,电弧的干扰精准命中了要害。 “吼——!”mon3tr的咆哮震得通道壁簌簌掉灰,它猛地扑向扎堆的士兵,巨大的爪子横扫而过,三名士兵瞬间被拍扁,暗红色的晶石碎片飞溅到半空中,砸在地面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伊娜莉丝早已切换成铳刃模式,链锯剑“嗡”地一声启动,她的身影如鬼魅般穿梭在士兵之间——踩着士兵扭曲的肢体跳跃,链锯剑每次落下都精准切断核心结晶,既避免了源石爆炸,又能瞬间让怪物失去行动力。 可通道深处还在不断涌出新的敌人,眼看士兵的数量越来越多。 “博士,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他们像无穷无尽的!” 博士的目光扫过通道深处,那里的阴影里不断涌出新兵,他突然注意到,每次士兵冲锋的节奏都和远处一道微弱的蓝光同步。 “电弧!查能量波动!”她喊道。 电弧立刻低头看向检测仪,屏幕上的能量曲线正有规律地起伏,和士兵的冲锋频率完全吻合——不是自然涌出,是有人在操控! “找到了!通道左后方三十米!有术师的生命电信号!”电弧的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将术师的位置标记在博士的战术头盔上,“他们在引导源石能量,这些士兵就是被操控的傀儡!” “伊娜莉丝,用火铳!”博士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一把将迷迭香往身后拉了拉,“源石浓度高也顾不上了,压制后排术师!我们必须冲过去。”他猛地顿住,化作一个急促的手势,“突破后往检修通道走!” “早说啊!”伊娜莉丝立刻切换回火铳模式,枪口对准电弧标记的方向,她将能量输出调到40%——火焰刚喷出就引发了局部源石粉尘爆炸,淡红色的火光瞬间照亮通道,“炸开算你的!” 枪声在狭窄的通道里炸开,带着火焰的子弹穿透爆炸的火光,精准击中了阴影里的一名术师。 那术师惨叫一声倒下,他身边的两名同伴慌忙后退,试图重新操控士兵——但失去引导的源石化士兵瞬间乱了阵脚,有的原地抽搐,有的盲目冲撞,刚好撞开了一道缺口。 “就是现在!”凯尔希率先冲了出去,mon3tr的爪子在她身前撕开一道屏障,将扑来的士兵拍飞;博士紧随其后,战术刀解决掉漏网的怪物;迷迭香的金属造物在队伍两侧展开,形成移动的防御墙;电弧抱着通讯器跑在中间,不断用电流干扰残存的士兵;伊娜莉丝则垫在最后,燃火的铳剑扫过,为队伍扫清后顾之忧。 众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通道深处,只留下满地破碎的赭红色晶石、流淌的淡蓝色源石汁液,以及仍在微微抽搐的残躯。 通道顶端的源石结晶因战斗的震动不断掉落粉尘,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为这场惨烈的突围,撒下无声的祭奠。 第328章 分头行动 又走了一阵,中层区的通道早已没了完整的轮廓,断裂的钢筋如枯骨般刺向穹顶,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脚下碎石“咯吱”的呻吟。 核心城的震动愈发频繁,头顶的混凝土块不断掉落粉尘,最后迷迭香不得不用金属造物在队伍上方撑起一道弧形屏障,才能让队伍继续保持速度离开这里。 “还有多久能到地表通路?”博士扶了一把身边踉跄的医疗干员,对方的战术目镜上沾满灰尘,呼吸声透过通讯器传来,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 如果博士没记错,这名叫做莉迪亚的沃尔珀女孩是第一次参与外勤作战,登城后的高强度移动显然已耗尽她大半体力,沃尔珀女孩此刻脸色苍白如纸,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 “根据地图,前面转过弯就是……” 电弧的话还没说完,莉迪亚突然捂住喉咙剧烈咳嗽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墙边靠去。 ”她怎么了?“伊娜莉丝被吓了一跳。 “大概是哮喘之类的……这里粉尘太浓了……”博士做出判断,莉迪亚伸手去摸战术背心上的急救喷雾,手指却因痉挛而不听使唤。 “别乱动!”电弧立刻冲过去制止对方,她刚刚捕捉到了这里的异常,但还是晚了一步。 所有人都听见“咔哒”一声轻响——那是引信启动的声音。 莉迪亚靠墙的肩膀恰好压到了嵌在墙缝里的压力传感器,墙面瞬间弹出红色的警告灯,急促的蜂鸣声在狭窄的通道里炸开。 “是定向炸弹!快退!”凯尔希的声音刚落下,剧烈的爆炸就席卷了整个通道。 火光瞬间吞噬了视线,灼热的气浪将众人掀飞出去,博士被mon3tr的尾巴撞飞,才没撞到身后的钢筋;迷迭香的金属造物及时挡在身前,却也被冲击波震得崩飞两块。 烟尘散去后,原本的通路已变成一道宽约五米的裂谷,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断裂的管线在风中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 裂谷两侧的岩壁还在不断剥落碎石,显然无法再搭建通路。莉迪亚此刻趴在裂谷边缘,被电弧死死拉住,惊魂未定地大口喘着气:“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先处理你的哮喘。”博士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他捡起莉迪亚掉落的急救喷雾,递给电弧,“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 她看向裂谷两端,左侧通道通往核心城的动力区,右侧则连接着货运电梯。 “通路断了,我们必须兵分两路。” 凯尔希走到裂谷边,敲了敲岩壁,确认暂时不会二次坍塌。 “博士,你带人走右侧,我带迷迭香走左侧,绕路前往指挥塔。” “指挥塔下会合,时间定在两小时后。”博士调出战术地图,通过投影同步给凯尔希,“动力区有大量高温管道,迷迭香使用法术时注意温差,会灼伤神经。” 她特意看向迷迭香,后者点了点头,重新召唤回金属造物,眼底的坚定取代了之前的慌乱。 “你那边要小心,动力区的监控系统还在运作,整合运动很可能在附近布防。”凯尔希抬手将一枚信号器甩给博士,“这是用来识别标记的,如果我们先到了,mon3tr会在指挥塔入口留下标记,同理,你们先到了也要这么做。” 伊娜莉丝已经检查完裂谷右侧的通道,回来时手里拎着一只被捏碎外壳的监控探头:“这边的通路还算完整,就是有点绕。博士,我护卫你。” “电弧跟紧我。”博士拍了拍电弧的肩膀“其他人,检查还能用的东西,抛弃多余的物资,我们要抓紧时间了。” 短暂的分工后,两队人站在裂谷两侧。 凯尔希最后看了博士一眼,声音里带着惯有的隐喻:“石缝里的火不会一直等,别让指挥塔的钟,先于我们敲响。”说完,她转身带着迷迭香和莉迪亚走进左侧通道,mon3tr的影子在她身后舒展,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博士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我们走。电弧,全程开启信号扫描,别放过任何加密频段。” 右侧通道比预想中更狭窄,仅容两人并排通过,墙壁上的源石结晶发出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前路。 电弧将“小树”举在身前,淡蓝色的电流在造物表面流转,形成一张无形的信号捕捉网。 她的指尖飞快地在手腕的微型屏幕上滑动,眉头微微蹙起:“这里的信号很乱,全是动力系统的干扰波……等等,有个加密频段在跳变,像是整合运动的内部通讯。” “能破解吗?”博士立刻停下脚步,伊娜莉丝则靠在通道口警戒,铳刃半出鞘,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试试。”电弧咬了咬牙,将“小轴”也激活,两枚源石造物相互呼应,电流的频率不断调整,与那加密信号形成共振,“是三重加密,用的是乌萨斯旧军队的密码体系……我在圣骏堡大学学过类似的破解算法!” 屏幕上的代码飞速滚动,淡蓝色的光芒映在电弧专注的脸上。半分钟后,一阵冰冷的女声突然从通讯器里传出,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霜星和博卓卡斯替,真是让我失望。” 是塔露拉!博士和伊娜莉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罗德岛不过是艘移动的医疗船,你们却连登舰口都守不住,还让龙门的人搅了局。”塔露拉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翻找什么文件,纸张摩擦的声响清晰可闻。 “领袖,霜星大人说……她提到了罗德岛也在救助感染者……”通讯器里传来一个怯懦的声音,应该是塔露拉的副官。 “呵呵。”塔露拉嗤笑一声,“感染者难道是什么珍贵动物,还需要圈养着保护吗?”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告诉霜星,让她认清楚现实,龙门不会接纳感染者,罗德岛也不会,他们都在利用感染者为他们牺牲。还有博卓卡斯替,让他管好自己的盾卫,再敢质疑我的命令,有人会替我收拾他的。” “是、是!”副官的声音带着颤抖,通讯信号突然中断,只剩下电流的杂音。 电弧关掉检测仪,脸色凝重地看着博士:“信号断了,应该是对方主动切断的。但可以确定,塔露拉对霜星和爱国者的表现极其不满……” “医生的判断没错,塔露拉早就不是以前的感染者领袖了。”博士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手臂,“她现在只在乎那场针对龙门的源石灾难。” “博士,我们现在怎么办?”伊娜莉丝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博士回过神,目光变得坚定:“继续往指挥塔走。把刚才的通讯记录发给凯尔希,让她提前做好准备。塔露拉现在很可能会做出更加极端的事——我们必须在她炸掉整座城之前,停下这座移动城市。” 电弧立刻将通讯记录加密发送,然后快步跟上博士的脚步。 通道深处的黑暗中,隐约传来某种生物的嘶吼声,伊娜莉丝率先冲了出去,铳刃的光芒在黑暗中划出一道亮色。 博士和电弧紧随其后,一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通道尽头,只留下淡蓝色的信号余波,在空气中渐渐消散——而裂谷的另一端,凯尔希正看着手中的通讯记录,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错不了,这些是乌萨斯集团军留下的痕迹……这里,还有其他人。“ 第329章 管道激战 “快点,再快点。” 距离核心城撞击龙门,剩余时间48小时。 中层区的出口被一道扭曲变形的合金门彻底堵死,锈迹斑斑的门板上嵌满了源石碎渣,仅在底部裂开一道不足半米的缝隙——那是刚才电弧用爆炸物后留下的痕迹。 此刻电弧正半跪在地,准备用小轴和小树强行切开这扇变形的大门。 淡蓝色的电流顺着造物纹路狂窜,在门上灼出点点火星,“滋啦”的金属熔化声被身后越来越近的嘶吼彻底盖过。 那绝对不是人类的声音,是高度源石化的怪物在嘶吼,混杂着晶石骨骼摩擦的“咯吱”声、利爪抓挠岩壁的“刺啦”声,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向罗德岛的突袭小队逼近。 “这群鬼东西追得真紧!”伊娜莉丝单手举铳,枪口贴着通道拐角的阴影,不等怪物露头就扣下扳机——子弹穿透最前面那只怪物的晶石头颅,炸开一团淡蓝色的浆液,却没能阻止后续的怪物潮水般涌来。 为了避免引发这块区域的爆炸,她不得不将铳械能量输出压在30%以下,枪口喷出的火光微弱得像烛火。 “这种威力根本杀不死它们,连挠痒都不够!” 一只怪物突然冲破子弹防线,利爪直指旁边换弹的近卫干员。 伊娜莉丝骂了句伊比利亚的脏话,身体扑出时,铳刃咔嚓一声从怪物腰间斜劈而过——晶石骨骼断裂的脆响刺耳至极,暗红色的碎块溅了她满脸。 她顺势一脚将怪物的尸体踹向追兵,借着尸身阻挡的瞬间,拽回吓傻的干员按在门后:“别傻愣着!打开链锯!就算炸不掉它们,也得给电弧争取时间!” 断后的干员们立刻反应过来,十几台链锯同时启动,“嗡鸣”声汇成震耳的铁涛,暂时将怪物的嘶吼压了下去。 “电弧!锁芯快熔穿了没有?它们离我们只剩十米!”伊娜莉丝的吼声里带着火药味,她刚用铳柄砸退一只扑到面前的怪物。 “还有十秒!这门里有防熔合金层!”电弧的额角青筋暴起,汗珠顺着下颌线砸在“小轴”上,激起细小的电流火花“我强行过载能量!门开的瞬间可能会有冲击波,抓好身边的人!” “所有人做好准备!”博士的声音从电弧身后传来,她手里不知何时攥着三枚闪光弹,指尖已经扣住了引信。 通道拐角处的阴影里,终于露出怪物猩红的眼窝,她眸色一沉,“倒数三秒——” “三!二!一!” “哐当——!”合金门在电流过载的爆鸣声中应声弹开,门板带着高温向外翻倒。 博士的闪光弹几乎同时脱手,三枚炸弹在通道内炸开刺眼的白光,伴随着尖锐的干扰音波——这是罗德岛特制的“双效闪光弹”,不仅能致盲,更能屏蔽源石怪物的神经信号。 身后立刻传来怪物痛苦的嘶吼和倒地声,趁着这转瞬即逝的间隙,博士一把拽住电弧的后领将她拖出门外,“走!别回头!” 伊娜莉丝断后,铳刃横扫逼退最后一只冲破白光的怪物,看着它被门板夹断的利爪在地上抽搐,突然咧嘴一笑。 她掌心凝聚起橙红色的火焰,火焰在源石能量的催动下缩成拳头大小,却透着令人心悸的温度:“给你们留个‘礼物’!” 火球精准地砸在门后的源石管道上,管道瞬间炸裂,高温蒸汽裹挟着碎石喷涌而出,将合金门彻底顶死在通道口。 “再见了,杂碎们!”她转身狂奔,身后传来管道爆炸的巨响,整个通道都在剧烈震颤。 “终于离开这鬼地方了……”队伍里最年轻的近卫干员扶着发烫的合金门滑坐在地,作战服后背已被汗水浸透,黏在皮肤上,他大口喘着气,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刚才被怪物按在墙上的窒息感,还没从胸腔里散去。 好几人跟着松了口气,有人瘫坐在栈道边缘,有人摘下头盔用力抹脸,金属头盔落地时发出的“哐当”声,在空旷的动力区里格外清晰。只有博士站在原地没动,兜帽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只看得见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 “别高兴得太早。”博士的声音冷静得像淬了冰,她抬手按住一名正低头擦枪的干员肩膀,“核心城的通风系统会把爆炸声传得很远——我们刚出狼窝,血腥味还没散。”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才发现眼前的露天栈道比想象中更凶险:宽不足三米的金属板被岁月磨得发亮,下方动力管道喷出的灼热蒸汽裹着铁锈味扑面而来,落在栈道上凝结成滑腻的水膜,踩上去稍不留神就会打滑;远处的管道还在“滋滋”作响,偶尔有火星从裂缝中溅出,照亮下方深不见底的机械深渊。 然而更危险的时,栈道尽头的金属支架突然传来摩擦声,紧接着是整齐的脚步声,像鼓点般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下一秒,数十名穿着整合运动制服的士兵从阴影中涌了出来,他们举着砍刀和法术杖,脸上带着悍不畏死的凶光,密密麻麻的人影瞬间堵死了栈道出口,像一堵移动的铁墙。 “找到了!罗德岛的人在这里!”为首的士兵嘶吼着,声音因激动而变调。 “干掉他们!塔露拉大人有令,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一名术师已举起法杖,橙红色的火焰在杖尖凝聚——几乎在火焰亮起的瞬间,伊娜莉丝的黎博利尖耳猛地抖动了一下,身体先于意识行动,她一把拽住博士的后领,用自己的后背护住他往侧面扑倒。 灼热的火焰擦着博士的兜帽掠过,落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金属栈道瞬间被烧得通红,发出“滋啦”的声响。 “哈哈,再慢半拍我们就是熟人了。”伊娜莉丝撑着地面跃起,动作干脆,没有一丝拖泥带水,手腕翻转间铳刃已切换近战模式,“当”的一声脆响,精准格开一枚从斜后方飞来的短刀——那刀擦着她的手肘飞过,深深扎进旁边的蒸汽管道,溅起一片白雾。 她回头看向被对方阵势脸色发白的队员,吼声里带着战场才能淬炼出的镇定:“慌什么?把你后背放心交给队友!对付眼前的敌人!” 被扑倒的博士早已稳住身形,她没去拍身上的灰尘,而是蹲下身快速观察栈道结构,指尖在战术平板上滑动,瞬间标出栈道的承重节点和逃生路线。 “伊娜莉丝,守住左侧,别让他们把我们逼到栈道边缘!”她的声音没有丝毫慌乱,甚至能清晰地传到每个队员耳中,“电弧,启动信号干扰,优先屏蔽对方的频道!” “收到!”电弧的声音从队伍后侧传来,没有丝毫颤抖。 她单膝跪地,四只手一起作业,快速调整“小树”与“小轴”的能量频率,淡蓝色的电流顺着源石造物纹路暴涨,在半空中织成一张细密的无形干扰网——网刚成型,就听见整合运动术师群体发出惊怒的嘶吼。刚要凝聚的火焰在杖尖炸开火星,冰霜法术直接化作白雾消散,两名术师因法术反噬喷出鲜血,法杖“哐当”砸在栈道上,嵌进滚烫的金属缝隙里。 “混蛋!是信号干扰!”为首的整合运动队长怒喝,他一把夺过身边士兵的弩箭,亲自搭弦上膛,“术师退到后排!弩手齐射!高打低压制,别给他们近身机会!” 数十支弩箭瞬间划破空气,带着尖锐的哨音袭来。 “举盾!”博士的指令比弩箭更快,断后的两名重装干员立刻展开合金盾,“砰砰砰”的撞击声密集响起,箭簇扎在盾面上,尾羽疯狂震颤。一名年轻干员反应慢了半拍,弩箭擦着他的小臂飞过,在皮肉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作战服。 “医疗干员!”博士余光瞥见伤员,却没回头——她的目光死死锁定栈道左侧的蒸汽管道,那里的阀门正随着核心城的震动微微松动,“伊娜莉丝,左翼缺口交给你!用火焰逼退他们,别让弩箭形成覆盖!” “我已经在做了!”伊娜莉丝的黎博利尖耳抖了抖,精准捕捉到弩箭发射的间隙。她猛地踏向栈道边缘,脚下水膜让她身形微晃,却恰好避开三支直射的弩箭。 铳刃切换成自动模式,橙红色的火浪顺着她的瞄准泼洒而出,前方的整合运动士兵惨叫着后退,衣服被火星点燃,慌乱中竟推搡着挤下栈道,坠入下方的深渊。 “电弧!干扰他们的通讯频道,我要让他们指挥混乱!”博士面前的干员蹲下身,用战术刀撬开蒸汽管道的阀门,灼热的蒸汽“嘶”地喷涌而出,在栈道前方形成一道白色屏障。 弩箭穿过蒸汽,轨迹立刻变得偏移,大多扎在空处。 “正在干扰!”电弧的指尖在微型屏幕上翻飞,额角汗珠滴落在屏幕上,却没影响她的操作。 半秒后,整合运动的通讯频道里突然响起刺耳的电流杂音,队长的嘶吼被完全覆盖:“左路!左路的人干什么吃的?!把蒸汽吹散——” “就是现在!”博士抓住对方混乱的瞬间,抬手直指栈道右侧的检修平台——那里只有两名整合运动士兵守卫,是明显的薄弱点,“所有人向右侧突围!重装断后,医疗干员带着伤员先走!” 伊娜莉丝立刻会意,火浪再次爆发,将正面的敌人死死压在栈道另一端。 电弧收起源石造物,背起受伤的干员,跟着博士往检修平台冲去。重装干员则交替举盾后退,盾牌上早已布满箭孔,却依旧稳稳挡住后续的攻击。 检修平台的两名士兵刚要举弩,就被伊娜莉丝甩出的战术飞刀精准命中手腕。紧随飞到而来的伊娜莉丝铳刃横扫,将两人逼下平台。 众人刚踏上平台,就听见身后传来整合运动队长的怒吼:“追!他们跑不远!” “该死,这群人跟疯了一样!”一名医疗干员喘着气,回头看向追来的追兵,脸色发白,“平台通往的通道不知道有没有埋伏……” 博士停下脚步,抬手做了个“警戒”的手势。 众人停下脚步。 “电弧,扫描一下……这里好像还有其他人。” 电弧立刻会意,将“小树”源石造物抛向通道顶部,淡蓝色的扫描光线如探照灯般扫过四周。“通道结构完整,无爆炸物残留,但……”电弧的声音突然顿住,“后方五十米外,整合运动的信号全停了,他们没有继续追击。” 博士脚步微顿,侧耳倾听——身后除了核心城管道的“滋滋”声,竟真的没有追兵的嘶吼。 伊娜莉丝回头,通道入口处只有他们留下的杂乱脚印,以及几滴干涸的血渍,那是刚才伤员滴落的。 “伊娜莉丝,去入口警戒,电弧持续扫描,其他人原地休整但不许卸甲。”博士的声音压得很低,兜帽阴影下的眼睛警惕地扫过通道壁——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浅刻的痕迹,边缘还沾着新鲜的石屑。 疑惑像藤蔓般缠上每个人的心头,刚放松的肌肉再次绷紧。 就在这时,前方工业走廊的黑暗中,突然传来“咚——咚——”的声响——不是杂乱的追击声,是巨盾底部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重、规律,每一下都让通道微微震动。紧接着,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金属铠甲摩擦的“哗啦”声清晰可闻,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正在逼近。 “全员戒备!”博士的指令刚出口,走廊尽头的应急灯突然亮起,惨白的光线瞬间照亮十几道高大的身影。他们手持一人高的巨盾,盾牌表面的铁皮被打磨得发亮,边缘嵌着锋利的合金刃;长矛斜指地面,枪尖在灯光下泛着冷芒,密密麻麻的人影如铁墙般堵死了前路,连一丝缝隙都没留下。 最前排的士兵突然齐步上前半步,巨盾“哐当”一声砸在地面,震得碎石跳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的盾牌上——正中央刻着荆棘缠绕的斧刃标志,那是博卓卡斯替的徽记,是爱国者游击队独有的符号。 与整合运动的杂乱不同,他们站姿笔直,头盔下的目光锐利却不狂躁,握矛的手稳如磐石,没有一人率先发动攻击。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那帮杂碎不追过来了。”伊娜莉丝不知何时已绕到博士身侧,手中的烬风悄然切换成狙击形态,枪口却没有直接瞄准——她注意到对方的长矛都没有拉开攻击架势,“这群人是故意把我们赶进爱国者的地盘,塔露拉这招借刀杀人玩得真脏。” 她的尖耳微微抖动,捕捉着对方的呼吸声,“但同样奇怪的是……他们没杀气,不打算杀掉我们?” “有意思。”博士突然提高声音,对着前方的士兵喊道,“爱国者在哪?我是罗德岛博士,想和他谈谈。” 话音刚落,前排的士兵突然侧身让开一道缺口,一名比其他人高出半个头的盾卫走了出来。 他没有举矛,反而摘下头盔,露出布满疤痕的脸:“罗德岛博士,我们等你很久了。但在见大人之前,你得先回答一个问题——” 他抬手直指伊娜莉丝。 “你曾经摧毁过碎骨的面具,对吧?” 第330章 内卫 领路的盾卫脚步沉稳——这里是核心城少数未被源石侵蚀的区域,厚重的铅板墙摸上去冰凉坚硬,指尖划过能摸到深浅不一的弹痕,像是爱国者与乌萨斯巡查队交火的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与防锈剂混合的味道,远处管道喷出的蒸汽在墙壁上凝结成水痕,顺着铅板的纹路蜿蜒而下,像一道道深色的泪痕。 头顶的应急灯忽明忽暗,冷白的光线每隔三秒就扫过周围盾卫的身影,将这些严阵以待的战士们轮廓投射在冰冷的墙壁上。 远处,爱国者的金属装甲与地面接触时,发出比普通战靴更沉闷的笃声清晰可闻,与管道的嘶鸣交织成令人心头发紧的韵律。 来到游击队的据点,爱国者就站在那里,哪怕他始终背对着众人,可依旧没人敢随意开口,这位战场老将宽阔的肩甲上还嵌着半块乌萨斯军徽,另外半边换成了整合运动的样式——但徽记边缘已经磨损。 罗德岛的干员们下意识放轻了呼吸,只有伊娜莉丝的黎博利尖耳在微微抖动。 “罗德岛。”终于,爱国者缓缓转身,金属关节转动时发出“咔嗒”的涩响。 猩红如熔铁的目光扫过众人时,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压迫感,几名罗德岛干员下意识攥紧了武器。 但博士依旧脊背挺直,兜帽阴影下的眼神平静如深潭;电弧则半靠在铅板墙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小树的纹路,伊娜莉丝看似放松,可也能随时暴起伤人。 爱国者的目光在博士脸上停留了两秒,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算是表达了自己的认可,随后右手缓缓探入甲胄内侧的暗袋,抽出一条被汗水浸得发深的皮绳。 皮绳末端悬着的一枚造型精美的源石挂坠——那是一枚被打磨到鸽蛋大小的晶体,表面泛着流动的暗紫色光泽,刻着的雪莲花纹路已经磨损,但在花瓣边缘的裂纹里却渗着极淡的蓝光。 结合之前盾卫的文化,博士一下子就猜到了这东西是什么。 “这是塔露拉送你的东西。”博士的目光落在挂坠上。 “没错……”爱国者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他抬手按住挂坠,指腹摩挲着磨损的花瓣,“她说让我记住为何而战。但现在看来……这是个谎言。” “因为碎骨和梅菲斯特的‘牧群’。你察觉到这东西在影响你,却没法亲手毁掉它——你还在等塔露拉清醒的那一天。” “……”爱国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否认。 他突然抬手,将挂坠狠狠砸在地面的钢格板上,随后提起长戟,戟刃底端带着千钧之力劈下——“当”的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钢格板被砸出一个浅坑,火星四溅。 然而,那枚看似脆弱的源石挂坠却毫发无损,暗紫色光泽反而更盛,裂纹里的蓝光像呼吸般明暗闪烁。 “霜星……回来后……医生,我想通了……但……如你所见。”爱国者的声音磕磕绊绊“我做不到。” 电弧好奇的走到挂坠旁,将随身携带的便携式检测仪的探头对准它——还没等接触,尖锐的警报声就撕裂了这个房间里的寂静,屏幕上的能量曲线疯狂跳动,扭曲成一道道狰狞的锯齿,峰值瞬间突破了检测仪的量程。 “这不是普通的源石造物!”电弧久违的睁开了眼,眼底流露出难解的凝重,机械手快速的在仪器上操作,双手则是启动源石技艺试图与之对抗。 “它在持续释放某种精神干扰法术,频率和之前控制源石化士兵的信号很像!等等……不对!这个频率……它在呼吸?” 到最后电弧得出了一个她不敢置信的结论。 “这是个活的东西……” 博士蹲下身,指尖靠近挂坠表面,但却被伊娜莉丝拦下,她冲对方点了点头,伊娜莉丝只能松开手,但依旧保持警惕。 冰凉的触感下,藏着不易察觉的温热,就像人体的体温。 博士隐约能听到细碎的低语在耳边盘旋,像是塔露拉的声音,又像是某种非人的嘶吼。 “复仇……唯有复仇。” 博士连忙松开了手,电弧上前检查,没有异常后松了一口气,博士也深吸一口气,将那股诡异的感觉压下去,看向身后的伊娜莉丝。 “能处理吗?” “如果和碎骨的面具一样,那就能。”伊娜莉丝咧嘴一笑,指尖的火焰就“腾”地窜出,橙红色的火舌沿着她的铳刃蔓延,将整个房间映得通红,“这种装神弄鬼的玩意儿,我在哥伦比亚见过不少——看好了。” 就在她即将用火焰摧毁挂坠的时候,爱国者突然制止了她的行为,紧接着指挥室的外墙突然炸开,几名盾卫因为装备重量躲闪不及,直接被碎石压在了下面。 “敌袭!”伊娜莉丝调转枪口对准缺口外,灼热光束从烬风的铳口爆射而出。 紧接着,数枚烟雾弹从缺口外丢了进来,一瞬间整个屋子里被烟雾笼罩。 “小心毒气!”博士提醒,所有人连忙捂住口鼻,但这似乎只是普通的烟雾弹,而电弧则是注意到了,有人拿走了地上的挂坠。 “挂坠不见了!” 轰! 第二轮爆炸,伴随着金属撕裂的刺耳声响,这次是淡蓝色的法术力场从缺口处涌了进来。 “这是……”伊娜莉丝觉得这招好像见过,在看到操纵法术的那名乌萨斯女军官后,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乌萨斯的铁幕小队?” “博卓卡斯替,奉贝尔加大公的命令,我们要来取走你的性命!“ 冰冷的女声从门口传来,安娜·伊万诺娃拄着她那根铸铁手杖站在光线下,深灰色长发束得一丝不苟,厚重的军官大衣袖口绣着乌萨斯军徽,手杖顶端的源石晶体泛着幽蓝光芒,“驻扎在这里的整合运动也会被一并清除,做好觉悟吧!” “哎哟,手下败将又来了。”伊娜莉丝不以为然,毕竟上次他们针对霜星的行动被自己一个人轻而易举的化解,再来一次又如何?这么短的时间里,做什么都改变不了双方实力上的差距。 “永烬?正好,我要拿你的脑袋去领赏金。”安娜冷笑一声,她身后铁幕小队的其他队员迅速展开阵型。 重装盾卫伊万·米哈伊洛维奇举着巨熊徽记的盾牌挡在她的身前,上次战斗留下的肩甲战痕清晰可见;突袭近卫谢尔盖·沃罗诺夫裹着白色伪装斗篷,两把军刀反握在手中,脸上的冻伤疤痕因冷笑而扭曲;稍远一些的位置,那名叫做卡蒂娅·彼得洛娃早已跃到门口的管道上,战术目镜遮住半边脸,改装狙击铳的枪管精准对准指挥室中央。 “已锁定博卓卡斯替。” “铁幕……。”爱国者的巨矛斜指地面,矛尖的寒光映在他的独眼上,“你们不该来这里。” “我们只服从命令。”安娜手杖轻敲地面,“铁幕阵列,展开。” 淡蓝色的法术力场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覆盖了整个指挥室门口,力场边缘的空气都变得粘稠。 “束手就擒还是顽抗到底?” “不是,你哪来的自信啊!”伊娜莉丝忍无可忍,铳械射出附带腐蚀效果的蚀刻子弹,却被伊万用砸在地面的盾牌拦下,子弹和盾面接触爆炸,冲击波瞬间掀起一片碎石,嘲讽的低吼震得人耳膜发疼。 “现在投降还来得及!”他的盾面泛起与力场同源的蓝光,吸收伤害的护盾在体表成型。 电弧察觉到了对方的不对劲,如果铁幕小队真的能拿下爱国者,为什么还要和他们费口舌?直接动手不就好了,现在这样的原因只有一个…… “电弧,你有没有注意到,这里突然下起了黑色的雪?”博士一直观察着环境的变化,突然开口打断了电弧的思考。 “黑色的雪?!不好!博士,我们要立即撤退!” “?”博士露出疑惑的神情,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位罗德岛的精英干员露出这样的神态“你在说什么……” 博士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她看到了,铁幕小队的身后好像还有什么人。 然而伊娜莉丝已经和铁幕小队纠缠在一起,火焰顺着刃口喷涌而出,熔断了突然出现,困住她的寒霜枷锁,可还没等她进一步行动,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笼罩在她的心头。 “什么东西……”伊娜莉丝看向铁幕小队身后的阴影,没反应过来,一道黑影扑面而来。 就在这时,爱国者的巨矛突然横扫而过,矛尖精准的碰撞在那道黑影上,伊娜莉丝这才看清楚,那是一把造型诡异的骨质军刀。 “博卓卡斯替,你这把老骨头倒还没锈透。”黑影缓缓站直,呼吸机“嘶啦——呼”的运作声取代了呼吸,每一次气流吞吐都带着金属的冷意。 这时众人才看清他的模样:黑色风衣下,贴身的银灰色软甲勾勒出非人般流畅的线条,护膝上的乌萨斯纹路已被暗红色血渍浸透;头戴的铁制面具完全覆盖面部,十几根透明管子从面具边缘延伸出来,连接着背后半露的银色稳定器背包,管子里流淌着粘稠如墨的液体;腰间悬着的长刀刀鞘刻满帝国符文,刀柄末端嵌着枚鸽蛋大的源石,正泛着妖异的红光。 电弧的微型屏幕突然发出刺耳的过载警报,热成像图上,那道黑影的轮廓边缘正渗出大片扭曲的红黑色能量:“内卫……是乌萨斯的内卫!” 她的机械手疯狂按动按钮,试图屏蔽这股诡异信号,却发现屏幕上的光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裂,“还有一个……” 博士猛地抬头,透过铁幕小队慌乱的阵型望去——安娜身后的阴影里,第二道黑影正缓缓走出,与前者一模一样的装束,只是他的面具管子里,流淌的液体泛着更深的紫。 两人并肩而立时,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冻结,应急灯的光线照在他们身上,竟诡异地发生了折射,在地面投下扭曲如鬼魅的影子。右侧黑影抬手,苍白的手指抚过面具上的管子,指尖掠过之处,一枚泛着紫光的双头鹰徽章凭空浮现,“但很可惜,你的命运到此为止。” “皇帝的利刃……”爱国者的巨矛“哐当”砸在地面,独眼因极致的恐惧而收缩。他想起落日峡谷的血战——二十三名内卫为阻拦邪魔牺牲,他们失控时爆发的湮灭能量,连坚硬的源石岩层都化为齑粉。 “你们……为何在这里。”” “当然是为了狩猎你,博卓卡斯替。”左侧内卫发出类似齿轮摩擦的嗤笑“感染者再怎么暴乱也只是感染者,但博卓卡斯替却只有一个。” 他的目光扫过爱国者的感染结晶,充满毫不掩饰的鄙夷“之前我还以你为榜样,但你竟然最后沦落成背叛帝国的家伙。为什么要称为搅乱帝国秩序的蝼蚁?你如何对抗的了整个乌萨斯!” 爱国者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武器,剩余的盾卫们站在他身后,默默列成阵线。 “看来是没什么好说的了。”内卫把手放在军刀上“铁幕小队,撤退吧,这里不是你们该呆着的地方。” “博士,你们先走!”伊娜莉丝周围的火焰瞬间暴涨,却在这时突然浑身一僵——她的余光瞥见,自己身后的地面正渗出红黑色的能量纹路,一根漆黑长矛的尖端已刺破地面,距离她的后腰不足半米。 “该死!”她猛地向前翻滚,火焰回身扫向长矛,却只在能量矛上激起一圈涟漪。 “不错的反应。”右侧内卫轻笑,抬手一挥,三根漆黑长矛突然出现在伊娜莉丝周围。 “但也就这样了。” 第331章 日记 货运通道的金属地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源石粉尘,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有无数细小的虫豸在脚边爬行。 迷迭香的金属造物环绕在队伍外围,淡紫色的法术屏障将滴落的冷凝水与松动的碎石一并挡下。 “呼吸放平稳,这里的源石浓度还在安全范围。”迷迭香小队的医疗干员莉娜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一名队伍里狙击干员的后背——那孩子正捂着口鼻,脸色因幽闭环境和远处的怪物嘶吼而发白。 迷迭香自己的额前碎发也被汗水黏在皮肤上,自从见过那些源石化怪物后,它们的嚎叫总在她耳边反复回响,唤醒记忆深处关于“实验舱”的痛苦回忆。 “放松,你的法术波动在紊乱。”凯尔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正蹲下身检查地面的一道划痕,黑色作战靴边放着半块破碎的整合运动徽章,“这是盾卫的靴底纹路,说明不久前有整合运动的人从这里经过,而且走得很匆忙。” mon3tr突然发出低沉的咆哮,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通道前方的拐角,巨大的爪子在地面上划出三道深痕。 侦察干员雷奥立刻举起战术望远镜,镜筒快速对准拐角:“凯尔希医生,前方五十米有能量反应,是热源,而且规模不小!”他的手指在通讯器上轻点,将探测数据同步给所有人,“信号杂乱,不像正规军的编队。” mon3tr的身体瞬间膨胀了一圈,源石结晶在体表浮现,显然是感知到了强烈的威胁。 “全员戒备!”凯尔希立刻起身,将迷迭香往身后拉了拉,同时扬声下令,“雷奥守住左翼,莉娜在中间待命,重装干员跟我靠前!迷迭香,收缩造物范围,优先防御法术攻击!” 转过拐角的瞬间,眼前的景象让两人都愣住了——货运通道的尽头被人为炸开一个缺口,缺口外是一片开阔的平台,数十顶墨绿色的军用帐篷在平台上整齐排列,帐篷顶端飘扬的旗帜上,印着乌萨斯集团军的双头鹰徽记。 营地边缘的铁丝网倒在地上,上面挂着几处焦黑的整合运动制服布料,显然经历过战斗。 空气中除了硝烟、机油与源石腥气,还飘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莉娜皱了皱眉,从医疗包中取出试纸:“是人类的血,还没完全凝固。”雷奥则绕着营地外围探查,很快挥手示意,“凯尔希医生,这边有拖拽痕迹!” “是乌萨斯集团军的临时营地。”凯尔希的眉头拧成一个结,她示意mon3tr先探查,“核心城是整合运动的地盘,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扎营了?” mon3tr的身影如鬼魅般窜入营地,片刻后叼着一只断裂的长矛回来,矛尖上沾着暗红色的源石汁液——那是源石化怪物的特征。 “营地是空的,但有战斗痕迹,而且……”凯尔希的目光扫过营地中央的火堆,灰烬还带着余温,“他们离开不超过半小时。” 众人顺着拖拽痕迹走到营地角落的帐篷前,雷奥突然停住脚步,抬手示意噤声:“帐篷里有残留的挣扎痕迹,还有……拷打的工具。” 他推开半掩的帐篷门,里面的景象让莉娜倒吸一口冷气——行军床翻倒在地,床腿上缠着断裂的麻绳,地面溅着点点发黑的血渍,一根带着齿痕的粗木棍扔在一旁,上面还沾着皮屑和干涸的血。 而帐篷最里侧的阴影里,有东西正泛着微弱的光。 莉娜立刻上前检查:“麻绳上有皮肤组织,木棍是刑具,这人应该被严刑拷打过。”她指着地面的血渍分布,“从门口到里侧,血痕越来越密集,最后应该是在这里……力竭倒下的。” 帐篷深处散落着几件整合运动的灰色制服,布料上有撕扯和灼烧的痕迹,显然是被强行剥下的。 发光的是压在制服下的一个磨破边的皮质笔记本,封面已经被源石汁液和血迹浸透,边缘卷得像枯叶,显然是主人在被拷打间隙,拼着最后力气藏起来的。笔记本的锁扣已经被敲坏,散了大半,露在外面的纸上字迹歪歪扭扭,还沾着血指印。 凯尔希戴上防护手套,小心翼翼地将笔记本拾起来。 封面用烧黑的木炭写着两个歪扭的字,像是“瓦列”,旁边画着一朵不成形的雪莲花——线条笨拙却用力,是雪怪小队成员常用的标记。 “是雪怪小队的人,”凯尔希快速翻动,“字迹很生涩,还有不少错字,应该没上过几天学。” 雷奥凑过来扫了一眼,眉头皱起:“……确实不像识字多的。” 凯尔希点点头,指着纸页边缘的齿痕:“而且他写的时候很痛苦,可能是在拷打间隙,咬着牙记下来的。” 【10月12日 晴】 今天塔露拉大人开了会,说要“静化”队里的“判徒”。我不懂,那些人只是问了句“为啥要帮乌萨斯打龙门”,就成判徒了?霜星大人跟她吵了,说忘了我们是为感染者活的。塔露拉大人眼睛很吓人,像冰刀子扎人。 【10月15日 阴】 米哈伊尔没了。他昨天说想回村看生病的妈,就被塔露拉的亲卫抓了。有人说在核心城地下看见他,绑在石头台上,身上插满管子。霜星大人去问塔露拉,回来脸白得像纸,把自己关起来,谁也不见。 【10月18日 雨】 出大事了!今天巡逻碰到一只石头怪,脖子上挂着米哈伊尔的护身符——那是他妈给的,刻着他名字!怪物动作僵,可打人时喊了句他常说的“别碰我枪”。塔露拉大人说这是“感染者的进话(化)”,我瞅着它眼里全是疯劲,没有一点人样。 【10月20日 雾】 我偷跟着亲卫去了地下。趴在通风管里看,吓傻了:十几个跟米哈伊尔一样的人,泡在绿水里,水里飘着小石头(源石)。旁边站着穿黑风衣的,面具上有鹰的标志(内卫),跟塔露拉说“帝国的样(样)本”“变(转)化得行”。他们说话我半懂不懂,只听见“听话的留着,不听话的都变怪”。 【10月22日 无月】 塔露拉发现我了!派亲卫抓我,我跑的时候被打了一枪,躲进了货运道。后来被乌萨斯兵抓到,他们用棍子打我,问我霜星在哪,问日记藏哪。我没说。他们说,这实验是乌萨斯官府让干的,把不听话的感染者变怪,用来打罗德岛和龙门。塔露拉就是他们的狗,她自己也知道,可她想要权,不管我们死活。 【最后一页 字迹被血糊住大半】 乌萨斯的鹰爪伸进核心城了,霜星大人还不知道……谁看到这本子,一定要告诉爱国者大人,他们要毁了所有感染者……他们又来打我了,我把本子藏在衣服下……疼……跑不动了……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行字歪歪扭扭叠在一起,被暗红色的血渍完全浸透,连纸都烂了一角。帐篷地面的血痕正好延伸到这里,旁边还掉着一颗带血的牙齿——显然,日记的主人没能熬过最后的拷打。 莉娜别过头,不忍再看那本染血的日记。 迷迭香紧紧攥着凯尔希的衣角,金属造物因情绪波动发出“嗡鸣”,“他明明那么怕,却还是记了下来……塔露拉和乌萨斯怎么……” 雷奥一拳砸在帐篷杆上,指节泛白:“这些杂碎,下这么狠的手!” 凯尔希的脸色异常冰冷,她将日记仔细收好,放进防水袋里:“乌萨斯要的不是整合运动,是一场由感染者挑起的战争,这样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拿到他们想要的一切。塔露拉只是他们挑中的棋子,而这些普通的整合运动成员,都是实验品和牺牲品。”她看向众人,“这本日记是铁证。” 就在这时,mon3tr突然扑到众人身前,巨大的身躯挡住了来自营地入口的视线。 雷奥举起望远镜:“是乌萨斯巡逻队!人数大概一个班,带着猎犬!”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金属铠甲的摩擦声,还有猎犬的狂吠——他们应该是返回营地检查的,正好撞见了这边的动静。 “他们发现我们了。”凯尔希当机立断,快速将迷迭香和莉娜推向帐篷后方的通风口,“雷奥,你带狙击干员先掩护我们撤退,这里有一条通往指挥塔的密道。迷迭香,你带着日记先走,到指挥塔下和博士汇合,我和mon3tr断后。” “凯尔希医生,你小心!”雷奥立刻拉着狙击干员躲到帐篷侧面,架起狙击铳对准营地入口。莉娜则帮迷迭香撑开通风口的栅栏,低声嘱咐:“跟着密道的荧光标记走,别回头。” mon3tr已经冲出帐篷,发出震天的咆哮,与远处的猎犬吠声撞在一起。 第332章 随我!战斗! 核心城夹层区是片由无数金属支架与蒸汽管道织成的迷宫,锈迹斑斑的钢索悬在数十米高空,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虽然不知道下面有什么,但可以预见的是,掉下去肯定不会是件好事。 罗德岛与爱国者游击队像是被驱赶着家畜一样钻进了这里,还没给他们重整旗鼓的机会,身后就传来内卫的呼吸机运转响声——那两名皇帝的利刃像是依靠影子穿梭一样紧跟不舍,黑色风衣在管道气流中猎猎作响,面具后的红光穿透弥漫的蒸汽,像两盏索命的灯笼。 如果罗德岛队伍里没有镇定剂的话,光是内卫的法术攻击就足以让所有人团灭在这里。 “分散!利用支架规避攻击!”博士的指令传达,却被突然爆发的爆炸声吞没。左侧的乌萨斯军队率先被伊娜莉丝袭击,火球在伪装成整合运动的乌萨斯人中炸开,一名内卫扭头看向制造爆炸的黎博利人,然后抬手甩出三枚红黑色能量球,能量球落地瞬间炸开,将三名己方士兵与两名游击队盾卫一同炸飞,血肉混着源石碎渣溅在管道上,发出滋啦的灼烧声。 “他们连自己人都杀?”铁幕小队的谢尔盖骂着,反握的军刀刚劈开一块坠落的钢板,就瞥见另一名内卫正站在钢索上,他什么也没做——但谢尔盖身后的两名乌萨斯弩手突然惨叫,漆黑的能量长矛从他们胸口穿出,矛尖还在滴着血,能量长矛在破体而出后转向,刺向不远处的罗德岛医疗干员。 “我们还要继续追击吗?”谢尔盖看着安娜,提出疑问。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 “你的对手是我!” 烬风的炙热光束刺破蒸汽轰鸣,橙红色火焰顺着铳刃纹路蔓延,在那两名罗德岛干员身前凝成一道火墙。 伊娜莉丝猛地挥刀,火墙如浪潮般扑向钢索上的内卫,然而却只是抬手,又是三根漆黑的能量长矛从火墙缝隙中穿出,尖端泛着针对感染者的侵蚀性紫光,直刺伊娜莉丝的关节。 “该死!”伊娜莉丝不得不后翻躲避,脚掌刚踩住晃动的支架,长矛就“笃”地扎进刚才的位置,足以支撑城市地块的金属支架瞬间被腐蚀出三个黑洞。 内卫侧过头,面具后的红光在火光照耀下更显妖异。 但他依旧没有移动,仿佛一座雕像静静站立,只是指尖轻轻一挑,那扎在支架上的能量长矛突然爆开,红黑色能量冲击波将伊娜莉丝掀飞出去。 她在空中翻滚着稳住身形,作战服被能量灼烧得焦黑,刚落在另一根钢索上,就见内卫已踏着钢索疾驰而来,腰间长刀出鞘,刀身裹着与长矛同源的黑暗能量,劈出一道月牙形的刃风。 “来的好!”瞳孔转化成金红色的伊娜莉丝将铳刃横在身前,静止在锯齿上的火焰此刻高速转动起来,化作链锯撞上刃风,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让人耳膜发疼。两股毫不相容的能量最终引爆,巨大的冲击力让她双腿弯成弓形,钢索被压得向下凹陷,她借着反作用力猛地起跳,火焰在脚下炸开,为她提供了动能。 黎博利如炮弹般射向内卫——铳刃直指内卫关节处的软甲接缝。 “铛!”铳刃精准命中,却只在软甲上留下一道浅痕。 内卫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左手成爪抓向伊娜莉丝的咽喉,漆黑的战术手套上渗出淡淡的黑芒——那是某种能量外化的征兆。黎博利人的尖耳捕捉到呼吸管“嘶啦”的急促声响,她侧身避开的抓取瞬间,指尖火焰突然喷向对方的面具,逼得内卫后仰躲闪,铳刃趁机在其手臂软甲上划出一道火星。 “看来我找到你的破绽了!”拉开距离后,伊娜莉丝嘴角上扬。 “游戏时间结束了!” 内卫被彻底激怒,面具后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连接稳定器的管子里墨液翻涌如沸腾的沥青。 “你和你的同伴,孱弱的如同婴儿!” 他突然抬手,掌心凝聚出一枚拳头大的红黑色能量球,能量球表面的纹路如活物般蠕动,落地瞬间炸开——不是冲向伊娜莉丝,而是砸向她身后的罗德岛医疗帐篷! “你他妈!”伊娜莉丝意识到对方想用罗德岛众人的安全来威胁自己,火焰瞬间暴涨将自己包裹,如流星般撞向内卫的攻击。 爆炸的冲击波掀飞了半顶帐篷,伊娜莉丝从烟尘中倒飞出去,后背被能量擦伤,灼烧感顺着脊椎蔓延。 落地之后她刚撑起身体,就感觉面前一闪——一根能量长矛已穿透帐篷帆布,距离她不足三寸。 “可恶……” 然而攻击并未到来,蓝色的光束从自己面前一闪而过,让内卫的攻击偏移了三公分。 “伊娜莉丝,站起来!别被他的招式影响!”电弧的吼声从通讯器传来,战术平板的干扰电波恰好扫过内卫,对方的动作明显迟滞了一瞬,长矛的尖端也因此偏移,擦着她的作战服钉在地上。 “内卫操纵的是恐惧,冷静下来!不要担心罗德岛众人,我来保护大家!” “好。”得到保证的伊娜莉丝用铳刃撑着自己起身,火焰在他背后翻转升腾,带起的气流吹散了周围的蒸汽。 “你知道我做佣兵这么多年最不怕的就是死吗?” 她扯下无用的外甲,露出自己半边肩膀,同时火焰凝聚成利爪形状附着在右手的手甲上,主动冲向内卫。 “是人,总有恐惧。” 火焰利爪抓向内卫的面具,却在即将触及时突然转向,拍向他脚边的钢索——钢索瞬间被熔断,内卫脚下一空,身体向下坠去。 就在内卫即将坠入齿轮深渊时,他突然甩出一根能量锁链缠住上方的支架,借着拉力翻身跃起,飞向半空的同时,身边召出两枚能量球。 澎湃的黑色光束爆射而出。 “那就试试看!”伊娜莉丝嘶吼着,火焰在身前凝成盾牌。 “我来帮你!我在干扰他身上的设备!用不了三秒!他的稳定器肯定过载!”电弧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机械手已因超频运转而冒出白烟。 “好!” 伊娜莉丝咬牙抗住内卫的光束攻击,果不其然,在三秒钟后,对方的攻击突然减弱,而伊娜莉丝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破绽,从盾牌后一飞冲天,整个人化作一道橙红色流星,铳刃的火焰从橙红骤然转为亮金色,伴随着从远古时遗留下来的神民怒吼,直奔内卫而去。 “给我去死吧!” 温度高得让蒸汽一次又一次汽化,空气都泛起扭曲的热浪。 内卫被金焰逼得睁不开眼,但战斗本能驱使着他下意识挥刀格挡,却没想到伊娜莉丝的目标根本不是他的脑袋——亮金火焰包裹的铳刃尖端精准挑向那根布满划痕的呼吸管。 轻轻一触,高压气流混合着某种墨色液体喷溅而出,溅在钢索上发出“滋啦”的腐蚀声。 “不……不……” 内卫的动作瞬间紊乱,稳定器背包的指示灯从绿转红,疯狂闪烁。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面具下发出非人的嘶吼。 红黑色能量在他掌心失控涌动,竟凝成一柄扭曲的长矛,却不是指向伊娜莉丝,而是劈向下方路过的两名乌萨斯士兵——长矛穿透他们胸膛的瞬间,内卫才勉强用意志力压制住邪魔能量,踉跄着站起身。 “感染者……污秽的……火种……”他的声音含混不清,软甲下的身体开始渗出黑色黏液,那是能量即将失控的征兆。 “不好,快离开这里!”电弧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拉着伊娜莉丝就要离开战场。 内卫死死盯着伊娜莉丝身上的火焰,接着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可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冲上来和伊娜莉丝决死一战,而是主动转身跃向下方的齿轮深渊。 “乌萨斯……必将……荣光……” 伊娜莉丝站在钢索边缘,看着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身上焦痕还在刺痛,却第一次感觉体内的火焰如此灼热。 “那可是内卫。”在她身边的电弧感慨了一句。 “也只是内卫。”伊娜莉丝耸了耸肩。 另一侧的战场早已是炼狱。 爱国者的巨矛与另一名内卫的长刀碰撞,火星照亮他脸上的面具。 几回合的战斗下来,内卫明显落入下风,再加上队友的自杀让他的攻击变得愈发毫无章法,长刀一会砍向爱国者的巨盾,一会劈向靠近的乌萨斯士兵。 一名铁幕小队的弩手躲闪不及,被长刀劈中肩膀,惨叫着摔下支架。 “你的敌人是我!”爱国者怒喝着将巨矛横扫,矛尖擦过内卫的软甲,在对方腰间划出一道血痕。 “博卓卡斯替……叛徒……”内卫扭曲的声音如同鬼魅,他抬手召出五根能量长矛,呈扇形围向爱国者——却在即将刺中时,突然调转方向,刺穿了身后三名乌萨斯军的喉咙。 鲜血溅在面具上,顺着管子流进稳定器,墨液瞬间变得浑浊。 “不对……” 爱国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猛地将巨矛插入支架连接处,金属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上方的蒸汽管道应声爆裂,滚烫的蒸汽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内卫完全笼罩。 “……浪费……军力……”爱国者的巨盾如炮弹般砸出,正中外卫的胸口,“……邪魔!” 内卫被震得连连后退,软甲下的身体开始渗出黑色黏液——那是邪魔能量失控的征兆。 他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转身撞破夹层区的铁皮墙,消失在核心城的黑暗中。远处传来他的嘶吼:“啊……■■■■■■■■■■■■■■■。” “大尉……”一直在博卓卡斯替身边奋战的盾卫凑了上来。 “帝国在消耗那些人最后的价值……可悲。”爱国者难得说了一句连贯的话。 内卫的退去并未让混战停止。 铁幕小队的阵型已被冲散,安娜的铁幕法术虽然还在运转,却不得不分出一半能量阻挡那些溃散的乌萨斯军队的流弹——那些伪装成整合运动的帝国士兵,在失去内卫的支援后,竟开始疯狂扫射目光能看到的所有活物。 “他们根本不是来协助我们的!”伊万的盾牌上又添一道弹痕,他死死护住受伤的谢尔盖,“安娜,我们被骗了!” 安娜的脸色苍白如纸,她看着被乌萨斯士兵射杀的己方队员,铸铁手杖的颤抖越来越明显。卡蒂娅的狙击镜早已对准了帝国军官,战术标记在对方头上闪烁:“安娜,下令吧!这些人才是敌人!” “游击队!随我!战斗!”爱国者的巨矛再次举起,游击队的盾卫们立刻组成防线,将乌萨斯军队逼向狭窄的通道。 博士则带着伊娜莉丝绕至铁幕小队后侧,火焰与法术交织成网,堵住了他们的退路。 “你们看清楚了!”博士指向被内卫杀死的乌萨斯士兵,“你所效忠的帝国,从来没把你当自己人。” 安娜的手杖终于垂了下去。铁幕阵列的蓝光逐渐消散,她看着谢尔盖流血的肩膀,又看向远处被乌萨斯军队炸毁的医疗帐篷,突然惨笑一声:“我以为……跟着帝国能给感染者一条活路……” 爱国者轻松的碾碎了那些失去理智的帝国军队,罗德岛也包围了铁幕小队。 “没有谁能给我们活路,除了我们自己。”伊娜莉丝的铳刃抵在放弃抵抗的安娜的咽喉上,火焰却收了几分。 卡蒂娅率先放下了狙击铳,伊万也收起盾牌,将谢尔盖交给罗德岛的医疗干员。 剩余伪装成整合运动的乌萨斯军队在游击队与罗德岛的夹击下很快溃败,投降的士兵被捆在一起,嘴里还在喊着“帝国不会放过你们”。 安娜被两名重装干员押着走过战场,她看着地上内卫留下的黑色黏液,突然开口:“我知道军队的实验基地在哪……” 博士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她。夹层区的蒸汽渐渐散去,远处核心城的指挥塔亮起刺眼的红光,像是某种装置被启动的信号。 第333章 意外收获 夹层区的蒸汽还在“滋滋”作响,混合着硝烟与源石燃烧的味道,点点火星黏在伊娜莉丝的作战服尾端,让她留出的羽尖变得焦黑。 心有余悸的看了一眼内卫坠落的深渊,伊娜莉丝拄着铳刃半跪在地,嘴上大口呼吸,胸口剧烈起伏,这家伙应该是她最近几年遇见过的最难缠的对手,如果不是他的弱点太过明显——或者说他的法术对自己意外的没有效果,说不定结果会大不一样。 虽然侥幸获胜,但绷断的肌肉还在抽痛,她皱着眉头,尖耳耷拉着,却依旧警惕地捕捉着周围的动静,越是强大的人越是难以被杀死,这点她深有感触。 战后的寂静比战斗更让人不安,尤其是下方齿轮深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低语,像风吹过空罐头的呜咽。 “伊娜莉丝,你还好吗?”电弧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刚刚处理完一波伤员,疲惫挂在脸上“和内卫战斗非常艰难,但我们侥幸胜利了。但是别放松警惕,这里可能还有异常能量残留……” “不,我想我已经看到你说的残留了。” “什么?别靠近那些东西!”电弧反应过来,机械手还没拉住伊娜莉丝,后者就以一种晃神的姿态摇摇晃晃地起身往前方走去,内卫跃下的钢索断裂处还挂着几根黑色的纤维——看上去像是内卫作战服的残片,但纤维末端沾着一点异样的光泽,在昏暗的夹层区里,像碎掉的星星。 “回来!”电弧不敢贸然靠近,如果那些东西真的是她知道的那些的话…… “抓住你了。” 伊娜莉丝试图弯腰去捡,可指尖刚触到那点光泽,就被一股冰凉的力量吸住。 那不是金属的冷,是深入骨髓的虚无感,仿佛指尖按进了寒冬的冰湖。她低头细看,才发现那根本不是纤维,而是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物质,表面泛着极淡的星芒,边缘有几缕透明的触手状纹路在蠕动,像刚破壳的幼虫。 “这是什么鬼东西?”伊娜莉丝猛地清醒过来,皱眉想把它抠下来,然而指尖的火焰刚刚燃起,她眼前的世界突然天旋地转。 “……搞什么……” 蒸汽消失了,钢索和支架也不见了。 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脚下是流淌的“星空”,无数细碎的光点像尘埃般漂浮,唯一存在于此的是远处悬着一个巨大的球体,它表面是旋转的星云,边缘垂着数十条布满吸盘的触手,球体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伊娜莉丝能感觉到,什么东西正在注视着她。 “那是眼睛吗?” 没有声音,没有风, 但自己记忆里最痛苦的画面又一次呈现——无数个自己层层叠叠的向她涌来,每个人的身上都插着不同的武器,每个人都有着不同的伤势,每个人的嘴里都在嘶喊着她的名字。 那些影子扭曲着长出触手,在她后退的霎那,面孔统一变成了那个星空球体,“疼吗?怕吗?喊出来!” 时间在这里彻底乱了套,北原冰原上冻死的感染者、焚风热土里熔化的武器、萨米雪祀变成的冰雕,无数悲惨的画面撞进她的意识,每一幅都在逼她承认恐惧。 “…………有点意思。” 伊娜莉丝感觉自己像是被某个术士用“已知的痛苦”催生出了幻觉,对方的目的似乎是想要用恐惧来啃噬她的灵魂——可它算错了一步。 伊娜莉丝看着那些被自己一一亲手杀死过的“妹妹”们的影子,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烦躁。 “又来一遍,虽然我觉得很浪费时间,但是……无所谓。”她看了一圈,自己身上没有任何武器,于是扭动了一下脖子,活动了一下关节,猛地伸手从最近的“妹妹”身上抽出不知名的长剑,鲜血飞溅在她脸上,却让她显得更加狰狞。 “谁先来?” “不对!不对!你该恐惧!你该恐惧!” 最上方黑洞“眼睛”似乎没有预料到事情会这样展开,瞳孔猛地扩张,数十条触手带着吸盘扑来,触手上还沾着像是人体组织燃烧过后留下的灰烬。 “看看这些!这就是你的未来!你不害怕吗?你应该害怕!” “神经病是吧?只会搞这种小把戏!” 说话间,伊娜莉丝已经从容不迫的杀死了上百个自己。 “■■■■■■■■■■■■■■■■■■■”邪魔的声音,这次是她根本听不懂的音节,但晃动的触手证明主人的心情此刻是慌乱的。 那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在火焰前节节败退。 又一次杀死最后一个自己之后,伊娜莉丝踩着从那些尸体中流淌出“星空”冲上高空,火焰在她手上凝成一把大剑的形状。 “别发出噪音!”她一剑插入眼球之中,吸盘炸开的声音像破掉的水泡,“什么烂球,还学别人装神弄鬼!” 接着抓住一条最粗的触手,火焰自她的掌心顺着触手烧向星空球体,最后在黑洞“眼睛”前炸开,竟硬生生在黑洞里烧出一片光亮。 邪魔彻底乱了阵脚,它的攻击逻辑全建立在“恐惧”上,可眼前这只黎博利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它展示痛苦,她却用无动于衷;它释放威压,她还是无动于衷;它亮出真身,她依然无动于衷。 “你他妈是人吗!”星空球体开始剧烈震动,边缘的星云都在溃散。 伊娜莉丝趁机爬上触手,一把揪住球体表面的星芒:“我比你像人多了!” 她的火焰突然转为亮金,火焰碰到那些星芒般的光点时,发出“滋啦”的声响。奇怪的是,那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竟被火焰逼得后退。 她眼前的幻境开始扭曲,巨大的球体出现裂痕,黑洞“眼睛”里的威压消散了大半。她猛地攥紧拳头,指尖的黑色物质被火焰灼烧得发出尖叫。 “伊娜莉丝!伊娜莉丝?!”电弧的吼声突然出现在耳边。 伊娜莉丝猛地回神,发现自己正站在钢索边缘,半个身体悬在齿轮深渊上方,指尖的黑色物质已经嵌入皮肤,周围的空气扭曲成波纹状,连远处的蒸汽都变成了星芒的颜色。 电弧的机械手正抓着她的胳膊,微型屏幕上的能量曲线疯狂跳动,已经超出了危险阈值。 “这东西……在钻我的皮肤!”伊娜莉丝用力甩手,火焰再次燃起,这次她精准地烧向指尖的碎片。黑色物质发出最后一声尖啸,化作一缕黑烟,只留下一小块嵌在皮肤里的星芒状结晶,不再蠕动。 电弧将她拽回来,用机械手按住她的指尖:“别碰它!这是邪魔碎片!内卫的身体就是用这东西改造的,一旦接触意识,会通过恐惧进行模因污染!” 她的声音都在颤抖“你刚才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好多个自己,然后我把它们全杀了。”伊娜莉丝的语气满是嫌弃,“揪着我以前的破事瞎嚷嚷,恶心死了。” 电弧和路过的安娜愣住了。 电弧快速扫描伊娜莉丝的意识波动:“神经信号很稳定……没有模因污染的迹象……我的天,伊娜莉丝,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 第334章 塔露拉 指挥室的落地舷窗蒙着一层细沙般的源石粉尘,指尖拂过会留下淡紫色的印痕——那是核心城引擎过载后,空气中源石粒子凝结的痕迹。 窗外是核心城扭曲的金属架构,锈蚀的钢骨间缠绕着炽热的能量管线,这座在铁轨上咆哮着前进的城市像一头被惊醒的钢铁巨兽,每一次引擎搏动都让指挥室的地板微微震颤。 指挥塔就是它的眼睛,塔顶的探照灯扫过龙门的方向,在夜空中划出惨白的光带,将远处战场的硝烟都照得一清二楚。 塔露拉站在窗前,双手在身后交握,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一道浅疤——那是当年在冻原上,为了从雪崩里刨出同伴留下的。她的目光透过冰冷的玻璃看向远方燃烧的地块,橘红色的火焰在她瞳孔中跳动,留下一道灼热的浅痕。愣神的片刻,如墨般粘稠的黑影在她眼底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却让她后颈的汗毛猛地竖起。 随着引擎全力运转,她能清晰感到这座核心城的空气中源石的浓度在攀升。 她的源石结晶在皮肤下躁动,像是在呼应这股能量——只要到达那个阈值,不需要复杂的装置,轻轻一点火星,就能让这里的源石能量连锁爆炸,将核心城与龙门一同化作这片大地历史上最大、最绚烂的烟花。 “我们曾想在冻原上种出花来。”她轻声呢喃,声音轻得被引擎声淹没,像是在对空自语,又像是在与盘踞在她意识里的那个影子对话。 她的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画面:埃拉菲亚冻得发红的鼻尖,她总把仅有的手套塞给伤员;爱国者的钢铁巨矛上缠着褪色的布条,那是牺牲的小队员留下的领巾;整合运动刚成立时,一群人围着微弱的篝火分享黑面包,面包渣落在冻硬的雪地上,有人笑着说“等春天来,就种向日葵”。 “你做不到,没人能做到。”沉默的黑影在记忆的缝隙里给出答案,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那是个飘着雪的夜晚,她抱着同伴冰冷的尸体,尸体上还留着乌萨斯士兵的刀伤,周围是被烧毁的帐篷,那一刻,她眼里的光彻底熄灭,只剩下烧不尽的愤怒。 “我已经无路可退。”她抬手抚过胸口的旧伤,疤痕下的肌肉还会在阴雨天抽搐,那是她作为“塔露拉”而非“黑蛇容器”存在过的唯一证据,“你说要跟我一起见证感染者站在阳光下的时候,可这条路走啊走,怎么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还在怀念那些烂在冻原里的梦?” 塔露拉突然捂住右侧半边脸颊,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太阳穴传来。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她这张英气十足的脸宛如被一分为二,左侧眉头紧蹙,眼底满是迷茫与痛苦;右侧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拉出一个冰冷的、不属于她的微笑。 是那个盘踞在她身体里的古老意识,正操纵着她的半边躯体,连声音都带上了冰冷的嘲弄,像金属摩擦着冻土。 “弱者的怜悯换不来生存,只有为帝国带来足够的利益,那些坐在冬宫暖炉边的贵族,才会施舍给感染者一小块容身之处。” “你也看到了,那些远东矿区的感染者,不是因为加入了帝国军队,就从发霉的矿坑里爬出来,能吃到热汤了吗?” 那若有若无的笑意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让塔露拉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在地面的战术地图上,在“切尔诺伯格”的标记处晕开一小片暗红,像极了当年冻原上的血。 “谁都能看出来,他们只是帝国的炮灰,是用来消耗敌人的棋子!”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左侧的脸颊因愤怒而涨红,与右侧的冰冷微笑形成诡异的对比。 “炮灰也有活下来的机会,”“黑蛇”的声音漫不经心,却字字戳中她的软肋,“但在矿坑里,他们就只有死路一条——要么被矿石病折磨死,要么被监工的鞭子抽死,连骨头都没人收。” 她想反驳,想嘶吼着说“那不是真正的活着”,却发现喉咙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发紧到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啊,炮灰还有活下来的机会,还有看到明天太阳的可能;可如果进了矿场,那下场只有死,连一点希望都没有。 这个冰冷的事实让她所有的反驳都成了无力的空话。 塔露拉彻底沉默,右侧半边脸的笑意如同潮水般蔓延,逐渐覆盖她整张脸庞,连眼底的迷茫都被彻底吞噬,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 “好了,伤春悲秋的时间结束了,我亲爱的‘女儿’。”“黑蛇”的声音彻底占据主导,“接下来,就是为乌萨斯献上终幕的表演了。” 宛如换了一个人的塔露拉转身走向指挥台,步伐沉稳,再无半分犹豫。 她的指尖按在冰冷的通讯器上,屏幕瞬间亮起,上面清晰地显示着铁幕小队的坐标——就在夹层区的蒸汽管道附近,信号稳定。而两名内卫的信号却有些偏差,在屏幕上闪烁不定,但大体方向仍然是朝着核心城深处的动力核心层移动。 塔露拉的眉头微微蹙起,指尖在屏幕上轻点。 按照计划,这个时间点,内卫应该已经肃清罗德岛和爱国者的残部,带着安娜那个大公之女前来与她汇合,一同启动装置才对。 难道……出岔子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否决——内卫是帝国最顶尖的战力,没理由搞砸这种简单的任务。 “大人!大人!”指挥室的门外突然传来亲卫慌张的呼喊,声音里满是惊恐,接着厚重的合金房门被猛地推开,一名亲卫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带倒了门边的金属座椅,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他的护肩被削去一角,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污,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都在哆嗦。 一副死里逃生的样子。 “慌什么?”塔露拉的声音冷得像冰,心里那个不好的猜想越来越清晰,但她攥着通讯器,不愿相信,“任务完成了?内卫和安娜呢?” “没……没有!”亲卫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从怀里掏出通讯器,“内卫……内卫被击退了!逃回来的侦察兵说,罗德岛有个黎博利,用火焰斩断了内卫的呼吸管!还有爱国者,他利用蒸汽管道逼退了另一个内卫……现在罗德岛和游击队正朝着指挥塔逼近!” 屏幕上残留着最后一段模糊的画面——红黑色的能量爆炸中,一名内卫的身体坠入齿轮深渊,画面随即彻底黑掉。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塔露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她一把揪住亲卫的衣领,将人狠狠掼在指挥台上,橙红色的源石火焰在她掌心躁动,几乎要舔舐到亲卫的皮肤,“内卫是帝国最锋利的刀,是战无不胜的战士!一个区区医疗公司,就算有爱国者协助,也不可能这么快击退他们!” “你在谎报军情,你该死!” 火焰的灼热感近在咫尺,亲卫的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位领袖大人身上的残暴与恐怖,连牙齿都开始打颤,话都说不完整。 塔露拉不信是有原因的。 她曾亲眼见过内卫的恐怖:那些漆黑的能量长矛能轻而易举地穿透重型甲胄,红黑色的能量球能轻松将整支小队化为灰烬。情报里写得明明白白,一名内卫足以匹敌霜星和整支雪怪小队,两名内卫连她都要暂避锋芒,三名内卫足以屠戮一座小城——这样的战力,怎么会被罗德岛和游击队击退? “是真的,大人!千真万确!”被揪起领子的亲卫吓得浑身发抖,眼泪都快出来了,“还有……铁幕小队也叛变了!那个公爵的女儿,安娜·伊万诺娃,看到内卫失控的样子,当场就反水了,带着她的人攻击那些帝国军……” 塔露拉的手猛地松开,亲卫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重重摔在地上,后脑磕到金属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就在这时,指挥室的通讯器突然发出急促的蜂鸣,另一条加密信道被强行接入,传来亲卫急促到变形的声音:“大人!好消息!那个石棺……我们打开了!” 第335章 救援开始 游击队的临时营地扎在核心城底层的废弃货运站里,锈蚀的铁轨嵌在龟裂的水泥地里,几节被掀翻的货运木箱堆在帐篷边缘,箱板上还留着整合运动的灰色涂鸦。 厚重的帆布帐篷用钢钉固定在地面,帆布缝隙里塞着破棉絮,勉强挡住外界呼啸的寒风——风卷着源石粉尘掠过,在帐篷上留下细密的灰痕。空地中央的篝火正旺,木柴“噼啪”作响,火星子窜起半米高,将盾卫们摘下头盔后棱角分明的脸庞映得通红,连他们胡茬上的冰霜都镀上了暖光。 罗德岛的干员们正借着篝火检修装备,莉娜的医疗包摊在折叠桌上,绷带卷成整齐的圆柱,消毒水的清冽气味混着烤硬的黑面包香气,在空气中交织成一种略显诡异,但没人排斥的温暖——这是所有人自战斗以来,第一次卸下戒备,享受到片刻的安宁。 一名重装干员正用磨刀石打磨盾牌边缘,火花与篝火的光芒交叠;负责通讯的干员则靠在帐篷柱上,低声与罗德岛本舰联络,报平安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这份平静。 “你们的药膏真管用。”一名断了半截耳朵的老盾卫凑过来,粗粝的手掌在盾面摩挲,指腹划过那道内卫能量矛留下的凹槽时,指节不自觉收紧。他指着自己被流弹擦伤的手臂,那里刚敷上罗德岛的医疗凝胶,原本外翻的红肿皮肉已经收拢,淡粉色的新肉正在缓慢生长。 “上次在冻原被雪狼抓伤,手头上连草药都没有,我们只能用雪块硬敷,结果好多兄弟的胳膊都烂到见骨,最后只能……”说到这里,他喉结动了动,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只重重叹了口气。 莉娜笑着递给他一块真空包装的压缩饼干,指尖划过包装上的罗德岛标志,动作轻缓得像在呵护什么:“这是营养强化配方,比黑面包顶饿。你们在零下几十度的冻原守着流民,才是真的不容易。” 她的目光落在老盾卫的巨盾上,那盾面除了战斗划痕,还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名字,“每一道刻痕都代表一场战斗?这些名字是……” 老盾卫粗糙的手指划过那些名字,眼神瞬间柔和下来,像在触碰珍贵的宝物:“这道深的是保护流民时,被乌萨斯纠察队的砍刀劈的;那道细的是抢粮食时,被弓箭刮的。这些名字……是没熬过冻原冬天的兄弟,刻在盾上,就像他们还跟着我打仗。”他抬手摸了摸断耳的残根,“这耳朵也是为了护一个孩子丢的……。” 不远处,几名年轻的盾卫正围着罗德岛的狙击干员,脑袋凑得像一串葡萄。 他们好奇地盯着狙击铳的瞄准镜,时不时发出“啧啧”的惊叹——这些习惯了用巨盾硬抗、靠短矛近战的战士,从未见过能在百米外精准击穿甲胄的武器。 “这东西看起来比近卫军的装备还先进。”一个圆脸盾卫伸手想去碰枪管,被身边的同伴按住,“别乱碰,我听说不是狙击手碰了会影响武器准头!” 狙击干员笑着拧开瞄准镜盖:“没有那么夸张,这样也不是什么精密仪器,很多时候瞄准,就靠感觉。” 祥和的氛围让人有种错觉,仿佛他们并非身处一场由感染者发起的战争中。 “其实,我们的愿望挺简单的。”老盾卫咬了口压缩饼干,饼干的麦香在嘴里散开,让他眼睛亮了亮,声音也洪亮起来,“就是想让感染者能踏实吃饭,不用躲着纠察队,不用怕冬天冻饿而死。” “罗德岛是想让所有的感染者都能站在阳光下,这点我们其实都一样。” 另一侧的指挥帐篷,帆布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帐篷顶部的排气扇“嗡嗡”转动,将里面的讨论声牢牢锁在里面。 博士沉稳的声音,夹杂着伊娜莉丝清脆的反驳,一场关乎核心城命运的决策,正在里面诞生。 帐篷里,摊开的战术地图几乎占满了折叠桌,核心城的金属架构、通风管道、武器库位置都标注得一清二楚。动力核心层和指挥塔被博士用红笔圈了两个浓圈,红圈旁用蓝笔写着“实验基地”“石棺”——这是安娜被俘虏后,吐露的关键信息。 地图边缘压着半块吃剩的压缩饼干,是博士刚才匆忙垫肚子剩下的。 “根据安娜的供词,想要停下核心城的动力系统,只能从指挥塔或动力核心层这两个地方下手。”博士的指尖在地图上滑动,停在指挥塔的红圈处,“指挥塔有塔露拉和她的亲卫小队护卫,具体信息不明;动力核心层虽然有乌萨斯军队驻守,但同样的,防守阵线越长,防御的漏洞就会更多。”她顿了顿,调出核心城的能量监测数据,曲线已经接近红色预警线,“但是我们没多少时间了,能量指数再飙升,不用撞上龙门,核心城自己就会炸成碎片,周围都会被辐射污染。” “那我们提前引爆核心怎么样?”伊娜莉丝靠在帐篷杆上,没缠绷带的那只手把玩着腰间的冰晶挂坠——那是霜星送她的礼物,此刻在战术平板的蓝光下泛着冷光,“找个安全距离引爆,既能停下核心城,又不会撞龙门,一举两得。” “可以是可以,但安娜说核心层还有不少被整合运动关起来做实验的平民。”电弧的机械手顿了顿,“乌萨斯把流民当‘实验储备’,都关在动力室附近,引爆的话,他们一个都活不了。这些人也是受害者,我们不能不管。” 爱国者的巨矛靠在帐篷角落,矛尖的雪莲花纹在蓝光下若隐若现。 他沉默了很久,喉结动了动,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分头行动。” 博士抬头看了一眼爱国者,对方的脸隐在帐篷阴影里,只露出坚毅的下颌线。他知道,这个半生都在为感染者而战的老将,从不会在平民的安危上妥协。 “我的盾卫可以组成前锋,用巨盾阵撕开外围防线。”注射过罗德岛的抑制剂后,爱国者说话比之前利索了不少,气息也平稳了许多,他看向伊娜莉丝,眼“但内卫不会轻易被杀死,他们的存在对普通人是致命的。” “你的火焰能克制内卫,所以,你必须跟着前锋。” 伊娜莉丝活动了一下胳膊,绷带下的伤口被扯得发疼,她却满不在乎地咧嘴笑了:“我倒是没问题。”她话锋一转,指了指地图上的指挥塔,“但我们手头上战力有限,如果你带盾卫去核心动力层,我跟着你,指挥塔那边谁去牵制塔露拉?” “我们可以帮你们。”帐篷门被猛地拉开,伊万和谢尔盖走了进来,两人的皮靴上还沾着夹层区的蒸汽冷凝水,谢尔盖的护臂断了半截,露出下面渗血的纱布——那是刚才的新伤。门口的盾卫连忙低头,语气带着歉意:“抱歉,大尉,他们说有重要的事,我没拦住。” “无妨。”爱国者摆手“你们为什么要帮感染者?” 谢尔盖咧了咧嘴角,动作粗鲁地扯开领口,露出肩窝处狰狞的伤口——一块墨色的源石碎片嵌在皮肉里,周围的皮肤已经泛起感染的淡紫色。 “之前我不是感染者,但现在我是了,所以我有理由了。” “……不至于这样。”爱国者看着那处伤口,眉头皱了起来,他知道源石感染的痛苦,没必要用这种方式证明立场。 “至于。”谢尔盖打断他,眼神异常坚定,“博卓卡斯替阁下,我不是为了你们这些‘感染者叛军’,是为了安娜。她被乌萨斯当棋子,被塔露拉利用,我得把她从这烂摊子里救出来,哪怕是和你们合作。” 博士没兴趣探究他们的恩怨,眼下多了一支熟悉核心城结构的战力,无疑是雪中送炭。 他立刻点头:“铁幕小队的战术擅长突袭,正好适合牵制塔露拉。到时候我会和你们一起负责指挥塔,伊娜莉丝和爱国者去动力层,两边同时行动,让她首尾不能相顾。” “电弧,现在能追踪到凯尔希他们的位置吗?” “勋爵也来了?”爱国者知道这位有多厉害,“有她在,指挥塔那边的胜算更大。” “对,但我们在中层区遭到内卫伏击,队伍被冲散了。”博士快速介绍情况,语气带着一丝担忧,“凯尔希带着迷迭香走另一条路,现在失去了联络,电弧,你试试能不能追踪到她们的信号频段。” 博士说话的功夫,电弧的机械手已经在战术平板上快速操作起来,屏幕画面不断切换,很快调出一组跳动的能量曲线。 “动力核心层有强烈的信号干扰,不是电子屏蔽,是某种大型法术波动——频率和迷迭香的精神力波动很像。”她的机械手关节发出“咔嗒”的微调声,额角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我需要五分钟调试干扰波,才能穿透屏蔽。” “好,等五分钟。”博士拍了拍手,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确认迷迭香信号后立刻行动:爱国者先生带盾卫去吸引那些乌萨斯军队的注意力;电弧、伊娜莉丝和我从维修通道潜入动力层,目标是找到迷迭香和凯尔希,同时看看能不能把那些平民找到。” 营地瞬间忙碌起来,盾卫们开始检查巨盾的连接处,罗德岛的干员则分发弹药和医疗包。 大概三分钟后,电弧手腕上的通讯器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滴滴”声,尖锐的警报声打破了帐篷里的凝重,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过去。 电弧原本平静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她猛地凑近通讯器,机械手快速按动调频按钮:“博士,确认了!是罗德岛的加密频段,波段和迷迭香的个人终端完全匹配!” 博士立刻凑过去,战术平板同步接入信号。 屏幕上,一串紊乱的代码快速滚动,伴随着刺耳的电流杂音,像无数根细针在扎人的耳膜。迷迭香的精神力波动不稳定,导致信号时断时续,代码间夹杂着模糊的能量乱流标记。 电弧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翻飞,速度快得出现残影,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战术平板上:“信号很弱,像是在移动中发出的,而且有能量干扰……正在解密,快了!” 几秒钟后,杂音突然清晰,一个少女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正是迷迭香,她的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恐惧:“这里是……罗德岛精英干员迷迭香……我在……动力核心层外围的通风管道里……凯尔希医生去引开坍缩体了……让我联络这个频道……请求支援……” “能通话吗?”博士看向电弧。 “不能,信号太微弱了,但是我能定位。” “好,立刻定位!”博士抓住通讯器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对着门外大喊,“所有人准备行动!三分钟后出发!” 话音刚落,屏幕上的信号突然剧烈波动,代码像被狂风打乱的棋子,瞬间变成杂乱的雪花,最后彻底消失,只留下通讯器“滋滋”的空响,在寂静的帐篷里格外刺耳。 帐篷里陷入死寂,只有爱国者胸前的呼吸机排气扇的“嗡嗡”声在回荡。 “准备好了就出发!”博士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看向正在检查弹夹的伊娜莉丝,眼神里带着决绝,“迷迭香在通风管道里,我们必须尽快赶到,晚了可能就来不及了。” “放心,所有挡路的东西都会死。”伊娜莉丝拍了拍铳刃,火焰在她掌心一闪而逝,映亮了她坚定的眼神,“就算是神来了,我也拔下它两根头发给你看看。” 爱国者起身时,高大的身躯几乎顶到帐篷顶部,帆布被他带起的气流吹得剧烈晃动。他对着门外沉声下令,声音如惊雷般穿透寒风:“盾卫,集合!检查武器,五分钟后出发!” 博士快速调出动力核心层的通风管道分布图,目光扫过迷迭香信号最后消失的位置——那里距离石棺的坐标,只有不到五百米,红圈重叠的地方,正是安娜说的“实验体仓库”。 篝火旁的老盾卫一把抄起靠在帐篷边的巨盾,盾面砸在地上的声响震得篝火火星四溅。他走到爱国者身边,挺直了佝偻的脊背,声音洪亮如钟:“大尉,下令吧!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们也跟着你闯!” 爱国者点头,巨矛指向核心城深处的方向,那里的天空被动力核心层的红光染成暗红,像正在流血的伤口。他的声音如惊雷般响起,穿透呼啸的寒风:“目标,动力核心层!为了迷路的同胞,前进!” 队伍很快集结完毕,火把被依次点燃,橘红色的光芒在废墟般的核心城底层连成一条长龙。 盾卫们走在最前面,巨盾组成的防线如移动的城墙;罗德岛的干员们穿插在中间,医疗包和弹药随时准备递到需要的人手上;博士、伊娜莉丝和电弧走在队尾,时刻关注着战术平板上的信号动态。 博士和爱国者则带着大部队朝着动力核心层进发,前方的黑暗里,已经隐约传来怪物的嘶吼和爆炸声。 第336章 回响 核心城外围的冻土被白毛风刮得像块淬了冰的铁板,踩上去“咯吱”作响,能冻透三层厚的羊毛袜。雪怪小队的临时营地就扎在一处凹进去的冰窟里,风从侧面灌进来,带着细碎的颗粒打在脸上,像小针扎似的疼。 他们的防风帐篷是整合运动后勤拨发的最旧批次,帆布上的补丁比原布还多,有几块是用破麻袋片凑数的,雪水顺着补丁缝隙往里渗,在帐篷角落积起一小滩冰碴。 半尺厚的积雪压得帐篷杆弯出弧度,杆身还有道没修复的裂痕,帐篷缝透出的微光在冰面上折射出冷白光晕,远远望去,比远处整合运动主力营地那亮如白昼的探照灯寒酸得不止一星半点。 “今天的物资是什么?”一名年轻雪怪掀开门帘进来,冻得通红的鼻尖上沾着雪沫,手套的食指处破了个大洞,露出的指尖冻得发紫。 守在物资箱旁的老队员叹了口气,从箱子里掏出两包硬邦邦的压缩饼干,包装上的生产日期都模糊了:“还能是什么?压缩饼干,比昨天的还硬,得用热水泡软了才能啃动。” 年轻的雪怪一把夺过饼干,看都没看就往雪地上狠狠一摔,饼干撞在冻土上发出“梆”的一声闷响,弹起的碎屑溅在他的裤腿上。 “又是这破玩意!”他的声音带着怒火,“昨天我去主力营地领医疗包,撞见复仇者小队的人,他们吃的是什么?是冻肉干,是罐头,这都不重要,那些家伙看见我就喊叛徒!” 正在擦冰矛的队员停下动作,冰矛的寒光映在他满是胡茬的脸上:“放轻松,复仇者那帮人本来就脑子只有打打杀杀,他们懂个屁啊。” “可我们什么时候对不起整合运动了?”年轻雪怪猛地踹了一脚身边的雪堆,积雪溅起老高,“上次东南防区被撕开缺口,是我们用冰墙堵了整整三个小时,沃洛佳都冻成了冰雕!现在倒好,连治疗感染的药膏都领不到,一去就说没东西,真没有吗!” 另一个雪怪放下手里的物资清单,叹了口气,矛尖的冰碴子落在磨破的手套上,很快化成水渗进棉絮里:“别乱喊,这话要是被塔露拉的亲卫听见,又要给我们安通敌的罪名。”他压低声音,“还不是因为医生——自从她帮大姊治疗,又不肯帮塔露拉大人做那些强化实验,塔露拉就说我们雪怪心向外人……” 帐篷帘突然被掀开,寒风卷着雪粒灌进来,霜星披着厚重的防寒斗篷走了出来。她的白色长发上沾着未化的蓝色雪花——那是她源石技艺溢出的痕迹,脸色比脚下的冻土还要苍白,走到风口时忍不住抬手捂了捂胸口,那里藏着的药瓶,是医生临走前给她留下的最后一支。 “别吵了。”她的声音带着寒气,却没责备任何人——这些天队员们受的委屈,她比谁都清楚。昨夜塔露拉的亲卫还来巡查,站在帐篷外盯了她半个时辰,话里话外都是雪怪要安分的暗示。 “外围的警戒没出问题吧?” “大姊,一切照常,西边的警戒哨每小时都回报。”雪怪们看到霜星连忙起身,目光落在霜星泛白的唇上,“你的身体……刚才又咳嗽了?医生留下的药还有吗?” “还够撑几天。”霜星避过话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斗篷内。“医生有消息传来吗?” “没有,但我刚才去主力营地的后勤处碰运气时,远远看见医生了。”年龄大点的雪怪放下冰矛,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她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个金属文件夹,被塔露拉的亲卫领着往指挥塔走,亲卫看她的眼神……不像押解,倒像盯着什么重要物件。” “……我知道了,你们都去轮班吧,注意保暖。”霜星的声音沉了沉,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斗篷边缘,指节泛白,眼底的冰蓝闪过一丝怒意——她太清楚塔露拉的性子,医生这次弄不好可能会有危险。 可年轻雪怪压根没动,他踢了踢地上的饼干碎屑,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大姊……您真的信医生吗?我不是怀疑她,只是……她这个时候主动去找塔露拉,万一被影响了怎么办?就像其他的干部那样……如果她也变成……” 霜星转过身,目光扫过眼前这些跟着她从冻原拼杀过来的队员,他们的手套都磨破了,盔甲上满是战斗划痕,却没一个人说要走。 她提到医生时,声音不自觉软了下来,带着一种笃定的信任:“她不会骗我们。” 她抬手拂去发梢的雪花,眼底闪过一丝回忆的暖意:“她要是想害我们,没必要做到这份上。” “她去找塔露拉,一定是发现了能阻止这件事的机会,你们都知道,医生从来都不是会抛弃同伴的人。”霜星的目光望向核心城指挥塔的方向,那里的红光在雪雾中隐约可见,“我们守好这块地,别出乱子,等她回来就行。这是我们现在能为她做的。” 队员们沉默下来,只有白毛风卷着雪粒打在帐篷帆布上的“噼啪”声,在空旷的冰窟里格外清晰。 年轻雪怪弯腰捡起地上的饼干,拍掉上面的雪屑,默默塞进怀里——他想起医生上次给受伤队员换药时说的话,“再难的处境,也得先吃饱饭才能扛过去”,心里的委屈突然就淡了些。 就在这时,营地入口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哨响——那是雪怪小队的紧急警报信号。 放哨的队员抱着冰矛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冻得青紫的脸上满是惊恐,他指着远处被风雪搅得模糊的黑暗:“敌袭!有人闯进来了!速度极快,已经突破了外围警戒!” 他的声音发颤,握着冰矛的手止不住抖动——刚才那道掠过他头顶的黑影,差点把他连人带矛钉在冻土上。 营地瞬间炸了锅,刚平复的躁动再次翻涌。 年轻的雪怪一把抄起靠在帐篷边的冰盾,另一人将怀里的饼干往雪地里一丢,抓过冰刃就冲出帐篷。 十几名队员以最快速度列成防御阵型,两名术士单膝跪地,掌心按在冻得开裂的地面上——淡蓝色的源石光芒顺着裂纹蔓延,冻土表面瞬间凝结出半人高的冰棱,冰棱顶端很快凝聚出锋利的冰刃,寒芒在风雪中闪得人眼睛发疼。 被排挤的委屈、连日的压抑,此刻全化作警惕的獠牙,雪怪小队这群冻原上的孤狼,早已习惯用最凶狠的姿态面对威胁。 “都别动。”黑暗中,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风雪传来,像冰棱划过金属。那道纤瘦的身影缓步走出,白大褂的下摆扫过积雪,留下浅浅的痕迹,衣角沾着的源石粉尘在微光下泛着细闪——那是核心城底层特有的工业粉尘。 凯尔希的面容隐在兜帽阴影里,只有银灰色的发丝被风吹起,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她身侧的mon3tr突然展开节肢状的肢体,漆黑的金属外壳上凝结着薄霜,两只触手上各“提溜”着一名雪怪队员,那两人被吓得眼睛发直,手里的冰矛早掉在了地上,冻僵的舌头连呼救都发不出来。 “是你们的人先动手的。”凯尔希的声音没有起伏,目光扫过那两名队员冻得发紫的耳朵,她抬手示意,mon3tr的触手微微松劲,将两人轻轻放在雪地上——说是“放”,实则两人腿一软,直接瘫坐在雪堆里,半天没缓过劲。 没人嘲笑他们,刚才那一瞬间,连最老练的雪怪都没看清mon3tr的动作,只听见冰矛撞上硬物的“咔嚓”声,转头就看见同伴被拎在了半空,那柄磨得发亮的冰矛,早已碎成满地冰碴,被风雪卷着打在帐篷上。 “罗德岛的人……”霜星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抬手示意队员们收招,自己握着冰矛缓步走到人群前。 兜帽滑落,露出她苍白却锐利的脸——那次突袭罗德岛的作战,她至今记忆犹新。当时整合运动已经攻破了外层防线,是这个菲林医生带着支援部队赶到。 此刻近距离对峙,凯尔希身上那股沉淀了不知多久的压迫感,更加强烈。 “霜星。”凯尔希没跟她寒暄,挥手让mon3tr往后退了半步,却没完全收起肢体——那漆黑的触手指尖仍泛着冷光,像蓄势待发的毒蛇。下一秒,mon3tr突然将触手猛地插入地面,“轰”的一声闷响,冻土瞬间裂开数道指宽的深沟,营地里的积雪被震得簌簌落下,砸在队员们的头盔上。 凯尔希的目光直直射向霜星,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利:“我没时间跟你绕圈子,医生在哪?” “你认识医生?”霜星抬手拂去肩上的雪,指尖在冰矛的矛尖上轻轻划过——那里凝结的冰碴正在融化,是她情绪波动的征兆。她语气平静,眼神却丝毫不输对方,“你是来找麻烦的?” “如果你配合的话,那就不是。” 她侧身指向身后的帐篷,冰矛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浅痕,“可你要找的人,现在不在我这里。” 凯尔希的眉梢瞬间挑起,银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光。mon3tr的肢体再次展开,节肢碰撞发出“咔嗒”的脆响,吓得旁边的雪怪往后缩了缩。 “你最好别骗我。”凯尔希的声音沉了下来,银灰色的眼眸在风雪中亮得惊人“你说她不在?那医生去哪了?” mon3tr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情绪,节肢轻轻颤动,漆黑的节支在冻土上划出浅痕。 “骗你没有意义。”霜星迎着凯尔希的目光上前一步,寒风卷着雪粒在两人之间旋成小漩涡,她的冰矛在雪地上顿了顿,震起的雪沫沾在靴边,“她跟着我待了整整半个月,但三天前,她主动说要去塔露拉身边。” “塔露拉?”凯尔希的眉峰猛地挑起,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你该知道塔露拉有多危险,医生主动送上门,和送死有什么区别?为什么不拦着她?”她的声音不自觉拔高,mon3tr也瞬间绷紧,在她看来,霜星放任医生前往,简直是失职。 “因为她发现了阻止塔露拉彻底失控的机会。”霜星的声音沉了下去,眼底的冰蓝蒙上一层阴霾,“那天夜里她翻了一整晚整合运动的旧档案,天亮时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我问她发现了什么,她只说塔露拉不是自愿的,还让我不要多问。”她抬手按住胸口,那里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我劝过她,说可以联合罗德岛一起行动,可她摇头说来不及了。我相信以她的能力,就算被塔露拉威胁,也有一百种方法脱身——她连复仇者的偷袭都能凭一支麻醉针化解,没那么容易出事。” “你看起来很信任她。”凯尔希的语气缓和了些,mon3tr也放松下来。 根据罗德岛收集的情报,这位雪怪领袖向来对陌生人充满戒备,当年切尔诺伯格战役,她连整合运动的其他干部都不愿多接触,如今却对医生如此笃定,反倒让凯尔希更加确定自己的判断,“我查过你的资料,霜星,你从不会轻易信人。医生能让你这样托付,她的行事风格,倒是像极了我认识的一个人。” “不是我一个人信她,是整个雪怪小队都信。”霜星叹了口气,目光扫向身后默默戒备的队员,他们虽然还握着武器,却没再对凯尔希露出敌意——显然,医生的名字就是最好的“信任通行证”。 “她为我们做了很多,可我们现在被塔露拉猜忌,困在这外围,连她的消息都只能靠猜,根本帮不上忙。” “不,你们能帮上的忙,其实比任何人都多。”凯尔希突然开口,打断了霜星的颓丧,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地图,展开后递到霜星面前——那是核心城外围的防御分布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处内卫的岗哨,“我有一个计划。雪怪小队熟悉核心城的通风管道和外围布防,你们可以从西侧的废弃矿道潜入,配合我牵制指挥塔的亲卫;我会联系罗德岛正面吸引火力,这样就能给我们创造出支援医生的机会。” “真的吗?”霜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地图上的红圈,之前的颓然一扫而空,她紧紧攥住冰矛,矛尖在雪地上划出坚定的痕迹,“只要能帮到医生,就算是闯指挥塔,我们绝不含糊!什么时候行动?我现在就去集合队员!” 核心城指挥塔的合金墙面泛着淬过冰的冷光,墙面上还留着源石爆炸的焦黑划痕——那是之前整合运动和乌萨斯军警战斗时留下的。 全息投影在中央地面投出大陆战略图,乌萨斯边境的红点正以诡异的频率闪烁,像濒死野兽的瞳孔,每一次跳动都与指挥塔深处的动力核心共振,发出“嗡”的低频震颤。 通风口藏在天花板的阴影里,漏出的冷风带着机油味,吹得投影边缘的光影微微扭曲,给这间冰冷的指挥室添了几分窒息感。 塔露拉半靠在黑曜石座椅上,椅背雕刻的炎国龙纹早已被源石结晶覆盖,变得狰狞扭曲。她右手紧紧按住腹部,指缝间渗出淡紫色的源石汁液——“黑蛇”的低语刚在脑海中褪去,残留的邪恶意念像冰锥扎在五脏六腑,让她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呕出血来。指尖的源石结晶随着呼吸忽明忽暗,亮时泛着妖异的红光,暗时又恢复成她原本的瞳色,两种颜色的交替,像一场无声的控制权争夺。她额角沁出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胸前的整合运动徽章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沉重的合金门“嗤”地滑开,医生的身影逆着走廊的红光走进来。 她的白大褂熨得平整,袖口沾着几点淡蓝色的药剂痕迹——那是早上给士兵处理灼伤时蹭到的。 。她走路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动力核心震颤的间隙里,白大褂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驱散了指挥室里浓得化不开的硝烟与源石腥气,像一把干净的刀,劈开了这里的压抑。 塔露拉抬眼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你的‘稳定药剂’呢?”塔露拉的声音刚出口就带着撕裂感,像是被“黑蛇”啃咬过的喉咙在发声。她下意识松开按在腹部的手,指尖的源石结晶猛地亮了一下,强行压下翻涌的寒意。她的视线扫过医生手中的金属文件夹——那文件夹的锁扣是乌萨斯政府的制式,绝非整合运动的物品,这让她本就紧绷的神经更添了几分警惕,“我要的是能压制‘黑蛇’的药剂,不是你拿来的这些废纸。” 医生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将文件夹平放在投影台边缘,金属与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伸手点开文件夹的电子锁,全息投影立刻被覆盖上一层新的数据流——密密麻麻的绿色代码滚动过后,乌萨斯军队的调动路线图清晰地显现在塔露拉眼前。 “药剂我带来了,在白大褂左侧口袋里,纯度比上次更高,能让你清醒三个时辰。”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指挥塔外的冻土,“但在你注射前,我必须让你看清楚,你为之拼命的‘乌萨斯崛起’,不过是冬宫用整治黑蛇的幌子。”她指着路线图上最扎眼的红色箭头,“这是乌萨斯第六第四集团军的动向,你说他们在追捕感染者?可他们的行军路线却是直逼这里。” “胡说八道。”塔露拉嗤笑一声,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前倾,指尖悬在投影的红点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她想起三天前与大公特使的密谈,对方握着她的手说“帝国需要你成为新时代的火种”,可现在这张路线图上的轨迹,根本不是“火种”该面对的阵仗。 “整合运动与乌萨斯势不两立,当年他们血洗感染者聚落,我亲眼所见!”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源石能量在掌心炸开一圈淡红的光晕,投影的边缘瞬间出现紊乱的雪花纹,“他们怎么可能和我合作?” “势不两立,是因为你还有利用价值。”医生抬手滑动投影,调出一份加密通讯的破译记录,发信人标注着“冬宫总参谋部”,收信人正是核心城外的第三集团军指挥官。“你看这里——‘待目标吸引炎国边防军主力,即刻执行‘清扫计划’,优先控制目标持有者,就地销毁’。” 她加重了“销毁”两个字,目光直直撞进塔露拉的眼底,“第三集团军消失的那七天,不是在休整,是在等待炎国的动向。他们口中的‘战后区域净化’,净化的从来不是罗德岛,而是你和这座装满感染者的核心城——你以为自己在点燃战争的火种,实际上,你只是冬宫抛出的、用来试探炎国底线的诱饵。” 塔露拉的手指猛地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却浑然不觉。投影的蓝光映在她瞳孔里,将那些冰冷的文字烙进眼底——内卫被击退、标注“特殊用途”的束缚装置、特使谈话时避开的眼神……所有被她刻意忽略的异常,此刻像毒蛇般缠上心脏。 她想起小时候在乌萨斯军营听到的故事,将军说“最锋利的刀,用完后总要擦拭干净”,那时她以为自己是握刀的人,现在才明白,她只是那把快被磨秃的刀。 “那又如何?”塔露拉猛地拍向投影台,紊乱的源石能量让投影瞬间黑屏,指挥室陷入短暂的黑暗。几秒钟后,应急灯亮起,暗红色的光打在她脸上,一半是狰狞,一半是苍白。她坐直身体,刻意挺直的脊背却藏不住细微的颤抖。 “就算是诱饵,我也要让这场战争烧起来!乌萨斯需要一场胜利,需要一个站起来的理由!” “你想要的是乌萨斯的未来,还是黑蛇的执念?”医生的声音在暗红的光里格外清晰,“乌萨斯皇帝根本不想与炎国开战——炎国的贸易航线支撑着帝国三分之一的粮食进口,他不会为了‘一个失控的感染者领袖’赌上整个帝国的民生。你所谓的‘复兴战争’,从来都是黑蛇灌输给你的幻想,是冬宫顺水推舟的算计。” 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文件夹,轻轻拍掉上面的灰尘,“你以为自己在领导整合运动,可实际上,你只是在帮乌萨斯清理内鬼——信不信,等核心城撞上炎国边境,乌萨斯就会对外宣称‘整合运动恐怖袭击’,然后派出第四和第六集团军‘平定叛乱’,既让那些老贵族死翘翘,又除掉了黑蛇这个隐患,一举两得。” “住口!”塔露拉猛地从座椅上弹起,右手带着灼热的源石能量掐向医生的脖子。指尖触到对方白大褂领口时,动作猛地顿住,掐在医生颈间的力度忽轻忽重,源石能量在指尖乱撞,既想撕碎眼前这个戳穿真相的人,又怕真的掐断最后一丝清醒的可能。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塔露拉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颈侧的源石结晶忽明忽暗,“内卫的加密通讯,连整合运动的技术官都破解不了。”她能感觉到“黑蛇”在脑海中咆哮,催促她拧断眼前人的脖子,思索下来的真相却像一根刺,扎得她神智清明了几分。 “你的黑蛇像个笑话。”医生被掐得脸颊涨红,呼吸急促却眼神坚定,她抬手按住塔露拉的手腕,指尖划过对方掌心因源石侵蚀而裂开的伤口,“我破解的不是内卫通讯,是指挥塔的核心数据库。” 指挥室陷入死寂,只有应急灯的电流声和两人的呼吸声在回荡。塔露拉掐着医生的手慢慢松开,指尖的源石能量像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掌心的灼痛感。她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冰冷的黑曜石座椅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投影台的应急系统重新启动,乌萨斯边境的红点再次闪烁,这一次,在她眼里不再是“战争的火种”,而是索命的符咒。 “我懂了……因为你是罗德岛的人。”塔露拉抬手按住额角,试图压下“黑蛇”的低语,指尖的源石结晶烫得吓人,“你想让我背叛乌萨斯,让整合运动变成一盘散沙,是不是?”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连自己都不信的挣扎——那些证据太具体,太戳中她的疑虑,“黑蛇”的谎言在真相面前,像被阳光晒化的冰雪。 “看来你终于肯面对现实了。”医生揉了揉发红的脖颈,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支淡蓝色的药剂,放在投影台上,“我是来救你的——救那个还想保护感染者的塔露拉,不是被‘黑蛇’操控的战争机器。” 她指着那支药剂,“这是稳定药剂,能让你彻底压制‘黑蛇’四个小时里,你可以亲自联系第三集团军的士兵,问问他们接到的命令到底是什么;你也可以查冬宫的粮食储备报告,看看乌萨斯是不是真的有能力发动战争。”她的目光落在塔露拉颈侧的源石结晶上,语气带着一丝惋惜,“你以为对乌萨斯还有价值,但时代早就变了——感染者要的是活下去的权利,不是被当成战争的炮灰。只有黑蛇,还在抱着‘战争即是强大’的念头不放。” “乌萨斯需要这场崛起!”塔露拉猛地嘶吼,却下意识看向投影台上的药剂。她想起雪怪小队的队员们冻得发紫的脸,想起整合运动里那些跟着她的感染者孩子,他们的眼睛里是对“家”的渴望,不是对战争的狂热。 “战争只会带来毁灭。”医生走到指挥室的落地窗前,推开厚重的金属窗,核心城外的风雪灌进来,带着雪怪营地的方向传来的隐约哨声。 她指着远处那片微弱的火光。 “现在选择权在你手里:要么注射药剂,和我们一起停下这场闹剧;要么继续被‘黑蛇’操控,等着被乌萨斯的‘净化部队’销毁,让所有感染者的希望都死在你手里。” 第337章 迷迭香的暴走 切尔诺伯格核心动力层的穹顶镶嵌着数圈能量导管,幽蓝的液态源石冷却液在管内奔流,将整个空间映得冷意森森。 进入这里就能听见巨型反应炉发出的低沉嗡鸣,沿途炉壁上的散热栅格不断喷吐着白雾,与空气中的源石粉尘混合在一起,凝结成带着金属光泽的霜花。 锈蚀的动力管线如巨蟒般缠绕在舱壁上,部分管线爆裂后,淡紫色的能量火花滋滋跳跃,溅在厚重的防辐射装甲上,与远处源石怪物的咆哮、机械承重柱的断裂声交织成一出绝望的交响。 博士贴着一截被扭曲的动力导管蹲下身,战术平板的蓝光在他脸上跳跃,电弧检测到的迷迭香活跃信号活跃度正在稳定提升。 “等等,左前方拐过去,三十米,三只源石虫,后面还有一小队乌萨斯人——他们好像在搜寻什么,电弧,看看能不能入侵通讯。”博士的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话音未落,电弧已经完成了入侵准备,小树释放出电流没入黑暗。 “伊娜莉丝,准备好武器。” “明白。” “博士,入侵成功了!”电弧的话音刚落,战术平板的扬声器就传出刺耳的电流杂音,紧接着是乌萨斯士兵惊慌失措的嘶吼。 “三号小队遭遇袭击!不是那些变异体,是……是那个罗德岛的银发菲林!她的法术穿透了装甲,有人的内脏都被震碎了!” “冷静点!启动紧急方案!”另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应该是小队队长,可他的指令刚说完,就被一声剧烈的爆炸音打断,“该死!护盾没用!她的力量像有实体一样……啊——!”通讯里的惨叫戛然而止,只剩下滋滋的电流声,几秒后又切入一段新的通讯,语气更加绝望“指挥部!请求支援!她不是人,是怪物!她的法术连合金都能扭曲……等等,她朝这边过来了!救——” 拐角处传来密集的脚步声,看来是去救援的就是这支小队。 博士的眼神瞬间凝重:“伊娜莉丝,速战速决,别给他们反应时间;电弧,持续干扰,别让他们通讯恢复。” 伊娜莉丝的翅膀在背后展开,火星顺着羽翼边缘滴落,落在地上烫出小黑点。她攥紧铳刃,火焰在刃身缠绕成炽热的光带。 “好!”话音未落,她已化作一道橙红残影冲出去,铳刃横扫间,火焰形成半环形屏障,将源石虫喷来的酸液尽数蒸发,蒸腾的白雾中,她的身影跃至半空,刃尖朝下刺向最前方那只源石虫的核心。 “敌袭!是罗德岛的人!报告指挥部!” “通讯中断了,对方有信息干扰!” “杀了她,她就一个人!” 正在执行干扰作业的电弧盯着手上的一起,突然间眉头皱起,她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刚刚捕捉到的奇怪信号,连忙跑到博士身边。 “博士!这里的源石能量波动突然紊乱,迷迭香的精神力正在暴走!她正在靠近这里!” 博士闻言抬起头:“她的频段是不是很不稳定?” 话音刚落,前方突然传来动力舱壁的崩裂声,一只源石虫被无形的力量撕成两半,黏糊的残骸撞在反应炉上,被高温瞬间汽化。 循声望去,只见前方五十米处的动力区一片狼藉——数根直径半米的能量导管被拦腰折断,液态源石冷却液在地面汇成蓝色溪流,原本厚重的合金防护门像折纸般扭曲,断口处没有物理损伤,只泛着被精神力侵蚀的淡紫色光晕,与迷迭香平日精准控制的力量截然不同。 伊娜莉丝一脚踹飞一名乌萨斯士兵,直觉告诉她,断口里面有什么非常危险的东西。 “伊娜莉丝,快跑!迷迭香暴走了!” 电弧的话让伊娜莉丝转头就跑,可还是慢了一步。 刺耳的精神力尖啸突然炸开,博士和电弧只觉得太阳穴像被重锤砸中,眼前瞬间发黑。 连伊娜莉丝也踉跄了以下,火焰构成的翅膀忽然熄灭,旁边那些躺地上的乌萨斯士兵痛苦的捂着耳朵,有几个伤势中的已经七窍流血安然睡去。 电弧的干扰器瞬间被震碎,她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金属管道上,嘴角溢出一丝血沫:“是迷迭香!她的精神力彻底失控了!” 前方的阴影中,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走出。迷迭香的制服斗篷被撕裂成碎条,平时精心打理的银发乱作一团,沾着源石粉尘和暗红色的血迹。她原本像小鹿般清澈的眼眸彻底失去高光,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她的周身环绕着扭曲的精神力场,不再是平时柔和的淡蓝色光晕,而是带着尖刺的灰雾,那些灰雾触及能量导管就引发剧烈的爆炸,触及金属便留下深可见骨的刻痕。 她的双手无意识地放在身体两侧,但每走一步都伴随着动力舱壁的崩裂,原本用于保护同伴的力量,此刻正疯狂地破坏着一切。 “我感觉我要死了……怎么办?”伊娜莉丝回到博士身边“罗德岛没有什么紧急方案之类的东西吗?” “咳咳……我……我也不知道。”博士跪坐在她旁边,兜帽落下,露出下面的黑色顺柔长发。 “博士……尝试唤醒迷迭香的意识……不然我们可能都要死在这里。”电弧用机械手撑着站起。 “我……我吗?好吧,我试试……” “迷迭香!看着我!”博士强忍着头痛,像平时安抚受惊的她那样开口,“我们是同伴!不是敌人!伊娜莉丝和电弧都在这,我们是来带你回家,回罗德岛的!” 但失控的迷迭香完全没有反应,她猛地抬手,一道凝聚着精神力宽刃朝着三人劈来。 对方更改使用方式的瞬间,伊娜莉丝反应最快,火焰在她面前构成一道屏障,却被精神力刃轻易劈开,但火焰屏障像玻璃般碎裂时,她寻找到了出手的机会。 “不能伤她!”博士看出伊娜莉丝眼中的杀机“电弧,有没有办法稳定她的精神力?” “她的精神核心在抗拒外部干预,如果我们有办法连接到她的精神……或许能安抚她的暴走。”电弧只能提出一个理论上的方案“可我们怎么连接她的精神?” 伊娜莉丝抹掉嘴角的血迹,翅膀再次展开,这一次她没有发起攻击,而是将火焰凝聚成绳索,在迷迭香周围编织成网状屏障。 精神力刃撞在火焰网上,激起漫天火星。 “连接精神是吗?之后该怎么做?哄小猫咪睡觉?” “差不多,只要让她意识道自己没有处在危险中,这种自我保护机制应该就会关闭……你要干嘛!?”电弧解释的功夫,伊娜莉丝已经主动靠近了迷迭香。 “我之前好像成功过,我来试试!”伊娜莉丝的声音带着火焰般灼热,猛地将铳刃插在地面,橙红色的源石能量顺着刀刃蔓延,在她与迷迭香之间织成一道跳动的光桥。 “虽然风险大,但总比直接被小猫咪拍死好!” 不等电弧阻拦,伊娜莉丝被光桥环绕,身体在精神力场的冲击下泛起火星。 下一秒,她的意识突然被拽入一片冰冷的黑暗——紧接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钻入鼻腔,视野逐渐恢复,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四周排列整齐的金属墙壁,这片空间的最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半透明水箱,而里面蜷缩着的那个小小身影,正毫无疑问正是年幼的迷迭香。 “洛肯水箱实验室”像是某种旁白场景介绍一样突然出现在伊娜莉丝的眼前,吓了她一跳,不过这也让她意识到,这可能是迷迭香最害怕的记忆。 “别碰我……会被撕碎的……”年幼的迷迭香紧闭双眼,但伊娜莉丝却能感应到她的思想,小猫咪在水中抱着膝盖,安宁的面容如同睡着的天使一般。 但水箱外却出现了一批没有面容的实验人员,他们围站在水箱四州,对着记录板低语“洛肯先生的要求,必须在本周内让她达到‘兵器’实战标准,为了突破精神力阈值上限,我们接下来要冒险注入高浓度源石溶液,强化她的法术破坏力。” 紧接着,冰冷的液体顺着水箱顶端的管道滴落,落在迷迭香的银发上。 然后就是迷迭香的暴走,苏醒的她被痛苦支配,无情的碾死了实验室里的所有人,当水箱被打破,湿漉漉的迷迭香身边只剩下了伊娜莉丝的身影。 刺耳的警报声回荡在耳边,伊娜莉丝的心像被火焰燎过般疼,她慢慢走过去,不敢碰那个娇小的身影,蹲下身,学着博士平时的样子放柔声音:“小家伙,你还好吗?我是来……带你回家的。” 她挥手召来一小簇温暖的火焰,在手中凝聚成花朵的形状,“你还记得罗德岛上的花园吗?” “罗德……岛……” 小身影顿了顿,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沾满泪水的眼睛。 那双眼眸和现在的迷迭香一模一样,清澈又脆弱。 “真的……还能回去吗?”她的手垂在身侧,明明想要触碰,却不敢对着那簇火焰伸出手“我怕我……会把花园毁掉。” “不会的。”伊娜莉丝笑着伸出手,掌心的火焰温顺地跳动着,“因为大家都在,阿米娅会帮你的,我也会,博士也会……” “真的……吗……” 她的指尖快要触碰到迷迭香的指尖时,整个精神世界突然剧烈震颤。 黑暗中,一双燃烧着黑红色火焰的眼睛缓缓睁开,低沉的笑声像岩浆在岩层下翻滚。 “好久不见啊,小鸟。” 霸迩萨扭曲的身影从黑暗中浮现,他周身的火焰比伊娜莉丝的更狂暴,连空间都被灼烧得扭曲,“没想到你会主动钻进别人的精神牢笼,是为了这个小家伙吗?真是让人暖心啊。” 伊娜莉丝猛地回头,掌心的火焰瞬间暴涨,挡在迷迭香的水箱前。 第338章 炎魔的馈赠 霸迩萨的意志刚在精神世界扎根,黑红色的炎火便从虚空中喷涌而出——那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由萨卡兹咒术凝聚的魂火,焰尖带着锯齿状的暗红纹路,落地时竟将坚硬的精神冻土灼出细密的龟裂。火浪如同活物般蔓延,所过之处,迷迭香深埋心底的恐惧具象化而成的洛肯实验室残影开始扭曲。 冰冷的水箱壁首先被烧得软化、变形,实验人员的白大褂在火中化为飞灰,连那些刻着未知编号的金属铭牌,都在高温下熔成一滩暗红色的铁水。火焰掠过迷迭香脚边时,却诡异地自动分流,只留下带着硫磺味的暖风,仿佛在刻意避开这个受惊的菲林。 伊娜莉丝几乎是本能地将迷迭香护在怀里,手臂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苍蓝色的魂火在铳刃上剧烈跳动,却在霸迩萨的威压下不住颤抖,火星被热浪卷得四散飞溅,落在她的护腕上烫出细小的焦痕。 两人在炎魔之主那堪比小山的庞大身躯前,渺小得如同两株风雨中的野草——霸迩萨每一次呼吸,都能掀起带着岩浆气息的气浪,让伊娜莉丝的发丝贴在汗湿的额角,连迷迭香埋在她颈窝的脸颊,都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灼热。 霸迩萨的身躯由凝固的熔岩雕琢而成,皮肤表面布满如同血管般凸起的炽红纹路,岩浆在纹路中缓缓流动,映得他整个人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他的双角是用陨铁熔铸的模样,尖端泛着淬过火的幽蓝,背后展开的火翼足有三丈宽,每一片羽毛都由跳动的魂火构成,扇动时卷起的热浪带着浓烈的硫磺味,呛得迷迭香忍不住轻轻咳嗽。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两簇深不见底的焰心,目光扫过之处,连精神世界的空气都仿佛被点燃。 “好久不见啊,可爱的小家伙。”霸迩萨的声音像岩浆在岩层下碾过,粗砺却带着穿透力,他抬起熔岩凝成的手指,隔空点了点伊娜莉丝手中的烬风,“我还记得你将我锁进这武器囚笼时,那副冰着一张脸的决绝模样。怎么?当年连萨卡兹俘虏都不肯放过的屠夫,如今倒成了护崽的瘤兽?”他的目光转向缩在伊娜莉丝怀里的迷迭香,那两簇焰心般的眼睛微微收敛了灼人的温度,“你是要把这脆弱的小菲林,也拖进我们之间的战火里吗?”说到这里,他突然嗤笑一声,火翼轻轻一抖,“不过也多亏了你闯进来——这小菲林暴走的精神力,比奎隆的断剑还管用,直接撞碎了那个女妖留下的封印。这一点,我确实该谢她。” 伊娜莉丝的呼吸骤然一沉,握着铳刃的手又紧了几分,连手臂上的肌肉都绷出了清晰的线条。她将迷迭香往身后又护了护,苍蓝色的魂火在铳刃上暴涨半尺,眼神锐利得像出鞘的刀:“少废话,你冲破封印不是为了说这些废话的。到底想干什么?” 她能感觉到烬风在掌心发烫,里面的什么东西正在与霸迩萨的意志共鸣,那股熟悉的侵蚀感又开始浮现,却被她强行压了下去——现在她还在迷迭香的精神世界里,绝不能失控。 “我想做的事?可太多了。”霸迩萨发出低沉的笑声,震得精神世界的冻土都微微发麻,火翼上的火星溅落在地,竟在地面燃起一小簇稳定的火焰,像在标记自己的领地,“比如把你烧成灰烬,夺回这具躯体;比如踏平卡兹戴尔的废墟,让那些背叛我的氏族付出代价。”他向前迈了一步,熔岩脚掌踩在地上,发出“咚”的闷响。 “但别急,不是现在。我在黄昏之石的这段日子里,想明白了,仇恨这东西,烧得最旺的时候,反而看不清前路。”他的目光扫过伊娜莉丝紧绷的侧脸,焰心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况且,我若真想夺舍,在冲破黄昏之石的封印时,就把你的意识碾碎了——你能活到现在,不过是我懒得动手。” 他的目光扫过精神世界的虚空,那里渐渐浮现出破碎的记忆片段——卡兹戴尔的红土、燃烧的氏族帐篷、奎隆握着断剑的决绝身影。 “我曾以为复仇是唯一的执念,杀死戈渎后我成了魔王,带着谴罚氏族的族人踏平十七座城邦,让源石粉尘掩盖神民的荣光。可奎隆的断剑刺穿我咽喉时,我看到的不是恐惧,是他眼里和我一样的绝望。” 迷迭香悄悄拉了拉伊娜莉丝的衣角,精神世界的场景随她的意念变化,周围取而代之的是罗德岛的花园。 霸迩萨注视着那些虚幻的太阳花,熔岩凝成的手指轻轻拂过花瓣,火焰竟未将其灼伤:“黄昏之石的幻境让我看清了仇恨的虚无。莱诺为留住村民制造的永恒黄昏,和我为复仇掀起的战火,本质都是用他人的痛苦填补自己的空洞。当幻境破碎时,我看着那些因我而死的萨卡兹人,突然觉得他们将我称为所谓的‘火中之王’,不过也是被仇恨操控着奉承而已。” 伊娜莉丝眉头紧锁,这情况明显不对劲,她从未想过这位传说中的炎魔之主会说出这样的话。 就在这时,霸迩萨的目光突然像被磁石吸附般,死死钉在伊娜莉丝的胸口。他熔岩凝成的瞳孔微微收缩,焰心剧烈跳动了一下——那层被黎博利羽毛纹样护心镜遮住的皮肤下,正透出极淡的、如同跳动火焰的红光。 “你以为我为何会被封印在烬风里?”他向前倾身,声音里褪去了嘲讽,多了几分探究的凝重,“这把武器是女妖为制衡萨卡兹而造,本想让它成为屠戮我族的利刃,可他们没算到,你——才是这把武器的‘钥匙’。” 他抬手时,熔岩指尖的火色竟化作柔和的金橙,一道温暖的光柱穿透护心镜,精准地落在伊娜莉丝胸口。 那处皮肤瞬间泛起灼热感,淡红色的印记在光中清晰浮现——不是狰狞的纹路,而是一朵火焰形状的图腾。 “你的火焰从不是普通源石技艺。”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跨越百年的沧桑,“当年我带领氏族远征时,遇见过一个族群中,其中孩童觉醒血脉时,胸口也会浮现这样的印记。只是这个时间太久远了,久远到我都忘了来历。” “……”伊娜莉丝猛地后退半步,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护心镜下的灼热感还在蔓延,脑海中突然炸开一串破碎的回忆——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暗红色吊坠,上面刻着和印记一模一样的火焰纹;十岁那年觉醒源石技艺时,火焰中曾闪过的金色符文;还有罗德岛医疗部的检测报告,说她的源石技艺适应性高的超乎寻常……这些被她刻意遗忘的细节,此刻全像潮水般涌来。 “我的家人都是普通的黎博利,父亲是矿场工人,母亲是裁缝……怎么可能和萨卡兹氏族扯上关系?!” 可说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连握枪的手都晃了一下。 “这就是最有意思的地方。”霸迩萨突然爆发出低沉的狂笑,震得周围的太阳花虚影都微微晃动,火翼上的魂火因情绪波动而翻涌,“我在烬风度过了近百年,看着你从被感染者追打的小丫头,长成如今的战士——你所拥有的力量本该是毁灭的,但你却用来守护。”他的笑声渐渐平息,焰心般的眼睛里竟透出几分赞许,“我当年被仇恨蒙蔽双眼,亲手杀死挚友戈渎,把整个氏族拖进复仇的火海;而你握着比我更纯粹的复仇之火,却守着比谁都干净的初心。这种反差,比踏平卡兹戴尔有趣百倍。” 他缓步走到伊娜莉丝面前,熔岩身躯散发出的热量不再灼人,反而像冬夜里的炉火,温暖得让人安心。 迷迭香悄悄从伊娜莉丝怀里探出头,转头看着眼前庞大却不再可怖的炎魔,小手紧紧攥着伊娜莉丝的衣角,却没再退缩——她能感觉到,这个人对同伴没有恶意。 “这小菲林的精神力撞碎了封印,却也让我看清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不是夺回身躯,是看到这样的火,到底有没有价值传承下去。”霸迩萨抬手,熔岩手掌轻轻按住烬风的枪身,就在接触的瞬间,他体内的魂火顺着指尖涌入枪身,原本苍蓝色的火焰先是剧烈挣扎,随即像遇到同源力量般,渐渐染上金红相间的纹路,枪身上刻着的古老术式也被逐一点亮,发出细碎的嗡鸣。 “你之前用的只是皮毛,这把武器里藏着谴罚氏族的完整术式回路,没想到女妖连这东西都流传下来了,真是……” “我会把魂火碎片里的力量渡给你,不是施舍,是传承。”他的声音像融入了岩浆的温度,“从今往后,烬风不再是封印我的囚笼,是属于炎誓之火继承者的武器。” 能量传递的速度渐渐加快,伊娜莉丝能清晰感觉到,烬风就像活了过来,在她掌心轻轻震颤,与她胸口的血脉印记形成奇妙的共鸣。 那股共鸣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伊娜莉丝的体温微微升高,眼前甚至闪过几幅陌生的画面——卡兹戴尔的红土上,一群穿着火焰纹样铠甲的萨卡兹战士正并肩作战,他们手中的武器和烬风有着相似的轮廓。 她握紧枪身,金红相间的魂火在指缝间流淌,这一次没有侵蚀感,只有如臂使指的顺畅,就像这力量本就属于她。 “这……”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想见证你的结局。”霸迩萨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融入烬风之中,“我没能走出仇恨的牢笼,但我想看看,你带着我的力量,能在这片饱经战火的大地上走出怎样的路。” 就在霸迩萨的意志完全融入武器的瞬间,伊娜莉丝突然感觉到这片精神世界的震颤。 迷迭香发出一声轻呼,花园的场景开始扭曲,远处的黑暗中,一双比霸迩萨更庞大的火眼缓缓睁开,伴随着低沉的咆哮,灼热的气息让空气都开始扭曲。 然而动静很快就平息下来,直到一切又恢复成那副空洞的原样,伊娜莉丝才如梦初醒。 “我们……该回家了吗?”迷迭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同伴没事,那就没事。 “恩,我带你回家。”伊娜莉丝搂着迷迭香,然后切断了精神链接。 第339章 你不要过来啊! 伊娜莉丝猛地睁开眼,胸口仍在隐隐发烫。 警报声尖锐刺耳,杂乱的脚步声近在咫尺,迷迭香蜷缩在她身边,银发散乱,正小心翼翼地摇晃着她,喊她的名字。 博士和电弧将杂物都在门前用于抵挡那些试图冲进来的士兵,外面那些听不懂的叫骂声大概是赶来的增援部队,已经封锁了出口。 “你终于醒了,告诉我你有办法对付外面这帮肌肉男。”博士看到苏醒过来的伊娜莉丝,松了一口气。 “当然,对付他们我有的是手段。”伊娜莉丝抬手抚了抚迷迭香的头顶,掌心的温度让后者颤抖的身体安定了几分。随后握紧手中的烬风,源石技艺启动武器,火焰涌入枪身,金红色的明亮火焰瞬间包裹刀刃,紧接着,烬风重组,炮管沿中轴线分裂,再塑形法术的运转下化作两把造型狰狞的全自动短铳,枪身刻满的符文在火光中熠熠生辉。 “让一下,让一下,误伤就不好了。”伊娜莉丝示意电弧和博士让开。 门外的乌萨斯人还在好奇为什么阻挡他们冲门的东西消失了,下一秒,一道橙红残影冲了出来,伴随而来的还有铳械咆哮的声音,伊娜莉丝手中双枪同时扣动,密集的金红魂火弹幕如暴雨般以她为中心向四周倾泻而出。 不同于以往苍蓝色火焰的锐利,这新的炎火带着熔岩般的灼热,子弹击中装甲时不只是穿透,更是炸开一团团附着燃烧的火簇,瞬间将盾卫们的观测窗烧得通红。 “这是什么玩意!还有拉特兰人?!” “不对,她是个黎博利!也许是审判庭的!” “那我们还要不要……” “把她弄死在这里!大公的命令是一个不留,管他是拉特兰人还是炎国人!” “跟放烟花似的,对吧……”博士靠在墙壁上,伸手示意迷迭香靠到怀里,RUA了一把小猫后,博士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医生这么喜欢跟这些小动物一起…… “电弧,还有多少人?”伊娜莉丝的声音从火幕中传来,她侧身避开一名重甲士兵的反扑,双枪抛掷空中,旋身一脚踢在另一侧盾卫的盾牌上,然后踩着盾牌跳起,铳械在半空中完成换弹,落地时继续保持火力压制。 “还有复数单位,小心!是中甲盾卫和巨斧粉碎者!”电弧的声音刚落,通道拐角处就传来沉重的金属碾压声——三名中甲盾卫举着半人高的合金盾,组成楔形阵缓缓推进,盾牌表面的防暴纹路在火光中泛着冷光,后面跟着两名肩扛巨斧的粉碎者,斧刃上还沾着某种生物残骸的碎渣,庞大的身躯每踏出一步,都能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更棘手的是,通道顶部的通风管突然爆裂,四名突袭近卫兵像猎豹般跃出,手中的高频匕首闪着幽蓝寒光,目标直指伊娜莉丝的侧后方。 “来得正好!”伊娜莉丝眼中燃起战意,被包围反而激起了她的血性,双枪弹幕突然收紧,金红魂火凝聚成针状,精准地打在中甲盾卫的盾牌衔接处——在她看来,那里是防御薄弱点。 果不其然,火焰瞬间熔穿了合金缝隙,烫得盾卫们后退。 就在阵型松动的刹那,她猛地将双枪合并,双枪变为巨大的铳刃,金红火焰暴涨三尺,借着前冲的惯性,狠狠劈在最前方那面盾牌的中心。 “铛——”金属碰撞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盾牌被炎火劈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伊娜莉丝借着反冲力旋身跃起,避开身后巨斧粉碎者的横扫。 那柄一人高的巨斧砸在地面,硬生生劈出半尺深的沟壑,碎石飞溅中,伊娜莉丝已落在粉碎者的身侧,铳刃顺着巨斧的柄部滑下,炎火瞬间点燃了对方的动力装甲管线。 “轰”的一声,装甲过载爆炸,粉碎者惨叫着倒在地上,浑身被金红火焰包裹。 还没等她喘息,两名突袭近卫兵已扑到眼前,匕首的寒光几乎就要贴到她的咽喉。 伊娜莉丝脚尖点地,身体像柳絮般向后飘退,同时将铳刃环绕自身一周,火焰在周围形成一道旋转的火环。逼退了那些近卫兵的匕首。 在他们惊愕的瞬间,伊娜莉丝反冲进阵型中央,铳刃先是挑飞左侧近卫兵的武器,随即反手一脚将他踹飞出去。 右侧的近卫兵见状,立刻改变战术,试图借助通道顶部的管道灵活移动,从上方偷袭。 伊娜莉丝冷笑一声,抬手将铳刃插在地面,掌心凝聚出一团拳头大的炎火,猛地向上抛起。火焰在空中炸开,化作数十颗火星,精准地追向移动的近卫兵。火星沾到他的制服瞬间燃起,近卫兵惊呼着从管道坠落,刚落地就被伊娜莉丝补上一记,彻底失去了气息。 剩下的两名中甲盾卫和一名巨斧粉碎者已重新组成防御圈,盾卫在前抵挡,粉碎者在后方蓄力,显然是想以蛮力压制。 伊娜莉丝深吸一口气,来自霸迩萨的炎魔之力在体内奔腾,她握紧铳刃,金红火焰中渐渐掺杂进一丝深邃的黑红。 可刚想将精神力凝成尖刺,强行剥离能量汇聚到铳械的炮管之中,脑海里就炸响一声粗砺的咆哮:“你这小丫头是不是疯了?!” 霸迩萨的意识像岩浆般涌进感知,带着硫磺味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她的喉咙:“我把炎誓之火的传承给你,是让你当守护者,不是让你把火中再造之王的魂核当破炮弹轰出去!”铳刃上的黑红火焰猛地暴涨,却不是冲向敌人,而是化作一只燃烧的熔岩手掌,狠狠弹了下伊娜莉丝的额头,“你是真败家啊。” 伊娜莉丝被这突如其来的意识传音惊得脚步一顿,铳刃上的火焰也跟着晃了晃:“那又怎么了,反正你睡一觉就恢复了。” “……你怎么知道?!”霸迩萨的怒吼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慌乱,“这也不是你把它当消耗品理由……喂喂喂,怎么装填上了!?不要——” 铳刃上的黑红火焰瞬间褪去狂躁,凝结成旋转的熔岩漩涡,枪身刻满的萨卡兹符文亮起刺眼的金光,连周围的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变形,通道地面的金属板开始滋滋作响。 “你冷静点啊!!!!!”霸迩萨的声音带着不容察觉的颤抖。 ”嘿嘿,走你!“ 伊娜莉丝微笑,然后从容的扣下扳机。 铳刃的炮管迸发出一道焰柱,焰柱中心是深邃的黑红,边缘裹着金红的魂火,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点燃,发出噼啪的爆响。 ”啊啊啊啊啊啊啊——“ 对面的中甲盾卫刚举起盾牌,就被焰柱正面击中。合金盾牌连半秒都没撑住,瞬间熔化成一滩流淌的铁水,火焰顺着盾牌框架蔓延到盾卫身上,他们的惨叫被焰柱的轰鸣吞噬,眨眼间就被烧得只剩焦黑的骸骨。后方的巨斧粉碎者吓得转身就跑,却被焰柱的余波扫中后背,身上厚重的装甲像纸糊的一样,整个人虽然没有像前排的兄弟一样被瞬间蒸发,但被震飞出去,重重撞在通道墙壁上,脖子一歪,享受睡眠。 焰柱消散时,通道地面已被犁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硫磺味。 伊娜莉丝喘着粗气,感觉体力被抽走大半——这是第一次真正掌控这股力量,而非被动承受。 ”这老家伙……还挺猛。“ 伊娜莉丝吐了吐舌头,握紧还在发烫的铳刃,看向通道尽头惊慌逃窜的零星乌萨斯士兵,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还挺可爱的,下次再打一次。” 第340章 困境 抵达来时的核心动力层入口时,烬风射出的高能射线引发的爆炸冲击波已经将半边合金门完全扭曲。高能淡蓝色应急灯在冲击下忽明忽暗,照得通道壁上的管线影子扭曲如蛇影,脚下的合金地板黏着不知道是血液还是机油的液体,每走一步都能听见“滋滋”的黏连声。 ”血……“ 迷迭香贴心的拿衣袖擦着伊娜莉丝左手渗出的血液,黎博利笑着在自己作战服上蹭了蹭——这不是她的血。 ”刚才那是什么东西?法术城防炮?“电弧和博士在她身后提出疑问,刚刚在这种狭小空间里如同耀眼太阳的那一幕实在太过震撼。 ”新的法术,但是不能经常用。“伊娜莉丝歪了歪头没有继续解释。 博士沉默,电弧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后又恢复成了最常见的眯眯眼。 “这里……还有敌人。” 迷迭香的声音突然发颤,银灰色的耳朵不受控制地竖起,周围淡蓝色的精神力像被惊扰的水母般缩成一团。 她不是用眼睛看到的——切尔诺伯格核心动力层的金属墙壁隔绝了视线,精神力能穿透合金,察觉到墙后那些带着恶意的气息。 话音未落,她的身体已经下意识往伊娜莉丝身后缩,小手紧紧抓住了黎博利的作战服衣角。 这个小动静引起了墙壁后乌萨斯军人的注意。 伊娜莉丝凭着本能,左手猛地攥住迷迭香的后领将人往怀里一带,同时右翼的尾羽炸开,像展开的盾牌护在小猫身前,整个身体向左侧翻滚。 “轰——!”沉闷的巨响震得通道都在颤,原本两人站立的地方,合金地板被硬生生砸出一道指宽的裂痕,碎石混着机油飞溅起来。 烟尘中,重甲盾卫的轮廓逐渐清晰。半人高的合金盾上刻着乌萨斯的铁十字徽记,边缘还嵌着未冷却的弹痕,盾后探出的巨斧足有孩童手臂粗,斧刃沾着暗褐色的血渍,斧柄缠绕的皮革磨得发亮。更刺眼的是盾卫脖颈处裸露的淡紫色纹路——和塔露拉的咒术如出一辙,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发光。 “找到他们了!就在里面!”乌萨斯支援部队的嘶吼从墙壁后面传来,不止一个声音——有盾卫粗哑的命令声,还有近卫兵高频匕首划过金属的锐响,甚至能听见术士念诵咒文的低沉调子,显然是支配备齐全的围剿小队。 “这里到底有多少人?!”伊娜莉丝低咒一声,右手攥紧烬风猛地戳向地面。金红火焰顺着她的动作涌入地板缝隙,像有生命的藤蔓般疯狂蔓延,沿着墙壁的管线一路钻进隔壁通道。下一秒,隔壁就传来“滋滋”的皮肉灼烧声,夹杂着士兵惊恐的惨叫:“火焰!我的腿——!熟了!” “别硬拼!”博士快步冲到伊娜莉丝身边,战术平板在掌心快速滑动,调出核心动力层的简易地图,“我们的目标是和爱国者汇合,不是在这里消耗能量。电弧,立刻排查周边通路!” 她说话时目光扫过伊娜莉丝左手的伤口,那里的血又渗了出来,染红了迷迭香刚擦干净的衣袖。 “我来看看!”电弧的眯眯眼瞬间睁开,接着快步冲到角落一个积满灰尘的操作台旁,右手机械手“咔嗒”一声弹出细小的维修钳,精准地撬开控制台侧面的金属盖板。裸露的线路错综复杂,有些铜线已经氧化发黑,她却像看着老友般熟稔,指尖在电线上轻轻一点,就能分辨出哪条是动力线,哪条是控制线路。 “这里有个隐藏接口,给我两分钟,应该能破解掉!” 伊娜莉丝点点头,抬手示意博士将迷迭香带到操作台后方的死角。她将烬风在掌心一转,铳身瞬间拆分重组,变成两把小巧的自动短铳,金红火焰在枪口凝成跳动的火苗。 “博士,看好小猫。”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墙壁“轰隆”一声被巨斧劈开一道缝隙,盾卫的半个头颅探了进来,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操作台前的电弧。 ”他们找到维修通道了!快点!’乌萨斯粗口‘我头怎么卡里面了……“ 伊娜莉丝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双枪在掌心旋出两道火环,金红弹幕呈扇形扫过裂隙,先打在盾卫的合金盾上制造阻碍,随即调转枪口射向头顶的通风管和隔壁通道的天花板。火焰落在油腻的管线和积灰的木板上,瞬间燃起熊熊火海,灼热的气浪将后续赶来的乌萨斯士兵逼退,通道里满是“噼啪”的燃烧声和士兵的怒骂。 ”不杀他们?“ “太浪费了。”她一边换上普通弹药一边向博士解释,眼角余光警惕着裂隙的动静,“火焰能挡住他们的视线,逼他们从其他路绕——给电弧争取时间。” 迷迭香从博士身后探出头,悄悄将一缕精神力递到伊娜莉丝身边,淡蓝色的光带像导线般连接着两人,帮她感知着隔壁士兵的移动轨迹。 “搞定!”电弧突然喊了一声,机械手猛地按下最后一个按钮。操作台的屏幕突然亮起,显示出一行古老的乌萨斯文字,紧接着通道深处传来“咔啦咔啦”的机械转动声。 “这是个……机械暗门!你看这齿轮结构,至少是十几年前的老古董了。”她用机械手敲了敲旁边的墙壁,金属回声空洞,“切尔诺伯格的官方图纸里根本没标这个,像是后来秘密加装的——不过没问题,我打开了!” 轰隆—— 伴随着震耳的巨响,通道右侧的一面墙壁突然向外翻转,扬起的灰尘呛得人直咳嗽。暗门后露出一条盘旋向下的金属走廊,墙壁上每隔几米就有一盏昏黄的应急灯,光线勉强能照亮陡峭的阶梯,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混合气味。 “这条路是往下的,他们刚才说是维修通道,那应该直通引擎区。”电弧扫过走廊深处,给出判断,“这种老通道通常不会有重兵把守,只有工程师知道。” “那还等什么,走!”伊娜莉丝当机立断,转身一把将迷迭香抱起来,又伸手拉住博士的手腕。 隔壁的火海已经快要烧穿裂隙,盾卫的巨斧再次砸在墙壁上,裂痕又扩大了几分。她回头瞥了眼燃烧的走廊,金红火焰在她眼底映出跳动的光:“电弧,关门后破坏掉控制线路,别给他们留追踪的机会。” “放心!”电弧快步跟上,临走前在操作台上飞快按了几个键,控制台瞬间冒出火花,“保证他们就算拆了墙也找不到开关!哎,等等我呀,别走那么快!” 金属阶梯的尽头连通着引擎区的主控制室,用铳刃切开沉重的防火门后,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声就扑面而来。伊娜莉丝怀里的迷迭香下意识捂住耳朵,银灰色的眼眸里映出眼前庞然大物——数十根直径数米的合金管道纵横交错,管道外壁凝结着冰冷的白霜,每隔几米就有一盏闪烁的警示灯,将控制室照得忽明忽暗。中央的操作台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仪表盘,指针大多偏离了正常刻度,部分屏幕已经黑屏,只剩下几台核心设备还在发出微弱的绿光。 “不对劲。”电弧刚走进来就皱起眉头,“引擎的噪音频率不对,像是负载过载的前兆。” 她快步冲到操作台前,右手的维修钳再次弹出,精准地接入一台还在运行的设备接口,屏幕上立刻跳出一串乱码。 “等等,手动刹车系统没有信号——” 伊娜莉丝将迷迭香放在相对安静的角落,让博士帮忙照看,自己则握着烬风走到控制台旁。 金红火焰在她掌心凝成细小的光团,照亮了操作台下方的线路——好几根承载核心信号的光纤被硬生生剪断,切口平整,显然是用专业工具切割的,断口处还残留着淡紫色的咒术能量残留,和之前盾卫身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是整合运动……不对,乌萨斯军队干的。” 电弧又查看了一下周围。 “不是简单的破坏,是精准摧毁。你看这里——”她指着模型上的一个节点,“制动锁止的核心齿轮被熔毁了,线路也被彻底切断,就算重新接好线路,没有齿轮配件也无法启动手动刹车。” “手动刹车系统到底是什么?”伊娜莉丝皱起眉,她对机械设备并不熟悉,只知道这东西和“停下城市”有关。 “是核心城的最后一道安全保障。”电弧的声音带着罕见的严肃,她已经拆开了操作台的面板,露出里面烧焦的线路,“一座核心城的动力有远程控制和手动刹车双重保险。塔露拉锁定了远程的控制权限,现在又毁了手动刹车,等于把这座移动城市变成了无法停下的状态。” “没有手动刹车,想让它停下只有两个办法——要么去指挥塔的中央控制台,输入最高权限的中止代码,强行解除动力核心的锁定;要么……” “要么直接摧毁动力核心,物理瘫痪整个引擎系统。”博士接过话头“但我们已经推测过,动力引擎的防护层是高强度合金,普通武器根本无法击穿,就算有办法融穿,一旦引擎强行摧毁,核心城会在半小时内彻底坍塌……” 伊娜莉丝握紧了烬风,金红火焰在铳刃上重新燃起:“听起来我们只有一个选择了,那就去指挥塔呗。” 她走到博士身边,目光落在战术平板的地图上“对了,你们知道中止代码吗?”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博士和电弧相视一眼。 ”如果近卫局没能搞到这东西,那我们就算占领了指挥塔也没辙。“ 第341章 再起 引擎区的机械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疼,混杂着管道泄漏的“嘶嘶”气声与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在封闭的空间里不断回荡。警示灯的红光在昏暗里急促闪烁,每一次亮起都能照见空中漂浮的金属碎屑与灰尘,将伊娜莉丝抱着迷迭香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她刻意将翅膀收拢在身侧,避免渗血的羽尖蹭到身边的管线,怀里的小猫呼吸仍有些微弱,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臂弯,让她下意识收紧了怀抱。 电弧半跪在操作台后,完好的左手撑着地面保持平衡,报废的右手机械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裸露的线路还在偶尔迸出细小的火花。她法术蓝光一遍遍扫过满是焦痕的线路,指尖带着薄茧,在破损的接口上轻轻触碰、试探,每一次触碰都伴随着细微的电流声。 最终她无奈地摇了摇头,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操作台的金属外壳上,声音带着难掩的疲惫与焦虑:“没救了,核心齿轮被高温熔毁成了一堆铁渣,线路也被整合运动的强酸腐蚀得彻底断裂,连接口都没法复用。就算能凭空变出备用零件,至少要五个小时才能勉强修复——我们根本等不起,核心城离龙门只剩不到八个小时了。” 博士靠在冰冷的合金管道上,后背传来管道的震动与凉意,让她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战术平板被紧紧攥在手里,屏幕上清晰显示着核心城与龙门的实时距离,红色的数字每跳动一次,都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剩余时间:7小时32分】。 指尖缓缓划过屏幕上塔露拉的红色标记,那是之前通过pRtS残留数据反复比对后锁定的大致位置,此刻正稳稳停留在指挥塔顶层,像一颗悬在众人头顶的毒瘤。 “中止代码的线索在龙门境内,魏彦吾已经派人追查,但远水解不了近渴,暂时不是我们能考虑的。”博士的声音低沉,却异常冷静,没有丝毫慌乱,“手动刹车彻底报废,两条能让核心城停下的生路都被塔露拉堵死了。现在留给我们的,只有最后一个办法,也是最直接的办法。” 她抬眼望向远处的通道,目光里带着决绝。 伊娜莉丝轻轻将迷迭香放在角落的安全区域,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熟睡的孩子,还特意用几块废弃的金属板挡在她身前,形成简易的防护。 转身的瞬间,烬风已在她掌心凝聚起金红火焰,火焰的光芒映亮了她脸上的伤痕,也映亮了她眼底的坚定。 她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语气里带着一丝早已预料到的意味:“你想直接对塔露拉动手?” “没错。”博士抬眼,目光缓缓扫过面前的三人,每一个人的状态都被她尽收眼底——伊娜莉丝的翅膀还在渗血,深色的血渍已经浸透了部分羽毛,却依旧稳稳握着武器不肯放松;迷迭香刚从昏迷中缓过来,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也没有血色,眼神却异常坚定,没有丝毫怯懦;电弧的机械手报废了一只…… “塔露拉是这一切的根源,从切尔诺伯格的叛乱到核心城的失控,全是她一手策划的。”博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她掌控着核心城的最高权限,也操控着整合运动的所有行动。只要除掉她,核心城的控制系统大概率会陷入混乱,就算不能彻底停下,也能为龙门争取宝贵的疏散时间。” “可指挥塔是整合运动的核心防线,堪比铜墙铁壁。”电弧皱起眉,指尖在战术平板上快速滑动,调出指挥塔的简易结构图,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点标记着已知的防御点位,从咒术屏障到精锐近卫,几乎没有死角,“我们现在只有四个人,而且每个人都带了伤,伊娜莉丝受了伤,迷迭香刚醒,我还废了一只手,硬闯无异于自杀,根本就是去送命。” 她的语气里满是担忧,不是怕自己,而是怕这仅剩的小队全军覆没。 “其实我可以正面突破,”伊娜莉丝的话刚说了一半,就被迷迭香突然站起身的动作打断。女孩起身时动作还有些踉跄,显然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却依旧努力站稳了脚跟。 淡蓝色的精神力在她指尖缓缓流转,像流动的溪水般蔓延开来,逐渐笼罩了整个引擎区。她微微闭起眼睛,银灰色的睫毛轻轻颤抖,小脸紧绷着,专注地感知着精神力反馈的信息。几秒钟后,她猛地睁开眼睛,银灰色的眼眸里满是笃定,语气也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指挥塔里的咒术能量很集中,像一团燃烧的黑雾,大部分都来自塔露拉所在的位置。而且……我能感觉到那个大家伙的气息,是爱国者大人,他还活着,只是被一股强大的咒术束缚着,气息很微弱,就在指挥塔中层的位置。” 她快步走到伊娜莉丝身边,小手紧紧抓住对方的衣角,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神里满是恳求与坚定:“我能帮你们探测陷阱,我的精神力可以干扰那些咒术能量,让它们的威力减弱。别把我留在这儿,我也想帮忙,我不想只能看着大家拼命。” “谢谢,迷迭香,但是不需要……”伊娜莉丝看着迷迭香坚定的眼神,心里一软,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她又转头看了看博士,见对方没有反对的意思,金红火焰在铳刃上跳动得愈发炽烈,光芒照亮了她眼底的决绝:“塔露拉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感染者,这笔账早就该算了。就算指挥塔是龙潭虎穴,就算里面陷阱密布、强敌环绕,我也能杀进去,亲手了结她。” 博士看着眼前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那就准备一下,让伊娜莉丝为我们打开一条新的生路。” 第342章 外围防线 深夜的切尔诺伯格核心城陷入死寂,唯有呼啸的寒风卷着源石粉尘掠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就在这片破败与荒芜的中心,那座核心指挥塔如一头蛰伏的黑色巨兽,稳稳盘踞在整座城市的几何中心,它的阴影笼罩着周边数公里的区域,连月光都似被它吞噬,只留下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座塔曾是乌萨斯工业文明最耀眼的结晶,如今却成了整合运动掌控核心城的中枢。塔身由掺有源石成分的暗黑色合金搭建而成,表面爬满深浅不一的战痕与锈蚀痕迹,部分合金板甚至因高温灼烧而微微扭曲,却依旧稳固如磐石。顶端的信号塔不知疲倦地运转,一道道暗红色的咒术波动如同心跳般有节奏地向外扩散,在墨色的夜空中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屏障,既隔绝着外界的探查,也散发着不容侵犯的威慑力。 塔基外围的空地上,四盏惨白的探照灯光束如同鬼魅的眼睛,在黑暗中来回扫动,光束所过之处,地面上交错缠绕的带刺铁丝网、埋在土里的红色地雷标识清晰可见,不少铁丝网上还挂着破碎的衣物碎片与干涸的血渍,那是此前试图闯入者留下的绝望痕迹。空气中混杂着未散尽的血液腥甜、源石能量的微苦气息,还有机械运转时渗出的机油厚重感,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咽这座城市的绝望与暴戾,让人不寒而栗。 “嘿,小心点!魂丢哪去了?别踢到地雷引信!”戈里猛地拽住新兵的作战服后领,力道大得让新兵一个趔趄,手里的老式军弩差点掉在地上。 他皱着眉,布满老茧的手指不耐烦地敲了敲自己的头盔,眼尾的皱纹因烦躁挤成一团——这已经是他今晚第三次提醒这个毛手毛脚的小子了。 探照灯的光束刚好扫过两人,照亮戈里作战服上斑驳的弹孔和沾着的源石粉尘,那是无数次战斗留下的印记。 被拽住的新兵名叫瓦夏,脸颊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耳尖因紧张泛着红。 他本是乌萨斯边境农场的感染者,半年前家乡被源石灾害吞噬,父母双亡后只能揣着半块黑面包向南逃亡,一路躲避乌萨斯军警的驱逐与虐待,直到在切尔诺伯格外围被整合运动收留。 曾经的他眼里满是惶恐与茫然,而现在,胸前整合运动的徽章被他擦得发亮,眼神里多了几分被信念支撑的坚定——在他心里,整合运动是唯一不把他当怪物的地方,塔露拉就是他的救赎。 瓦夏慌忙稳住身形,紧紧攥住弩箭。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眼脚下,探照灯的光线下,一枚暗红色的地雷引信刚好露在碎石外,离他的军靴不过半尺距离,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明显的后怕:“谢……谢谢你,戈里大哥,我刚才看哨塔走神了。咱这防御也太严实了,光是这地雷阵,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那肯定啊,不过这些破烂玩意儿,都是当时那些乌萨斯黑皮留下来的防御工事。”戈里嗤笑一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指尖夹着的烟蒂已经燃到尽头,他随手弹在地上,军靴狠狠碾了碾,火星在碎石上溅起又迅速熄灭,留下一道黑色的痕迹,“他们当初建这些是为了防感染者,现在倒好,全被我们废物利用,反过来成了守护指挥塔的屏障。别说耗子了,大人亲口说过,就算是从圣骏堡派来的那些精英,来了也得把命留在这儿,有来无回!” 说到“大人”二字时,戈里脸上的不耐烦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病态的狂热。他抬手往指挥塔的方向指去,手臂因激动微微颤抖,浑浊的眼睛里像是燃起了火焰,死死盯着那座在夜色中矗立的黑色高塔,语气虔诚得如同在朝拜:“看见没?那就是塔露拉大人坐镇的地方,有她在,这核心城就是铜墙铁壁,谁也闯不进来!” 瓦夏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先前因紧张而紧绷的身体一下放松,下意识地往前凑了两步,几乎要贴到戈里身边,双手紧紧攥着手里的军弩,指节都泛了白:“戈里大哥,您快给我说道说道!我只知道咱这儿防御严,可到底严在哪儿……” “你小子,毛还没长齐,好奇心倒挺重!”戈里被他这股劲儿逗乐了,抬手就往瓦夏后脑勺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带着点老兵对新兵的打趣。 “还想摸清了防线,回头给罗德岛通风报信不成?”话虽这么说,他还是下意识地左右瞥了一眼,确认周围只有呼啸的寒风和探照灯的光影,才往旁边的断墙根靠了靠,放慢了巡逻的脚步,甚至还踢了踢脚下的碎石,遮住两人脚边的光影,压低了声音,“跟你说归说,出去可别瞎嚷嚷,这些都是大人特意交代要保密的。现在核心城里外都是咱的人,倒也不怕走漏风声,就是别惹术士们不高兴。” “咱现在踩的这块地,是最外围的警戒区,看着就些铁丝网、地雷,实则全是藏着的杀招。”戈里抬手指向远处黑黢黢的哨塔,指尖在寒风中顿了顿,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看见没?每隔五十米就立一个,跟桩子似的杵着,那可不是普通哨塔。里面装的是塔露拉大人从一批莱塔尼亚术士手里换来的咒术传感单元,那些莱塔尼亚人嘴能说,把这玩意儿吹得神乎其神,又是‘全维度能量识别’又是‘咒术印记匹配’的,说白了就是个高级检测仪。” 他撇了撇嘴,像是对术士们的故弄玄虚很不屑,但话锋一转,语气瞬间凝重起来,“可你别小瞧它,我亲眼见过它启动一次,是真的邪门!有个不知死活的家伙,不知道用了什么源石技艺,把自己的气息改成了咱整合运动术士的样子,想混进来搞破坏,结果刚摸到三百米的地界,哨塔顶端的灯一下就从紫转红,‘滴滴’的警报声刚响,里面的术士抬手就是一发咒术炮弹,‘轰’的一声,那小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出,直接被炸成了肉末,地面上留了个半米深的坑,三天后那地方还飘着源石能量。” 瓦夏听得眼睛都瞪圆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握着军弩的手又紧了紧,声音都带着点发颤:“开炮?戈里大哥,您是说……哨塔里装的是城防炮?那玩意儿一响,别说人了,房子都能轰塌啊!” “开什么玩笑!你小子是被吓糊涂了?”戈里嗤笑一声,伸手用手指点了点瓦夏的胸口,“城防炮那玩意儿多大体量?哨塔里根本装不下,再说了,真要是城防炮,一炮下去,别说这警戒区了,连指挥塔的地基都得震三震,咱还活不活了?”他顿了顿,往哨塔的方向努了努嘴,解释道,“那是术士们的火力支援,说白了就是凝聚了源石能量的咒术炮弹,看着和城防炮一样唬人,威力不太行。但就你这小身板,别说被直接命中了,就算是炮弹炸开的余波蹭到点边,骨头都得碎成渣,源石能量还会顺着伤口往身体里钻,到时候疼得你哭爹喊娘都没用!” 瓦夏被说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尴尬地笑了笑,挠了挠头:“哈哈……是我想岔了,戈里大哥,您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这咒术炮弹可比城防炮吓人多了……” 他顺着戈里指的方向眯起眼睛,努力在夜色中辨认哨塔的模样,果然看到每个哨塔的顶端都闪烁着微弱的紫色光芒,那光芒不像火焰那样跳跃,反而像浸在冰水里的宝石,透着一股冰冷的寒意,一个个分布在黑暗中,就像一只只蛰伏的野兽,用冰冷的眼睛死死盯着警戒区内的每一个角落,连一丝风吹草动都不放过。 刺骨的寒风刮过脸颊,瓦夏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而是想到刚才戈里说的那幕惨状。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戈里大哥,这哨塔的传感器这么厉害,可……可万一真有那种顶尖的高手,能躲过传感器的识别,突破这外围呢?”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自己问得多余,赶紧补充了一句,“我就是随便问问,肯定没人能做到的!” “哼,那还有重甲盾卫这一关!”戈里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嘴角撇出一抹不屑的笑,他抬手往指挥塔方向用力指了指,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看见没?塔下那队巡逻的,可不是你这种新兵蛋子能比的!” 瓦夏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队士兵正迈着整齐的步伐巡逻,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震动。 他们穿的合金甲足有三指厚,甲片边缘泛着源石合金特有的冷光,连头盔都只露出一双眼睛,盾面上刻着的狰狞纹路在探照灯下忽明忽暗,像是活过来的恶鬼。 每个人手里的巨斧打磨得锃亮,斧刃足有巴掌宽,光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怵,那体量,瓦夏觉得自己就算拼尽全力也未必能举起来。 “那些都是塔露拉大人亲自从整合运动各支部队里挑出来的精锐,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戈里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炫耀的意味,“每个人都受过首席术士的咒术强化,你看着他们块头大,动作可不慢,力量更是比普通士兵大上三倍不止。我亲眼见过他们训练,一斧下去,碗口粗的钢筋直接被劈成两段。”他顿了顿,指了指那些盾卫的阵型,“看见没?他们都是两两一组,形成楔形阵,前面的盾卫举盾防御,后面的盾卫挥斧攻击,配合得天衣无缝。” 戈里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又补充道:“别忘了,这片警戒区的地下,埋满了反步兵地雷和咒术陷阱。混合了源石感应单元,只要有活物靠近或者在三米内施展源石技艺就会引爆,就算没被炸死,地雷里的咒术能量也会顺着伤口钻进身体,让人浑身麻痹,到时候只能躺在地上任人宰割。” 他的语气变得阴森起来“莱塔尼亚的咒术陷阱更顶级,隐藏在碎石或者草丛里的,触发后会升起淡紫色的光罩,形成一个小型的咒术领域。里面的人会被源石能量一点点侵蚀,先是皮肤发痒,然后开始溃烂,接着精神会被彻底摧毁,最后在无尽的痛苦中死去,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我的天……”瓦夏听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地往脚下看了看,赶紧往后退了一步,生怕自己不小心踩到什么。他的脸色惨白,嘴唇都在微微发颤,咽了好几口唾沫才勉强挤出声音,“那……那要是有人运气好,刚好避开了所有陷阱和地雷,突破了警戒区呢?”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自己的想法太天真,眼神里满是不确定。 “运气好?你小子是真不懂还是故意找茬啊!”戈里猛地皱紧眉头,粗糙的手掌狠狠攥成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语气里满是训斥的不悦,眼神像淬了冰似的刮过瓦夏的脸,唾沫星子随着说话的动作溅在冰冷的地面上,“真当塔露拉大人是吃素的?这种靠‘运气’闯关的情况,她早就考虑到了!”他顿了顿,胸膛因怒气微微起伏,又带着几分笃定的傲慢补充道,“运气在绝对的防御面前屁用没有!警戒区后面就是中层防御圈,那地方才是真正的死亡地带,别说活人了,就算是只苍蝇飞进去,也别想活着出来!” “这……这样吗?”瓦夏被他吼得身子一缩,赶紧低下头,刻意让额前的碎发遮住眼睛,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清明,转而换上满满的怯懦与惶恐,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甚至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仿佛真的被戈里的怒火吓到,“我……我就是有点害怕,随口问问,没想到……没想到大人考虑得这么周全……” “行了行了,看你这样子!”戈里看他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脸色稍微缓和了些,却还是带着挥之不去的不耐烦,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催促道,“做好巡逻工作就行。”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目光下意识地飘向远处高耸的指挥塔,眼底的烦躁瞬间被一丝难以掩饰的敬畏取代,连语气都软了些许,“有大人在,天塌不下来,轮不到你一个新兵蛋子瞎操心。” “好的……好的戈里大哥,我一定好好巡逻,绝不多嘴!”瓦夏连忙点头,恭顺地应道,脑袋垂得更低了,一副全然信服的模样。 他趁着戈里转身眺望指挥塔、注意力分散的间隙,左手悄悄垂到身侧,指尖飞快地比了个“三长两短”的隐蔽暗号。 动作幅度极小,快得像一阵风掠过,等戈里重新转回头时,他已经恢复了端正的站姿,眼神警惕地扫向四周,仿佛真的在认真履行巡逻职责。 远处百米外的废弃写字楼楼顶,伊娜莉丝正趴在一堆钢筋混凝土的废墟后面,身上盖着一块和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色伪装布,完美隐匿了身形。 探照灯的光束偶尔扫过楼顶边缘,却被伪装布和废墟阴影巧妙遮挡,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她戴着特制的夜视目镜,瓦夏那一闪而过的手势被她精准捕捉,眼底微不可查地掠过一丝了然。 她微微侧头,目光透过废墟的缝隙,通过对方那特别的传音源石技艺成功获取到了下方警戒区的几个关键节点:哨塔的位置、重甲盾卫的巡逻路线、地雷阵的大致范围,将瓦夏传递来的信息在脑海中快速复盘,修正着此前制定的突袭路线。 “我没想到你在整合运动里也安插了眼线。”博士的声音从伊娜莉丝身后传来,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惊讶。 她同样趴在废墟后面,战术平板放在膝盖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上面显示着核心城的简易地图和实时能量波动数据。 小心翼翼地侧过脸,眼神里满是意外,还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远处的瓦夏,确认对方没有暴露痕迹,才又迅速转回头看向伊娜莉丝,生怕动作太大引来下方的注意。 “不是安插的眼线,是以前的合作伙伴。”伊娜莉丝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紧紧盯着下方的防御阵地,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有指尖微微收紧,泄露了些许过往的痕迹,“三年前在乌萨斯边境做任务时认识的。”她顿了顿,补充道,“说实话我见到他在这里都很惊讶。” “现在信息齐全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再等一下吧,还有个帮手没出现呢。” “还有高手?” 第343章 开始突袭 废弃写字楼楼顶的风卷着因为引擎过载而遍布整座核心城的源石粉尘,拍在伊娜莉丝披在身上的伪装布上。 她已经靠近了整合运动在指挥塔外围设立的巡逻区域,此刻正趴在废墟中观察着前面的整合运动巡逻队。 十分钟来了三组不同的人,塔露拉很看重这里的防御。 丢掉伪装布,露出原本清丽却带着冷冽的面容,银灰色的发丝被夜风拂起,被她随手别到耳后。 “我看到你了,迷迭香会给你帮助,随时可以行动。”博士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 伊娜莉丝点了点头,她的目光扫过腰间的铳械,铳身上的红色源石结晶正在闪烁,能量充盈,金红色的火焰在夜色中泛着极淡的光晕,被她刻意收敛到极致,只留下一丝温热的触感。 “电弧,最后确认,精神力标记是否稳定?”博士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丝紧张。 “一切正常,我会持续标记对方的身影。”电弧正趴在战术平板前,屏幕上跳动着实时的能量波动曲线。 红色的光点代表整合运动的防御节点,绿色的轨迹则是伊娜莉丝的预定突袭路线。 迷迭香坐在旁边,小脸紧绷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淡蓝色的精神力如流水般扩散开来,在伊娜莉丝的脑海中勾勒出清晰的防御分布图:“已经确认哨塔传感器的能量核心位置,那些重甲盾卫的巡逻间隙、地雷阵的触发阈值都已标注,没有遗漏。” 确认无误,伊娜莉丝将通讯器调到静默模式——接下来的潜入过程,任何一点声响都可能暴露位置。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计时器,指针刚好指向凌晨三点十分——距离撞击大概还剩下七个小时。 远处的探照灯光束正缓缓扫过写字楼方向,她顺势伏低身体,利用废墟的阴影完美隐匿身形,直到光束掠过,才猛地起身,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楼底的废弃管道跃去。 根据情报显示,废弃管道是当年切尔诺伯格修建时留下的排污通道,直径足有一米,内壁布满了锈蚀的痕迹和粘稠的污垢。 脏乱,意味着安全,整合运动大部分人都没有这条隧道的年龄大,自然不会想到来排查这个地方。 伊娜莉丝钻进管道的瞬间,就感觉到一股刺鼻的恶臭扑面而来,她皱了皱眉,却丝毫没有停顿,双手交替着在管道内壁攀爬。 管道内一片漆黑,但迷迭香和电弧为她在脑海里画出一副地图。精神力标记精准地避开了内壁上凸起的钢筋和破损的接口,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十分钟后,伊娜莉丝抵达了管道的另一端出口——这里距离指挥塔最外围的哨塔仅有五十米,却又刚好在两个探照灯的盲区。 她缓缓抬起管道口的铁盖,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扫视着前方的环境。 三座哨塔呈三角形分布,顶端的紫色传感器正有规律地闪烁;重甲盾卫的巡逻队刚完成换班,新的一队正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过铁丝网,合金盾与地面碰撞发出“哐当”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地面上的地雷阵用红色的油漆做了标记,在月光下隐约可见,像一张张开的血盆大口。 瓦夏的身影混在新来的巡逻队里,正缓缓靠近管道出口的方向。 捕捉到了信号的他刻意放慢了脚步,落后队友半步,趁着转身的间隙,飞快地向伊娜莉丝的方向比了个“安全”的手势,随即又恢复了模样,快步跟着巡逻队向前走去。 伊娜莉丝点了点头,烬风挂回大腿外侧的枪套中,接着窜出管道,贴着地面两侧的碎石堆快速移动,再利用铁丝网的阴影作为掩护,悄无声息地向最近的一号哨塔摸去。 有些奇怪,哨塔没有开启……扫描? 那它放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摆设? 一号哨塔是外围防御的核心节点,控制着另外两座哨塔的联动防御,只要破坏掉它的传感器,就能打开一个缺口。 伊娜莉丝没有多想,机会难得,她伏在哨塔下方的阴影里,抬头望向顶端的平台——一名术士正靠在栏杆上打盹,手里的法杖随意地放在身边,传感器的能量核心就在他身后的操作台里,闪烁着紫色的光芒。 而探照灯的光束每隔三十秒就会扫过哨塔一次,她必须在两次光束间隔的时间里完成突袭。 伊娜莉丝在心里默默计数,当探照灯的光束再次掠过,她猛地起身,双脚在地面上轻轻一点,身体如离弦之箭般向上跃起,右手的铳刃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冷光。 哨塔顶端的术士被惊醒,刚要呼喊,就被伊娜莉丝捂住了嘴,铳刃顺势划过他的喉咙,鲜血瞬间喷涌而出,随即被她用炎火灼烧凝固,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最后术士的身体软软倒下,被她轻轻放在平台上,没有惊动任何人。 解决掉术士后,伊娜莉丝立刻扑到操作台前。 “我到操作台前了,该怎么做?”伊娜莉丝看着什么标识都没有的法术作业台,有些头皮发麻。 “找到一个样子很奇怪的按钮……” “他们看起来都很奇怪……” “……最奇怪的那个!” “…………算了,按我的方式来吧!” 传感器的能量核心正发出“嗡嗡”的声响,紫色的咒术能量在水晶体内流转。她举起铳刃,对准核心与线路的连接处,狠狠刺了下去——刃身的火焰与传感器的能量碰撞,发出“滋啦”的声响,紫色的电光瞬间窜起,又被她掌心的炎火瞬间吞噬。 传感器的光芒从紫色变成红色,发出一阵刺耳的警报声,却只持续了两秒,就彻底陷入沉寂——线路已经被她完全切断。 “暴露了?!”伊娜莉丝看向哨塔周围,这个时候并没有人,也许…… “有闯入者!在一号哨塔方向,快围上去!” 远处重甲盾卫的巡逻队被刚才的警报声惊动,正朝着一号哨塔的方向赶来。 ”‘哥伦比亚粗口’!“伊娜莉丝拔出双枪,铳身重构,在夜色中凝聚成型,金红色的火焰在枪口跳动。 重甲盾卫们见状,立刻举起合金盾,形成一道严密的盾墙,一步步向她所在的哨塔逼近,合金盾与地面摩擦发出“嘎吱”的声响,像一台碾压一切的机器。 “杀了她!别让她靠近指挥塔!”盾卫长嘶吼着,挥舞着巨斧下达命令。 伊娜莉丝同时扣下双枪的扳机,两道金红色的火焰瞬间射出,精准地命中了最外侧一名盾卫的合金盾连接处。 合金盾的连接处瞬间被炎火熔化,发出“滋滋”的声响,那名盾卫只觉得手里的盾牌一沉,紧接着就失去了控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还有铳械,术士小队,火力掩护!“ 失去盾牌的保护,那名盾卫瞬间暴露在伊娜莉丝的火力之下。 但她也被整合运动的术士们锁定,没有丝毫犹豫,双枪连续射击,金红色的火焰如雨点般落在盾卫们的阵线上。 盾卫发出痛苦的惨叫,在地上翻滚着,很快就没了声息。其他的重甲盾卫见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却依旧举着盾牌,试图继续推进——在他们的认知里,合金盾是坚不可摧的,可眼前的景象,却彻底打破了他们的自信。 术士小队的还击很快到来,但伊娜莉丝已经从哨塔上跳下,术士们的攻击落空,而战斗也从远程交火变成了近身拼杀。 伊娜莉丝的身影在盾卫之间灵活穿梭,双枪的火焰不断射出,精准地命中每个盾卫的合金盾连接处。 她的速度极快,像一道红色的闪电,盾卫们根本无法锁定她的位置,只能被动地防御。很快,就有四名盾卫失去了盾牌,被她的炎火一一解决,剩下的盾卫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纷纷向后撤退。 “废物!都给我顶住!”盾卫长见状,气得怒吼一声,挥舞着巨斧再次向伊娜莉丝冲来。 这一次,他没有留手,体内的咒术能量涌入巨斧,斧刃上泛起紫色的光芒,带着强大的压迫感。 伊娜莉丝眼神一凝,将双枪合并,烬风瞬间切换成形态,金红色的火焰暴涨三尺,形成一道锋利的光刃。 她迎着巨斧冲了上去,光刃与巨斧碰撞的瞬间,发出“轰隆”一声巨响,强大的冲击波将周围的碎石都震得飞起。 盾卫长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巨斧传来,手臂瞬间麻木,巨斧差点脱手而出。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伊娜莉丝——眼前这个看似纤细的黎博利,竟然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伊娜莉丝的光刃已经划过他的胸口,合金甲在炎火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被切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盾卫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向后倒去,胸口的伤口处燃起熊熊火焰,很快就化为一堆灰烬。 ”怪物……怪物啊!“ ”快去禀报大人!“ 指挥塔的警戒警报已经响彻夜空。中层防御圈的二十名精英术士收到警报,纷纷举起法杖,紫色的咒术能量在法杖顶端凝聚,形成一道道火球、冰锥和雷电,对准了伊娜莉丝的方向。 “闯入者已突破外围防御,正在向中层靠近!外围小队集合!准备攻击!”术士队长大声嘶吼。 第344章 自爆兵 炎火掠过最后一座哨塔的残骸,伊娜莉丝一脚踹开指挥塔一楼的合金侧门,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突兀。 她刚从外围防御的激战中脱身,潜行服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渍与源石粉尘,背后收拢的翅膀偶尔渗出几滴深色血珠,却丝毫不影响她眼神的锐利。 大厅内灯火通明,原本应该值守的卫兵早已不见踪影,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咒术能量气息,显然有人在这里为她准备了一份大礼。 “砰!”侧门在她身后自动闭合,沉重的落锁声彻底断绝了退路。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大厅中央的空地上,淡紫色的咒术纹路骤然亮起,警戒警报的尖啸随之在整个楼层回荡。 二十名精英术士从大厅四周的立柱后、楼梯间内鱼贯而出,呈半圆形迅速散开,将伊娜莉丝牢牢围在核心区域。 他们脚下的纹路交织蔓延,很快在伊娜莉丝脚底汇成一个巨大的六芒星法阵,法阵边缘萦绕着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那是能侵蚀人体的咒术,显然是为她量身准备的杀招。 “闯入者,止步于此!”术士队长的声音带着一丝狠戾,兜帽下的嘴角勾起一抹狞笑,“能突破外围防线固然有些本事,但你就在这里化为灰烬吧!” 话音刚落,他猛地挥手,“启动陷阱!” “嗡——”法阵在术士小队的操纵下启动,整个一楼大厅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六芒星的六个角同时射出紫色的能量束,朝着伊娜莉丝的四肢射去。 与此同时,周围的地面突然弹出数根带着倒刺的咒术锁链,锁链上萦绕着黑色瘴气,直扑她的周身要害。 “还真是大手笔。”伊娜莉丝不为所动,右手烬风爆射出赤红光束,精准抵消了那几道紫色的能量光束。 整合运动的术士们见状,纷纷举起法杖,又一次驱动起法阵,将紫色的咒术能量在重新凝聚成型——火球带着呼啸的风声、冰锥泛着刺骨的寒意、雷电缠绕着噼啪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朝着伊娜莉丝轰来。 他们显然是想借助法阵的束缚效果,用集火攻击,一次性将伊娜莉丝彻底解决。 “就凭这些?”伊娜莉丝眼神冰冷,丝毫没有慌乱。 面对扑面而来的能量束和咒术锁链,她猛地将体内的炎火能量运转到极致,金红色的火焰瞬间从她体表爆发出来,形成一道炽热的炎火护盾。 紫色的能量束撞在护盾上,发出“滋啦”的声响,瞬间被炎火吞噬;咒术锁链刚触碰到火焰,就被高温灼烧得寸寸断裂,黑色瘴气也在炎火中消散无踪。 与此同时,伊娜莉丝双脚在地面上轻轻一点,身体如一道红色的闪电般向侧面跃去。 术士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显然没料到伊娜莉丝竟能如此轻松地化解第一轮攻击。他们本以为有法阵的束缚,伊娜莉丝的动作会变得迟缓,却没想到她的压根就不受影响。 “别慌!法阵还在运转,她的能量肯定在不断流失!”术士队长稳住队伍,“加大法阵功率,开启侵蚀领域!” 随着他的指令,法阵上的紫色纹路愈发明亮,黑色瘴气也变得更加浓郁,像一张巨大的黑网,朝着伊娜莉丝笼罩而去。 被瘴气触碰到的地面,都泛起了一层黑色的锈迹,显然这东西具有极强的腐蚀性。 伊娜莉丝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炎火能量确实在被缓慢侵蚀,而护盾的光芒在术士们的集火下也黯淡了几分。 再被动防御下去,肯定支撑不了不久,必须尽快破坏法阵,或者削减对方术士的人数。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法阵,瞳孔随之一缩,瞬间捕捉到了关键——这六芒星法阵的运转逻辑极为精密,六个角各站着一名术士,双手按在地面纹路处,源源不断地注入咒术能量,如同六根支撑法阵的支柱;而术士队长所处的圆心位置,正是整个法阵的能量中枢,负责统筹所有节点的能量流转。只要毁掉任意一个节点,法阵的完整性就会出现破绽,若能声东击西打乱他们的节奏,破局便易如反掌。 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便是她要找的突破口。伊娜莉丝指尖轻轻摩挲着烬风的铳身,冰冷的金属触感下,是跃动的炎火能量,她的大脑飞速运转,一个声东击西的战术已然成型。 “哼。”伊娜莉丝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 她不再犹豫,双手猛地发力,将原本分立的双枪狠狠合并——只听“咔哒”一声脆响,双枪瞬间重组,铳身拉长加粗,原本分散的金红火焰如同归流的江河,汇聚在铳口,形成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炎火光柱,烬风已然切换成威力惊人的狙击模式。 她故意将铳口高高抬起,瞄准的方向,正是法阵圆心处的术士队长,周身的炎火能量也随之暴涨,营造出一副要全力轰击能量中枢的架势。 “不好!她要攻击我!防御,快防御!”术士队长果然被假象迷惑,脸色骤变,当即张开一层厚重的紫色法术护盾护在身前,同时嘶吼着指挥周围的术士,“都给我集中火力护住中枢!别让她得逞!”他死死盯着伊娜莉丝铳口的炎火光柱,冷汗顺着额头滑落——他很清楚,若是中枢被击破,整个法阵就会瞬间崩溃。 然而他却忽略了,伊娜莉丝手中的这把武器,不止是能轰碎一切的狙击铳,更是能收割战场的速射铳,声东击西,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周围的术士们也被伊娜莉丝的架势唬住,一个个面色凝重,纷纷调转法杖方向,将原本攻向伊娜莉丝的法术火力,一半用来加固中枢的防御护盾,一半继续轰击她的炎火护盾,试图在她发射狙击炮前将其压制。 整个术士小队的注意力,几乎全被圆心处的中枢吸引,完全没注意到伊娜莉丝眼底一闪而过的得逞笑意,更没人留意到,她按在铳身开关上的手指,已经悄然动了。 无数法术攻击如同暴雨般砸在伊娜莉丝身前的炎火护盾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刺耳声响,护盾的光芒确实因此黯淡了几分,但始终牢牢撑住,没有丝毫破碎的迹象。 就在术士队长以为伊娜莉丝即将承受不住火力、准备强行发射狙击炮时,伊娜莉丝突然动了——她指尖在铳身侧面的切换开关上轻轻一按,“嗡”的一声轻响,原本汇聚成狙击光柱的金红火焰瞬间散开,重组后的铳身再次拆分回双枪形态,烬风已然切换成射速极快的速射模式! 这一系列动作快如闪电,前后不过一秒钟,术士小队根本来不及反应。 伊娜莉丝手腕猛地一甩,双枪的枪口瞬间转向法阵左上角的节点术士,眼神冰冷如霜,扣下扳机的手指没有丝毫迟疑。 密集的金红火焰光束如同离弦之箭,带着炽热的气浪,朝着那名毫无防备的节点术士呼啸而去。 那名术士还在全力为中枢输送能量、加固护盾,根本没料到攻击会突然降临,等他反应过来想要张开防御护盾时,已经晚了。 金红火焰光束瞬间穿透了他仓促凝聚的薄弱护盾,如烧红的钢针般扎进他的胸膛。 “呃啊——!”凄厉的惨叫骤然响彻大厅,那名术士浑身一颤,按在地面纹路的双手猛地弹开,体内的咒术能量瞬间紊乱。 炎火顺着伤口疯狂蔓延,不过呼吸间,他的半边身体就被炽热的火焰吞噬,衣物、皮肤在高温下碳化发黑,最终连带着注入法阵的能量一同中断,整个人重重倒在地上,很快就化为一堆冒着青烟的灰烬。 周围的术士们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转头望向左侧节点的方向,脸上的凝重瞬间被错愕与慌乱取代。 有人手中的法杖猛地一顿,原本对准伊娜莉丝的咒术攻击失控,紫色的火球砸在大厅的立柱上,炸开一片碎石与烟尘;有人下意识地想要调转火力支援其他节点,却因为刚才全力集中于中枢防御,法杖的能量流转出现滞涩,动作迟滞了半拍;还有人望着那堆迅速冷却的灰烬,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会被如此简单的声东击西战术骗过,刚才还全神贯注守护中枢,转眼就被对方钻了空子。 “该死!她的目标是节点!”术士队长大惊失色,猛地转头,兜帽滑落大半,露出一张因暴怒与惊慌而扭曲的脸。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伊娜莉丝刚才瞄准中枢的架势全是假象,目的就是分散他们的注意力,趁机摧毁法阵的支柱。 他嘶吼着挥起法杖,想要驱动剩余的术士护住其他节点,可一切都太迟了——随着那名节点术士的死亡,六芒星法阵左上角的纹路瞬间黯淡下去,原本浓郁的黑色瘴气如同退潮般消散了几分,束缚与侵蚀效果骤然减弱,伊娜莉丝周身的炎火护盾反而因此亮了几分。 更致命的是,法阵的能量循环出现了破绽,原本流畅的咒术流转变得滞涩,部分术士甚至感觉自己注入法阵的能量被强行反噬,胸口一阵发闷。 “别走神,小心看不到自己的死状。” 黎博利人的宣告让他心头一紧。 五分钟后,法阵的六个能量节点已被伊娜莉丝摧毁了五个,只剩下术士队长所在的能量中枢还在苦苦支撑。 此时的法阵早已失去了效果,黑色瘴气也消散殆尽,只剩下零星的紫色纹路还在闪烁。 而整个小队,二十名精英术士,如今也只剩下五人,每个人都浑身是伤,脸上写满了绝望和恐惧。 “不可能……这不可能!”术士队长瘫坐在地上,看着眼前的景象,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怎么也想不到,塔露拉亲授的法阵,竟然被一个人轻易突破,自己带来的精英小队也损失惨重。 从第一个节点术士被炎火吞噬的那一刻起,术士队长就清晰地认清了现实——他死死攥着法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心全是冷汗。 那道身影如同战场修罗,炎火所过之处,队友接连倒下,耗费心血布下的法阵节节崩溃,自己引以为傲的咒术在对方眼里竟如此不堪一击。 他见过无数强者,却从未见过这般将源石技艺与战斗技巧融合到极致的人,每一次武器形态切换,每一次战术走位,都精准得让人绝望。 他心里很清楚,从伊娜莉丝识破法阵弱点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输了,自己和这支精英小队,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但他从没想过逃走。当年若不是塔露拉大人将他从矿场的绝境中救出,给了他施展咒术的机会,他早就是源石虫的食物了。 塔露拉大人的恩情,他没齿难忘;整合运动的信念,早已刻进他的骨髓。 如今防线告破,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最后的生命,为塔露拉大人争取哪怕一秒钟的时间,哪怕代价是粉身碎骨,他也甘之如饴。 他缓缓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绝望,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默默在心底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伊娜莉丝踩着满地狼藉缓步走向他,靴底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手中的炎火光刃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炽热的光芒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映得她的脸愈发冷冽。 经历连番战斗,她的气息依旧平稳,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对目标的执着,她开口时声音清冷如冰:“告诉我,塔露拉在哪?” 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仿佛只要对方稍有迟疑,就会被炎火吞噬。 术士队长猛地抬起头,兜帽彻底滑落,露出一张布满血痕的脸,原本绝望的眼神此刻却燃起疯狂的火焰,嘴角勾起一抹惨烈的笑容,声音沙哑却坚定:“想找塔露拉大人?做梦!今天我们就算是死,也要拉你一起陪葬!” 他的声音里满是刻骨的恨意,更藏着对塔露拉大人最后的守护。 话音未落,他猛地从地上弹起身,双手死死握住法杖,指节因过度用力而青筋暴起。 体内的源石能量开始疯狂涌动,顺着手臂涌向法杖顶端的源石结晶,原本泛着淡紫色光芒的结晶瞬间爆发出刺眼的白光,光芒中还夹杂着不稳定的黑色纹路——他正在强行引爆自己体内的源石结晶,这是感染者最惨烈的自爆方式,一旦启动,便再也没有回头路。他的身体因能量的剧烈波动而微微颤抖,嘴角不断溢出鲜血,却依旧死死盯着伊娜莉丝,眼神里满是同归于尽的疯狂。 “疯子!”伊娜莉丝瞳孔骤缩,瞬间识破了他的意图,脚下猛地发力,一记利落的侧踢狠狠踹在术士队长的胸口。 “砰”的一声闷响,术士队长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引爆源石结晶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 伊娜莉丝正想上前阻止,却没料到身后的四名幸存术士早已做好了准备,他们对视一眼,纷纷露出决绝的神色,不顾身上的伤痛,开始疯狂运转体内的源石能量,胸口的源石结晶接连亮起刺眼的光芒。 不止如此,他们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扑了上来——两人死死抱住伊娜莉丝的左臂,指甲几乎要抠进她的血肉;另外两人则分别缠住她的右腿和腰腹,哪怕被炎火灼烧得发出“滋滋”的声响,皮肤瞬间红肿起泡,也没有丝毫松手的迹象。 他们用自己的身体,形成一道坚实的枷锁,死死限制住伊娜莉丝的动作,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对信仰的坚守。 他们心里很清楚,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也是他们对塔露拉大人最后的忠诚。只要能拖住伊娜莉丝哪怕一秒,让队长的自爆成功,他们的牺牲就有了意义。火焰在他们身上疯狂蔓延,剧痛席卷全身,他们却没有发出一声惨叫,只是死死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禁锢着伊娜莉丝,不让她有任何挣脱的可能。 “一切为了塔露拉大人!为了整合运动!”被撞在墙上的术士队长挣扎着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穿透人心的悲壮,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随着他的嘶吼,他体内的源石能量彻底失控,法杖顶端的光芒刺眼到极致,周围的空气都开始剧烈震动。 ——轰。 最后,一次耀眼的爆炸在大厅中为这场突袭划上了句号。 第345章 搅局者 指挥塔底层大厅的爆炸余波尚未散尽,弥漫的烟尘中,一道红色身影踉跄了两步,却很快稳住身形。 伊娜莉丝摇晃着从烟尘中走出,抬手抹去嘴角的血渍,胸口的作战服因刚才术士的自爆裂了个口子,露出防爆内衬。 起伏的胸口还隐隐作痛,在她看不见的皮肤下,淡金色的炎火正缓缓流转,一点点修复着受损的细胞。 霸迩萨人还不错,受伤了他是真做事。 “这群家伙……哪来的那么高忠诚度……” 她心有余悸的看了一眼脚下的爆炸深坑,以及周围散落着的术士们的残骸断臂,有些后怕。 但这个时候通讯器里传来博士焦急的声音:“伊娜莉丝,我们发现指挥塔顶层出现剧烈能量波动,可能有突发状况,动作要快。” “已经在尽力了。”伊娜莉丝回应“我不是开了静默吗,怎么还能打进来……” 她握紧手中的烬风,金红色的火焰在铳身表面轻轻跳动,刚才自爆带来的眩晕感正逐渐消退。 通往中层的电梯早已因爆炸而停运,但滑索应该还能用。 与此同时,指挥塔顶层,气氛却压抑到了极点。 塔露拉盘膝坐在房间中央,双目紧闭,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如纸。她身上的大衣被褪去,露出缠绕着咒术纹路的手臂。 那些纹路正是黑蛇意志侵蚀的痕迹,此刻正像活物般在她皮肤下游走,时而亮起刺眼的光芒。 在她旁边,一名穿着白褂的医生正小心翼翼地一管药剂沿着她的静脉打入体内。 根据她之前在雪怪营地的测试,这管特质的矿石病抑制剂可以短暂压制塔露拉体内所有的源石技艺效果,其中就包括了黑蛇留下的精神法术。 “塔露拉,集中精神,用你的意志包裹住这股净化能量,顺着血脉流向心脏——只要能压制住它的本源,你就能暂时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你为什么要帮我?” 塔露拉的身体微微颤抖,牙关紧咬,发出压抑的闷哼。 “感染者不应该是这片大地的敌人。”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温暖的能量正在体内蔓延,试图驱散那些属于黑蛇的意志。 但黑蛇的力量远比她想象中强大,净化能量刚扩散,就遭到了猛烈的反噬,那些淡紫色的纹路瞬间暴涨,在她脖颈处浮现出狰狞的蛇形印记。 “休想……夺走我的身体……”塔露拉的声音变得沙哑,一半是她自己的意志,一半却带着黑蛇独有的冰冷腔调。 她的双目猛地睁开,一只眼睛是原本的猩红,另一只却泛起诡异的紫色,两种意志在她体内激烈交锋,让她痛苦不堪。 “老东西还挺顽强。” 医生脸色一变,但现在她也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塔露拉自己的意志了。 “坚持住!黑蛇的反应这么大,意味着他在害怕!” 蓝色的光芒自塔露拉的胸口愈发璀璨,房间内用来压制她自己的法阵也随之亮起,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外界的干扰隔绝在外。 “不……不可能……你们做不到的……塔露拉……塔露拉!” 就在医生以为药剂有用的时候。 “轰隆——!” 一声巨响突然从房间外传来,剧烈的冲击波震得整个顶层都在晃动,密封合金门被炸开,金属碎片四溅。 浓烟伴随着刺鼻的火药味涌入房间,一道穿着黑色作战服和破裤袜的红白身影缓步走了进来,手中把玩着一枚正在闪烁的炸弹,嘴角勾起一抹狡黠而狠戾的笑容。 “哎呀呀,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 w的声音带着标志性的嘲讽,她抬眼扫过房间内的景象,一眼就锁定了那名医生,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狠戾,手中的炸弹抛动得更快了。 “你这是在玩什么新把戏?把塔露拉当成你的新棋子吗?巴别塔的恶灵?”她刻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语气里满是刻骨的恨意,“伊娜莉丝在的时候我不饿能动手,现在她不在吧?那你别想跑了!当年你在巴别塔掀起的血雨腥风,我可没忘!” “等等,w,你误会了……” “下地狱去吧,混蛋!” w从始至终都误以为,眼前这位白衣医生,就是她认知中那位搅动风云的巴别塔恶灵,却不知自己早已认错了人。 w将手中的炸弹扔向房间中央的咒术阵。 “等等……不要!” 如果塔露拉这个时候被打断,那她之前做的一切努力很有可能会全都白费。 然而w抛出的炸弹并不会因为医生的喊叫而被收回,炸弹在咒术阵的边缘炸开,紧接着,汇聚着法阵能量的紫色爆炸冲击波瞬间席卷整个房间。 “不——!”医生发出一声惊呼,她整个人也被冲击波掀飞出去,撞在墙壁上。那在塔露拉体内的好不容易占据上风的净化能量瞬间溃散,黑蛇的意志趁机疯狂反扑,淡紫色的纹路又一次布满塔露拉的全身。 随后,那双猩红的眼睛也彻底变成了诡异的紫色。 她猛地从地上弹起身,发出一声冰冷的嘶吼,周身的源石能量疯狂涌动,强大的压迫感让w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竟然想杀死我?可笑!我可是乌萨斯的意志!我与帝国同在!” “什么玩意!?”w没有丝毫紧张,她来这里本来就是为了杀掉这两个让她非常不爽的人,只是塔露拉现在的姿态…… “功亏一篑……”医生瘫坐在地上,脸上写满了绝望。 她的计划就这样被w的突然袭击彻底打乱。 本来在消灭黑蛇后,这场让无数人颠沛流离的冲突就有可能结束,可现在不仅没能帮塔露拉夺回控制权,反而让黑蛇的意志变得更加狂暴。 “这才对嘛,这才是我认识的塔露拉。别狂了,该吃晚饭了,我给你准备了足量的晚餐,你一定会喜欢的。”她顿了顿,又转头瞥了一眼瘫坐在地的医生,语气满是嘲讽,“至于你,巴别塔的恶灵,洗干净脖子等着我!” 而在指挥塔中层,金属质地的地板传来冰冷坚硬的触感,伊娜莉丝刚踏出第一步,后颈的汗毛就猛地竖起——两道如同实质的锐利目光,正从大厅深处的阴影里死死锁定她,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与贪婪,像蛰伏在暗处的猛兽,就等她露出破绽。 她下意识地绷紧肌肉,掌心的烬风微微震颤,金红色的炎火悄然凝聚了几分,胸口的隐痛还在作祟,却丝毫不敢分心。 伊娜莉丝瞬间驻足,锐利的目光扫过整个中层大厅。 这里比底层空旷得多,四周立着粗壮的合金立柱,阴影在灯光下交错纵横,一眼望去竟空无一人。可那两道锁定感从未消失,就在她凝神探查的刹那,“咻——”的一声破空锐响骤然响起,一根泛着寒芒的合金箭矢从左侧立柱的阴影中疾射而出,箭尖直指她的眉心,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伊娜莉丝瞳孔骤缩,脚下猛地发力,身体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向后翻出一个流畅利落的空中后翻,发丝与作战服的衣角在空气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箭矢擦着她的鼻尖飞过,“笃”的一声钉在她身后的地板上,箭尾还在嗡嗡震颤。她稳稳落地,脚尖刚触碰到地面,两道身影就从立柱两侧的阴影中缓步走出,一左一右呈夹击之势,正是那两名锁定她的库兰塔雇佣兵。 两人都身着量身定制的轻便黑色装甲,甲片贴合身形,既不影响动作灵活性,又能起到关键防护作用,肩甲上还刻着卡西米尔正规军的旧部徽记,早已磨损却依旧清晰。 标志性的银白色马尾辫在他们身后轻轻飘动,发丝如同上好的银线,随着动作泛起细微的光泽,库兰塔族特有的尖耳在灯光下若隐若现,透着几分异族的凌厉。只是两人的气质与武器,却有着天差地别的反差。 左侧的雇佣兵身形高大魁梧,比伊娜莉丝高出一个头还多,肩宽背厚,往那里一站就像一堵移动的铁墙。他手中握着一把通体乌黑的长枪,枪身由特殊合金打造,表面刻着细密的防滑纹路,枪尖经过特殊打磨,泛着令人心悸的冷光,枪尾还挂着一枚小小的金属铭牌,上面刻着“流云”二字。 他的眼神沉稳如山,仿佛古井无波,只有在扫过伊娜莉丝时,眼底才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浑身上下散发着久经沙场的铁血气息,每一步都踩得沉稳有力,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右侧的雇佣兵则身形消瘦挺拔,线条流畅如猎豹,显然更擅长速度与突袭。他手中握着一把充满现代工业风格的复合弓,弓身由碳纤维与源石合金拼接而成,金属导轨泛着冷光,弓弦是特制的高强度纤维,箭囊里插着十几支银灰色的合金箭矢,箭头上涂着淡绿色的涂层,显然淬了麻痹毒素。 他的眼神桀骜不驯,嘴角始终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看向伊娜莉丝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件即将到手的猎物,银白色的马尾辫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嚣张,正是流云的搭档,箭风。 “流云,箭风……”伊娜莉丝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真没想到,卡西米尔正规军的逃兵,如今竟成了整合运动的走狗,为了赏金连底线都不要了?” 她当然认识这两位在赏金猎人界颇具威名的搭档,当年在卡西米尔边境,两人就因抢夺悬赏目标与她有过过节,只是那时没能分出胜负,没想到会在这里重逢。 流云眉头微蹙,沉稳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贪婪:“永烬,别来无恙。我们只认赏金,不认立场。有人开出两千四百万龙门币,买你的项上人头,是谁都忍不住吧?” 他手中的长枪微微抬起,枪尖直指伊娜莉丝,无形的杀气已经锁定了她的周身要害。箭风则轻笑一声,抬手拨弄了一下复合弓的弓弦,发出“铮”的一声脆响:“多说无益,识相的就乖乖束手就擒,省得我们动手,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有命拿没命花的蠢货。”伊娜莉丝嗤笑一声,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握着烬风的双手微微用力,金红色的炎火在铳身表面暴涨,如同两团燃烧的火焰,“就凭你们两个,也配拿我的赏金?当年在卡西米尔没能收拾你们,今天正好一并清算!” 话音未落,伊娜莉丝将拆分成双枪形态的烬风缓缓举起,枪口对准两人,金红色的炎火在枪口凝聚。 “口气不小!”流云怒喝一声,再也按捺不住,手中的长枪猛地一挥,枪身带着呼啸的劲风,如同一条黑色的巨蟒,朝着伊娜莉丝的胸口狠狠刺来。 他的枪法刚猛有力,枪尖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箭风则身形一闪,如同一道银白色的闪电,瞬间向后拉开数米距离,避开炎火的波及范围。与此同时,他手中的复合弓已经拉满,三支淬了毒的合金箭矢同时搭在弦上。 “咻咻咻”三声锐响,箭矢分别朝着伊娜莉丝的头部、心脏与腿部射来,角度刁钻,封死了她所有的闪避路线。 第346章 兄弟二人 “挡路者,死!” 最后一字落地的瞬间,伊娜莉丝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窜出,双枪形态的烬风喷吐着金红炎火,密集的光束如暴雨般射向流云与箭风。 她深知这对兄弟的默契,必须先下手为强,打乱他们的战术配合。 可话音未落,流云已踏着沉稳的步伐迎上前来,右臂猛地绷紧,暗金色的光芒瞬间席卷他的全身,在体表凝结成厚重的能量护甲,甲片边缘流淌着炽热的光纹,正是他引以为傲的源石技艺。 “铛铛铛——!”炎火光束砸在暗金色护甲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却未能穿透分毫,反而被护甲表面的高温瞬间引燃,化作点点火星消散。 流云眉头微蹙,右臂的源石结晶因发力泛起淡紫色微光,神经痛如电流般窜过脊椎,但他丝毫没有停顿,手中长枪破晓猛地向前一刺,枪尖拖曳出一道半米长的灼热轨迹,空气被灼烧得扭曲,直扑伊娜莉丝的胸口。 这一击既快又狠,带着撕裂一切的穿透力,正是银枪天马得意的突刺技。 伊娜莉丝不为所动,在她的视野里,流云的攻击破绽百出,如果抬手应对,那后面的箭风就能找到机会将她一击毙命。 正如她所料,箭风在流云冲上来的时候,已退至大厅西侧的阴影中,抬手扯下披风,眼周的源石结晶泛着诡异的紫光。 矿石病带给他痛苦,却又赐予他在黑暗中视物毫无阻碍的能力。 他迅速拉满名为无声审判的复合弓,三支淬着幽蓝色冷焰的箭矢同时搭在弦上,正是附着源石技艺的箭矢。 “咻咻咻”三声轻响,箭矢破空而出,并非直取伊娜莉丝,而是射向她周围的地面,箭尾残留的幽蓝光痕在空气中勾勒出三道虚假的轨迹,形成战术误导。 伊娜莉丝瞳孔骤缩,识破了箭风的伎俩。 她没有被虚假轨迹迷惑,侧身避开流云致命一刺的同时,左手双枪猛地调转方向,金红炎火精准锁定了阴影中箭风的位置。 可就在她扣下扳机的刹那,流云的刺来长枪突然变为横扫,枪杆带着炽热的劲风砸向她的腰腹,暗金色护甲擦过空气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伊娜莉丝被迫放弃攻击箭风,双脚在地面一点,身体向后翻跃,避开这一击,枪杆扫过的地面瞬间被烧出一道焦黑的痕迹。 “反应挺快。”流云低沉的声音响起,脚步丝毫不乱,再次提枪追击,长枪在他手中如同活物,点、扫、挑、劈浑然一体,暗金色的灼热轨迹在两人之间织成一张密集的火力网。 伊娜莉丝在空中调整身形,将双枪合并切换成铳刃模式,金红色的炎火光刃暴涨三尺,迎着长枪狠狠劈下。 “当——!”光刃与枪尖碰撞,强大的冲击波将周围的碎石震得飞起,暗金色的焚烬之光与金红炎火相互侵蚀,发出“滋啦”的声响。 就在两人近战缠斗的间隙,箭风的第二波攻击已然降临。 这次他没有使用误导轨迹,而是将一支爆破矢搭在弦上,瞄准了伊娜莉丝与流云交锋的中心点。“砰!”爆破矢在两人中间炸开,幽蓝色的冷焰瞬间扩散开来,形成一片小型的能量灼烧区域。伊娜莉丝不慎被冷焰扫中肩头,作战服瞬间被划开,里面的内衬也被擦破,皮肤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这正是他们兄弟源石技艺带来的灼伤效果。 “不赖啊。”肩头的疼痛虽然让伊娜莉丝动作微微一滞,但也给了她一个机会卖了个破绽,流云抓住机会右臂猛地发力,长枪如毒蛇般刺入,枪尖的高温几乎要灼伤她的皮肤。 危急时刻,伊娜莉丝猛地将炎火光刃在身前扫过,凝聚成一道炽热的炎火护盾,同时左脚狠狠踹向流云的膝盖。 流云猝不及防,被踹得身形一歪,右臂的神经痛骤然加剧,焚烬之光护甲的光芒瞬间黯淡了几分。 “大哥!”阴影中的箭风见状,眼神一凛,左手手指因发力泛起紫光,灼痛感让他指尖微微颤抖,但他依旧精准地拉满弓弦,一支带着浓郁幽蓝冷焰的箭矢锁定了伊娜莉丝——这是他的必杀一击。 一旦命中,源石技艺就会顺着被命中者的血管蔓延,从而彻底瘫痪目标的行动力。 伊娜莉丝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的致命威胁,她刚要转身应对,流云已强忍神经痛再次发起攻击,暗金色护甲重新亮起,长枪横扫逼得她只能正面防御。 前有强敌,后有必杀,伊娜莉丝陷入了两难境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突然将炎火护盾猛地推向流云,同时身体猛地下蹲,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箭风的必杀箭。 幽蓝色的箭矢擦着她的头顶飞过,射中了后方的合金立柱,立柱瞬间被幽蓝冷焰包裹,金属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蚀、熔化。 “滋啦——!”炎火护盾与流云的焚烬之光护甲碰撞,两人同时被震退数步。 流云咳出一口鲜血,右臂的源石结晶因过度使用技艺变得更加狰狞;伊娜莉丝则踉跄着稳住身形,肩头的能量灼伤还在隐隐作痛,体内的源石能量也因连续作战出现了些许紊乱。 她抬头望向阴影中的箭风,眼神冰冷:“躲在暗处放冷箭,这就是前银枪天马的荣耀?” “不用给我整这些道德绑架,我不在乎这些。”箭风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再次拉满弓弦,这次他的眼神变得愈发决绝,周身的源石能量开始躁动。 流云也缓缓站直身体,暗金色的焚烬之光再次席卷全身,与箭风的能量形成了微妙的共鸣。 伊娜莉丝心中警铃大作,她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能量正在大厅内汇聚,这股能量既不属于流云,也不属于箭风,而是两人能量融合后的产物。 “双星共鸣!” 流云与箭风同时出击,下一秒,流云的暗金色焚烬之光与箭风的幽蓝色光蚀冷焰瞬间交织,在大厅中央形成一片直径十米的圆形力场。 力场范围内,环境中的源石能量被瞬间点燃,高温让空气都开始扭曲,无数细小的炎火与冷焰交织飞舞,形成一片混乱的能量风暴。 伊娜莉丝身处力场中心,只觉得体内的炎火能量被强行扰乱,运转滞涩,胸口的伤口疼痛加剧,连手中的烬风都开始微微震颤。 “你的源石技艺会被持续干扰,精密设备也会失效。”流云的声音从力场边缘传来,他与箭风分站力场两侧,维持着力场的运转,“永烬,放弃抵抗吧,你的火在这力场里,发挥不出三成。” 箭风则再次射出三支光蚀箭,箭矢在力场中穿梭,轨迹因能量紊乱变得更加诡异,从不同角度射向伊娜莉丝,封死了她所有的闪避路线。 伊娜莉丝咬着牙,强行运转体内的炎火能量,将烬风切换成狙击模式,铳身拉长,金红炎火凝聚成一道凝练的光柱。 她没有去管那些诡异的箭矢,而是将枪口对准了力场边缘的流云——她看得出来,流云因持续维持力场,右臂的神经痛已达到极限,是力场最薄弱的节点。 “是吗?那就来看看!” 铳口之中,好不容易聚集能量的霸迩萨又一次被推动着变成炮弹。 “不是!又来?!” “轰!”炎火狙击光柱猛地射出,穿透混乱的能量风暴,直扑流云。 流云脸色骤变,想要调动焚烬之光护甲防御,却因神经痛动作迟滞了半拍。 “大哥!”箭风见状,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射击,将自身的能量全部注入力场,同时身形一闪,挡在了流云身前,手中的复合弓瞬间凝聚起一道幽蓝色的光蚀护盾。 “砰——!”炎火光柱砸在光蚀护盾上,幽蓝色的护盾瞬间布满裂痕,箭风被强大的冲击力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左手手指的源石结晶因能量反噬变得更加狰狞,灼痛感让他蜷缩在地。 随着他的脱离,双星共鸣的平衡被打破,焚烬力场瞬间崩溃,混乱的能量风暴消散无踪。 “二弟!”流云嘶吼一声,顾不上神经痛,转身冲向弟弟。 伊娜莉丝抓住这个机会,身形一闪,瞬间来到流云身后,狙击模式切换成速射模式,双枪对准了流云的后背——那里是他源石结晶生长的脊椎位置,也是他的致命弱点。 可就在她即将扣下扳机的刹那,却看到流云毫不犹豫地将暗金色的焚烬之光护甲全部转移到后背,同时紧紧护住倒地的箭风,眼神中满是决绝与保护欲。 伊娜莉丝的手指顿住了。 她想起了当年在卡西米尔边境,这对兄弟虽然抢夺悬赏目标,却在最后关头救下了被卷入战斗的平民孩童。 虽然现在他们的双手沾满鲜血,却仍残存着一丝骑士的荣耀与羁绊。 这份残存的善意,让她的攻击迟滞了半秒。 就是这半秒的迟疑,让流云抓住了机会。他猛地转身,长枪带着最后的焚烬之光刺向伊娜莉丝,枪尖的灼热轨迹几乎要触碰到她的咽喉。 伊娜莉丝回过神来,迅速向后退去,避开了这致命一击,但肩头还是被枪尖的余温灼伤,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我们不会让你过去的。”流云扶着受伤的箭风,两人并肩站在一起,暗金色的焚烬之光与幽蓝色的光蚀冷焰再次微弱地交织,虽然无法再形成焚烬力场,却依旧透着一股不容逾越的决心。 箭风咳出一口血沫,重新举起复合弓,眼神中的桀骜被坚定取代:“为了塔露拉,也为了被这个世界背弃的感染者……今天,要么你死,要么我们亡。” 伊娜莉丝握紧手中的烬风,金红色的炎火再次暴涨,肩头的伤口在炎火的流转下缓缓愈合。她眼神冰冷,却不再有丝毫迟疑:“你们的羁绊值得敬佩,但你们选错了道路。塔露拉只会将你们和这片大地一同拖入毁灭。我必须过去阻止她。” 话音未落,伊娜莉丝猛地向前冲去,金红色的炎火光刃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流云与箭风劈去。 流云与箭风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决绝,他们同时发力,将体内仅存的源石能量全部注入武器,破晓尖芒的灼热轨迹与无声审判的幽蓝光蚀箭交织,迎向了伊娜莉丝的炎火光刃。 三道能量碰撞的瞬间,巨大的冲击波席卷整个中层大厅,合金立柱被震得摇摇欲坠,天花板的碎石纷纷落下。金红、暗金、幽蓝三种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耀眼的光幕,将三人的身影彻底吞没。 而此时,指挥塔顶层传来一阵更加狂暴的源石能量波动,黑色的能量纹路顺着墙壁快速蔓延,整个指挥塔都开始剧烈震颤,似乎昭示着一场更大的灾难,正在悄然降临。 第347章 拦路者,终将灭亡 三道能量碰撞的光幕缓缓消散,中层大厅的烟尘中,流云与箭风的身影重重倒下,暗金色的焚烬之光与幽蓝色的光蚀冷焰彻底黯淡,只剩下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们还活着。 伊娜莉丝踉跄着站稳身形,身上的作战服已是破破烂烂,多处皮肤被能量灼伤,渗出的鲜血与源石粉尘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抱歉……”伊娜莉丝瞥了一眼倒地的兄弟俩,眼神复杂。 她并非嗜杀之人,这对兄弟的羁绊与残存的骑士精神让她动容,但她也有不能在这里停下的理由。 她抬手凝聚一缕炎火,轻轻弹向两人身侧的地面,炎火燃起一道小小的火圈——这是她能做的最后让步,既能阻止两人短时间内再次追击,也能避免后续整合运动的增援对他们下杀手。 做完这一切,伊娜莉丝不再停留,转身冲向通往上层的楼梯。 刚踏上台阶,一股浓郁的、带着腐蚀性的精神污染气息就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皱紧眉头,大脑一阵眩晕。 这股气息与之前术士小队所释放的瘴气截然不同,更加阴冷、狂暴,仿佛带着某种意志,试图强行侵入她的精神世界。 “小心点,是精神污染的法术。”霸迩萨突然在伊娜莉丝的脑海里提醒,黎博利恍然大悟,小心抵御着这股气息的侵蚀。 但随着她不断向上攀登,周围的源石能量愈发紊乱,墙壁上甚至开始浮现出黑色的蛇形纹路,纹路中流淌着粘稠的黑色能量,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通讯器里后续博士的声音带着强烈的信号干扰:“伊娜……能量波动……异常……有东西……扩散……” 话音未落,伊娜莉丝已抵达上一层大厅的入口。 她刚推开沉重的合金门,一根长矛扑面而来。 眼疾手快地侧身躲过,伊娜莉丝下意识地伸手一抓,却被长矛上炙热的能量烫到手掌。 “什么东西……”伊娜莉丝丢掉长矛,接着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 整个大厅里,充满了手持巨盾的盾卫整齐排列,这些曾经效力于乌萨斯帝国的精锐士兵组成三道坚不可摧的盾墙,盾墙之间穿插着手持长矛的精锐,矛头直指入口方向。 而在盾墙的最前方,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伫立在那里,如同小山般巍峨,正是爱国者博卓卡斯替。 “爱国者?你在这里……”伊娜莉丝松了口气,找到了爱国者,那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 “别过去。”霸迩萨提醒。 伊娜莉丝驻足,她没有自大到无视霸迩萨的提醒,停下脚步观察,伊娜莉丝发现了异样。 此刻的爱国者,与伊娜莉丝认知中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身上的铠甲布满了黑色的蛇形纹路,原本浑浊的猩红眼眸此刻泛着诡异的紫色光芒,眼周的源石结晶疯狂生长,几乎覆盖了半张脸。 他手中的长戟上缠绕着黑色的源石能量,尖刃因能量灌注而变得更加锋利,散发着阴冷的寒光。 很显然,此刻的爱国者并非见到友军的状态。 伊娜莉丝感受不到他往日里那份对感染者的怜悯、对战友的温情,就好像那种情感此刻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暴戾与疯狂。 “入侵者……”爱国者的声音沙哑破碎,仿佛被砂纸打磨过一般,不再有丝毫威严,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他缓缓抬起长戟,指向伊娜莉丝,黑色的能量顺着斧刃流淌而下,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周围的盾卫们同时发出沉闷的嘶吼,将巨盾狠狠砸在地面上,“哐当”一声巨响,整齐划一的动作带着强烈的压迫感,盾墙缝隙中,长矛的寒光闪烁,蓄势待发。 伊娜莉丝心中一沉。 她很清楚爱国者的实力,这位曾经的乌萨斯将军,无论是力量还是战术素养都堪称顶尖,如今被精神污染操控,失去了怜悯之心,手段只会更加狠辣,再加上盾卫方阵的严密支援,这场战斗的艰难程度远超之前的任何一场。 “纯血温迪戈吗?有意思,上吧,小鸟,看看你的实力。” “那就只能把你再发射一次了!” “可恶……随便你了!” 爱国者猛地挥动长戟,黑色的能量形成一道巨大的阴影,朝着伊娜莉丝狠狠劈来。 所过之处,空气撕裂,地面崩裂,碎石纷飞,一看就威力惊人。 伊娜莉丝瞳孔骤缩,瞬间将烬风切换成速射模式,双枪喷吐着金红炎火,试图拦截。 但炎火光束撞上黑色斧影,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吞噬殆尽。 她来不及多想,脚下猛地发力,身体向侧面翻滚,堪堪避开斧影的攻击。 攻击砸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轰隆”一声巨响,地面被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黑色的能量在坑中翻滚,腐蚀着周围的一切。 “进攻!”爱国者低沉地嘶吼一声,盾卫方阵立刻发起攻击。 第一道盾墙缓缓推进,巨盾组成的防线密不透风,长矛从盾墙缝隙中刺出,如同森林般密集,朝着伊娜莉丝逼来。 第二道盾墙则分出一部分盾卫,绕向伊娜莉丝的两侧,试图切断她的退路,形成合围之势;剩下的盾卫则举起巨盾,形成一道防御屏障,阻挡伊娜莉丝的远程攻击。 第三道盾墙作为预备队,牢牢守住通往顶层的入口,防止伊娜莉丝绕后突破。 伊娜莉丝眼神一凛,将烬风切换成狙击模式,金红炎火凝聚成一道凝练的光柱,瞄准了盾墙的缝隙。 “轰!”光柱射出,穿透了一名盾卫的防御,将他击飞出去。 但盾墙的防御体系并未被打破,旁边的盾卫立刻上前补位,巨盾再次组成严密的防线,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就在这时,爱国者再次发起攻击。 他双脚猛地蹬地,身体如一辆失控的战车,朝着伊娜莉丝直冲而来,长戟在他手中挥舞得虎虎生风,黑色的能量不断扩散,形成一片黑色的能量领域。 伊娜莉丝被领域笼罩,只觉得体内的能量被强行压制,运转滞涩,动作也变得迟缓了几分。 “该死!”伊娜莉丝咬了咬牙,手中铳械化为铳刃,金红色的炎火光刃暴涨,迎着爱国者的长戟狠狠劈去。 “当——!”光刃与长戟碰撞,强大的冲击波将周围的碎石震得飞起,伊娜莉丝被震得连连后退,手臂发麻,虎口崩裂,鲜血顺着烬风的铳身流淌而下。 而爱国者却纹丝不动,黑色的能量包裹着他,仿佛感觉不到任何冲击。 两侧的盾卫趁机逼近,巨盾狠狠撞向伊娜莉丝。 她来不及调整身形,只能将炎火光刃收回,在身前凝聚成一道炎火护盾。 “哐当!”巨盾撞在护盾上,炎火护盾瞬间布满裂痕,伊娜莉丝被撞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 她刚要挣扎着爬起来,一名盾卫的长矛就已刺到眼前,寒光闪烁,直取她的要害。 危急时刻,伊娜莉丝猛地侧身,长矛擦着她的肋骨刺入墙壁,带出一串血花。她抓住这个机会,左手凝聚一缕炎火,狠狠拍在盾卫的巨盾上。 “滋啦!”炎火瞬间点燃了巨盾,盾卫被烧得发出惨叫,下意识地松开巨盾后退。 伊娜莉丝趁机起身,将烬风切换成速射模式,密集的炎火光束射向周围的盾卫,暂时逼退了他们的进攻。 但这只是暂时的喘息。 爱国者再次逼近,长戟带着黑色的能量再次劈来。伊娜莉丝只能再次举起炎火护盾防御,这一击彻底击碎了护盾,她的身体被余波震得再次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这一次,她感觉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一样,疼痛难忍。 盾卫方阵再次逼近,三道盾墙形成的合围圈越来越小,长矛的寒光在她眼前不断闪烁,黑色的能量领域持续压制着她。 爱国者站在合围圈中央,紫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她,手中的长戟缓缓抬起,准备给予她最后一击。 伊娜莉丝趴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第一次生出了无力感。 她能感觉到,黑蛇的精神污染正在不断侵蚀她的意识,让她的大脑越来越混乱,眼皮也越来越沉重。 “我……不能输!”伊娜莉丝牙关紧咬,血丝从嘴角溢出,牙缝里挤出字句的同时,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残存的炎火能量尽数抽调。 金红色的烈焰顺着血脉奔涌至四肢百骸,而后骤然从体表喷发,化作席卷全场的炎火风暴,炽热的气浪裹挟着火星狠狠撞向四周,将逼近的盾卫们掀飞出去,总算在密不透风的合围中挣得片刻喘息。 她撑着烬风艰难起身,银灰色的发丝被烈焰烤得泛着金红光泽,原本因疲惫而黯淡的眼眸里,重新燃起焚尽一切的坚定火光。 手中的烬风被火焰彻底包裹,铳身纹路随之亮起,原本纯粹的金红炎火中,竟缓缓渗进一缕淡金色的流光——那是炎魔的本源之力,亦是霸迩萨藏至最后的底牌。 “啧,真没想到,最后这张底牌,居然要浪费在你身上……罢了。”霸迩萨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情愿。 “温迪戈——”低沉的呼唤先于问句落下,带着穿越时光的厚重,“准备好,迎接来自远古的审判了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霸迩萨的声音与伊娜莉丝的声线彻底重叠,褪去了所有犹豫与疲惫,庄严得如同远古神只的审判宣告,在烟尘未散的大厅中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