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刀破仙凡》
第1章 沈夜
残阳如血,泼在西陲的戈壁上。
风是这里的常客,卷着沙砾,打在“断云镇”的土墙上,发出呜呜的响。
这镇子小得可怜,一条主街从东头歪到西头。
最像样的房子是镇口那间快要塌了的土地庙,剩下的,无非是些土坯糊的矮屋,墙皮早被风沙啃得坑坑洼洼,露出里面暗黄的筋骨。
断云镇的人,也像这镇子一样,活得沉默而坚硬。
他们靠戈壁深处的几眼苦水井过活,男人们偶尔会结队往更西的楼兰古道走,用皮毛换些盐巴和铁器,运气好能带回半袋米,运气不好,就永远留在那片能吞人的黄沙里。
沈夜第一次出现在镇上时,还没有名字。
那年他约莫五岁,裹着一件看不出原色的破棉袄,像只被遗弃的小野狗,蜷缩在土地庙的门槛后。
天刚亮,拾柴的老妪发现了他,想把他拉起来,手指触到的却是一片滚烫——孩子在发烧,嘴唇干裂得像块枯木,只有一双眼睛,在烧得迷迷糊糊时,还睁着一条缝,黑沉沉的,映着庙顶漏下来的微光,没有哭,也没有闹,就那么看着。
老妪叹着气,把他拖回了家。
镇子小,消息传得快,没人知道这孩子是从哪里来的,只听说前几日东边的“黑风寨”又反了,官兵杀过来,黑风寨逃窜中,又烧杀了沿途三个村子,血流进了孔雀河,把水都染红了。
——
“是个孤儿。”有人说。
“叫什么?”
“不知道,没哭过,也没说过话。”
后来,镇上的教书先生路过,看这孩子总在黄昏时盯着天边的断云发呆,眼神沉得像夜里的水,便随口说了句:“就叫沈夜吧。”
沈夜,沉夜。
这名字像他的人,从那天起,就钉在了断云镇的风沙里。
他确实不爱说话。
别的孩子在土路上追逐打闹,模仿着大人说些粗话,他总是坐在一边,手里攥着块石头,一下一下地往地上划。
划的不是字,是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像刀劈过的痕迹。
老妪试着教他说话写字,教了半年,他只学会了说“嗯”和“水”,更多的时候,是用眼神回答——饿了,就看着灶台;冷了,就缩成一团,把头埋进膝盖。
老妪死在他八岁那年。
冬天来得早,戈壁的风像刀子,刮穿了单薄的窗户纸。
老妪咳得直不起腰,临闭眼时,拉着他的手,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沈夜站在床边,看着那只枯瘦的手垂下去,依旧没哭,只是眼睛更沉了些,像积了雪的寒潭。
从那天起,他成了真正的孤影。
他搬到了土地庙。
庙里的神像早就被人砸了,只剩下半截身子,披着件破烂的红布,在风里摇摇晃晃。
墙角堆着些干草,他就睡在那里,白天出去拾柴、打水,偶尔跟着镇上的猎户进山,捡些他们不要的兽骨,敲碎了,熬成糊糊填肚子。
没人管他,也没人问他。
断云镇的人都懂,活着已经够难了,谁也没力气去管一个不爱说话的孤儿。
变故发生在一个黄昏,那年沈夜十三岁。
那天风沙特别大,天地间黄茫茫一片,像是要把整个镇子吞下去。
沈夜刚从井边挑了水回来,路过镇西头那座废弃的武庙时,听见里面传来“吱呀”一声响,像是木头被风刮断了。
——
武庙比土地庙更破,据说建在百年前,那时候断云镇还是个商道重镇,有武师在这里开馆授徒。
后来商道败了,兵戈起了,武馆也散了,只剩下几堵断墙,在风沙里苟延残喘。
镇上的人很少去那里,说里面闹鬼。
沈夜却走了进去。
他不怕鬼。
在他看来,鬼在凶,也凶不过黑风寨的刀,也凶不过饿肚子的滋味。
庙里的光线很暗,沙尘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正中央的神台塌了一半,上面原本该供着武圣像的地方,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窟窿。
刚才的响声,是神台另一侧的横梁断了,砸起一片尘土。
沈夜放下水桶,走过去。
横梁砸在一堆碎砖上,底下似乎压着什么东西。
他蹲下身,用手扒开碎砖,指尖触到一片粗糙的纸页。
是一本书。
或者说,是一本册子。
封面是用某种兽皮做的,已经泛黄发脆,边角磨损得厉害,上面没有字,只有一道深色的痕迹。
沈夜把它捡起来,拍掉上面的尘土,册子很薄,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他走到破洞下,借着昏黄的天光翻开。
纸页硬邦邦的,上面的字迹是用墨写的,有些地方已经晕开,有些被虫蛀了,只剩下残缺的笔画。
但沈夜还是看清了。
没有花哨的图案,没有复杂的招式名称,从头至尾,只有四个大字,用一种极刚硬的笔锋写就,像是用刀刻在纸上——
劈。砍。斩。截。
每个字下面,都画着一道简单的线条。
劈是从上到下,砍是从左到右,斩是斜斜的一道,截是横亘中间,稳稳当当。
再往后翻,是几行注解,沈夜不认识,他认得的字是有限的。
倒数第二页,字迹更淡了,却字字清晰,这几个字,沈夜认识:
一法通,万法通。
九久为功,其利断金。
最后一页,只有三个字,写得极小,像是用尽了力气才刻上去的——
归一诀。
沈夜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风从破洞里钻进来,卷起纸页,发出哗啦的响声。
他不懂什么是“归一”,也不懂什么“一法通万法通”,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劈、砍、斩、截”那四个大字上时,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那几道简单的线条。
指尖的老茧很厚,是常年捡柴、搬石头磨出来的,划过粗糙的纸页,竟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想起小时候,看镇上的猎户用刀剥皮,那一刀下去,又快又准;想起黑风寨的人纵马而过,刀光在阳光下闪得刺眼;想起自己用石头划地时,总觉得该再快一点,再狠一点,才能劈开什么东西。
这一刻,风沙似乎停了。
庙里很静,只有他的呼吸声,和纸页被风吹动的轻响。
沈夜慢慢合上册子,把它揣进怀里,紧贴着胸口。
那里很暖,能感觉到册子的粗糙,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很沉,很稳。
他扛起水桶,走出武庙。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星星稀稀拉拉地挂在天上。
风又起了,卷着沙砾,打在他的脸上。
生疼。
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踩在厚厚的沙土里,留下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风沙填满。
回到土地庙,他把水桶放下,从怀里掏出那本《归一诀》,借着从破窗里漏进来的月光,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捡起一根捡柴时顺手带回的木棍。
木棍很粗,一端被风沙磨得很光滑。
他站在庙中央,对着那半截神像,举起了木棍。
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悲伤,没有迷茫,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专注。
他想起了“劈”字。
手臂落下,木棍带着风声,狠狠地砸在神像的肩膀上。
“咚”的一声,木棍断了。
神像纹丝不动,只是肩膀上的红布被砸落了一角。
沈夜看着手里的半截木棍,没有说话,也没有皱眉。
他扔掉断棍,又捡起一根更粗的树枝。
再次举起,落下。
“咚。”
树枝又断了。
他在捡。
风在庙外呼啸,月光在地上移动,时间像庙里的尘埃,静静地落下来。
那个晚上,断云镇的人都听见了土地庙里传来的“咚咚”声,一下,又一下,很闷,很沉,像是有人在用骨头撞石头。
有人觉得奇怪,想去看看,却被旁人拉住了。
“别去了,是那个沈夜吧。”
“他在干什么?”
“谁知道呢……一个不爱说话的孩子,大概是在跟自己较劲吧。”
他们不知道,那个在庙里较劲的孩子,心里已经种下了一颗种子。
一颗用刀光浇灌,用执着喂养,要在这风沙漫天的西陲,劈开一条路的种子。
沈夜不知道自己练了多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阳光透过破洞照进来,落在他布满汗水和尘土的脸上。
他手里的树枝已经换了十几根,地上堆着一堆碎屑,而那半截神像的肩膀,终于被砸出了一道裂痕。
他喘着气,看着那道裂痕,黑沉沉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然后,他弯腰,捡起那本《归一诀》,小心翼翼地揣回怀里,走到墙角,倒在干草堆上,很快就睡着了。
睡姿很蜷缩,但嘴角,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那天之后,断云镇的人发现,沈夜更沉默了。
他依旧每天拾柴、打水,偶尔进山,但只要有空,就会躲在土地庙里,拿着各种各样的东西练“劈”。
有时候是木棍,有时候是石头,有时候,只是一根晒干的芨芨草。
他劈柴的时候,不再是胡乱砍下去,而是站定,看清楚,然后手臂落下,力道又准又狠,一根柴能被劈成均匀的两半。
他打水的时候,扁担在肩上晃,他的手却在无意识地比划着,像是在模拟某种轨迹。
他坐在戈壁上看夕阳时,手指会在沙地上划,一下,又一下,都是笔直的线条。
镇上的人渐渐习惯了。他们觉得这孩子大概是魔怔了,但谁也没多说什么。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有点念想,总比浑浑噩噩地死了强。
只有沈夜自己知道,他不是魔怔。
他只是在练那四个字。
劈。砍。斩。截。
就像那本残破的册子上说的——
一法通,万法通。
九久为功,其利断金。
他还不懂什么是“功”,什么是“金”,但他知道,只要一直练下去,总有一天,他手里的“刀”,能劈开这漫天的风沙,劈开这压在心头的沉重,劈开所有挡在前面的东西。
风还在吹,断云镇的土墙上,又多了几道被风沙啃出的痕迹,时间又过去了三年。
而土地庙里,那个沉默的少年,正举起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对着墙壁,一下,又一下,练着他的“劈”。
木棍敲击土墙的声音,在寂静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像心跳,更像刀鸣……
第2章 木棒、风、碎石
戈壁的风,是冷的。
像刀子。
一刀又一刀的刮过断云镇外的荒滩。
荒滩上只有石头,大大小小,奇形怪状。
沈夜就在这堆石头中间。
他站着,手里握着根木棒。
木棒是黄的,包浆像老玉,是这些年敲石头敲出来的。
他的手很稳,指节突出,像老树根。
他在敲石头。
“咚!”
一声闷响,石头裂开道缝。
一阵风卷着沙,扑在他脸上。
沈夜没眨眼。
他已经在这座叫“断云”的镇上,又待了十年。
他今年二十六岁了。
五年前,他还在土地庙。
那时土地庙的神像已经没有了,被沈夜敲碎了。
但沈夜还在土地庙住着,他没有家。
夜里,他木棍敲在土地庙的地板上,“笃笃”响。
镇上的小孩子被吵醒,放声大哭。
大人赶来骂沈夜,说他这个疯子扰了神佛清静。
后来,他就被赶出来了。
而镇外的荒滩,就成了他的家。
这里没有神佛,只有石头和风。
沈夜也没离开断云镇的范围,这里有人救过他,他不走。
他一直在劈砍,用木棒。
这里的石头比土地庙的地板硬,沈夜还是只有木棒,但他劈了五年,石头碎了无数,木棒换了多少根,他不记得。
他只记得,饿。
饿的时候,就去镇上讨。
店家挥着扫帚赶他,像赶一条野狗。
他不躲,硬生生受着,等人家累了,扔块馊了的饼在地上。
沈夜捡起来,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馐。
也没有人给他一个工作,都觉得他是异类,晦气。
沈夜不介意,毕竟还活着。
这十年,日子就像荒滩上的石头,没什么变化。
沈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补丁摞着补丁,风一吹,像面破旗。
他还是那么瘦,骨头硌得人眼睛疼,但沈夜的那双眼睛,越来越亮,像寒夜里的星,冷得让人不敢多看。
镇上的人说他是傻子。
一个整天对着石头敲打的人,不是傻子是什么?
沈夜依旧不说话,从五岁那年他就不说话了。
说话有什么用?
十三岁那年前,在武庙,他摸到那本残破的刀谱时,他也没和别人说话。
他自己琢磨,劈,砍,斩,截。
他不知道练的是什么。
只知道,抬手,挥棒,劈下去。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手臂酸了,就歇会儿;累了,就躺在石头上睡。
醒了,就继续。
像个机器。
但机器不会记得仇恨。
沈夜记得。
黑风寨!!!
这三个字,像刻在他骨头里的毒,二十一年了,不但没散,反而越来越烈,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清楚的记得那年!!!
他五岁,村子里还飘着桂花香。
娘抱着他,坐在门槛上,给他梳小辫,爹在院子里劈柴,斧头劈在木头上,“咚”“咚”响,像打鼓一般。
然后,鼓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喊杀声,是女人的尖叫声,是金属碰撞的刺耳声。
他被娘塞进床底,娘的手在抖,捂住他的嘴,说:“宝儿,别出声,千万别出声,娘爱你。”
紧接着,沈夜闻到了血腥味。
很浓,像村口那家杀猪铺的味道,但更腥,更冲。
他从床底的缝隙里看出去。
看到一群穿黑衣服的人,举着刀,砍倒了爹。
爹手里还握着那把劈柴的斧头,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像他的心,碎了。
他看到娘扑上去,被一脚踹倒。
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踩着娘的背,举起刀,阳光照在刀刃上,晃得他睁不开眼。
然后,血溅了起来,溅在床板上,红得像过年时贴的窗花,刺眼。
那天,孔雀河的水,都变成了红色。
红得像火,烧了他二十一年。
他们整个村子,除了他,无一生还。
沈夜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从床底爬出来,像条蛆虫,一路爬,爬了不知多少天,爬到了断云镇,爬到了土地庙……
他不说话,没和任何人讲过他的身世。
不想说。
跟谁说?
跟神像说?跟石头说?还是跟那些骂他傻子的人说?
没必要。
仇恨这东西,自己知道就好,说出来,就淡了。
他要让这仇恨,在心里烂掉,发酵,变成毒,变成刀。
所以他敲石头。
用木棒敲,因为他没有刀。
他觉得他会有的,现在每敲碎一块石头,就离找黑风寨更近了一步。
那本刀谱,说的很对。
九久为功,其利断金。
他相信,那一天快了。
就在这时,风更大了。
远处的天际,乌云压了下来。
沈夜抬起头,看了一眼天。
眼神没什么变化。
他低下头,继续敲石头。
咚。
又一块石头裂开了。
就在这时,三道身影,从荒滩边缘的矮树丛里钻了出来。
三个男人,衣衫褴褛,头发像鸟窝,脸上沾着泥,手里拿着锈迹斑斑的短刀和木棍。
他们看到了沈夜。
眼睛亮了一下,像饿狼看到了猎物。
这世道,饿疯了的人,比狼还狠。
“有个人在那儿!”其中一个瘦得像竹竿的男人,扯着嗓子喊,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另一个矮胖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露出黄黑的牙:“看他那样子,手里说不定藏着什么好东西。”
第三个,是个瘸子,一拐一拐地走在最后,眼神阴沉沉的:“先问问再说,不行就抢。”
三个人慢慢围了上来,脚步很轻,像猫。
沈夜没动。
他还在敲石头。
“咚!”
声音在空旷的荒滩上回荡,有点疹人。
“喂!”瘦竹竿喊道:“手里有吃的没?”
沈夜没理。
“咚!”
又一声。
“妈的,跟他废什么话!”矮胖子不耐烦了,猛地冲了上去,手里的短刀亮闪闪的。
“把身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
他的速度很快,带着一股腥风,直扑沈夜的后背。
沈夜似乎没察觉。
矮胖子脸上露出狞笑,觉得这呆子肯定要被自己捅个窟窿。
就在刀锋离沈夜后背只有寸许的时候,沈夜动了。
不是往前,不是往后,而是向侧面,轻轻一滑。
像一片叶子,被风吹着,飘了一下。
就一下。
矮胖子扑了个空,收不住脚。
“噗通”一声,摔在地上,啃了一嘴沙。
“艹!”矮胖子骂了一声,爬起来,满脸通红,说道:“你居然敢躲?”
瘦竹竿和瘸子也愣了一下。
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呆呆的人,反应居然这么快。
“卧槽?你?”瘦竹竿瞪着沈夜,手里的木棍瞬间握的很紧。
沈夜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
他的眼睛很静,不起一丝波澜。
但就是这静,藏着一种说不出的东西,让三个劫匪心里莫名一寒。
“听说……断云镇外一直有个傻子,天天敲石头。”
瘸子眯起眼睛,打量着沈夜,然后继续说道:“看来就是你了。”
他顿了顿,又说:“看你这样子,身上也确实不像有铜板的人。”
瘦竹竿踢了踢地上的石头,啐了一口:“妈的,白跑一趟。这傻子穷得叮当响。”
矮胖子还在生气,挥着短刀,脸色通红的说道:“不行,得给他点教训!”
瘸子拉住他说着:“算了。跟个傻子计较什么,浪费力气。”
他看了沈夜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屑,又有一丝说不清的忌惮。
“晦气!”瘸子骂了一声。
“晦气!”瘦竹竿也跟着骂。
“真晦气!”矮胖子吐了口唾沫。
三个人骂骂咧咧地转身,慢慢走远,身影很快消失在矮树丛里。
风还在吹。
荒滩上,又只剩下沈夜和石头。
沈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还是那么稳。
刚刚那三个劫匪,在他眼里,跟荒滩上的石头没什么区别。
这三个不是仇人。
他的仇人,现在只有黑风寨。
其他人,碍不着他,他也懒得动。
这几年,他遇到过不少这样的人。
有抢东西的,有想欺负他的,甚至还有想杀他的。
他都躲了。
不是打不过,是没必要。
他的力气,他的速度,都藏在那日复一日的挥棒里,藏在那无数碎裂的石头里。
他现在不知道自己有多强,只知道,只要他想,刚刚那三个劫匪,现在已经是三具尸体,只要一棒,一人一棒。
但他不想。
杀人,是要力气的。
他的力气,要留给黑风寨。
留给那些让孔雀河变红的人。
沈夜抬起木棒。
阳光从乌云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木棒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他看着远处。
远处是连绵的山,黑沉沉的,像一头巨兽,蛰伏在那里。
黑风寨,就在那山里。
现在叫白云宗,他们拜了个修仙者作为靠山。
这么多年,沈夜早就听说了。
现在凡人间的朝代也换了,有修仙者,朝代的更替属实快了一点。
修仙者听说很厉害,具体多厉害,沈夜不知。
沈夜在等。
等什么?他不知道。
或许,是等自己有一把刀,能劈开白云宗的刀。
或许,是等心里的仇恨,积累到足够冲破一切的地步。
或许,什么都不等,只是在等时间。
时间是最公平的,也是最残忍的。
它能磨平一切,也能让一切沉淀,变得更重。
沈夜再次举起木棒,猛地挥了下去。
“咚!!!”
这一声,比之前任何一声都响。
一块磨盘大的顽石,应声而裂,碎成了好几块。
石屑纷飞,像雪。
沈夜站在石屑中,身影笔直,像一根标枪。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冷酷,坚硬,像这块荒滩上,最顽固的那块石头。
乌云越来越低,似乎要压到头顶。
要下雨了。
沈夜没动。
他继续挥着木棒。
咚。
咚。
咚。
声音在风声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敲在大地的心上,也敲在他自己的心上。
二十一年了。
还要多久?
沈夜不知道。
他只知道,只要他还能举起木棒,还能敲碎石头,他就会一直等下去。
等那一天,把心里的仇恨,像敲碎这些石头一样,彻底劈砍出去。
直到,孔雀河的水,重新变清。
或者,他自己,碎在那片红色里。
风更冷了。
雨,快来了。
第3章 少年修仙者
雨来的时候,沈夜在劈石头。
石头是死的,风是活的。
风裹着雨点子砸下来,先砸在石头上,再溅到沈夜身上,湿了半边衣襟。
沈夜没躲,感受着雨滴落在身上。
那木棒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握着断云镇这二十一年的日子。
用力一劈。
“噗!”
又一块顽石裂开。
沈夜就这么劈着,从雨丝变成雨帘,从雨帘变成雨柱。
天地间只剩下雨的声音,和木棒劈石头的声音,一急一缓。
突然,雨停了。
沈夜直起腰,木棒垂在身侧,滴着水。
他看着脚边的水洼,水洼里有云在飘,有天在动,还有他自己——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沾着泥,混着水,像块泡透了的木头。
他看了很久,直到水洼里的云散了,天晴了,才转身往镇里走。
木棒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很快被风吹干,什么都没留下。
——
又是一年过去。
这一年,和过去的很多年没什么不同。
沈夜依旧劈石头……
夏天,太阳毒得能晒化银子。
沈夜劈石头,汗顺着下巴往下掉,砸在石头上,瞬间就干了,只留下一点白印。
秋天,风卷着落叶滚过荒滩,像一群没家的孩子。
他劈石头,落叶落在他肩上,他不拂,落满了,走几步,就都掉了。
冬天,雪盖了荒滩,盖了石头,也盖了他的脚印。
他还在劈石头,每一棒下去,雪沫子会飞起来,落在他睫毛上,化成水,再冻成冰。
日子就像他劈的石头,一下,又一下,没个尽头,也没个响动。
镇里的人看他的眼神,也慢慢变了。
以前是嫌恶,像看路边的狗屎。
后来是怜悯,像看断了腿的野狗。
现在觉得他是像个人。
因为修仙者来得勤了。
那些穿着华服,能凭空捏出火球,能用光绳捆人的“仙人”,成了断云镇周边的常客。
他们要粮,要银,还要人——年轻的姑娘,壮实的汉子,有时甚至是刚会走路的娃娃。
没人敢反抗。
反抗的人,都像被木棒劈过的石头,碎了,散了,连块像样的骨头都没剩下。
日子难了,人心反而软了。
李记杂货铺的李掌柜,以前总把馊了三天的饼扔给沈夜,现在会端出半碗剩饭,有时是带点肉星的。
“吃吧。”李掌柜说。
“吃完……帮我劈劈柴。”李掌柜声音有点涩。
沈夜接过碗,点个头,没说话。
他吃得很慢,一粒米都不剩。
然后拿起掌柜家的斧头,去劈柴。他劈得很快,很整齐,长短也都差不多,像用尺子量过。
王屠户家的婆娘,以前见他就骂,现在会把卖剩下的碎骨扔给他,带着点肉。
“拿去!”她说。
然后眼睛看着别处,嘴巴嘟囔道:“别在这儿晃,招人烦。”
沈夜捡起骨头,找个角落啃干净,再帮她把屠案擦得锃亮,连点血渍都没有。
他现在每天都去镇上,谁家给吃的,就帮谁家做事。
劈柴,扫地,挑水,劈石头——有时是帮张老栓劈地基的石头,有时是帮刘寡妇劈垒猪圈的石头。
不要钱,他也不需要钱。
他只有力气,和一个包浆的木棒。
——
二十七岁的沈夜,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要老。
头发很长,乱糟糟的,像荒滩上的草。脸是瘦的,颧骨有点高,眼睛很深,像两口没水的井,望不见底。
他很少说话,别人问,他就点头,或摇头。问急了,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这天,沈夜又去了李记杂货铺。
李掌柜正在算账,算盘打得噼啪响,却没什么精神,像只泄了气的皮球。
“来了?”李掌柜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灶台上的碗,说道:“今天有剩的粥,还热着。”
沈夜走过去,拿起碗。
粥里有红薯,甜甜的,带着点糊味。
他慢慢喝着,眼睛看着门口。
门口的石板路,被人踩得发亮。偶尔有行人走过,都低着头,脚步匆匆,像后面有什么在追。
风从街上吹进来,带着一股不安的味道。
李掌柜放下算盘,叹了口气。
看着沈夜说道:“听说了吗?昨天南边的赵家村,被仙师带走了五个姑娘,最小的才八岁……”
沈夜没说话,依旧喝着粥。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李掌柜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低。
“听说他们要往白云宗去,说是要在建个什么仙府,缺人伺候……”
沈夜没有搭话,李掌柜也知道沈夜不会搭话。
沈夜喝完了粥,把碗放在灶台上,清洗干净,随后拿起墙角的斧头,准备去劈柴。
就在这时,街上传来一阵马蹄声。
很响,很急。
接着是人的尖叫,哭喊,还有一种奇怪的呼啸声。
李掌柜的脸一下子白了,手开始抖。
“是……是仙师来了!”李掌柜有些害怕。
沈夜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门口。
他的眼神,还是那么深,那么静,像两口没水的井。
但这一次,井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断云镇街上乱了,第一次这么乱。
一个穿白衫的少年,骑在马上,像只骄傲的公鸡。他手里牵着几道光绳,绳子那头,捆着几个少女,少女们皆脸色惨白,眼泪直流。
“都给我滚开!”修仙者的声音很响,带着一股气浪,吹得路边的幌子摇摇晃晃。
“耽误了仙府的事,把你们全宰了!”那少年跋扈的说着,仿佛宰人是个很平常的事。
行人纷纷往两边躲,没人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少年的目光扫过街边的铺子,像在找什么,紧接着,他的目光停在李记杂货铺的招牌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就是这家!”他勒住马,马蹄在石板上刨着。
“这有没有女娃?莫要骗我!”少年在门口叫喊道。
李掌柜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仙……仙师,小女才十岁,还……还是个孩子……”
“孩子正好!”那少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随即冷冷的说道:“根骨干净,好调教!!”
说罢,那少年抬手,一道光绳凭空出现,一甩之下,扔在李掌柜脚旁。
“仙师!不要!”李掌柜直直跪下。
“我给您钱!给您粮食!求您放过她!您要我怎样都行!求求您了!”李掌柜乞求道,他只有这一个女儿。
那少年的眼神冷了下来。
“不知死活。”
就见他手指微动,一团火球凭空出现,只有拳头大,却红得刺眼。
火球朝着李掌柜飞过去,速度不快,却带着一股灼人的热浪,把空气都烤得扭曲了。
李掌柜闭上了眼,脸上是绝望。
沈夜动了。
他手里的斧头,不知何时已经换成了木棒,从柴堆里抽出来的,很普通的一根木棒,带着点湿气。
他的动作很慢,却很准。
木棒划过一道弧线,正好撞在火球上。
“噗。”
火球灭了。
木棒落在地上,断成了两截。
街上瞬间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沈夜,包括那个修仙者。
那少年皱起了眉,眼神里先是惊讶,然后是愤怒。
“你是什么东西?敢管我的事?”
沈夜没说话。
他拿起桌上自己那已包浆的木棒,慢慢走出门,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马上的少年。
沈夜的头发很乱,衣服很破。
但他的眼神,变了。
那两口没水的井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醒了。
像荒滩上的石头,被劈了无数下之后,终于要裂开了。
“找死!”少年的声音很冷,像冰碴子。
他不再看李掌柜,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沈夜身上。这个穿着破烂,像乞丐一样的男人,竟然敢破他的法术?
这是挑衅,是对仙威的侮辱!
“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不知道天高地厚。”少年冷笑一声,双手开始掐诀。
然后空气开始发烫。
三团拳头大小的火球凭空出现,悬浮在他面前,像三颗跳动的心脏,红得吓人。
周围的人纷纷后退,怕被火星溅到。
“给我去死!”
三团火球一起飞了出去,带着呼啸声,朝着沈夜扑过去。
沈夜没躲。
或者说,没人看清他是怎么躲的。
沈夜的身形很诡异,像一阵风,一阵贴着地面刮的风。火球从他身边飞过,砸在墙上,地上,燃起一团团火焰,黑烟滚滚。
他却连衣角都没被燎到。
修仙者的脸色变了。
惊讶,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这个凡人,怎么可能躲过他的法术?
“你到底是谁?”少年厉声喝问,声音里带着点颤抖。
沈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修仙者,眼神越来越深,越来越冷。
然后,他动了。
不是躲,是冲。
速度快得像一道影子,一道灰色的影子。
街上的人只觉得眼前一花,沈夜就已经站在了马前。
距离很近,近得能看到修仙者脸上的惊愕。
沈夜的手里的木棒停在了修仙者的头顶。
没有劈下去。
就那么停着。
少年修仙者的瞳孔缩成了一点。
他能感觉到木棒的凉,能闻到木棒的味,甚至能感觉到沈夜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息——不是汗味,不是土味,是一种很淡,却很沉的味。
第4章 人性
少年想动,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不是被法术捆住了,是被那眼神,那木棒,那沉默,把他钉在了原地。
马在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
被捆着的少女们忘了哭,街上的人忘了呼吸。
只有风,卷着火星子,打着旋儿,飘过。
沈夜的手很稳。
稳得像他劈石头时的手。
他看着那少年修仙者,看了很久,久到街上的火焰都小了下去。
然后,他慢慢放下了木棒。
转过身,走回了李记杂货铺。
他捡起地上断成两截的木板,又捡起掌柜的铁斧,走到柴堆旁,开始劈柴。
一斧,又一斧。
“咚。”
“咚。”
声音很闷,却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少年修仙者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过了很久,他猛地勒转马头,声音带着点颤。
“驾!”
光绳拖着少女们,马蹄声慌乱地响起来,朝着镇外跑去,像在逃。
街上的人,愣在原地。
李掌柜看着沈夜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沈夜还在劈柴。
劈得很整齐,长短都差不多。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荒滩上的石头知道,有些东西,一旦醒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雨停了,天总会亮。
石头裂了,就再也合不上了。
不一会儿,柴劈完了。
最后一斧落下时,木屑溅起,像极了碎雪。
沈夜直起身,手按在劈柴斧的木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背很薄,像片被风刮得久了的枯叶,可握着斧柄的手,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
街上还是没人说话。
镇上的风卷着沙,再次在沈夜脚边打了个旋。
他放下斧,转身,朝着镇外荒滩的方向走。
步子不快,一步是一步,眼看就要走出镇口。
人群这时突然就活了。
像被投了石子的死水,瞬间涌了过来,拦在他面前。
一张张脸在风里晃,分不清是惊是惧,只知道都憋着股劲——不能让沈夜走。
镇口的人围成了圈,像一堵用恐惧砌成的墙。墙缝里露出的眼神,比断云镇外的荒滩还荒凉。
李掌柜站在最前面,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他没拦,只是猛地转身,快步冲进杂货铺。
门板“吱呀”一声撞在墙上,又被他带回来,留下道缝。
片刻后,他拉着个小女孩出来。
小女孩扎着两根羊角辫,辫梢绑着红布条,风一吹就飘。
小女孩的眼睛很亮,亮得能照见人影子,皮肤是那种没经过世面打磨的白,像开春时刚化的雪水。
沈夜见过她几次,她总抱着块米糕蹲在门槛上,见了人就躲,唯独看他劈柴时,会悄悄多望几眼。
“谢谢你。”李掌柜的声音有点哑,他看了看沈夜,又看了看女儿,突然他推了女儿一把,自己则冲进杂货铺,抓出一把铜锁。
锁是新的,钥匙还挂在上面,晃悠悠的。
“这铺子……给你了。”李掌柜的声音有些颤抖。
李掌柜第一次抬手,拍了拍沈夜的肩膀。
沈夜的肩膀很骨感,像块硬木头。
李掌柜的手悬了半天才落下,碰着的瞬间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
沈夜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李掌柜望着他的背影,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你不能走!”
有人喊了一声,像点燃了引线。
“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白云宗的人来了,谁顶罪?”
“你得罪了修仙者,凭什么让我们遭殃?”
骂声裹着风砸过来,带着唾沫星子。
沈夜的脸本就消瘦,下颌线绷得像根弦,此刻眼里的光突然就冷了下去,像淬了冰的刀,扫过人群时,连风都似乎停了停。
人群继续往前涌,他们手里拿着扁担、锄头、菜刀,脸上是同一种表情——把别人推出去,自己就能活下去的表情。
沈夜依旧没说话,步子没停。
“让开。”
这两个字从沈夜的喉咙里滚出来,干得像沙砾摩擦。
没人让。
王屠户的婆娘举着扁担冲上来,扁担带着风声,照着沈夜的脸就抡。
“你个丧门星!”
沈夜没躲。
扁担擦着他的脸颊过去,带起的风刮得他耳朵生疼。
他的步伐没乱,继续向前。
“砰!”
有人从侧面撞过来,拳头打在沈夜侧脸。
那人是镇上的泥瓦匠,平时见了沈夜都绕道走,此刻却红着眼,吼道:“你不能走!要走也得等白云宗的人来了再说!”
沈夜的脸偏了偏,嘴角渗出血丝。
他没回头,下一步,踩在了泥瓦匠的脚边。
就在这时,李掌柜突然跑了过来。
他不知何时又冲进了家里,拿了把菜刀出来,刀刃上还沾着点油渍。
他像疯了似的挥舞着刀,对着人群乱劈,嘴里喊道:“都闪开!他刚从仙师手里救了我女儿!让他走!”
菜刀劈在空气里,发出“呼呼”的响,没人敢上前。李掌柜的手在抖,脸却涨得通红,像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沈夜停下了。
他转过头,看了李掌柜一眼。
那眼神里,刚才的寒意淡了些,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暗夜里突然亮起的星。
然后,他转身,没往镇外走,反而朝着杂货铺的方向去了。
李掌柜愣住了,举着菜刀的手僵在半空。
“你……”李掌柜叹了口气。
“没事,你走吧。”李掌柜喃喃道。
沈夜没理他,自顾自走到李记杂货铺的门前,坐了下来。
门槛很高,他就那么蜷着腿,背靠着门板,眼睛望着外面的人群,像尊没刻完的石像。
人群也愣了。
他们本以为沈夜会继续跑,会反抗,却没想他就这么坐了下来。
有人嘀咕:“他不走了?”
“不走正好,等白云宗的人来了,直接交出去。”
最后,镇上的人留了三个精壮的汉子守着,其余人散了。
散得很快,像怕被什么东西追上似的,眨眼间就缩回了各自的屋里,门扉“砰砰”关上,镇子一下子就静了,只剩下风刮过空街的声音。
三个汉子没敢靠近,就远远站着,手里的扁担和柴刀握得很紧,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镇外,像是在等什么。
李掌柜也带着小女孩跟了过来,张了张嘴,唾沫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没出声。
小女孩很漂亮。
眼睛很亮。
她被爹拉着,小碎步踉踉跄跄,怀里还抱着半块没吃完的米糕。
看到沈夜时,她停住脚,把米糕往身后藏了藏,然后规规矩矩地弯腰,说道:“谢……谢谢大哥哥。”
声音细得像蛛丝。
“这铺子……给你了。”李掌柜继续说道。
“我带娃出去避避。”
他重复了三遍“出去避避”,像在说服自己。
最后看了沈夜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感激,恐惧,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他拉起女儿就走,走得很急。
小女孩回头看了一眼杂货铺,又看了一眼沈夜,羊角辫在风里摇了摇,没入镇口的暮色里……
没有人拦李掌柜,沈夜在就行。
——
白云宗离断云镇不远,就在三十里外的黑云峰。
山不高,却总被云缠着。
云是白的,像裹尸布,常年不散,把整座山罩得阴沉沉的。
白云宗就在峰顶。
说是宗门,不如说是座放大了的山寨。
寨门是黑铁的,锈得厉害,上面挂着块木匾,写着“白云宗”三个金字,金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黑,像极了它原来的名字——黑风寨。
此刻,山寨里的演武场上,一个中年人正站在当中。
山里此时正在下雨。
他穿着件青布道袍,袖口绣着朵小云。
他叫赵青。
此刻他正盯着地上跪着的少年。
少年叫阿木,去年引气入体,刚摸到练气一层的边。
此刻少年低着头,嘴角的血与雨水混在一起,在地上晕开一小片红。
“废物!”赵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冷意。
“炼气一层,对付个凡人,竟被吓得动不了?”
阿木的身子抖了抖,喉结滚了滚,没敢说话。
他忘不了沈夜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怕,只有一种……空。
像黑云峰上的云,看着软,却能压得人喘不过气,连灵气都像被冻住了。
“继续说!”赵青抬脚,又踹在阿木胸口。
“他……他很快。”阿木咳着血,慢慢说道。
“我想引气,可……可丹田像被堵住了,手脚都……都不听使唤。”阿木继续解释道。
“堵住?”赵青笑了。
笑声里全是嘲讽。
“一个凡人,能堵你的气?阿木,你可知修仙者,意味着什么?”
赵青蹲下身,捏住阿木的下巴,强迫他抬头。
阿木的眼里全是恐惧,像只被攥住的兔子。
“意味着,你比他们高贵!”赵青的指甲几乎要掐进阿木的肉里。
“他们是蝼蚁,你是踩蝼蚁的人。连蝼蚁都踩不死,留你何用?”
阿木的头垂得更低,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下来,打在地上,和血混在一起。
赵青站起身,掸了掸道袍上的灰,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
“来人!”
三个汉子应声而出。
都是满脸横肉,露在外面的胳膊上刻着疤,刀疤、箭疤、烧伤的疤,层层叠叠,像幅狰狞的画。
他们走路带风,脚踩在泥地里,没发出一点声,只有腰间的刀鞘偶尔撞在一起,发出“咔咔”声响。
第5章 断云镇、黑风寨
若是沈夜在此,定会认得他们。
当年孔雀河的水,就是被他们的刀染红的。
自己的爹娘,也是死在他们那明晃晃的刀下。
黑风寨!
——
“赵仙师。”三个汉子抱拳,声音粗哑,像磨盘在转。
赵青瞥了他们一眼,眼里没什么温度。
“断云镇,去一趟。”
赵青顿了顿,指节敲了敲自己的道袍袖口。
“换身衣服,别穿这身皮。”他指的是那身印着黑风寨标记的短打,别辱了白云宗的名声。
三个汉子眼睛深处掠过一丝不屑,却没敢说什么。
修仙者的名头,足够压死他们这些凡人。
赵青的声音轻得像云,又很冷:“镇上的人,不听话的,杀!”
老大的眼睛亮了,像狼见了肉。
“那……听话的呢?”
“也杀!女的留下,带回来。”赵青转过身,望着远处的断云镇,那里被云遮着,看不真切。
“处理干净。”
“处理干净”四个字,赵青说得漫不经心,像在说“扫扫院子”。
三个汉子脸上瞬间爬满了嗜血的笑。老大舔了舔嘴唇,露出黄黑的牙:“仙师放心,保证干净!”
多久没杀了?
自从跟了赵青,赵青总说“要体面”,不准他们再像以前那样抢杀。可骨子里的东西,哪那么容易改?刀太久不沾血,会锈;人太久不嗜血,会疯。
他们转身要走,赵青突然又道:“对了,有个乞丐模样的傻子,留活口。”
他想起阿木说的“动不了”,心里生出点兴趣。一个凡人,能让炼气修士动不了?他倒要看看,一个凡人,究竟有何不同。
“明白!”老大应着,脚步更快了。
三个身影很快骑上骏马消失在山道上,融进了黑云峰的云里。
赵青还站在演武场中央。
雨停了,云却更浓了,压得人胸口发闷。他抬头看了看天,那云白得刺眼,像极了真正的白云宗山门顶上的云。
可这里的云,裹着的是黑风寨的血,是孔雀河的红,是无数个断云镇这样的地方的冤。
他当年在真正的白云宗,不过是个最末等的外门弟子,连给内门弟子倒茶都不配。
被赶出来时,师父说他“心术不正,难成大道”。
大道?
赵青笑了。
在凡人堆里当“仙师”,看着他们跪地求饶,看着他们为了一口吃的互相残杀,这不比在白云宗里看别人脸色强?
所谓大道,不就是踩着别人往上爬么?区别只在于,踩的是修士,还是凡人。
他走到演武场边的石桌旁,拿起桌上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口。
酒是劣酒,辣得喉咙发疼,却让他浑身舒坦。
阿木还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风从远处刮来,带着些微尘土的气息,也带着赵青身上那股清冽却又压迫人的气息。
阿木很怕赵青。
“起来吧。”
赵青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阿木耳中。
阿木的身子先是一僵,随后才慢慢动起来,手臂撑在地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膝盖在地上磨出轻微的声响,带着滞涩的疼痛。
他站起身,依旧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双肩微微耸着,像一只受惊的鸟。
“等那三人处理完事务,把那个凡人带来。”赵青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说道:“让你看看,什么是仙凡之别。”
“仙凡之别”四个字,像重锤敲在阿木心上。
他猛地一颤,后背瞬间沁出冷汗,浸湿了衣衫。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凡人即将面对的,或许比他方才所受的屈辱要残酷无数倍。
可他不敢说什么,只能将头埋得更低。
“怕?”赵青的声音忽然近了些,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戏谑。
阿木没有说话,只是肩膀抖得更厉害了,牙齿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他怕赵青,怕这位炼气七层修士随手就能决定人生死的力量,更怕那所谓的“仙凡之别”。
“怕就对了。”赵青轻笑一声,随后是“哐当”一声,空了的酒壶被他随手扔在地上,在青石板上滚了几圈,停在阿木脚边。
“恐惧,才是最好的规矩!”赵青说道。
阿木的目光落在那只酒壶上,壶口还残留着些许酒渍,可他连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觉得那冰冷的金属光泽,也像是在嘲笑他的卑微。
赵青转身朝着宗内走去,青布道袍的袍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
阿木看到那袍角掠过自己方才跪在地上时留下的血迹,在尘土上划开一道浅浅的痕迹,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可没等他看清,那道痕迹就被风卷着尘土覆盖,很快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
断云镇。
天,刚暗。
像一块浸了墨的布,慢慢盖下来。
断云镇的炊烟,还没来得及散干净,就被这墨色压得低低的,贴在屋顶上,像喘不上气的狗。
李记杂货铺门口不远处,三个汉子还在守着。
他们知道沈夜得罪了白云宗的仙师,也知道白云宗迟早会派人来,只要看好了沈夜,他们就能得到赏钱,或许还能攀附上白云宗的边。
沈夜自然知道他们在守着自己,沈夜不介意。
沈夜也知道,白云宗的人快来了,可能是修仙者,也可能是黑风寨的人。
再次看了眼镇口的方向。
沈夜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走进了杂货铺。
“吱呀”一声,门板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街角的三个汉子猛地站起来,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紧张的神色。
其中一个急道:“他要跑?”
“慌什么!”另一个汉子啐了一口,说道:“他跑得了?”
话虽如此,三人还是快步冲了过来,一人守在正门,眼睛死死盯着门板缝隙,另外两人则绕到后面,一个守住后窗,一个堵在后门口,手里悄悄握紧了手中的家伙事。
杂货铺里,沈夜正打量着这个临时的住处。
像这样宽敞的房间,他还是第一次见。
比镇外荒滩好无数倍。
靠墙摆着一张旧木桌,桌面上刻着些模糊的纹路,不知是哪个客人留下的。
旁边是几个货架,上面还零星放着些没卖完的杂货,有针线,有陶碗,还有几包糕点。
他走过去,拿起一个陶碗,碗沿有些磕碰,却洗得干干净净。他摩挲着碗壁,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
里间还有一个小房间,铺着一张木板床,上面放着一床打了补丁的被褥,却晒得有太阳的味道。
沈夜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却觉得安稳。
最后,他走到了厨房。
厨房不大,角落里堆着一小袋大米,袋子上还沾着些泥土。
旁边的竹筐里,放着几个新鲜的萝卜和白菜,叶子上还带着水珠,像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
灶台边上,还有一个陶罐,里面装着半罐清水。
沈夜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么多食物。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萝卜的叶子,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生机。
他想了想,拿起一个萝卜,走到水缸边,用清水仔细地洗干净,又找出一把菜刀,把萝卜切成小块。
然后,他抓了一把大米,淘洗干净,和萝卜一起放进锅里,添了水,生起火。
火苗“噼啪”地舔着锅底,很快就有热气冒出来,带着淡淡的米香。
沈夜坐在灶前,看着跳动的火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里却有了些暖意。
很快,粥煮好了。
他盛了一碗,没有放任何调料,就那么淡淡的,带着米和萝卜本身的清甜。
他坐在灶台上,慢慢地喝着,一口一口,喝得很认真。
这是他二十二年来吃过的,最安稳、最好的一顿饭。
吃完粥,沈夜把碗洗干净放好,又回到了外面,背靠门板就这么静静的看着镇口。
他手里拿着那根包浆的木棒,静静地抚摸着。
那守门的三个汉子见沈夜出来,内心皆是一松。
就在这时沈夜的目光突然冷了下来。
来了!凡人!黑风寨的人!
马蹄声碎,从镇外传进来,同时带来一股子土腥味和汗臭味。
还有笑声。
粗嘎的,像生锈的铁在摩擦。
三个守着沈夜的汉子, 他们脸上,先是紧张,接着是松了口气,最后,变成了一种谄媚的笑。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脚步轻快地迎了上去。
来的是三匹黑马。
马上的人,穿着一身黑。
黑得发亮,像是把刚暗下来的天色,都披在了身上。
为首的那个,脸也是黑的。
满脸横肉,像是被人用刀胡乱砍出来的轮廓。
他的眼睛,很小,眯着,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块待宰的肉。
三个守铺汉子,跑到马前,腰弯得像虾米。
“仙…师!仙师!”他们喊,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您几个可算来了!”
为首的黑衣人,咧嘴笑了。
他的牙齿,很黄,参差不齐。
“仙师?”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像磨盘在转。
旁边的两个黑衣人,也笑了。
他们的笑,比哭还难听。
守铺汉子里,刚才说话的那个,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又堆起更浓的谄媚:“是是是,您几位一看就是白云宗仙师下凡,气度不凡!”
“哦?”黑衣人头子挑了挑眉,从马上跳下来。
他落地的声音很沉,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
他手里,提着一把刀。
刀很长,很宽,刀身明晃晃的,刺眼。
“呵呵!我们可不是仙师!我们是来杀人的!”他说,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炸在三个守铺汉子的耳朵里。
三个守铺汉子的脸,瞬间白了。
第6章 索命的鬼
断云镇的风,很冷。
冷得像刀子,刮在人脸上,生疼。
那三人的脸,比风更冷。
白,惨白。
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连眼珠子都透着寒气。
黑衣头子站着,像块铁。
他拍了拍那说话汉子的肩膀,声音不高,却像石头砸在冰上。
“谁告诉你白云宗要来?”
汉子的嘴动了动,一下子没发出声音。
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地上,很快就结了层薄冰。
“今……今天…我们镇上有人冲撞了仙师,所以我们觉得……”
“哦?”黑衣头子笑了。
他的笑,比风更冷。
“冲撞了仙师。”黑衣头子笑着看着另外两个汉子问道:“你们说,这断云镇,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另外两人没说话。
他们不敢说话。
但黑衣头子身后的两个黑衣人笑了。
笑声在空荡的街道上飘着,撞在墙上,弹回来,钻进人的耳朵里,让人心里发毛。
见此情形,最后那个守铺汉子,也想笑。
他觉得这或许是个活路。
他咧开嘴,脸上的肉僵着,像块被冻硬的猪肉。
笑声刚从喉咙里挤出来半个字——
刀光一闪。
很快。
快得让人看不清。
只听见“噗”的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是头。
滚了两圈,停在墙角。
眼睛还睁着,里面映着天上的残月。
那脖颈处的血柱喷涌而出,溅得旁边两人满身满脸。
另两人瞬间吓得魂飞魄散,裤裆里湿了一片,一股尿骚味混着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其中一人抖得像风中残烛,结结巴巴道:“大……大爷饶命……我们……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黑衣头子没看他,目光转向另一人,声音里带着诡异的平和:“你看到是谁冲撞仙师了?”
那人早已吓得失了神,只顾着摇头,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没……没看到……真的没看到……”
“没看到?”黑衣头子挑眉,手中的刀又动了。
又是一道快如闪电的寒光,第二颗头颅也落了地,滚到墙角撞碎了半只陶罐。
他再转向最后一人时,那人已是涕泪横流,连滚带爬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是……是李记杂货铺里的那个傻子!就是他冲撞了仙师!”
黑衣头子闻言,脸上露出一口黄牙,笑容更深了:“既然看到了,就好办了。”
又是一刀,又一个头颅滚了下来。
他转头对身后两人说道:“老二老三,女的留下,其余的……都杀了吧,多久没活动筋骨了?呵呵。”
被唤作老二老三的两个黑衣人应了声“是”,瞬间如鬼魅般蹿了出去。
两人手中各持一把大刀,朝着街道两侧的商户民居扑去。
而地上那三人的血,喷出来,染红了小半条街。
沈夜在门口看得很清楚。
他能救那三人吗?
能。
但他没动。
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买单。
那三个汉子的嘴,不该说那些话。
他们,不该站在这条街上。
而此刻那黑衣头子也看到了沈夜。
此刻,夜更深了。
凄厉的惊叫声、孩童的哭喊声、器物碎裂声此起彼伏,这声音里裹着的,是无尽的绝望。
那黑衣老大露出享受的神情,他拖着刀,朝着沈夜一步一步走来,铁制的刀身在地上摩擦,发出“呲啦呲啦”的声响,像是死神的指甲在刮擦门板。
沈夜缓缓站起身,朝着他迎了上去。
风停了。
停得没声没息。
黑衣头子的脚步声,成了唯一的动静。
一步,又一步。
沈夜看着那张脸。
熟悉,又陌生。
像刻在骨头里的疤,一到阴雨天就疼。
孔雀河的水,当年是红的,血的颜色。
爹娘倒在血泊里,眼睛瞪着天,嘴里冒泡。
就是这张脸,杀了自己的爹娘。
沈夜握紧了木棒。
掌心的肉,被磨得生疼。
七步。
六步。
五步。
四步。
三步。
两步。
一步。
四目相对。
空气像冻住了。
“二十二年了,二十二年了……”
沈夜没说话,这话在心里滚了无数遍,带着血的腥气。
沈夜的眼神,没动,就这样默默的看着黑衣头子。
像两口深井,黑得发沉,里面只有冰。
黑衣头子愣了。
他见过太多眼神。
怕,慌,求饶,还有假装的硬气。
但没见过这样的。
没有怕。
一点都没有。
只有一双眼睛,很空。
还有他手里的木棒。
像讨饭花子捡来的。
黑衣头子笑了。
是个傻子。
看来这就是仙师说的那个傻子。
“仙师说留你一命。”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不耐烦,再次说道:“在这等着!”
他转身,要走。
去杀那些住户。
脚,却动不了了。
一根木棒,横在了他面前。
黑衣头子慢慢回头。
眼神冷了下来,像淬了毒的冰。
“找死?”他盯着沈夜,说道:“莫非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沈夜没说话。
眼睛更冷。
猛地举起木棒。
一劈。
这一劈,快得离谱。
木棒上,竟像有刀光在闪。
亮得刺眼。
黑衣头子下意识闭眼。
等他再睁眼时——
“噗嗤。”
血,喷了他一脸。
半边身子,空了。
左臂,左腿,落在地上,还在抽搐。
剧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看着沈夜。
眼神里,终于有了怕。
沈夜没杀他。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像。
黑衣头子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傻子。
这是索命的鬼!
“老二!老三!快跑!”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像破锣。
沈夜没看他。
转身,朝着老二老三的方向走去。
临走的时候,手里的木棒,又扬了起来。
向后一劈。
“噗嗤。”
黑衣头子的另一条胳膊,另一条腿,也落了地。
血,喷得更高。
快!
快到血珠还没落地,动静就已经结束。
远处,老二老三正挥刀砍杀。
听到大哥的声音,老三停了手,眼睛瞪着门口,疑惑的说道:“二哥,方才是不是大哥的声音?”
二哥啐了一口,满不在乎:“听错了,这镇上都是些普通人而已,手无缚鸡之力,能有什么事?”
话音刚落。
老三的眼睛,突然瞪大了。
像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二……二哥……身后!”老三颤抖的说道。
二哥皱眉,回头。
只看到一道影子。
和一根木棒。
然后,是自己的上半身,落在了地上。
血,染红了他最后看到的天。
老三看到沈夜满身是血,那眼神让他当下大脑宕机。
直到二哥的尸体“砰”地砸在地上,胸腔里的血汩汩往外冒,在青砖上积成小小的血泊,他才猛地回过神。
“干!”
一口带血的唾沫啐在地上,老三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手中的刀身被他握得咯吱响,脚步一错,整个人像头疯狼般扑向沈夜。
沈夜没动。
他就站在原地,背挺的笔直。
老三的刀很快。
黑风寨的刀法没什么章法,却最是狠辣,专劈心口、咽喉这些致命处。
刀风裹着啸声,眼看就要劈在沈夜肩上。
沈夜还是没动。
直到刀锋离他肩头不足三寸时,他手里的木棒才动了。
没有花哨的招式,就那么平平淡淡地劈下去。
“咔嚓!”
不是刀劈碎木头的声音,是骨头断裂的脆响。
老三的刀停在半空,他的瞳孔猛地放大,看着自己从肩膀到腰腹的地方,裂开一道血线。血线越来越宽,越来越深,他甚至能看到自己腹里的脏器。
“呃……”
一声短促的闷哼,老三的身体从中间分开,两半躯体“噗通”落地,血溅了沈夜一裤腿。
他到死都没明白,自己快如闪电的刀,怎么会被一截木棒劈成这样。
沈夜低头看了眼裤脚上的血,眉头微蹙,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房间里还有一个人,他是这小镇的教书匠,活了四十多年,见过土匪,见过官兵,却没见过沈夜这样的人,平时那样,这时却杀人不眨眼。
他没敢说话,甚至没敢大口喘气。
直到沈夜看过来,他才慌忙上前,伸手去拉老二和老三的尸体。尸体很沉,沾着血,滑溜溜的,他拉得很费劲,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沈夜没管他,转身走到门外。
街上已经挤满了人。
密密麻麻的,像一群受惊的羊,缩着脖子,低着头,没人敢抬头看他。
粗重的呼吸声在街面上飘着。
他们知道,是沈夜救了他们。
“白云宗的人,还会来。”
沈夜的声音不高,让人群猛地一颤。
有人偷偷抬了下头,正好对上沈夜的眼睛,又慌忙低下头,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想逃的,现在就走。不想逃的,留在这也可以。”沈夜语气很冷。
没人敢接话。
人群里有窃窃私语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叫。
“那三人……是白云宗的?”
“是!这三人是黑风寨的!黑风寨的人我认识……”
“白云宗也好,黑风寨也罢。咱们这些人,在他们眼里跟蝼蚁有啥区别?”
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
所有人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像是地上有什么宝贝。
沈夜没再说话。
他走到门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粗麻绳——是黑风寨的人准备下用来绑人的,还带着股汗臭味。
他把老二、老三的尸体拖到一起,老二和老三已经死透了。
老大还有口气,胸口起伏着,眼睛半睁半闭,看着沈夜,眼神里满是恐惧,嘴巴里颤抖的说道:“啊!魔鬼!你是魔鬼!”
第7章 血河祭
沈夜并未搭理。
自顾自的用麻绳把三人绑在一起,打了个死结,然后弯腰,一只手抓住麻绳的一端,拖着两具半尸体往外走。
尸体在地上摩擦,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血在青石板路上拖出长长的痕迹,像一条红色的蛇,那老大瞬间被疼晕了过去。
而此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没人敢靠近,甚至没人敢看那道血痕。
沈夜走得很稳,步伐不快,却像一座移动的山,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出了小镇,再走约一个时辰就是孔雀河。
沈夜拖着尸体走到河边,停下脚步他先把老二和老三的尸体提起来,随手扔进河里。
“噗通!噗通!”
两声闷响,河水溅起老高,然后迅速恢复平静,只留下一圈圈涟漪。
老二和老三的尸体在水里浮了一下,就沉了下去,没了踪影。
“这世道,脏。”沈夜看着河水,低声说了句。
“你们俩,就当先给这河洗个澡,祭奠一下那些死在你们手里的人。”
风是冷的。
冷得像二十二年前那天的刀。
沈夜站在孔雀河边,衣摆被河风扯得猎猎作响。
河水里漂着碎云,像极了当年漫天飞散的血雾,散了,又好像没散——就像那些埋在河底、埋在焦土下的人,明明连骨头都寻不见,却总在他梦里,睁着眼睛。
他父母没有坟。
这世道,活着的人尚且没处躲,死了的人,哪来的坟?
沈夜弯腰,指尖捻起一捧土。
土是干的,混着河泥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早已消散的血腥。
他把土轻轻放在一块平整的河卵石上,拢成个小小的堆,像座微缩的山。
“爹,娘。”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怕被风刮走。
“今日,我杀三个,为你们报仇。”
没有香烛,没有纸钱,沈夜拜了三拜。
起身时,膝头沾了土,他拍了拍,动作慢,却仔细。
“哈哈哈……”
一阵疯狂的笑声突然响起,是那老大。
他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看着沈夜,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笑声像破锣,在空旷的河边格外刺耳。
“孔雀河……哈哈!哈哈哈哈!”他咳着笑,浑身伤口扯得疼,却笑得更疯。
“原来你是孔雀河周边的?二十多年前,这河周边三个村,就是我哥仨带人屠的!老的小的,一个没剩!你能活下来,算你命大!”
他以为这话能让沈夜疯。
可沈夜没疯。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冷得像河边的卵石。目光落在那老大身上,像看一块死肉。
河岸边有枯草,黄的,干的,一折就断。
沈夜弯腰,捡了一根,指尖捏着草秆,对着他晃了晃。
“这草。”他声音平,听不出情绪,“代表一个人。”
黑衣老大的笑僵了,他不懂沈夜什么意思。
紧接着,他后悔了。
随着沈夜抬手,草秆落下。
“第一下,替我爹。”
草秆很轻,落在那黑衣老大的胸口,却像一把刀,他胸口猛地一凹,疼得眼睛瞪圆。
“第二下,替我娘。”
又一下,凹痕深了一分,那老大的牙齿咬得咯咯响,嘴角溢出血沫。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草秆断了,沈夜就再捡一根。
河边的枯草多,像当年死去的人,数不清。
他捡一根,落一下。
每一下,都精准落在黑衣老大的胸口,不多一分力,不少一分疼。
黑衣老大想晕,却疼得始终清醒。
他看着沈夜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恨,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这种平静,比恨更让他怕。
他不知道沈夜劈了多少下。
只知道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慢慢向西斜。河风从冷变得更冷,吹得他身上的血痂都干了,硬得像壳。
沈夜的动作始终没停,也没快,每一下的力道都一样,像在数着什么。
直到黑衣老大的胸口彻底塌下去,只剩一口气吊着,沈夜才停下。
他手里还捏着一根枯草,对着那老大的眼睛晃了晃。
“八千零三十下。”沈夜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疲惫,却依旧冷。
“二十二年,一天一下,不多,不少。”
黑衣老大的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嗬嗬,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解脱。
沈夜最后看了他一眼,抬手,草秆尖对着他的喉管,轻轻一送。
没有血溅出来,只有一声轻响,像风吹过枯草。
黑衣老大的眼睛还睁着,却没了神。
沈夜起身,踢了踢地上的头颅——身子早被草秆劈得不成形,只剩一颗头还完整。
头颅滚到河边,“扑通”一声掉进孔雀河,溅起一朵小水花,很快就沉了下去。
“你们欠的。”沈夜对着河面轻声说道:“河底的人,会跟你们要。”
风又起了,吹得河面皱起波纹,把他的声音卷走,卷向远处的山。
沈夜抬头,望向远处山巅——那里云雾缭绕,是白云宗的方向。
他知道,黑风寨的靠山在那里,修仙者在那里,他没算完的账,也在那里。
“快了。”沈夜喃喃道,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快了。”
又看了一眼孔雀河——那捧放在卵石上的土,被风吹得散了些,却依旧是个小堆,像座微缩的坟。
再看一眼白云宗的方向,山巅的云好像动了,像在等他。
转身,断云镇方向。
脚步很慢,不是怕,是在等。
沈夜走到镇口时,天已经黑了。
镇是空的。
人都跑了。
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带不走的,就扔在院里。
沈夜理解他们,同时也松了口气。
祝他们好运。
而沈夜留在了断云镇。
他要等。
等那个修仙者来。
他要讨个公道。
用他的方式。
他只有一个木棒,练的是“归一诀”,劈、砍、斩、截,只有普通的四式。
能打过那个修仙者吗?
沈夜不知道。
他需要一把刀。
一把能握在手里,能劈出去的刀。
村里有间打铁铺,在村西头,门楣上“王记铁铺”四个字,被雨水泡得发黑,只剩个模糊的轮廓。
这几年生意很差,可以说没有。
沈夜走过去,推开门。
吱呀——
门轴的声音像临死前的呻吟,在空镇里飘着,格外刺耳。
墙角堆着断了的犁头、破了的铁锅,还有些没打完的铁坯,生满了锈,像一块块烂骨头。
最里面,是座老铁炉,黑黢黢的,炉口结着厚厚的炉渣,像张闭不上的嘴。
铁匠跑了。
跑之前,连锤子都没带走。
沈夜走到铁砧前,伸手摸了摸。
铁锈沾了满手,冷得刺骨。他没擦,只是盯着铁砧上的凹痕——那是无数次锤击留下的印子,深的浅的,像一道道伤疤。
他没打过铁。
小时候在镇上,见过老铁匠打铁。
看老铁匠光着膀子,挥着锤子,把红得发亮的铁坯砸得火星四溅,看铁水顺着模子流,像条小火蛇。
那时他只觉得热闹,没想着有一天,自己也能拿起锤子。
现在,他没得选。
沈夜先找柴。
后院堆着几捆干柴,已经被虫蛀得坑坑洼洼,却还能烧。
他抱了两捆,塞进老铁炉,又翻出个满是铜绿的火折子。
火折子吹了半天,才冒出点火星,落在柴上,慢慢舔出一小团火。
烟从炉口钻出去,在破屋顶上开了个黑窟窿,像在天上戳了个洞。
接着找铁。
他在墙角翻了半天,挑出块最沉的废铁——是半截铁锅的底子,边缘卷着,中间凹着,锈得几乎看不出是铁。
他把废铁抱到铁砧上,又找来块磨石,蹲在地上磨。
磨石转得慢,沙沙声在空铺里飘着,像谁在低声叹气。
磨了半个时辰,铁的本色才露出来,暗沉沉的,没点光。
沈夜站起来,活动了下腿,目光又落回老铁炉上。
火够旺了。
他拿起长铁钳,夹着那块磨好的废铁,塞进炉里。
铁钳的木柄裂了纹,握在手里,不舒服。
沈夜没在意,只是盯着炉子里的火,看着那块铁慢慢变颜色——从黑变灰,从灰变橙,最后变成一团红,红得发亮,像块烧红的炭。
热浪扑在脸上,烫得他皮肤发紧。
他夹着铁块往铁砧上放,手很稳,没抖。铁块砸在砧上,发出“当”的一声,震得铺子里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他拿起锤子。
锤子比他想的重,木柄上缠着的布条早就烂了,露出里面的木头纹理,沾着陈年的铁屑。
他握了握,调整了下姿势,手臂微微抬起。
该怎么打?
他想不起来老铁匠具体是怎么砸的,只记得锤子落得快,落得准,每一下都砸在该砸的地方。
他闭上眼,脑子里过起了“归一诀”。
劈,要直;砍,要狠;斩,要沉;截,要准。四式归一,说到底,就是一个“实”字。
一法通万法通,打铁和练功,或许没那么大的区别。
九久为功,其利断金。
沈夜睁开眼,手臂落下。
“当!”
第一锤,砸在铁块的正中间。
火星溅起来,落在他的衣襟上,烧了个小洞。
沈夜没管,夹起铁块,翻了个面,又一锤。
“咚!”
火星更多了,有的弹在他的脸上,烫出个小红点。
沈夜依旧不在意。
眼里只有那团红铁,手里只有那把锤子,心里只有那套“归一诀”。
风从破窗钻进来,吹得炉火忽明忽暗。
沈夜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个挥着锤子的鬼。
第8章 死镇、丑刀
沈夜的动作不快,却很稳,每一锤都落得实,落得沉。
手臂挥起,落下,再挥起,再落下,没有多余的动作,像台精准的机器。
他不知道砸了多少锤。
只觉得胳膊越来越沉,像灌了铅。虎口慢慢麻了,然后开始疼,血渗出来,沾在锤柄上,又被汗水冲开,留下一道道红印。
但铁块慢慢变了形。
从半截凹下去的铁锅底子,变成了一根长条。
沈夜想把长条砸得更窄些,像刀的样子。
可铁不听使唤,有时候砸在左边,长条就往右边歪;有时候砸在右边,长条又往左边斜。
最后砸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的,像条没长直的蛇。
汗从他额头上流下来,滴在铁砧上,发出“滋”的一声,很快就干了。
沈夜看着这根歪扭的铁条,眼神没变化,还是那么冷。既没笑自己傻,也没觉得不甘,只是觉得,还不够。
他把铁条重新塞进炉里。
火还旺着,很快又把铁条烧得通红。
他再夹出来,接着砸。
这一次,他没再刻意追求“直”,随心。
一锤就是一锤,每一锤都砸在自己想砸的地方。
随着太阳完全落下,夜色漫进铁铺。
炉子里的火成了断云镇唯一的光源,把周围的东西都映得忽明忽暗。
沈夜的脸在火光里,一半亮,一半暗,看不出表情。
他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每挥一次锤,都要咬着牙,牙齿咬得很紧,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来,像块硬邦邦的石头。
随着炉子里的火慢慢弱下去,那根铁条也从通红变成了暗红。沈夜终于停了手。
他夹起铁条,走到门口的水桶边,把铁条放了进去。
“嗤——”
一股白气猛地冒出来,带着刺鼻的铁腥味,瞬间弥漫了整个铁铺。
白气裹住了沈夜的身影,等白气散了,他才把铁条拿出来。
月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铁条上。
那不是一把刀。
至少不是人们印象里的刀。
没有光滑的刀身,刀身歪歪扭扭,一边厚一边薄,像被狗啃过;没有锋利的刀刃,边缘钝得能看到锤击的痕迹,摸上去硌手;甚至连刀柄的地方都没磨出来,只是在铁条的一端砸扁了点,勉强能握在手里。
整个看起来,就像一块被砸扁了的废铁,勉强有个刀的形状——或者说,勉强能看出,它本该是把刀。
沈夜把它拿在手里。
沉,很沉。比他平时用的木棒沉多了。
他试着挥了挥,胳膊还是疼,可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却让他心里踏实了点。
这是他的第一把刀。
一把丑得不像话的刀。
沈夜把刀抱在怀里,又往炉子里添了点柴,缓了缓,把那包浆的木棒也添了进去……
火又旺了些,照亮了他的脸。
脸上有灰,有汗,还有几道被火星烫出来的印子,可他的眼睛里,还是那片冷光,像结了冰的湖。
他知道,那个修仙者肯定会来。
可能会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踩死他。
可沈夜不怕,无所谓。
风还在空镇里刮,铁铺里的火还在烧。
沈夜靠在铁砧上,闭上了眼。
他没睡着,只是在养神。
耳朵听着外面的风声,手里握着那把丑刀的刀柄——虽然硌手,却比什么都可靠。
夜越来越深,越来越冷。
沈夜的呼吸很轻,很匀。
他在等。
等明天的太阳,等那个修仙者,等一场迟早要来的了断。
而那把丑刀,,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暗沉沉的光。像一块没睡醒的铁,也像一颗没凉透的心。
晨光刺破云层时,沈夜从打铁铺的角落里睁开眼。
他怀里的刀还是那样丑。
一睁眼,铺子里的冷意就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断云镇的天向来冷得早,尤其这几日镇上人跑光了,连点烟火气都没有,更显得寒气刺骨。
他起身时,怀里的刀“当啷”一声撞在铁砧上,在空荡的铺子里撞出一串回音,又很快被窗外的风声吞了去。
沈夜低头看了眼刀,伸手拂去刀身的灰,指腹划过那些坑坑洼洼,吐了口浊气,向门外走去。
这地方已经是切切实实的死镇了。
他在街面上走,发现脚下的青石板缝里还留着半块没啃完的麦饼,旁边散落着一只掉了底的布鞋——想来是哪家慌乱中遗落的。
风卷着落叶滚过街角,扫过一家紧闭的布庄,门环上的铜绿被吹得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暗沉的铜色。
门是虚掩着的。
沈夜推开门时,门轴发出“吱呀”的惨叫,像是要散架。
铺子里的货架空了大半,他在角落里翻了翻,找出半袋还没受潮的粟米饼,又在柜台下摸出几块破布条——是染坊剩下的粗布,边角处还带着点褪色的红。
沈夜走到铺子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把刀放在腿上,慢慢缠布条。
布条粗硬,他缠得很仔细,一圈圈绕着刀把,将那些硌人的地方全裹住。风从街对面吹来,带着隔壁荒滩的沙,吹得他额前的乱发飘起,露出一双极亮的眼。
刀把缠好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
沈夜把粟米饼掰了半块塞进嘴里,干硬的饼渣剌得喉咙疼,他却吃得很慢,目光一直落在镇口的方向。
那里有一截断墙,是下雨冲垮的,如今成了镇口的标记。
沈夜吃完饼,拍了拍手上的渣,起身往镇口走。
断墙下的风更烈,刮得人睁不开眼。
沈夜靠着断墙坐下,背脊抵着冰凉的青砖,怀里的刀贴在腿上,像是有了温度。
远处的荒滩一望无际,枯黄的草被风吹得伏在地上,像是一片死去的海。偶尔有几只乌鸦从头顶飞过,“呱呱”的叫声落在空旷的镇子里,显得格外荒凉。
他就那样坐着,从太阳当空,到日影西斜。
直到太阳渐渐沉下去时,远处终于传来了“哒哒”的马蹄声。
声音起初很轻,被风声盖过了大半,可沈夜的耳朵却竖了起来。
他缓缓坐直身体,右手握住了腿上的刀,指腹摩挲着刚缠好的布条,心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蓄势待发的平静。
马蹄声越来越近,终于,一道青色的身影出现在了官道尽头。
是赵青。
他骑在一匹乌骓马上,高头大马,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跑起来稳得很。
赵青穿着一身青色道袍,腰间系着玉扣,头发用木簪束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的冷意却像冰碴子一样,顺着风飘过来。
——
赵青心里的火已经烧了大半天了。
前日他派三个黑风寨之人去断云镇“清剿”,本以为是手到擒来的事——不过是个凡人镇子,就算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可直到今日清晨,三个人,一个都没回来,连消息都没一个。
赵青在白云宗的大殿里坐了一上午,手指敲击着桌案,发出“笃笃”的声响,听得旁边的阿木浑身发颤。
最后赵青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嗜血的冷意:“呵,看来是杀疯了,连谁是老大都忘了。”
阿木吓得赶紧低头,不敢接话。
他想起前几日那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想起对方那双没什么情绪,却让人莫名心慌的眼睛,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敢说一个字。
赵青看了他一眼,语气冷得像冰:“看好宗门,我去断云镇看看。若是那三个废物还活着,给他们点教训,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白云宗的老大。”
说罢,他便去了马厩,挑了最好的那匹乌骓马。
他是炼气七层,还没到御空飞行的境界,只能骑马赶路。
一路上风风火火,马蹄踏在道上,溅起一路尘土,他心里的火气也越来越旺。
此刻,赵青远远地就看见断云镇的镇口坐着一个人。
那人衣衫破烂,头发乱糟糟地遮住了脸,怀里抱着一把看起来像废铁的刀,背脊靠着断墙,像尊没人管的泥塑。
赵青勒了勒马缰绳,乌骓马放缓脚步,哒哒地走到沈夜面前,马的鼻息粗重,喷出的白气在冷风中散开,落在沈夜的脸上。
赵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里满是不屑:“你就是阿木说的那阻止他的乞丐傻子?”
沈夜没说话。
他缓缓站起身,手里的刀被他握得更紧了。刀身在夕阳的余晖下,竟也闪过一丝冷冽的光。他比赵青矮了小半个头,站在高大的乌骓马前,显得格外渺小,可他的脊梁却挺得笔直,没有丝毫怯懦。
赵青见他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看了一眼镇内,说道:“怎么?不敢说话?还有我那三个白云宗的人呢?”
沈夜还是没说话。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修仙者和之前的那个少年修仙者不一样。
面前之人身上像一团燃烧的火,虽然隔着几步远,却让沈夜莫名的心悸。
他不想拖泥带水,也不想听对方废话——对付这种有威胁的对手,先出手才是最好的选择。
就在赵青还想再说些什么时,沈夜突然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像是一阵风,猛地冲向赵青。
右手的刀被他高高举起,虽然刀身丑得离谱,可落下的瞬间,却带着一股骇人的气势,仿佛要把空气都劈开。
赵青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第9章 路不同
凡人挑衅修仙者,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赵青指尖灵力已凝,正欲抬手给沈夜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体内灵力却骤然一滞,像是被无形的细针戳破了气的皮囊。
这一瞬的阻塞,足以致命——沈夜的刀已如寒电般劈来,刀风裹挟着霜雪般的冷意,直逼他面门。
赵青瞳孔骤缩,脸上的冷傲僵成了错愕。
他早知沈夜有古怪,却没料到怪到如此地步;更没信阿木那小子的胡话,竟真有凡人能扰乱修仙者的灵力流转。
这已不是“古怪”,是邪门!
赵青几乎是凭着修仙者的本能反应,双脚在马背上狠狠一蹬。
马鞍下的乌骓马吃痛,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而赵青的身子已如断线纸鸢般向后飘去,衣袂猎猎作响,带起一阵尘土。
与此同时,赵青右手急挥,一道凝练的灵力匹练直打马腹。
那匹本就受惊的乌骓马瞬间疯了,前蹄猛地扬起三尺高,鬃毛倒竖,发出一声凄厉到刺耳的嘶吼,驮着空鞍疯了似的向巷尾奔去。
一路上马蹄乱踏,石板路上火星四溅,它还在不停蹦跳扭摆,显然是被那道灵力震得 受了不小的伤。
“当!”
金铁交击的脆响炸在巷中,沈夜的刀劈空了,刀刃重重砍在青石板上。
碎石飞溅,一道指宽的裂痕顺着刀锋蔓延开去,像一条狰狞的蛇,爬过三块石板才停下。
这是沈夜出刀以来,第一次劈空。
但沈夜握刀的手没抖,只是眼帘微垂,看着地上的裂痕。
刀风未散,卷着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
镇口的赵青落地后又踉跄着后退了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指尖竟在微微发麻,连带着小臂的灵力都有些紊乱——方才仓促挥出的那道灵力,本是想借骏马暂且阻拦下沈夜,却没料到反被对方刀风中的古怪气劲扰了内息。
“呵,果然有点本事。”赵青抬起头,嘴角虽依旧挂着冷笑,但眼底的忌惮却藏不住。
“看来那三个废物,是被你杀了。”赵青看着沈夜再次冷冷的说道。
沈夜没说话,只是缓缓将刀从石板中拔出。
刀刃擦过石面,发出“刺啦”的轻响。
沈夜握刀的姿势不变,依旧是单手持柄,手臂微屈,却比之前多了几分紧绷——赵青的灵力比之前遇到的那个少年修仙者强太多。
赵青见沈夜这般不识抬举,脸色更冷了几分。
他脚下轻点,身形又向后飘出丈许,与沈夜拉开了安全距离。
修仙者的优势本就在于术法远攻,方才被沈夜逼得近身,已是失了先机。
“既然你非要找死,那我便成全你。”
话音落时,赵青双手结印,掌心红光骤起。
灼热的气浪瞬间弥漫开来,镇子里的空气像是被点燃了,连墙角的青苔都蔫了几分。
四个人头大小的火球凭空出现,悬在他身前,橘红色的火焰跳动着,映得他眼底满是戾气。
这火球比沈夜之前见的那个,足足大了几倍有余,表面还裹着一层细碎的火星,一看便知威力更甚。
“去!”
赵青一声低喝,右手猛地向前一推。
四个火球如出射出去的箭,带着“呼呼”的风声,直直向沈夜砸去。
火球过处,石板路上竟留下了淡淡的焦痕,连空气都仿佛被烧得扭曲起来。
沈夜的身法骤然变快。
他没有硬接,而是脚步轻点地面,身形如鬼魅般飘忽。
他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左飘右闪,避开了第一个火球——那火球砸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砰”的一声炸开,石板碎石混着火星溅起半人高。
第二个火球接踵而至,沈夜被逼进了镇内,他脚尖在墙根一点,身子横着飘出三尺,火球擦着他的衣角飞过,将身后的房屋烧出一个大洞,浓烟瞬间冒了出来。
第三个火球来得更急,沈夜干脆矮身,贴着地面滑出丈许,火球砸在墙壁上,“轰”的一声,青砖碎裂,火星溅了他一身,烫得他皮肤发疼,却没伤筋动骨。
但第四个火球,终究是躲不开了。
那火球像是长了眼睛,在沈夜避开第三个的瞬间,突然加速,直直撞在他的胸口。
“砰!”
巨响在巷中回荡,红色的火光瞬间吞没了沈夜的身影。
沈夜感觉胸口像是被重锤砸中,一股滚烫的力道顺着五脏六腑蔓延开来,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向后倒飞出去,撞在一处房屋上,才重重落地。
身上的粗布衣服瞬间被烧得粉碎,露出里面瘦弱却挺拔的身躯,红肿的皮肤下隐约能看到渗血的纹路。
沈夜“哇”地吐出一口血,血滴落在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没有倒下,而是用刀撑着地面,半蹲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却依旧抬着头,看向赵青的眼神里,没有惧意,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倔强。
赵青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冷笑更深了,说道:“凡人就是凡人,即便能扰我灵力,又能挡得住几次术法?”他抬手,正欲再凝火球,却突然瞥见地上的一物,眼神顿了顿。
那是一本册子,材质赵青一下也看不出来。
方才火球炸开时,这册子从沈夜怀里掉了出来,落在离火球爆炸点不足三尺的地方。
按常理,这般近的距离,挨了一记火球,别说册子,就算房子也塌了。
沈夜也注意到了。
他低头看着那本册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一直觉得这册子材质低劣,翻页时都怕扯破,却没料到它竟能抵挡修仙者的火球术。
方才若不是它替自己挡了一下,自己已经被火球在肚子上穿个窟窿了。
“嗖!”
就在这时赵青 灵力化作的银线缠上册子,轻轻一扯,册子就像有了魂,直直飞向赵青的手。
沈夜动了。
他本该倒在地上,连呼吸都还带着血沫。可此刻,他竟直直地站了起来,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血印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赵青瞥了他一眼,嘴角勾出个冷笑。
“呵。”
“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站起来?凡人的骨头,倒比我想的硬些。”赵青翻着册子,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声音里满是不屑,“可惜,再硬的骨头,在仙法面前,也不过是块烂泥。”
册子很薄,翻得很快。
直到最后一页。
赵青的目光顿住了。
《归一诀》。
三个字,像三颗钉子,钉在他眼里。
紧接着,是狂笑。
“哈哈哈哈!一法通,万法通?九久为功,其利断金?”赵青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随手把册子往地上一扔。
“凡人的武学,也敢叫这么大的名头?笑死个人!”
册子没落地。
风来了。
册子很薄,风卷起册子,像片羽毛,飘飘悠悠地往镇内飞。
沈夜动了。
他摇摇晃晃地追上去,每一步都像是在跟死神拔河。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腿往下流,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红线。
他不在乎。
这册子,对赵青是垃圾,对他却是命。
没有《归一诀》,他也活不到今天,更杀不了黑风寨的三个元凶。这册子不是武学,是他活下去的念头,是他黑夜里唯一的光。
风还在吹。
册子飘得越来越远,最后竟飘飘悠悠地落到了武庙的一处碎砖上——那是沈夜第一次捡到它的地方。
巧得像命。
赵青跟在后面,没动手。
他能动手。
只要他指尖一动,沈夜就会变成一滩焦灰。
但他没动。
黑风寨,是他亲手挑的,那三个老大够狠,够毒,却被沈夜杀了。
一个乞丐模样的傻子,能杀了三个在江湖多少年的狠辣之徒,这本身就不简单。
更重要的是,沈夜对自己够狠——受了那么重的伤,依旧眼神之中没有怕。
这种人,是块好料。
白云宗的路不好走,他需要帮手。
阿木不行,差点意思。
而沈夜比那死了的三个废物强,比他们更狠,若是能招到麾下,日后定能派上大用场。
赵青停住脚步,声音冷得像夜霜:“我可以不计较你杀了我三个手下。”
沈夜没回头,正弯腰去捡碎砖上的册子。
“你若跟我上白云宗,为我做事,我教你仙法。”赵青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诱惑。
“仙法,可比你这凡人的武学强百倍。仙法达成,你能飞天,能遁地,再也不用像条狗一样活着。”赵青继续缓缓说道。
沈夜捡起了册子。
上身衣服已经被火球烧没。
他只能把册子别在后腰,血沾在那兽皮页上,晕开小小的红点。
然后,沈夜缓缓转过身,握紧了手中的刀。
月光从武庙的破窗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没有衣服,伤口狰狞,却站得笔直。
“你与我的路不同。”沈夜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不跟你走……”
赵青笑了。
笑得很冷,像冰裂的声音。
“路不同?”他伸出手,指尖亮起红光,四个火球瞬间成型,悬在他掌心。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路,是由强者定的!”赵青看着手中的火球,嘴角上扬。
第10章 乌骓马
火球很亮,红得像血,把整个武庙都照得通红。
“呵呵,我跟阿木说过一句话。”赵青的声音里带着残忍的笑意。
“恐惧,是最好的规矩!”
四个火球缓缓升空,悬在沈夜的头顶,热度烤得空气都在扭曲。
“现在,再给你一次机会。”赵青盯着沈夜,眼里满是威胁。
“跟我走,或者,变成焦灰。你考虑清楚。”
沈夜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头顶的火球,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夜风吹过,卷起沈夜的头发,也卷起他后腰的《归一诀》。
纸页在风里轻轻响。
武庙很静。
静得能听到火球燃烧的“噼啪”声,能听到沈夜伤口流血的“滴答”声,也能听到赵青指尖灵力流动的“嗡嗡”声。
谁都没动。
赵青在等。
他不信沈夜不怕死——凡人,哪有不怕死的?
沈夜也在等。
他在等自己的力气恢复一点,哪怕只有一点,他也要博一博。
夜,还很长。
——
片刻,赵青见沈夜,依旧不识好歹。冷哼一声:“哼!那就去死吧!”
言罢,他单手一挥,火球如流星般朝着沈夜落下。
沈夜虽说重伤在身,但眼神依旧没有情绪。
这火球,他能感觉到杀意并不浓烈,他知晓赵青意在恐吓。
沈夜脚下猛地一跺,身子如离弦之箭般向旁边窜去。
一个火球擦着他的肩膀飞过,炽热的火焰燎起他一缕头发。
而另外三个火球在他身前不远处炸开,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掀飞出去,重重地撞在武庙的墙壁上。
武庙本就年久失修,再经这一轮火球术的冲击,终于不堪重负。
屋顶的横梁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摇摇欲坠。
赵青抬头看去,脸色微变,他虽有炼气七层的修为,但也不敢小觑这即将坍塌的武庙。
赵青不会飞,炼气七层的修为,水分颇大。他师傅教导有限,翻来覆去也只会火球术。
沈夜此时也注意到了,即将崩塌的武庙。
沈夜缓缓站起身来,此时的血的伤口渗出来,顺着裤腿滴在青砖上,每一滴都砸出个深色的印子。
风更冷了,吹在他裂开的骨头上,像刀割。
他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打颤,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倒。
但他没倒。
他的手紧紧攥着丑刀,刀柄上的血渍被体温焐得发黏。刀刃上还沾着之前搏斗时的尘土,却在昏暗里透着股冷光。
赵青此时已经不想在这武庙里停留,他也没在意朝自己走来的沈夜,一个重伤之人,不足为虑。
而沈夜,突然猛的憋了口气,三步并作两步,到了赵青身后!
没有多余的动作,他扬起丑刀,朝着赵青就是一劈。
刀风很烈,带着一股决绝的气势。
赵青察觉时已经为时已晚,体内的灵力突然乱作一团,像是被什么东西搅碎了。
他想催动火球术反击,可火球刚在指尖凝聚,就“噗”的一声消散了。
就在这时,可能是沈夜刀风的影响。
“咔嚓!”一声脆响。
横梁砸了下来,不偏不倚地砸在赵青身上。
赵青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青砖上,格外刺眼。
他的身体本就单薄,被横梁这么一砸,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
沈夜没停手。
他再次举起丑刀,这一次,是两式归一诀。
第一刀,劈。
刀刃划破空气,带着一往无前的劲,像是要劈开这世间所有的不公。
赵青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吓得瞳孔骤缩,举起手准备格挡一下。
沈夜,动作没停。
第二刀紧跟而上,砍!
这一刀凝聚了沈夜此时全身的力气,刀身都在微微颤抖。
他像是要斩断那横在仙凡之间的无形枷锁,斩断所有的欺辱与压迫。
“噗嗤!”
刀刃划过皮肉的声音在寂静的武庙里格外清晰。
赵青的一条胳膊掉在了地上,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周围的地面。
赵青瞪大了眼睛,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重伤的凡人,竟然能砍掉自己的胳膊。
沈夜握着刀,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手臂在颤抖,再也没有力气举起刀了。汗水混着血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痕迹。
他看向武庙。
这里是他小时候的希望之地。
当年他生活无望,是在武庙捡到了《归一诀》,才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如今,又是在这里,武庙帮住了他,给了他反击的机会。
武庙,是他的恩人。
屋顶还在往下掉碎瓦和尘土,砸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沈夜望着这破败的武庙,眼神里满是复杂。
武庙要塌了……
赵青躺在地上,看着自己断掉的胳膊,又抬头看到快塌的武庙,胆都快吓破了。
他不知道沈夜还有没有力气再挥一刀,但他不敢赌,他现在也是强弩之末。
现在这个庙如果塌掉,自己可就交代在这了。
他可是修仙者,有着高贵的身份,怎么能和一个凡人死在这里?不值得。
他强撑着疼痛,催动体内的灵力,指尖再次凝聚出火球。
火球砸在压着他的横梁上,“轰隆”一声,横梁碎裂开来。
他趁机向后一飘,踉跄着爬出武庙,灵力匹练回头一拉,断臂到手后,转身就跑。
赵青跑得很快,没有回头。
他生怕沈夜再追上来,生怕自己这条小命丢在这里。在他眼里,修仙之路漫长,和一个凡人计较,太不值了。
沈夜看着赵青逃跑的背影,没有追。
他实在没力气了。
片刻后,沈夜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沈夜坐下的瞬间,武庙的最后一根柱梁“咔嚓”断了。
碎瓦像暴雨般砸下来,尘土裹着木屑扑在他脸上。
沈夜没躲,只是闭上了眼。
再睁眼时,头顶只剩夜空,还有那片被风扯得七零八落的断云。
万幸,没砸到他。
像是这破败的武庙,到最后还在护着他。
他坐在废墟里,背靠着半截断墙。
沈夜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灰,指尖触到伤口,疼得他抽了口气,沈夜笑了。
笑声很低,混在夜风里,像块石头滚过青砖地。
“修仙者……也不过如此。”
他想起赵青跑时的样子——那所谓的仙师,断了条胳膊,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什么仙凡之别,什么高贵之躯,在生死面前,照样慌得像条丧家之犬。
沈夜撑着丑刀站起来,腿还是软的,每动一下,骨头缝里都像塞了冰碴子。
他对着废墟,认认真真拜了三拜。
一拜,谢当年给他活下去的希望。
二拜,谢今日挡的致命一击。
三拜,拜未来。
拜完,他拖着腿,从废墟的缺口爬了出去。
夜风吹在身上,冷得刺骨。
他知道断云镇不能待了,赵青的灵力恢复得比他快,说不定明天一早就会带着人回来。
他得走,得去能让自己变强的地方。等有一天,他能真正握稳手里的刀,再回来。
杀父杀母的仇已报……
至于赵青,今日断他一臂,也算讨回了一点利息。
剩下的,慢慢来。
断云镇空荡荡的,家家户户都关着门,门板上已经积了厚厚的灰。
之前镇上的人现在在何处,过得好不好……沈夜不敢想。
这世道,凡人的命比草还贱,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沈夜又缓了缓,从镇东头的空屋里找出一个粗布衣裳,还算干净,就是大了些,套在身上晃荡。
他再次走到镇口断墙下坐下。
他从怀里摸出块干硬的饼子——是从粮铺里找的,咬了一口,剌得嗓子生疼,却还是慢慢嚼着。
就在这时,一声马嘶划破了夜空。
声音很响,带着股烈劲儿,从镇西头传过来。
沈夜猛地抬头,手里的丑刀瞬间握紧——是赵青的马?赵青没走?
他忍着疼,扶着墙壁站起来,朝着声音的方向挪过去。
走了没几步,就看见那匹乌骓马站在路中央,浑身黑得发亮,只有四个蹄子是雪白雪白的,像踩着一团云。
它的鬃毛很长,被风吹得飘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马也看见了他,没有嘶叫,只是定定地站在那里,一双大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灯。
沈夜愣了愣。
他以为这马早跟着赵青跑了,没想到还在这里。
他慢慢走过去,脚步很轻,怕惊到它。
可那乌骓马却主动迎了上来,鼻子里喷着热气,凑到他面前,用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胳膊。
然后,它低下头,用舌头舔了舔沈夜胳膊上的伤口。
马的舌头带着粗糙的暖意,舔过伤口时,竟奇异地压下了几分疼。
沈夜僵在原地,心里忽然暖了一下——在这空荡荡的镇子里,在这满是寒意的夜里,竟还有这么个活物,愿意对他示好。
他抬手,轻轻抱住了马头。
马的鬃毛很软,蹭在脸上,带着点痒。
马的鼻息很重,喷在他脖子上,暖暖的。
沈夜又笑了。
今天是他这二十二年来笑的最多的一天。
这匹乌骓马他很喜欢。
“我叫沈夜。”他贴着马耳朵,轻声说道:“以后,你就叫小夜吧,你愿意跟我走吗?”
乌骓马像是听懂了,脑袋轻轻摆了摆,又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
乌骓马愿意。
沈夜的心,彻底松了下来。
他牵着小夜,在镇子里转了一圈。
空屋里的干粮、针线、干净衣服,他都找了些。
甚至还在李掌柜的铺子里找到点碎银子,李掌柜走的确实匆忙,也可能是专门给沈夜留下的,沈夜把银子塞进一个布包里。
又在水井边打了几壶水,挂在马背上。
最后,他握着那把丑刀,深吸一口气,翻身上了马。
沈夜没骑过马,动作很笨拙,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可小夜很稳,只是轻轻晃了晃身子,等沈夜坐稳了,才慢慢抬起蹄子。
第11章 西行路
沈夜拉着缰绳,心里没底。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只知道不能留在断云镇,只知道要变强。
“走了,小夜。”他拍了拍马脖子。
小夜嘶鸣一声,四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它没有朝着赵青逃跑的方向去,而是慢慢朝着西方走。
夜色越来越深,断云镇的影子渐渐被抛在身后。
沈夜坐在马背上,风吹起他的头发,也吹起小夜的鬃毛。
他抬头望向天空,那片断云还在,只是月光更亮了些,洒在身上,竟不觉得冷了。
他手里握着丑刀,怀里揣着《归一诀》,身后是护了他两次的武庙,身下是愿意跟他走的小夜。
虽然不知道未来会怎样,虽然现在还打不过修仙者,虽然还有很多事情没做。
但沈夜觉得,没关系。
路还长,他还有命,还有刀,还有小夜。
慢慢来,总会有能握稳刀的那天,总会有能回来的那天。
小夜的蹄子踏在地上,一步一步,朝着西方走去。
夜色里,一人一马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像是要一直走到天的尽头。
断云镇的风,还在吹。
西方的路,还在延伸。
沈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断云镇。
再见……
——
而此时的白云宗。
阿木正守在殿外,青石地面被晨露打湿,泛着冷光。
他眼睫刚动了动,就见远处的山道上跌跌撞撞走来一个人影——是赵青。
血,顺着赵青的袖口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他左手死死捂着右臂的断口,布料被血浸透,黏在皮肉上,每走一步,身子都要晃一下。
阿木瞳孔骤缩,猛的颤了一下,脱口而出:“师傅!您这是……”
话没说完,赵青突然抬眼。
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冰,直刺阿木的脸。
阿木喉咙一紧,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嗓子里,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沈夜的脸——那眼神永远是平的,空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闭嘴!”赵青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这几日,任何人不准出去,守好山门!”赵青怕了,他要抓紧恢复,看看断臂能不能接上。
他说着,踉跄着往殿内走,断口的血又渗出来一些,滴在门槛上。
快到殿门时,他突然顿住,头也不回地补充:“带两个女娃过来。”
话音落,“啪”的一声,殿门重重关上,震得门框上的灰尘都落了下来。
阿木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血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
那个傻子,竟真的能打败师父?
他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忍不住扭头望向断云镇所在的方向,眼神里藏着说不清的复杂——是疑惑,是忌惮,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动摇。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去安排赵青安排的各项事宜,只是脚步比刚才慢了些。
——
风,还是西风。
刮在脸上,像细沙。
此刻的沈夜眯着眼,缰绳松松垮垮搭在马脖子上。
小夜走得慢,蹄子踏在土路上,扬起的灰都没力气飘远,落下来,沾在马腹的毛上,也沾在沈夜的衣角。
沈夜已经走了三天。
第一天的太阳最毒,把路晒得发烫,乌骓马的蹄子都在打颤。
沈夜把自己的水囊递到马嘴边,看着马一口口喝,自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笑着说:“忍忍,前面就有水了”。
第二天,着了雨。
不是大雨,是缠人的毛毛雨,下得人心里发潮。
路变得泥泞,马每走一步都要陷下去半只蹄。
沈夜下来牵马,裤腿卷到膝盖,泥水溅满了腿,冷得刺骨。
到了傍晚雨停的时候,他找了个山洞,生了堆火,火不大,只能勉强烘烘手。
他摸出干粮,硬得能硌掉牙,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马在洞外站着,头垂着,沈夜走过去,摸了摸马的耳朵,马就用鼻子顶了顶沈夜的手心。
今天是第三天。
天刚亮沈夜就醒了。
山洞里还留着昨晚火的余温,他把剩下的半块干粮掰成两半,自己吃了小的,大的喂了马。
然后牵着马出了洞,抬头看天,天上没云,只有一片淡得发灰的蓝。
“走了。”沈夜拍了拍马的脖子,翻身上马。
小夜又开始走,还是慢。
但比昨天精神了点,蹄子踩在地上,多了点力气。
路,还在延伸……
不像之前镇上人说的楼兰古道,没有风沙埋人的恐怖,也没有断壁残垣的荒凉。
路是新的,是用土夯过的,偶尔能看到路边有矮矮的土坡,坡上插着根木杆,木杆上挂着块破布,不知道是用来指路,还是用来标记什么。
沈夜看到过一次。
那是昨天下午,雨刚停的时候。
木杆上的破布是蓝色的,被雨泡得发沉,垂在那里,像个耷拉着的脑袋。
沈夜勒住马,看了一眼。布上好像有字,被风吹得模糊,只能看清一个“西”字。
“原来真有人管这条路。”沈夜笑了笑,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想起之前镇上的人说过,二十年前,走西方的人,十有八九回不来。
不是渴死在戈壁,就是被风沙埋了。
那时候没有路,只有方向。
现在有路了,是多少人用脚踩出来的?是多少人把命丢在这里,才夯出这么一条能走的路?
沈夜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路,就好。
这时,马突然停了。
沈夜低头,看到马的鼻子在嗅地上的草。
草不多,稀稀拉拉的,长在路边的土沟里,叶子上还沾着晨露。
马伸着脖子,啃了一口,嚼得很慢。
“饿了?”沈夜翻身下马,把缰绳放长,说道:“吃吧,多吃点。”
他蹲在路边,看着马吃草。
马的耳朵时不时动一下,听着风的声音,听着远处不知道什么鸟的叫声。
沈夜摸了摸马的背,马瘦了,肋骨都能摸到。
跟着他,确实苦。
“等到了城镇,给你买最好的草料。”沈夜说。
小夜好像听懂了,抬起头,用鼻子顶了顶他的手,又低下头去吃草。
沈夜站起来,望向西方。
远处有山。
不是很高的山,线条很缓,像趴在地上的巨人,披着一层淡绿色的衣裳。
山脚下好像有树,远远看去,是一团团的绿,不像镇上的树,只有几棵,孤零零的。
“应该快了。”沈夜心里想。
有山,就可能有水;有水,就可能有人;有人,就可能有城镇。
他牵起缰绳,等小夜吃完最后一口草,才重新上马。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风里有了不一样的味道。
不是土腥味,也不是草腥味。
是水的味道,带着点湿土和青苔的气息。
沈夜精神一振,双腿轻轻夹了夹马腹。
小夜好像也闻见了,走得更快了些。
就这样又走了半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了一条河。
河不宽,水很清,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
河边长着芦苇,风一吹,芦苇晃起来,像在招手。
沈夜眼睛亮了,勒住马,翻身跳下来,快步走到河边。
他蹲下身,双手掬起一捧水,喝了一口。
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心里的燥气都浇灭了。
他又喝了几口,才想起小夜,连忙转身把它牵到河边。
小夜低下头,直接把嘴伸进水里,咕咚咕咚喝起来,尾巴还轻轻甩了两下。
沈夜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看着马喝水,也看着河。
河面上有光,是太阳照的。
太阳已经升得高了,不那么毒,却很亮,把水面照得像撒了一层碎银子。
偶尔有鱼从水里跳出来,“啪”的一声,又落回去,溅起一圈圈的涟漪。
沈夜摸出干粮,还有最后一小块。
咬了一口,还是硬,但就着河水,好像也没那么难咽了。
小夜喝够了水,开始啃河边的草。
这里的草比路上的密,也更嫩,小夜吃得很欢。沈夜看着马的肚子慢慢鼓起来,心里也跟着松快了些。
“歇半个时辰。”沈夜对马说,其实也是对自己说。
沈夜靠在石头上,闭上眼睛。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很舒服。他能听到风吹芦苇的声音,能听到马嚼草的声音,还能听到远处山上传来的鸟叫。
很静。
比镇上静,比他二十二年里待过的任何地方都静。
没有戈壁的冷,没有不愉快的人和事。
只有风,只有水,只有马。
沈夜突然笑了。
笑得很响,在河边荡开,惊飞了几只停在芦苇上的鸟。
小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吃草。
“原来自由是这种味道。”沈夜喃喃道。
半个时辰很快就过了。
沈夜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小夜也吃够了,站在那里,尾巴轻轻扫着腿上的虫子。沈夜走过去,翻身上马,缰绳一紧。
“走,找城镇去!”
小夜又开始走。
过了河,路好像比之前又宽了些。
偶尔能看到路边有被人踩过的痕迹,还有几个被丢弃的水囊,有的是空的,有的还剩一点水,晃起来“哗啦”响。
沈夜看到一个水囊,是新的,只是口破了,水都漏光了。
他勒住马,看了一眼,又继续走。
路上开始有树了。
不是什么名贵的树,就是普通的杨树,树干不粗,叶子却很绿。
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在地上,形成一个个光斑,跟着马的脚步移动。
风穿过树叶,“沙沙”响。
沈夜深吸一口气,能闻到树叶的清香。
又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远处突然出现了炊烟。
一缕,两缕,飘在天上,像淡淡的墨。沈夜眼睛一亮,双腿夹了夹马腹,马好像也懂了,走得更快了。
炊烟越来越近,能看到屋顶了。
第12章 酒、肉、长衫
是土坯房!
屋顶盖着茅草,有的屋顶上还晒着东西,五颜六色的。再近一些,能听到狗的叫声,还有人的说话声音。
沈夜勒住马,停在路边。
他看着面前这个小镇,心里有点慌,也有点期待。
他二十二年来没离开过断云镇,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别的城镇。
小镇不大,沿着路铺开,路边有几家铺子,门开着,能看到里面摆着的东西。有卖粮食的,有卖布料的,还有几家铺子门口挂着个幌子,上面写着“酒”字。
“终于到了。”沈夜笑了,摸了摸马的头,说道:“今天给你吃最好的草料,我也吃顿好的。”
马用鼻子顶了顶沈夜的手,好像在应和。
沈夜催马,慢慢向小镇走去。
刚走到镇口,就有一条狗跑过来,对着沈夜吼叫。
狗不大,黄颜色的,尾巴夹着,叫得却很凶。
沈夜没动,只是看着狗。
小夜这时打了个响鼻,抬起前蹄,那狗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又叫了两声,转身跑了。
沈夜笑了。
镇子里的人不多,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年轻人好像都出去了。
看到沈夜骑着马过来,有人停下脚步,看着他。
眼神里有好奇,也有警惕。
沈夜没在意,他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铺子,门口拴着两根木杆,上面能拴马。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拴在木杆上,拍了拍马的脖子,说道:“等着,我去给你买草料。”
铺子的门是木门,“吱呀”一声被沈夜推开。
里面有几张桌子,都空着,只有一个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
听到声音,掌柜的抬起头。
掌柜的是个中年人,脸上有几道皱纹,眼睛很亮。
他看了沈夜一眼,又看了看沈夜身上的衣服——衣服上沾着泥,还有点破——但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旁边的桌子。
“来两碗面,要肉多的。”沈夜坐下,声音有点哑。
“好。”掌柜的应了一声,又问:“要不要酒?”
“要。”沈夜点头。
“再给我来一捆最好的草料,给门口的马吃。”
“知道了。”掌柜的起身,朝后厨喊了一声:“两碗牛肉面,加肉!”
后厨里传来一声应和。
沈夜靠在椅子上,看着外面。
马在门口站着,偶尔甩甩尾巴。
有个小孩跑过来,想摸马,又有点怕,伸出手,又缩回去。
马看了小孩一眼,没动。
沈夜笑了笑。
很快,面就端上来了。
两大碗,汤是浓的,上面飘着一层油花,肉片切得厚,堆在面上,还撒了点葱花。
酒是装在陶碗里的,倒满了,冒着热气。
沈夜拿起筷子,没客气,夹起一片肉就放进嘴里。
肉炖得很烂,很香,带着点酱香。
沈夜没吃过这么香的肉,在镇上的时候,只有近几年才能吃到一点肉,还都是别人不要的。
沈夜看着手中的碗,慢慢的吃了一口面,面很筋道,汤也鲜。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酒很烈,顺着喉咙下去,烧得慌,却很舒服。
“好酒!”沈夜赞了一声。
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吃,突然开口:“你是从东边来的?”
沈夜抬起头,点了点头:“嗯。”
“去西边?”
“嗯。”
掌柜的笑了笑:“西边不好走。”
“有路,就好走。”沈夜说。
掌柜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得好!有路,就好走!二十年前,这里还没路,走西边的人,十个里能活一个就不错了。现在好了,有路了,也有人了。”
沈夜没说话,继续吃面。
“你去西边做什么?”掌柜的又问。
沈夜抬起头,看了掌柜的一眼。
掌柜的眼神很平和,没有恶意。
“不知道,走走看。”沈夜说。
掌柜的又笑了:“好!想走,就走。年轻人,就该这样。不像我们,老了,走不动了。”
沈夜喝完最后一口酒,把碗放下。
两碗面也吃完了,汤喝得干干净净。
他摸了摸肚子,感觉浑身都有了力气。
“多少钱?”沈夜问。
“面钱二十文,酒钱十文,草料五文,一共三十五文。”掌柜的说。
沈夜从包里摸出一个碎银子,是他从镇上带出来的,不多,就几小块。
他放在柜台上,说道:“不用找了。”
掌柜的看了一眼银子,又看了看沈夜:“太多了。”
“给我俩壶酒吧,你的酒很好。”
沈夜站起来,再次说道:“草料给我,我去喂马。”
掌柜的没再推辞,从后厨拿出一捆草料,递给沈夜。
草料很干,带着香味。
沈夜接过草料,走到门口,把草料放在马的面前。
马低下头,大口吃起来。沈夜摸了摸马的头,马的毛很软,带着点温度。
“吃吧,吃饱了,我们继续走。”沈夜说。
马好像听懂了,吃的更快了。
沈夜靠在门框上,看着马吃草,也看着这个小镇。
这小镇很安静,偶尔有几声狗叫,几声人的说话声,却一点不吵。
阳光照在身上,还很暖。
掌柜的在屋里看了沈夜有半盏茶的功夫。
他觉得沈夜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劲——不是镇上后生那种咋咋呼呼的活气,是像藏在旧布衫里的铁,沉,却透着冷光。
掌柜的摸了摸柜身后的酒坛,坛口的泥封早干得发脆,他忽然想起儿子走那年,也是这么个暖烘烘的天气,小子背着包袱,说要去闯江湖……
“小伙子,进来坐坐!”掌柜的掀开布帘,声音带着点老木头的沙哑。
沈夜回头,眼里的平静没起波澜,点了点头,进了屋。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四条长凳,墙角堆着几袋杂粮,梁上挂着两串干红椒和腊肉,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点腊肉的咸香。
掌柜的没多说话,见沈夜进来后,转身进了后屋。
再出来时,手里拎着两个鼓囊囊的水囊,塞到沈夜手里——囊口还冒着酒气,是镇上小酒坊酿的杂粮酒,烈,却够劲。
又从柜台下摸出个油纸包,“啪”地拍在桌上,里面是切好的酱牛肉,油汪汪的,还裹着点芝麻,另一个纸包里是炸得金黄的花生,颗颗饱满。
“酒你拿着,路上渴了能解乏。”掌柜的搓了搓手,沈夜刚准备掏银子。
掌柜的却摆了摆手,说道:“别掏了,这俩菜算我送你的——你那银子太大,我这小铺子找不开,再说,我也不占你便宜。”
沈夜看着桌上的酒肉,没说话,只是把碎银子又塞回怀里。
掌柜的见此,又转身进了里屋,这次他抱了件半旧的青布长衫出来,布料是粗布,却洗得干净,领口缝着块补丁,针脚很细。
“我儿子走那年,就穿这个尺码。”掌柜的把衣服递过去,声音低了点,说道:“这几年也没个信回来,我看你身形和他差不多,你拿着穿吧,总比你身上这件强。”
沈夜身上的衣服确实旧了,不合身,袖口还磨破了边,还沾着点荒滩上的沙。
他接过长衫,指尖碰着布料,温温的。
他点了点头,没说谢,只把长衫郑重叠好,塞进随身的包袱里。
小夜这时已经吃完了草料,在外面嘶吼,像在叫沈夜。
沈夜朝着掌柜拜了一下,出门,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他低头看了眼跟出来的掌柜,忽然笑了——这笑不像之前的冷,倒带着点暖,像檐角的阳光。
“掌柜的,有缘再见。”沈夜摆了摆手。
掌柜的站在门口,也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点颤:“祝你好运!小伙子!”
沈夜走了,没有回头。
马蹄踏在这个小镇的青石板路上,发出“嗒嗒”的声。
这小镇很静,没什么人,偶尔有个挑着菜筐的老妇走过,看了沈夜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走。
街边的铺子大多开着,掌柜的要么在算账,要么在和客人闲聊,声音不大,飘在风里,软软的。
这里没有断云镇那么乱,却也没什么人管——没看到捕快,也没看到修仙者,连个穿官服的都没有。
街边的墙上没贴告示,巷子里也没堆着垃圾,只有几棵老槐树,枝桠伸得老长,叶子在风里晃,洒下一地碎影。
沈夜骑着马,慢慢走。
走过卖包子的铺子,闻着白面馒头的香;走过铁匠铺,听着“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走过河边,看到几个小孩在捞鱼,笑声脆生生的。
他没停,一直走到镇口,那里没有门,只有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刻着“溪风镇”三个字,字都快被风雨磨平了。
——
出了镇,路就变成了土路,坑坑洼洼的,马蹄踏上去,扬起点尘土。
沈夜骑着马,就这么慢慢走,又走了三天。
第一天,走的是平原,路边全是野草,风一吹,像翻着绿浪,偶尔能看到几只兔子窜过,惊得小夜打了个响鼻。
第二天,走的是矮坡,坡上长着些灌木丛,开着不知名的小紫花,沈夜摘了一朵,别在马的鬃毛上,马来回甩了甩头,依旧没把花弄掉,沈夜被逗的哈哈大笑。
第三天午后,沈夜看到了山。
那山不高,却很秀,青绿色的树把山裹得严严实实,像块翡翠。
山脚下有条小溪,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溪边的石头上,还有几只青蛙蹲在上面,“呱呱”地叫。
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树的清香和水汽,比镇上的风凉,更舒服。
第13章 体内之气
沈夜勒住马,看着那山。
他住惯了荒滩和土地庙,见惯了黄沙和破瓦,这山的绿,竟让他心里莫名的静。
他想,在这里住段时间也好。
而且,他也有事情要想。
上次和赵青对阵时,他挥刀,赵青的火球就慢了——不是他的刀快,是那火球好像怕他的刀。
还有之前遇到的阿木,那人看他的眼神,不是怕他这个人,是怕他身上的什么东西,好像自己准备劈的时候,他们的灵力就会打折扣。
沈夜摸了摸怀里的《归一诀》,那册子沾过他的血,现在颜色暗红,像块浸了血的旧布。
他现在觉得这诀不简单,之前只当是个普通的练武法门,现在看来,或许藏着别的门道。
山上有兽叫,从林子里传出来,“嗷呜”一声,不凶,倒像在打招呼。
沈夜笑了——有兽,就饿不死,还能试试刀。
他催了下马,往山上走。
山路不好走,全是石头和树根,马走得慢,沈夜也不急,一边走一边看,找了个背风的山坳,那里有块大岩石,岩石下面是空的,刚好能容下一个人。
他下了马,解下腰间的丑刀。
“噌”的一声,冷光闪过,连周围的风都好像凉了点。
他用刀在岩石上凿,岩石硬,刀却利,没一会儿就把洞口凿大了点,又把旁边的杂草割了,铺在洞里,算是个简易的床。
然后他又在洞旁边找了些树枝,搭了个棚子,棚子不大,刚好能遮住马,又在棚子下面铺了些干草,让马能卧着。
小夜很乖,卧在干草上,看着沈夜忙,时不时甩下尾巴。
忙完时,天已经黑了。
山里的天黑得快,一黑下来,星星就亮了,密密麻麻的。
风里有虫鸣,还有远处的兽叫,混在一起,好不热闹。
沈夜坐在洞口,屁股底下的干草早被体温焐软,却抵不住石缝里渗出来的凉。
他摸出怀里的《归一诀》,册子边角磨得发毛,暗红血渍在夜里凝着,像块洗不净的旧疤。
手指拂过纸面,字还是那些字,横平竖直,他翻来覆去看了小二十年,每个字都快刻进骨头里,没有任何异常。
“若你真有那么厉害就好了。”沈夜叹口气,声音被山风卷了半道,散在林子里。
其实也该知足。
十四年前的沈夜还是个在荒镇里捡命的货,风餐露宿,一场风寒就能要了半条命。
自从练了这归一诀,他身上就像裹了层看不见的甲,别说生病,就算受伤了,隔天也能爬起来继续劈东西,而且不论吃啥,都不拉肚子。
前几天和赵青对战受了那么重的伤,他现在依旧生龙活虎。
身体里的股感觉,沈夜总说不清。
到现在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像有把刀藏在骨头里。
有时他蹲在河边擦刀,看着水里自己的影子,会忽然觉得体内有东西在动,顺着血脉流,碰到心口时,会闷得慌,碰到指尖时,指节会发颤。
尤其练归一诀时,挥刀劈向树干,那股东西会跟着刀刃走,刀风越急,它流得越快,到最后,连刀刃上都像裹了层看不见的劲,能把碗口粗的树隔空劈断。
以前在断云镇的时候,隐约听别人说过“内力”,说武林高手能隔空打物,修仙者有灵力,能腾云驾雾,法力无边。
可他体内的这股劲,更像刀,冷的,硬的,只认刀刃,不认别的。
这种情况,沈夜不明白,他文化有限。
山风又吹过来,带着林子里的潮气。
沈夜把册子塞回怀里,摸了摸腰间的丑刀。刀是真丑,刀柄包的红布也破的不像样子。
但这刀沉。
身体的情况沈夜想不通,也睡不着。
他扭头朝一旁说道:“小夜!别跑远。”
沈夜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
不远处的草地上,一匹乌骓马正低头啃草,黑得发亮的毛在月光下泛着光,四个蹄子却是雪白雪白的,像踩了四块玉。
听见沈夜的话,它抬了抬头,打了个响鼻,算是应了。
至于缰绳沈夜早解了,让它自己溜达吧。
马在,就行。
沈夜站起身,握着那柄裹着红布的刀。
他抬手,挥刀。
没有花哨的招式,就只是劈。
一刀劈下,沈夜皱了皱眉。
体内有东西动了。
不是疼,也不是痒,是一股气。
冷,硬,带着股斩东西的劲。
这股气顺着他的手臂往下走,又绕着胸口转了一圈,最后沉到了肚脐的位置。
沈夜又劈了一刀。
这一次,他感觉的得更清楚了。
那股气随着他的劈砍动,像条小蛇,在他血管里来回钻。
沈夜停了刀,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能感觉到,那股气正往手心聚。还有脚底,也有股热流在转,像有把小刀子在里面藏着。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夜握着刀,站在月光里。
这气为什么偏偏选手心和脚底?为什么只有劈砍时才肯动?
沈夜把刀放在腿边,摊开右手。
掌心空空的,没有风,没有热,只有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粗糙得像老树皮。他试着用力攥拳,再松开,气没出来;他又踮了踮脚,感受着脚底贴在泥土上的实感,气还是没动静。
沈夜不懂。
沈夜没念过书,也没人教过他什么。他只知道饿了要找吃的,冷了要穿衣服,——这些都是能摸得着、看得见的事,可这“气”,比这山里的雾气还虚。
“得去问问。”
沈夜低声说,声音被风卷着,飘向远处。
他把刀靠在树上,走到小夜身边,摸了摸它的脖子。小夜看见沈夜,就轻轻甩了甩尾巴,往他身边蹭了蹭。
沈夜伸手抱住它的脖子,马毛柔软,带着体温,让他心里踏实了些。
“你说,外面有人懂这气吗?”
沈夜对着小夜说话,像是问马,又像是问自己。
小夜打了个响鼻,把头靠在沈夜的胳膊上, 没回答。
沈夜就这么站了一会儿,风越来越凉,吹得树叶沙沙响。
沈夜忽然下定了决心——明天就离开这里。
留在山里,自由,安静。
可不懂的还是不懂。
这气像根刺,扎在他心里,不弄明白,他待不安稳。
继续西行,去大城市!
说不定,那里人能懂他体内的这个“气”是啥。
沈夜摸了摸小夜的耳朵,又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山洞。
他回到树边,重新拿起刀。
红布裹着刀把,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很稳。
他试着又劈了一刀——朝着空气挥去,刀风划破夜色,“呼”的一声。
果然,气又动了。
这次气从胸口往下,顺着胳膊流到手心,掌心微微发热,像握着一小块炭火;同时脚底也跟着发沉,像有根柱子从脚底扎进地里。
他停下动作,气又慢慢退了回去,藏回身体里,没了踪影。
沈夜皱着眉,他不知道这气是好是坏——说不定是病呢?可要是病,为什么劈刀时会更有力?要是好事,为什么只有劈砍时才动?
这些问题,山里没人能答。
他靠在小夜身边,背对着山洞,望着天上的月亮。
体内的气还在轻轻转,很缓,很轻,像在等着他下次举刀。
想要变强,就没有退路。
留在山里,永远都是那个只会劈刀的人;走出去,说不定能弄明白这气,弄明白自己的身体。
天快亮时,沈夜终于闭了闭眼。
他没回山洞,就靠在小夜身边睡了,手里还攥着那把丑刀。
梦里,他又在劈刀,气顺着手心往下流,流到刀上,刀身突然亮了起来,像烧红的铁——可他刚想细看,梦就醒了。
天边已经泛白,东方的山尖上,有一缕金光冒了出来。
沈夜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他没去山洞里收拾东西——他没什么好带的,只有那柄刀,还有小夜。
他招呼了声小夜,一起朝着西方走去。
脚步踩在沾着露水的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小夜跟在他身后,脚步很稳,没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太阳升了起来,阳光穿过树叶,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光斑。
沈夜停下脚步,靠在一棵树上,从怀里掏出一块牛肉,咬了一口。肉很香,是那掌柜的给的。
“一直往西走,总能找到懂的人。”
沈夜又说了一句,这次声音比昨晚响了些,风没把话卷走,落在了身边的草叶上。
沈夜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可他知道,得走下去。
走了五天。
此时沈夜牵着小叶,走在山道上。
路比山里的小道好走些,却也颠簸。
沈夜肩上斜挎着那柄刀,红布裹得很紧,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刀把偶尔会碰到他的腰,像在提醒他“我还在”。
这五天里,他没遇见一个人。
白天走在路上,只有风声和小夜的脚步声;晚上就找个山洞或大树下歇脚,生堆火,烤点野味——山里的兔子、野鸡多,沈夜随便就能抓到,饿不着。
有时火光照着小夜的脸,马的眼睛亮晶晶的,再想想体内的气,沈夜又觉得走得值。
第六天中午,沈夜终于遇见了一个村落。
第14章 十日路
村落藏在山坳里,只有十几间土房子,屋顶盖着茅草,有些已经塌了一半。
村口有个石磨,磨盘上长满了青苔,看样子很久没人用了。
沈夜牵着小夜走进去,村里静悄悄的,连狗叫都没有。
他走到一间没塌的房子前,敲了敲门,没人应;再敲另一间,还是没声。
静的可怕。
最后,在村尾的小屋前,沈夜看见了人。
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根针线,线轴空了,针上没线。
她就那么坐着,盯着远处的山,山尖隐在云里,一动不动。
沈夜走近时,老太太没回头。
她的头发全白了,像蒙了层霜,贴在头皮上。
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草屑,皮肤干得像老树皮。
直到沈夜站定,她才慢慢转过头,眼睛里没光,像两潭死水。
“找水?”老太太的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纸。
沈夜停下脚步,摸了摸小夜的鬃毛,让自己的声音放软,说道:“不是。”
老太太没再问,又转回头去看山。
针在她手里转了个圈,又停下。
沈夜他看见屋檐下挂着的破篮子,里面只有几个干瘪的红薯。土墙上的犁头锈得掉渣,灶房烟囱里的烟,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牵着小夜,悄悄退了出去。
走出山坳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叹息,轻得被风吹走,没留下一点痕迹。
接下来三天,沈夜走得很快。
白天赶路,晚上就找棵大树,生堆火。小夜很乖,会自己啃路边的草,沈夜去山里找野味时,它就趴在火堆边等。
第八天清晨,沈夜遇见了第一个小镇。
镇口竖着块木牌,上面写着“李家镇”,字被雨水泡得发肿。镇里只有一条街,两边的铺子开了一半,门板上的漆掉得一块一块。
看起来还不如断云镇。
沈夜再次牵着小夜走进去。
看见卖盐的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盹,算盘珠子散在一边。
缝衣服的妇人坐在门口,手里的针线走得慢,布料是粗麻布,颜色发灰。路边的孩子光着脚,追着一只蜻蜓跑,笑声很脆,却没什么力气。
沈夜没上前。
他靠在街角的老槐树下,看着来往的人。有人挑着担子,担子里是刚挖的野菜;有人背着布包,包角磨得发亮。没人腰间挂刀,没人走路时脚下带风。
这里,估计也没人能帮自己。
他牵着小夜,再次悄悄离开。
走了没多远,听见身后传来孩子的喊声:“娘,那个叔叔好奇怪!”妇人的声音接过来:“别乱看,赶紧回家煮野菜。”
第九天午后,沈夜又看到了第二个小镇。
比李家镇还小,只有三家铺子。
沈夜和小夜在镇外的土坡上坐了半个时辰,看着镇里的人来来往往。
最后,他牵起小夜,继续往前走,没有进镇。
第十天下午,风忽然软了。
空气中多了水汽,带着河泥的腥气。
沈夜抬头,看见前方出现一条河,河水清清的,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
河上有座木桥,桥上的人来来往往,担子、篮子、小孩的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锅刚烧开的水。
桥那头,看起来是个大镇。
镇口的老槐树,目测那树干最少要两个人才能抱住,枝叶铺得像伞,树下坐着几个老头,手里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说话。
几个孩子围着树跑,手里拿着糖人,笑声能飘出半里地。
沈夜停下脚步,手心有些发紧。
他从没见过这么多人。
那挑着担子的货郎,担子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小玩意儿,拨浪鼓“咚咚”响;穿着绸子衣裳的妇人,手里牵着丫鬟,裙摆扫过青石板路,没带起一点灰;扛着锄头的农夫,脸上带着汗,肩上的毛巾湿了一大片,却笑着跟人打招呼。
小夜也有些不安,甩了甩尾巴,往沈夜身边靠了靠,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别怕。”沈夜摸了摸它的头,指尖能感觉到它的体温。
他深吸一口气,牵着小夜,慢慢往镇里走。
青石板路踩上去“咯吱”响,比泥路舒服多了。
两旁的房子大多是青砖瓦房,门口挂着幌子。红布做的“酒”字幌子,随风飘着,能闻到里面飘出的酒香;画着布匹的“布”字幌子,颜色鲜亮;还有画着药葫芦的“药”字幌子,飘着淡淡的药味。
沈夜的目光,落在那些“药”字幌子上。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爹娘还在的时候。有次他发烧,烧得说胡话,爹娘背着他去村里的“先生”家。
先生不是教书的,是懂草药的人,家里摆着好多药罐,罐子里装着草根、树皮。
先生拿了些草根,放在瓦罐里煮,水开后飘出苦香,他喝了两碗,烧就退了。
那时爹娘说,先生懂身体里的事。
在他身体里的“气”,也是身体里的事。
沈夜打定主意,找医馆。
他牵着小夜,顺着青石板路走。
路过一家茶馆时,里面传来一声洪亮的声音,洪亮得能穿透门板:“话说那侠客夜闯王府,手中长剑映着月光,一剑下去,竟将那王府的铁门劈成两半!”
里面茶客的叫好声跟着传出来,拍桌子的声音“砰砰”响。
沈夜的脚步顿了顿。
侠客?
他想起之前听说过的“江湖人”,说那些人会武功,体内有“内力”。
沈夜站在茶馆门口,听着里面的热闹,却没进去。
他继续往前走,目光还是盯着那些“药”字幌子。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沈夜还是绕回看到的那第一家医馆。
幌子是红底黑字,写着“张记医馆”,字很亮,像是刚刷过漆。
医馆的门敞开着,里面能看见柜台,柜台上摆着一排排药罐,罐子上贴着黄纸标签,写着“当归”“黄芪”“甘草”等。
门口摆着两盆草药,绿油油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沈夜停下脚步,先把小夜拴在医馆门口的柱子上,又摸了摸它的头:“等我一会儿,很快就出来。”
小夜蹭了蹭他的手,站在原地等待。
沈夜推门进去。
药味扑面而来,浓得有些呛人。
柜台后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长衫,袖口挽着,露出细白的手,正低头抓药,手指捏着药材,放在秤上称,一点都不含糊。
“先生。”沈夜开口,嗓子有些干——这几天没咋跟人说话,声音很涩。
中年男人抬起头,他的目光从沈夜的粗布衣裳扫到他肩上裹着红布的刀,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看病?哪里不舒服?”语气很淡,没什么温度。
“不是看病。”沈夜赶紧摇头,双手在身前握了握,把心里的话理顺了,慢慢说道:“我体内有股气,平时不动,只有劈刀时会聚在手心和脚底,能让我劈得更有力。我想问问,这气是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中年男人愣了愣,随即“嗤”地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不屑:“气?什么气?我看你是山里待久了,脑子糊涂了,产生幻觉了。赶紧走,别在这耽误我抓药——我这的药,是给真生病的人吃的,不是给你这种‘有气’的人浪费的。”
他说完,就转过身,对着药罐,不再看沈夜一眼,仿佛沈夜是什么脏东西。
沈夜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可看见中年男人的背影,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人不懂,也不想懂,不是他要找的人。
沈夜走出医馆,解开拴着小夜的绳子,牵着马,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沈夜又找了三家医馆。
第二家医馆的先生听他说完,直接说:“你是中了邪,得找道士驱邪,别来我这。”;第三家医馆的伙计更直接,看见他穿着粗布衣裳,还没等他开口,就挥着手说:“去去去,我们这不看要饭的。”
第四家医馆的先生倒是耐着性子听了,可最后只是摇着头说道:“我从医三十年,我也给不少江湖好手抓过药,却从没听过‘气聚手心’的事,你还是走吧。”
天快黑的时候,沈夜走到了镇尾。
他的脚有些酸,小夜也没了精神,低着头,慢慢跟着他走。
沈夜心里有些失落——难道这么大的镇,就没人懂这气?
就在他准备找个地方歇脚时,他余光瞥见一家小小的医馆。
医馆的幌子是灰布做的,上面就写着俩字——“医馆”。
字是黑色的,有些褪色,看着很旧。
医馆的门是木门,上面有几道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撞过。
门口没有摆草药,只有一个破旧的木凳,上面落了层灰。
医馆在巷子靠深处一点,很不引人注意。
沈夜犹豫了一下后,牵着小夜,慢慢走进巷子。
巷子很窄。
两边的墙很高,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绿得发黑,傍晚的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沈夜牵着小夜,走得很轻。
快到医馆门口时,他听见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是铁器撞在一起。
声音很有节奏,一下一下,不慌不忙。
他停下脚步,先把小夜拴在门口的树上。
然后,沈夜整理了一下衣服,拍了拍身上的灰,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医馆的门。
门“吱呀”一声。
很响。
打破了巷子里的静。
第15章 医馆郑凡
医馆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放在柜台后面,昏黄的光笼罩着一小片地方。
药味很浓,比之前几家医馆都浓,还混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柜台后,一个老头正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锤子,敲着一块铁片。
铁片很小,只有指甲盖大,老头敲得很专注,眉头皱着,眼睛盯着铁片,连沈夜进来都没抬头。
沈夜没说话,站在门口,静静等着。
油灯的光晃了晃,把老头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老头的头发全白了,比之前村尾的老太太还白,披在肩上,像一团雪。
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却很干净,没有一点污渍。
敲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老头终于停下手里的锤子。
他把铁片放在手里,吹了吹上面的铁屑,又眯着眼睛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才抬起头,看向沈夜。
老头的眼睛很亮。
不是年轻人的那种亮,是像淬了火的铁,沉得很,却能看透人。
他的目光落在沈夜身上,从头顶看到脚底,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柜台前的小板凳:“坐。”
声音很沉,像敲在木头上。
沈夜坐下,小板凳有些晃,他用手扶住了。
他看着老头,张了张嘴,刚想说话,老头却先开口了:“渴吗?”
没等沈夜回答,老头起身,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粗瓷碗,又从旁边的陶罐里倒了些水,递给沈夜。
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应该是井水。
沈夜喝了一口,嗓子里的干涩好了些。他把碗放在柜台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认真地说:“老先生,我有问题想要问您。”
老头没立刻回答,他拿起刚才敲好的铁片,放在油灯下又看了看,然后慢慢说道:“什么问题?”
“我感觉我有病。”沈夜挺直了腰。
老头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夜的手心,沈夜下意识地张开手,掌心的老茧很明显,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江湖人?”老头问。
“不是。”沈夜如实的回答道。
他不算江湖人,顶多算个人。
老头没说话,他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银针,亮得像雪。
他拿起一根,对着油灯看了看,然后说:“你劈一刀我看看。”
沈夜愣了一下,说道:“我的刀很快。”
“哈哈哈哈!”那老头笑着点了点头,再次说道:“这样吧,门口那有棵树,你去劈一刀。”
沈夜没有废话,站起身,走到门口。
巷子里的风更凉了,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看了看巷子口的小夜,小夜正抬着头啃着树叶,没看他。
然后,沈夜看向门口另一旁的老槐树,树干不粗,只有碗口大。
他取下肩上的刀,瞬间,一股暖流从胸膛升起,慢慢往手心流去。
手心发热,握刀的力气也大了些。
沈夜抬起刀,对着老槐树,轻轻劈了下去。
“嗤”的一声。
刀身没入树干,只留下刀柄露在外面。切口很平整,没有一点毛刺,像是用尺子量过。
沈夜拔出刀,擦了擦刀身,重新裹好,背在肩上,走回医馆。
老头还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那根银针,不过目光却落在沈夜身上,比之前亮了些。
“你这不是病。”老头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是内劲,修武的人都会有,不过你这又有点不一样,有点奇怪。”
沈夜的眼睛亮了:“老先生,您懂?”
“懂一点。”老头放下银针,拿起刚才的粗瓷碗,又倒了些水,喝了一口,说道:“我年轻的时候,也练过武,后来伤了手,才改学医。”
只见他伸出左手,沈夜看见他的左手食指少了一截,伤口很整齐,像是被刀砍过。
那老头喝完水,把碗往柜台上一放,瓷碗与木头相撞,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他站起身,灰布长衫扫过小板凳的腿,带起一点尘。
“跟我来。”
老头没回头,径直走向医馆内侧的门。那门是竹编的,边缘磨得发白,推开门时,一股草木的潮气混着铁屑味涌了出来。
沈夜跟上,脚步放轻——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劈刀时还快些。
后院不大,却收拾得整齐。
左边摆着几排木架,上面晒着草药,沈夜不认识,每捆都用麻绳扎得紧实,标签上的字是用炭笔写的,歪歪扭扭却清晰。
右边靠墙的地方,立着一个铁砧,黑沉沉的,上面布满了细小的坑,像是被锤子敲了无数次。
铁砧旁,堆着几根铁棍,还有一把大锤,锤头亮得能映出人影。
老头指了指铁砧旁的空地说道:“把你的那匹马牵进来吧,角落里有草垛,够它吃。”
沈夜快步走出巷子,解开拴着小夜的绳子。
小夜见了他,轻轻蹭了蹭他的胳膊,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牵着小夜走进后院,把它在安置在草垛旁,又摸了摸它的头:“在这里好好待着,以后这就是咱们的落脚地了。”
小夜甩了甩尾巴,低头啃起草来。
沈夜转过身,看见那老头正盯着他肩上的刀。
没等沈夜开口,那老头的声音传出:“老夫郑凡。”这次的声音简短,却洪亮。
沈夜也开口说道:“沈夜。”
“沈夜,好名字。你的刀法哪里学的?”郑凡看着沈夜的眼睛问道。
“自己练的。”
“自己?”
“嗯。”
“好!好!好!好久没见这么纯粹的眼神了!”郑凡显的很高兴。
这时他口风一转:“把刀解下来,我看看。”郑凡说。
沈夜没有多说啥,这老头给他的感觉很好。
沈夜把刀递过去。
郑凡接过刀,手指在刀身上摸了摸,从刀尖摸到刀把,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件宝贝。
他忽然笑了,嘴角往两边扯了扯,皱纹挤在一起,显得有些丑,却很真实。
“自己打的刀?”
“嗯。”
“哈哈,它很丑。”
“我知道。”
“这刀,废铁打的,刃口没开对,握柄也短了半寸。”郑凡把刀扔回给沈夜。
沈夜接住刀,握在手里。
“我年轻时,跟过一个厉害的铁匠,学过几年锻刀。”郑凡走到铁砧旁,拿起那把大锤,掂量了掂量。
“后来手伤了,就没再碰过。你这刀,要是好好锻一锻,能劈得更利索。”
郑凡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夜身上,眼神里多了些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怀念。
“你想不想学?我教你。”
第16章 穴位
“白天,你跟着我学医,先认草药,再懂药理,最后学人体经络。有时间了,我教你锻刀,从烧铁开始,一步步来。你可愿意?”
沈夜抬头,眼里没多余的光,只点头:“好。”
郑凡敲了下铁砧,咚声震得草叶颤。
“卯时,后院见!”
说完郑凡走了,也没给沈夜安排住处。
是个怪人。
沈夜和小夜打了个招呼后,自己找了个房间躺下。
木板床很硬,被子的药味很浓。
沈夜把丑刀放枕边,闭目睡去。
天没亮。
后院有动静。
不是风。
风不会让草叶响得这么沉。
沈夜摸刀。
刀在枕头旁,冰凉。
沈夜起身,门轴“吱呀”一声,在晨雾里散得很远。
看见郑凡在木架旁蹲着。
灰衫沾了露水,发梢也湿,手里捏株草。草叶窄,泛着青黑,沈叶叫不出名字。
筐里整整齐齐摆着十株,都带着土。
“记。”郑凡头没抬,声音比露水还凉。“名字,模样,用处,入口的味。”
沈夜跟着蹲下去。
指尖碰草叶,有点糙,像砂纸。
“这是‘断血’。”郑凡的手指点在第一株草上,“叶背有白绒,嚼着苦,敷伤口能止血。”
沈夜点头。
“这是‘醒神’。”第二株,茎是红的,“根像小人参,泡水喝,熬夜打铁不困。”
沈夜的指尖移过去。
“记草药不能只看。”郑凡忽然站起来,手里多了个褐色的块根,像块烂木头。
“得摸,得闻,得尝。”
郑凡把块根递过来。
沈夜接了。
塞进嘴里,硬,有股土腥气。咬一口,涩得舌头麻。
“这是‘填气’。”郑凡说,“补的是脾肺里的气。你气血足,是天赋,不用吃。但有人气血虚,走两步就喘,嚼这个,能撑半个时辰。”
沈夜没说话,把块根咽下去。
涩味还在,往下走,像有股暖意在肚子里散开来。
郑凡看了沈夜一眼,没再多说,又蹲下去,指第三株草……
晨雾散的时候,筐里的草都讲完了。
沈夜记了十三个名字,十三种味道,十三种用处。
郑凡把筐提起来,说:“明天卯时,还来,一会儿还是这里,打铁。”
沈夜点头。
上午的太阳毒。
后院里更毒,铁炉的火烤能得人脱层皮。
郑凡扔过来个铁胚。黑沉沉的,比沈夜的刀不知重多少倍,上面全是锈。
“砸。”郑凡说,“砸到亮,砸到能看出形状。”
沈夜拿起大铁锤。
锤柄是硬木的,握着正好,体内的气又自动出来。
“咚。”
铁锤砸在铁胚上,火星溅起来,落在地上,灭得快。
铁胚没反应,还是黑的。
“咚。”
又一下。锈掉了点,露出里面的铁色,发灰。
郑凡坐在门槛上,他不看沈夜,只看天上的云。
“你这气血,是天生的。”郑凡忽然开口,“但气血再足,没地方走,也是白搭。”
沈夜没停手,“咚”的第三下。
铁胚有点弯了。
“劳宫穴。”郑凡指沈夜的手,“你握锤的时候,掌心里有没有热?”
沈夜愣了一下。
有。
郑凡还真懂。
“那是气在走,虽说有点奇怪,不过就当它是内力。”郑凡说,“握刀稳,靠的就是这穴里的气。”
“咚。”
第四下。铁胚上的锈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银亮的铁。
“涌泉穴。”郑凡又指沈夜的脚,“你站了一个时辰,腿酸不酸?”
沈夜摇头。
他站着砸铁,从早上到现在,腿没抖过。以前也是,他的气真的很足。
“那也是气。”郑凡继续说道:“站得稳,靠的就是脚底下的气。”
沈夜耳朵听着,抡锤的速度没慢。火星越来越多,铁胚慢慢变了形,有点形状了。
“你体内的气,应该有个源头。”
郑凡说:“膻中穴,在你两乳头中间。你每次劈砍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这里发紧,气从这里出来?”
沈夜点头。
上次赵青的火球打过来,虽说被归一诀挡了一下,但是胸膛疼得厉害,然后他感觉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破了,就没那么疼了。
“那是气的根。”郑凡说,“没了这根,气就散了,像没根的草。”
“咚。”
铁锤砸下去,铁胚发出脆响。
这次的火星,比之前亮,落在沈夜的手上,没烫到。
他低头看手,掌心的热更明显了。
“还有神阙穴,在你肚脐眼位置,我观你体内,你的气最后都在那环绕。”
你能砸完这个,打出来的刀给你。”郑凡说完站起来,往屋里走。
“明天卯时,记得。”
沈夜应了声“好”。
日头西斜时,铁胚终于砸好。
是把刀的形状,没开刃,银亮的铁面映着夕阳,像有光在里面转。
沈夜把刀抱在怀里,进屋,他闻到了饭香。
灶房里没什么花样。
铁锅架在柴火上,锅里煮着糙米饭,旁边小碟子里摆着腌菜,是郑凡早上在后院摘的青菜腌的,咸得正合适。
两人没说话,扒拉着米饭,筷子碰着碗沿,响得清。
吃完饭,沈夜收拾碗筷。
粗瓷碗沉,他洗得仔细,水溅在手上,凉丝丝的,刚好压下打铁的燥热。
郑凡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前摆着块小铁片,手里捏着把小铁锤,“叮叮当当”敲着。
铁片薄,被他敲得弯弯曲曲,看不出要做什么。偶尔他也会拿起针线,缝补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衫,针脚密,走得稳。
沈夜洗完把碗筷放好,拿着那刚打出来的刀,转身往后院走,把刀放铁砧上。
他走到小夜跟前,摸了摸它,解开缰绳,小夜甩着尾巴,慢悠悠地开始在院里踱步,啃着墙角的青草。
沈夜嘴角上扬,从腰间抽出那把旧刀,看着丑,不过也用习惯了。
他站在空地上,气从膻中穴慢慢提起来,流到劳宫穴。掌心一热,握刀的手更稳了。
“呼。”
沈夜挥刀劈下。
刀风很轻,却能斩断院角的杂草。
接着是横斩、斜劈、回挑,动作慢,却每个都扎实。气在身体里跟着动,从劳宫穴到涌泉穴,再绕回神阙穴,一圈圈转着,不慌不忙。
石凳上的郑凡没抬头,手里的小铁锤还在敲着铁片。
但嘴角的弧度,却悄悄扬了起来,像被风吹开的皱纹,淡,却真实。
沈夜练到月亮出来才停。
练完。
转身。
回屋。
屋里的木板床依旧硬,被子上的药味混着铁屑味依旧浓,却很踏实。
沈夜依旧把刀放在枕头旁,闭上眼。
气在神阙穴里慢慢转着,暖的。
第17章 年关、饺子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又是一年。
沈夜二十八岁了。
——
腊月二十九,天没亮。
后院的动静先惊醒了沈夜。
不是马打响鼻,是郑凡的小铁锤。
“叮”一声,轻得像雪落在铁上,却比鸡叫还准。
沈夜坐起来,摸了摸枕头旁的刀。
铁屑味混着被子上的药味,钻进鼻子里,踏实。
他穿好衣服,粗布的,洗得软了。
推门出去,院角的腊梅开了,一朵两朵,冻得发红。
郑凡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块小铁片,手里的锤还在敲。
铁片弯了,像个小钩子。
“醒了?”郑凡没抬头,自顾自的看着手中的小钩子。
“嗯。”沈夜走过去,看那铁钩,问道:“做啥的?”
“挂肉。”郑凡把锤放下,拿起铁片瞅了瞅。
“年三十要吃。”
沈夜哦了一声,转身往后院走。
马还在啃墙角的草,见他来,蹭了蹭他的手。
他解开缰绳,牵着马慢慢走。
院里的草药长得密,是这半年来他跟着郑凡种的。
车前草、蒲公英、艾蒿,他都认得了。
郑凡说他学的慢,却没骂过他。
每次认药,郑凡都蹲在草旁,指着叶子说:“这个治拉肚,那个止血。”沈夜就记,记不住的,第二天再看,看个三五次,就忘不了了。
牵完马,沈夜去灶房。
锅里的水还温着,是郑凡早上烧的。
他舀了水,洗手,然后拿起墙角的大锤。
走到铁炉旁,铁炉里的火还没灭,余温烤着手。
他添了柴,风箱拉得慢,火慢慢旺起来,红彤彤的,映在墙上。
“今天不打铁。”郑凡走进来,手里拿着个布包。
“跟我去镇上。”
沈夜放下风箱,点头。
他跟着郑凡出门,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像在跟腊月的风打招呼。
镇上的人多了,比平时热闹。
卖对联的、卖肉的、卖糖的,吆喝声混在一起,暖烘烘的。
郑凡走得慢,沈夜跟在后面,看街上的人。
有人穿新衣服,有人提着年货,脸上都笑着。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在破庙里,在荒滩里,只能远远的听鞭炮声。
今年不一样了。
“买两斤肉!老板。”郑凡停在肉摊前,声音不高。
摊主是个大胖子,笑着应道:“郑老爹,过年好!要瘦的还是肥的?”
“肥的,炼油。”郑凡说。
摊主切了肉,用草绳捆好。
郑凡付了钱,递给沈夜。
沈夜接过来,肉是热的,带着腥气,却不难闻。
然后是对联。
郑凡选了张红的,上面写着“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字是墨写的,浓得发亮。
摊主问要不要横批,郑凡说要。
要“万事如意!”
最后是糖。
硬糖,五颜六色的,装在纸包里。
郑凡买了两包,递给沈夜一包,说道:“含着吧,甜的。”
沈夜捏了颗,放进嘴里。
甜,带着点涩,慢慢化在舌头上。
他跟着郑凡往回走,街上的风还是冷,却没那么刺骨了。
回到家,郑凡把肉挂在房梁上,用的就是早上敲的那铁钩子。
对联贴在门上,左边一张,右边一张,横批在中间。
沈夜站在门口看,看了很久,很久。
红彤彤的,映着灰瓦,真好看。
下午,郑凡让沈夜烧火。
锅里煮着肉,咕嘟咕嘟响,肉香飘满了院子。
沈夜坐在灶前,添柴,看火。
郑凡坐在石凳上,还是敲铁片,这次敲的是块长的,像根针。
“肩井穴这两天怎么样?”郑凡忽然问。
沈夜愣了一下,摸了摸肩膀,说道:“就是有时候会有点热。”
“那就是气快通了。”郑凡说。
“以后抡锤,力气能更稳!”
沈夜点头。
沈夜最近感觉体内的气,会自己冲击体内的其他拥堵穴位。
近期在肩部,郑凡说那是肩井穴。
沈夜能感觉到,体内的气越来越顺了。
从膻中穴到劳宫穴,再到涌泉穴,一圈圈转,不慌不忙。
有时候晚上练刀,气能顺着刀走,刀风都比以前硬太多。
思绪被肉香拉回,沈夜发现肉已经煮好了,被郑凡捞出来,切成块。
放在碟子里,没放调料,却香得很。
沈夜吃了一块,烂,鲜,满嘴都是肉味。
郑凡也吃,吃得慢,就着糙米饭。
晚上,月亮升起来,圆了一半。
沈夜坐在院里,摸着怀里的册子——《归一诀》。
思绪又飘到了断云镇。
“在想啥?”郑凡走过来,手里拿着个小灯笼,纸糊的,里面点着蜡烛。
“没。”沈夜说道。
郑凡也没在意,把灯笼递给沈夜说道:“拿着!晚上走夜路亮。”
沈夜接过来,灯笼是红的,烛光暖烘烘的,照在手上。
他看着郑凡,想问他的过往,想问他种种。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郑凡不想说的,问了也没用。
“明天三十,早点起。”郑凡说。
“要包饺子!”
“嗯。”沈叶点头。
郑凡走回屋,沈夜还坐在院里。
马在一旁绕圈圈。
天快亮的时候,沈夜才回屋。
躺在床上,气在神阙穴里慢慢转,暖的。
他笑着闭上眼,第一次觉得,过年是件让人盼着的事。
不冷,开心,日子有盼头。
腊月三十,卯时。
沈夜这次是被饺子香醒的。
他一骨碌爬起来,刀都没拿,就往灶房跑。
郑凡坐在灶前,火钳夹着柴,锅里的水“咕嘟”响,白气冒出来,裹着面香和肉香。
“醒了?”郑凡抬头,脸上有笑,浅得像刚融的雪。
“去洗手,马上煮饺子。”
沈夜点头,转身去后院。
井里的水冰手,他搓了搓,没觉得冷。回来的时候,郑凡已经把饺子下进锅了。饺子是白菜肉馅的,皮是郑凡擀的,圆,薄,捏着花边。
沈叶凑过去看,锅里的饺子浮起来,白胖胖的,像小元宝。
“饺子包的真好。”沈夜第一次夸人。
“哈哈。”郑凡把火调小,继续说道:“那一会儿多吃几个!”
沈夜没说话。
今年真不一样了!
有饺子,有郑凡,有这医馆的暖。
饺子煮好了,盛在粗瓷碗里。
郑凡递给他一双筷子:“吃吧,小心烫。”
沈夜夹了一个,吹了吹,放进嘴里。
皮软,馅鲜,肉汁在嘴里散开,暖到心里。
第18章 大年初一
沈夜吃得快,一碗很快就空了。
郑凡吃得慢,一边吃,一边看他笑。
“慢着点,还有。”郑凡说,又给沈夜盛了一碗。
吃完饺子,天已经亮了。
郑凡拿出红纸,剪了个“福”字,贴在门上。
沈夜在旁边看,郑凡的手很稳,剪刀剪得快,红纸在他手里转着,眨眼间就成了个方方正正的“福”字,倒着贴的。
“倒贴福,福到了。”郑凡说。
沈夜哦了一声,记在心里。
上午,郑凡让沈夜收拾院子。
把杂草拔了,把石头挪开,把马棚扫干净。沈夜干得认真,汗都出来了,却不觉得累。
郑凡坐在石凳上,还是敲铁片,这次敲的是个小铃铛,敲一下,“叮”一声,脆得很。
“晚上要守岁。”郑凡说,“不能睡。”
“嗯。”沈夜点头。他听镇上的人说过,守岁能保平安。
中午吃的是昨天剩下的肉,热了热,就着糙米饭。
郑凡喝了点酒,是自己酿的米酒,度数不高,甜丝丝的。
他给沈夜也倒了一碗说道:“少喝点,暖身子。”
沈夜尝了一口,甜,带着点酒气,慢慢滑进肚子里,暖烘烘的。
下午,郑凡拿出针线,缝补沈夜的衣服。
沈夜衣服的袖口破了,这是那掌柜的送的衣服,沈夜不想换。
郑凡用黑线缝,针脚密,走得稳。
沈夜坐在旁边,看郑凡缝衣服,看他的手。
郑凡的手很粗,满是老茧,却很灵活。
缝完了,郑凡把衣服递给沈夜:“试试。”
沈夜穿上,正好,袖口不晃了。
他看着郑凡,想说谢谢,却没说出口。
郑凡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去练刀吧,晚上有精神。”
沈夜点头,拿起刀,往后院走。
气从膻中穴提起来,流到劳宫穴,掌心一热。
他挥刀劈下,刀风很轻,却能斩断院角的腊梅枝。枝子掉在地上,花瓣落了一地,红的,像血。
他练得慢,横斩、斜劈、每个动作都很扎实。
气在身体里跟着动,从劳宫穴到涌泉穴,再绕回神阙穴,一圈圈转,越来越顺。
肩井穴不热了,却有股劲,让他的胳膊更稳。
郑凡坐在石凳上,看着他练刀,手里的小铃铛还在敲。
“叮叮”声不断响起,和刀风混在一起,好听。
天大黑的时候,沈夜才停手。
刀上沾了点花瓣,他擦干净,抱在怀里。
灶房里的灯亮了,郑凡在煮饺子,还是白菜肉馅的。
“守岁要吃饺子,保命。”郑凡说。
沈夜依旧坐在灶前,添柴,看火。
烛光映着郑凡的脸,老人的皱纹里都带着暖。
吃完饺子,郑凡还是拿出两个灯笼,其中一个递给了沈夜。
灯笼里的烛火晃着,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两人坐在石凳上,没说话,就看着灯笼。
远处的镇上有鞭炮声,“噼里啪啦”,响得热闹。
“老先生,你以前,过年都是一个人?”沈夜忽然张口问道。
郑凡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说道:“嗯,几十年了。”
“为啥不找个人一起过?”沈夜问。
郑凡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敲了敲手里的小铃铛。
“叮”的一声,很轻。
沈夜没再问。
他知道,郑凡的过往里,肯定有不想说的事。就像他怀里的《归一诀》,就像他身上的气,都藏着秘密。
半夜的时候,郑凡拿出一块铁片,递给沈夜。铁片是圆的,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个“夜”字。
“送你!新年礼物!”郑凡说。
沈叶接过来,铁片很凉,却很沉。
他摸了摸上面的字,刻得深,很清楚。
“谢谢!”沈夜看着郑凡的眼睛说道。
“不说这些。”郑凡说。
“后院的那个铁胚,在捶打段时间,给你打把刀!”郑凡继续说道。
沈叶把铁片收起来,放在怀里,和《归一诀》放在一起。
铁片的凉,和册子的暖,混在一起,很踏实。
灯笼里的烛火快灭了,天边泛起了白。
郑凡站起来说道:“睡吧,初一要早起了。”
“嗯。”沈叶点头。
他回屋,躺在床上,摸了摸枕头旁的刀。
他闭上眼,气在神阙穴里慢慢转,暖的。
沈夜笑着想,明年过年,还和郑凡一起过。
——
正月初一。
沈夜是被郑凡的脚步声吵醒的。
他坐起来,听见院角有动静,是镰刀割草的声音。
沈夜推门出去,见郑凡蹲在草旁,手里拿着镰刀,正在割草。草是新长的,嫩,绿,带着露水。
“醒了?”郑凡抬头,脸上有露水。
“过来认草。”
沈夜走过去,蹲在郑凡旁边。
草的叶子是尖的,边缘有锯齿,茎是红的。
“这是啥?”沈夜问。
“刺儿菜。”郑凡说,“止血的,比艾蒿管用。”
沈夜点头,记在心里。
随即跟着郑凡割草。
割完草,天已经大亮。
郑凡把草摊在院里的石头上,晒着。
露水落在石头上,亮晶晶的,像星星。
“等晒干了,收起来,以后用。”郑凡说。
沈夜点头,蹲在旁边,看草慢慢变干。草的颜色从绿变成浅绿,露水慢慢没了,只剩下草的清香。
“今天不打铁,也不练刀。”郑凡说,“跟我去山上。”
“山上?”沈夜问。
“嗯,采点新草。”郑凡接着说道:“年初一的新草,药效好。”
沈夜点头,跟着郑凡出门。
山上的雪还没化,白花花的,盖在地上。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小刀子。
郑凡走得快,沈夜跟在后面。
郑凡走在雪地里没有脚印,踏雪无痕。
沈夜的脚印却很深,雪没到脚踝,不过不冷。
山上的草很少,都是耐寒的。
郑凡蹲在一块石头旁,指着一丛草说:“这是柴胡,治感冒的。”
草的叶子是长的,绿的,茎是细的。沈叶摸了摸,叶子很软,带着点毛。
沈夜凑过去,闻了闻。
苦,带着点药味,不难闻。
他记在心里,跟着郑凡采草。
郑凡用小铲子挖,挖得深,连根带土。郑凡说道:“铲子要斜着插,别伤了根。”
采完草,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雪开始化,滴在地上,“滴答”响。
郑凡把草放在布包里,递给沈叶:“拿着,回去晒。”
回到家,郑凡继续把草摊在院里的石头上,晒着。
沈夜蹲在旁边,帮忙翻着草,让太阳晒得均匀。郑凡坐在石凳上,拿出小铁锤,继续敲着块铁片。
“肩井穴的气,顺了吗?”郑凡问。
沈夜难得一笑,说道:“哈哈,顺了,抡锤的时候,力气能更稳。”
“你小子!”
郑凡继续说道:“以后练刀,还要更快!”
第19章 这座小镇没有修仙者
郑凡的话音刚落,空气便静了。
两人都不是爱多话的性子,石凳旁的腊梅枝还留着之前被斩的痕迹,新冒的芽尖裹着嫩黄,在风里轻轻晃。
沈夜词穷了,他不会接话,不会说笑。
郑凡也没再开口,手里的小铁锤悬在铁片上方,却没落下。
阳光斜斜地打在郑凡满是老茧的手上,把那些纹路照得更清,像院子里晒透的草药秆,干硬,却藏着劲。
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沈夜忽然抬头,喉结动了动,问:“这镇这么大,为何不见修仙者?也不见有人提?”
这话问得太突然,郑凡手里的铁锤顿了顿,才落在铁片上,却没敲出之前“叮”的脆响,只闷声碰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沈夜,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像结了冰的河面,深,却平。
“好多年前有,后来就没了。”
“为何?”沈夜追问,握着刀的手紧了紧。他见过修仙者的厉害,可这镇子太平得过分,反倒透着古怪。
郑凡低头,用铁锤轻轻刮着铁片,声音很淡:“死了。”
“死了?”沈夜的眉皱了皱。
修仙者寿命比凡人长,术法又厉害,怎么会说死就死?
“嗯。”郑凡应了声,终于把铁锤放下,指尖摩挲着铁片边缘。
“五十五年前,有个厉害的修仙者来这儿,杀了很多人,很多。”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没起伏,像在诉说故事,可沈夜却看见他指节微微泛白,握着铁片的手紧了些。
“后来呢?”沈夜问。
“后来有个人,把他斩了。”郑凡抬眼,看向院角的老槐树。
“修仙者?”沈夜继续问道。
“不是,就是个练刀的普通人罢了。”
“普通人能斩修仙者?”沈夜愣了愣。
他之前斩那赵青的胳膊,是趁对方没防备,种种原因加持,且对方修为似乎不算顶尖,可要说普通人能一刀斩了厉害的修仙者,他有点不信。
郑凡笑了,嘴角扯出个浅纹,带着点冷意说道:“小家伙,你以为修仙者真是无敌的?他们也有脖子,也怕刀快——只要刀够快,够稳,管他是修仙还是修魔,一刀下去,都得死!”
沈夜沉默了。
郑凡说的对,或许真的像郑凡说的,只要刀,够快,够稳!就没什么能挡。
“没其余人来报仇?”沈夜又问。
修仙者大多有师门或同党,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人被杀。
“有。”郑凡拿起小铃铛,轻轻敲了一下,“叮”的一声,脆得像冰裂。
“头一年来两个,被斩了;第三年又来三个,也没回去。后来这镇子就成了这片区域内修仙者的忌讳,没人敢来。”
郑凡说这话时,还是很平淡,可沈夜却觉得,那平淡背后藏着东西——像灶里没燃尽的炭火,看着冷,扒开还有火星。
“你遇过修仙者?”郑凡忽然问,眼神落在沈夜手里的刀上。
沈夜点头,手指蹭过刀把说道:“嗯,我的刀也很快。”
“哦?杀了?”郑凡的眼睛亮了点,像被风吹动的烛火。
“没。”沈夜如实说,“斩了一条胳膊。”
“不错不错!”郑凡笑了,这次的笑比之前真切。
“他是何修为?”
“不知道。”沈夜摇头。
他只记得对方身上的气很杂,只会火球术,别的一概不知。
郑凡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拍了拍石凳,说道:“不知?不知好啊!不知就不怕,不怕!刀就更敢劈——要是知道他修为高,你说不定就犹豫了,一犹豫,刀就慢了,慢了死的就是你。”
沈夜没说话,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郑凡说的对。
沈夜低头看刀,刀身映着自己的影子,很清。
风又吹过来,带着腊梅的香,这次他没觉得静,只觉得心里的气,比之前更顺了点。
郑凡见状又拿起小铁锤,敲向那块铁片,这次的声音脆得很,“叮叮”响,和风吹过的声音混在一起,像在给什么伴奏。
沈夜握着刀站起来,走向后院——他想练练刀,试试能不能再快一点。
气从膻中穴提起来,比之前更稳,流到劳宫穴时,掌心的热意更明显。
他挥刀劈下,这次没劈向腊梅枝,只劈向空气,可却听见“呼”的一声,刀风比之前更急,吹得地上的花瓣都飘了起来。
郑凡坐在石凳上,听着后院的刀风声,嘴角又扯出个浅纹,手里的小铃铛敲得更响了,“叮叮叮”的,和刀风缠在一起,在院子里绕着,久久没散。
太阳慢慢西斜,把后院的影子拉得很长。沈夜练到汗透了里衣,才停下来。
他擦了擦刀上的汗,抱在怀里往回走,刚到院门口,就看见郑凡在灶房门口忙活,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带着饭香。
“过来烧火。”郑凡头也没回,却知道是沈夜。
沈夜应了声,放下刀,蹲在灶前,添了块柴。
火光映着他的脸,也映着郑凡的背影。
灶里的柴“噼啪”响,饭香越来越浓。
沈夜很喜欢烧火,这样的日子,是真踏实。
“晚上吃红薯粥,就着腌菜。”郑凡说着,手里的勺子搅着锅里的粥。
“正月还没过完,得吃点暖的。”
沈夜哦了一声,往灶里又添了点柴他看着火光,想起郑凡说的那个斩修仙者的普通人,忽然想问那人是谁,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郑凡不想说的事,问了也不会说,就像郑凡没细问他刀法,没问他的气,没问他为什么会被修仙者追一样。
有些事,藏在心里,比说出来好。
粥熟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郑凡拿出两个粗瓷碗,盛了粥,又端上一碟腌菜,是去年秋天腌的萝卜,脆得很。
两人坐在灶房里,没说话,只听见喝粥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吃完粥,沈夜收拾碗筷,郑凡坐在门口,又敲起了那个小铃铛。
“叮”“叮”的声音,在黑夜里传得很远。
沈夜洗完碗出来,看见郑凡抬头看着天,天上的星星很亮。
沈夜嘴角上扬,并未打扰。
继续,转身,回屋,睡觉。
岁月静好。
他回到屋里,躺在床上,摸了摸枕头旁的刀,又摸了摸怀里的铁片——那块刻着“夜”字的铁片,已经暖了。
窗外的铃铛声还在响,“叮”“叮”的,像在哄人睡觉。
沈夜挂着笑意,慢慢睡了过去。
第20章 没开刃的刀
天没亮,院子里就有动静。
不是锤铁的脆响,是扫雪的竹枝擦过青石板的“沙沙”声。
沈夜睁开眼,摸了摸枕头旁的刀——还是那把丑刀,刀把被磨得发亮。他坐起身,听见灶房传来柴火“噼啪”的轻响,鼻尖绕着淡淡的米香。
穿好衣服推开门,郑凡正背对着他扫院角的残雪。
竹扫帚上沾着雪粒,每扫一下,就有雪沫子往下掉,落在郑凡的布鞋上,很快融成一点湿痕。
“醒了?”郑凡没回头,说着。
“嗯。”沈夜应了声,走到石凳旁。
每天起来,郑凡都是这俩字,听的安心。
只见石桌上摆着两个粗瓷碗,碗里是热粥,冒着白气,旁边碟子里依旧是脆的腌萝卜。
吃完粥,郑凡也扫完了雪,指了指墙角的药筐说道:“今天认四种药。”
沈夜点头,跟着郑凡蹲在药筐前,认真记着。
记完药,太阳已经爬得老高。
没等郑凡安排,沈夜已经抡起大锤,开始捶打铁胚。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
正月里总下雪,有时下得小,像撒了把盐,有时下得大,能把腊梅枝压弯。
不过,不管雪下多大,郑凡每天都早起扫雪、煮粥、认药、锤铁。沈夜跟着学,认药认到能闭着眼摸出是哪种,锤铁也越来越有心得。
腊梅谢了,新叶冒出来,嫩黄的,在风里晃。正月快过完的时候,郑凡和沈夜锤铁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能从上午锤到傍晚,大小铁锤落下的声音,比之前更沉,更稳。
甚至把沈夜原先的那把丑刀都融了进去。
——
二月初的一天,天很晴,没有风。
天亮,沈夜出门,郑凡把沈夜叫到石桌前,桌上放着一个黑布包。
“打开看看。”郑凡说。
沈夜伸手解开布包,里面是一把刀,和一个刀鞘。
刀身不长,比他原来的丑刀短了半寸,宽也窄了点,是黑铁色,表面没什么光泽,能看见锤打的痕迹——一道一道,像老树皮的纹路。
刀柄是木的,不知道是什么木,颜色很深,握在手里正好,不滑,也不硌手。
刀尾还缀着一个小铁环,和郑凡常敲的小铃铛有点像,晃一下,能听见很轻的“叮”声。
郑凡坐在石凳上,看着沈夜手里的刀,说道:“起个名字吧给这刀,比你原来的那把结实多了。”
沈夜没有回答,自顾自的握着刀,指尖蹭过刀身,凉的,却透着劲。
这把刀的结实程度,沈夜知道。
他满怀期待的把刀拿起,放入刀鞘里,严丝合缝。
刀鞘也是木的,和刀柄一个颜色,上面刻着简单的纹路,是郑凡的手法,粗粝,却耐看。
“名字不着急,为何不开刃?”沈夜抬头问。
郑凡拿起小铃铛,敲了一下。
“叮”的一声,响得很清。
“还不到时候。”郑凡说。
沈夜没再问,只是把刀插进刀鞘,握在手中。原来的丑刀没了,可握着这把新刀,心里比之前更踏实。
当天下午,郑凡突然把医馆的门板卸下来,靠在墙角。门板上的“医馆”二个字,已经褪色,被风吹得有点卷边。
“不开了?”沈夜问。
“没事,也没人来。”郑凡把小铁锤放进布包里,又拿了个药筐,往里面塞了几包草药,再次说道:“收拾收拾,上山。”
“上山?”沈夜觉得好突然,上山为何要拆招牌?
“认草药。”郑凡背上布包,再次看了眼沈夜后,继续说道:“近期不回来,在山上住段时间。”
沈夜点头,郑凡说去哪,他就去哪。
他俩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沈夜拿着新刀,牵着马——马还是之前那匹,毛比冬天亮了点。
郑凡闭住院门,转身就走。
出了医馆这条街,正是二月里最热闹的时候。
街口的面摊冒着白气,老板挥着大铁勺,“哗啦”一声把热油浇在葱花上,香味飘得满街都是。
穿蓝布衫的妇人挎着竹篮,在菜摊前挑青菜,菜叶上的水珠滴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圈湿痕。
几个半大的孩子追着跑,手里攥着糖人,糖丝在风里晃,黏住了衣角也不管。
“郑老头,这是去哪啊?”面摊老板先看见郑凡,隔着热气喊了一声,铁勺还举在半空。
郑凡脚步没停,只抬了抬下巴:“上山。”
“上山?这时候山上还凉着呢!”卖菜的老太太直起腰,手里的秤杆晃了晃,“不看医馆啦?”
“歇阵子。”郑凡应得淡,却还是从布包里摸出个小纸包,扔给老太太,说道:“之前你要的桔梗,晒好了。”
老太太接住,顿时眉开眼笑:“谢啦郑老头!回来给你捎新晒的笋干!”
沈夜跟在后面,看着郑凡和人打招呼。
以往在医馆,郑凡大多时候沉默,锤铁时只听“叮叮”声,认药时只说草药名,此刻却能和街坊随口搭话,声音里竟藏着点他没听过的软和。
有人注意到沈夜,凑到面摊老板身边,压低声音:“那后生是谁啊?跟郑老头住了一年多了吧?”
“谁知道呢。”老板往锅里下面,面条在沸水里翻涌。
“看着闷,却见天跟着郑老头认药锤铁,背的那刀看着就沉。”
“你说那不会是郑老头的……”
“不好说……”
声音飘到沈夜耳朵里,他没回头,只是攥紧了马缰绳。
马好像察觉到什么,轻轻打了个响鼻。郑凡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没什么波澜,却伸手拍了拍马脖子,像是在替他解围。
出镇子的路是青石板铺的,越往外走,热闹声越远。
到了镇口的老槐树下,石板路就断了,换成了土路。春天刚过雨,土路上坑坑洼洼,还留着车轮碾过的印子,踩上去会沾一脚泥。
沈夜跟着郑凡走,脚步没顿。
这一年多在院子里锤铁,他早就练出了稳劲,哪怕踩着泥坑,也走得扎实。
可他没料到,郑凡走得更稳——布包挂在肩上,没晃一下,布鞋甚至都没有沾上泥点子。
“你经常去山上住?”沈夜忍不住问。
郑凡没回头,声音裹在风里:“年轻时经常。”
“去做什么?”
“认药,也练刀。”
第21章 山中一年
沈夜愣了愣,看向郑凡的后背。
郑凡的背不算直,却透着股劲,像山里的老树干,看着普通,却能扛住风雪。他忽然想起郑凡说的那个斩修仙者的普通人,心里动了动。
土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变成了石子路。石子硌脚,马的脚步也慢了些。
沈夜弯腰,替马拔了拔蹄子缝里的小石子,马低低地蹭了蹭他的手。
“前面就进深山了。”郑凡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
沈夜抬头看,远处是连绵的山,青绿色的树一棵挨着一棵,像铺了层绿毯。山脚下有条小溪,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子,阳光照在上面,闪着碎金似的光。
郑凡背上的布包晃了晃,小铁锤在里面轻轻撞了下,发出闷响。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沈夜说道:“走了,山里的天黑得快。”
沈夜应了声,牵着马跟上。
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树叶的清香,比镇子里的烟火气淡,却更让人心里静。
他摸了摸背上的刀,刀鞘是温的——没开刃的刀,也跟着他,等着“到时候”的那天。
进山的路更难走,全是踩出来的山径,旁边就是陡坡,偶尔有碎石滚下去,“哗啦啦”响着掉进溪里。
郑凡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不像个老头,有时遇到挡路的树干,只伸手一劈,“咔嚓”一声就断了。
沈夜跟在后面,眼睛盯着脚下,也盯着郑凡的背影——那背影在树影里晃,竟让他觉得,就算这山路再长,也能一直走下去。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溪声越来越近。
郑凡停下,指了指溪边的一块平地:“就这儿。”
沈夜顺着郑凡手指的方向望去,那平地不大,却干净,旁边有几棵大树,能挡雨。
沈夜把马拴在树桩上,马低下头,啃着地上的嫩草。郑凡已经把布包打开,掏出小铁锤和几块铁片,又拿出药筐,放在旁边的石头上。
“先搭棚子。”郑凡捡起几根粗树枝,往地上一插,“你去捡点干草,要干的,别带露水。”
沈夜点头,转身往树林里走。
周围的树枝擦过沈夜的衣角,发出“沙沙”的响声。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偏西,把树叶的影子拉得很长。
山里很静,只有鸟叫和溪声,相比镇子里的热闹来说确实更让人踏实。
等他抱着干草回来,郑凡已经把棚子的架子搭好了。粗树枝交叉着绑在一起,上面铺着他刚捡的干树叶,看着简陋,却能遮风。
沈夜把干草铺在棚子里,踩了踩,软乎乎的。
“晚上吃烤红薯。”郑凡从布包里掏出两个红薯,外皮沾着点泥,却很沉。
“早上在镇子买的,甜。”
他把红薯放在刚生好的火边,火苗舔着红薯皮,很快就有香味飘出来。
两人坐在火边,依旧话少,只听着火柴“噼啪”响,听着溪水“哗哗”流。
红薯烤得冒汁水时,郑凡才开口:“明天带你认山里的药,比镇子里的多,也更真。”
“嗯。”沈夜应了声,伸手想拿红薯,却被烫了一下。
郑凡笑了,嘴角扯出个浅纹:“急什么,凉会儿再吃。”
他从布包里掏出个小铃铛,轻轻敲了一下,“叮”的一声,脆响在山里飘得很远,惊飞了树上的几只鸟。
沈夜看着郑凡手里的铃铛,又摸了摸怀里的铁片——那块刻着“夜”字的铁片,还带着体温。
风从棚子缝里吹进来,带着点凉,却吹不散火的暖。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和在镇子里不一样。但没关系,只要跟着郑凡,心就踏实。
郑凡是个好人。
——
山里的天,黑得快。
转眼间,星星就出来了,密密麻麻的,比镇子里的亮多了。
“睡吧。”郑凡把火压小,说道:“明天还是早起。”
沈夜点头,躺在铺好的干草上,摸了摸背上的刀。
刀鞘贴着后背,很稳。
他闭上眼睛,能听见溪声,能听见火声,还能听见郑凡轻轻的呼吸声。
第二天早上,沈夜是被鸟叫吵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郑凡已经起来了,正蹲在溪边洗脸。
溪水很清,映着郑凡的脸,竟好像没那么多皱纹了。
也就是从这天起,沈夜跟着郑凡在几个大山里转。
转了一年。
春天的山,全是绿的。
郑凡教他认草药,在溪边认车前草,在树下认茯苓。
有时遇到野兔,郑凡会拿起小石子,“嗖”的一声扔出去,能把野兔惊跑,却不杀。
“山里的东西,能不动就不动。”郑凡说。
沈夜就这样背着刀,跟着郑凡一直走,走累了就坐在石头上歇会儿,渴了就喝溪水。
其余时间沈夜也会练刀,他挥刀劈向空气,刀风比之前更稳。
郑凡有时会看,看了也不说什么,只是把小铃铛敲得更响一点。
夏天的山,有点热。
树叶长得密,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
郑凡会找凉快的山洞,在洞里铺些干草,中午就在洞里歇着。
沈夜会去溪边洗澡,水很凉,洗去一身汗。
晚上,两人坐在火边,郑凡会讲山里的事。沈夜听着,偶尔问一句,大多时候只是听。
秋天的山,变了颜色。
树叶有的黄,有的红,落在地上,踩上去“沙沙”响。
郑凡带着沈夜采草药,采完了就晒在棚子旁边的石头上,晒得干干的,收进带的布包里。
沈夜练刀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能练到天黑,刀风裹着落叶,在身边转。
郑凡会煮红薯粥,粥里放些晒干的野果,甜得很。
冬天的山,又下雪了。
雪落在树上,落在石头上,把山盖得白白的。
棚子里的火,烧得更旺。
郑凡没怎么出去,就在火边锤铁——这次锤的不是铁片,是一根铁条,锤得细细的,弯成了一个小钩子。
“挂东西用。”郑凡说看到沈夜的眼神,淡淡的说道。
沈夜没在意,依旧坐在旁边,擦着刀,刀身被擦得锃亮,能映出火的影子。
一年就这样过去了,平淡,简单。
新年这天,山上下着小雪。
“瑞雪兆丰年啊!好!”郑凡很高兴。
这年,沈夜二十九。
第22章 凌霄步
郑凡随即从布包里掏出一小坛酒,——是之前下山买的,一直揣在怀里,还带着点温。
“喝一口?”郑凡把酒坛递给沈夜。
沈夜接过,喝了一口,辣得喉咙发疼,却暖得很。
“今年,过得也还行。”郑凡说着,嘴角扯出个浅纹,比去年还真切。
沈夜点头,又喝了一口酒,舒坦。
外面的雪落在棚子上,“簌簌”的,火在旁边烧着,暖烘烘的。
沈夜看着郑凡,忽然发现,郑凡好像没那么苍老了。
之前鬓角的白头发,好像少了点,脸上的皱纹,也没那么深了。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去年亮,走路的时候,脚步也比去年稳。
“我二十九了。”沈夜忽然说。
郑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道:“别瞎想,二十九,还小,还小的很呐,你未来的路还长的很!”
“嗯。”沈夜应了声,又喝了口酒。
雪还在下,火还在烧,酒坛里的酒,慢慢见了底。两人没再多说,只是坐在火边,听着雪声,听着柴火声。
——
第二天,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在雪上,亮得晃眼。
郑凡把棚子里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对沈夜说:“今天去山顶看看。”
沈夜点头,背上刀,跟着郑凡往山顶走。
两人走得慢,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到山顶。
山顶很平,能看见很远的地方——能看见山下的镇子,像个小泥点;能看见远处的河,像条银带;还能看见天上的云,飘得很慢。
风。
冷的风。
风里有雪化后的味道,还有太阳晒在石头上的味道。
郑凡站在山顶,头发被风吹得飘起来,像枯草。
沈夜站在他身后,手按在刀柄上。刀柄是凉的,他的手是热的。
“你很不错。”
郑凡的声音被风吹得散了些,却很清楚。
沈夜没说话,他知道郑凡还有话。
“你体内的气很厉害,不简单,老夫看不透。”郑凡慢慢转过身,眼睛看着沈夜,像看一块磨了多年的铁。
“不管你在哪学的,我刀法就不教你了,你有师承。”郑凡继续说着。
沈夜的手指动了动。
他没问为什么。
有些话,不用问。
“修武之人,就该守本心。”郑凡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过来人的沉。
“贪多嚼不烂。嚼不烂的东西,吞下去会噎死。”
沈夜点头。
他懂。
他的刀法也就四个字,劈、砍、斩、截。
“我有一套身法。”郑凡忽然笑了笑。
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却不显老,说道:“一本凡人武学,轻功,叫凌霄步。”
沈夜的眼睛亮了亮。
轻功!他听过。
“比不上修仙者的腾云驾雾。”郑凡说着,抬起脚,轻轻一踮,身子就飘出去半丈远,落地时脚上没沾一点雪。
“但凡人用着,够了。”郑凡的声音很淡。
沈夜看着郑凡,喉咙动了动。
“你想不想学?”郑凡问。
沈夜没犹豫:“想。”
他的声音很稳,没带多余的激动,却比任何激动的话都实在。
郑凡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你可否叫老夫一声师父?”
沈夜愣了愣。
师父。这个词他没叫过。他学刀时,只有一本册子,没有师父。
但他看着郑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只有坦荡。
“师父。”
两个字,说得很沉,像砸在雪地上,落得实。
郑凡的身子颤了颤,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被风吹着,传得很远,远到山下的树林里,惊飞了几只躲雪的鸟。
“好!好!好!”郑凡连说三个好,抬手拍了拍沈夜的肩膀。
“那为师就教你这凌霄步!”
风还在吹。
太阳照在雪上,依旧亮得晃眼。
沈夜看着郑凡,忽然觉得,这山顶的风,真有意境!妙!
“傻站着做什么?”郑凡拍了拍发愣的沈夜,指尖带着点老茧的糙,却很实在。
“山顶风大,先回棚子里去。”
沈夜牵着马跟着郑凡往下走,脚步比来时轻了些——或许是心里松快了,或许是还想着刚才那没痕迹的凌霄步,连踩在雪上的声音,都觉得比平时软。
棚外,让马自由活动。
沈夜跟着进了棚子,郑凡从角落里摸出个陶壶,倒了两碗热水。
水汽冒上来,模糊了两人的脸。
“喝口热的,暖暖身子。”郑凡把碗递过来。
沈夜接过,指尖碰到陶碗的热,心里更暖了。
他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带着身体的乏,都散了些。
“师父。”他放下碗,看着郑凡,眼神里带着点急,却又不敢太急。
“那凌霄步……”
郑凡笑了,指了指他的眼睛,说道:“急不得。想学凌霄步,得先学会看。”
他起身走到棚子门口,指着外面的山林说道:“你且看——看那棵歪脖子树,看树下的石头,看石头上的雪,再看风怎么绕着它们走。”
沈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出去。
树是老松,枝桠歪着伸向山涧,雪压在枝上,却没压断;石头是青灰的,半埋在雪里,露出的部分有几道深纹,像老人的掌纹;风绕着树走,卷着雪沫,落在石头上,却没在石头上留下痕迹。
他以前也看这些,只觉得是树、是石头、是风,可现在经郑凡一提,忽然觉得这些东西里,好像藏着什么他没看懂的门道。
“凌霄步不是凭空跳,也不是纯靠腿劲硬撑。”郑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沉。
“是借劲!——借树的劲,借石头的劲,借风的劲。你得先看懂它们的劲,才能借到。”说着郑凡蹲下身,捡起块小石子,轻轻一抛,石子顺着风的方向,飘到几步外的雪地上,没陷进去,只轻轻碰了一下,就停了。
“看到了?石子轻,顺着风走,就落得稳。你学步,也得像这石子,先看懂风的方向,看懂脚下东西的脾气。”郑凡讲话很慢,沈夜听的很认真,在慢慢理解。
沈夜看着那粒石子,又看了看外面的树和石头,忽然好像抓住点什么。
他点点头,眼神亮了些——不再是刚才的急,而是多了点明白的亮。
第23章 幽山淬武
郑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说道:“不急。从今天起,每天先在棚子周围走,走的时候,眼睛别闲着,脚下也别闲着——踩踩石头,摸摸树干,慢慢找感觉。”
他看着沈夜,眼神里带着点期许:“等你能看出石头哪处硬、哪处软,看出风哪处快、哪处慢,就入门了。”
沈夜重重点头。
他知道,这凌霄步的门,郑凡已经替他推开了一条缝。
接下来的路,得他自己一步一步,看清楚了,走扎实了。
像之前劈石头一样,一步一步来。
“你看这石板。”郑凡用脚尖点了点一块石板的边缘,接着说道:“这里有个小凸起,你踩上去,用三分力,它就能把你弹出去。”
说着,郑凡的脚轻轻一踩。
一声轻响,他的身子像片叶子,飘到旁边的树干上,手一扶,又飘回来,落在沈夜面前。
雪没动,石板没动。
“记住三个词。”郑凡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辨劲,卸劲,借劲。”
沈夜点头。
他把这三个词记在心里,像刻在刀上的纹路。
——
这天以后,沈夜每天又多了一项学习的。
在山顶走。
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要踩在郑凡指的地方。
石头的凸起,树根的结节,甚至是雪下面藏着的枯草。
“脚要轻,像猫。”郑凡跟在他后面,声音像鞭子。
“踩重了,劲就散了;踩偏了,劲就反了。”
沈夜听的很认真,走得也很认真。
雪在脚下化了,渗进鞋子里,凉得刺骨。
沈夜没停。
走了许久,郑凡让他停。
“感觉怎么样?”
“脚有点麻。”沈夜说。
“还有呢?”
“……能感觉到脚下的东西在顶我的脚。”
郑凡笑了:“算你没白走。”
接着,学跳。
郑凡在两棵树之间拉了根绳子,离地面三尺高。
“跳过去。”郑凡说。
沈夜看着绳子,又看了看两棵树的距离——有一丈远。
他想起昨天踩的石板,深吸一口气,脚轻轻一踩地面。
“呼”的一声,身子飘了出去。
差一点。
手指碰到了绳子,身子落了下来,摔在雪地上,雪灌进了脖子里。
“急了。”郑凡走过来,把他拉起来,“借劲不是用蛮劲,是找巧劲。你刚才踩地面太用力,劲没借到,倒把自己的劲泄了。”
沈夜拍了拍身上的雪,没说话,走到起点,又试了一次。
这次,他慢了些。
脚踩在地面时,只用了两分力。
身子飘出去,像被风托着。
过了。
绳子没动。
他落在雪地上,脚很轻,没陷进去。
郑凡点了点头,说道:“再跳,跳一天。”
沈夜没问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跳着。
雪被他踩得化了又冻,冻了又化。
天黑时,他落地,已经能稳稳地站在一根细树枝上,树枝只晃了晃,没断。
沈夜大多数时间,就在山顶和山林里过。
郑凡偶尔会出来,指着一棵歪脖子树说:“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不能碰树枝。”
沈夜就跳。
摔了,爬起来再跳。
郑凡会指着一块突出的岩石:“从这跳下去,借下面的石头反弹,再跳上来。”
沈夜也是立马就跳。
石头很滑,他摔过好几次,胳膊上擦破了皮,渗出血,冻成了冰碴。
他没喊疼。
郑凡也没问。
只是偶尔会丢给他一瓶伤药,是用山草药熬的,闻着有点苦,却很管用。
有一次,下了小雨。
山林里的石头更滑了。
郑凡让他从一块丈高的岩石上跳下来,借下面的三块小石头反弹,落到对面的土坡上。
沈夜试了三次,都摔了。
第三次摔下来时,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咬着牙,没出声。
郑凡站在旁边,看着他,没说话。
沈夜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又走到岩石上。
这次,他没急着跳。
他看着下面的三块小石头,看了很久。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雨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郑凡说的“辨劲”——不是看石头的样子,是看石头的位置,看石头能承受的力。
他深吸一口气,脚轻轻一踩岩石边缘。
身子落下去,脚在第一块小石头上一点,借劲飘向第二块;再一点,飘向第三块;最后一点,身子像箭一样,射向对面的土坡。
落地时,他稳稳地站着,没摔。
郑凡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凌霄步的极限,不是三五米。”
沈夜看着他。
“是你心里的极限。”郑凡说,“你心里觉得能跳,就能跳;你心里觉得不能,就不能。”
沈夜懂了。
就像他练刀时,一开始觉得自己砍不到远处的树枝,后来练得多了,心里觉得能砍到,刀就真的能砍到。
——
一年。
很快。
山里的雪下了又化,化了又下。
沈夜的日子很简单:练刀,学身法。
每天天不亮,他就起来练刀。
在棚子旁边的空地上,对着树练。
劈、砍、斩、截。
体内的气越来越顺,现在气正在冲击双臂肘部的地方——曲泽穴。
郑凡有时也会站在旁边看,不说话,只在沈夜练完后,指一指树干上的刀痕,说道:“你的刀太急,像没头的苍蝇。要沉,像山。”
沈夜就改。
他慢慢练,每一刀都用足了劲,却又收得住劲。
砍在树上时,刀痕很深,却很整齐,树干只是轻轻晃,不会乱颤。
后来,他不用对着树练了。
他对着风练。
刀挥出去,能听到风被劈开的声音;刀收回来,能感觉到风顺着刀身流走。
终于,某天郑凡说:“你的刀,有那么一点魂了。”
练完刀,就去练凌霄步。
从山顶到山脚,从树林到溪边。
他能踩着树枝飞,能借着风跳,能在光滑的冰面上走,不留一点痕迹。
郑凡看着他的变化,没多说什么,只是偶尔会独自下山买几坛酒,回来和沈夜喝。
酒辣得喉咙发疼,却暖得很。
沈夜喜欢上了喝酒。
“你今年三十岁了吧。”有一次,郑凡喝着酒,忽然说。
沈夜点头。
“三十岁,难得。”郑凡看着远处的山,再次说道:“你的心,很纯,修武…”
沈夜没说话,只是喝了口酒。
他知道,他的路。
第24章 初遇灵兽
这一年,沈夜变了很多。
以前,他的眼神很空。
现在,他的眼神很稳,像山,像河。
现在,他的手更稳,握刀时,刀就像长在他手上一样。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
沈夜站在山顶,练了一遍凌霄步。
他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从这块岩石跳到那块岩石。
风在他耳边吹,雪在他脚下化。
他跳得很高,很高。
他落在一块最高的岩石上,看着远处的山,远处的河,远处的镇子。
镇子不再像小泥点,河不再像银带,云不再飘得慢。
他能看清镇子里的房子,能看清河里的鱼,能看清云里的风。
郑凡站在山脚下,看着他,笑了。
他拿出一坛酒,喝了一口。
酒还是辣的,却比以前更暖了。
风卷着酒的香味,飘到山顶。
沈夜闻到了,也笑了。
这一年,他没白过。
“接着!”
就在这时一声喊,从山脚下飘上来。
沈夜抬眼时,酒坛已在半空,红布封口被风吹得猎猎响。
他脚没动,只腰腹一拧,人像片羽毛飘出去三尺,指尖在坛底轻轻一勾,坛身便稳了。
动作没带起半分雪,连脚下的地面都没留个印子。
“好步!”郑凡坐在石头上笑,手里还拎着个酒坛,继续说道:“这凌霄步,有长进!”
沈夜提着酒坛走过去,脚步轻得听不见声。
他蹲下身,指尖在石面上敲了敲,三块松动的碎石被他按得归了位。
“昨日试了试,从鹰嘴岩到山顶,不用借树,单凭风劲就能飘过去。”
“飘过去不算本事,你试试顶着风飘,再试试带着东西飘。当年我师父让我背块磨盘跳崖,差点没把我摔成肉饼。”
沈夜笑了,没接话。
他拧开酒坛封口,酒气混着雪味冒出来,辣得人鼻子痒。
他灌了一口,酒液烧过喉咙,暖意在肚子里散开。
“好酒!”
“山下老王头的新酿,埋了三年。”郑凡也灌了一口,抹了把嘴。
“你这刀法也有进步,不错不错。”郑凡心情不错的说道。
沈夜摸了摸刀鞘。
用了一年,刀柄被手汗浸成了深褐色。
“还是您说的,要沉,像山。”沈夜回答。
“山也会动。”郑凡指了指远处的云,“风来的时候,山不动,但树会摇,石会响。你的刀要像山,你的步要像树,动静得合得来。”
沈夜点头。
他懂。
就像上次跳绳子,一开始总急着用劲,后来慢下来,脚踩在地上像猫踩棉花,身子自然就飘起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沈夜的步子越走越远。
从山顶到山脚,从树林到溪边,有时还会绕到后山的乱石滩。
那里的石头滑,还藏着暗沟,郑凡说,能在乱石滩走稳,才算真的懂了“辨劲”。
这天清晨,沈夜起得早。
天还没亮透,林间飘着薄雾。
摸了摸小夜的鬃毛,热热的。
带上刀,就出发了,沈夜想试试在雾里练习凌霄步。
雾很浓,五步外就看不清东西。
沈夜脚步放得极慢,每一步都先探探脚下——是软雪,是硬石,还是枯树枝,都得摸清楚。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雾稍微散了点。
前面忽然传来“簌簌”声,不是风吹树叶的响,是东西在草里爬的响。
沈夜停了脚,屏住呼吸。
他的耳力比以前好太多,能听出那声音很沉,每一下都带着劲,不像兔子,也不像狐狸。
雾又散了些。
是一条蛇。
蛇身有碗口粗,通体黑得发亮,鳞片上还凝着霜,像披了层黑铁。
它的头不是普通蛇的三角头,是方的,眼睛是血红色,盯着沈夜时,像两团火。
沈夜的手握紧了刀把。
这蛇给他的感觉,像极了当年遇到的赵青——冷,狠,不是普通的蛇,类似于修仙者的蛇,灵兽!
这蛇还带着股压人的劲。
但沈夜也不是当年的沈夜了。
突然面前蛇动了。
不是爬,是弹!
像根黑箭,直扑沈夜的喉咙!
沈夜脚一错,人往后飘出五尺。
蛇扑了空,尾巴在地上一扫,三块石头被扫得飞起来,砸在树上,“咔嚓”断了两根枝。
好劲!
这下沈夜心里有数了。
不过他没慌,只盯着蛇的七寸。
打蛇打七寸!
就见蛇又弹了过来,这次速度更快,带着股腥风。
沈夜身子一矮,贴着地面飘出去,指尖在地上一按,一块碎石被他弹向蛇眼。
蛇头一偏,碎石擦着它的鳞片飞过去,没伤着。
但这一下,它的攻势慢了半分。
沈夜趁机绕到蛇的侧面。
举刀,一劈。
“嘭”的一声。
沈夜的手被弹得发麻,蛇却只晃了晃头,鳞片上连个印子都没有。
硬!硬的离谱!
刀虽说没开刃,但力道也是相当大!
沈夜往后退了两步。
蛇转过头,血红的眼睛盯着他,嘴里吐着信子,信子上还带着黑色的液珠,滴在雪地上,雪瞬间化了个洞。
有毒!剧毒!
沈夜不敢大意。
他脚在地上轻轻一点,人飘到旁边的树上,脚踩在细枝上,枝子只晃了晃。
蛇抬头看他,尾巴一甩,身子缠上树干,爬得极快。
沈夜脚一蹬树枝,人飘向另一棵树。
蛇跟着弹过来,张口就咬。
沈夜侧身避开,举起刀对着蛇的眼睛扎过去。蛇眼却没伤着,它躲开了!
只被划了下鳞片。
这蛇的防御,比想象中还强。
沈夜落在地上,脚踩着一块凸起的石头。
蛇也落在地上,身子盘成一圈,头抬得高高的,像座小黑山。
它忽然发出“嘶嘶”的响,鳞片开始发光,黑亮的鳞片上竟透出点紫意。
不好!
沈夜刚想动,蛇忽然喷出一口黑雾。
雾很浓,带着股腥臭味,闻着就让人头晕。
沈夜屏住呼吸,脚一飘,退出黑雾的范围。但还是慢了点,眼角沾了点雾,瞬间就麻了。
蛇趁着这个空隙,又弹了过来。
这次它没咬喉咙,改咬手腕。
沈夜手一缩,袖子被蛇牙勾住,“嗤”的一声破了。他借着这股劲,身子往后飘,脚在地上一踩,一块大石头被他踢起来,砸向蛇头。
第25章 蛇毒
“嘭”的一声闷响。
蛇头被砸得一低,身子晃了晃。
但石头碎了,蛇头却没事。
沈夜见此心里已有了主意。
把刀插地上,他没再躲,反而迎着那蛇冲过去。
蛇以为他要硬拼,张口就咬。
沈夜脚一错,人绕到蛇的身后,手抓住蛇的尾巴,借着蛇转身的劲,把蛇往旁边的岩石上甩。
“咚”!
蛇身撞在岩石上,发出巨响。
沈夜没松手,甩了一下又一下。
每一下都借着蛇自己的劲,也借着岩石的劲。蛇被甩得晕头转向,鳞片开始脱落,黑血从鳞片下渗出来。
但它还没断气。
蛇忽然猛地一挣,尾巴缠住沈夜的胳膊。
沈夜只觉得胳膊一紧,像被铁箍箍住,骨头都要碎了。
他咬着牙,气往胳膊上聚,试图挣开。
但蛇的力气太大,越缠越紧。
蛇头转过来,血红色的眼睛盯着沈夜,嘴里的信子都快碰到他的脸。
沈夜知道,不能坐以待毙。
他深吸一口气,脚在地上一踩,人带着蛇一起飘起来,然后猛地往下一坠,把蛇的身子往地上砸。
“咔嚓!”
这次有骨头断裂的声音。
蛇的身子软了一下,缠在沈夜胳膊上的力气也小了。
沈夜趁机松开手,往后飘出三尺,拔出地上的刀冲了过去,对着蛇的七寸,用尽全力砍了一刀。
“嘭”!
蛇的七寸凹了下去,黑血喷了出来。它在地上扭了两下,不再动了。
沈夜松了口气,刚想喘口气,忽然觉得手背一疼。
他低头看,刚才那一下,蛇牙竟然咬在了他的手背上!
黑色的毒液顺着牙印渗进去,瞬间沈夜就麻了。
沈夜心里一紧。
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按住伤口,试图把毒液挤出来。
但毒液扩散得太快,很快,麻木感就顺着胳膊往上爬,爬到肩膀,再爬到脖子。
天旋地转!
沈夜扶着旁边的树,才没倒下去。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风声也变得遥远。
就在这时,沈夜体内的气竟自己动了起来,像一把小刀,在血管里游走,碰到毒液就劈过去。
麻木感被挡住了,没再往上爬。
沈夜咬着牙,拖着蛇的尸体往回走。
蛇很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还有断断续续的黑血。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看到了棚子。
郑凡正坐在门口,拿着小锤在敲打着什么。
沈夜刚想说话,眼前一黑,人就倒了下去。
在失去意识前,他只看到郑凡冲过来的身影,还有郑凡盯着蛇尸体时,眼里的惊色。
郑凡一步上前扶住沈夜,手搭在他的脉上。
眉头瞬间皱紧。
蛇是“玄铁鳞蛇”,二品灵兽,鳞片比玄铁还硬,毒液能瞬间放倒一头熊。
但沈夜的脉,却没乱。
他能感觉到,沈夜体内有股气,正自主运转着,像一把活的刀,把蛇毒一点点劈开、清除。
这气很烈,却又很稳,不像普通的内劲,倒像……像刀魂入了体。
“怪哉。”郑凡喃喃自语。
“这小子的气……”
就在这时一声嘶吼传来。
是小夜。
它不是跑,是踏。
蹄子落在雪上,轻得像猫,却带着劲,每一下都把雪踩得“咯吱”响。
它绕着沈夜转了一圈,用脖子蹭沈夜的胳膊。
沈夜没反应。
小夜的耳朵耷拉下来,尾巴甩了甩,它又蹭了蹭沈夜的脸,还是没反应。
这次,它急了。
又是一声嘶鸣。
不是烈的,是哑的,像被什么堵着喉咙,却透着慌。
它人立起来,前蹄在半空悬了悬,没落下,怕踩着沈夜。
然后它落下来,用头顶着沈夜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力道很轻,像在推一片羽毛。
可沈夜还是不动,手背的黑血渗出来,染了雪,像朵黑花。
小夜的鼻子凑过去,嗅了嗅那黑血,猛地打了个响鼻,往后退了半步,眼神里竟有了惧意。
但它没走,又顶上去,这次力道重了点,沈夜的身子晃了晃,还是没醒。
“行了,他没死,老头子我还在呢。”郑凡看着小夜说道。
小夜的耳朵瞬间竖起来,盯着郑凡,鼻子里呼呼喷着气,像是在催。
郑凡伸出手,指尖离小夜的鬃毛还有三寸。
小夜没躲,只是把头往沈夜那边偏了偏。
“他死不了。”郑凡的手落在小夜的鬃毛上,轻轻揉了揉。
“你还有点灵性!外面等着吧,有我在。”
小夜的尾巴又甩了甩,蹭了蹭郑凡的手,然后往后退了两步,立在棚门口,
随即郑凡抱着沈夜进了棚。
棚里很暗,只有角落里的火折子亮着,昏黄的光裹着烟,飘在梁上。他把沈夜放在干草堆上,干草是沈夜昨天晒的,还带着点太阳的味道。
郑凡蹲下来,看着沈夜的脸。
沈夜的脸很白,嘴唇却有点紫,手背的伤口周围,皮肤已经黑了,像涂了墨。可他的胸口,还在轻轻起伏,脉相也稳,不像中了玄铁鳞蛇毒的人。
“你小子,倒会捡便宜。”郑凡笑了,声音很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玄铁鳞蛇的毒,能把石头都化了,你却能撑着走回来,体内那股气,属实是邪门。”
随即他伸出手,摸了摸沈夜的眉心。
沈夜的眉心很凉,像块冰。
“既然叫我师父,那师父就再给你添点缘。”郑凡的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眉心,说道:“让你从此,凡毒不侵!”
说罢,郑凡闭住双眼。
棚里的空气突然凝了,火折子的光晃了晃,像是被什么压着。
片刻后,郑凡的眉心处,渗出一点血珠。
血珠慢慢变大,最后凝成一颗晶体,红得像火,悬在他眉心前,泛着淡淡的光。
他手指一点,那晶体飘起来,落在沈夜的眉心,像水滴进了沙,瞬间没了踪影。
沈夜此时的意识,是飘的。
像在雾里走,看不见路,也摸不到边,只有一股热流,从手背往身上窜,烧得他骨头缝都疼。
他想喊,却喊不出声;想动,四肢却像被绑着,连指尖都动不了。
毒!
沈夜也是暗自懊悔,自己还是大意了。
稍微有点成绩,飘了……
第26章 晶融
就在这时,沈夜突然感觉眉心一暖。
不是热,是温,像春日里的第一缕阳光,从眉心渗进来,顺着鼻梁往下走,到了胸口,然后散开,像水漫过石头。
他“看”到了——那暖是红的,像丝,缠着体内的蛇毒。
蛇毒本来很凶,像团火,可一碰到那红丝,就蔫了,缩成一团,被红丝裹着,慢慢转。
转着转着,红丝突然凝成一颗小球,把蛇毒全裹在里面。
小球悬在他胸口,亮了亮,然后“咔嚓”一声,碎了。
碎开的红,和黑,混在一起,竟没打架,反而像融了的雪,顺着他的经脉,往四肢百骸流。
热没了,疼也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舒服,是松快,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连呼吸都顺了。
他体内的气,本来像条小溪,此刻竟变成了河,奔得快,却稳,顺着经脉流,没一点阻碍。
流到双臂时,气突然顿了顿。
是曲泽穴。
只见那股气直接撞上去,“嘭”的一声,像撞开了门。
穴开了。
一股更猛的气,从曲泽穴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走,到了手腕,又绕回来,和之前的气汇合。
沈夜能感觉到,双臂突然轻了,像没了重量,连之前被蛇尾缠住的酸麻,都没了踪影。
他想睁眼,眼皮却还是重,像粘了胶。可他不慌了,意识也不飘了,像落在了软床上,暖烘烘的,连梦都没了。
棚外的雪,还在飘。
郑凡站在雪地里,看着棚里的沈夜。
沈夜的胸口,起伏得更稳了,脸色也慢慢有了血色,不再像之前那样白。
他摸了摸下巴的胡须,笑了,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小夜也在兴奋的嘶吼。
沈夜好起来了,它高兴。
“蠢马!消停点!让他多休息休息。”郑凡对着小夜说道。
小夜听闻,淡定停止嘶吼,转身,吃草,一气呵成,仿佛刚吵闹的不是它。
郑凡见此,也是露出笑容,这马很有灵性,生为凡马,实属不易。
随即郑凡转身,看向那具玄铁鳞蛇的尸体。
蛇尸躺在雪地里,黑鳞还亮,却没了之前的凶气,像块死铁。
郑凡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指,对着蛇鳞划了一下。
没有声。
蛇鳞却开了,像被刀割过,齐得很,连皮下的肉都没碰着。
之前沈夜用刀砍、用石头砸,都没在这鳞上留下印,可郑凡的手指,像划纸。
就那么轻轻一划。
郑凡把蛇皮剥下来,铺在雪地上。
蛇皮很韧,黑鳞像嵌在上面的玄铁,亮得晃眼。
他又把蛇牙拔下来,牙很长,尖得像针,根部还沾着黑毒,滴在雪上,雪“滋”的一声,化了个洞。
“蛇皮做内甲,鳞能挡刀。”郑凡把蛇牙放进怀里,又割下蛇肉,继续说道:“蛇肉熬汤,加草药,补得很。”
随即他拎着蛇肉,进了棚,把肉放进铁锅里,加了山泉水,又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倒出点草药——有金银花,有当归,还有些不知名的,绿的,黄的,丢进锅里。
火生起来,烟从棚顶的缝里飘出去,混在雪雾里。
凡火煮灵兽肉,慢。
郑凡不急,他坐在火堆旁,添了根柴,看着锅里的汤,慢慢冒热气。
小夜它偶尔会把头探进棚里,看一眼沈夜,然后又缩回去。
三天。
雪下了三天,沈夜昏迷之时就开始下开。
棚周围的雪,堆得有半人高,像堵墙。
棚里的火没灭过,锅里的汤,熬了三天,香味飘得远,连后山的动物,都跑到棚子附近,蹲在雪地里,嗅着香味,却不敢靠近。
第三天清晨,雪停了。
太阳爬上山头,金的光,洒在雪上,亮得晃眼。
棚里的火,还在烧,锅里的汤,冒着白气,香味更浓了,香的像要把棚子撑破。
沈夜的眼皮,动了动。
先是闻见了香。
不是柴火的香,是肉的香,混着草药的香,还有点鲜,顺着鼻子钻进去,勾得肚子里的东西,直叫。
他昏迷了三天,肚子早空了,那叫声,在棚里很响,像打雷。
他的意识,慢慢回来,不再像之前那样飘,而是落了地。
他能感觉到,自己躺在干草上,身上盖着毯子,暖烘烘的。
手背不疼了,胳膊也不麻了,浑身都松,像卸了千斤的石头。
他动了动手指,灵活,没一点僵。
他抬了抬胳膊,轻,比以前轻多了,气顺着胳膊流,没一点堵。
“醒了?”
棚外的声音,是郑凡的,带着点笑。
紧接着,棚门被掀开,郑凡端着个陶碗进来。
碗里是汤,乳白的,飘着几片绿草药,还有块蛇肉,香更浓了,沈夜的肚子又叫了。
郑凡把碗递过来,说道:“饿了吧?玄铁鳞蛇的肉,熬了三天,补的很。”
沈夜坐起来,接过碗。
碗有点烫,指尖却暖,那暖顺着手指,传到心里。
他看了看碗里的肉,又看了看郑凡,想说什么,却被肚子的叫声打断了。
郑凡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先吃,吃饱了再说,你小子!”
沈夜点点头,拿起木勺,舀了口汤。
鲜,不腥,草药的味也淡,只一点香,喝下去,暖从肚子里散开,顺着经脉流,舒服得他喟叹了一声。
又舀了块肉,嫩,入口就化,嚼着,满是鲜。
他饿坏了,眨眼间,碗就空了,连碗底的汤,都舔干净了。
连续吃了两碗,他摸了摸肚子。
满!暖!浑身都有力!
他抬起头,看向郑凡,眼神里有疑惑——他中了毒,一点没事,身体,好像也不一样了,还有那朦胧中的红是什么。
郑凡看着他,嘴角咧开:“想知道?”
沈夜点头。
郑凡指了指锅里的汤:“先别急,把汤喝完,你体内的气,还没稳,再养养。”
他顿了顿,看向棚外的小夜。
小夜立在雪地里,太阳照在它身上,黑鬃毛亮得像玄铁。
“它等你三天了。”郑凡说。
“等你稳了,好好带它出去溜溜,不错的一匹马!”
沈夜看向棚外,小夜早就感应到了,马头早就转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尾巴一甩一甩,扫开身上的雪。
“哈哈哈哈~”沈夜突然放声大笑。
“呵呵,你小子!下回注意。”郑凡在一旁说道。
棚里的火,还在烧,锅里的汤,还在冒气。
雪地里的光,亮得暖,没一点冷。
第27章 十年气血
——
棚内。
陶碗里的汤还冒着热气,乳白的汤色里依旧飘着几片翠绿的草药,香气在棚子里绕着圈,连角落里的干草都沾了几分鲜气。
沈夜又喝完二碗,他放下碗,指尖还带着陶碗的温度,目光落在郑凡身上。
郑凡正用一根木勺搅着锅里的汤,火塘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跳起来,又落回灰烬里。
小夜的头从棚门外探进来,黑亮的眼睛盯着锅里的肉,鼻子轻轻嗅着,尾巴在雪地里扫出细碎的雪末。
“它也馋了。”郑凡头也没抬,指了指锅里。
“少盛点肉给它,别放草药,它招架不住。”
沈夜应了声,拿起另一个粗陶碗,从锅里舀了几块炖得软烂的蛇肉,又盛了点清汤。
他走到棚门口,小夜立刻凑过来,温顺地低下头,舌头一卷,就把肉卷进了嘴里,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吃完还蹭了蹭沈夜的手背,尾巴在雪地里扫出两道浅痕。
等小夜吃完,沈夜把碗放在雪地里,转身回到棚里。
他看着郑凡,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问出了那句话:“师父,我昏迷的时候,眉心那团红……是什么?”
郑凡刮锅底的动作顿了顿,木勺在铁锅里“叮”地响了一声,在寂静的棚里格外脆。
他抬头看了沈夜一眼,目光扫过沈夜胸口——那里的起伏比昨天稳了很多,脸色也有了血色,不再是之前的惨白,说道:“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沈夜坐直了些,身下的干草硌得后背痒,他却没动。
“那红丝裹住了蛇毒,还让我体内的气顺了……好像我身体都有了不一样的变化,怎么会不值一提?”
郑凡把木勺扔回锅里,站起身走到棚门口。
雪停了,太阳挂在山头,把雪地照得晃眼,远处的树林覆着雪,像铺了层白绒,连风都软了些。
郑凡开口道:“不过是我十年的气血之力罢了。你小子走运,我的气血,你的气,再加上蛇毒,三样混在一起,倒成了机缘。”
他顿了顿,看向沈夜,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许,继续说道:“现在的你,凡毒基本侵不了身了。寻常的蛇毒、蛊毒,碰着你都得绕道走。”
“凡毒不侵……”沈夜喃喃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似乎还能感觉到那股暖流的余温。
“十年气血之力?”
沈夜手里的陶碗“哐当”掉在地上,摔成了三瓣。
汤汁溅在干草上,很快就被吸干,只留下一圈深色的印子。
郑凡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拿起脚边的扫帚,递给沈夜。
沈夜现在也懂些粗浅的武学常识,知道气血是练家子的根本——年轻人气血旺,耗了能补;可郑凡头发都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进雪粒,十年气血,那是从骨头缝里榨出来的东西,怎么能说“不值一提”?
“师父,这……”他想站起来,却被郑凡伸手按住了肩膀。
“坐下。”郑凡的手很沉,带着股稳劲,掌心的老茧蹭得沈夜肩膀发疼。
“我还没那么脆弱。这点气血,养个三五年也就回来了。”郑凡顿了顿,目光飘向棚外的小夜——那马正低头啃着雪地里的干草,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棚子。
“再说,我帮你,也是帮自己。”郑凡缓缓说道。
“师父,那可是十年……”
沈夜不懂气血之力怎么提取,但他知道,人活一世,气血是根本。
十年的气血,那是从骨头缝里榨出来的东西。
郑凡没在解释,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别想那么多,先把地上的碎片扫干净。你小子,心思太重,不像个练家子,倒像个酸秀才。”
沈夜没再追问,他拿起扫帚,默默地扫着地上的碎瓷片。
郑凡在,不远游。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在了沈夜的心里,很快就扎了根。
——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平静。
雪停了之后,太阳出来了,雪开始慢慢融化,棚子周围的雪水汇成小溪,顺着山坡往下流。
郑凡把玄铁鳞蛇的皮硝制好,又用山里的藤条缝了件内甲,黑色的蛇鳞嵌在皮上,亮得晃眼,摸上去又软又韧。
“这个送你,寻常的刀砍斧劈,伤不了你。”郑凡把内甲递给沈夜,又拿出两个用蛇牙做的匕首,刀柄是用蛇骨磨的。接着说道:“这两个小玩意,你带着防身,蛇牙上的毒还在,普通人碰着就倒。”
沈夜接过内甲和匕首,心里暖暖的。
现在的沈夜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刀、练步。
他体内的气比以前顺了很多,一圈又一圈,快得像条河。
郑凡没教他新的招式,只让他扎马步——一站就是半天,沈夜腿酸得发抖也不敢动。
“气是根,腿是柱,柱不稳,根再深也没用。”郑凡说道。
中午的时候,他们会去山里打猎。
郑凡的箭法很准,拉弓、搭箭、射箭,一气呵成,箭箭都中要害。
沈夜跟着学,却总射不准。
“别急。”郑凡帮他调整姿势,手指按住他的肩,说道:“拉弓要稳,瞄准要准,放箭要快。心要静,别想太多。”
沈夜照着做,果然好多了。
傍晚的时候,他终于射中了一只野鸡。
小夜也每天跟着他们,白天在山里吃草,晚上就卧在棚门口,像个守护神。
有时候沈夜练得晚了,小夜还会用头蹭蹭他的胳膊,像是在催他休息。
日子一天天过去,山里的草开始变绿,树上也冒出了新芽。
又是一月光景。
沈夜的功夫进步得很快,郑凡看在眼里,心里也很高兴。
一天傍晚,沈夜练完功,坐在火堆边,看着郑凡。
“师父,您以前是做什么的?”沈夜忽然问道。
郑凡正在擦弓的手顿了顿,说道:“以前?太久忘了。”他把弓放在一边,拿起酒囊,喝了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
“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做过很多事,现在都记不清了。”
“那您今年多大了?”沈夜又问。
第28章 江湖,修武
郑凡的手顿了顿,他抬起头,看着棚外的夕阳,眼神有些恍惚,说道:“年纪啊……好久没算过了。”
他想了想,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声音缓缓传出:“我想想……我小时候,还见过先帝打仗,那时候先帝还年轻。后来先帝驾崩,新帝即位,到现在已经换了不知几个皇帝了。算下来,我今年大概三百多了吧。”
“三……三百多?”沈夜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师父,您……您可是修仙者?”
在沈夜的认知里,只有修仙者才能活这么久,现在这个世道,普通人能活八十就算高寿了,他一直以为郑凡是个不到七十的老头,没想到竟然三百多岁了。
郑凡听了,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棚子里回荡,震得屋顶的干草都掉了几根。
“修仙者?我可不是。谁说修仙才能长寿?”郑凡笑着说道。
“修武也能长寿,只不过现在修武的人少了,大家都觉得修仙好,能飞天遁地,能长生不老。可他们不知道,修仙者要渡劫,要受天雷劈,一个不小心,就魂飞魄散了。”郑凡说着,
沈夜却没怎么听进去,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修武能活三百岁”的事。
郑凡看着他,继续说道:“修武,不靠天地灵气,不靠丹药法宝,只靠自己的身体,靠自己的气血,靠自己的意志。把身体练到极致,把气血养到最足,就能活得久,就能打得过修仙者。”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继续说道:“那些修仙者,看起来风光,其实早就脱离了人生的乐趣。他们不吃饭,不喝酒,不娶妻生子,整天就知道打坐修炼,活得像个木头人,有什么意思?”
沈夜听得入了迷,他以前只简单听说过江湖,听说过修仙者,可从来不知道修武还有这么多门道。
“那……那江湖呢?”沈夜问道,“我以前听人说,江湖里有很多厉害的人,有侠客,有刺客,还有那些大家族,他们是不是都修武?”
郑凡点了点头,喝了一口酒,说道:“江湖啊,没那么简单。”
他放下酒碗,眼神变得悠远。
“江湖里的人,分三六九等。最底层的,是那些普通人,他们没什么功夫,只能靠刀口舔血过日子,凭着一股狠劲儿在江湖里混,今天活,明天可能就死了。”
“再往上,是那些有家族传承的人。他们家里有祖传的武学,有长辈教他们练功,有资源供他们修炼。这些人,在江湖里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一般人不敢惹。”
“然后是皇族。皇族手里有兵,有权力,他们也练功夫,不过他们练功夫更多是为了打仗,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皇族里也有厉害的人,比如禁军统领,比如将军,他们的功夫,比一般的江湖人还要厉害。”
郑凡讲的头头是道,沈夜听的频频点头。
“再往上,就是真正的修武者了。”郑凡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眼神里带着几分激动。
沈夜也坐直了身子,咽口唾沫,打算好好听。
“修武者,第一步是淬体。把身体练得比钢铁还硬,把气血养得比烈火还旺。淬体之后,是通脉,通脉需以敏锐感知和坚韧意志,寻找到那一条条隐藏在肌体深处的经脉。接着就是凝脉,稳固的经脉能进一步滋养身体,延长寿命。然后是,化境,凝境,罡境!最后则是武尊、武圣!”
“武圣?”沈夜重复了一遍。
“对,武圣!文史记载,此界无数年来只出现了一个!”郑凡的眼神里带着崇拜。”
郑凡继续说道:“他,凡体战仙!据说和个超级修仙宗门对战!最后还打赢了,但是他失踪了。有人说他飞升了,有人说他归隐了,还有人说他死了。”
他顿了顿,看向沈夜,继续说道:“不过现在还有人修武,就说明了修武也是一条出路。修仙者虽然厉害,可他们有天劫,有心魔,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而修武者,只要肯努力,只要能坚持,就能一点点变强,就能活得久,就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沈夜听着,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归一诀。
那本册子是他在武圣庙找到的,封面已经泛黄,上面写着“归一诀”三个字。
那本册子,会是那个“凡体战仙”的武圣留下的吗?是同一个人吗?
他没问出口,只是把这个疑问埋在心里。
火堆里的柴“噼啪”爆了个火星,照亮了郑凡的脸。
郑凡坐在火堆边,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继续说道:“江湖上有句话,‘捷径是鬼门关,硬路是阳关道’。那些想走捷径的人,大多没好下场。要么被丹药的毒反噬,要么被修仙者当棋子,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顿了顿,把树枝扔在火堆里,又说道:“还有句话,‘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你练得再厉害,要是不懂人情世故,也活不长。有的人功夫不高,却能在江湖上混得风生水起,靠的就是人情世故。”
沈夜听得很认真。
他以前觉得江湖就是打打杀杀,现在才知道,江湖比他想的复杂得多。
“那真正厉害的修武者,都在哪里?”沈夜又问。
“藏在山里,藏在市井里。”郑凡笑了笑。
“有的是我这样的老头,躲在山里养老,不想管江湖上的事;有的是年轻人,在市井里磨练心性,一边干活一边练功。他们不张扬,不惹事,却比那些江湖上的‘名人’厉害得多。”
“我年轻的时候,认识一个修武者。”郑凡的眼神飘向远处,像是在回忆。
“他是个铁匠,在镇上开了个铁匠铺,每天打铁,一边打铁一边练臂力。我跟他比过武,他一拳能把铁块打扁,我都不是他的对手。后来他死了,不是死在仇人手里,是死在病床上——他老了,气血衰了,再厉害的功夫,也挡不住生老病死。”
沈夜沉默了。
他想起郑凡说的“修武能长寿”,却忘了,再长寿,也有死的一天。
第29章 回镇
火堆里的柴又爆了个火星,红亮的光在郑凡眼角的皱纹里晃了晃。
他看着沈夜垂下去的脑袋,枯瘦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声音比刚才缓了些,像山涧里浸过凉的石头,说道:“小子,别耷拉着眉。活几百岁和活几十岁,差的不是数字,是你活着的时候,有没有把日子过成自己的。”
沈夜抬了抬头,眼里还蒙着层雾。
“修仙的人求长生,求到最后把自己活成了石头。连风刮过脸是什么感觉都忘了。”郑凡捡起根树枝,拨了拨火堆,火星子窜得更高了些。
“咱修武的不一样。饿了就煮锅肉,渴了就灌口酒,练累了往草垛上一躺,能闻见天上云飘过去的味儿。就算明天死,今天吃过的肉、喝过的酒、练过的武,那都是真的!”郑凡认真的说着。
沈夜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身边的刀。
刀依旧没开刃,胜在握在手里踏实。
——
接下来的日子也依旧还是老样子。
天不亮沈夜就起来练凌霄步,气血在身子里慢慢滚。
然后是练刀,劈、砍、斩,截,动作简单,可每一下都用足了劲,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地上晕开小圈。
中午郑凡会继续教他认草药,教他搭配。哪些能止血,哪些能治风寒,沈夜都记在心里。
傍晚的时候溜马,走得慢,沈夜牵着缰绳,一边走一边琢磨白天练的功夫。
日子久了,沈夜觉得身子里的气畅行无阻。以前练刀的时候总觉得会有股劲堵在某个穴位,现在那股气能顺着胳膊直接窜到指尖,握刀的时候更有力了。
可他总觉得还有些穴位没开,像是隔着层纸,摸得到,却捅不破。
这天练完刀,沈夜擦着汗,问郑凡:“师父,我怎么觉得我体内好像还有些穴位没开?”
郑凡正坐在石头上喝酒,闻言瞥了他一眼,把酒碗递过去:“先喝口。”
沈夜接过酒碗,抿了一口,依旧辣。
“急什么?”郑凡拿回酒碗,喝了一大口。
接着说道:“你这身子骨,就像那没开刃的刀。刚打好的刀坯子,得慢慢磨,磨到火候了,开刃才快。你现在通的穴位 ,是底子,底子没打牢,开再多穴位也没用。”
郑凡又指了指沈夜的刀:“你这刀,现在开刃了也砍不动修仙者。得等你把力气练足了,气血养够了,到时候我给你开刃,砍普通修仙者不在话下!”
沈夜点了点头,把刀抱在怀里。
他知道郑凡不说空话,就像之前教他练步,一开始他总走不稳,郑凡也不催,就让他慢慢走,走了一个月,自然而然就入门了。
就这么又过了数月。
山里的树叶黄了又绿,风里的味儿从凉变热,再变凉。
郑凡某天早上起来,看着远处的山,突然说:“该回去了。”
沈夜正在练刀,闻言愣了愣:“回镇上?”
“嗯,出来快两年了,回去看看。”郑凡拍了拍身上的灰,说道:“顺便看看镇上的老伙计,还有我那医馆,别荒了。”
沈夜点头,转身去收拾东西。
郑凡说去哪就去哪。
收拾东西没花多少功夫。
沈夜把草药包好,刀别在腰上,郑凡就带了个酒葫芦,还有几件换洗衣物。小夜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沈夜牵着缰绳,郑凡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走了两天,快到镇上的时候,空气突然变了。
风里没有了以前的烟火气,反而带着股说不出的闷,像是要下雨,又下不下来。
沈夜觉得心里发慌,脚步快了些,小夜跟不上,被拽的在后面“咴咴”地叫,急得直甩尾巴。
郑凡此时停下脚步,看了看镇上的方向,眉头皱了皱,又很快舒展开,继续往前走说道:“别慌,没事。”
到了镇上,沈夜一眼就觉得不对。
以前这个时候,街上应该有不少人,卖菜的、卖肉的、打铁的、挑着担子赶路的,热闹得很。
可现在街上冷冷清清,没几个人影。
路边的商铺关了不少,门板上积了层灰,有的门板还破了个洞,像是被人砸过。
以前常去的铺子,现在连招牌都没了,只剩下空荡荡的铺子。
医馆在巷子深处,但是离街口不远。沈夜远远就看见了,心里一紧——医馆的门大开着!
郑凡走在前面,脚步很轻,没发出一点声音。沈夜跟在后面,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
进了医馆,沈夜倒吸一口凉气。
以前摆着药材的架子空了,抽屉都被拉开,里面的药材撒了一地,有的已经发霉。角落里放着的打铁炉也没了,只剩下一圈黑印。
桌子、椅子倒在地上,上面落满了灰。整个医馆空荡荡的,除了他们俩,连个影子都没有。
“这是……”沈夜皱着眉,声音有些发紧。
郑凡若无其事的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空荡荡的街道,声音很平静:“世道要变了,这凡人的政权,要换了。”
“换政权?”沈夜没听懂。
“什么意思?”
“就是要打仗了。”郑凡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手里把玩着酒葫芦。
说道:“皇帝不行了,下面的人争位子,打起来了。当兵的要吃饭,要抢东西,镇上的人要么跑了,要么被抓了,商铺自然就关了,药材也被抢了。”
郑凡说着语气又顿了顿,继续说道:“凡人的江山,就是这样,特别是有修仙者的干预,几十年,有时候甚至几年就会换一次。抢来抢去,最后坐在龙椅上的,还是个凡人。修仙的人不管这个,他们只顾着自己的修炼资源,可凡人不一样,他们得在这乱世里求活。”
沈夜攥紧了拳头:“那普通人怎么办?他们……他们会不会死?”
郑凡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道:“你这想法,就是当不了皇帝的原因。”
“我本来就不想当皇帝。”沈夜低下头,“我就想待在师父身边,练刀,学医,守着医馆。”
“木头。”郑凡骂了一句,可语气里没什么火气。
第30章 又是一年腊月
“你以为帮得了他们一次,能帮得了一辈子?这次你把他们救了,下次换个政权,还会有战争,还会有人抢东西。这是凡人的命,也是这世道的规矩,躲不开,也逃不掉。”郑凡淡淡的说道。
郑凡走到沈夜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这些了。房子还在,就不算输。收拾收拾,把地上的灰扫了,桌椅扶起来,还能住。”
沈夜点了点头,弯腰去扶桌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一个脑袋探了进来。
是个老太,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手里还挎着个篮子。沈夜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以前在医馆门口卖菜的王老太。以前他常去买她的菜,王老太总会多给一把。
王老太看见郑凡,眼睛亮了亮,又有些埋怨地说:“老郑头,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死在外边了呢!”
郑凡靠在门框上,笑了笑:“我这老头,命硬得很,阎王爷不收。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这医馆是不是还在。”王老太走进来,看了看空荡荡的架子,叹了口气,说道:“前阵子来了兵,把镇上的药材都抢了,好多人都跑了。我没地方去,就待在附近的破房子里,每天来看看。”王老太叹了口气说道。
郑凡从怀里掏出个纸包,递给王老太:“这里面有几副草药,能治风寒,你拿着。要是不舒服,就煮了喝。”
王老太接过纸包,攥在手里,眼眶有些红:“老郑头,谢谢你。你这人心善,好人有好报。”
“行了,别说这些了。”郑凡摆了摆手,“快回去吧,外面不安全。”
王老太点了点头,又看了沈夜一眼,才慢慢走了出去。
医馆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沈夜扫地的声音。
他扫着地上的灰,心里却在想郑凡说的“打仗”。
他没见过打仗,不知道打仗是什么样子,只觉得心里发慌。
以前镇上的人虽然没那么富裕,可每天都有说有笑,现在却冷冷清清,连王老太都只能住在破房子里,不敢乱跑。
郑凡看着沈夜魂不守舍的样子,从酒葫芦里倒了口酒,递过去,说道:“别想了,想也没用。”
沈夜接过酒葫芦,喝了一口,辣意从喉咙窜到肚子里,却没让心里的不舒服感觉少了一点。
“师父,打仗……会死很多人吗?”沈夜问。
郑凡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的天,天是灰蒙蒙的,像是要压下来。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会,凡人打仗,最苦的是老百姓。当兵的要杀人,老百姓要逃,逃不掉的,就只能死。”
郑凡顿了顿,又说:“这里偏,估计情况还要好点。我小的时候在一座城里,也是打仗,城被围了三个月,城里没粮了,有人吃树皮,有人吃人。后来城破了,兵冲进来,见人就杀,血把街都染红了。我那时候躲在角落里,听见外面的惨叫声,吓得浑身发抖。”
沈夜的手停住了,扫帚掉在地上。
他想象不出那种场景,郑凡怎么挺过来的,比自己的经历更加凄惨,这也是他第一回听郑凡讲起他小时候的事。
“可那又怎么样?”郑凡转过头,看着沈夜,继续说道:“仗打完了,新的皇帝登基,日子又会慢慢好起来。过个十几年,又会打仗,又会死人。这就是凡人的世道,循环往复,改不了。”
他捡起扫帚,递给沈夜:“别想这些没用的。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刀练好,把身体练强。以后不管世道怎么变,你都能保护自己,这就够了。”
沈夜接过扫帚,点了点头。
他知道郑凡说得对,想再多也没用,不如把刀练好。
太阳慢慢落下去,把医馆的影子拉得很长。
郑凡坐在门槛上,喝着酒,看着远处的山。
沈夜扫完地,坐在郑凡身边,看着手里的刀。
——
时间过得很快。
又是一年腊月。
风是刀。
刮在脸上,疼。
从这个腊月开始,镇上的人越来越少了。
他们走得快,像被狗撵着。
有人扛着木箱子,箱子盖没扣紧,掉出半件棉袄,在风里飘了飘,落在雪地上,转眼就被踩脏。
有人背着老母亲,老太太的脚在雪地里拖出两道印,嘴里还在念:“家呢?我的家呢?”
沈夜站在医馆门口,手按在刀柄上。他看着那些人,眼神很稳,不像以前那样。
有人从他身边跑过,怀里的米袋破了个洞,米粒撒在雪上,白花花的,像碎银子。
那人回头看了一眼,想捡,又被身后的人推着往前跑,只能咬着牙,头也不回地往镇外冲。
沈夜没动。
他不是不想帮,是知道帮不上。
这些人的命运,自己改变不了。
郑凡说过,人要先顾着自己,才能顾别人。
“看什么?”郑凡的声音从门槛上传来,他还是攥着那个酒葫芦,葫芦上的裂痕在雪光里更明显。
“想捡米?”
沈夜收回目光,摇了摇头:“不想。”
“不想就对了。”郑凡喝了口酒,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雪上,融出个小坑。
沈夜点头。
他懂。
前阵子他去镇西头找水时,遇见个老头,手里攥着个破陶罐,罐里只有小半罐水。
老头看见他,腿一软就跪了,说愿意用陶罐换半块窝头。
沈夜没要他的陶罐,给了他一块窝头。老头哭着要磕头,沈夜扶了他一把,没让他磕。
从那以后,沈夜就更明白,手里的刀是用来护的。护自己,护郑凡,护那些还没来得及跑的人。
这个米,留给更需要的人吧。
“有人来了。”沈夜突然说。
他的耳朵比以前灵多了。
风里除了风声,还有脚步声,很轻,却很碎,像是有人在踮着脚走。
郑凡抬了抬眼,看向镇口的方向。
有个影子在动,走得很慢,时不时往两边躲,像是在怕什么。
“是个女人。”郑凡说。
沈夜也看清楚了。
那女人穿着件灰布衫,怀里抱着个东西,用布裹得紧,走几步就低头拍一下,像是怕怀里的东西冻着。
她的头发乱,脸上沾着灰,却不敢抬手擦,只盯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往医馆这边挪。
第31章 为母则刚
离医馆还有十五步时,女人突然停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沈夜的手上。
沈夜的手,还按在刀柄上。
刀柄上的铁环闪了一下,很亮。
女人的身子,明显抖了一下。
不是冷的抖。
是慌。
她的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怯意,像只受惊的兔子。接着,她往后退了半步——脚步很轻,却很明显。
但也只是半步。
她咬了咬牙。
嘴唇冻得发紫,咬下去的时候,几乎看不见血色。
然后,她又开始继续往前挪,一步,一步。
离医馆还有十步时,沈夜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能盖过风声。
“你是谁?”
女人又停了。
怀里的东西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弱的哭腔,像只刚出生的小猫,轻轻的,却扎耳朵。
女人赶紧用手捂住布包,动作又快又轻,生怕惊着怀里的东西。
她抬头看沈夜,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一个字——像是冻僵了,又像是慌得说不出话。
“她是李屠户家的。” 郑凡的声音,传了出来。
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那个酒葫芦,葫芦上的裂痕在雪光里很显眼。
他的眼神扫过女人,又落回沈夜身上,说道:“没事。”
女人听见郑凡的声音,像是松了口气。
她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终于挤出了声音,带着哭腔,很哑:“郑大夫……我男人……我男人被兵抓了……我想……想求您给我点药。”
郑凡没起身,只是看着她,“要什么药?”
女人把怀里的布包掀开了一点。
露出个婴儿的脸。
小脸冻得发紫,眉头皱着,呼吸很轻,像根随时会断的棉线。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雪粒。
“是我娃。”女人的声音更哑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布包上,很快就冻成了小冰粒。
“娃发烧,烧了两天了……我跑了好几个地方,都没人……我实在没办法了……”
“进来吧。”郑凡说。
女人松了口气,抱着孩子快步走进医馆。
沈夜跟在后面,顺手把医馆的门关住。
回到医馆,郑凡让女人把孩子放在桌子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味草药,都是晒干的,用手一捏就碎。
“把这药煮了,给娃喝一半,剩下的给她喝。”郑凡对着沈夜说道。
“煮的时候少放水,熬成浓汁。”郑凡继续嘱咐。
沈夜点头。
女人见状要跪,郑凡伸手拦住了她。
摇了摇头。
女人的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是趴在地上,小声地哭,不敢哭出声,怕惊着孩子。
灶房里的火,很快就生起来了。陶罐坐在火上,水慢慢热起来,冒着细小的泡。沈夜把草药放进去,苦涩的药香,慢慢在医馆里散开。
风裹着石粒子,打在医馆门板上,沙沙响。
女人抱着孩子,手指抠着布包的边角,指节泛白。
她看着沈夜关上的门,又看了眼桌上昏昏欲睡的娃,喉结动了动,没敢再多说。
沈夜此时正盯着火苗,脑子里闪着刚才女人掀开布时的样子——婴儿的脸紫得像冻透的茄子,呼吸轻得像随时会断的线。
“柴够吗?”郑凡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沈夜回头,看见郑凡靠在门框上,酒葫芦悬在手里。
“够,早上劈了些。”沈夜回答道。
郑凡没动,目光扫过女人。
女人正用袖口擦桌子,动作轻得怕碰碎什么,听见动静,手顿了顿,又赶紧加快了速度。
“不用擦了。”郑凡说。
“灶房有马料你去添点。”
女人愣了愣,随即点头,脚步匆匆往灶房后面去。
马厩里的小夜听见动静,打了个响鼻,女人手抖着倒料,动作却不含糊。
沈夜此时也回头看了眼,女人正蹲在马厩边,轻轻摸着小夜的脖子,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怀里的孩子醒了,没哭,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上。
“药好了。”沈夜端着陶罐出来,小心地倒在粗瓷碗里。
女人赶紧走过来,想接,又怕烫,手在半空悬着。
沈夜把碗递过去,说道:“吹凉点在喂。”
女人接过碗,小心地吹着,热气在她的脸上氤氲开来,把她冻得发紫的脸,熏得有了点血色。
她喂孩子的时候,动作很轻,一勺一勺,生怕烫着孩子。孩子喝了药,没哭,只是小嘴动了动,又闭上了眼睛。
“今晚就在这住吧。”
郑凡突然开口,打破了医馆里的安静。
女人喂药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他,眼里全是不敢相信。
“郑大夫,我……我能在这住?”
“灶房后面有间小耳房,能住人。”郑凡说。
“马厩里有柴,你可以烧点热水。带个娃,外面不安全。”
女人的嘴唇哆嗦着,想说谢谢,却又说不出来。她抱着孩子,又想跪,沈夜拦住了她。
“别跪了。”沈夜说,“照顾好娃就行。”
那天晚上,医馆里又多了点人气。
女人在耳房里生了堆火,把孩子裹得暖暖的。她没闲着,趁着火,把医馆里散落的柴,都劈成了小块,码得整整齐齐;又把灶房的锅碗瓢盆,都洗了一遍;甚至连马厩里,都被她添了新的草料。
小夜好像也喜欢她,见她过来,就用鼻子蹭她的胳膊,发出温和的响鼻。
沈夜练刀的时候,女人就坐在一边看。她不说话,只是看着沈夜的刀影在雪光里闪,眼神里,有羡慕,也有敬畏。
郑凡还是靠在门框上喝酒,偶尔会看一眼沈夜的刀,点下头,又继续喝酒。
日子就这么过了几天。
孩子的烧退了,精神也好了些,能睁开眼睛看东西了,偶尔还会笑一下。女人的脸上,也终于有了点笑容。
只是,新的问题来了。
孩子要吃东西。
医馆里的食物,早就煮完了。
孩子喝了几天稀粥,饿得快,总是哭,小手抓着女人的衣服,嘴里发出“咿呀”的声音。
女人抱着孩子,坐在耳房里,偷偷抹眼泪。
她不敢哭出声,怕被郑凡和沈夜听见。
郑凡还是听见了。
第32章 进山
郑凡走进灶房的时候,女人赶紧把眼泪擦干,站起来,说道:“郑大夫。”
郑凡没看她,只是看了眼哭闹的孩子,沉默了会儿,转头对沈夜说:“你去山上看看,找点野味,小孩子需要营养。”
沈夜点头。
郑凡再次说道:“别走太远,注意安全。”
沈夜应了声,转身向外走去。
马厩里的小夜见他要走,凑过来,鼻子蹭了蹭他的胳膊,发出一声不满的嘶鸣。
沈夜拍了拍马的头,说道:“下回回来带你溜达。”
小夜却不依,蹄子在地上刨了刨,又嘶了一声——声音里满是不服气。
它知道,沈夜的凌霄步,比它跑得快。
沈夜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出了医馆。
女人站在门口,看着沈夜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脸上满是不安。
“郑大夫,小哥他……不会有事吧?”
“没事。”郑凡靠在门框上,又喝了口酒,说道:“他的刀,比以前快多了。”
女人还是不放心,眼神一直盯着沈夜离开的方向,直到那道影子彻底看不见。
沈夜没走多远。
按郑凡说的,他先去了就近的一座山。
雪盖在山上,白茫茫一片,连棵像样的树都少见。
他踩着积雪,脚步很轻,凌霄步运起来的时候,身体像片羽毛,在雪地里飘着,几乎没留下脚印。
山上很静。
只有风吹过雪的声音,还有沈夜自己的呼吸声。
他走了半个时辰,连只兔子的影子都没看见。雪天里,动物都躲在洞里不出来,能吃的野菜,早就被之前逃荒的人挖光了。
他停下脚步,皱了皱眉。
这山上,只有几株冻得硬邦邦的草药。
沈夜弯腰,把草药挖出来,揣进怀里——说不定能用得上。
看来,得换座山。
沈夜转身,凌霄步再运。
速度更快了。
身影在雪地里闪了闪,留下几道淡淡的残影,转眼就到了另一座山脚下。
这座山比刚才那座大些,树也多。雪压在树枝上,把树枝压得弯了腰,偶尔会有一点雪从树枝上掉下来,落在地上,没声。
他刚要往上走,突然听见了声音。
是说话声。
还有喝酒的吵闹声。
沈夜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
他闪躲到一棵大树后面,探头看去。
雪地里,围着一堆火。
火很旺,把周围的雪都烤化了,露出黑色的泥土。火边坐着二十几个人,个个穿着破烂的盔甲——盔甲上沾着泥和雪,有的地方还破了洞,露出里面的旧衣服,衣服上也有补丁,一层叠一层。
他们手里拿着酒壶,酒壶是破的,有的用布塞着瓶口,有的干脆就敞着口,酒液顺着壶嘴往下滴,滴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响。
火上烤着一只东西,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么,油滴在火里,冒起一阵黑烟,带着点腥气。
这些人是兵。
沈夜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他没见过兵,但他听过逃荒的人说起兵时的眼神——是怕,是恨。他也见过镇上被抢后的样子——空荡荡的铺子,碎掉的碗碟,还有地上的血迹。
“他娘的!这破地方,连个娘们都没见着!”
一个满脸胡茬的兵端着酒壶,灌了一口,酒液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滴在盔甲上。
他骂骂咧咧的,声音很粗,说道:“上次抢那镇子,才捞了点破药材,还有几袋杂粮,晦气!”
“知足吧!”另一个兵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兵的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一直划到嘴角,继续说道:“强哥说了,等跟大部队汇合,到了大城里,有的是银子,有的是娘们!到时候,咱们也快活快活!”
“强哥?”
胡茬兵撇了撇嘴,说道:“也就强哥心善,还带着咱们找吃的。换了别的头领,早把咱们这些断后的扔在这儿喂狼了!”
“那是!强哥以前可是江湖上的好手,刀快得很!”另一人附和道。
“可不是嘛!上次有个逃兵想跑,强哥一刀就把他的头砍下来了,血喷了三尺高!”
沈夜在树后,把他们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最近抢镇子的,就是这群人。
沈夜想冲上去。
这些人,破坏了医馆。
但他又想起了郑凡的话——别惹麻烦,那孩子还在等吃的。
沈夜眼神淡了下去,转身想走——换另一座山,离这群人远点,要不怕自己忍不住动手。
“谁!”
突然,一个粗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在雪地里,震得人耳朵发疼。
沈夜的身子,一下子停住了。
火边,那个最高的男人,站了起来。
他穿着件比别人好点的盔甲,盔甲是黑色的,虽然也有破洞,但看得出来,以前是好东西。
他的脸上有一道刀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刀疤是暗红色的,在火光里,显得格外狰狞。
他的眼睛,像鹰一样,扫向四周。
是那个叫“强哥”的人。
“强哥,怎么了?”
旁边的兵都站了起来,手按在腰上的刀上,眼神凶巴巴的,扫向周围的树林。
雪地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禾强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两步,脚步很稳,踩在雪地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以前是江湖人,刀口舔血的日子过了十几年,对危险的感知,比谁都敏锐。
刚才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心脏被揪了一下——像是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
那是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出来!”
禾强吼了一声,声音在雪山里回荡,震得树枝上的雪,又掉下来几片。
沈夜笑了一下,握着刀,从树后走了出来。
沈夜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就像他平时练刀的时候一样。
二十几个兵,齐刷刷地看向沈夜。
眼神里,有惊讶,有不屑,还有凶光。
一个穿着破盔甲的兵,嗤笑了一声:“哪来的呆子?找死啊!”
禾强眯了眯眼,上下打量着沈夜。
沈夜给他的感觉,很傻。
眼神很空。
腰上还别着把刀,刀鞘看起来很旧,估计是饿了,出来找吃的。
禾强笑了。
第33章 “刮地队”
沈夜也笑了。
沈夜依旧站姿很稳。
眼神很静, 一点不慌。
禾强的笑戛然而止,他感到了不对劲。
禾强的手,也按在了刀柄上。
他的刀,比这些兵的刀,要好得多——刀鞘是牛皮的,上面绣着花纹,虽然也旧了,但看得出来,是把好刀。
“你是谁?”禾强开口,声音还是很粗。
“来这干什么?”
沈夜没说话。
沈夜不想惹麻烦,但也不怕麻烦。
他只是看着禾强,眼神很淡,像雪地里的冰。
禾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小子的眼神,让他不舒服。
很不舒服!
就像当年,他在江湖上遇到的那些顶尖杀手——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片空。
不是傻子!
“给老子说话!”一个兵忍不住了,举着刀,就要冲上来。
“慢着。”
禾强拦住了他。
他盯着沈夜,慢慢说道:“你不是普通人。”
沈夜还是没说话。
禾强的眼神,也冷了下来。
他突然笑了笑,笑声很怪,像破锣在响:“老子不管你是谁,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
沈夜这时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很清楚:“我要走,你拦不住。”
“走?”禾强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眼神里全是杀气。
“在老子的地盘上,你想走就能走?”
他顿了顿,突然吼道:“上!把他给老子抓起来!死活不论!”
话音刚落,二十几个兵就冲了上来。
手里的刀,都拔了出来。
刀是锈的,却很锋利——刚才烤火的时候,他们用刀割过肉。
沈夜的手,又按在了刀柄上。
他没拔刀。
直到第一个兵的刀,快到他的胸口时,沈夜才动了。
凌霄步。
身体像风一样,往旁边飘了一下。
那个兵的刀,砍空了,势头没收住,差点摔在雪地里。
沈夜的手,从刀鞘上滑过,握住了刀柄。
“唰”的一声。
刀拔出来了。
没有开刃的刀。
但刀身很亮,在火光里,闪了一下。
刀尾的铁环,打出清脆的声响。
铁环响的时候,第一个兵的喉咙已经凉了。
没有血。
刀没开刃,是刀背划过去的,快得像风擦过皮肤。
兵的眼睛还睁着,里面映着火光,映着沈夜的脸,沈夜的眼神空得像雪后的天。
他想喊,却只发出“嗬”的一声,然后就倒下去,积雪被他压出个坑,没再动。
第二个兵的刀也已经劈到沈夜头顶。
刀带着风声,还有刚才烤肉的腥气。沈夜没躲,脚腕转了半圈,凌霄步的轻,在这里成了杀招——他像片叶子飘到兵的侧面,刀尾的铁环再响,“当”,敲在兵的太阳穴上。
兵连哼都没哼,直挺挺地砸在地上,积雪溅了他一身。
第三个兵是从后面扑过来的,想抱沈夜的腰。
他觉得这小子瘦,一抱就能按住。
可他的手刚碰到沈夜的衣角,就觉得后颈一麻——沈夜的手肘反顶过来,骨头碎的声音很轻。
兵往前栽,脸扎进烤得半熟的肉里,油腻的血混着肉汁,在雪地上漫开。
火边的兵们都懵了。
刚才还觉得是个可以轻松拿捏的毛头小子,现在却像见了鬼。
二十几个人,手里都握着刀,却没人敢再冲上去。
他们看着沈夜,看着地上的三具尸体,喉咙都在动——有的咽口水,有的发不出声。
“上!都给老子上!”禾强吼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粗,带着慌。
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节都白了。
第四个兵咬着牙冲上去,刀刺向沈夜的胸口。
沈夜的刀竖起来,用刀背架住锈刀,“当啷”一声,锈刀被震得往上弹。兵的手麻了,还没来得及收力,沈夜的刀已经贴了上来——刀背从锈刀上滑过,划向他的手腕。
“咔嚓”。
手腕断了,刀掉在雪地里,发出清脆的响。兵抱着手腕惨叫,沈夜却没停,抬脚踹在他的膝盖上,兵跪下去,脖子刚好凑到沈夜的刀下——又是一刀背,兵的头歪向一边,没了气。
接着是,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没人能看清沈夜的动作。
索命的鬼!
只看见他在雪地里飘,像风,像影子。
刀尾的铁环响一下,就有一个兵倒下去。有的是被敲碎头骨,有的是被划断喉咙,有的是被踹碎肋骨——全是一击毙命,没有多余的动作。
有个兵想跑,往树林里窜。
沈夜没追,只是把地上掉落的刀随便一踢——刀带着风,“当”的一声,砸在兵的后脑上。
兵扑在雪地里,脚还蹬了两下,然后就不动了。
雪地里的血越来越多,红得扎眼。火上的肉还在烤,油滴在火里,“滋滋”的响,可没人再敢看那肉——肉香混着血腥味,闻着让人想吐。
禾强站在原地,没动。
他不敢动。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看着沈夜,看着地上的尸体,浑身都在抖。
他想起以前在江湖上遇到的高手,想起那些能一刀断树的人,可那些人跟沈夜比,差太远了——沈夜不是快,是“狠”,是“冷”,杀个人像踩死只蚂蚁,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禾强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你是修武者……”
禾强终于反应过来了。
这不是呆子,是个藏在呆子皮囊里的狠角色。
自己大意了,怎么会在这种破山里,遇到修武者?
铁环最后响了一下,第二十一个兵倒下去。
雪地里静了。
只剩下沈夜和禾强,还有那堆快灭的火。
沈夜握着刀,刀身很亮,映着禾强的脸——刀疤狰狞,脸色惨白。
沈夜的眼神还是很淡,像雪地里的冰,没一点情绪,没因为刚杀了二十一个人而有所变化。
“我是镇北将军赵烈麾下的人!”禾强突然喊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却还想撑着气势。
“我是‘刮地队’的队长!我们是奉命断后,收……收粮的!你杀了我,赵将军不会放过你!尽管你是修武者!将军他有上千个兵!”
“刮地队”——名字是赵烈取的,意思是刮地三尺,连百姓藏在地下的粮食都要挖出来。
他们断后的日子里,抢了好几个村镇,杀了十几个反抗的百姓,药材、钱财,能拿的都拿了,现在都藏在三十里外的临时营地里。
第34章 雪无痕
沈夜没说话。
镇北将军赵烈?刮地队?
他没听过。
在他眼里,将军和兵,和这些抢粮杀人的混蛋,没区别。
都是扰乱秩序的人,都是该杀的人。
禾强看着沈夜的眼神,心沉到了底。
他看出来了求饶没用,对面这小子眼里没有一点活气,杀他就像杀刚才那些兵一样。
可他还是想挣扎,想拖点时间——说不定大部队马上就来了。
“你不能杀我!”禾强的声音更慌了。
“我知道赵将军藏粮的地方!我可以带你去!有很多粮食,还有药材!”
沈夜动了。
沈夜往前迈了一步,脚步很轻,没踩碎地上的雪。
刀尾的铁环晃了晃,发出轻微的响。
禾强的手也本能的拔出了刀——牛皮刀鞘上的花纹在火光里闪了一下,刀是开刃的,很亮,比那些兵的锈刀好得多。
他握紧刀,摆出个防御的姿势,可手却在抖。
“我跟你拼了!”禾强吼了一声,举刀劈向沈夜。
禾强以前是江湖人,刀很快。
可在沈夜面前,这刀慢得像蜗牛,沈夜的刀更快!
沈夜对于禾强的攻击没躲,只是把手中的刀随便挥了一下。
体内的气顺着刀身出去,像一道看不见的风。
没有碰撞声,没有惨叫声。
禾强的刀停在半空中,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看着沈夜,嘴巴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的头慢慢歪向一边,脖子上出现一道细得像线的印子——是刀背划的,却比开刃的刀还锋利。
身体倒下去,血喷出来,溅在雪地上,像一朵烂掉的花。
沈夜收了刀,刀鞘“唰”的一声,刀归鞘。
刀尾的铁环最后响了一下,“当”,轻得像一声叹息。
沈夜站在雪地里,看着地上的二十几具尸体,依旧没表情。
这些人,抢粮,杀人,活在世上,就是多余的。
砍了他们,只是顺手的事,像砍断一根杂草。
人各有命,这是他们的命。
沈夜蹲下来,摸了摸这些人的身上。
穷。
只有几个碎银子,加起来不到一两。包裹里空空的,连片草药都没有——估计是早就转移到那所谓的赵烈的营地里了。
他又摸了摸禾强的尸体,摸到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禾强”两个字,还有个“赵”字的印记。
沈夜把木牌扔在雪地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
又深深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然后转身向树林里走。
管杀不管埋。
沈夜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树林里,没留下脚印——凌霄步走得轻,像没走过一样。
烤肉的火终于灭了,只剩下一堆黑灰。
雪慢慢盖上来,把地上的红,一点点遮住……
沈夜没去另一座山。
他就在树林里走了半个时辰,找到了一只小鹿——刚出生没多久,腿还软,在雪地里找草吃。
沈夜走过去,伸手按住小鹿的头,小鹿没挣扎,只是“咩”了一声,就晕过去了。
他又在附近的雪洞里,抓了三只兔子——兔子躲在洞里取暖,被他一下子就抓住了,没来得及跑。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沈夜回到了医馆。
医馆的门没关,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喜悦。
“小哥,你回来了!”
女人从灶房里跑出来,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可笑容很亮。
她看见沈夜背上的小鹿,手里的兔子,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却没哭,只是赶紧走过来,想帮他接。
“我…我来拿,我来拿。”女人的声音有点颤。
沈夜“嗯”了一声,把小鹿放在地上,兔子递给她。
小鹿还没醒,毛是浅棕色的,沾了点雪,看起来很可爱。兔子在女人手里挣扎,耳朵耷拉着,有点怕人。
“我师父呢?”沈夜问。
“郑大夫在屋里帮我看孩子呢,孩子刚睡熟。”女人一边说,一边把兔子放进灶房的笼子里。
沈夜没说话,靠在门框上,看着外面的夕阳。夕阳把雪染成了淡红色,很漂亮,却也很凉。
这时,郑凡从屋里走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个药碗,碗里还有点药渣。看见沈夜,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靠在门框上,和沈夜并排站着。
“回来了。”郑凡的声音很沉,像压着雪。
“嗯。”沈夜应了一声。
郑凡没看小鹿,也没看兔子,只是盯着沈夜的手——那只握过刀的手,指节分明,很干净,没有一点血迹。
可他的眼神却一凝,像发现了什么。
“你杀了人。”郑凡说,不是问,是肯定。
沈夜没说话,算默认。
“为何?”郑凡的声音很轻,像雪落在枯枝上。
沈夜没看他,望着门外渐暗的天色。
夕阳把雪染成淡红,像褪了色的血。
“兵。”他只说一个字,尾音埋在风里。
郑凡哦了一声,从袖中摸出小铁片和小铁锤,他锤敲了半天,才缓缓开口:“这片地……”
风掀他衣角,他没拢,再次说道:“兵和匪,早混了。”
说着郑凡又顿了顿,把铁片重新塞回袖中,声音比雪还淡:“你杀他们,是救了后面的人。”
沈夜没应。
手又按回刀柄,铁环晃了下,轻响像声叹。
过了一会儿灶房里传来木勺碰锅底的笃笃声,是女人在炖汤。
两人就这么站着,一个看天,一个看地,影子被残阳拉得老长,在雪地上叠成两道沉默的痕。
直到女人喊“饭好了”,郑凡才直了直腰。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沈夜。
沈夜还靠在门框上,影子被残阳拉得很长,像柄没出鞘的刀。
“吃饭。”郑凡说。
沈夜随即跟着进门。
灶房里的火很旺,映得四壁发红。
锅里的鹿肉汤冒着热气,鲜香味裹着暖意,扑在人脸上。
女人把最大的一块鹿肉盛在沈夜碗里,又给郑凡添了勺汤,自己只夹了点碎渣渣。
“鹿肉大补。”女人轻声说:“小哥今天累了,多吃点。”
沈夜没说话,拿起筷子慢慢吃。
郑凡喝了口汤,眉头皱了皱,又舒展开。
“这肉。”他说,“要是去年,在镇上能换不少东西。”
女人的手顿了顿,低下头,小声道:“镇上现在……也没人了。”
第35章 禾强尸身
沈夜的筷子停了停。
他想起王老太,那个卖菜的老太太。
“王老太还在吗?”沈夜突然问。
郑凡抬眼看他,眼神沉了沉。
“应该在吧。”
女人叹了口气,说道:“这几个月镇上的人都走光了,有的往南去,有的往山里躲,谁也不知道去了哪。”
沈夜没说话,只是碗里的肉突然就没那么香了。
郑凡喝了口汤,声音很哑:“这世道,底层人哪有什么好去处?搬去哪,都是在雪地里找活路。”
灶房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溅出个火星,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
女人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往锅里添了点水。
吃完饭,沈夜起身。
“去看看。”沈夜说。
郑凡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从墙上取下件旧棉袄说道:“天冷,穿上。”
沈夜接过棉袄,套在身上。棉袄有点大,裹在他身上,像裹了层棉花,却也挡了不少风。
两人出了医馆,雪又开始下了,细雪飘在脸上,凉丝丝的。
“镇上现在怕是只剩空房子了。”郑凡走在前面,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沈夜没应,只是跟着他走,脚步很轻,没踩碎多少雪。
不一会儿,就看见镇口的牌坊。牌坊上的漆早就掉光了,只剩下斑驳的木痕,在雪夜里像个鬼影。
至于这个大镇的名字,沈夜到现在也不知道,郑凡也没说。
此时这镇上的房子都关着门,门板上积着厚雪,有的门板都被风吹破了,露出黑黢黢的窟窿,荒凉的像曾经的断云镇一般。
“王老太的家在东边最里头的那间矮房。”郑凡说道。
两人往东边走。
街上静得很,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还有雪落在房顶上的声音。
走到最里头,果然看见一间矮房。房檐很低,雪压在上面,快把房梁压垮了。门板虚掩着,没上锁。
郑凡突然停在门口,没进去。
“你进去看看吧。”郑凡说。
沈夜推开门,一股腐味扑面而来,呛得他皱了皱眉。
屋里很暗,桌上摆着个破碗,碗里已经长了霉。
墙角堆着些干柴,都潮了。
沈夜继续往里走,推开里屋的门。
沈夜的脚步顿住了。
地上有一具枯骨,穿着件打满补丁的蓝布棉袄——那是王老太常穿的衣服。
骨头已经泛了黄。
沈夜站在原地,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块鹿肉,还带着点温度。
他把肉放在枯骨旁边,轻轻摆好,像怕惊扰了什么。
没有过多言语,沈夜走出门,看见郑凡还站在雪地里,雪落在他头上,已经积了一层白。
“没了。”沈夜说。
郑凡点头,声音很轻:“嗯,我知道。”
两人没再说话,转身往回走。
雪下得更大了,落在脸上,突然有点疼。
走了没几步,沈夜突然停下。
他回头看那间矮房,雪已经开始往屋里飘,很快就会把那具枯骨,还有那块鹿肉,都盖起来。
沈夜和郑凡踩着雪回医馆时,雪粒子打在屋檐冰棱上,叮当作响,像碎了的银铃。
女人早候在门口,见两人回来,没问去了哪里,也没提王老太,只默默接过郑凡肩头落的雪,转身进灶房收拾碗筷。
瓷碗碰撞的声音很轻,混着锅里残汤的余温,在屋里飘着。
沈夜靠在门框上,解下腰间的刀。
刀尾的铁环垂着,偶尔晃一下,轻响像被雪压着的叹息。
他指尖在刀鞘上滑,慢慢摸着那些看不见的纹路。
郑凡坐在桌边,从袖里摸出小铁片和铁锤,继续“叮叮当当”地敲。
铁片薄,敲出来的声也脆,却压不住屋外的风雪声。
他敲得慢,一锤又一锤。
女人端着空碗从灶房出来,见两人都没说话,也识趣地把碗放进柜里,转身去里屋看孩子。
里屋很快传出轻轻的拍哄声,还有孩子细微的呼吸声,给这冷寂的夜添了点活气。
沈夜没进里屋,也没看郑凡敲铁,只望着门外的雪。
雪下得密了,把医馆的院墙都盖了半截,远处的树影只剩模糊的黑轮廓,像蹲在雪地里的鬼。
他忽然想起禾强死时的眼神,那种从凶狠到恐惧,再到绝望的变化,像雪地里的冰化了又冻,没什么意思。
“你不去歇着?”郑凡突然开口,铁锤停在铁片上。
“不困。”沈夜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晃了晃。
郑凡“嗯”了一声,又敲起铁片。
“叮叮”声不断传出,就在这时,远处依稀马蹄声,很轻,却像敲在人心上。
沈夜的手顿了顿,指尖又按回刀柄。
郑凡也听见了,却没抬头,只说:“不是来找我们的。”
沈夜没应,只是望着门外的雪。
那马蹄声应该是在禾强死的那座山上。
——
禾强死的那山上,雪已经盖了半尺厚。
那里,正有一群人踩着积雪,闯进了禾强小队的死亡之地。
半个山的兵密密麻麻站着,玄色铠甲上沾着雪,手里的刀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一个小兵跪趴在雪地里,手指抖着拂开尸体上的雪,声音发颤:“将军!都是…都是一刀毙命!刀伤干净利落,没半点拖泥带水,看手法,绝对是顶尖的杀手!”
被称作将军的人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在人群最前面,他身材高大,肩宽背厚,玄色披风上绣着暗金色的猛虎纹,风一吹,披风猎猎作响。
他正是赵烈。
他约莫四十岁,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把左眼的眼角拉得歪斜,眼神却像淬了冰的铁,扫过满地尸体时,没半分波澜。
他翻身下马,玄色靴子踩在雪上,没陷下去,连雪都沾不上衣。
他往前走了两步,弯腰拂开地上的雪,露出下面的一具尸体。
尸体早冻硬了,颈间一道细痕,像被线勒过,没半点血迹。
“将军,所有尸体都在这儿,一共二十二具,全是一刀毙命!”另一个兵跑过来,手里拿着那枚刻着“禾强”的木牌,递到赵烈面前。
他头埋得很低,不敢看赵烈的脸。
赵烈接过木牌,指尖在“赵”字印记上摩挲。
“呵,看来我们的刮地队遇到硬茬了。”赵烈冷笑一声,声音粗哑得像磨过石头。
第36章 刀落雪飞,残影填街
他身后的亲兵队长张武,赶紧上前一步说道:“将军,看这手法,下手又快又狠,没留半点余地,连刀痕都干净得很,不像是普通江湖人能做到的。”
张武长得高,脸上一道疤从额头到下巴,看着凶,此刻却不敢抬头。
他跟着赵烈多年,知道这位将军的脾气——越是平静,越容易杀人。
赵烈没看张武,只是望着山下的方向。
山下是一片树林,雪把视线遮了大半,只能看见模糊的屋顶轮廓。
赵烈把木牌扔回雪地里。
“查。”一个字从他齿间咬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
张武赶紧应:“是!末将这就派人去查!”
而赵烈此时蹲下身,指尖碰了碰一具尸体颈间的细痕,雪还在落,那道痕迹很快就被雪粒填满,连一丝血印都没留下。
再看周围,只有兵卒们杂乱的脚印,在雪地里织成一片狼藉。
“雪下得倒是勤快。”赵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
可雪下得太大了,之前地上的脚印、刀痕,早就被雪盖得干干净净。
几个兵在周围搜了半天,连一点痕迹都没找到,只能回来禀报:“将军,雪太大,什么都没留下。”
赵烈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转过身,玄色披风扫过雪地,带起一片雪粒。
“废物!”他声音不高,却让所有兵都跪了下去。
“将军饶命!”几个搜山的兵吓得浑身发抖,头磕在雪地上,砰砰作响。
赵烈没看他们,只是盯着张武:“我养你们,是让你们查事的,不是让你们来报‘什么都没留下’的。”
张武赶紧跪下来:“将军,末将再派人查!就算挖三尺雪,也一定把人找出来!”
“不用了。”赵烈突然开口,目光又落回山下。
“禾强的刮地队,最近在这附近抢了几个村镇……”
这时一个老兵突然抬头,他脸上满是皱纹,甲胄也旧了,却敢直视赵烈:“将军,末将觉得,大概率是最近镇上的人。说不定是镇上藏着的高手——以前也有过逃兵躲在镇上,被禾强抓过。”
赵烈眯了眯眼。
“呵。”赵烈冷笑一声,玄色披风一甩,说道:“我赵烈的人,在这片地死了,那这片地的人,就都得陪葬。”
他翻身上马,声音传遍整个山头:“传令下去,明日天亮,踏平这边村镇!一个活口都别留!”
“是!”数百多个兵齐声应道,声音在雪山上撞出回声,很快又被雪压了下去。
赵烈勒转马头,往山下走。
玄色的身影在雪地里,像一道黑痕,很快消失在树林里。
留下的兵,开始在山上扎营,篝火很快烧了起来,在雪夜里映出一片红光,却暖不了半分寒意。
医馆里,郑凡还在敲铁片。
“叮叮当当”的声,和里屋孩子的呼吸声、灶房余火的噼啪声混在一起,倒也不显得冷清。
沈夜还靠在门框上,手里摸着刀。
“他们要来了。”郑凡突然开口说道。
沈夜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怕不?”郑凡又问。
“不怕。”沈夜的声音很轻。
“这里现在是我的家。”沈夜继续说道。
郑凡笑了笑,把铁片塞进袖里:“好小子,跟我年轻时一样,认死理。”
他站起身,走到灶房门口,看了一眼锅里的残汤。
汤还冒着点热气——女人刚才又添了点柴。
“那个女人,不知道这些事。”郑凡说。
“知道了也没用。”沈夜说。
郑凡没应,只是转身回了桌边,又摸出铁片,继续敲。
“叮叮”的声音,又再次响了起来。
里屋的女人,其实没睡着。
她靠在床边,听着外屋的动静,心里发慌。她不知道沈夜和郑凡在说什么,只觉得这夜,比往常更冷。
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她赶紧拍了拍,小声哄着:“乖,别怕,没事的。”
可她自己,却怕得很。
她想起之前,那些兵闯进村子里抢粮杀人的场景,想起丈夫被拉走的身影,眼泪就忍不住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着嘴唇,把哭声咽回去。
外屋的“叮叮”声,还在响。
那声音很有规律,像在给这夜打拍子,让她稍微安心了点。
她知道,沈夜不是普通人,可她还是怕——那些兵,太多了。
夜,慢慢深了。
雪还在下,把医馆的门都又盖了半截。
外屋的“叮叮”声,终于停了。
郑凡打了个哈欠,站起身,往自己的房间走。
“早点歇着,明日还有事。”他说。
沈夜没动,还是靠在门框上。他望着门外的雪,雪光映着他的脸,没半点表情。
“真是个木头。”郑凡苦笑着离开。
里屋的女人,此时也终于睡着了。
孩子的呼吸声,变得均匀。
整个医馆,只剩下沈夜的呼吸声,还有门外的风雪声。
第二天,雪终于停了。
沈夜先起身,推开房门,雪扑面而来。沈夜站在门口,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吸进肺里,像冰碴子,却让他更清醒。
他缓缓拔出刀。
“唰”的一声,刀光在雪光里闪了一下,没开刃的刀身,却亮得晃眼。刀尾的铁环,发出清脆的响。
门口的雪被清出了个口子。
凌霄步。
他的身体,突然像风一样飘了起来。脚踩在雪上,没留下半点脚印,只看见一道残影在空地上移动。
刀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时而快,时而慢,刀背划过雪地,发出“呜呜”的声。
一条直通镇口的路,被清扫了出来。
干净。
他在练刀,也在练步,顺带清雪。
沈夜每一步,都踩在最准的位置;每一刀,都对着想象中的位置——他要让自己的刀,更快,更准,下次再杀人时,更快。
郑凡也起来了。
他靠在医馆的后门口,看着沈夜练刀,频频点头。
沈夜的凌霄步,越来越熟练了,刀也越来越稳,不像以前那样,没有章法。
“不错。”郑凡开口,声音很轻。
沈夜的动作没停,只是刀更快了。
刀尾的铁环,响得更密,像急雨打在铁皮上。
女人此时也起来了。
她从灶房出来,看见沈夜在练刀,吓了一跳——沈夜的动作太快了,她只能看见一道残影,还有闪来闪去的刀光。
她赶紧低下头,往灶房走,不敢多看。
她把昨日没吃完的鹿肉,放进锅里,添了点水,又加了点干柴。
火很快烧了起来,锅里的水,慢慢冒起了热气。
鹿肉的香味,又开始在医馆里飘,比昨日更浓。
第37章 郑凡的刀
太阳刚升起的时候,沈夜终于收了刀。
“唰”的一声,刀归鞘。
他身上没出汗,只有额角沾了点雪屑,很快就化了。
郑凡走过去,拍了拍沈夜的肩说道:“不错,进步很快。”
沈夜点头,擦了擦额角的水。
就在这时,郑凡眉头突然皱了起来。
他把袖里的铁片塞回衣内,站起身,眯着眼睛,看向镇口的方向。
沈夜也跟着看过去。
不一会儿,远处的雪地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一个,是很多个,密密麻麻,像打雷一样,震得地面都在动。
马蹄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甲片碰撞的声,还有士兵的吆喝声。
郑凡顿了顿,叹了口气,声音很沉:“看来老头子今天得动个手了。”
他转身,往医馆之前打铁的地方走去。
打铁的工具已经丢了,现在地上只有一圈黑印。
郑凡走到黑印中央,站定。
他抬起脚,轻轻一踏。
“咔嚓”一声。
脚下的石砖,突然裂了开来,露出一个规整的小洞。洞不深,只有半尺,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有什么。
沈夜的眼睛亮了起来,师父要出手了!
就在这时“当”的一声响,原来是女人手中的汤勺掉在地上,汤汁洒了一地。
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她从来不知道,郑凡还有这么大的力气,郑大夫也不是普通人!
郑凡没有在意,朝着洞内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怀念,说道:“老伙计,好久不见。”
随即他把手伸进洞里,摸索了一会儿,然后往外一拽。
一个东西,被他拉了出来。
那是个包裹,用黑色的粗布包着,布已经旧了,上面还沾着点泥土,看起来有些年头。
包裹不大,却很沉,郑凡拎着,手臂都微微下垂。
他把包裹放在地上,慢慢解开。
粗布一层层被掀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一把刀。
刀鞘是深棕色的,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摸起来很光滑,上面刻着复杂的花纹,花纹里还嵌着点金色,虽然已经褪色,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刀鞘的末端,有一个铜制的环,上面刻着一个“郑”字,铜环已经氧化,变成了绿色。
郑凡握住刀鞘,轻轻一拔。
“唰”的一声。
刀光闪了一下,比沈夜的刀,亮了十倍不止。
刀身很窄,却很长,刀背上,刻着一条龙,龙鳞清晰可见,像是要从刀背上飞出来一样。
“这是……”沈夜的声音,第一次有了点波动,好漂亮的刀!
“我的刀,叫‘龙渊’。”郑凡说,声音里带着点骄傲?
“几十年前,用这把刀,杀过不少人。”
他把刀放在地上,然后往旁边一吸。
地上的一块沙石,突然飞了过来,落在郑凡手里。他握着沙石,在刀身上轻轻磨了起来。
“几十年没磨了,有点钝了。”郑凡说,磨刀的动作很轻,却很稳。
“磨一磨,就能用了……”
沈夜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把“龙渊”刀。
刀身上的龙,在晨光里,像是活了一样,闪着冷光。
郑凡磨了一会儿,抬头看向沈夜,说道:“沈夜,去镇口拦一下,告诉他们,这个镇,不想被打扰。”
沈夜点头,握住自己的刀,转身往外走。
“小……小哥!”女人终于反应过来,她跑过去,想拉住沈夜,却没拉住。
她看着沈夜的背影,眼泪掉了下来,喃喃道:“他们……他们是兵,很多兵,你打不过的!”
沈夜没回头,脚步没停,很快就消失在医馆门口的雪地里。
郑凡也没看女人,只是继续磨着刀。
“放心,他死不了。”郑凡说,声音很轻,却带着肯定。
女人站在原地,眼泪掉得更凶。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看着郑凡磨刀,看着锅里的鹿肉,冒着热气,却没半点胃口。
沈夜走到镇口的时候,雪又飘了起来,不大,但密。
镇口的牌坊,早就没了漆,只剩下斑驳的木痕,在雪光里,像个鬼影。
牌坊下面,有一块石头,很大,很平,沈夜走过去,坐在上面。
他没拔刀,只是把刀放在腿上,双手放在刀柄上,闭上眼睛。
雪落在沈夜的头上、肩上,很快就积了一层白,却没让他动一下。他像一尊石像,坐在牌坊下面,挡住了镇的入口。
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地面在震动,雪地里的雪粒,被震得跳了起来。甲片碰撞的声,士兵的吆喝声,也越来越清晰,像潮水一样,往镇口涌来。
沈夜还是没睁眼,只是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着。
他能感觉到,越来越多的人,越来越近——他们的呼吸声,他们的心跳声,他们手里刀的寒气,都飘了过来。
很快,第一匹马,出现在了视线里。
马上的兵,穿着甲胄,手里握着刀,刀在雪光里闪着冷光。
他看见沈夜,愣了一下。
雪落在他的甲胄上,簌簌响。
他看沈夜坐在石头上,像块没生气的冰,手里的刀也平平无奇。
“让开,别挡路。”
声音刚落,兵手中的刀已经劈了过去。
刀风很猛,卷着雪粒,直逼沈夜的头。
这兵是张武手下的老兵,手劲稳得很。
他以为这一刀下去,沈夜得分成两半。
可他没看见血。
只听见“叮”的一声轻响,像冰裂。
他的刀,断了。
断口很齐,像被线割过。
然后他就觉得脖子凉了。
不是雪的凉,是透骨的凉。
他想低头看,却已经来不及了。
视线开始飘,看见自己的身体还坐在马上,脖子那里空了一块,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染红了马背上的雪。
最后一眼,他只看见沈夜还坐在石头上,刀已经回鞘,手指在刀柄上轻轻蹭了蹭,像掸掉了点灰。
马惊了,嘶鸣着跳起来,把他的尸体甩在雪地里,滚了几圈,雪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后面的兵这时也来了。
密密麻麻的,像一群黑色的蚂蚁,把镇口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马蹄声停了,甲片碰撞的声音也停了,只有风雪还在刮,呜呜的,像哭。
几百双眼睛盯着沈夜,没人说话。
刚才那一刀太快了,快到没人看清是怎么回事。
第38章 镇口的战斗
他们只看见刀光闪了一下,然后就是血。
张武从队伍后面走出来。
他的刀也拔出来了,刀身在雪光下泛着冷光。
他盯着沈夜,脸上的疤因为咬牙而显得更凶。
“是你杀了禾强他们?”
沈夜没动,还是坐在石头上。
雪已经积满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他像个雪人,只有眼睛是亮的,比刀光还亮。
“这里不希望被打扰,你们走吧。”
沈夜的声音很轻,却盖过了风雪声,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张武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起来。
笑声很刺耳,像铁皮摩擦。
“呵!杀!”
一个“杀”字刚出口,他身后的兵就动了。
先是弓箭。
几十张弓同时拉满,箭尖对着沈夜,像一群蓄势待发的毒蜂。
“咻咻咻”的声音响起,箭穿过风雪,带着风声,直逼沈夜的要害。
沈夜动了。
不是站起来,是飘起来。
像一片叶子,被风吹着,轻轻巧巧地避开了第一支箭。
第二支箭过来时,他的脚在石头上轻轻一点,身体又飘出去几尺,箭擦着他的衣角飞过去,钉在后面的牌坊上,箭尾还在颤。
凌霄步。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雪地上没有半点痕迹,甚至连雪粒都没惊动。
有时候他在左边,有时候在右边,有时候明明看见他在前面,下一秒却出现在了后面。
箭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把他周围的空间都封死了。
可就是没一支能碰到他。他像在跳一支舞,一支和死亡有关的舞,每一步都踩着箭的缝隙。
张武的脸沉了下来,赵烈还在后面看着。
张武挥了挥手,弓箭停了,持刀的兵冲了上去。
刀光一片,像潮水一样涌过去。有的兵劈向他的头,有的刺向他的胸,有的砍向他的腿,招式狠辣,不留余地。
沈夜的刀又拔出来了。
没有多余的动作,刀光只闪一下,就是一条人命。
一个兵的刀刚劈到一半,就看见自己的手腕掉在雪地上,血喷出来,他还没喊出声,脖子就凉了。
另一个兵从后面偷袭,刀刺向沈夜的后背。
沈夜像是长了眼睛,身体轻轻一拧,刀背对着那个兵的手腕敲了一下,“咔嚓”一声,骨头断了的声音很脆。然后刀身一转,那个兵的喉咙就开了个口子。
雪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多。
有的断了头,有的断了手,有的肚子被划开,内脏流出来,很快就被雪冻住。血染红了大片的雪,红得刺眼。
沈夜的刀上却没有血。
每次杀了人,他都会轻轻抖一下刀,血就顺着刀身流下去,滴在雪地上,很快就冻成了小血珠。
他的动作很稳,没有半点慌乱,好像不是在杀人,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比如切菜,比如扫地,比如打铁。
张武看得眼睛都红了。
他手里的刀握得更紧,指节都发白了。他想冲上去,却又不敢——刚才那几刀,他看在眼里,知道自己不是对手。
队伍后面,赵烈骑着马,一直没动。
他的脸藏在披风的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只有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疤,在雪光下偶尔闪一下,像一条蜈蚣。
他盯着沈夜,眼神像淬了冰的铁,没半点波澜。直到沈夜又杀了一个兵,刀光闪了一下,他的瞳孔才微微缩了缩。
风雪更大了。
沈夜的呼吸开始有点乱了。
人太多了,杀了一个,又来一个,像杀不完的苍蝇。他的刀很快,凌霄步也很熟练,但架不住人多。
沈夜刀劈出去,嵌在了面前兵身上,这时后面突然有个兵扑上来,想把沈夜抱住。
沈夜的刀回不来,只能用手肘往后撞,撞在那个兵的胸口,听见“咔嚓”一声,肋骨断了的声音。
可那个兵没松手,还是死死抱着他的腰,旁边的兵趁机挥刀砍过来。
沈夜的脚在地上一蹬,带着那个兵一起跳起来,避开了那一刀。
然后沈夜的刀拽出来后,从腋下穿过去,刺进那个兵的心脏。
那个兵的手松了,沈夜把他推出去,挡在后面的兵面前,后面的刀砍在尸体上,“噗”的一声,没伤到沈夜。
可沈夜的衣角还是被划破了。
一道小口子,露出里面的内甲,郑凡用玄铁鳞蛇硝制的。
就在这时,镇内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沉,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的声音,像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吸引了 所有人的目光。
郑凡来了。
他拖着刀,刀鞘在雪地上划过,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
他的头发是白的,胡子也是白的,身上穿的一件旧棉袄,看起来和普通的老头没什么两样。
可他手里的刀不一样。
刀鞘是深棕色的,上面刻着花纹,嵌着点金色,虽然褪色了,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刀鞘末端的铜环,绿得发亮,上面的“郑”字很清晰。
他走得很慢,却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雪落在他的头上,很快就积了一层白,可他没在意,眼睛盯着前面的兵。
张武看见郑凡,愣了一下,随即喊道:“又来一个送死的!一起杀了!上!”
有几个兵举着刀对着郑凡砍过去。
郑凡没拔刀,只是把刀鞘往前面一挡。
“铛铛铛”的声音响起,那几个兵的刀砍在刀鞘上,不仅没把刀鞘砍断,反而被震得手麻,刀差点掉在地上。
郑凡抬起脚,轻轻一踹。
一个兵的肚子被踹中,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后面的几个兵身上,一起倒在雪地里,半天没爬起来。
这时,后面的弓箭又响了。
一支箭对着郑凡射过来,速度很快,带着风声。
郑凡手里的刀突然拔出来,又很快回鞘。
“叮”的一声轻响。
那支箭被劈成了两半,落在雪地上,断口很齐。
郑凡扭头看向沈夜,声音很沉,却很清晰,说道:“我没教过你刀法,因为大道至简,你的刀法很干净。”
他顿了顿,看着沈夜,眼神里有点复杂,继续说道:“我的路走错了,今天给你看看我的刀法,一共五招,你可参考一下。”
说完,他身上突然爆发出一股气。
第39章 五招刀法
不是沈夜那种像刀一样的气,是一股很浑厚的劲气,像山,像海,压得周围的兵都喘不过气来。
雪地里的雪粒被这股气震得跳起来,在空中打了个转,又跌落下去。
赵烈在后面突然变了脸色。
他从马背上直起身,盯着郑凡,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还有点恐惧。
“是高阶修武者!不好!撤!”
他的声音很大,却已经晚了。
郑凡已经动了。
喃喃道:“第一招:龙抬头。”
说罢,郑凡的刀拔出来,刀光像一条龙,在雪地里窜起来,直冲向天空。
刀风很猛,把周围的雪都卷起来,形成一个旋涡。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刀风扫中。
有的兵被拦腰斩断,有的兵的甲胄像纸一样被划开,有的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变成了两半。血和碎肉混在雪地里,一片狼藉。
这一刀,杀了三十几个兵。
沈夜站在原地,眼睛瞪得很大。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刀法,不是快,是猛,是霸道,像龙一样,无人能挡。
“第二招:龙摆尾。”郑凡的眼神还是很平静。
他的身体转了一圈,刀跟着他的动作横扫出去。刀光像一条龙的尾巴,甩过整个镇口。那些站在中间的兵,不管有没有举刀格挡,都被刀光扫中。
甲胄碎了,骨头断了,血喷得很高,像下雨一样。
有的兵被扫飞出去,撞在牌坊上,牌坊上的木痕被震得掉下来几块,砸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一刀,又杀了三十多个兵。
张武吓得腿都软了,他想跑,却发现自己的脚像被钉在雪地上,动不了。
他看着郑凡,像看着一个魔鬼,脸上的疤因为害怕而扭曲。
“第三招:龙探爪。”
郑凡的刀突然刺出去,速度很快,像龙的爪子,直逼那些躲在后面的弓箭手。刀光穿透了他们的身体,把他们串在一起,钉在雪地上。
那些弓箭手还在挣扎,嘴里吐着血,却怎么也躲不开。刀身上的龙纹在雪光下闪着光,像活了一样,在吸食他们的血。
这一刀,杀了五十余个弓箭手。
后方赵烈的脸更白了。
他盯着郑凡手里的刀,眼睛越瞪越大,嘴里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说什么。他的手放在马的缰绳上,指节都在抖。
“第四招:龙翻江。”
郑凡的刀在手里转了个圈,然后猛地劈向地面。
刀光像一条龙钻进了江里,掀起了巨浪。
雪地里突然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口子下面的雪和泥土都翻了起来,像潮水一样涌向周围的兵。
那些兵被泥土和雪埋住,有的窒息而死,有的被翻起来的石头砸中,脑袋开了花。
口子周围的雪都融化了,露出下面的黑土,黑土被血染红,变成了暗红色。
这一刀,又杀了三十多个兵。
现在,镇口的兵已经没剩多少了。
剩下的不到一百个兵,都吓得跪在雪地上,手里的刀掉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嘴里喊着“饶命”,声音抖得像筛糠。
“第五招:龙……归海。”郑凡叹了口气再次说道。
他把刀收了回来,周围的刀光慢慢变淡,像一条龙回到了海里。
郑凡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那些跪在地上的兵,突然全部停止了磕头,身体开始抽搐,然后倒在雪地上,没了呼吸。
他们的身上没有伤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力气,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充满了恐惧。
郑凡把刀回鞘,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他站在雪地里,身上的劲气也慢慢收了回去,又变成了那个普通的老头,只是眼睛更亮了。
雪地里一片寂静。
只剩下风雪声,还有偶尔传来的马的嘶鸣。地上全是尸体,有的完整,有的残缺,血染红了大片的雪,红得发黑。
牌坊上的箭还在颤,石头上的雪已经被血融化,露出下面的灰色。
沈夜走过去,站在郑凡身边。
他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着郑凡,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他知道师父厉害,却没想到这么厉害,这已经不是凡人了,感觉比修仙者也不遑多让。
最后这一招,太强了。
“师父……”
沈夜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郑凡没看他,只是盯着队伍后方的赵烈。
数百个兵全死了,就剩赵烈一人了。
赵烈还坐在马背上,脸色苍白,身体止不住的在抖。
他盯着郑凡手里的刀,眼睛越瞪越大,突然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你……你你你是‘镇狱龙’郑玄!”
郑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笑声很轻,却带着点沧桑。
“没想到,还有人记得这个名字。”
赵烈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他从马背上滑下来,“噗通”一声跪在雪地上,膝盖砸在雪地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的头埋得很低,不敢看郑凡,声音里充满了恐惧:“郑……郑前辈,是晚辈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前辈的地方,还请前辈恕罪!”
他的声音很响,却带着哭腔。
郑凡没说话,只是看着赵烈,眼神里没什么表情。
雪落在郑凡的脸上,很快就化了,他像一尊雕像,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沈夜看了眼赵烈,又看看郑凡,没说话。他的手放在刀柄上,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着,像在思考什么。
风雪还在刮,呜呜的,像哭。
镇口的尸体已经被雪慢慢覆盖,只剩下一道道红色的痕迹,像一道道伤疤,刻在雪地上。
片刻,郑凡才开口,声音很轻,说道:“滚。”
一个“滚”字,让赵烈如蒙大赦。他赶紧爬起来,不敢回头,向远处跑去。
“这里不希望被打扰,老夫不想在大开杀戒了。”郑凡的声音随着风传到了赵烈的耳中。
赵烈身躯一颤,跑的更加跌撞了。
镇口又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郑凡和沈夜,还有满地的尸体和血迹。
郑凡看着赵烈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疲惫,说道:“老了,没想到还能用上这五招。”
第40章 郑凡往事
雪还在下。
郑凡的声音落在雪地里,像一片羽毛,轻得要被风吹走。
可沈夜听得很清,那“老了”两个字里,藏着不知多少年的霜雪。
郑凡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脸,雪水混着什么,在皱纹里积成了小沟。
他没看地上的尸体,也没看远处赵烈逃走的方向,只是低头盯着手里的龙渊刀——刀鞘上的铜环绿得发亮,“郑”字被雪光映着,像一道旧疤。
“走了。”郑凡说。
沈夜点头,跟在他身后。
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尸体的骨头上,软得发虚。
镇口的牌坊还在,木头上的箭还在颤,箭尾的红缨沾了雪,像凝固的血。
他们没说话,一路走回医馆。
医馆的门虚掩着,炉子里的火还没熄,鹿肉的香气混着药味飘出来,暖得人鼻子发酸。
女人站在灶台边,手里攥着块湿抹布,看见他们进来,嘴唇动了动,终究没问什么,只是往锅里又添了勺水,咕嘟声里,雾气漫了满脸。
“坐。”郑凡把龙渊刀靠在桌腿旁,露出的刀鞘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时,椅子腿在地上刮出轻响,像老人的咳嗽。
沈夜没坐,只是站在门口,雪水从衣角滴下来,在地上积了个小水洼。
“第一次杀这么多人?”郑凡端起桌上的粗瓷碗,里面是温好的米酒,酒液晃了晃,映出他满是皱纹的脸。
沈夜点头,指尖在刀柄上蹭了蹭,还是热的。
他想起那些兵的脸,有的狰狞,有的恐惧,有的到死都没看清他的刀是怎么拔出来的。还有最后那个被抱住时,肋骨断裂的脆响,像冰裂。
“习惯就好。”郑凡喝了口酒,喉咙动了动。
“江湖里,刀快的人,才能活。”他顿了顿,看向桌腿旁的龙渊,继续说道:“很多年前,我第一次杀人,比你还紧张,刀都差点握不住。”
沈夜抬了抬头,眼睛亮了亮。
他从没听过师父说往事——在他眼里,郑凡就是个开医馆的老头,会治咳嗽,会打铁,会点功夫,直到今天,直到那把龙渊刀拔出来,刀光闪得他睁不开眼。
沈夜才明白,一直以来他都低估师父了。
他想过师父厉害,没想到师父这么厉害。
“想听?”郑凡笑了笑,皱纹挤在一起,像揉皱的纸。
“也该让你听听了。”
他又喝了口酒,眼神飘向窗外的雪,像是穿过了百年的风雪,落到了很远的地方。
“那时候,我还不叫郑凡,叫郑玄。”
“玄”字出口时,郑凡的声音沉了沉,像是压了块石头。
沈夜屏住呼吸,炉子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很快灭了。
女人也在一旁静静的听着。
“一百五十多年前,天还是赤金色的。”郑凡的手指在碗沿划了圈。
“那时候的的我刚有点实力,我记得那时的皇帝,姓萧,叫萧衍。他是个好皇帝,减税,治水,还亲自去田里种稻子。我是他的御前侍卫,带刀的那种,专门替他管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皇帝信我,因为我刀快,也因为我嘴严。那时候,宫里的人都叫我‘镇狱龙’——不是因为我能镇住监狱,是因为我手里的刀,能镇住那些想反的人,想乱的人。”
他指了指桌腿旁的龙渊:“那时候,这把刀还没这么旧,刀鞘上的金粉没掉,铜环还是亮的。我带着它,杀过贪官,杀过刺客,杀过想谋逆的王爷。一夜杀三十个,那时的我眼睛都不眨一下。”
“皇帝赏我黄金,赏我爵位,我都不要。我只要酒,只要这把刀。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么过了,替皇帝把天下的乱子都斩了,等老了,就找个地方,磨磨刀,喝喝酒。”
郑凡的声音顿了顿,拿起碗,又放下,碗底在桌上磕出轻响。
“可世道变得快,比我的刀还快。”
“八十多年前,有修仙者闯进了京城。”郑凡的声音冷了下来,像冰碴子。
“不是现在这些躲在山里的毛头小子,是真正的修仙者——能飞天,能吐火,能一剑劈断城墙。他们说萧皇帝‘逆天’,要‘替天行道’,把皇宫烧了大半。”
“我带着龙渊,杀了俩个修仙者。刀光劈出去,能砍断他们的剑气,能刺穿他们的护体罡气。可他们人多,萧皇帝还是死了,死在龙椅上,手里还攥着没批完的奏折。”
“皇宫塌了,朝廷散了。有人抢地盘,有人当皇帝,你方唱罢我登场,像耍把戏。我提着龙渊,走了三个月,从京城走到江南,又从江南走到西北。我杀了想杀我的人,也救过快死的人,可天下还是乱,乱得像一锅粥。”
“后来,我累了。”郑凡的声音软了下来,像雪落在棉花上,“我把‘郑玄’这个名字埋了,把龙渊用黑布裹了,想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想安安静静地过。”
“于是五十年前,我到了这个小镇。”
提到小镇,郑凡的眼睛里有了点光,像是想起了春天的花,夏天的风。
“那时候小镇很热闹,街上有卖糖人的,有说书的,还有个卖馄饨的阿婆,馄饨里会放一勺猪油,香得很。”
“我在这里开了个医馆,每天给人治治咳嗽,看看感冒。没人知道我是谁,也没人问我的过去。直到有一天,我在山上练刀,遇见了阿荷。”
“阿荷”两个字,郑凡说得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她是个孤女,爹娘死在瘟疫里,就住在山上的破庙里。那天她在采草药,脚滑摔了下去,我刚好路过,把她救了回来。”
“她手巧,会缝补,会做饭,还会给我的刀鞘擦灰。她说,这把刀好看,像有条龙在里面。我把她接回医馆,她每天等我回来吃饭,我去山上练刀,她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手里绣着帕子。”
“帕子上绣的是龙,跟我刀背上的龙一样。”郑凡的手指蜷了蜷,像是在摸什么。
“她说,等绣好了,就给我系在刀鞘上。”
第41章 雪夜忆阿荷
沈夜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山上的阳光,绣帕的女人,还有靠在旁边的龙渊刀,刀鞘上的金粉在阳光下闪着光。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
郑凡的声音突然抖了,像被风吹得发颤。
“有个修仙者来了小镇。”
“他不是来抢东西的,是来‘杀人’的。”
郑凡的牙齿咬得咯咯响,“他说小镇的‘气脉好’,要在这里设坛。可他设坛的地方,是小镇的中心,那里住着几十户人。”
“有人不愿意,他就杀,愿意也杀。”
郑凡的眼睛红了,有水从眼角流下来,不知道是泪还是雪。
“我那天去山上采草药,练刀,回来的时候,医馆已经塌了。阿荷躺在门口,身上都是伤,手里还攥着没绣完的帕子,帕子上的龙,才绣了一半。”
“她看见我,还想笑,说:‘玄哥,刀……别丢了……’然后,就没气了。”
沈夜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他想起了自己的爹娘,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
“我把她和帕子埋在了山上,就在我常去练刀的地方。”郑凡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了谁。
“然后,我提着龙渊,去找那个修仙者。”
“他在小镇的中心设坛,周围都是尸体。我跟他打了一天一夜,我的左手被他的剑气削掉了一根手指。”
郑凡抬起左手,掌心对着沈夜。
沈夜知道,他早就知道郑凡的食指少一截,没问原因而已。
“但最后还是我赢了,最后一刀,我劈在了他的头上,把他的头砍了下来。”郑凡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临死前说,我会遭天谴,说他的同门不会放过我。”
“可我不在乎。”
“后来,又有修仙者来寻仇,都被我杀了。”
郑凡自顾自的说着,声音越来越沉。
“我把他们的尸体摆在了阿荷的坟旁边,让他们给阿荷赔罪。”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修仙者来小镇。”郑凡的声音淡了下来。
“这些年来,好多人都以为我死了,死在跟修仙者的打斗里。可我没死,我还活着,活在这个小镇里,守着阿荷的坟,守着这座有美好回忆的小镇。”
说完,郑凡拿起碗,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碗底朝天。
“我封了刀,是不想再杀人——我杀了太多人,手上的血,洗都洗不掉。”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拔龙渊了。”郑凡看向沈夜,眼神里有愧疚,有无奈,还有点期待。
“我教你的凌霄步,好好学,那是之前皇宫里传下来的玩意。我没教你刀法,一是因为不适合,二是怕你手里的刀,沾太多血。”
“但今天,你看见了。”郑凡的声音依旧很沉,“这世道,不是你不杀人,人就不杀你。刀快,心硬,才能活。”
沈夜走到桌边,也坐了下来。
他拿起桌上的酒壶,给郑凡倒了碗酒,也给自己倒了一碗。
酒很烈,喝下去,喉咙里像烧着一团火。
“师父,你放心。”沈夜的声音很稳。
“我懂。”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屋檐上,簌簌响。
女人此时战战兢兢的端着一碗鹿肉过来,放在桌上,轻声说:“郑……郑大夫,趁热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郑凡拿起筷子,夹了块鹿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沈夜也拿起筷子,吃了起来。鹿肉依旧很嫩,带着点药味,是师父教女人炖的,说能补身体。
没人再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响,还有窗外的风雪声。
——
与此同时,几十里外的军营里。
赵烈跌跌撞撞的跑来,雪灌进了衣领,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顾不上拍雪,连滚带爬地冲进帐篷,一把抓过桌上的酒坛,拔开塞子,往嘴里灌。
酒是烈酒,烧得他喉咙疼,却压不住心里的恐惧。
他的手还在抖,酒液洒出来,落在衣服上,湿了一大片。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密密麻麻的,是士兵们围了过来。
他们看见赵烈一个人回来,都在窃窃私语——几百多个弟兄跟着去,怎么就剩将军一个人?
“将军,出什么事了?”一个亲兵大着胆子问。
赵烈猛地把酒坛砸在地上,坛碎了,酒流了一地,混着碎片,像一滩血。
“闭嘴!”他吼道,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都给老子滚远点!”
士兵们被他吼得一哆嗦,没人敢再说话,慢慢退了下去。
帐篷里只剩下赵烈一个人,他瘫坐在虎皮椅上,大口喘着气。
眼前全是镇口的画面——郑凡拔刀的瞬间,刀光像一条龙,扫过之处,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
还有那最后那一招,跪在地上的士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没了呼吸。
“镇狱龙……郑玄……”赵烈喃喃自语,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小时候,听他爷爷说过这个名字。
他爷爷那时候是御前侍卫,跟着郑玄打过仗。
爷爷说,郑玄手里的刀,叫龙渊,刀光一闪,就能杀一个人。爷爷说,郑玄是萧皇帝身边最信任的人,能止小儿夜啼,能吓退百万兵。
爷爷给赵烈讲过最多的就是,郑玄的刀!——龙渊,刀柄处的铜环,刻着个郑,镇狱龙!
爷爷还说,郑玄后来跟修仙者打起来,死了。可今天,他看见了,郑玄没死!他在那个小镇里!
“他竟然还活着……”赵烈的手又抖了起来,他想起了郑凡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却藏着能淹死人的杀气。
“幸好,我认出了他的刀……”
要是没认出,要是他敢跟郑玄动手,现在,他也变成了镇口的尸体,被雪埋着,连骨头都剩不下。
这时。帐篷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很稳。
“进来。”赵烈的声音有点哑。
一名士兵推开门,走了进来。
他穿着黑色的劲装,身材高大,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到下颌,像条蜈蚣。他是赵烈的亲信,林坤。
跟着赵烈打了十年仗,刀快,人狠,也够忠心。
“将军!”林坤站在帐篷中央,低着头。
“外面的弟兄们都在猜,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赵烈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下情绪。
“出事了。”赵烈说。
“我们惹到不该惹的人了。”
“谁?”林坤问。
“镇狱龙,郑玄。”
第42章 收尸
林坤的身体猛地一震,他虽然没听过这个名字,却从赵烈的语气里,听出了恐惧。
“将军,这个人很厉害?”
“厉害?”赵烈苦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后怕。
“他不是厉害,是可怕!我带去的四百二十四个弟兄,全死了!就剩我一个人回来!”
林坤的眼睛瞪得很大,满脸的不可置信。四百多个人,都是跟着赵烈打了多年的老兵,手里有刀,身上有甲,怎么会全死了?
“他只用了五招。”赵烈说,声音里带着颤抖。
林坤低下头,不敢说话。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赵烈会吓成这样。
“你现在就去办两件事。”
赵烈接着说道:“第一,带二百多个弟兄,去那个镇,把尸体收回来,好好埋了。记住,动作轻点,别惹到里面的人。”
“第二,去库房里拿三箱银子,两匹最好的绸缎,还有粮食,送到那里。放的时候,离远点,别让人觉得我们在讨好,也别让人觉得我们在挑衅。”
他顿了顿,又说,“记住,去的弟兄,都把刀收起来,谁也不许拔刀!”
林坤领了命,点了二百个弟兄,抬着三箱银子、两匹绸缎,还有十袋粮食,趁着夜色往赵烈说的那个镇赶。
雪还没停,落在盔甲上簌簌响,没人说话,只有马蹄踩在雪地里的闷响,像敲在每个人心上。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远处终于显出那镇口的轮廓。
林坤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眯着眼睛往前看,雪光里,那座牌坊黑黢黢的,像个鬼影——牌坊木柱上还钉着几支箭,箭尾红缨沾了雪,冻得硬邦邦的,像凝固的血。
林坤攥着缰绳的手全是汗。
雪粒子打在脸上,疼得像小刀子,可他连擦都不敢擦——目光越过飘雪,紧张的盯着镇口的方向。
“都把刀按进鞘里,指节别露出来。”林坤压低声音,嗓子干得发紧。
身后二百个弟兄齐齐应声,甲片碰撞的轻响在雪夜里炸开,又飞快被风雪吞掉。
没人敢多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昨天跟着赵将军去的四百多人,如今只剩将军一个回来,谁都知道,这镇子里藏着能要人命的主。
众人下了马,脚踩在雪地上,才发现不对劲。
雪下面软乎乎的,有人没注意,一脚踩下去,雪陷下去半尺,露出半截染血的甲胄。
那兵“嘶”地倒抽口冷气,猛地往后缩,靴底蹭到了什么硬东西——是颗头颅,眼睛还睁着,冻得发蓝,直勾勾盯着天。
“慌什么?”林坤低喝了一声,可自己的声音也在抖。
他走过去,用靴尖拨开雪,看清了那张脸——是张武,前几天还跟他抢过烤红薯,笑起来牙上沾着糖渣。
现在张武的脖子断了,伤口齐得像用尺子量过,雪落在上面,没化,反倒被血冻成了暗红的冰碴。
“动手吧,轻着点。”林坤转过身,不敢再看。
这些兵分成十队,有人扛着铲子,有人抬着木板,动作慢得像怕惊醒什么。
雪下面的尸体太多了,有的断了手,有的肚子被划开,内脏冻成了青黑色的硬块;还有些兵是被震死的,身上没伤口,眼睛却睁得老大,像是看见什么吓破胆的东西。
铲子碰到骨头的声音,“咔嗒”一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有个兵没忍住,蹲在雪地里吐了,胆汁混着雪水,冻在地上。
林坤没管他——换作十年前,他第一次见这阵仗,比这兵吐得还厉害。
可世道就是这样,要么杀人,要么被杀,没什么道理可讲。
有人爬上牌坊,想拔那些箭。
木柱上积了层薄冰,他没抓稳,滑了一下,手按在横梁上,摸到了刻痕。
“将军,这镇有名字。”他喊了一声,声音发颤。
林坤走过去,仰头看——雪被扫掉后,横梁上刻着三个浅浅的字:落雪镇。
“落雪镇……”林坤低声重复,心里更沉了。
这名字听着软,可藏着的刀,却比什么都硬。
医馆里,沈夜的手指已经扣在了刀柄上。
他坐在窗边,雪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亮得吓人。
外面的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铲子铲雪的声音,木板摩擦地面的声音,还有人压抑的哭声,像蚊子叫,却扎耳朵。
“别绷这么紧。”郑凡端着碗米酒,喝了一口,酒液晃了晃,映出他满是皱纹的脸。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着,像是在打盹,说道:“他们是来收尸体的,不是来送命的。”
沈夜没松手。
他想起白天那些兵的刀,想起箭雨密密麻麻射过来的样子,想起自己衣角被划破的口子——那道口子还在,里面的内甲闪着冷光。
他知道师父厉害,可刀在手里,才能踏实。
女人站在灶台边,手里抱着小孩,哄睡着。她能听见外面的哭声,心里发慌,却不敢问。
昨天郑大夫拔刀的样子,她到现在都忘不了。
——
外面的天慢慢亮了。
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雪停了,风也小了。
林坤看着最后一具尸体被抬上马车,心里松了口气——二百个弟兄,忙了一夜,没敢多说一句话,没敢拔一次刀,总算没出事。
“把东西放下。”林坤指了指镇口的空地上。
三个大箱子被抬下来,放在雪地里,箱角磕在地上,发出闷响;两匹绸缎搭在箱子上,黑色的,在晨光里格外扎眼;十袋粮食堆在旁边,袋子口微开,能看见里面黄澄澄的米粒。
林坤看了眼镇内,像是能看见里面坐着的人,心里一紧,赶紧挥手:“走,快撤。”
士兵们纷纷上马,马蹄声轻得像猫走路,没人回头——谁也不想再看见这座镇,看见那些尸体,看见横梁上的“落雪镇”三个字。
医馆里,沈夜听见马蹄声远了,才松开刀柄,站起身,走到门口。
晨光里,三个大箱子摆在镇口的雪地上,像三座小坟。
他走过去,蹲下来,打开最边上的箱子——里面全是银子,白花花的,在晨光里闪着光,晃得他眼睛疼。
第43章 我们惹不起他
“这是……”沈夜愣了一下。
他见过银子,可没见过这么多,满满一箱子,压得箱子底都有点弯。
另一个箱子里是绸缎,各种各样的,很鲜艳,还有一个箱子里是药材,装得满满的。
沈夜摸了摸银子,很凉,却很沉。
女人也跟了出来,看见箱子里的银子,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手指伸出去,想碰又不敢碰,只能小声说:“这……这……”
郑凡此时走了过来,站在他们身后,看着那些箱子,眼神里没什么表情。
“留着就行。”他说。
“以后有用的地方。”
沈夜点点头,把箱子盖好。
他试着提了提,箱子很沉,他得用两只手才能搬动。
女人此时也过来帮忙,把箱子上的两匹布拿上。
沈夜和郑凡把三个箱子还有十袋粮食拿回了医馆。
一路上银子碰撞的声音,“叮当作响”,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楚。
女人看着这么多东西,还是不敢相信:“郑大夫,他们送这么多东西,会不会……”
“放轻松。”郑凡笑了笑,继续说道:“你安心照顾你的小娃就可,有我和沈夜在,再等等,明年就一切都好了。”
沈夜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刀放在了箱子旁边。
刀鞘抵在地上,很稳。
——
军营里,赵烈一夜没合眼。
他坐在虎皮椅上,手里的酒坛空了三个,地上全是酒渍,像一滩滩血。
帐篷外传来马蹄声时,他猛地站起来,手掌握拳,指节发白——他怕,怕林坤他们也没回来,怕那个老头,连他最后一点人都要杀光。
“将军,我们回来了。”林坤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他脸上全是疲惫,却没受伤。
赵烈松了口气,坐回椅子上,声音哑得像破锣:“都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尸体都运回来了,东西也放下了。”林坤看了眼赵烈,随即低下头,继续说道:“那小镇里没有人出来。”
赵烈点点头,拿起酒坛,往嘴里灌了一口。
烈酒烧得喉咙疼,可他觉得痛快——至少,那老头没赶尽杀绝,至少,他还有机会。
“我们惹不起他。”赵烈说,声音里带着无奈。
“我们现在这点人,不够他塞牙缝的。”
林坤没说话。
他知道赵烈说得对——昨天在落雪镇,他连那老头的面都没见着,但是依旧觉得后背发凉,那种压迫感,比面对千军万马还吓人。
“收拾东西,我们去青阳城。”赵烈突然站起来,眼神里有了点决绝。
“找我大哥,我大哥有法子!”
林坤愣了一下:“将军,陛下他……”
“我大哥这次发动兵变,要当皇帝。原因是他背后有江湖高手,有修武者,还有修仙者撑腰,他,绝对能对付郑玄。”赵烈打断了林坤的话,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林坤惶恐的点头,转身往外走去。
帐篷里,赵烈看着地上的酒渍,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他想起自己的狼狈,想起那些死去的兵——这笔账,他迟早要算。
赵烈出门,站在营地的中央,看着外面士兵们弯腰收拾东西,动作却慢得像蜗牛,火不由的往上冒,这些人太磨蹭。
“砰!”赵烈踢翻了个酒坛。
“快点!”赵烈又一脚踩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
“天黑前必须离开这里!谁要是敢耽误,老子砍了他!”
在场的士兵们打了个哆嗦,手上的动作顿时加快了些。
有人扛着帐篷支架,木头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有人抱着盔甲,甲片碰撞的声音在冷空气中格外刺耳;还有人在埋火塘,用雪把余烬盖灭,只留下一个黑乎乎的印子。
林坤跑过来,手里攥着张地图,脸上沾着雪,说道:“将军,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就是……粮食剩得不多了。”
赵烈接过地图,简单看了一眼,随即他把地图揉成一团,扔在雪地里,顺手给了林坤一巴掌。
吼道:“没吃的就抢!这种事都要问我!”
林坤连忙应了声“是”,转身快速离去。
片刻,赵烈看着其余士兵们把库存的布匹、陶罐往马车上搬,心里的烦躁才压下去一点。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刀鞘是冷的,可他的手却在出汗——一想起郑玄拔刀的样子,他的后背就冒冷汗,那不是怕,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寒意。
太阳慢慢沉下去,把西边的天染成了橘红色。
营地终于收拾完毕,只剩下满地的脚印和几个黑乎乎的火塘印。
赵烈翻身上马,缰绳勒得很紧,喊道:“出发!”声音哑得依旧像被砂纸磨过。
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开,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像在啃咬什么。
第二天, 雪停了,阳光终于漏下来,落在落雪镇外的官道上,把残雪晒得发软,踩上去黏糊糊的,像化了的糖。
赵烈坐在马车上,车帘掀着一角,看着外面。
官道两旁的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没化的雪,像插了满树的银子。
可他没心思看——手里的马鞭攥得太紧,鞭梢的皮绳都被汗浸软了,去青阳城必须得路过落雪镇地带,他怕。
“将军,前面拐弯,再往前走,就离开落雪镇了。”林坤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怯意。
赵烈“嗯”了一声,随即他把车帘往下拉了拉,挡住阳光,车厢里顿时暗了下来,只有一丝光从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终于离开落雪镇了,能小憩一会儿了。
——
赵烈是被吵醒的,车厢外传来士兵的脚步声,还有东西碰撞的响。
赵烈知道,是手下们在抢东西。
不过赵烈没打算管。
昨天给了落雪镇银子、粮食,绸缎还有药材,那是他好不容易攒的家当。
现在他手下还有几百多个兵,要吃要喝,要穿要戴,不抢,怎么活?
“将军,在这村里还找到坛好酒,您要不要尝尝?”
“拿来。”
林坤得到示意后掀开车帘,手里拎着个酒坛,坛口塞着布,酒香味,很烈。
第44章 冲刷恐惧
赵烈接过酒坛,拔开塞子,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酒一尝就知道,自家酿的,烧得喉咙疼,但还是压不住赵烈心里的烦躁。
他把坛口递给林坤,说道:“给弟兄们分了,让他们快点,别耽误路程。”
林坤接过酒坛,应了声“是”,转身出去了。
车厢里又剩下赵烈一个人,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他现在脑子里全是大哥赵刚的脸。
他其实如果不是万不得已,内心是不想找赵刚的。
赵刚比他大五岁,长得不像个武将,倒像个读书人——皮肤白,眼睛细,嘴唇薄,说话轻声细语的,连走路都没声音。可赵烈怕他。
小时候,他偷了家里的银子去赌,被赵刚发现了。
赵刚没打他,也没骂他,只是让他跪在祠堂里,自己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本书,看了一夜。
那一夜,祠堂里只有烛火的噼啪声,还有赵刚翻书的轻响。
赵烈跪得腿都麻了,想求饶,却不敢——赵刚的眼神太静了,像一潭深水,你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只知道跳下去,就别想上来。
后来,赵刚进了宫,成了皇帝身边的近臣。
他没靠武力,靠的是脑子——皇帝有什么烦心事,他几句话就能解开;朝堂上有什么争斗,他躲在后面,就能让两边斗得两败俱伤,自己坐收渔利。
宫里的人都说,赵大人是“笑面虎”,脸上笑着,手里的刀却比谁都快。
这次赵刚要反,赵烈一点都不意外。
他太了解大哥了,野心大得很,皇帝的位置,他早就想坐了。
可他没想到,赵刚竟然能搭上修仙者的路子——那些能飞天、能吐火的人,怎么会看上一个没武力的文官?
马车突然颠了一下,赵烈睁开眼,帘缝里的光晃了晃。
就见帘缝里的光被一片灰扑扑的屋檐挡住。
“”赵烈扯着嗓子问,声音还带着哑。
林坤骑马凑过来,雪水从他的盔甲缝里往下滴:“将军,是‘听风镇’,比落雪镇大些,看着也富。”
赵烈掀开车帘,冷风灌进来,带着点烟火气。
看起来听风镇的牌坊是新修的,朱漆还没掉,上面刻着“风调雨顺”四个金字,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镇口有几个挑着菜筐的农户,看见他们的队伍,吓得扔下筐子就跑,菜叶子撒了一地,被马蹄踩得稀烂。
“富就好。”赵烈冷笑一声,手指在刀鞘上摩挲。
落雪镇的事像根刺扎在他心里,四百多个弟兄的尸体、郑玄那平静得吓人的眼神、自己在雪地里的狼狈,每想一次,喉咙就像被火烧。
他不信天下的小镇都藏着郑玄那样的怪物。
“全杀了。”
没有感情的声音从赵烈喉咙里滚出来,像块冰砸在地上。
林坤眼睛亮了,他早就憋坏了——在落雪镇连刀都不敢拔,现在终于能松快松快。
他举起刀,吼道:“弟兄们,冲!抢光!杀光!”
士兵们欢呼起来,声音里满是压抑许久的凶性。他们催着马,刀光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像一群饿狼扑进羊圈。
听风镇里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卖包子的商贩刚掀开蒸笼,热气裹着肉香飘出去,就见一把刀劈了过来。
蒸笼碎了,包子滚在地上,被马蹄踩成泥。他想喊,喉咙却被刀划开,血喷在蒸笼的竹篾上,红得刺眼。
染布坊的老板娘正给女儿梳辫子,桃木梳刚划过发丝,门就被踹开。两个士兵冲进来,刀架在她脖子上,另一个伸手去抓她女儿。
小女孩哭着躲在娘身后,老板娘想护,却被刀捅进肚子,肠子流出来,染脏了刚染好的蓝布。
镇东的秀才正在写春联,墨汁刚蘸满毛笔,就被士兵揪着头发拽起来。
他想讲道理,说自己是读书人,却被一刀砍掉了手。
断手落在宣纸上,墨汁混着血,把“国泰民安”四个字染得一塌糊涂。
哭喊声、惨叫声、刀劈进骨头的脆响、士兵的狂笑,混在一起,像一场乱糟糟的戏。
赵烈坐在马车上,掀着帘,看着外面的一切。
这时一个士兵拖着个年轻女人过来,女人的衣服被撕破,脸上全是泪。
“将军,这娘们长得俊,给您留着?”
赵烈瞥了一眼,眼神里没半点温度:“杀了。”
士兵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刀光一闪,女人的头掉在地上,滚到马车边,眼睛还睁着,直勾勾盯着赵烈。
赵烈嫌恶地踢了一脚,把头颅踢开。
他要的不是女人,是血——用这听风镇人的血,洗掉那落雪镇带来的恐惧。
太阳又慢慢升到头顶,听风镇的烟火气没了,只剩下血腥味。
街道上全是尸体,有的被砍成两段,有的被烧焦,有的肚子被划开,内脏散落冻在雪地里,乱七八糟。
商铺被抢空了,柜台碎了,布匹散在地上,被血染成黑红色。
镇口的牌坊还立着,朱漆被血淋透,“风调雨顺”四个字变得模糊。
林坤提着刀过来,刀上的血滴在雪地上,冻成小血珠。
“将军,都杀干净了,值钱的东西都装车了。”
赵烈点点头,声音很轻:“走,去青阳城。”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尸体,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像在啃咬什么。
赵烈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嘴角却勾了起来——听风镇的血,终于让他心里的那点恐惧,淡了些。
而另一边,落雪镇里。
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医馆的墙上,留下几道斜斜的光。
炉子里的火还烧着,暖得人骨头都软。
女人坐在灶台边,手里拿着绸缎,正缝衣服。
绸缎是黑色的,滑溜溜的,她缝得很仔细,针脚又小又密。
旁边的摇篮里,小孩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偶尔咂咂嘴,像是在做梦。
“郑大夫,您看这针脚还行不?”女人举起衣服,笑着问。
郑凡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个药杵,正捣药。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点点头:“挺好,比我缝的强多了。”
第45章 青阳城赵府
女人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自从有了绸缎和粮食,她心里的慌就少了些。
每天缝缝衣服,哄着孩子,看着郑大夫和沈夜练刀,日子虽然安静,却很踏实。
沈夜此时正站在医馆外的空地上,手里握着刀。
闭着眼睛。
自从上次在镇口杀了那些兵,他恢复过来之后,他就觉得体内的气不一样了——现在体内的那股气像只鸟,飞到了他头部正中线,在百会穴那里绕来绕去,暖暖的,却又带着点劲。
他试着调动那股气。
一丝若有若无的 气在百会穴里转了个圈,然后顺着脖子往下走,到了肩膀,又到了手臂,最后聚在刀柄上。
沈夜能感觉到,手中的刀柄逐渐变得温热,甚至能感觉到木头纹理里的潮气。
“唰”的一声,沈夜拔刀了。
刀光闪了一下,比平时亮。
他收起刀,摸了摸百会穴,那里还是暖暖的。
他这次没跟郑凡说——郑凡说过,修武的路要自己走,别人帮不了。
而且他觉得,自己的路和郑凡的路不一样,郑凡的刀霸道、招摇,像龙;他的刀干净简单,像风。
“在想什么?”郑凡的声音从沈夜身后传来。
沈夜转过身,看见郑凡手里拿着个粗瓷碗,碗里是温好的米酒。
他微微一笑,说道:“没什么,就是觉得刀快了点。”
郑凡也笑了,把碗递给沈夜:“哈哈,你小子!喝点,暖暖身子。”
沈夜接过碗,喝了一口。
米酒很烈,让体内的气更活泛了。
他看着郑凡,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夜想安慰郑凡,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郑凡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别想太多,日子就是这么个日子。”
郑凡抬头看向远处的山,山上的雪还没化,像盖了层白被子。
阿荷的坟就在那山上。
这时屋内的女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两身缝好的衣服,说道:“郑大夫,沈小哥,衣服缝好了,你们试试?”
衣服是黑色的,领口和袖口都缝了细密的滚边,布料垂坠,贴在身上却不紧绷。
沈夜接过衣服,走进医馆里间换上。
出来时,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以前他像块未经打磨的铁;现在换上这身绸缎,眉眼间的冷冽被衬得更清,腰间的刀悬着,倒像柄藏在鞘里的玉,不张扬,却藏着锋芒。
沈夜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刀柄,指尖蹭过木头纹理,又低头看了看衣角——女人连针脚都藏在了内侧,摸着光滑,看不出缝痕。
“谢谢。”沈夜的声音比平时软了点。
女人笑了:“谢什么,都是应该的,是我该谢谢你们,若不是你们……我……”说着她眼角微红,转过身,去哄摇篮里醒了的孩子。
郑凡看着沈夜身上的衣服,又看了看女人,呵呵一笑,说道:“我个老头子,穿这么好的料子可惜了,你多给沈夜做两件,换着穿。也给自己和孩子做两身,天还冷,别冻着。”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眼泪就掉了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哽咽着说:“郑大夫,您真是好人……”
夕阳西下,把落雪镇的影子拉得很长。
医馆里的灯光亮了起来,粮食的香气飘得很远。
女人抱着孩子,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小孩的小手抓着她的衣角,咿咿呀呀地应着。
沈夜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刀,看着远处的山。
百会穴里的气还在转,暖暖的,像有只小虫子在爬。
沈夜想起郑凡说的“快过年了”,心里突然有了点盼头——或许明年,雪化了,世道不乱了,镇上能再次热闹起来。
另一边,赵烈的队伍走了三天,终于到了青阳城。
青阳城的城墙是用青石砌的,高得能遮住半边天,石头缝里还嵌着暗红的痕迹,不知道是血还是锈。
城头上插着一面黑旗,旗面沉得像浸了水,上面绣着的“赵”字用金线缝的,却没半点亮色,倒像块贴在黑布上的疤。
城门口的守卫穿着黑色盔甲,甲片上没刻花纹,只有冰冷的铁色,他们手里的长枪比普通的枪长半尺,枪尖磨得发亮,对着来人时,枪尖上的寒气能飘出三尺远。
“是赵将军的队伍。”一个守卫看见赵烈的旗帜,声音里没半点热络,像在念一个名字。
随着城门慢慢打开,绞盘转动的声音“嘎吱嘎吱”响,像老鬼在叹气。
赵烈的马车驶进去,车轮压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的声音比在雪地里沉,像是敲在人的心上。
青阳城的街道很宽,两边的商铺都开着门,却没什么人。
掌柜和伙计都站在店里,低着头,不敢看街上的队伍。
街道上的石板擦得很干净,连一点灰尘都没有,却透着一股冷意——像是每天都有人用雪水擦洗,又像是被血洗过。
片刻,赵烈的马车停在一座大宅前。
大宅的门是朱红色的,漆涂得很厚,门上钉着的铜钉有拳头般大小。
门口站着两个黑衣护卫,腰间的刀鞘是黑色的,连刀柄都用黑布缠了,只露出一点刀镡,眼神冷的像冰。
“将军,到了。”林坤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太多,像是怕惊动什么。
赵烈下了马车,抬头看了看大宅的匾额——“赵府”两个字是用青铜铸的,贴在门楣上,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的光都带着冷意。
他深吸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走了进去。
大宅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回荡。
院子里种着几棵松树,松枝上的雪没扫,堆得厚厚的,把树枝压得弯下来,像在给人鞠躬。
正厅的门开着,里面的灯光是黄色的,不亮,却能照见里面的人影。
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男人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本书,书页翻得很慢,“哗啦”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楚。
听到响动,男人抬起头,脸上带着笑,眼睛细得像条缝,嘴唇薄得像片纸——是赵刚。
他的长袍料子是最好的云锦,穿在他身上,却没半点贵气,倒像裹了块青色的布。
第46章 夜宴
“阿烈,你来了。”赵刚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地上,却能清清楚楚地传到赵烈耳朵里。
赵烈听见声音立马跪了下来,头埋得很低,手臂贴在身侧,不敢碰地上的青砖:“大哥。”
赵刚放下书,站起身,走到赵烈身边,伸手把他扶起来。
他的手很暖,却让赵烈觉得冷——小时候自己犯错误,赵刚也是这样扶他起来,手指上的温度像烙铁,烫得他不敢动。
“起来吧,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赵刚笑着说,眼睛里却没半点笑意。
进了正厅,赵刚让赵烈坐下,又让下人倒了杯茶。
茶杯是白瓷的,很薄,却冷得像冰。
赵烈捧着杯子,没敢喝,等着赵刚问话。
“这次来,是遇到麻烦了?”赵刚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菜。
赵烈点点头,把落雪镇的事说了一遍——沈夜的刀,还有郑玄的五招刀法,四百多个弟兄怎么死的,还有在听风镇的屠杀。
赵烈说得很详细,声音里带着后怕,甚至故意放大了自己的狼狈,想让赵刚心疼。
赵刚听完,没说话,只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松树。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镇狱龙郑玄……没想到他还活着。”
“大哥,怎么办?我惹不起他!”赵烈问,声音里带着急切。
赵刚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轻蔑,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以前听宫里的老人说过,他是多年前皇帝萧衍身边最厉害的侍卫,刀很快,甚至能杀修仙者。我还以为他死在几十年前的乱子里了,没想到他躲在一个小镇里,倒像只缩头乌龟。”
他转过身,看着赵烈:“你想让我帮你报仇?”
赵烈赶紧点头:“他杀了我四百多个弟兄,大哥!这个仇,我必须报!”
赵刚走到椅子边,坐下来,拿起书,却没看,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着,淡淡的说道:“报仇可以,但不是现在。”
赵烈低下头,不敢问为什么。
“因为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比报仇重要。”
赵刚的声音很轻,却很肯定的说道:“我要当皇帝,需要修仙者的帮忙。那些能腾云驾雾,会法术的修仙者,为什么愿意帮我?是因为我不给他们添麻烦,还能给他们想要的——我会把全国的药田都划给他们,会帮他们找有灵根的孩子,会给他们选最好的炉鼎。”
他顿了顿,看了赵烈一眼,眼神里的轻蔑更重了:“郑玄很厉害,我们现在不是对手,可要明白他只是个修武者,再厉害也打不过修仙者。等我当了皇帝,稳了政权,让高阶修仙者出手帮忙,捏死他像捏死一只蚂蚁。”
“可是大哥……”
“没有可是。”赵刚打断他,声音很冷。
赵烈再次低下头,没说话。
他知道,赵刚决定的事,没人能改变。
赵刚看着他这个样子,语气又软了下来:“你先在青阳城住下,休息几天。你的手下们,我会给他们发银子,让他们好好休整。等我这边准备好了,就带你一起打天下,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好处。”
他拍了拍赵烈的肩,手劲很大,捏得赵烈生疼:“放心,大哥不会让你白受委屈的。”
赵烈点点头,心里却很沉——他知道,自己又成了赵刚的棋子,和小时候一样,没什么区别。
晚上,赵刚在府里摆了宴席,请赵烈吃饭。
宴席摆得极阔气,梁上悬着的琉璃灯,把满桌菜色映得发亮。
水晶盘里盛着海里来的冰鲜,银匙戳下去时还带着霜气;赤金碗中是炖得酥烂的驼峰,浇着琥珀色的酱汁,连热气里都裹着蜜香;青瓷碟里码着不知哪里进贡的荔枝,果皮红得像火,衬得旁边盛着的牛乳冻愈发雪白。
龙涎香在铜炉里燃着,烟丝细得像线,绕着梁上琉璃灯转了三圈,才慢慢散在空气里。
赵刚用银筷夹了块驼峰,放进赵烈碗里。银筷碰着白瓷碗,响了一声,轻得像雪落。
“阿烈,尝尝。”他说,声音也轻。
赵烈看着碗里的肉,酱汁顺着纹路往下淌,在碗底晕开一小片黄。像极了听风镇牌坊上,被血浸花的朱漆。
他没动筷。
指尖攥着自己的筷子,指节泛青。
赵刚没有在意,又端起酒壶,给赵烈的酒杯满上。
酒是西域葡萄酿,琥珀色的液在杯里晃,晃出赵烈模糊的影子——影子里的人,盔甲缝里还卡着听风镇的血痂。
“暖身子的。”赵刚说。
赵烈端起杯,喝了一口。
酒气冲鼻,却压不住喉咙里的燥。
那燥,是赵烈的怕。
门外忽然有响动。
不是风声,是人的膝盖砸在青砖上的声。
黑衣护卫头埋得极低,声音像被冻住:“大人,武仙师到了。”
赵刚手里的酒壶顿了顿。
方才的温和,像被风吹散的烟,瞬间没了踪影。
他起身时衣摆扫过桌角,带倒了一只银碟,荔枝滚在地上,红得刺眼。
他没看,快步往门口走,声音里竟掺了点急:“快请!”
白影飘进来的时候,没带起风。
武仙师长身玉立,素白袍子不见半点尘,皮肤白得像纸,一双紫眼冷得像冰。
他没看赵刚,没看赵烈,径直坐在主位旁的椅子上。
坐得随意,像在自己家。
赵刚站在旁边,腰弯得很低。
“事情如何?”武仙师开口,声音尖细,像指甲刮过木头。
赵刚点头,语气恭得近乎谄媚:“灵根检测的器具都送各州府了,就等皇宫那边……”
“我师兄去了。”武仙师打断他。
“半个时辰,那所谓的皇宫就没了。”
赵刚的眼睛亮了。
亮得像见了血的狼。
他躬身,几乎要碰到地面:“谢仙师!若登基,药田、灵根子弟、炉鼎,绝不少半分!”
“记着就好。”武仙师指尖敲着桌面,“我们能推你上去,也能推别人。”
赵刚连忙说道:“记着,记着。”
就在这时,武仙师的目光忽然落向赵烈。
那目光像针,扎得赵烈后背发紧。
他能觉出,武仙师身上有股气——比郑玄的劲气更冷,更霸道,像块万年寒冰,压得他喘不过气。
“你弟弟?”武仙师问。
“是,犬弟赵烈。”赵刚笑着说:“在外带兵历练的,没见过世面。”
第47章 仙人至
武仙师“嗯”了一声,没再问。
又看了一眼赵刚后,起身就走。
他走得极快,白袍扫过地面,连一点灰尘都没带起。
赵刚一路跟在后面,送到门口,看着武仙师抬手召出一把通体雪白的飞剑。
那飞剑泛着冷光,悬浮在半空,武仙师足尖一点,轻盈地落在剑上,转身时,白袍在夜风中飘起,像一只没有温度的鸟。
“嗡”的一声轻响,飞剑载着武仙师腾空而起,划破夜色,速度快得惊人,转眼就成了天边一点微光。
赵刚站在门口,仰着头,眼睛死死盯着那点微光,脸上的恭敬还没散去,眼底却翻涌着浓烈的羡慕——那是对力量的渴盼,是对“飞天”的执念,是他藏了几十年的野望。
方才武仙师踩剑升空时,连风都要为其让路,那种凌驾于凡人之上的傲气,是他当再大的官、掌再多的权都得不到的。
直到微光没入云层,赵刚才低下头。
腰直起来时,眼底的热也没了,只剩惯常的平静。
回了正厅,赵烈还坐着。
酒杯里的酒,也喝完了。
赵刚拿起酒坛,给自己倒了杯。
没喝,看着酒液里的影子,突然对着外面说道:“送赵将军回房吧,将军累了。”
说罢,两个护卫走了进来。
赵烈坐在座位上没动。
他有话想问赵刚,可抬眼看到赵刚的模样,他没问。
那眼神,像小时候祠堂里的烛火——静得吓人,却能烧得人不敢喘气。
赵烈眼神低垂,缓缓起身,跟着护卫出门。
全程和赵刚没有任何交流,脚步声在院子里响,踩在雪上,咯吱,咯吱。
赵刚再次挥挥手,让屋内的下人都退了。
厅里只剩他一个人。
烛火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刚走到窗边,推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沫子。他摸了摸腰间的玉符——武仙师给的,说是保命用的。
可他知道,这是枷锁。
“皇帝,呵呵。”他低声呢喃,手指在窗棂上划。
指甲刮过木头,留下浅痕。
“不过是我计划的一步罢了。”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簌簌响。
像在应和。
他拿起酒坛,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酒液琥珀色,映着烛火,却映不到他眼底的沉。
“修仙者。”赵刚抿了口酒,喉结动了动。
眼神更冷了。
“以为握了法术,就能拿捏我?”
酒液入喉,带着烈意,却没暖热他的心。
赵刚想起方才武仙师那双紫色的眼睛,想起赵烈攥紧筷子的模样,想起郑玄,那所谓的镇狱龙。
烛火又晃了晃。
赵刚走到墙边,墙上挂着疆域图。
青阳城用红笔圈着,旁边标着各州府的灵根检测点。
他手指落在落雪镇,轻轻点了点:“有意思的老东西。”
“镇狱龙……呵呵。”赵刚笑了,是猎物要入网的笑,带着点残忍。
“等拿到皇宫里的那东西……”他看着地图,眼神越来越亮。
“谁也拦不住我!”
想到这里,赵刚从怀里摸出张纸。
纸上画着复杂的符文——这是他偷偷从武仙师那弄来的,能屏蔽修仙者的感知。
他凑到烛火边看了看,又小心折好,放回怀里。
青阳城的夜,静得可怕。
青阳城的夜,还长。
赵刚还在看地图,手指在落雪镇的位置,又点了点。
烛火映着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龙涎香的烟还在绕。
细得像线,缠着梁上的琉璃灯转了三圈,才慢慢散在空气里。
烟里裹着点甜,甜得发腻,像赵刚此刻的心思——沉在蜜里,却藏着针。
他还在窗边站着,像在等什么。
“大人。”
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像块冰砸在青砖上,脆得吓人。
赵刚的手顿了顿,没回头。
龙涎香的烟飘到他眼前,迷了下眼,他眨了眨,眼底的沉又深了点。
“说。”赵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劲。
外面没有脚步声。
只有一道黄色的影子,突然从墙上的暗格里飞出来——快得像箭,带着松烟墨的焦香,直往赵刚手里钻。
那影子掠过桌角,碰倒了半盏残酒,酒液洒在金砖上,晕开一小片黄。
赵刚抬手。
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一封密信正好落在手里。
纸是桑皮纸,厚且韧,边缘用浆糊粘过,摸起来糙得像砂纸,却带着点温热。
他捏着纸角,慢慢展开,指腹蹭过纸面,能感觉到墨迹未干的湿滑。
上面只有六个字。
松烟墨浓得发暗,写得极用力,笔锋里带着股狠劲,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仙人至,皇宫破”。
每个字都透着股碾压的气,“仙”字的竖勾拉得长,像把剑;“破”字的撇捺张得开,像炸开的城门。
“仙人至,皇宫破……”赵刚低声念着,嘴角慢慢翘起来。
笑没出声,只喉结动了动,把那点笑意咽下去,变成了喉咙里的闷响。
“呵,果然是仙人手段。”
赵刚这时想起贺明。
当今的皇帝,贺明。
之前赵刚在京城,经常能见到皇帝,穿着明黄的龙袍,玉带束得紧,像尊金菩萨。
那股高高在上的冷,像针一样扎在赵刚心里。
那时候他就想,这龙袍穿在自己身上,会不会更合身?这高高的城楼,会不会该由自己来站?
现在,这尊金菩萨,该慌了吧。
赵刚的指尖划过“皇宫破”三个字,墨蹭在指腹上,黑得像血。
突然赵刚的身躯忍不住颤抖起来,他捂住嘴,笑声却从指缝里漏出来,低低的,撞在梁上的琉璃灯上,灯穗晃了晃,落下点灰。
“备马。”他转身,声音亮了点,龙涎香的烟被他带得晃了晃。
“传令下去,所有队伍,半个时辰后开拔,进京。告诉弟兄们,进了京,有酒喝,有肉吃,有好日子过!”
门外的护卫应了声“是”,脚步声很快就远了。
那声音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像在为他的登基礼敲鼓。
赵刚把密信叠好,塞进怀里——贴在胸口,能感觉到纸的糙,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跳得快,像要撞破肋骨。
第48章 皇宫破
赵刚拿起酒坛,又倒了杯酒。
酒是西域葡萄酿,琥珀色的液在杯里晃,晃出他的影子,他端起杯,一口喝干。
放下杯时,杯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在空厅里荡来荡去,像在回音。
“贺明。”他对着空厅低语,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你的江山,该换主人了。你那把龙椅,也该我坐了。”
腰间的玉符,忽然温了一下。
很轻,像只手轻轻碰了碰皮肤。
赵刚摸了摸玉符,他笑了笑,没在意——这是那武仙师给的,说是保命用的,可他心里清楚,这是缰绳。
武仙师想牵着他走,他偏要试试,这缰绳能不能挣断。
龙涎香的烟终于散了,空气里只剩冷。
窗外的风,又大了。
赵刚没注意到的是,除了那个玉符,他从武仙师那偷偷弄来的符文,也有幽芒一闪而逝。
——
半个时辰前,皇宫。
皇宫正下的雪,雪下得绵。
落在金銮殿的琉璃瓦上,没声响,只悄悄堆着,把明黄的瓦顶遮成了一片白。
殿外的石狮子,嘴里的绣球沾了雪,像含着颗化不开的糖。
丹陛两侧的宫灯,红得像血,雪落在灯纸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点湿痕,像泪。
“来者何人!”
李苍的声音在殿外忽然炸响。
他是皇城统领,练了三十年硬功,双手使一对虎头湛金枪,枪尖能挑开三层铁甲。
此刻他站在殿外,枪尖对着来人,枪身上的雪还没化,冷得像冰,枪缨上的红绸,在风里飘着,像条血舌头。
来人没说话。
素白袍子,皮肤白得像宣纸,连眉毛都是淡的,只有一双紫色的眼睛,在雪地亮得像磷火。
他走得慢,脚踩在雪上,没留下半个脚印——雪落在他的袍角,刚沾到就化了,连点湿痕都没有,仿佛他不是走在雪地里,而是走在云端。
“敢闯皇宫,找死!”
张砚在旁边吼了一声。
他是禁军教头,传武高手,凝境巅峰,刀快得能削断空中的雪。
此刻他拔刀,刀光闪了一下,比殿顶的雪还亮,直劈来人的头顶。
那刀风带着劲,吹得地上的雪飞起来,像雾,裹着股冷意,直扑来人的面门。
来人还是没说话。
抬手,指尖泛出淡青的光。那光很弱,却快得像风,“唰”的一声,风刃飞出去,正好撞在张砚的刀上。
“铛!”
张砚的刀断了。
断口齐得像用尺子量过,没有一点毛刺。
刀尖飞出去,扎在雪地里,没了踪影,只留下一个小坑,雪很快就把坑填了。
张砚愣了一下,眼睛瞪得大,还没反应过来,风刃已经到了他胸口——细得像针,却深得能穿透骨头。
“噗。”
血喷出来,落在雪上,红得刺眼。
那血在雪地里漫开,像朵花,很快又被新落的雪盖住,只留下一点暗褐的印。
张砚倒下去,膝盖砸在雪上,响了一声,他想抬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眼睛还睁着,里面满是惊惶——他到死都没明白,自己百年的修炼,怎么连一招都接不住。
李苍的瞳孔缩了缩。
他握紧虎头湛金枪,枪尖抖了抖,雪沫子飞起来,像雾。
“你是……修仙者?”他的声音有点颤,却还是往前踏了一步,金砖被他踩得微沉。
“皇城禁地,容不得你撒野!陛下还在殿内,你敢动他,天下人不会放过你的!”
来人终于开口了。
声音尖细,像指甲刮过木头,在雪地里荡来荡去:“撒野?凡人的禁地,也配叫禁地?天下人?凡人的天下,在我眼里,不过是块破布,想撕就撕。”
话音落时,他又抬手。
这次是两道风刃,一左一右,像两条青蛇,缠向李苍的胳膊。
李苍想躲,可风刃太快,快得他连枪都握不住——“铛”的一声,虎头湛金枪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来人脚边,枪尖还在颤,雪沫子往下掉。
“啊!”
惨叫声从李苍喉咙里挤出来。
他的两条胳膊,齐肩断了,血顺着伤口往下流,染红了他的铠甲,也染红了脚下的雪。
那血是热的,落在雪上,烫得雪“滋啦”响。他倒在雪地里,挣扎着想去抓枪,可刚动了一下,风刃又飞了过来,这次是对着他的喉咙。
“嗤。”
这次李苍没发出声响。
他的头歪在一边,眼睛盯着殿门。
他的血还在流,漫过枪杆,把枪缨的红,染得更深了。
殿内的人,早慌了。
太监们尖叫着往桌子底下钻,宫女们抱着头哭,哭声混着风声,像鬼叫。
只有贺明还坐在龙椅上,他穿着明黄的龙袍,玉带没系好,松松垮垮地挂在腰间,头发散着,脸上满是惨白,嘴唇抖得像筛糠。
“你……你想干什么?”贺明的声音抖得厉害,他想站起来,可腿软得像面条。
“朕是皇帝,是天命所归的皇帝!你敢动朕,会遭天谴的!”
来人走到殿内,脚踩在金砖上,没声响。
他抬头,看着贺明,紫色的眼睛里没半点波澜:“天命?这里凡人的天命,是我定的。赵刚要来了,你的命,留着给他登基时,当个祭品,也算你这皇帝,没白当。”
贺明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想求饶,可嘴张了张,没发出半点声音。
他看着来人的白袍,看着那道淡青的风刃,忽然想起小时候太傅教他的话——“君权天授,四海臣服”。
可现在,天好像要收走他的权,四海,也没人臣服他了。
“陛下!”
一个老太监扑过来,挡在贺明身前。
他是跟着贺明长大的,叫福安,手里拿着把匕首,抖得厉害,战战栗栗的说道:“仙师饶命,求您高抬贵手,饶了陛下吧!老奴愿意替陛下……!”
话没说完,风刃就割了下去。
老太监的头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贺明的脚边。
眼睛还睁着,看着贺明,里面满是绝望。
血从脖子里喷出来,溅在贺明的龙袍上,红得像火,把明黄的袍子,染成了暗褐。
贺明瘫在龙椅上,眼泪混着血,往下流。
他看着来人,看着殿外的雪,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像哭。
“赵刚……你这个乱臣贼子……朕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朕的江山,你坐不稳!”
来人没理他。
他转身,往殿外走。
第49章 催命符
白袍扫过地上的血,没沾半点,雪落在他的肩上,依旧刚沾到就化了。
走到殿门口时,他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贺明——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皇帝,现在像只待宰的羔羊,龙袍上的血,像朵烂掉的花。
“聒噪。”
他低声说,指尖的风刃飞出去,打在贺明的肩上。
贺明的惨叫响起来,却很快就停了——风刃没杀他,只是废了他的胳膊,让他再也没力气喊。
来人走出殿外,雪还在落。
他抬头,看着远处的天空,紫色的眼睛里亮了点。
皇城的雪,还在下。
落在血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点湿痕,像极了这座皇城的命——看似洁白,实则早被血浸透了,一戳就破。
——
片刻后,皇城巷子深处的某个客栈内。
这是家不起眼的小店,门板是黑的,上面刻着模糊的“悦来”二字,漆掉了大半,像老人脸上的斑。
窗户纸破了个洞,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晃个不停,烛油滴在桌上,积成了一小滩,像块凝固的血。
武仙师正坐在桌边。
他没穿白袍,换了件灰布衫,头发用根木簪束着,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书生。
可他的眼睛,还是紫色的,冷得像冰,落在桌上的茶杯上——杯里的茶早凉了,水面上结了层薄冰,映着他的影子,很模糊。
面前坐着个中年男人,正是破皇宫的那白衣修仙者。
他是武仙师的师兄,玄尘封,半步金丹强者,青云阁核心弟子。
此刻他手里正拿着块肉干,慢慢嚼着,声音很轻,像落雪:“那赵刚动身没。”
武仙师嗤笑一声,声音尖细,像指甲刮过冰面,“他倒是着急,已经在路上了,还想着摆脱我,我的玉符和符文,可不是那么好拿的,呵呵。”
玄尘封笑了笑,把肉干放下。
肉干是咸的,嚼在嘴里,有点涩。
他拿起桌上的酒壶,倒了杯酒,推到武仙师面前——酒是劣酒,带着股酸味,杯沿上还沾着点灰,说道:“他急也正常。等了几十年,他手里的秘密也等不及了。”
武仙师一饮而尽后。
他摸了摸腰间的玉符——和给赵刚的那枚一样,温温的,硬的,表面刻着的符文,是他亲手画的。
“师兄,你说,他知不知道,那张符纸,不是他能拿到的?”他忽然问,声音里带着点玩味,指尖在玉符上轻轻划着。
“我故意把符纸放在他能找到的地方,故意让他以为,是他自己偷来的机缘。他还真以为,自己多聪明。”
玄尘封挑了挑眉,拿起酒杯,也喝了一口。
劣酒的酸味在嘴里散开,他皱了皱眉,又咽了下去。
“他不会知道的,凡人总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却不知道,自己早就成了别人的棋子。他以为你是他的助力,其实,你是他的催命符。”
“催命符?”武仙师笑了,笑得很轻。
“还没到时候。他还有用,至少,他能帮我们拿到皇宫里的东西。”
武仙师顿了顿,指尖泛出淡青的光,轻轻划过桌面——桌面上,留下一道细缝,像被风刃割过,边缘齐得像刀削。
“呵呵,这也是他的价值所在,为兄也有点好奇,凡人能有啥好东西,能让他说出谁也拦不住他的话。”玄尘封也轻笑了一声。
客栈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户纸“哗啦”响,破洞里灌进来的雪沫子,落在桌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点湿痕。
武仙师看着那点湿痕,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对了,师兄,你印象中有个叫郑玄的修武者嘛?我看赵刚对他有点推崇。”
玄尘封皱了皱眉,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像在回忆:“郑玄?好像有点印象。”
“我从那赵烈的碎语当中听出,那郑玄不像普通的修武者,倒像……像当年杀了邪修的那个凡人。”武仙师在一旁继续说道。
“哦,我想起来了。一个有意思的修武者。”玄尘封又倒了一杯酒,抿了一口。
“几十年前,西面有几个筑基邪修作乱,专挑凡人城镇下手,吸他们的血肉之躯修炼。那时候,正派宗门正在办‘天衍大会’,没人有空理会。等大会结束,派人前去的时候,那几个邪修已经死了,死在一个凡人手里,那个凡人,就叫郑玄。”
武仙师的眼睛眯了眯,紫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惊讶:“凡人杀筑基邪修?筑基邪修再弱,也会法术,一个凡人修武者,怎么可能杀得了他们?”
“怎么不可能?”玄尘封笑了笑,拿起桌上的肉干,又咬了一口。
“据说,他用一把普通的刀,硬是把几个邪修的杀了。那刀快得能破法术,邪修的法术还没出来,就被他的刀劈成了两半。后来,各宗门都派人去查他,想知道他的刀法是什么来头,结果查来查去,只知道他以前是之前皇帝萧衍的侍卫。”
玄尘封顿了顿,又说:“更奇怪的是,他的寿元。按凡人的年纪,他现在应该早就死了,可他还活着,而且修为好像还没退步。各宗门觉得他的修武境界可能到了武尊境,想抓他来研究,可每次派人去落雪镇,都找不到他的踪迹,好像他能预知危险似的。时间久了,宗门高层觉得就算武尊也没什么威胁,就没再管了。”
武仙师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郑玄,有点意思。
“等知道那赵刚所说的是什么东西,拿到手后,我倒想去看看那郑玄。”武仙师说,声音里带着点好奇。
“看看一个凡人的刀,到底能快到什么地步,看看他活这么久了,还能活多久。”
玄尘笑了,放下肉干,擦了擦嘴:“你想跟他动手?”
“不是动手。”武仙师的声音里满是轻蔑。
“只是想看看,凡人的极限,到底在哪里。就算他刀再快,也快不过我的风刃;就算他活再久,也只是个凡人,修武者,终究是修武者,不值一提。修仙,求长生,才是大道。”
第50章 金銮殿的笑
玄尘封没说话。
他看向窗外,雪还在落,把客栈的屋顶盖成了一片白。
冷风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差点灭了。
“赵刚快进城了。”他说,“你准备准备,别让他看出问题,我不想麻烦。”
武仙师点点头。
他站起身,往门口走。
灰布衫扫过地上的烛油,没沾半点,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晃了晃。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玄尘封,玄尘封此刻正看着桌上的烛火,眼神里满是深沉。
“放心吧,师兄。凡人,终究是凡人。”武仙师低声说,推开门,走了出去。
雪落在他的肩上,刚沾到就化了,像他从未在这里待过一样。
客栈里,烛火还在晃。
玄尘封拿起那杯劣酒,又喝了一口。
酸味在嘴里散开,他却笑了——笑的莫名。
“凡人?或许吧。可有时候,凡人的心思,比修仙者还狠,凡人的执念,比修仙者还深。”
他拿起桌上的烛台,吹灭了烛火。
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雪光,透过破洞,照进来一点微弱的亮。
冷风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茶杯晃了晃,“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碎了。
碎片散在地上,像极了这座京城的未来——看似完整,实则早被打碎了。
赵刚的队伍,在第二日清晨到了皇城外。
马蹄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声音传得很远,像无数只手在敲打着大地。
黑旗在风里飘着,旗面上的“赵”字,在雪地里,刺眼。
队伍里的兵卒,都穿着黑色的盔甲,甲片上的雪还没化,冷得像冰,他们手里的长枪,枪尖磨得发亮。
赵刚坐在马车上。
他换了件红色的袍子,料子是最好的云锦,上面绣着暗纹,在雪光里泛着光。
腰间系着玉带,玉带上挂着那枚武仙师给的玉符,温温的,贴在皮肤上。
他掀着车帘,看着远处的京城城墙——那城墙是用青石砌的,高得能遮住半边天,石头缝里还嵌着暗红的痕迹。
赵烈带着一众手下也在队伍后方跟着,他望着皇城,眼神很淡,没有自家兄长当皇帝的喜悦。
“陛下,到皇宫了。”护卫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赵刚放下车帘,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红袍,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皇宫的大门开着,里面的台阶上,站着武仙师和玄尘封,他们还是穿着灰布衫和白袍,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两个旁观者。
“仙师。”赵刚对着武仙师和玄尘封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恭敬,还有点讨好,“多谢仙师帮忙,赵某才能顺利进京城。”
武仙师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神里的轻蔑一闪而过。
玄尘封站在旁边,看都没看赵刚一眼。
赵刚没在意他们的态度,他的目光落在皇宫深处的金銮殿上——那是他梦寐以求的地方,那里的龙椅,是他想坐了几十年的位置。
他迈开脚步,往金銮殿走去,脚步很快,带着急切,红袍在风里飘着,像一团火。
金銮殿里,贺明还瘫在龙椅上,肩膀上的血已经凝固了,结成了黑痂。
他看到赵刚走进来,眼睛里闪过一丝恨意,却没力气说话,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赵刚走到龙椅前,看着贺明,笑了笑:“陛下,别来无恙啊。这龙椅,你坐了这么久,也该让给我了。”
贺明的眼睛瞪得大,嘴里“嗬嗬”声更大,像是在骂他,又像是在求饶。
赵刚没理他,抬了抬手,示意护卫把贺明拖下去。
护卫上前,架起贺明,往外拖,贺明的身体在地上蹭着,留下一道血痕,像条死狗。
赵刚转身,坐在龙椅上。龙椅很软,却带着一股冷意。
他又摸了摸椅背上的金龙,鳞片冰凉,却让他心里一阵火热。
他抬头,看着殿外的雪,看着殿内的护卫,看着站在门口的武仙师和玄尘封,赵刚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金銮殿里荡来荡去,像狼嚎,又像鬼哭。
“我赵刚!赵刚!!终于当上皇帝了!”他大喊着,声音里带着激动,还有点疯狂。
赵刚的笑声撞在金銮殿的梁柱上,碎成无数片,混着殿外的风雪声,听得人心里发寒。
他扶着龙椅的扶手站起身,红袍下摆扫过地上的血痂,留下一道淡红的印子,却像没看见似的,只盯着殿外飘落的雪,眼底的疯狂还没褪去,又添了层睥睨。
“仙师留步。”赵刚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带着刚染上的帝王气。
武仙师的脚步顿住,没回头,身上的衣裳在殿门口的风里晃了晃,像片要落的雪。玄尘封站在他身侧,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袖口,仿佛殿内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赵某能有今日,全靠二位仙师鼎力相助。”赵刚往前走了两步,玉带在腰间叮当作响。
“待大年初一赵某登基后,赵某定以国礼相待,仙师所需的东西,只要大赵有,仙师尽管开口。”
武仙师嗤笑一声,声音尖细如裂帛:“陛下有心了。”
这声“陛下”说得轻飘,没半点敬意,反倒像在嘲讽。
玄尘封终于抬眼,目光扫过赵刚,像在看一件随时可弃的旧物,随后继续向外走去,白袍灰衫很快消失在风雪里。
赵刚盯着他们的背影,眼底的热慢慢冷下来,像烧过的炭,只剩点红烬。
他转过身,看向殿内的护卫和原有的宫人,声音陡然转厉:“都愣着干什么?!”
众人浑身一震,连忙低下头。
“今日,腊月二十一,初一之前,把这里收拾妥当。”赵刚目光扫过这满是血迹的皇宫。
“还有,传朕旨意,各州府需在登基当日来贺,迟到者,按抗旨论!”赵刚的声音继续传出。
“遵旨!”众人齐声应和,声音里满是惶恐,却又藏着点攀附新主的急切。
很快,皇城活了过来。
工匠扛着漆桶跑,漆味混着雪味,呛得人咳;宫娥捧着宫灯走,红绸被风吹得飘,像血;护卫拿铁铲刮血迹,铁器蹭金砖的声,比雪还冷。
第51章 世道就是这样
赵烈此刻站在宫墙下,看着这乱糟糟的景象,眉头皱得很紧。
他穿着黑色的甲胄,甲片上的雪没扫,冷得像冰。
方才在殿外,他听见赵刚的笑声,那笑声里的疯狂,让他对这个大哥再次感到陌生。
“将军,陛下让您去清点禁军人数。”一个护卫走过来,低声说道。
赵烈嗯了一声,没动。
他看着远处金銮殿的屋顶,雪还在往上面堆,把明黄的瓦盖得严严实实,像一座白色的坟。
他知道赵刚这样做得不对,可那是他大哥,他想劝,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赵刚现在是皇帝了,再也不是当年的大哥了。
“赵将军?”护卫又唤了一声。
赵烈吸了口气,雪沫子钻进喉咙里,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赵烈再次嗯了声,抬脚,转身往禁军营地走去。
雪从甲缝里掉出来,落在地上,碎了。
夜慢慢沉了。
赵刚的寝宫还亮着烛火,龙涎香的烟绕着屋顶的琉璃灯转,转了三圈,才慢慢散在空气里。
他解下玉带,玉符落在桌上,发出“嗒”的轻响。他又从怀里摸出那张符文纸,边缘卷了点,上面的符文在烛火下泛着淡青的光。
他捏着符纸,指尖轻轻摩挲。
片刻,赵刚把玉符重新系回腰间,他走到床边,脱下红袍,躺在铺着锦缎的床上。
锦缎软得像云。
很快,赵刚轻微的鼾声传了出来,混着殿外偶尔传来的工匠低语,在寂静的寝宫里荡着。
此时此刻,皇城上空百十来米的云层里,武仙师正盯着下方寝宫的烛火,嘴角勾着不屑:“刚坐上龙椅,就睡得这么沉,真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
玄尘封望着下方的烛火,淡淡的说道:“急什么。”
“他要找的东西……”
“等他找。”玄尘封打断他,转身往云深处飞。
“不急,修仙不可急躁。”
武仙师皱了皱眉,还想说什么,玄尘封却飞远,白袍很快融入夜色。
武仙师又看了眼下方的寝宫,愤恨地哼了声,也跟着飞了过去。
云层恢复了平静,只有雪还在落,把皇城的屋顶、城墙,都盖得更白了。
寝宫里,赵刚翻了个身,嘴角悄悄扬了起来。
——
时间过得很快,风里隐约已经有了年的味道。
金銮殿的梁柱也重新漆了朱红,亮得能映出人影;地上的血痂也被刮得干干净净,金砖露出了往日的光泽;宫灯挂满了整条御道,红绸缠绕着宫柱,风一吹,满殿都是红的影子。
工匠们还在忙,缝礼器的锦缎要绣上金龙,玉器的光要亮得能照见人,绣龙旗的金线要拉得匀。
赵刚每天会去金銮殿走一圈,不说话,只看。
看龙椅的雕纹,看案上的图案,看殿外飘落的雪。
他的眼神越来越冷,像冻住的冰,连身边的护卫都不敢靠近——那眼里的沉,比殿外的雪还深。
“陛下,各州府的负责人已在城外候着了。”太监低着头,声音发颤。
赵刚没回头,只盯着龙椅,冷冷的说道:“让他们等着,登基当日再进城。”
太监应了声“是”,退出去时,脚步快得像逃。
赵烈也跟着忙前忙后,清点禁军人数,检查登基大典的流程,安排使臣的住处。
他把自己弄得很累,累得倒头就能睡。
腊月二十九那天,准备工作终于妥了。
赵刚穿着新制的龙袍,站在金銮殿的台阶上,看着殿内的一切,嘴角扬得很高。
龙袍是明黄色的,上面绣着九条金龙,金线在雪光下闪着亮,腰间的玉带镶嵌着宝石,每走一步,都叮当作响。
“大哥,登基大典的流程已核对三遍,没问题。”赵烈走到赵刚身边,低声说。
赵刚眼神依旧很沉,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力道很重:“二弟,登基后,你管天下兵权。”
赵烈低下头,雪从屋檐上掉下来,落在他的甲胄上,冷得像针。
“一切听陛下的。”赵烈说道。
赵刚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大哥了,他是皇帝,是高高在上的陛下。
——
另一边,落雪镇。
落雪镇的雪,下的比皇城的还厚。
没到脚踝,踩在上面,咯吱咯吱响,像谁在暗处嚼着冰。
镇口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积着雪,像开了一树白色的花。
镇上的屋子依旧只有郑凡的医馆还开着,门帘挂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火,像雪地里的一颗星。
沈夜正在医馆门口练刀。
他穿着黑色的短打,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手里的刀映着雪光,泛着冷意。
他的动作很快,劈、砍、斩、截,每一招都带着劲,刀风刮过,卷起地上的雪沫子,像雾一样。
自从前几日头顶的百会穴气通了之后,他像换了个人。
精力更加旺盛,练刀能练一天,不用歇,也不觉得累。
有时候练完刀,还会练凌霄步,脚步在雪地里移动,快得甚至会出现残影。
“啧啧,你小子,真是越来越邪门了。”郑凡端着一碗热茶,站在门口,看着沈夜练刀,嘴里啧啧称奇。
他穿着灰色的棉袄,头发花白,脸上却精神得很,眼睛里依旧闪着光。
沈夜收刀,动作干净利落,刀身归鞘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他转过身,走到郑凡面前,接过热茶,喝了一口,热流顺着喉咙往下滑,暖得他浑身舒服。
“师父,今儿腊月二十九了。”沈夜开口道。
郑凡点点头,靠在门框上,看着远处的雪山,雪落在他的棉袄上,很快就积了一层白。
“是啊,快过年了。”他叹了口气。
“往年这时候,镇上早就热闹起来了,家家户户贴对联、挂灯笼,孩子们在雪地里跑着玩,现在倒好,只剩下我们几个了。”
沈夜没说话,只是握着手里的茶碗,指尖传来茶碗的温度。
他想起前年在镇上见到的人,想起那些笑脸,心里有点空。
“世道就这样。”郑凡忽然说,声音很轻,却带着点看透世事的豁达。
“有战乱,有灾荒,有算计,有底层凡人的挣扎。可不管怎么样,年还是要过的。”
第52章 山中行
郑凡转过头,看着沈夜,眼睛里带着笑意:“你想啊,雪下得再大,也会化;天再冷,也会暖。年,就是给人一个盼头,盼着明年雪化了,天暖了,日子能好过点。就算日子不好过,喝碗热汤,贴副对联,也算没白过这一年。”
沈夜看着郑凡,点了点头。
他不懂什么大道理,却觉得郑凡说得对——日子再难,也得有个盼头。
“对联的事,我来办。”郑凡拍了拍沈夜的肩膀,接着说道:“家里还有点红纸,我去写。你呢,去山上看看,找点野味,再砍点柴回来。顺便把你的马牵出去溜溜,它在马棚里待了好久,估计也闷坏了。”
“好。”沈夜应了一声,放下茶碗,转身往马棚走。
小夜见到沈夜,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刨,雪沫子溅起来。
沈夜解开缰绳,牵着它往镇外走,马踩着雪,脚步很稳,尾巴偶尔甩一下,扫掉身上的雪。
医馆里,郑凡拿出红纸和墨,铺在桌上。
烛火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想了想,在红纸上写下“雪落辞旧岁,风来迎新春”。
字写得不算好看,却透着股朴实的气,像落雪镇的雪,干净又实在。
写完的时候,郑凡听见灶房里的哭声,轻得像风。
郑凡走过去,见女人坐在灶前,背对着门,肩膀抽着。
孩子趴在她腿上,睡得沉。
“哭什么。”郑凡的声音很软。
女人回头,眼睛红得像桃:“郑大夫……”话没说完,泪又掉下来。
郑凡在她身边坐下,灶里的火晃着,说道:“开春就好了。”
“老李他……”
“会回来的。”郑凡打断她。
“你得等着。”
女人擦了擦泪,看着灶里的火:“要是没你们,我……”
“都是凡人。”郑凡笑了笑,“互相帮衬。”
孩子这时动了动,女人赶紧拍着他的背。
“我去给孩子盖件衣裳。”女人站起身,抹了把脸,声音里的哭腔淡了点。
郑凡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
灶里的柴,烧得“噼啪”响,混着外面的雪声,反而很静。
走出里屋,郑凡拿起写好的对联,走到门口。
他踩着凳子,把对联贴在门框上,红纸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像一团火,暖得人心里发热。
贴完对联,他靠在门框上,望着远处的方向,喃喃道:“快过年了。”
沈夜是年三十中午才回来的。
——
半天前,山上。
山上的雪下得更密。
小夜打了个响鼻,热气在雪地里凝成白雾,很快散了。
它跟着沈夜在山上走,雪没到马膝盖,走起来却稳,像踩在平地。
风从山口灌进来,刮在沈夜脸上,像碎刀子,他只穿了件黑色短打,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的小臂结实,连鸡皮疙瘩都没起——自百会穴通了之后,他身上总像裹着层看不见的暖气,再冷的天也冻不着。
林子里静得怕人。
没有鸟叫,没有兽吼,只有雪从松枝上滑落的“簌簌”声,偶尔有枯枝被雪压断,“咔”一声,在林子里荡很远,又很快被雪埋了。
沈夜牵着小夜走在前面,脚步很轻,他的靴子踩在雪上,一点印子都没留下。
“找食得往深了去。”沈夜喃喃自语。
这世道,山里的活物也少。
走了两个时辰了,连个兽粪都没看着。
这时小夜的耳朵动了动,鼻子在雪地里嗅了嗅,忽然停下脚步,往左边的林子甩了甩头。
沈夜顺着它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有片竹林,竹枝被雪压得弯下来,竹根下的雪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很新。
他松开缰绳,对小夜比了个“等着”的手势,自己像阵风窜出去。
靠近竹林时,他放慢脚步,指尖按在刀柄上,刀刃没出鞘,却已经透着冷光。
竹根下的雪动了动,露出个灰褐色的小脑袋,是只竹鸡,正啄着雪地里的草籽。
沈夜没急着动手。
他蹲在雪地里,眼睛盯着那只竹鸡,还有它身后的动静——竹鸡群居,既然有一只,肯定还有别的。
果然,没一会儿,又有两只竹鸡探出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敢往雪地里啄食。
沈夜的手动了。
不是拔刀,是捡起块石子,手指一弹,石子像箭一样飞出去,刚好打在最前面那只竹鸡的翅膀上。
竹鸡惊叫着扑腾,却没等它飞起来,沈夜已经冲过去,左手一捞,右手按住另一只,动作快得像闪电,连雪都没溅起多少。
第三只竹鸡想跑,可小夜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轻轻抬了抬前蹄,挡住了它的路。
竹鸡吓得缩在雪地里,浑身发抖,沈夜走过去,单手就把它抓了起来。
“还算有点收获。”沈夜把三只竹鸡用藤条串起来,挂在小夜的马鞍上,“再往深走走。”
林子里更冷了。
风从树缝里钻进来,带着松针的寒气。
沈夜牵着小夜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马都累了,可沈夜走得依旧稳,连呼吸都没乱。
忽然,沈夜停下脚步,握紧了刀柄。
前面的雪地里,有动静——不是走,是拱。
雪层被翻动,露出下面的黑土,接着,一个黑乎乎的脑袋探了出来,是只野猪,约莫有百十斤重,獠牙上沾着雪,眼睛通红,看起来很饿。
这野猪看来是被逼急了。
大冬天的,找不到吃的,闻着竹鸡的味道过来的。
它看见沈夜,没退,反而往前冲了两步,嘴里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獠牙对着沈夜,像是要把他撕碎。
沈夜没动。
直到野猪冲到跟前,他才侧身躲开,同时拔刀。
刀出鞘的声音很轻,“噌”的一下,冷光闪过,刚好砍在野猪的脖子上。
“噗”的一声,血溅在雪上,红得刺眼。
野猪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倒下去,雪地里砸出个坑。
沈夜收刀,动作干净得像掸掉袖口的雪,他蹲下身,摸了摸野猪的身子——还热着,肉应该新鲜。
“够吃几天了。”沈夜站起身,想把野猪扛到小夜背上,可刚一抬手,就听见旁边的树林里传来“哗啦”一声。
是只鹿。
第53章 年三十熬夜的原因
鹿不大,看起来是只幼鹿,身上的毛是灰褐色的,沾了雪,正站在树后面,眼睛盯着沈夜,带着恐惧。
它应该是被野猪的动静引来的。
沈夜皱了皱眉。
看着那只鹿的眼睛,他想起了落雪镇里那个孩子。
“走吧。”沈夜挥了挥手,让鹿离开。
鹿愣了愣,似乎没料到沈夜会放自己走,犹豫了一会儿,才转身跑进树林里,很快就没了踪影。
沈夜看着它消失的方向,笑了笑,弯腰把野猪扛了起来——百十来斤的野猪,在他肩上轻得像捆柴,他走到小夜身边,把野猪绑在马鞍的上,又检查了一下竹鸡,才继续往前走。
天快中午时,沈夜走到了后山深处。
那里有片松树林,松树下的雪很干净,没有脚印。
沈夜找了块背风的石头,让小夜歇会儿,自己则往松树林里走——他还得砍点柴,医馆里的柴快烧完了,过年总得有暖炉。
松树林里的树都很粗,沈夜选了棵枯树,拿起刀,对着树干砍了下去。
“咔”的一声,刀嵌进树干里。
他没用力,只是轻轻一掰,树干就断了,断口齐整,没一点碎渣。
眨眼间,树干就被砍成了十几段,堆在雪地里,然后沈夜找了根粗藤条,把柴捆成两捆,一左一右扛在肩上——柴捆比他人还高,可他走得稳,脚步没半点晃。
往回走时,沈夜又在雪地里捡了几只野兔——是被冻死的,身子还软着,不算新鲜,但也能吃。
他把野兔塞进柴捆里,走到小夜身边,让小夜跟着自己往回走。
沈夜走在前面,肩膀上扛着柴,背上挂着野猪,手里还提着竹鸡,可他走得依旧快,像阵风,很快就出了松树林。
小夜跟在后面不断嘶吼,似乎在责怪沈夜不等它。
快到镇口时,沈夜看见老槐树上的雪又厚了,枝桠弯得像要断。
镇上还是静,没半点过年的热闹,连炊烟都只有医馆那一缕,细得像线。
他没在意,反正这半年来,落雪镇早就这样了。
直到走到医馆门口,他才停下脚步。
看着门框上的对联,红纸,黑字,写着“雪落辞旧岁,风来迎新春”。
在一片白皑皑的雪地里,那点红格外显眼,像一团暖火,烘得他心里软了软。
“你小子,打这么多?”
郑凡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带着笑。
沈夜抬头,看见郑凡站在门槛上,手里还端着个茶碗,热气腾腾的。
“山上找的。”沈夜把柴放在门口,又把野猪从马鞍上解下来,往灶房拖。
“还有几只竹鸡,冻僵的野兔。”
女人此时也从里屋走出来,抱着孩子,看见门口的东西,眼睛都直了,嘴里喃喃道:“这……这得吃到开春吧?”
沈夜没说话,开始卸马鞍上的东西。
他动作快,竹鸡、野兔,一件件往灶房里拖,灶房本就小,没一会儿就堆满了,连灶台边都放着两只野兔,毛茸茸的,还带着雪。
“我来处理。”女人反应过来,把孩子放在里屋的床上,挽起袖子就往灶房走。
她手里拿着把剪刀,可看着那只野猪,还是有点犯怵——野猪太大了,獠牙露在外面,看着吓人。
郑凡放下茶碗,走过去,拿起灶台边的龙渊说道:“我帮你,你处理小的,我来劈这野猪。”
沈夜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会儿,转身往外走——他做饭不好吃,帮不上忙。
门口堆着那捆干柴,他拿起柴刀,找了块石头,开始劈柴。
他劈得快,没一会儿,柴堆就堆得比他人还高,雪落在柴堆上,很快就化了,湿了柴,可他没在意,依旧劈着,动作里带着劲。
天就这样慢慢黑了。
医馆里点了烛火,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映在雪地上,像个暖烘烘的圈。
灶房里的香味飘出来,是肉香,混着郑凡酿的药酒的香味,勾得人肚子叫。
郑凡把一大锅肉端到桌上,锅里的肉炖得烂,汤是乳白色的,飘着几片葱花。
他拿出两个酒坛,打开,一股酒香就散开来——这是他这半年来用草药酿的药酒,喝着有点甜,还暖身子。
“来,喝一碗。”郑凡给沈夜倒了碗酒,又给女人倒了半碗。
“孩子睡着了,你也喝点,暖暖心。”
女人端着酒碗,抿了一口,眼睛亮了亮:“真好喝,比我家老李以前酿的还好喝。”
沈夜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酒顺着喉咙往下滑,暖得他浑身都热了,连手指尖都透着暖意。
他拿起筷子,夹了块野猪肉,肉炖得烂,入口即化,没一点腥味。
“尝尝这竹鸡肉,我特意留了块胸脯,烤了的。”郑凡把一盘烤竹鸡推到沈夜面前,竹鸡肉上撒了点盐,焦香扑鼻。
沈夜夹了一块,咬了一口,脆,香,还带着点烟火气。
外面的雪还在下,“簌簌”的,落在屋顶上,落在窗户上,可屋里却暖得很。
烛火晃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墙上,像一幅画。
女人忽然哼起了歌,声音轻,软,是哄孩子的调子:
“雪落啦,灯亮啦,
宝宝睡啦,梦甜啦。
春天要来啦,花儿要开啦,
爹爹回来啦,宝宝笑啦。”
歌声很简单,没什么技巧,可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格外好听。
沈夜停下筷子,听着,心里有点空,又有点满。
郑凡又喝了口酒,看着窗外的雪,忽然开口道:“知道为什么年三十要熬夜吗?”
沈夜摇摇头,女人也停下歌声,看着郑凡。
“不是为了守岁,是为了等。”郑凡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看透世事的淡。
“等这一年的苦,随雪化了;等下一年的盼,随天亮了。这世道,苦多,甜少,熬夜就是熬个念想——你熬着,就觉得,再难的日子,也能撑到天亮;再冷的雪,也能等到化的时候。”
语顿,郑凡拿起酒碗,再次喝了一口,继续说道:“就像这落雪镇,现在静,可开春了,说不定就有人回来了,熬夜,熬的不是时间,是心气,是不跟这破世道低头的心气。”
第54章 登殿
沈夜听完,久久没说话。
片刻,拿起酒碗,一饮而尽。
一旁的女人也是。
外面的雪还在下,可屋里的烛火亮着,肉香飘着,歌声绕着,比皇城的宫殿还暖。
皇城的年三十,比落雪镇冷。
——
金銮殿的梁柱刚漆了朱红,亮得能映出人影,地上的金砖也擦得锃亮,可殿里没一点暖意。
烛火点了几百根,绕着殿柱摆了一圈,可光落在金龙椅上,却显得更冷——椅背上的金龙鳞片,在烛火下闪着光,像冻住的冰。
赵刚坐在龙椅上,穿着明黄色的龙袍。
龙袍上的九条金龙,用金线绣成,在烛火下闪着刺眼的光,可他没觉得暖。
他的手放在椅扶上,指尖冰凉,连带着那枚玉符都没了温度。
“陛下,晚膳备好了。”太监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带着惶恐,不敢进来。
赵刚冷冷地说了句:“端进来。”
太监连忙领着宫女,端着食盘走进来。
食盘里的菜很丰盛,旁边还放着一坛御酒,酒坛上刻着“贡”字,是宫里最好的酒。
可赵刚没动筷子。
他看着那坛酒,想起了小时候。
那时家里落魄了,过年只能喝自酿的米酒,酒很淡,带着点酸,可母亲总会给他盛一碗,说“喝了暖身子”。
现在,他有了最好的酒,最好的菜,可母亲早就死了,死在战乱里,连个坟都没有。
“你们下去。”赵刚挥了挥手。
太监和宫女连忙退出去,脚步快得像逃。
殿里又静了下来,只有烛火“噼啪”的响声,还有赵刚的呼吸声,粗重,带着点不安。
他拿起酒坛,打开,一股酒香散开来。
这酒香很浓,比他以前喝的任何酒都浓,可他没觉得香,反而觉得有点呛。他没倒在酒杯里,直接对着坛口喝了起来,酒顺着嘴角往下流,沾湿了龙袍上的金龙,像血。
“陛下。”
赵烈的声音这时在殿外响起,很轻,像雪落在地上的声音。
赵刚放下酒坛,擦了擦嘴角的酒渍,面色微沉,说道:“进来。”
赵烈走了进来,依旧穿着黑色的甲胄。
甲片上的雪还没化,冷得像冰,他的头发上也沾了雪,看起来有点狼狈。
他没看赵刚,只盯着地上的金砖,声音淡得像水,说道:“陛下,登基大典的流程,我又核对了一遍,没问题。各州府的负责人,都在城外的驿馆等着,没进城。”
“嗯。”赵刚应了一声,接着说道:“明天卯时,让他们进城,在宫门外候着。”
“是。”
说完赵烈没动,顿了顿,又开口说道:“大哥,今天……”
“陛下!”赵刚打断他,眼神冷了下来。
“现在,你该叫我陛下!”
赵烈的肩膀颤了一下,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甲片“叮”的一声,撞在一起。
他沉默了会儿,又说:“禁军都安排好了,明天会守在宫门内外,不会出乱子。宫里的宫人也都训诫过了,不该说的话,不会说。”
“你下去吧。”赵刚挥了挥手,没再看他。
赵烈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他的脚步很慢,甲片蹭着金砖,发出“咯吱”的响声,像在哭。
——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皇城就醒了。
不是被鸡叫吵醒的,是被甲片碰撞的“叮当作响”、宫灯搬运的“窸窸窣窣”、还有禁军整齐的脚步声吵醒的。
雪还在下,比年三十那晚更密,落在宫墙上、殿顶上,把明黄的琉璃瓦盖得只剩点边角,像给皇城披了件白披风。
卯时整,钟声撞响。
“当——当——当——”
钟声从皇宫内传出来,厚重得能震碎雪粒,一下下砸在皇城的每个角落。
城外驿馆里的各州府负责人,早早就穿好了官服,红的、蓝的、紫的,颜色驳杂,却都带着同一种惶恐——他们站在雪地里,手冻得发紫,却不敢揣进袖子,只能挺直腰杆,等着宫门开。
终于,宫门开了。
两扇朱红的宫门,由一十八个禁军合力推开,“吱呀”声在雪地里拖得很长,像老兽的喘息。
门后,御道两旁站满了禁军,黑色甲胄,长枪拄地。
他们没动,没说话,只有眼睛盯着前方,像两排不会动的黑树。
“各州府官员,随吾入宫——”
传旨太监的声音尖细,却穿透力极强,在雪地里飘得很远。
他穿着暗红色的蟒袍,手里拿着拂尘,站在宫门口,眼神扫过官员们,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傲慢。
官员们不敢怠慢,连忙排着队往里走。
官服的下摆扫过雪地里的宫灯底座,溅起细碎的雪沫子;朝靴踩在金砖铺就的御道上,发出“咯吱”的响声,却没人敢抬头——御道尽头,金銮殿的门开着,里面烛火通明,像个吞人的巨兽。
辰时初,赵刚的銮驾从寝宫出发。
銮驾是纯金打造的,上面雕着九条金龙,龙嘴里衔着明珠,在雪光下闪着冷光。
十六个太监抬着銮驾,脚步整齐,每一步都踩在金砖的缝隙上,没发出半点多余的声音。
赵刚坐在銮驾里,穿着明黄色的龙袍,上面的金线绣得密,几乎遮住了底色;腰间系着玉带,玉带上镶嵌着七颗珍珠,头顶戴着冕冠,珠串垂下来,挡住了他的眼神,只露出一点嘴角——紧抿着,没半点笑意。
銮驾旁,武仙师和玄尘封并肩走着。
武仙师换了身白袍,雪落在上面,没沾住,刚碰到就化了;玄尘封穿的白袍更干净,连风都绕着他走,衣摆没动过半分。
两人没看銮驾,也没看旁边的禁军,只盯着前方的金銮殿,像两个局外人,却又身处局中。
“快了。”武仙师和玄尘封传音。
“等他登基,就该找那东西了。”
玄尘封没说话,只是脚步顿了顿后,继续行走。
辰时三刻,銮驾到了金銮殿前。
太监掀开銮驾的帘子,赵刚站起身,他扶了扶冕冠,珠串晃了晃,挡住了他的眼神,只留下一点帝王的威严。
“陛下,登殿——”
传旨太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响,是喊出来的。
第55章 大赵元年
赵刚迈开脚步,往金銮殿里走。
龙袍的下摆扫过殿前的台阶,雪落在上面,瞬间就化了;朝靴踩在金砖上,没发出声音,却带着股压迫感,让殿外的官员们都低下了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武仙师和玄尘封跟在他身后,一左一右,他们的脚步很轻,两个白袍在朱红的殿柱间晃过,像两抹异色,却没人敢多看——他们是陛下的仙师,是能决定人生死的人。
金銮殿里,烛火点了上百根,绕着殿柱摆了一圈,殿中央的龙椅,比上次更亮,龙鳞上涂了层金粉,闪着刺眼的光;龙椅前的台阶上,铺着红色的地毯,从殿门口一直铺到龙椅前,像条血路。
各州府的官员们已经站在殿两侧,按官阶高低排着队。
他们低着头,双手放在身前,连大气都不敢喘——殿里静得吓人,只有烛火“噼啪”的响声,还有赵刚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像踩在他们的心上。
赵刚走到龙椅前,停下脚步。
他没急着坐下,而是转过身,看着殿里的官员们。
冕冠的珠串晃了晃,露出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喜悦,只有冷,像殿外的雪。
他扫过每一个官员的脸,记住了那些表情,像在盘点自己的猎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接着,所有官员都跪了下来,声音整齐得像排练过,在金銮殿里荡来荡去,撞在殿柱上,碎成无数片,混着烛火的响声,听得人心里发寒。
赵刚没说话,只是抬手,示意他们起来。
官员们连忙站起身,依旧低着头,没人敢看他。
这时,一个穿着黑色官服的老臣走了出来——他是原来的礼部尚书,前朝的人,贺明死后,他第一个投靠了赵刚,现在是这次登基大典的主持。
他手里拿着一本黄色的册子,是登基的祭文,声音沙哑,却很稳:
“大赵元年,正月初一,天降祥瑞,雪兆丰年。兹有赵公刚,雄才大略,平定战乱,救万民于水火,应天顺人,登基为帝,国号大赵,改元建兴——”
他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在金銮殿里飘着,像在宣告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官员们再次跪了下来,这次喊得更响:“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刚笑了。
这次笑出了声音,不大。
他抬手,制止了官员们的呼喊,目光扫过殿里的每个人,最后落在武仙师和玄尘封身上,声音沉得像冰:“朕能有今日,全靠二位仙师相助。从今往后,二位仙师便是大赵的护国仙师,享亲王俸禄,见朕不拜。”
武仙师只是点了点头,嘴角勾着不屑——亲王俸禄?他要的不是这些。玄尘封根本没有理会,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殿外的雪上,像没听见赵刚的话。
官员们见此情形都愣了愣,却没人敢说话——仙师是陛下的人,是不能得罪的。
赵刚没在意他们的反应,他转过身,走到龙椅前,坐了下去。
龙椅很软,却带着股冷意,从屁股底下传上来,顺着脊梁骨往上爬,让他打了个哆嗦,却也让他心里更热——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位置,现在,终于属于他了。
他抬手,拿起龙椅扶手上的玉玺——玉玺是和田玉做的,上面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冷得像冰。
他把玉玺握在手里,指节发白,像是要把它捏碎。
“传朕旨意——”赵刚的声音响了起来,在金銮殿里荡着,带着帝王的威严。
“第一,大赦天下,凡因战乱入狱者,除杀人犯外,皆释放;第二,各州府需在三月内,清点人口、土地,上报朝廷,不得有误;第三,整顿军队,凡年满十六、未满六十者,皆可参军,参军者,免三年赋税;第四,灵根检测器具我已经下发,凡能找到有灵根者,封万户侯,赏黄金万两——”
“陛下圣明——”
官员们再次跪了下来,这次喊得更响,却也更虚——他们不知道什么是有灵根者,却知道这旨意下来,天下又要乱了,可没人敢说,只能跟着喊,跟着讨好。
赵刚没管他们,只是坐在龙椅上,看着殿外的雪。
雪落在殿门口的宫灯上,把红色的宫灯染成了白色,像哭红的眼睛。
“朕是皇帝了……”赵刚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却带着股满足。
“朕是大赵的皇帝,是永远的皇帝……”
武仙师看着他,眼神里的不屑更浓了——永远的皇帝?不过是个凡人,是个随时可以被丢弃的棋子。
他抬手,指尖在袖口里捏了个诀,玉符在赵刚的腰间闪了闪,没人看见,只有玄尘封注意到了。
辰时五刻,登基大典结束。
官员们依次退出金銮殿,脚步快得像逃——殿里的气氛太压抑,赵刚的笑声太吓人,还有那两位仙师,眼神里的冷,比殿外的雪还冷。
他们走出殿门,雪还在下,落在官服上,很快就积了一层白,冷得他们打了个哆嗦,却也松了口气。
赵刚还坐在龙椅上,没动。
他看着殿外的雪,看着殿里的烛火,看着手里的玉玺,眼神里的疯狂慢慢退去,只剩下一点空——他得到了皇位,得到了权力,可他觉得心里更空了,像少了点什么,具体少了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陛下,该回宫了。”太监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带着惶恐。
赵刚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他拿起玉玺,放在龙椅旁的案上,然后站起身,往殿外走。
龙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地毯,没留下痕迹;朝靴踩在金砖上,没发出声音,像个幽灵。
武仙师和玄尘封已经飞走了,此刻又在皇宫上空的云层之中。
“他会找的。”武仙师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肯定。
“急什么,我们有的是时间。”玄尘封说道。
看着赵刚最后上了銮驾往寝宫走,武仙师忍不住说道:“晦气!”
说罢向着远处飞去,不想在这多待。
玄尘封像突然想到什么一样,眼睛里亮了一下,再次看了眼赵刚后,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身形向着武仙师飘去。
第56章 春天的盼头
——
寝宫的门轴“吱呀”一声,被太监轻轻推开。
雪光从门缝里钻进来,落在赵刚明黄色的龙袍下摆上,像撒了把碎冰。
他没回头,只是径直走向那张铺着白虎皮的龙榻。
甲胄碰撞的余音还在殿外飘着,可这寝宫里,静得只剩他自己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金砖上,闷得像敲在棺材板上。
他手不经意间扫过腰间的玉符。
触手冰凉,却让他嘴角微微扬了起来,那笑意没到眼底,只在嘴角勾了个冷硬的弧度,像殿外冻住的冰棱。
现在他是皇帝,大赵的皇帝,想要的东西,迟早都得是他的。
修仙者?呵呵。
太监捧着脱靴的锦盒,跪在旁边,头埋得快贴到地面。
赵刚抬脚,龙靴落在锦盒里,发出“咚”的一声,吓得太监身子颤了颤。
“都下去吧。”他开口,声音里还带着金銮殿上的威严,只是多了点疲惫。
“是。”周边的太监们连忙退出去,连灯都不敢多留,只留下殿角两盏长明灯,昏黄的光晃着,把龙榻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条蛰伏的龙。
赵刚躺在龙榻上,白虎皮的毛蹭着他的胳膊,暖得很。
手又摸向玉符。
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点。
他翻了个身,看着殿顶的藻井,上面雕着九条金龙,张牙舞爪的,可在他眼里,不过是堆木头片子。
“朕是皇帝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却带着股狠劲。
“永远的皇帝……”
话落,他闭上眼睛。
呼吸慢慢沉下去。
殿外的雪还在下,“簌簌”的,落在琉璃瓦上,没半点声音。
只有长明灯的光,在昏暗中晃着,映着龙榻上那个孤独的影子。
——
大年初一的落雪镇,是被鸡叫吵醒的。
不是镇上的鸡——镇上的鸡早就被逃荒的人带走了,是沈夜昨天捡的那只竹鸡,不知怎么从灶房的笼子里钻了出来,在院子里扑腾着翅膀,“咯咯”地叫,声音脆得像破冰。
沈夜睁开眼时,天刚蒙蒙亮。
窗纸上透着点淡白的光,是雪光,冷得很,却比往日多了点活气。
他起身,摸了摸枕边的刀。
推开门,雪扑了满脸。
比昨天厚了不少,没到脚踝,踩上去依旧“咯吱”响。
医馆的院子里,郑凡已经蹲在雪地里,用树枝画着圈,嘴里念念有词。
旁边的柴堆上,雪落了一层,像给柴捆盖了层白被子。
“醒了?”郑凡抬头,脸上带着笑,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雪粒。
“去看看那竹鸡,再不放回去,就得把院子刨个坑。”
沈夜没说话,走过去抓竹鸡。
那小东西倒是机灵,扑腾着往郑凡身后躲,郑凡笑着拦了拦。
“哈哈,别吓它了,过年嘛,留个活物热闹。”
沈夜点头。
他抬头看向远处,落雪镇的屋顶都盖着雪,白花花的一片,连老槐树的枝桠都压弯了,像个驼背的老人。
“看什么?”郑凡走过来,递给他一碗热粥,是昨天剩下的肉汤熬的,飘着点葱花,暖得很。
“没什么。”沈夜接过粥,喝了一口,热流顺着喉咙往下滑,暖到了肚子里。
郑凡却笑了,指着更远处的雪山,说道:“你看那山尖,雪化了点,露出点黑土了。”
沈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远处的雪山尖上,有一小块黑,像墨滴在白纸上。
“快了。”郑凡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释然。
“春天要来了。”
郑凡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这雪下得再大,也有化的时候;日子再苦,也有熬出头的那天。落雪镇静了半年多,也该热闹热闹了。”
沈夜没接话,只是喝着粥。
粥里的肉香混着雪的寒气,很特别。
他想起昨天郑凡说的“熬夜熬的是心气”,这心气,就是等春天的盼头。
女人抱着孩子从屋里走出来,孩子还没醒,小脸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苹果。
“郑大夫你们聊什么呢?”她笑着问,声音比昨天轻快了不少。
“聊春天。”郑凡说。
女人点头,眼睛亮了亮。
沈夜看着他们,心里有点暖。
雪还在下,可阳光已经快出来了。
淡金色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疼,却也晃得人心里亮堂。
正月初六,凌晨。
沈夜是被响动惊醒的。
不是风声,不是雪声,是脚步声。
很杂,很乱,像一群人踩着雪往这边走,还带着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飘在风里,有点模糊。
他摸刀的动作比眨眼还快。
刀出鞘时,没发出半点声音,只有冷光在昏暗中闪了一下。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好像是医馆……”
“老郑头会不会还在?”
“别说话,走吧……”
声音很熟,却又有点陌生。
“吱呀”一声,旁边的门开了。
郑凡披着件旧棉袄,手里拿着个火折子,火光照着他的脸,带着点笑意。
“别紧张,是熟人。”郑凡对着沈夜说道。
沈夜皱了皱眉,没把刀收回去。
他跟着郑凡推开门,雪地里的景象让他愣了愣。
一群人,大概二十几个,站在医馆门口,个个都像从泥里捞出来的。
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沾着雪和泥,有的还裹着草绳;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冻得通红,皴裂的地方还渗着血;手里提着破包袱,有的还抱着孩子,孩子缩在怀里,小脸冻得发紫,却不敢哭出声。
为首的是王木匠,原来在镇东头开木匠铺的,手巧得很,镇上的家具大多是他做的。现在他的手肿得像馒头,指关节上全是冻疮,破了皮,结着黑痂。
旁边是张货郎,以前推着小车走街串巷,卖些针头线脑。
现在小车没了,只剩个破包袱,背在背上,压得他腰都弯了。
还有李婶,原来在镇口卖豆腐脑的,嗓门大得很。
现在她怀里抱着个孩子,是她的小孙子,孩子闭着眼睛,嘴唇干裂,可她还是把孩子护得紧紧的,生怕雪落在孩子身上。
看到郑凡出来,这群人都愣了。
王木匠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才沙哑着嗓子喊了句:“老郑头……你还在?就没走?”
第57章 日子
郑凡笑了,把火折子举高了点,照亮了他们的脸,说道:“走什么?这是我的家,走了去哪?”
这话像个开关,瞬间打开了所有人的话匣子。
“老郑头啊,你是不知道,我们在外面有多苦!”张货郎抢着说,声音发颤。
“到处都是兵,抢东西,杀人,我们躲在山洞里,吃树皮,喝雪水,差点就死在外面了!”
“可不是嘛!”李婶也跟着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家老头子,就是为了护着这孩子,被兵给砍了……我抱着孩子跑啊跑,跑了三天三夜,脚都冻掉了,还好没把孩子丢了……”
王木匠没说话,只是抹了把脸,雪水混着眼泪往下流。
“我那铺子,被烧了,什么都没了……我儿子,跟着兵走了,到现在都没消息,不知道是死是活……”
一群人七嘴八舌的,话没个章法,前言不搭后语。
有的说自己怎么躲兵,有的说自己吃了什么苦,有的说想镇上的房子,有的说想家里的锅碗瓢盆。
声音里满是委屈和恐惧,像憋了半年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沈夜站在旁边,没说话。
他看着这群人,看着他们破破烂烂的衣服,看着他们冻得发紫的脸,看着他们眼里的恐惧和委屈,心里有点沉。
郑凡没打断他们,只是听着,时不时点头,递过一碗热水。
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嗓子都哑了,郑凡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回来就好……”
话还没说完,王木匠就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说道:“老郑头,不打仗了!”
“不打仗了?”郑凡愣了愣。
“是啊!”王木匠点头,眼睛亮了点。
“我们在城外听说的,皇帝定了,现在是大赵元年了!新皇帝登基,大赦天下,不打仗了!所以我们回来了。”
张货郎也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那新皇帝……叫赵刚。”
这话一出口,沈夜的眼神更沉了。
看来这是造反成功了,自己和郑凡杀了他们不少人,这赵刚当了皇帝会不会报复。
王木匠没注意到沈夜的脸色,还在说:“不管是谁当皇帝,只要不打仗就行!我们想回来,想看看家里的房子还在不在,想看看镇上还有没人……没想到,你还在,老郑头,你还在!”
郑凡叹了口气,拍了拍王木匠的肩膀,说道:“别说那么多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家里的房子,只要没塌,收拾收拾就能住。医馆里还有点吃的,你们先垫垫肚子。”
“不用,我们回家看看,回来就饿不到,哈哈!”一群人的脸上终于有了点笑的模样。
他们提着破包袱,三三两两地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王木匠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医馆,像是怕这一切是梦。张货郎扶着李婶,李婶怀里的孩子醒了,小声哭着,李婶连忙哄着,声音软得很。
雪地里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却没了之前的慌乱,多了点踏实。
一盏盏油灯亮了起来,从镇东头到镇西头,像星星一样,缀在白皑皑的雪地里,暖得很。
人群散得差不多了,医馆门口只剩下郑凡、沈夜,还有抱着孩子的女人。
女人看着人群走的方向,眼神慢慢暗了下去。她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只是眼圈红了。
郑凡看在眼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女人在等谁——李屠户,她的男人。
“再等等。”郑凡走过去,拍了拍女人的肩膀,声音很轻,“李屠户是个实在人,命硬,现在不打仗了,说不定路上耽搁了,过几天就回来了。”
女人点了点头,却没说话,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紧了。
孩子似乎感觉到了母亲的情绪,小手抓着女人的衣服,小声哼唧着。
——
落雪镇的人气,是从正月初七的清晨冒出来的。
王木匠家的锯子响了,“吱呀——吱呀——”,在雪地里钻着空子,把冻硬的木头咬出细屑;张货郎在医馆门口支了块木板,摆上从破包袱里翻出的针线,吆喝声没了往日的亮堂,却也带着点活气;李婶抱着孩子,在镇口的老槐树下扫雪,扫出一块干净的地,供来往的人歇脚。
炊烟也多了。
一户户的烟囱里冒出淡青色的烟,裹着雪粒往上飘,没多高就散了,却把镇子的空气染得有了烟火味。
沈夜靠在医馆的门框上,看着眼前的景象,手里的刀在鞘里轻轻蹭了蹭。
“喝汤喽!”郑凡端着一碗热汤走出来,汤里飘着两片菜叶,热气模糊了他的眼。
沈夜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镇子里的炊烟,笑了。
郑凡也笑了,指了指沈夜腰间的刀,刀鞘上的雪还没化,映着晨光,泛着冷光,说道:“我活着,就一直在这。这镇子,总得有人守着。”
沈夜点头,把刀往鞘里又送了送,声音很轻:“我也在。”
日子过得快,像雪地里的脚印,转眼就被新雪盖了。
正月里的雪下下停停,到了月末,最后一场雪落完,屋檐下的冰棱开始滴水,“滴答——滴答——”,把正月的日子敲得没了踪影。
李屠户还是没回来。
女人每天都会站在镇口的老槐树下,抱着孩子,从清晨等到黄昏。
孩子的脸越来越圆,会咿咿呀呀地喊“娘”了,可李屠户的身影,始终没出现在雪地里。
落雪镇却越来越热闹了。
从正月十五开始,陆续有人往镇子里来。有的是隔壁镇的,镇子被战火烧了一半,没法住了;有的是从更远的地方逃来的,听说落雪镇安稳,便寻了过来。
人多了,镇子的模样也变了。
镇东头的空地上,搭起了几间草棚;原来的铁匠铺门口,又响起了打铁的声音,火星子溅在雪地上,瞬间就灭了;连镇口的豆腐脑摊子,也被李婶重新支了起来,虽然只有稀稀拉拉的几碗,却也引得人围着看。
只是日子依旧苦。
可没人抱怨,只要能安稳地活着,比什么都强。
第58章 测灵石
——
二月初二,龙抬头。
天气晴朗。
落雪镇的人还没来得及煮碗热汤,马蹄声就撞进了镇子。
打破了镇子的宁静。
十余个官兵骑着黑马,身穿黑色官服,刀鞘在马背上晃着,撞出沉闷的声响。
为首的官兵叫鲁彪,面色凶恶,勒住马时,马前蹄扬起,雪粒溅在路边的草棚上,惊得棚里的孩子哭出声。
“都给我出来!”鲁彪手里举着个巴掌大的黑石头,石头中间的凹槽刻着歪歪扭扭的花纹。
“新皇有旨,测灵根!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得测!亮了的跟我们走,不亮的登记名字,敢瞒报的——”他故意顿了顿,刀鞘往地上一磕,“通通按通敌论处,拖出去斩了!”
镇子瞬间像被按了暂停键。
片刻,镇子里的人开始缩着脖子从屋里出来,没人敢说话。
王木匠手里还攥着半截锯子,张货郎把针线包往怀里塞,李婶抱着孩子,用棉袄裹紧了孩子的脸,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官兵。
鲁彪身后的矮胖官兵提着测灵石,不耐烦地挥手:“快点!排成队!先从老头开始!”
第一个被推出来的是其他镇逃来的张老汉,他腿上的伤还没好,走路一瘸一拐。
矮胖官兵把他的手按在测灵石上,黑石头没半点反应。
“登记名字!下一个!”矮胖官兵把张老汉推到旁边,手里的毛笔在纸上划拉,墨水溅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队伍慢慢挪动,测灵石大多时候都是暗的,偶尔有块石头泛起点几乎看不见的微光,鲁彪的眼睛就亮一下,让人把那人单独拉到一边,眼神里的贪婪藏都藏不住。
“把孩子抱过来!”矮胖官兵这时指着李婶怀里的孩子,李婶往后退,却被瘦高个官兵拽住胳膊,孩子吓得“哇”地哭了出来。
“哭什么哭!”瘦高个官兵一巴掌拍在李婶背上,李婶踉跄着差点摔倒,怀里的孩子哭得更凶。
矮胖官兵把孩子的小手按在测灵石上,石头没反应,他才骂骂咧咧地把孩子扔给李婶,说道:“没用的东西!”
镇子里的人被折腾了一个时辰,鲁彪看着登记册,眉头皱了皱:“没人啦?”他看着一旁只有两个还不确定有没有灵根的汉子,不由得一阵恼火。
矮胖官兵想了想,突然拍了下大腿:“大哥!是不是有人躲在家里不出来!”
鲁彪眼睛一眯,阴恻恻的说道:“呵呵,给我找!我看看哪个不配合我的工作。”
这十余个官兵开始在镇上翻来覆去,声音格外刺耳。
这时有人喊道:“大哥!这个破医馆有人!”
鲁彪听闻,骑马走来。
到了医馆外,看着面前的医馆还有饭香传出。
冷冷一笑,翻身下马。
一脚踹在医馆的木门上,“哐当”一声,木门应声而开,掉下来一层灰。
医馆里,郑凡正坐在桌前磨药,沈夜站在窗边,望着外面。
“老东西,躲在这里享清福呢?”鲁彪走进来,靴底踩在地上的药渣上,发出“沙沙”的响。
“陛下的旨意都敢违抗?为什么不出去?”
郑凡放下手里的药杵,慢慢站起来,棉袍下摆扫过凳子腿,发出轻微的声响:“我以为你们测完镇上的人就会走,我本来不想掺和这些事。”
“不想掺和?”鲁彪冷笑一声,走到郑凡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新皇要找有灵根的人,这是天大的事!你敢说不想掺和?是不是你这医馆里藏着有灵根的人,想瞒着不报?”
郑凡摇了摇头,眼神很静:“修仙有修仙的道,凡人有凡人的活法。新皇靠着修仙者登基,现在又忙着找灵根,可他忘了,修仙者眼里,凡人不过是蝼蚁。这测灵根的事,我不认可,也不想掺和。”
“放肆!”鲁彪脸色骤变,手按在刀柄上。
“老东西,找死!陛下的旨意,你也敢说不认可?信不信我现在就拆了你这医馆,把你拖出去砍了!”
“你可以试试。”郑凡继续低头磨药。
“这落雪镇的人,刚从战乱里活下来,不想再遭罪。你们要是想动手,先过我这关。”
“真是找死!”鲁彪拔出刀,刀光在屋内闪了一下,朝着郑凡的脑袋砍过去。
没人看清沈夜是怎么出现的。
只听见“呛啷”一声,接着就是金属碰撞的脆响。
鲁彪只觉得手腕一麻,刀差点脱手,他抬头看时,沈夜已经站在郑凡身边,黑色衣袍,映衬着他格外的清冷。
沈夜手中的刀已经指着他的喉咙,冷光映得鲁彪眼睛发疼。
“别给自己找麻烦。”沈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压人的寒气。
鲁彪被看的心里发怵,却还想撑着:“你敢拦官差?不怕满门抄斩?”
沈夜没说话,只是往前递了递刀。
刀尖离鲁彪的喉咙只有一寸,寒气顺着衣领往里钻,鲁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像要炸开。
“滚。”沈夜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屋子里炸响。
门口其余官兵们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沈夜已经动了。
他的身法很快,像一阵风,在官兵们中间穿梭。
只听见“哐当——哐当——”几声,官兵们手里的刀全被挑飞了,插在雪地里,刀柄还在颤。
鲁彪吓得脸都白了,转身就要跑。
沈夜动作更快,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声音依旧很轻:“把那石头留下。”
鲁彪连忙点头,从怀里掏出黑色石头,扔在地上。
沈夜松开手,他“扑通”一声摔倒在地,连滚带爬地爬起来,招呼着其他官兵:“走!快走!”
一群人连马都顾不上牵,跌跌撞撞地往镇外跑,很快就没了踪影。
镇上的人虽心有顾虑却也没有说啥。
沈夜捡起地上的黑色石头,递给郑凡:“师父,这东西,是什么?”
郑凡接过石头,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说道:“这是修仙宗门的东西,叫测灵石。”
“修仙宗门?”沈夜见识比较短,他不理解修仙宗门用这石头干嘛。
“嗯。”郑凡点头,把石头放在阳光下,凹槽里的花纹隐隐泛着光。
“这石头能测出人有没有灵根。灵根分五种,金、木、水、火、土,有灵根的人,才能修仙,有灵根才能进入修仙宗门。”
第59章 周三虎
沈夜凑过去看了看,测灵石的凹槽里还残留着刚才测过的人的气息。
他想起刚才鲁彪说的话,问道:“那赵刚找有灵根的人,到底想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郑凡叹了口气,把测灵石放在桌上,缓缓说道:“无非是想靠修仙者巩固皇位,替修仙者找有灵根的人加入修仙宗门,修仙者帮他稳江山。”
沈夜听后没说话,只是把刀握的又紧了些。
这时门外,又传来了动静。
沈夜眉头一皱,走出门去。
是张木匠他们。
他们还是忍不住想要来问一问。
“郑大夫,这……”李婶现在有点害怕。
郑凡出门,呵呵一笑说道:“呵呵,当官也是要讲道理的,大家散了吧,没事的。”
然后郑凡关门。
风裹着雪粒,刮在这些人脸上,像小刀子。
官兵都跑远了,镇子里的人却还没散。
王木匠攥着半截锯子,指节发白,木头屑子从指缝里漏出来,落在雪地上,转眼就被风卷走。
他往医馆方向瞅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喉咙动了动,像是有话堵在嗓子眼。
“老郑头家那小伙子……”张货郎把针线包往怀里又塞了塞,声音发颤。
“快得跟鬼似的。”
李婶抱着孩子,孩子还在抽噎,小脸埋在她怀里,只露出半只发红的耳朵。
她往医馆门口挪了两步,又停下,眼神里又怕又惊:“可不是嘛……那刀,砍下去的时候我都闭眼睛了,结果呢?就听‘呛啷’一声,那小伙子就站在老郑头跟前了。”
人群里一阵嘀咕,声音都压得很低,像怕被风听见。
“以前只知道老郑头会治病,没想到还有这本事的人愿意跟着。”
“怪不得打仗的时候他不跑,换我我也不跑,有这么个高手在,谁还敢来镇子里撒野?”
“那小伙子看着冷冷的,没想到这么护着咱们。”
“可官兵会不会再来啊?瞅他们那脾气,吃了这么大亏,能善罢甘休?”
这话一出,人群里的热气瞬间散了大半。
是啊,官兵会再来的。
王木匠叹了口气,把锯子扛在肩上:“不管咋说,今天多亏了老郑头和那小伙子。咱们先回去,把门窗关好,要是真有动静,也能有个准备。”
张货郎点头,又往医馆看了一眼,才跟着人群慢慢往回走。
雪地里的脚印乱得很,有的深有的浅,像一群没头的苍蝇。
医馆里,女人抱着孩子,已经去了灶房。
她把孩子放在灶门口的小凳子上,孩子还在揉眼睛,小手里攥着个布老虎。
女人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跳起来,映在她脸上,暖烘烘的。
“别怕。”她摸了摸孩子的头,声音很轻。
“郑大夫和沈大哥都是有本事的人,官兵不敢再来的。”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布老虎往怀里抱了抱。
女人拿起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
粥是用昨天剩下的小米熬的,飘着点野菜和肉,香气慢慢散开来,盖过了刚才的刀影。
镇上的人怕,可她不怕。
上次战乱,是郑大夫救了她娘俩的命。
后来兵匪又来,是沈夜和郑凡出去的,回来的时候却没伤着一根头发。
有这样的人在,怕什么?
她端起粥锅,往堂屋走。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郑凡的声音。
“他们会再来的。”
女人脚步顿了顿,探头往里看。
郑凡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块黑色的测灵石,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石头上,没半点光。
沈夜站在他旁边,手里的刀插在地上,神情没有变化。
“来就来。”沈夜的声音很拗。
“来了我就打。”
郑凡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测灵石扔给沈夜,说道:“别在医馆里打。”
他顿了顿,手指敲了敲桌子,继续说道:“镇西头一直往前走,有个山坳,是州府来镇上的必经之路,两边是山壁,中间就一条道,你去那里等。”
沈夜点头,弯腰拿起刀,刀鞘在地上划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我现在就去。”
“等等。”郑凡叫住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过去,“里面有点干粮,还有点肉,一壶酒,拿着。”
沈夜接过布包,揣在怀里,转身就往外走。
门“吱呀”一声开了,风灌了进来。
女人站在门口,看着沈夜的背影,想说点什么,却只张了张嘴。
沈夜没回头,黑色的衣袍在风里飘着,像一只展翅的鸟,很快就消失在雪地里。
女人走进来,把粥锅放在桌上,看着郑凡说道:“郑大夫,沈哥他……”
“没事。”郑凡拿起勺子,盛了一碗粥,喝了一口说道:“他能应付。”
——
镇西头的山坳。
风很大,刮在山壁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沈夜站在道中间,抬头看了看两边的山壁。
山壁很高,光秃秃的,没有一点草。他找了块石头,盘膝坐下来,把刀放在腿上,刀鞘贴着石头,冰凉冰凉的。
布包放在身边,里面的肉还热的。
沈夜没动,只是闭上眼睛,耳朵贴在风里,听着远处的动静。
风里有雪粒的声音,有山壁上积雪掉落的声音。
片刻,他睁开眼,看向远处的路。
路很长,看不到头。
沈夜又闭上眼睛,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着,这是他自己想到的法子,能让心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风好像小了点。
沈夜睁开眼,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偏西了,天空是灰蒙蒙的,像一块脏了的布。
他拿起身边的布包,掏出酒壶猛喝了一口,烈,但喜欢。
又掏出郑凡给准备的干粮和肉,他慢慢吃着,眼睛却一直盯着远处的路。
——
另一边,州府。
周三虎正躺在软榻上,怀里抱着个美人,手里拿着个酒杯,酒杯里的酒是琥珀色的,晃来晃去,洒了美人一身。
房间里很香,是熏香的味道,混着酒气,让人昏昏欲睡。
“大人,您慢点儿喝。”美人娇滴滴地说,手在周三虎的胸口轻轻摸着。
周三虎笑了,捏了捏美人的脸:“慢什么?现在天下太平了,本大人就该好好享受享受。”
第60章 双方碰面
周三虎也是前朝的官,以前在京城里,就靠着家里的势力,不问世事,只知道花天酒地。
后来赵刚起势,他赶紧投靠,凭着会拍马的本事,分得了个州府负责人的职位,依旧是老样子,每天除了喝酒就是玩女人,正事一点都不管。
“大人英明~”美人笑着,往他怀里又靠了靠。
就在这时,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了。
鲁彪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身上的衣服破了,脸上还有血,头发乱得像鸡窝,一看就是受了大惊吓。
“大人!大人!不好了!”鲁彪的声音发颤,跪在地上,磕了个响头。
周三虎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推开怀里的美人,皱着眉头,没好气地说:“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美人也吓得站起来,躲在一边,不敢说话。
鲁彪抬起头,脸上全是汗,混着血,狼狈得很,结结巴巴的说道:“大人,测……测灵石丢了!”
“什么?”周三虎“噌”地一下从软榻上站起来,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说什么!测灵石丢了?”
鲁彪点头,声音更颤了:“是……是落雪镇的一个小子,他很厉害,我们十几个兄弟都打不过他,刀都被他挑飞了,测灵石也被他抢了……”
周三虎听完,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他脸色惨白,手指着鲁彪,半天说不出话:“你……你知道那测灵石是什么吗?那是仙师的东西!要是找不回来,仙师怪罪下来,别说你,我都得掉脑袋!”
鲁彪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大人,那我们……我们要不要上报陛下?”
“上报陛下?”周三虎冷笑一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你傻?现在上报,陛下只会以为我们办事不力,先把我们砍了!仙师那边更不用说,他们眼里,我们这些凡人跟蝼蚁一样,丢了测灵石,他们能饶了我们?”
周三虎来回踱了几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虽然昏庸,却也不是完全没脑子,毕竟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那小子……真有那么厉害?”周三虎突然停下脚步,看着鲁彪。
鲁彪点头手舞足蹈的说道:“大人,他是真有那么厉害!他的刀很快,我都没看清他怎么动的,兄弟们的刀就全飞了,他还把我提起来,说让我把测灵石留下,不然就杀了我……”
周三虎摸了摸下巴,想了想:“应该就是个江湖高手,顶多摸到了修武者的门槛。
修武者哪有那么容易遇到?要是真的修武者或者修仙者,早就把你们都杀了,还会让你们跑回来?”
他觉得自己想通了,腰杆直了起来,喊道:“鲁彪!你去点三百个兵,带上最好的装备,跟我去落雪镇!不就是个江湖小子吗?三百个兵,收拾不死他?”
鲁彪连忙点头,喜笑颜开:“是!大人!小的这就去!”
“等等。”周三虎叫住要离开的鲁彪。
他眼珠转了转,说道:“不用你去了,大人我亲自去。”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十分猥琐的说道:“正好,让落雪镇的那些贱民看看,违抗朝廷的下场!也让陛下知道,我周三虎不是只会喝酒玩女人,我也能办事!”
他要杀鸡儆猴,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周三虎的厉害。
很快,州府的校场上,响起了震天的鼓声。
三百个官兵,身穿黑色的铠甲,手里拿着长枪和大刀,骑着高头大马,整齐地站在校场上。阳光照在铠甲上,闪着冷光,看起来很是威风。
周三虎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骑在一匹白马上,手里拿着马鞭,得意洋洋地看着下面的官兵。
周三虎觉得自己现在很威风,像个大将军!
“小的们!”周三虎的声音很大,带着点激动。
“落雪镇有个刁民,违抗朝廷旨意,抢了仙师要的测灵石!打了咱们的兄弟!今天,我们就去把他抓回来,让那些刁民看看,违抗朝廷的下场!出发!”
“出发!”官兵们齐声喊道,声音震天动地。
队伍浩浩荡荡地出了州府,往落雪镇的方向走去。
马蹄声“哒哒”响着,在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像一条黑色的蛇,在地里游走。
周三虎骑在马上,哼着小曲,心情很好。
他觉得,这次肯定能把那小子抓回来,到时候,陛下和仙师都会夸奖他,他的官说不定还能再升一级。
他完全忘了,鲁彪说的那小子有多厉害。
——
落雪镇西头的那个山坳。
沈夜还坐在那块石头上,刀放在腿上,眼睛闭着。
风又大了起来,刮在山壁上,发出“呜呜”的声响,这次风带来了远处的马蹄声,很杂,很乱,越来越近。
沈夜睁开眼,看向远处的路。
远处,一队黑色的人马正往这边走来,越来越近。马蹄声“哒哒”响着,震得地面都在轻微地晃动。
沈夜慢慢站起来,把刀握在手里,刀鞘在地上划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站在道中间,黑色的衣袍在风里飘着。
周三虎的队伍很快就到了山坳口。
他骑在白马上,抬头往山坳里看。
他一眼就看到了沈夜,一个人站在道中间,手里拿着刀,眼神冷冷的。
鲁彪也看到了沈夜,他吓得一哆嗦,赶紧指着沈夜沈夜说道:“大人!就是他!就是这个小子!”
周三虎眯着眼睛,看着沈夜。
他没觉得沈夜有多厉害,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年轻人,只不过眼神冷了点。
不过他还是悄悄退到队伍后面,虚空对着沈夜抱了抱拳,声音尽量放得温和:“这位大侠,在下周三虎,是这片区域,州府的负责人。测灵石是仙师的东西,还请大侠把它还给在下,在下也好回去交差,感激不尽。”
周三虎不想一开始就动手,毕竟对方能打败十几个官兵,肯定有点本事,要是能稍微和平一点解决,最好不过。
沈夜看着他,没说话。
从怀里掏出测灵石,随手一甩,测灵石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周三虎面前的地上。
第61章 怪癖!
周三虎看到地上的测灵石,眼睛一亮。
他没想到沈夜这么好说话,看来只是个江湖小子,想逞逞威风而已。
一旁的鲁彪赶忙冲出去把测灵石拿起,吹了吹,又在身上擦干净后,谄媚的递给了周三虎。
周三虎的腰杆一下子就直了起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呵,原来是装高手啊!我还以为有多厉害,不过是个想要点面子的江湖骗子!”
他对着身后的官兵挥了挥手:“小的们!给我上!把这个刁民抓起来!还敢骗我,我要让他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官兵们早就憋坏了,听到命令,纷纷拔出刀,骑着马,朝着沈夜冲了过去。
马蹄声“哒哒”响着,震得地面都在抖,刀光在阳光下闪着,晃得人眼睛疼。
沈夜看着冲过来的官兵,笑了。
果然,师父说的没错,人善被人欺。
他握紧手里的刀,深吸一口气。
风裹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第一个官兵冲了过来,刀朝着沈夜的脑袋砍下去。
刀很快,带着风声。
沈夜直到刀快到他面前时,他才猛地侧身。刀从他耳边擦过,砍在了旁边的石头上,发出“哐当”一声,火星四溅。
沈夜反手一刀,刀光闪过,像一道闪电。
“噗嗤”一声,鲜血溅了出来,那官兵的胳膊掉在了地上,他惨叫一声,从马上摔了下来,滚在雪地里,很快就没了动静。
第二个官兵冲了过来,长枪朝着沈夜的胸口刺去。
沈夜脚步轻点,身体像一片叶子,往后飘了两米。
他手里的刀挥出,一道白色的刀气从刀身发出,朝着那官兵飞去。
“嗤啦”一声,那官兵的铠甲被刀气割开,胸口出现一道深深的伤口,他闷哼一声,从马上摔了下来,再也没起来。
第三个,第四个……
沈夜的动作很快,像一阵风,在官兵中间穿梭。
他的刀每挥出一次,就有一道刀气飞出,每一道刀气,都能带走一条人命。
官兵们吓得魂飞魄散,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厉害的人,刀气?
他们想跑,可沈夜的刀太快了,根本不给他们机会。
片刻之间,三百余官兵已经死伤七七八八。
周三虎站在队伍后面,脸色惨白,身体不停地发抖。
他看着沈夜,眼睛里满是恐惧。
扮猪吃虎?
怪癖!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杀鸡儆猴,再也顾不上什么官威,调转马头,朝着后面就跑,一边跑一边喊:“快跑!快!他娘的!”
鲁彪和剩下的官兵看到周三虎跑了,也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调转马头,跟着周三虎往后跑。
他们跑得很快,像一群受惊的兔子,马蹄声“哒哒”响着,很快就消失在远处的路上。
沈夜站在山坳里,刀上的血顺着刀鞘滴落在雪地里,很快被雪吞没。
风依旧很大,刮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没去追。
他记得郑凡的话——“别在医馆里打”。
拦人,不是杀人。
只是,有些人,拦不住,就得死。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两百多具尸体,黑色的铠甲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那些曾经威风凛凛的官兵,此刻都成了僵硬的尸体,瞪大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恐惧。
沈夜的目光扫过这一切,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刚才那场屠杀只是拂去了衣上的微尘。
他转身,黑色的衣袍在风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朝着落雪镇的方向走去。背影挺拔,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山坳外,马蹄声早已远去,只剩下风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呜咽,像是在为死者哀悼。
——
周三虎的马跑得飞快,几乎是四蹄腾空。
他死死地攥着缰绳,手心全是冷汗,心脏像要跳出胸腔。
身后的鲁彪和几十个残兵紧随其后,一个个面无人色,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那个如同梦魇般的山坳。
“快!再快点!快!”周三虎嘶哑地喊着,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形。
他感觉那把冰冷的刀仿佛还架在自己的脖子上,那道冷漠的眼神似乎能穿透一切,将他的灵魂都冻结。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再也看不见山坳的影子,周三虎才敢勒住马。
他翻身滚下马背,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鲁彪和其他残兵也纷纷下马,有的直接瘫倒在地,有的则扶着树干干呕。
他们身上的铠甲沾满了尘土和血迹,脸上全是泪痕和鼻涕,哪里还有半分出发时的威风。
“大……大人,我……我们……”鲁彪想说话,却发现自己的牙齿一直在打颤,根本说不完整一句话。
周三虎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说了。
他现在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念头——逃,逃得越远越好。
那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人,是魔鬼!三百精锐,就这么没了?
“回……回州府!”周三虎挣扎着爬起来,声音依旧发颤。
一行人不敢耽搁,再次上马,朝着州府的方向狼狈逃窜。
这一次,他们再也没有了来时的意气风发,只剩下满心的恐惧和绝望。
随着州府的大门被撞开。
周三虎率先连滚带爬冲了进来。
“大人,您这是——”门卫话还没说完,就被周三虎一脚踹翻。
他冲进自己的房间,还没坐稳,就对着门外吼:“来人!快!把……把那几个美人叫来!快!”
他需要女人,需要酒,需要任何能让他忘掉刚才那一幕的东西。
很快,几个衣着暴露的女子匆匆进来,脸上带着习惯性的媚笑。
周三虎一把拉过一个,抱在怀里,手抖得像筛糠。
酒壶倾倒,烈酒洒了一地,香味和血腥气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大人,您这是怎么了?”女子柔声问。
周三虎没回答,只是灌了口酒,又猛地推开她,吼道:“滚…滚!都给老子滚出去!”
美人们都被吓住了,她们从未见过周三虎如此模样,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再多说一句话,连忙低着头,匆匆忙忙地跑出了房间。
房门被轻轻的关上,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周三虎粗重的喘息声。
第62章 御书房的对话
周三虎坐在床沿,手里紧紧攥着测灵石,眼神飘忽不定。
他现在的脑子很乱——测灵石回来了,可他的三百人,死了两百多。
尸体还在那山坳里,没人收。
不报?皇帝也许永远不知道。
报?他怕他脑袋搬家。
他再次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呼~那小子……不是人。”他喃喃道。
刀气。
那种能隔空劈裂铠甲的刀气。
这种人,留在他的领地,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想到这里周三虎猛地停下脚步,眼神变得狠厉。
“来人!”
一个亲兵推门而入,战战兢兢地看着他。
“备纸、笔、墨。”周三虎说。
“我要上书。”
亲兵愣了愣,说道:“大人,现在是晚上……”
“现在!立刻!马上!”周三虎咆哮。
——
周三虎的上书方式很特别。
他没有用寻常的驿站,而是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铜匣。
匣盖上刻着古怪的符文,是皇帝送给他们几个州府负责人的“千里传书匣”。
仙师给的小玩意,检测到有灵根者,好及时汇报。
周三虎将写好的密信放入匣中,合上盖子,轻轻一扣。
铜匣发出一声极细的嗡鸣,符文亮起,像活了一样。
下一刻,铜匣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见。
这烟不是飘向天空,而是沿着地面,钻进了州府后院的一口枯井。
井底,有一块黑色的石盘,石盘上刻着与铜匣相同的符文。
符文亮起,青烟被吸入石盘,瞬间消失。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城深处的某个房内,一个黑衣人正盘膝坐在地上。
他面前的石台上,同样有一块石盘。
石盘忽然亮起,一缕青烟从中冒出,凝成形,化作那只铜匣。
黑衣人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拿起铜匣,推门而出。
他穿过层层宫门,每一道门都有人守卫,却没有人阻拦他。
他是皇帝的“夜语使”,只负责传递密报。
御书房内,赵刚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图前。
地图上,山河脉络清晰,落雪镇只是一个极小的黑点。
他的目光冷冽,像能穿透地图。
“陛下,州府周三虎急报。”夜语使单膝跪地,呈上铜匣。
赵刚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接过。
铜匣在他手中无声无息地打开,信纸自动飘出,摊在他面前。
他看完,沉默了很久。
夜语使跪在地上,连呼吸都不敢重。
终于,赵刚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落雪镇……”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落在落雪镇的位置。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唤赵烈前来。”
——
京城将军府的书房,烛火已燃过半。
赵烈坐在梨花木案后,指尖捏着一支狼毫,却半天没在奏折上落下一个字。案上的奏折堆得老高,都是北疆的军情,字里行间满是“大捷”“安定”,可他的目光,却总往窗外飘。
窗外是他的记忆,落雪镇。
落雪镇他在那逃跑的情景,像粘在他骨头缝里去不了的寒。
他现在是大赵的大将军,手握十万兵权,北疆的胡骑见了他的“赵”字旗就绕道走,府里的姬妾、下属,哪个不是捧着、敬着?日子过得比当年的太子还滋润。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逢夜深人静,他总会想起那一天——落雪镇口,镇狱龙郑玄。
他的八百精锐。
连五招都撑不过。
那不是打仗,是屠杀。
是修武者对凡人的屠杀。
“将军。”
门外传来护卫的声音,打断了赵烈的思绪。
他猛地回神,狼毫“啪”地掉在奏折上,墨汁晕开,染黑了“安定”两个字。
“什么事?”他的声音有点哑。
“宫里来人了,说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赵烈的手指猛地攥紧。
陛下?赵刚?
他和赵刚是兄弟,同父同母的兄弟。
但他怕赵刚,就算现在手握重权也怕,说不出来的怕。
“知道了。”赵烈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穿着将军铠甲、面色威严的人,突然觉得陌生。
“备马。”他说。
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赵烈在马车里想,赵刚找他,一定和落雪镇有关。
这是直觉。
片刻,赵烈到达皇宫,跟着太监往里走。
随着御书房的灯火越来越近,暖黄的光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
进入御书房,房里的火烧得很旺,暖得让人犯困。
赵刚背对着他,站在巨大的山河图前,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垂在金砖上,纹丝不动。
他手里捏着一卷密报,指尖在图上“落雪镇”三个字上轻轻划。
赵烈一看,内心说道:“果然!”
“臣赵烈,参见陛下。”赵烈单膝跪地,袍角扫过地面,没有一丝声响。
“起来吧。”赵刚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落雪镇的事,你不是要报仇吗?”赵刚拿起密报,慢悠悠地展开,声音不大,却字字都砸在赵烈心上。
“臣……”赵烈的喉结动了动,没有下文。
赵刚挑了挑眉,往前走了两步。
他的手自然垂下,指尖轻轻碰到了腰间的玉,此刻玉符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像一粒火种。
“带三千兵,够不够拿下他?”
赵烈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震惊:“陛下!三千兵没用!那郑玄和他的徒弟都是修武者!当年臣的八百精锐……”
“八百精锐?”赵刚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赵烈!你现在是大赵的大将军!手握十万兵权!现在跟朕说,你怕一个修武者?”
赵刚的手在玉符上轻轻摩挲,指尖的动作很慢,好像有点刻意了。
“臣不是怕!”赵烈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
“臣是怕折损兵马!对付修武者,得用修仙者!得请仙师出手!”
“仙师?”赵刚的眉梢皱了起来,手在玉符上又按了按,呵斥道:“仙师何等身份,岂会为了一个凡人小镇出手?赵烈,你是领兵领糊涂了!”
“臣失言!”赵烈连忙跪地,赵烈有点不理解,今天陛下的话好像有点多了,和他印象中的大哥有点不一样。
第63章 皇宫秘
赵刚叹了口气,伸手将赵烈扶起。说道:“罢了,此事……从长计议吧。”
他转身回到案前,看着山河图说道:“你先回去吧,有消息,朕再召你。”
赵烈躬身退下,走到殿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赵刚正对着密报出神,手还放在腰间的玉符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赵烈内心咯噔一下,却不敢多问,快步走出了房间。
殿门关上的瞬间,赵刚微微抬头,看了殿顶的琉璃瓦一眼,嘴角的笑更浓了。
而此时,皇宫上空,云层深处,武仙师正站在一团白雾里,眉头微蹙。
“他知道我在这?”武仙师疑惑。
他听到了御书房里的对话,也听出了赵刚的话外音——赵刚在说“我对付不了修武者,需要仙师帮忙”。
而且最后赵刚看的位置,正好是自己所在位置的正下方。
片刻, 武仙师摇了摇头,自嘲道:“呵呵,我真是够了,一介凡人而已,我在担心什么。”
——
皇宫的风很大。
风在皇宫的檐角打转,发出像鬼哭一样的响。
云层里,武仙师依旧站着。
他没动。
白雾绕着他的袍角,是他自己召来的——不是为了遮身,是为了挡凡人的眼。
在修仙者眼里,凡人的眼,和瞎子没两样。
“凡人就是凡人。”
武仙师的声音充满不屑,轻得风一吹就散。
可那不屑,却像淬了毒的针,扎在空气里。
他仔细的琢磨了一下。
赵刚有心思。
可那又如何?
凡人的心思,再深也深不过一口井。
修仙者站在云端,一眼就能看到底。
他往下看。
皇宫的灯火,稀稀拉拉的,像撒在黑地里的碎米粒。
御书房的灯灭了。
灭得很突然,像被风掐断的烛芯。
然后,赵刚走了出来。
明黄色的龙袍,在黑夜里扎眼得很。
他走得慢,一步一步,踩在金砖上,没声音。
廊下的宫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又缩得很短,像极了凡人那点藏不住的算计。
“师兄就是太小心。”
武仙师冷笑。
玄尘封闭关前,特意拉着他说:“别被凡人坑了”。
当时他只觉得好笑。
他活了三百余年,筑基后期的大修士,吃过的苦、见过的险,比凡人一辈子走的路还多。
凡人的坑?
顶多是个小土坡,一脚就能迈过去。
眼看着赵刚走到寝殿门口。
门口侍卫躬身,头低得快碰到地面。
宫女垂手,连呼吸都不敢重。
没人敢看他的脸。
他推门进去,没点灯。
殿里一下子黑了,只有窗外的风,裹着点冷光,落在他的龙袍上。
赵刚没有点灯,而是走到床榻旁,站了片刻。
武仙师的眼睛亮了起来。
不是凡人的那种亮,是灵识聚光的亮,像两颗寒星。
他在等。
等着赵刚动。
凡人藏东西,总要有动作的。
翻箱、倒柜、开暗格——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把戏。
赵刚在黑暗里站了多久?
武仙师没算。
对修仙者来说,这点时间,可忽略不计。
终于,赵刚动了。
他走到床榻前。
床是梨花木的,雕着龙,是凡俗里最贵重的东西。
可在武仙师眼里,和一块烂木头没区别。
然后,赵刚抬手了。
他的手势很怪。
不是凡人打招呼的手势,也不是写字的手势。
先是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对着东南方,虚点三下。
每一下,都有极淡的灵力散出来——是玉符的灵力,武仙师眉头皱了起来。
接着,右手跟上。
拇指扣住无名指根,另外三指张开,绕着床榻画了个圈。
圈画得很圆,像用尺子量过。
圈到第三圈时,他的左手突然变了姿势。
食指勾着,中指压着无名指,小指翘起来,对着床榻的左腿,轻轻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声音很轻,却像敲在武仙师的心上。
不是因为声音,是因为那手势——有点像修仙者的引灵诀,却又四不像,笨拙得很。
“呵,凡人就是凡人,连学个样子都学不像。”武仙师不屑之情更重。
然后,变故来了。
床榻的左腿,突然往下陷了半寸。
紧接着,床板底下传来“咔哒”一声响。
不是木头响,是石头磨石头的响。
武仙师的灵识扫过去——床榻底下,有块石板,正在往旁边移。
移得很慢,像老太太走路。
武仙师笑了。
“呵呵,果然藏不住。”
他的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看来那郑玄给你的压力,真不小啊。”
师兄玄尘封提过,说那是个厉害的凡人修武者。
厉害?
可再厉害也只是个凡人,顶多能接修仙者三招。
“等我看看你究竟有何宝贝后,本仙师亲自去落雪镇,会会那个郑玄。”
武仙师想着,灵识却没松。
他要看看,赵刚到底藏了什么。
是不是真能让这凡人皇帝,敢在修仙者面前玩花样。
石板移开后,露出来的不是暗格。
是个洞。
往下的洞,黑黢黢的,像张嘴巴,等着吃人。
洞边上,有石梯。
石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梯面上刻着花纹——是凡俗的龙纹,刻得很粗糙,边缘都没磨平。
赵刚没犹豫。
他弯腰,一只脚踩在第一级石梯上。
另一只脚跟上。
一步一步,往下走。
他的背影,在洞口的黑暗里,慢慢变小,最后不见了。
然后,那块石板,又慢慢移了回来。
严丝合缝,像从没动过。
寝殿里,又恢复了原样——黑,静,只有风在窗外叫。
武仙师的眼神冷了下来。
“倒是有点耐心,让本仙师守你这么久。”他低声说。
武仙师的灵识,早把赵刚的手势、石板的机关,记得一清二楚。
修仙者的记性,不是凡人能比的。
别说几个手势,就是千军万马的阵型,他看一眼也能背下来。
他动了。
不是走,是飘。
像一片羽毛,从云层里飘下来。
快得很,风都追不上。
寝殿的窗户,没关严,留了条缝。
他从缝里钻进去,没碰着窗户纸,连风都没带起来。
殿里还是黑。
他站在床榻前,和赵刚刚才站的位置,分毫不差。
然后,武仙师抬手了。
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对东南方虚点三下。
右手拇指扣无名指,绕床画三圈。
左手变姿势,敲床腿三下。
每一个动作,都和赵刚一模一样,连指尖的力度、画圈的弧度,都没差一丝。
“咔哒。”
石板又移开了。
洞口的黑,又露了出来,像在对着武仙师笑。
第64章 引仙入瓮
武仙师没停。
他抬脚,踩在石梯上。
石梯有点凉,是凡石的凉,没灵力,没灵气。
他继续往下走。
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他想看看,赵刚到底在下面弄什么把戏。
就在他的脚,刚踩到底下的地面时。
地下室深处,传来一声轻笑。
“呵。”
是赵刚的声音。
很轻,却很清楚,像贴在耳边说的。
武仙师的灵识扫过去——赵刚在前面,大概百步远的地方,站在黑暗里,手里握着个东西。
是玉符。
武仙师给的那枚玉符,此刻正发着淡金色的光,像个小灯笼。
赵刚握着它,很紧。
像是怕他迷路,又像是怕他找不到。
这举动,怪得很。
凡人面对修仙者,要么怕,要么敬,要么躲。
赵刚倒好,还怕他迷路?
武仙师的心里,第一次有点发沉。
不是怕,是觉得不对劲。
像踩在冰面上,不知道冰下有没有窟窿。
这赵刚的举动有些反常。
可武仙师依旧没停。
他继续往前走。
前面的黑暗里,有光。
不是玉符的光,是别的光,很淡,像萤火虫的光。
武仙师走近了。
才看清,那光是从墙上发出来的。
墙是石墙,粗糙得很,上面刻着东西——是阵法。
一个个的圆圈,一条条的直线,还有些歪歪扭扭的符号。
像修仙者的聚灵阵,却又不是。
阵法里,有灵力在动。
很淡,很薄,像一层纸,一戳就破。
而且,那灵力很糙,像是用凡俗的东西炼出来的,带着点土腥味。
“凡人的把戏。”
武仙师嗤笑了一声。
这种阵法,别说困修仙者,就是困个厉害点的修武者,都困不住。
又走了大概五十步。
前面的黑暗,突然亮了点。
赵刚的身影,也清晰了。
他站在一个石室里,石室中央,有个东西——武仙师没看清,被赵刚的身子挡着。
武仙师不想再等了。
现在没必要等了。
他身形一晃,像道白光,瞬间就到了赵刚身后。
然后,他抬手,抓住了赵刚的后颈。
手指一用力,就把赵刚提了起来。
赵刚的脚,离了地,像个被拎着的小鸡。
龙袍的下摆,垂在半空,晃了晃。
“你在找什么?”武仙师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的手指,还在用力。
他能感觉到,赵刚的脖子,很软,是凡人的软,一捏就能断。
赵刚没挣扎。
也没怕。
他只是笑了。
声音有点闷,因为脖子被捏着,断断续续的说道:“仙……师……别急。”
武仙师的手指,又加了点力,冷哼道:“说。”
“是……是我赵家的宝贝。”
赵刚的声音,虽说慢,但没抖,没慌。
“我小……时候在赵家祠堂的暗格里,找到的一张图纸。”
“图纸上说,皇宫……底下,藏着宝贝。”
“之前的皇帝,都不知道。”
“这……也是我一直要当皇帝的原因。”
武仙师的眼睛,眯了眯。
灵识扫过赵刚的脸。
赵刚的表情,很平静,没说谎的样子。
可他心里,还是不对劲。
凡人找到宝贝,要么自己偷偷藏着,要么赶紧献出来讨好修仙者。
赵刚倒好,引他来?
“你没骗我?”
武仙师的声音,更冷了。
“仙师明鉴。”
赵刚说,“我哪敢骗仙师?您先把我放下来,我带您去看。那宝贝……不是我能拿的,得仙师您来。”
武仙师的手指,松了松。
他看着赵刚的脸。
黑暗里,赵刚的眼睛,很亮。
不是凡人的那种亮,是有点像修仙者的亮,带着点算计,带着点别的东西。
武仙师的心里,突然想起师兄的话——“别被凡人坑了”。
他犹豫了。
然而就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把赵刚放了下来。
“带路。”
他说:“要是敢骗我,你知道后果。”
赵刚揉了揉后颈,笑了。
笑得很淡,却像一道影子,落在武仙师的心上。
“仙师放心,我不敢。”
他转身,朝着石室中央走去。
玉符的光,在他手里,亮得更厉害了。
武仙师跟在后面。
他的灵识,全放了出去,扫着四周的每一寸地方。
他没看到,赵刚在转身的瞬间,嘴角勾了勾。
那笑容里,没有敬,没有怕,只有一种等着猎物上钩的冷。
眨眼间石室中央的东西,慢慢露了出来。
是个石棺。
看起来很大,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是凡俗的字,记着赵家的历史。
石棺的盖子上,贴着一张符纸。
符纸是黄色的,边缘有点卷,上面画着符号——是引仙符。
武仙师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引仙符!
凡人竟然会画引仙符!
而且,这符纸的灵力,很淡,很糙,一看就是凡人画的。
他走过去,蹲下身,看着那符纸。
灵识扫过去——符纸是真的,引仙符也是真的,就是画得太差,连三成的灵力都引不出来。
“这符纸……是你画的?”
武仙师的声音,有点变了。
不是冷,是惊讶。
凡人能画出引仙符,已经很不简单了。
赵刚站在旁边,摇了摇头:“不是我,我也是第一次来。”
武仙师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石棺的缝隙上。
里面有东西。
甚至感觉到有灵力在动。
很淡,却很纯,不是凡俗的灵力,也不是他的灵力,是另一种说不上来的灵力——很陌生。
武仙师的心跳,第一次有点快。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贪。
修仙者,谁不贪?
贪灵力,贪宝物,贪长生。
这石棺里的东西,说不定就是能让他突破境界,到达金丹境的宝贝!
“快!快!快打开!”武仙师的声音有点激动。
赵刚没动,只是看着他,慢慢的说道:“仙师有所不知,这石棺……得刺激这个引仙符才能打开,我没灵力,得您来。”
武仙师的目光,又落在符纸上。
引仙符的灵力,要修仙者的灵力来引。
这他知道。
想到这里他伸出手,指尖对着符纸,散出一点灵力。
淡金色的灵力,落在符纸上。
符纸瞬间亮了起来,像一团火。
石棺的盖子,开始动了。
“嘎吱——嘎吱——”
声音很难听,像石头在磨牙。
盖子慢慢移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武仙师的眼睛,瞪得很大。
里面没有宝贝。
没有灵力珠,没有修仙秘籍,没有长生丹。
只有一块石碑。
黑色的石碑,很光滑,上面刻着八个字。
字是红色的,像用血写的,在符纸的光里,透着点冷。
武仙师看清了那八个字。
然后,他的身子,突然僵住了。
像被冻住了,一动也不能动。
那八个字是:
“引仙入瓮,凡登仙途。”
第65章 “凡仙力”
武仙师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指尖那点淡金色灵力像被狂风卷过的烛火,闪了三下后,“噗”地一声彻底熄灭。
他想动,可四肢像被玄铁浇铸,连抬根手指都带着撕裂般的滞涩——不是肌肉的疼,是灵力被锁住的闷痛,连骨髓里都透着一股冰凉的无力。
灵识更惨,像撞进了棉花堆,明明能感知到四周的石墙,却怎么也冲不出去。
“不可能!”
武仙师的声音发颤,不是怕,是不信。
他是筑基后期的修士,活了三百多年,什么阵法没见过?可眼前这凡间的黑石碑,这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石室,偏偏把他困住了。
但武仙师没慌。
活了这么久,谁没遇过几次死局?
就见他左手飞快掐诀,指尖划过腰间储物袋,一道青芒瞬间出鞘——那是他的本命法宝“青冥剑”,曾斩过筑基修士,劈过妖兽内丹,寻常阵法一碰就碎。
可青冥剑刚飞出半尺,却“咔”地一声定在半空,剑身上的符文像被墨染过,瞬间暗了下去。
武仙师眼角一跳,他能感觉到,储物袋里的灵力正被一股陌生的力量抽走,连他贴身穿的“玄铁软甲”都开始发烫,像是要被融化。
“仙师,别急啊,好戏才刚刚开始。”
赵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武仙师猛地回头,只见赵刚手里还捏着那枚玉符——正是他当初亲手送给赵刚的玉符,此刻玉符上的淡金色灵力正顺着赵刚的指尖,往石棺上的引仙符流去,像一条金色的小蛇,把石棺、玉符、赵刚连在了一起。
“凡俗的小把戏,也想困我?”
武仙师咬着牙,体内灵力疯狂运转。
可却连一点涟漪都没溅起来。
他能感觉到,那网像活的,他越挣扎,网收得越紧,连胸口都闷得发疼。
赵刚站在一旁,手里的玉符还亮着,淡金色的光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他看着武仙师挣扎,像看一只被困在蛛网上的苍蝇,嘴角的笑越来越浓。
“仙师,别费力气了。”赵刚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武仙师的耳朵。
“这石室的阵法,是我赵家祖上专门为修仙者准备的。你那点灵力,没用。”
武仙师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戾气:“你敢算计我?”
“算计?”赵刚笑了,笑声里带着点疯狂。
“仙师,若不是你贪,能落得现在这个处境?”
“从你给我这个玉符,和我拿到有你气息的符纸后,你,就成了我选中的人!哈哈哈!”
武仙师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中。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是个傻子。
“你以为我靠自己当不上皇帝?”赵刚往前走了两步,离武仙师只有几步远。
“我赵家祖上是大才,可惜没灵根,登不了仙途。他死前留下图纸,说只要找到修仙者,就能用这石室的阵法,夺他的灵力,改自己的根骨。”
“夺舍?”武仙师的声音发寒,他见过夺舍,可那都是修仙者之间的事,凡人怎么敢?
“是夺根骨。”赵刚纠正他,手心突然亮起一团灰黑色的光。
那光很怪,既有修武者的刚猛气,又有修仙者的灵力波动,像把两种力量揉在了一起,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这是‘凡仙力’,我赵家祖传的法子练出来的。”赵刚把玩着手心的光慢慢的说道。
“没灵根,就抢别人的。没灵力,就吸别人的。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
“还有你给我的这玉符,可是好东西。”赵刚把玩着玉符,指尖在符面上轻轻摩挲。
“上面不仅有你的灵力印记,还有你亲手刻的符文——我练‘凡仙力’的时候,就是靠这印记,一点点摸清了你的灵力脉络。”
“还有你故意让我拿到的符纸。”赵刚又补充道,嘴角的笑越来越浓。
“你不知道吧,我把符纸烧了,灰烬混在‘凡仙力’里炼——现在我的灵力里,全是你的灵力气息。”
赵刚抬手,手心的灰黑色“凡仙力”猛地亮了起来,里面竟真的掺着一丝淡金色的光,和武仙师的灵力一模一样。
“从你给我玉符、送我符纸的那天起,咱俩就相当于签了‘共生契’——只不过这契约,是我单方面定的。
你的灵力越强,我的‘凡仙力’就越纯;你的灵根越稳,我夺舍时就越顺。”
“你敢!”武仙师的声音发颤。
他不能接受自己被凡人这么算计。
猛的吐出一口鲜血后,右手指尖凝聚出一团紫色的雷光——这是他的保命术法,引雷诀。
可雷光刚凝聚到指尖,就“嗤”地一声消散了。
武仙师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手腕上,不知何时缠上了一缕灰黑色的“凡仙力”,像条小蛇,正顺着他的经脉往丹田钻,所过之处,灵力全被搅乱。
“没用的。”赵刚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嘲讽。
“你现在的灵力,就像装在漏桶里的水——我这边一吸,你那边就空了。你以为你在反抗?其实你是在给我送灵力。”
武仙师不信邪,他再次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大口精血。
精血落在胸前,瞬间激活了他最后一件法宝——他入凡尘的时候师父给的“护心镜”。
镜子瞬间展开,化作一面半透明的光盾,挡在他身前,光盾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是他师父亲手所画,能挡金丹修士的一击。
“护心镜?”赵刚挑了挑眉,却没慌,反而笑得更阴险了。
“你宝贝倒是不少,可惜啊,你忘了——我的‘凡仙力’里,有你的灵力印记,你的法宝,我也能控。”
他抬手对着护心镜一点,手心的“凡仙力”猛地射出一道灰黑色的光,打在光盾上。
光盾上的符文瞬间暗了一半,像被墨染过,连光盾的颜色都变得暗淡。
武仙师只觉得胸口一闷,又一口鲜血喷在光盾上,光盾“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
“不可能!”武仙师嘶吼着,他想修复光盾,可丹田的灵力像被抽空了一样,连一丝都调动不起来。
他能感觉到,那股从石棺里传来的吸力越来越强,他的身体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往石棺飘去,头发、衣袍都被吸得飘了起来。
第66章 疯狂
赵刚对于石棺显然很自信,根本不怕武仙师反扑。
继续自顾自的说道:“我赵家祖上也是修武者,当年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名号,可祖上不甘心——他想修仙,想长生。可老天爷不给灵根,祖上就自己找路,找了一辈子,最后从一个落魄修仙者手里,换来了半张阵法图纸。”
“那半张图纸,就是这石室阵法的底子。”赵刚抬手,指了指墙上那些亮着红光的符号,语气里带着点沉重。
“祖上拿着图纸,花了数十年时间才摸透皮毛,可阵法要启动,得用活人的精血当‘引’,还得有修武者的内气撑‘骨’。我赵家当年有三四个修武者,都是我祖上的亲兄弟,为了试阵,全被绑在了阵眼上——最后阵法没成,他们全成了一堆白骨。”
依旧在空中苦苦抵抗的武仙师后背冒起一层冷汗。
他见过狠的修仙者,却没见过这么狠的凡人家族——连兄弟都能献祭,这赵家的根,怕是从一开始就烂透了。
“从那以后,赵家每一代都在补这阵法。”赵刚的声音低了些,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太爷爷那辈,为了找齐阵法需要的‘天陨石’,派了三百人去西域的黑石岭,最后活着回来的只有五个,还都断了胳膊断了腿;我爷爷当年,为了稳定阵眼,把自己练了八十年的内气全灌进阵里,最后油尽灯枯。我爹更惨,他是修武者,内气比爷爷还强,可阵法缺个‘活祭’,他就自己走进阵眼,让阵法吸光了内气,连尸体都没留下来。”
武仙师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突然明白,这石室不是凡俗的密室,是赵家十几代人用血肉堆出来的祭坛——每一块石头上都沾着血,每一个符号里都裹着命!
“至于我娘?”赵刚突然笑了笑,笑得有点苦,却更让人胆寒。
“她不是修武者,可她知道阵法要‘养’,她每天都来石室里滴三滴血,滴了十年,最后血尽而亡。我还记得我五岁那年,她有一次抱着我,说‘阿刚,等你长大了,就能让赵家登仙了’——她早就知道,我也是这阵法的一部分。”
“至于修武者?”赵刚又指了指石棺旁的一个小土堆,那里插着几根生锈的铁剑,满脸不屑。
“赵家之前骗过不少修武者来此,他们大多都成了阵法的‘养料’。那所谓郑玄,我其实根本不放在眼中,只不过是通过我的傻弟弟,勾你出来罢了!”
武仙师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第一次见赵刚时的场景,那时赵刚还只是个皇帝跟前跑腿的,见了他就发抖,连话都说不利索。
可现在想来,那些发抖、那些胆小,全是演的——演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让他心甘情愿地走进这个陷阱。
“为了骗你这个筑基期修士,我演得可累了,该上路了啊!武仙师。”赵刚伸了个懒腰,语气里带着点轻松,却更让人胆寒。
随着武仙师的身体离石棺越来越近,他能看到石棺里黑漆漆的洞口,像一张开的嘴,等着吞掉他。
他想骂,想动手,可此时的他连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师兄玄尘封说过的话。
“别被凡人坑了。”
当时他还笑着说:“师兄,我是筑基修士,凡人能奈我何?”现在想来,那笑声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心。
赵刚看着武仙师的狼狈样,笑了,笑得很疯狂。
“只要能修仙,只要能长生,别说天谴,就是下地狱,我也认了!”
他抬手,对着石棺猛地一挥手。
一股强大的吸力从石棺里爆发出来,武仙师的身体像一片叶子,被猛地拽进了石棺。
“咚”的一声闷响,石棺的盖子开始“嘎吱嘎吱”地合上。
武仙师进了棺内,发现能说话了。
他疯狂的叫喊道:“不!我不甘心!赵刚!你好大的胆子!我师兄不会放过你的!”武仙师在石棺里用尽全力撞着石棺盖,可石棺盖像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乖乖让我吸收吧,仙师。”赵刚的声音从石棺外传来,带着一丝满足。
“你的灵根,你的灵力,都会变成我的——以后,我就是新的‘修仙者’,我会完成赵家十几代人的心愿,我会比你更强,我会成为金丹修士,元婴修士,甚至……仙!”
“可惜了,你师兄不在。”赵刚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
“要是他也来,我就能一下夺两个修仙者的根骨,说不定能直接突破到金丹境。”
随着石棺盖彻底合上,严丝合缝,像从没打开过。
武仙师的叫喊声越来越弱,从嘶吼变成呜咽,最后连一点声音都没了,只有灵力流动的“嗡嗡”声,在石室里回荡。
黑石碑上的八个字“引仙入瓮,凡登仙途”,像活了一样,红得刺眼。
赵刚闭目,深深的吸了一口密室的空气后,走到石棺前,抬手做了一套奇怪的手势——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对着石棺的四角各点一下,每点一下,石棺上就亮起一道红光;右手握拳,在石棺盖上敲了三下,敲到第三下时,石棺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嗒”声。
石室墙壁上的阵法符号突然全亮了起来。
红光从符号里冒出来,像无数条小蛇,顺着地面往石棺爬去,缠在石棺上,形成一个巨大的阵法,把石棺和赵刚都围在了中间。
赵刚盘腿坐在石棺上,闭上眼睛。
片刻,他的身体开始发抖,额头上渗出冷汗,脸色苍白得像纸,可他的嘴角,却一直勾着笑,笑得很疼,却很满足。
石棺里的灵力,顺着石棺盖的缝隙,慢慢渗进赵刚的身体。
每一丝灵力的进入,都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扎他的骨头,疼得他浑身抽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流出血来。
可他没停,反而张开嘴,主动吸着空气中的灵力。
他的根骨在变。
原本凡俗的骨头,被灵力一点点改造,发出“咔咔”的响声,像树枝在断裂,又像新的枝芽在生长。
他的经脉在扩宽,原本只能容纳修武者内气的经脉,现在被灵力撑得炸开,毛孔鲜血直喷!
第67章 凡登仙途
血喷在石棺盖上,被阵法红光一裹,瞬间蒸发。
赵刚盘腿坐着,后背依旧挺得笔直,像根标枪。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体内正翻江倒海——刚吸进的第一缕灵力,就像烧红的烙铁,顺着经脉往丹田钻,所过之处,皮肉都在发烫,像要被煮熟。
“咔。”
一声轻响,从左腿骨传来。
赵刚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腿,裤管下已经长好的骨头正在微微隆起,像有什么东西要破骨而出。
紧接着,又是一声“咔”,这次更响,更脆。
疼。
钻心的疼。
不是皮肉伤的疼,是骨头从里往外裂的疼,每一寸骨缝里都像扎了针,还裹着火。
赵刚咬着牙,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石棺盖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在死寂的石室里格外刺耳。
他知道,这是根骨在变化。
赵家祖上的图纸上说,凡根换仙骨,需以修仙者灵力为引,以自身血肉为媒,让两种力量在体内交融。
可图纸没说,这交融的过程,比凌迟还疼。
“咔嗒,咔嗒。”
左腿骨裂的声音越来越密,像有人在他骨头里拆东西。
赵能清晰地感觉到,原本粗钝的凡骨正在被灵力一点点磨碎,又有新的骨头在长,可新骨头刚长出一寸,就被另一股力量扯断,断口处的骨刺扎进肉里,疼得他浑身抽搐。
“呵。”
赵刚突然笑了,笑声沙哑,带着血腥味。
他早该想到,逆天的事,哪有容易的?但赵家十几代人,死了那么多,就是为了这一天?
他,赵刚不怕。
这是荣耀!
随即他张开嘴,再次对着石棺猛吸了一口。
“来!疼死我!!!”
接着更多的灵力涌进赵刚体内。
他右腿骨也开始响,“咔”的一声,比左腿更狠,赵刚的身体猛地瘫向一边。
体内的骨头,像被扔进了搅拌机。
长。
裂。
再长。
再裂。
新骨刚冒头,就被灵力冲碎;碎骨还没落地,又被血肉裹着往起拼。
他的手臂也开始变形,肘关节处隆起一个大包,又猛地陷下去,露出里面的骨头尖,皮肤被撑得透明,能看到下面破碎的血管,还有正在断裂的神经。
“呃~”
赵刚闷哼一声,一口血喷了出来,落在石棺盖上,溅成一朵血花。
血花刚落下,就被阵法的红光吸走,石棺上的引仙符亮得更刺眼了,符文里的红光顺着他的指尖往他体内钻,像一条条小蛇,缠着他的骨头。
阵法的红光像锁链,把赵刚捆在石棺上,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一点点改造,又一点点毁灭,陷入一个死循环——活着,却比死还疼;被阵法吊着一口气,连晕过去都做不到。
时间,在这石室里失去了意义。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天。
赵刚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只剩下疼,纯粹的疼,像一张网,把他的灵魂都裹住了。
他的身体,已经不成样子。
四肢的骨头反复断裂,又反复生长,导致四肢变得畸形,有的地方肿得像水桶,有的地方细得像麻杆。皮肤被撑破又愈合,愈合又撑破,留下一道道深可见骨的疤痕,疤痕里还在渗血,血顺着石棺往下流,在地上积成一滩,被阵法红光一照,像一块红黑色的玉。
可赵刚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带着疯狂的亮!
他能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那是一种陌生的力量,比修武者的内气更强,比他练的“凡仙力”更纯——那是修仙者灵力的雏形!
“快了……快了……”
赵刚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却带着偏执。
他不在乎身体有多疼,不在乎自己变得多丑,他只要灵根,只要仙途。
哪怕要把骨头拆了再拼,把血肉熬成汤,他也认!
“凡登仙途……”
——
此时石室外面,皇宫的天,已经亮了。
寅时三刻,皇宫的梆子声刚过。
御书房的太监小李子端着参汤,轻手轻脚地往寝殿走。
按照规矩,陛下每天这个时候都会醒,要喝一碗热参汤提神。
可走到寝殿门口,推门的时候,他却愣住了。
寝殿的门,是虚掩着!
小李子的心跳突然快了半拍。
陛下的寝殿,向来是重兵把守,门从来都是关得严严实实的,就算是伺候的太监宫女,也得在殿外候着,没人敢擅自开门。
“陛下?”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没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回应。
小李子咬了咬牙,轻轻推开了门。
殿里很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丝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亮了地上的灰尘。
他往里走了几步,看向床榻方向。
床榻是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根本没有睡过人的迹象。
小李子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他慌了,转身就往外跑,嘴里喊着:“陛下不见了!陛下不见了!”
喊声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皇宫。
片刻之间,寝殿周围就围满了人。
侍卫、太监、宫女,一个个脸色煞白,互相看着,没人敢说话。
皇宫里丢了皇帝,这可是灭九族的大罪。
“慌什么!”
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是太监总管李德全。
他今年六十岁,他在这宫里待了四十年,见惯了大风大浪,可此刻,他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他走到寝殿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又退了出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昨晚最后见陛下的是谁?”李德全问。
一个侍卫站了出来,声音发颤:“回总管,昨晚戌时,陛下从御书房回来,是末将送陛下到寝殿门口的。陛下说不用人伺候,让末将退下,之后就没人再见过陛下了。”
“没人进出?”李德全追问。
“没有!绝对没有!”侍卫赶紧摇头。
“末将和其他兄弟一直守在门口,连只苍蝇都没飞进去!”
李德全沉默了。
没人进出,陛下却不见了。
这事儿,邪门得很。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陛下失踪,这事不能声张,一旦传出去,朝野震动,说不定还会有人趁机谋反。
眼下,最该通知的人,是大将军赵烈——陛下的亲弟弟,手握兵权,只有他能稳住局面。
“备马!”李德全对着身后的小太监喊。
“快,跟我去将军府!”
第68章 陛下不见了!
小太监不敢耽搁,转身就跑。
李德全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快步往外走。
他的脚步很快,也很稳,只是袖口下的手,攥着汗。
将军府离皇宫不远,骑马半个时辰就到。
李德全到的时候,将军府的门刚开。
赵烈的贴身护卫张二正好在。
“李总管?”张二愣了一下。
“您怎么来了?”
“快,我要见将军!”李德全的声音有点急。
“有急事!十万火急!”
张二见他脸色不对,不敢耽搁,转身就往书房跑。
片刻之后,书房的门开了,赵烈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便服,头发还没梳,眼里带着血丝,显然是昨晚没睡好。
“李总管,什么事?”赵烈的声音有点哑。
李德全快步走过去,在他耳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将军!陛下不见了!”
“什么!”
赵烈的眼睛猛地瞪大,一把揪住李德全的衣领,力气大得几乎要把他提起来。
“你说什么?陛下不见了?怎么会不见了?”
李德全被勒得喘不过气,脸涨得通红:“属下……属下也不知道!今早寅时,小李子去送参汤,发现寝殿门虚掩着,陛下不在……侍卫说,昨晚也没人进出寝殿!”
赵烈的手猛地松了。
他后退一步,脑子里一片混乱。
大哥怎么会不见?大哥是皇帝,身边护卫重重,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他不由额想起昨晚的事。
昨晚他从皇宫回来,总觉得大哥有点不对劲。
大哥在御书房里说的话,大哥嘴角那抹奇怪的笑,还有大哥摸腰间玉符的动作……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来,那些细节都透着诡异。
可不管怎么说,大哥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赵家就剩他们俩,大哥不能有事。
“带路!”赵烈的声音冷得像冰,他转身就往外走。
“去皇宫!”
李德全赶紧跟上。
马车跑得飞快,车轮在石板路上“轱辘轱辘”地响,像敲在赵烈的心上。
他坐在车里,手紧紧握着腰间的刀,他一遍遍告诉自己,大哥不会有事,大哥一定是有什么急事,暂时离开的。
可心里的不安,却像潮水一样,越来越汹涌。
半个时辰后,马车到了皇宫。
寝殿周围已经围满了人,侍卫们一个个站得笔直,却掩饰不住脸上的慌乱。
宫女和太监们缩在一边,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像一群受惊的鸟。
赵烈走进寝殿,目光扫过四周。
寝殿里很整洁,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也没有任何异常的气味。
他走到床榻边,床榻整齐,确实没人躺过。
他又走到窗边,推开窗帘,外面是侍卫的岗位,侍卫们都在,没有离岗。
他再走到门口,看了看门锁,锁是好的,没有被撬动的痕迹。
“说。”
赵烈转过身,目光落在那群宫女太监身上,声音里带着杀气。
“昨晚谁在寝殿外伺候?陛下有没有说过什么?有没有任何异常?”
没人说话。
宫女太监们一个个低着头,身体发抖,谁也不敢开口。
他们怕。
怕说错话,掉了脑袋。
赵烈的眼神更冷了。
他拔出刀,刀光一闪,“唰”的一声,一个太监的脑袋掉在了地上,鲜血喷了一地。
“我再问一遍。”赵烈的声音很冷,“谁知道情况?不说,他就是你们的下场!”
剩下的人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将军饶命!将军饶命!我们真的不知道!昨晚陛下回来后,就没再出来过,也没叫过人!”
赵烈看着他们,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
他也知道,这些人是真的不知道。
但皇帝不在了。
他很急。
“起来。”赵烈收了刀。
“现在,你们去搜!整个皇宫,从御书房到冷宫,每一个角落都要搜到!找不到陛下,你们全部陪葬!”
“是!是!是!”
众人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赶紧往外跑,跑的时候还顺带把地上的尸体带离了这里。
赵烈看着他们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
大哥到底去哪了?
他突然想起落雪镇。
大哥一直关注落雪镇,难道大哥自己去了落雪镇?不可能,大哥是皇帝,怎么会擅自离开皇宫?
除非……是被人带走的。
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大哥从寝殿带走?
赵烈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修仙者。
武仙师!
大哥和武仙师走得很近,说不定是武仙师把大哥带走了。
也许是有什么急事,来不及通知其他人。
“来人!”赵烈喊了一声。
两个护卫跑了进来:“将军!”
“立刻去全城搜找武仙师!”赵烈说,“就说我有要事汇报!另外,派一队人去落雪镇,打探情况,一有陛下的消息,马上汇报!”
“是!”
护卫们领命而去。
赵烈站在寝殿里,看着床榻,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他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时间,一点点过去。
从清晨到中午,再到傍晚。
去搜找武仙师的人回来了,说全城都找遍了,没人见过武仙师,连武仙师之前住过的客栈,都空无一人。
去落雪镇的人还没回来,没有任何消息。
皇宫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赵烈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摆着一碗冷掉的饭,他一口没动。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都冒出了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废物!废物!都是他娘的废物!”
赵烈猛地把碗摔在地上,碗碎了一地。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怒火像火山一样,在他心里积压着,随时可能爆发。
他一气之下又砍了两个太监,因为他们汇报的消息没用。
可砍了人,也解决不了问题。
大哥还是没找到,武仙师还是没消息。
夜色,再次笼罩了皇宫。
赵烈站在御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夜空。
夜空很黑,没有星星,只有一轮残月,挂在天上,像一把弯刀,透着冷光。
赵烈不知道,大哥还能不能回来。
他也不知道,没有大哥和修仙者的大赵,还能撑多久。
他只知道,他必须要找到大哥,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第69章 害怕的周三虎
——
距离上书已经过去好几天。
州府的一处偏房里,周三虎正蹲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酒。
酒杯在他手里晃来晃去,酒洒了出来,落在他的衣袍上,他也没在意。
他此时的脸色苍白,眼神里满是恐惧,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稍微有点动静,就会跳起来。
那天从落雪镇回来后,他就给陛下写了密信,说了那年轻人的厉害,说了自己损失了小三百精锐,还说了测灵石已经失而复得的事。
他以为,陛下会很快给他回信,要么夸他,要么骂他,要么给他新的命令。
可他等了一天,两天,三天……宫里一点消息都没有。
没有回信,没有圣旨,甚至连个太监都没来。
这让他越来越怕。
他不知道,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陛下生气了,不想理他?还是陛下遇到了什么麻烦,没时间理他?或者,是那个年轻的小子,没被陛下放在心上,陛下觉得他周三虎没用了,要抛弃他?
各种可怕的念头,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让他坐立不安。
他不敢出门,把自己锁在房里,吃喝拉撒都在里面。
他还让侍卫把州府的所有大门关得严严实实,任何人都不准进来,除非有他的命令。
那天在落雪镇山坳里的场景,属实把他吓坏了。
那年轻人站在道中间,黑色的衣袍在风里飘着,眼神冷冷的,像一把刀。
小三百精锐,在他面前,像纸糊的一样,片刻之间就死伤大半。
那道白色的刀气,那溅在雪地上的鲜血,还有那毫无波澜的眼神……这些画面,每天晚上都会出现在他的梦里,让他惊醒,浑身是汗。
他后来安排人去山坳里,把那些尸体偷偷运了回来,埋在了州府后面的乱葬岗。
他不敢声张,怕被其余人知道他损失了三百精锐,更怕被人知道,他被一个年轻人吓得落荒而逃。
“大人!该吃饭了。”
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小心翼翼的。
周三虎没有回应。
他现在没胃口,满脑子都是宫里的消息,还有那年轻人的影子。
他现在觉得,自己就像站在悬崖边上,随时可能掉下去。
“大人?”侍卫又喊了一声。
“滚!”周三虎突然吼了一声,声音沙哑。
“别烦我!”
门外的侍卫吓得不敢再说话,脚步声渐渐远去。
周三虎瘫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他怀念起自己以前的日子,在京城里,靠着家里的势力,花天酒地,无忧无虑。
本以为投靠了陛下,当了州府负责人,这辈子就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现在,他却每天活在恐惧里。
他怕那年轻人找他,怕陛下抛弃他,怕宫里的人来抓他。
他甚至觉得,州府的每一个角落,都藏着危险,每一个人,都可能是来害他的。
他再次拿起酒杯,猛喝了一口酒。
酒很烈,烧得他喉咙疼,却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想,也许宫里真的有什么事了。也许陛下遇到了麻烦,没时间给他回信。
也许,他应该再等等……
——
而此时的落雪镇,可能是因为人少的缘故吧,地上的积雪还没化。
清晨的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沈夜站在医馆门口,手里握着刀,刀鞘贴在腿上,冰凉冰凉的。
他在看镇口的方向。
这几天,他经常去那山里看有没有州府来人。
很不错。
没有。
只有前两天州府的人过来清理尸体,沈夜没有现身,看着他们清理完后,沈夜回镇。
这两天他一直没有出去。
只不过从昨天开始,他总能感觉到,有好几双眼睛在盯着他,盯着这个镇。
没有杀气,很奇怪。
“在看什么?”
郑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端着一碗粥,热气腾腾的。
沈夜回头,接过粥,喝了一口,没说话。
他知道,郑凡肯定也感觉到了。
“是州府的人?”沈夜问。
郑凡摇头,说道:“不是,我看像宫里的人。”
“他们,只是盯着?”
“嗯。”
“为啥?”
“不知道。”
“嗯。”
“嗯。”
空气沉静了一会后,二人相视一笑,不再说话,自顾自的喝粥。
这时,李婶抱着孩子,从医馆旁边的巷子里走出来。
孩子已经不抽噎了,手里拿着个布老虎,看到沈夜,就挥了挥手,奶声奶气地喊:“沈哥哥!”
沈夜的眼神,稍微软了一点,点了点头。
“沈小哥,郑大夫!”李婶笑着走过来。
“今天天气好,我带孩子溜达溜达。”
“路上小心,注意安全。”郑凡说。
“哎,放心吧!”李婶拍了拍怀里的孩子。
“现在啊,有沈小哥在,咱们镇里安全得很!那些官兵,再也不敢来撒野了!”
她说着,就抱着孩子往镇东头走。
走了几步,还回头对沈夜笑了笑,眼神里满是感激。
沈夜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的粥,好像更暖了一点。
镇上的人,大多都是这样。
他们不知道那些盯着小镇的眼睛。
他们只知道,那天官兵来抓有灵根的人,是沈夜和郑凡救了他们;他们只知道,从那以后,官兵就没再来过,镇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所以他们开心,他们感激,他们觉得,官兵是讲道理的,是“青天大老爷”。
“有时候,无知也挺好。”郑凡突然说。
沈夜抬头看向沈夜,等他继续讲。
沈夜很喜欢听郑凡讲话,能学到东西,他很开心。
“知道得越多,越容易害怕,越容易睡不着觉。”郑凡望着镇上的人,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感慨。
“他们不知道宫里的事,不知道州府的事,不知道修仙者和修武者的争斗——他们只知道,今天的粥是热的,孩子的衣裳是新的,明天还能去山上挖野菜,去镇西头的河里钓鱼。这样的日子,对他们来说,就够了。”
郑凡一番话又给沈夜干沉默了。
片刻,沈夜喝完粥,把碗递给郑凡,转身往镇西头走。
“去哪?”郑凡问。
“山坳。”沈夜说。
“还去看?”
“嗯,顺便练练刀。”
郑凡笑了笑:“去吧,早去早回。晚饭我让给你留着。”
第70章 躁、乱
——
山坳里的雪也没化干净,风卷着碎雪沫子,打在沈夜脸上,像小刀子。
他站在空地中央,左手按在刀柄上,右手垂在身侧。
看着之前地上厮杀留下的痕迹,冻硬的血痂嵌在雪地里,黑一块红一块,像幅难看的画。
这时他心神不宁的感觉又上来了。
是最近偶尔有的,最近除了有被监视的感觉外,就是这个心神不宁。
是种说不出的躁。
像有东西在脑子里钻,一抽一抽的。
沈夜伸手摸了摸百会穴的位置,微微发烫。
体内的气转了一圈——又是那模糊的画面。
看不清。
只觉得暗,有光在晃,还有人在说话,声音像隔了层水,听不真切。
“啧。”沈夜咂了下嘴,拔出刀。
刀身映着雪光,亮得刺眼。
他没多想,抬手就是一劈。
没有目标,就劈空气。
劈得很直,很稳,刀气裹着雪沫子,“呼”地一声扫过。
躁就练。
刀在手。
万事不愁。
他的刀只要快,就行。
而且沈夜虽说最近刀气能外放了,可他总觉得还差了点意思——差在哪,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还能再快,快到能把风都劈开。
那就练。
劈、砍、斩、截。
动作很简单,没有花架子,却带着股与生俱来执拗的狠劲。
每一刀下去,都像要把心里那点躁气全泄出去。雪地里的血痂被刀风扫到,碎成小块,又被风卷走。
练到第五十八刀的时候,沈夜脚步动了。
凌霄步。
身子像片叶子,往后飘了半尺,避开了自己刚才劈出的刀气余波。接着往前踏,一步就到了三丈外,刀顺势横斩,雪地上划出一道深沟,沟里的雪瞬间化成水。
如果有人看到沈夜此时,根本分不清他是修仙者还是修武者。
劈山断河是修仙者的本事,可沈夜的刀又太刚,带着修武者的硬气;凌霄步飘得像御风,踏在雪地上连个深点的印子都没有。
沈夜自己也不管这些,反正刀快就行。
体内的刀气在转。
很奇怪的刀气。
不像修仙者的灵力那么纯,也不像修武者的内气那么烈,倒像把两者揉在了一起,冷的时候能冻住经脉,热的时候又像烧红的铁。
他研究过几次,没搞懂,索性就不管了——能杀人的刀气,就是好刀气。
太阳偏西的时候,沈夜收了刀。
沈夜没觉得累,反而心里那点躁气散了不少。
山坳里还是空旷,只有风在吹。
他转身往镇里走。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医馆的灯亮着,窗户纸上映着郑凡的影子。
他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还有饭菜的香味。
“回来了。”郑凡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两副碗筷。
“嗯。”沈夜把刀靠在墙角,坐下。
桌上有一碟炒青菜,一碗炖肉,还有两碗白米饭。
炖肉是女人从镇上河里捞出来的鱼炖的,鲜得很。
沈夜没说话,拿起筷子就吃。
他饿了,练了一天刀,肚子早空了。
郑凡也没多问,只是偶尔给他夹块肉。
吃完饭,沈夜走到院子里。
马厩里的“小夜”听到动静,打了个响鼻。
他走过去,从槽里拿起一把干草,递到小夜嘴边。
小夜低头吃着,鼻子蹭了蹭他的手,暖暖的。
沈夜摸着它的脖子,马毛很软,像黑色的绸缎。
“今天没自己出去跑?”他低声问,像在跟朋友说话。
小夜又打了个响鼻,像是回应。
院子里很静,只有马吃草的声音,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沈夜站了一会,心里逐渐稳了下来。比在山坳里练刀时还稳。
他觉得,有这匹马,有这医馆,有郑凡,落雪镇就像个窝,能让他歇脚。
日子就这么过着吧。
挺好。
之后的日子依旧重复。
早上沈夜去山坳练刀,下午要么在医馆帮忙,要么去镇上转一圈。
郑凡还是老样子,坐诊、熬药,偶尔跟镇上的人聊聊天。盯着小镇的眼睛还在,还是没杀气,沈夜没管,他们看他们的,他过他的。
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落雪镇变了点样子。
来的人更多了起来。
都是从别的地方过来的,镇里的房子不够住,大家就自己动手,在镇边搭起了不少小木屋。
郑凡的医馆也忙了起来,每天都有病人来,大多是冻着了,或者饿出了病。
沈夜也忙了点。
他帮着镇里上了年纪的人劈柴、挑水,有时候还会教几个年轻小伙子练刀——不是杀人的刀,是防身的本事。
小伙子们都很佩服他,觉得他厉害,喊他“沈大哥”。
只有沈夜自己知道,那股心神不宁的感觉,没散,反而越来越重了。
百会穴的气转得越来越勤,模糊的画面也越来越多。
他好像看到了皇宫,看到了穿龙袍的人,还看到了黑色的石棺。
每次脑海中这些画面闪过,头都会疼,像被人用锤子敲。
他问过郑凡。
郑凡只是摇摇头,说:“该看清的时候,自然会看清。”
沈夜没再问。
他知道,郑凡比他懂的多,郑凡不说,肯定有不说的道理。
而此时的京城,也早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皇帝赵刚失踪的消息,像颗炸雷,突然在京城里炸开了。
一开始还没人敢说,只有宫里的人知道。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没过几天,消息就传了出去。
老百姓们议论纷纷,有的说皇帝是被修仙者带走了,有的说皇帝是躲起来了,还有的说皇帝已经死了。
更乱的是朝堂。
前朝皇帝贺明的部下,突然冒了出来。
贺明当年被赵刚推翻,部下大多逃散了,躲在暗处。
赵刚当时觉得这些人成不了气候,没赶尽杀绝,没想到现在竟成了大麻烦。
为首的是贺明的老部下,姓周,以前也是个将军,现在手里握着三五万兵马,还找来了几个淬体境的修武者。
周将军在城外扎了营,每天都派人在城下喊话,说赵刚是乱臣贼子,杀了贺明,现在又凭空失踪,肯定是遭了天谴,要大家跟他一起“清君侧,复前朝”。
京城里的官员也慌了。
有的想投靠周将军,有的想保赵烈,还有的干脆收拾东西,准备跑路。
第71章 命令
赵烈的日子更不好过。
他住在将军府,每天都有坏消息传来。
先是周将军起兵,接着是他手下的将领开始动摇——有人偷偷给周将军送了信,想里应外合。
赵烈查了几天,没查到是谁,气的杀了几个怀疑对象,可还是没用,动摇的人越来越多。
更糟的是谣言。
不知是谁传出来的,说皇帝赵刚是被赵烈杀了,赵烈想谋反,自己当皇帝。
谣言传得很快,京城里的老百姓信了,连他手下的士兵也开始怀疑。
“放屁!”
赵烈把手里的密信摔在地上,气得浑身发抖。
密信是从城外传来的,说他手下的一个营,已经偷偷投靠了周将军,准备今晚打开城门,放周将军的人进来。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觉得很累。
他从来没想过谋反。
大哥是他唯一的亲人,他只想帮大哥守住这江山。
可现在,大哥不见了,仙师也找不到,手下的人还在动摇,外面还有周将军的兵马,谣言还满天飞。
他觉得自己像被一张网困住了,越挣扎,网收得越紧。
“将军!”
贴身护卫张二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地图。
“该部署了。再等下去,城里的人就该慌了。”
张二推门进来时,赵烈正盯着桌上的京城地图发呆,听到声音才抬起头,眼里的血丝在烛火下格外扎眼。
“将军,城里我们能用的人不足一万人了。”
赵烈没急着说话,而是伸手把地图往中间挪了挪,指尖先点在了“北门”的位置。
“周将军要‘复前朝’,目标不是随便哪个城门,是皇宫里的先帝灵位和传国玉玺——所以北门才是他的死穴,必须用主力堵死。”
赵烈的声音哑得厉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你记好,第一,我亲自带三千人守北门,让军需官把库里一半的箭矢、滚石都运到北门箭楼,再让人在城门外三里处挖三道壕沟,天亮前必须挖完。”
张二赶紧掏出纸笔,笔尖在纸上飞快滑动。
“第二,东门让李副将带两千人去。”赵烈的手指移到东门,顿了顿又补充,“不用多,东门对着的是荒郊,周将军顶多派小股人佯攻,扰乱咱们的注意力。让李副将多放斥候,只要守住城门别让敌人摸进来就行,不用主动出击。”
“第三,西门和南门方向各留两千人。”他指尖扫过地图西侧和南侧,“西门连着粮道,让王副将带两千人守,一半人在城上,一半人去城外的粮站附近设伏,别让周将军断了咱们的粮;南门是援军通道,让赵统领带两千人守,同样分一半人在城外扎个前哨,一旦有州府的援军来,能及时接应。”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了京城中心的位置:“剩下的一千余人,你亲自带,分成三组做机动队。一组在皇宫周围巡逻,防着有人内应;另外两组分别守在东西、南北两条主街上,哪个城门吃紧,就立刻带一队人过去支援。还有,查内奸的事也交给你,发现私通周将军的,不用报我,就地斩了,把人头挂在城楼上示众。”
说完,他抬头看向张二,语气沉了几分:“记住,别把人全堆在城里,城门内外都要有人。周将军人多,但他的兵散,咱们只要守住要害,等援军来。”
张二把部署内容念了一遍,确认没遗漏后,用力点头:“属下这就去传令,绝不让将军失望。”
张二刚走到门口,又被赵烈叫住。
“等等,还有件事,比守城更急。”赵烈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眼神冷得吓人,“城里的人不能乱,乱了咱们就是腹背受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去传我的令,第一,所有居民,从现在起闭门不出,每户门口挂一块自家的门牌,白天不准开门,晚上不准点灯。要是有人敢在街上乱走、乱传谣言,不管是老人还是小孩,先抓起来关着,再敢闹的,直接按‘通敌’论处,杀无赦。”
“第二,那些王侯将相、世家老爷,你亲自去一趟。告诉他们,现在京城危急,谁要是敢私开府门、跟城外通信,或者煽动自家下人闹事,我不光抄他的家,还会把他全家绑到城楼上,当着周将军的面斩了。”
赵烈的手指重重敲了敲桌子:“另外,给他们每家派十个兵看守,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是盯着。他们要是想捐粮、捐钱,就收下;要是敢说半个‘不’字,或者耍花样,不用跟我汇报,直接动手——现在这个时候,容不得半点软。”
“还有,让巡街的兵丁多带些铜锣,每半个时辰在街上游行一次,喊清楚规矩:‘闭门者安,乱走者死,通敌者诛九族’。让所有人都知道,现在敢乱的,我赵烈绝不手软。”
张二心里一凛,赶紧应下:“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赵烈点点头,又叮嘱了一句:“尤其是那些以前跟贺明有过交情的世家,盯紧点。他们要是敢给周将军递消息,不用留活口,杀了之后把尸体扔到城外去,让周将军看看,跟我作对的下场。”
看着张二快步离去的背影,赵烈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街道。
他知道,这么做会招来更多的骂名,但现在只有把城里的“乱源”掐死,他才能专心对付城外的周将军,才能等大哥回来。
他相信大哥绝对没事!
而且他现在感觉大哥就在皇宫里,至于哪里他不知道。
冥冥之中的感觉罢了。
他拿起桌上的刀,刀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赵”字。
这是他成为大将军那天,大哥亲手给他的。
他握紧刀鞘,心里默念:大哥,你到底在哪?快回来吧。
再不回来,你的大赵就要没了。
而此刻寝殿深处的密室里,一片死寂。
石棺的盖子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层黑色的灰——那是武仙师的躯体化掉后留下的。
赵刚正盘腿坐在石棺前,闭着眼睛。
他现在的样子很怪。
第72章 养灵场
此时赵刚虽说头颅完好,皮肤白皙,甚至透着点妖艳的红,像抹了胭脂。
可他的身躯,却还是破碎的样子,四肢肿得像水桶,皮肤裂开,露出里面的血肉,有的地方还起了脓包,流着黄色的脓水,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他的胸口在起伏,呼吸很轻,像睡着了一样。
空中,隐约有个透明的影子在飘——是武仙师的灵魂。
灵魂被困在密室里,不能离开,也不能说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赵刚。
武仙师的灵魂在发抖,不是怕,是恨。
他恨赵刚,恨自己贪心,恨自己被一个凡人算计,最后连躯体都没了,只剩下一个灵魂,还被困在这里。
他看着赵刚的身躯,看着那些破碎的血肉,心里更恨。
他知道,赵刚在吸收他的灵根和灵力,赵刚在一点点变成修仙者,而他,却只能像个旁观者,看着这一切,什么也做不了。
他在想,师兄可千万不要来,这赵刚太诡异。
可武仙师不知道的是,此刻皇宫上空的云层里,有一面镜子。
镜子是透明的,藏在云层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镜子里的场景,正是密室里的一切——赵刚的样子,武仙师的灵魂,还有石棺里的黑灰。
镜子旁边,站着一个人。
正是他的师兄玄尘封!
就见玄尘封的手指,轻轻拂过透明的镜身。
镜面映着密室里的景象——赵刚盘腿而坐,躯体残破却透着妖异的红;武仙师的灵魂在半空飘着,像团随时会散的烟,满是恨意。
“好师弟,你看你,多狼狈。”
玄尘封的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可每个字都裹着冰。
他指尖在镜面上点了点,落点正好是武仙师的灵魂。
“你以为,师门让我们入凡,是让你当凡人皇帝的靠山?得所谓凡人的宝贝?”
他笑了,笑的依旧很冷。
“错了。大错特错。”
“这凡界,哪是什么历练地?是宗门‘养灵场’啊,我们的主要任务是夺灵啊……”
“夺凡人灵根,夺其他修仙者的灵根!”
玄尘封抬手,镜面上浮现出几道细痕,像蛛网。
那是他布下的阵法,从武仙师踏入皇宫那天起,就没撤过。
“你以为我提醒你‘别被凡人坑了’,是真的关心你?”
“我是怕你死得太早,灵魂没养熟啊。”
他看着镜中武仙师的灵魂,眼神亮得吓人。那不是同门的关切,是猎人看猎物的贪婪。
“筑基后期的灵魂,多好的养料。比那些凡夫俗子的灵根纯多了。”
玄尘封指尖一弹,镜面里的密室场景晃了晃,石棺的轮廓变得清晰。
“还有这石棺,这阵法……赵刚那小子以为是赵家祖传的宝贝?”
“不过是我当年故意留在凡界的‘引子’罢了。”
“没这引子,怎么引修仙者上钩?没想到啊,上钩的是师弟你!”
他笑得更冷了。
“你以为赵刚真能算计到你?我知道赵刚就是那个引子后,他就成了我手里的刀,而不幸的师弟你,只能是刀下亡魂。”
“他练的‘凡仙力’,他画的引仙符,甚至他对修仙的执念……哪一样,都是我多年前给他祖辈种的心魔。”
玄尘封低头,看着镜中自己的倒影。
“这凡界太小了,小到容不下真正的大道。可这凡界又太妙了,妙在有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修仙者,有赵刚这种敢逆天的凡人。”
“你们斗来斗去,最后好处最终都是我的。”
他抬手,镜面里武仙师的灵魂颤了颤,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再等等。等赵刚把你的灵力吸得差不多,等他的阵法撑不住……我再下去。”
“你的灵魂,他的根骨,还有这凡界所有能‘用’的东西……都是我的。”
“桀桀桀……这次夺灵,我才是最后的赢家,哈哈哈,至于此界有没有其他宗门修仙者,不重要了!哈哈哈……”
笑声散在云层里,和风声混在一起。
——
三日后。
天还没亮,北门的号角就响了。
不是守城的号,是攻城的号。
“轰——”
第一声响,震得京城的地面都在颤。
北门的城楼晃了晃,落下一层碎砖。
赵烈站在城楼上,手里握着刀,指节发白。
他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人影,像潮水一样往城门涌。
周将军的旗,在风里飘着,红得像血。
“放箭!”
他吼了一声,城楼上的箭雨往下落。
可箭刚到半空,就被对方的盾牌挡了下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像在敲碎他最后的希望。
“将军!西门告急!王副将……王副将投敌了!”
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跑上来,声音发颤。
赵烈的身子晃了晃。
王副将,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
当年王副将一直跟在他身边,为他挡过刀,流过血。
“还有……还有南门!赵统领也反了!他们打开城门,放周将军的人进来了!”
又一个斥候跑过来,脸上全是血。
赵烈闭了闭眼。
他知道,守不住了。
城里的人早就乱了。
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可门缝里的眼睛,全是恐惧和期待。
期待周将军进来,期待换个“新皇帝”。
“将军!张二统领……张二统领他……”
一个士兵抱着一个血淋淋的东西跑过来,声音哽咽。
是人头。
张二的人头。
眼睛还睁着,像是不敢相信自己会死。
“是……是李副将的人干的。他们杀了张二统领,把人头……把人头送过来,说……说让将军你识相点,早点投降。”
赵烈看着那颗人头,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怒。
怒得想杀人。
可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一百个士兵。个个面带惧色,手里的刀都在颤。
“将军,降了吧……”
一个老兵小声说,“咱们守不住了,再守下去,都是死。”
“降?”
赵烈猛地回头,眼神里全是杀气。
“决不投降!要投降我先送你们一路!”
老兵低下头,不敢说话。
其他士兵也跟着低下头。
没人再说话,只有城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将军!东门也破了!李副将带着人杀进来了!”
最后一个斥候跑进来,刚说完,就被一支箭射穿了喉咙,倒在地上,血溅了赵烈一身。
赵烈抹了把脸上的血,提刀就往外冲。
“想杀我?来啊!”
第73章 筑基圆满
赵烈像头疯了的狼,砍倒了第一个冲上来的士兵。可对方的人太多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的士兵一个个淹没。
“将军,退吧!退到皇宫里去!”
一个亲兵拉着他的胳膊,往皇宫的方向跑。
赵烈被他拉着,回头看了一眼。
城楼上的“赵”字旗,被人砍倒了。周将军的旗,插了上去。
他的士兵,有的在反抗,有的在投降,有的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
京城,破了。
——
皇宫里。
赵烈靠在宫门上,手里的刀还在滴血。
他的亲兵,全死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时宫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李副将,还有几个周将军的手下。
“赵将军,别挣扎了。”
李副将抱着胳膊,笑得很得意,“现在整个京城都是周将军的了,你一个人,还想翻天?”
“为什么?”
赵烈的声音哑得厉害,“我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反?”
“待我不薄?”
李副将嗤笑一声,“赵烈,你太天真了。跟着你们兄弟二人,有什么好?赵刚失踪了,武仙师也不管你们了,你们二人早就完了!”
“周将军说了,只要我帮他拿下皇宫,以后我就是新的大将军,比跟着你强多了!”
另一个周将军的手下,也跟着笑:“赵烈,识相点,把传国玉玺交出来,周将军还能给你个体面的死法。不然,我们就把你凌迟处死,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凌迟?”
赵烈笑了,笑得很疯狂,“就凭你们?也配?”
他提刀,就往李副将冲过去。
可刚走两步,地面突然动了。
“嗡——”
一声低响,皇宫的金砖地面,突然往上涌。
一块块金砖,像活了一样,从地上飞起来,在空中旋转。
李副将和他的手下,吓得往后退了几步,脸上全是惊恐。
“怎……怎么回事?”
“地……地震了?”
就在这时,金砖中间,突然裂开一道缝。
一道暗红色的光,从缝里冒出来,映得整个皇宫都红了。
“唰——”
一个人影,从缝里飞了出来,落在金砖上。
是赵刚。
他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个穿着龙袍的皇帝,也不是密室里那个躯体残破的怪物。
他现在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长发披肩,皮肤白皙得像玉,嘴唇却红得像血。
四肢完好,体型正常,可浑身透着一股妖异的美。
李副将和他的手下,看到赵刚,都愣了。
“陛……陛下?”
“你……你没死?”
赵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嘴角勾了勾,露出一抹残忍的笑。
“陛下?”
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股说不出的诡异:“现在的我,早就不屑当皇帝了。”
李副将等人虽然害怕,但看到赵刚身边没有武仙师,胆子又大了起来。
“赵刚!你以为你是谁?现在京城是周将军的天下,你就是个丧家之犬!”
“杀了他!周将军说了,谁杀了赵刚,赏黄金万两!”
几个手下一听,立刻提刀冲上去。
赵刚连眼睛都没眨。
他抬手,一道暗红色的风刃,从指尖飞出去。
“唰——”
风刃很快,快到没人能反应过来。
冲上去的几个手下,瞬间被切成了两半,血溅了一地。
李副将吓得腿一软,顿时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皇……陛下饶命!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错了!求陛下饶我一命!”
赵刚走到他面前,弯腰,捏住他的下巴,笑得更残忍了。
“饶你?”
“你刚才说,要把我弟凌迟处死?”
他手指一用力,李副将的下巴“咔”的一声碎了。
“那我就先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又是一道风刃。
李副将的胳膊,被砍了下来,血喷了赵刚一身。
李副将疼得惨叫,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在地上打滚。
赵刚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
他转身,看向赵烈。
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对赵烈笑。
不是残忍的笑,是带着点得意的笑。
“阿烈,看好了,为兄成了!”
说完,他双脚离地,慢慢飞到空中。
一股强大的威压,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暗红色的灵力,像雾一样,围绕在他身边。
筑基大圆满!
赵烈站在地上,看着空中的赵刚,瞳孔骤然收缩。
“修仙者!大哥什么时候成了修仙者!”
看着空中的赵刚,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画面。
一些尘封的记忆,被打开了!
赵家祠堂,暗格里的图纸……
“凡登仙途……”
赵烈喃喃自语,他终于明白了。
原来大哥这些年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修仙!
为了修仙,他可以骗所有人!也可以牺牲所有人!
空中的赵刚,看着下面的人,眼神里全是不屑。
“皇帝?我可以不当。”
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皇宫,甚至传到了皇宫外的街道上,“但你们强来,不行,我不喜欢。”
“从今天起!我就是这凡界的神。”
“顺我者,生。逆我者,死。”
话音刚落,他身上的威压再次爆发。
一股无形的压力,像山一样,压在所有人身上。
皇宫里,那些还没来得及逃跑的士兵、太监、宫女,瞬间被压得趴在地上,口吐鲜血,没了呼吸。
皇宫外的街道上,周将军正带着人往皇宫冲,突然被这股压力压得跪在地上,脸色惨白,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他带来的士兵,一个个倒在地上,死了。
修武者,也撑不住。
那些淬体境的修武者,勉强撑了几秒钟,就被压力压得经脉尽断,七窍流血而亡。
整个皇宫,除了赵烈,没人能站着。
赵烈站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不是怕,是震撼。
他从来没想过,大哥竟然能变得这么强!
强到像神一样!
感觉比武仙师也强!
空中的赵刚,看着下面的尸体,嘴角的笑越来越浓。
他能感觉到,那些死去的人,身上的气血和灵力,正顺着空气,往他体内涌。
每吸收一份,他的力量就强一分。
每强一分,他的杀心就重一分。
他看着京城的方向,眼神里全是疯狂。
“不够。”
他轻声说,“这些人,还不够。”
“我要更多的人。更多的气血。更多的灵力。”
赵刚猛地飞向皇宫外,暗红色的风刃,在他身后飞着,像一条条毒蛇。
第74章 心魔引
“反抗的人,都该死!”
赵刚的声音,在京城上空回荡,带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疯狂。
“不杀人,我难受……”
“我要把这京城,都变成我的养料场!”
暗红色的风,席卷了整个京城。
鲜血,染红了街道。
哀嚎,响彻了天空。
底下的赵烈见此一幕有点害怕,喃喃道:“大哥……”
而云层深处的玄尘封,看着镜中赵刚的疯狂,笑得更冷了。
“快了。”
他轻声说,“等你杀够了人,等你的力量达到顶峰……就是我动手的时候。”
“你的根骨,你的灵力,还有你那被疯狂填满的灵魂……都是我的!”
“桀桀……”
——
密室。
武仙师的灵魂依旧还在空中飘着,赵刚不会吸食灵魂。
武仙师看着赵刚飞离皇宫,看着石棺里的黑灰,心里只剩下悔恨,他觉得自己应该就会在这密室内烟消云散了。
突然,密室内的空气动了。
不是赵刚留下的灵力波动,是另一种更冷、更纯的气息。
武仙师的灵魂猛地一颤。
这气息……他太熟悉了。
是师兄!玄尘封!
“师兄!”
他想喊,可灵魂被禁锢着,发出的声音很微弱。
师兄来救他了!
毕竟,他们是同门。
毕竟,师兄当年还提醒过他“别被凡人坑了”。
就见一道白光,凭空出现在密室石棺前。
玄尘封的身影,从白光里走出来。
还是那身白色道袍,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看向武仙师灵魂的眼神,很怪。
“师弟,好久不见。”
玄尘封的声音很轻,却没半点同门的暖意。
武仙师的灵魂僵住了。
不对!
师兄的眼神不对!
那不是关切,是贪婪!
是看着猎物的贪婪!
“师兄,你……你不是来救我的?”
武仙师的声音,带着颤抖。
玄尘封笑了。
是带着满足的笑。
“救你?”
他抬手,指尖出现一个巴掌大的玉瓶。
玉瓶是黑色的,瓶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里透着暗红色的光,像在流血。
“师弟啊,你还是太天真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救你?”
武仙师的灵魂猛地往后缩。
他终于懂了。
师兄不是来救他的。
师兄是来……收他的!
武仙师认得那瓶子——养魂瓶。
他好像懂了什么。
“当年你提醒我,是为了让我别死太早?”
“是为了让我把灵根养得更纯,把灵魂养得更完整?”
玄尘封没否认,也没承认。
他抬手,玉瓶的盖子“咔”地一声打开。
一股强大的吸力,从瓶口涌出来,直扑武仙师的灵魂。
“师弟你的灵魂,是此时这凡人界里上好的养料。比凡人界本土的修武者灵根纯十倍,比那些凡人的魂浓百倍!”
“有了这些灵魂,我结丹几率更大!到时回宗门我就是长老!修炼资源更多!”
武仙师的灵魂开始挣扎。
他想逃,可吸力太大,他逃不了。
“师兄!我们是同门!你……不能这样!”
“同门?”
玄尘封嗤笑一声,吸力又大了几分,“在大道面前,同门算什么?不过是垫脚石罢了。”
“你以为师门让我们入凡,真的是历练?”
“错了。是‘养魂’。”
“我只是引导你留在皇宫监视,可是你被他吸走灵根,最后把灵魂逼到这纯粹的状态。”
“这一切,可都是师弟你自己选择的啊!”
武仙师的灵魂在发抖。
绝望。
他以为自己是修仙者,是高高在上的存在。可到头来,他不过是师兄手里的一颗棋子。
一颗用完就扔的棋子。
“为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玄尘封没回答。
他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享受的弧度。
玉瓶的吸力越来越强,武仙师的灵魂开始变形,像被拉长的烟。
“嗡——”
玉瓶发出一声轻响。
武仙师的灵魂,终于被吸进了瓶里。
玄尘封睁开眼,拿起玉瓶,轻轻晃了晃。瓶里传来细微的震动,是武仙师的灵魂在挣扎。
他笑了,笑得很满足。
“舒服。”
他轻声说,指尖划过瓶身,慢悠悠的说道:“这灵魂的纯度,比我想象中还好。筑基后期的魂,果然没让我失望。”
他把玉瓶揣进怀里,抬头看向密室的石墙。
墙上的阵法还在亮,只是灵力弱了很多。
“赵刚这小子,倒是有点本事。”
“可惜,还是太嫩了。”
“以为夺了灵根,就能登仙?”
“不过是我养的另一颗棋子罢了。”
他转身,往密室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石棺。
叹了一声:“可惜只能用一次,不过也够了。”
话音落,他的身影消失在密室门口。
只有石墙上的阵法,还在微弱地亮着,像一只睁着的眼睛,看着空荡荡的密室。
——
此时皇城上空。
赵刚还在杀。
虐杀!
暗红色的风刃,一道接一道,劈在人群。
鲜血染红了地砖,染红了城墙,甚至染红了皇城上空的云。
赵刚的眼睛,越来越红。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灵力还在疯涨。
每杀一个人,每吸一份气血,他的力量就强一分。
可他也能感觉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变。
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有无数只虫子,在他心里爬。
爬得他心烦,爬得他想杀人。
赵刚想停下来。
而云层深处。
玄尘封看着下方的赵刚,嘴角勾了勾。
“想停?迟了。”
他抬手,指尖出现一道黑色的光。
光很细,像一根针,悄无声息地往下落,钻进了赵刚的眉心。
这是心魔引。
“赵刚啊赵刚。”
“只有你疯了,你才会杀更多的人。只有你杀更多的人,你体内的气血才会更浓,你的根骨才会更纯。”
“只有这样,你才配当我结丹的‘药引’。”
他看着赵刚的样子,笑得更冷了。
“还有,你赵家不是想登仙吗?”
“我偏要让你离仙途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我要让你看到希望,再亲手把希望打碎。”
“我要让你的灵魂,被绝望和疯狂填满。这样,你才够‘味’。”
黑色的光,在赵刚的眉心一闪而逝。
赵刚的动作,突然顿了一下。
他捂着头,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疼……”
“头好疼……”
第75章 劈!砍!斩!
赵刚感觉心里的虫子,爬得更凶了。
不仅爬,还在啃他的心。
啃得他想把自己的心脏掏出来,扔在地上踩碎。
“啊!”赵刚疼的有那么刹那的清醒。
然而就那么一刹那,他的眼睛就再次变得赤红无比,充满疯狂之色。
“杀!”
“杀!杀!杀!”
他嘶吼着,再次冲了出去。
这次,他的目标,不是京城。
是京城外的地方。
他要去杀更多的人。
吸更多的气血。
他要让整个凡界,都变成他的养料场!
玄尘封看着赵刚远去的背影,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一步,成了。”
他轻声说,“接下来,该引‘鱼’了。”
“凡界的修武者,肯定会被赵刚的疯狂吸引。他们会来杀赵刚,制止他的行为。”
“而修仙者……只要我放出点风声,说凡界有‘凡登仙途’的法子,那些在宗门里待不下去的修仙者,肯定会来。”
“到时候,赵刚杀修武者,修仙者杀赵刚。他们斗来斗去,最后好处都是我的。”
“赵刚的根骨,修武者的气血,修仙者的灵魂……这些,都是我结丹的‘养料’。”
说话间,他抬手,镜面里的场景变了。
是落雪镇。
沈夜站在医馆门口,手里握着刀,眼神冷冷的。
郑凡坐在医馆里,手里拿着一个小铁锤敲打着什么。
镇上的人,还像往常一样,生活着。
玄尘封的眼神,落在了沈夜和郑凡的身上。
“落雪镇……郑玄,呵呵一个大限将至的修武者,至于这个年轻人嘛倒是有趣,可惜不是修仙者。”
“再可惜,你们生错了地方。”
“凡界,容不下你们这样的人。”
他笑了笑,指尖再次出现一道光。
这次,是白色的光。
光很淡,像一缕烟,融进了镜内。
“落雪镇,就当是‘鱼饵’吧!我师弟说得到宝物后,他要来落雪镇一趟,作为师兄的我,怎么能忘记呢?桀桀桀……”
“赵刚会来这里,修武者会来这里,修仙者,也会来这里。”
“我要让这里,变成此界的‘斗兽场’。”
“让他们在这里,斗个你死我活。”
“而我,只需要在旁边看着。等你们斗完了,我再出手,把你们的‘成果’,全部收走。”
就在白光融入镜内的一瞬间,郑凡突然抬头,看向天空。
他皱了皱眉。
刚才,他好像感觉到了一股很奇怪的气息。
很冷,带着股说不出的恶意。
“师父,怎么了?”沈夜问道。
郑凡摇了摇头,又看了看天空后说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有点不对劲。”
沈夜没再问。
他最近心神不宁的频率越来越快,他知道,最近要有事发生。
只是他不知道原由,只能等。
最起码现在落雪镇的天,还是蓝的。
这时沈夜心神不宁的感觉又来了!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汹涌,像有无数根细针在太阳穴里扎着,连带着握着刀柄的手都开始发颤。
他起身没回头,只对着郑凡的方向闷声丢下两个字:“练刀。”
便脚步匆匆地往山坳走去,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连平日里稳健的凌霄步都带了几分踉跄。
医馆里,郑凡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了勾,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沉郁。
他转身进了内室,在床底摸了半晌,摸出个黑布裹着的东西——是龙渊刀。
黑布滑落,刀身映出他鬓角的白发,也映出他眼底翻涌的光。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刀身上的纹路,那纹路里似乎还留着多年前的血腥味。
“阿荷……”他声音轻得像叹息。
“快了。我们快能见面了。”
郑凡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自嘲的沙哑:“我守护不动落雪镇了,没用啊……当年没能护住你,让你死在这镇上,如今连你最后留下的念想,我怕是也要守不住了。”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那里的旧伤又开始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感——那是当年为了给阿荷报仇,被修仙者的灵力所伤,这么多年来,一直没好利索。
“大限本就快到了。”郑凡笑了笑,笑得有点苦。
“现在看来,怕是要提前了。等我去了下面,给你赔罪,好不好?”
说着说着,他突然笑了,笑得很灿烂,眼角却洇出了湿意,像个终于卸下心防的孩子:“呜~,你说你当年多傻,要跟着我这个无趣的人。不过等我下去了,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再也不用守着这没有你的镇子了。”
刀身映着他的脸,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第一次有了鲜活的情绪——不是医者的温和,不是守护者的沉毅,只是个想念恋人的老人。
——
沈夜跌跌撞撞冲进山坳时,夕阳正往山后沉,把山坳染成了诡异的橘红色。
他刚站定,脑袋就像被重锤砸中,“嗡”的一声炸开。
百会穴烫得惊人,像是有团火在里面烧,热气顺着头皮往上冒,竟真的腾起几缕白烟,在冷风中散得极快。
脑海里的画面彻底乱了。
不再是模糊的碎片,而是被搅碎的走马灯——黑色石棺在红光里震颤,穿龙袍的人握着玉符冷笑,玄衣修士的风刃穿凡人胸膛,落雪镇的屋顶在暗红色风刃下崩塌……各种声音也变得尖锐,狂笑、嘶吼、闷哼,混在一起像把钝锯,在他脑子里来回拉。
沈夜的眼睛瞬间变得通红!
“啊——!”
他仰头嘶吼,声音里裹着未成形的刀气,震得周围积雪沫子簌簌落。
他猛地拔刀,刀身映着残阳,亮得刺眼。
没有章法,只有本能——
劈!
砍!
斩!
三式合一,刀气化作半丈宽的白色气浪,横扫整个山坳。
积雪被掀起数丈高,露出冻硬的土地,土地被气浪扫过,裂开密密麻麻的纹路;残留血痂的石块瞬间绞成粉末;连远处的山壁都被劈出深痕,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噗——”
气浪消散时,沈夜猛地吐了口血,血溅在雪地上,像朵妖冶的花。
他踉跄后退两步,单膝跪地,握刀的手还在抖,可脑海里的混乱却渐渐平息,百会穴的灼热也慢慢褪去。
双目也渐渐恢复了清明。
第76章 沈夜泪
沈夜那股在百会穴盘旋许久的气,顺着脖颈往下流,像条温顺的小溪,滑过胸腔,在膻中穴下方的中庭穴处顿了顿,随即“嗡”的一声,像冲破了什么阻碍,瞬间贯通。
气在体内各个窍穴顺畅流转,不再时冷时热、时滞时通,反而带着温润的力量,顺着经脉游走,刚练刀的虚弱都散了大半。
沈夜缓缓抬头,夕阳已彻底落下,山坳里只剩暮色,空气冷冽,却让他格外清醒。
就在这时,脑海里闪过一组清晰的画面——落雪镇,郑凡浑身是血,用龙渊刀撑着身体,对面站着个黑袍人,黑袍下的手凝聚着暗红色灵力,眼神默然。
沈夜瞳孔骤然收缩,握刀的手瞬间握紧,他没犹豫,转身往落雪镇跑,凌霄步施展到极致,身影像道黑色闪电,在暮色中穿梭。
到了镇口,沈夜停了脚步。
往日这时辰,镇里该有炊烟,该有孩子的笑,该有李婶喊着自家娃回家吃饭的声音。
可今天没有,一片死寂,亮灯的屋子屈指可数,连狗吠都没有。
他握刀的手又紧了紧,脚步放轻,往医馆走。
医馆的灯亮着,窗户纸上映着郑凡的影子,很静。
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还有粥的香味——不是女人熬的那种带着野菜香的粥,就是白米粥,很淡,却很暖。
郑凡熬的粥。
郑凡坐在桌边,他没穿平日里那件洗得发白的药袍,换了件深蓝色的长衫,领口和袖口缝着细棉线,看得出手工很好。
面前摆着两碗粥,龙渊刀立在旁边,刀身贴着桌腿,很安静。
沈夜扫了一眼,没看到女人的身影。
“她呀。”郑凡见沈夜疑惑,先开了口,声音很平和。
“我让她跟着镇上要走的人离开了,给了她些银两。”
“嗯。”沈夜应了声,走到桌边坐下。
“不问为啥?”郑凡看着他。
“师父。”沈夜抬眼,眼神很直。
“嗯?”
“你……不走?我在就行。”
郑凡愣了愣,随即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为师不走。这是为师的家,我在阿荷坟前说过,要守着这里。”
“嗯。我也在。”沈夜淡淡的说道,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很笃定。
“你呀,太木,为师不喜欢。”郑凡把其中一碗粥往他面前推了推。
“喝粥吧。”
沈夜的目光落在粥碗上。
他懂药。
这粥里有东西,很淡,却逃不过他的鼻子——不是毒,是迷药,还混着点别的气息,很暖,像郑凡掌心的温度。
沈夜没说话,也没动筷子,只是抬眼,看向郑凡。
郑凡的头发又白了些,鬓角那几缕,几乎全白了,灯光照在上面,像撒了层碎银。
他的眼窝陷得更深了,颧骨有点突,脸上的褶皱也多了,像被岁月揉过的纸。
可他的眼神很静,像落雪镇冬天的河,冻住了,却藏着底下的暗流。
郑凡拿起筷子,搅了搅面前碗里的粥,没喝,继续说道:“走的那些人,我都给了他们些银两,够走到南边了。”
沈夜“嗯”了一声,目光还在郑凡脸上。
“还有几户没走。”郑凡又说,声音低了点,“他们说住了一辈子,不想走了,走了也没地方去。”
他顿了顿,笑了笑,笑得有点苦:“傻人,都是傻人。”
沈夜拿起筷子,伸进碗里,搅了搅。
粥很稠,粘在筷子上,往下滴。
他抬眼,又看了郑凡一眼——这一眼,看得很深,像是要把郑凡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然后,他喝了一口。
粥很淡,没什么味道,却很暖,顺着喉咙往下滑,落进胃里,像揣了个小暖炉。
可那股暖里,又藏着点别的东西,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走,很轻,却很韧。
很熟悉,沈夜一下想不起来。
“其实我也没教过你什么。”郑凡看着沈夜,眼神很柔。
“你二十八还是二十九来的这里?为师记不清了。只记得你刚来的时候,像只受惊的狼。”
郑凡笑了笑,带着点怀念:“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怕是心里藏着不少事。可你不爱说,我也没问。”
“你还年轻。”郑凡的声音沉了沉,“不该耗在这落雪镇,不该跟着我这个快入土的老头子。”
沈夜的筷子顿了顿,粥滴在碗里,溅起小小的涟漪。
沈夜没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粥,目光还在郑凡脸上——他要记着,记着郑凡说话的样子,记着郑凡眼角的皱纹,记着郑凡鬓角的白发。
“我就教了你个凌霄步,没什么杀伤力,就是跑得快,能保命。我以为这镇子偏,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可没想到,该来的,还是来了,我知道,我这次躲不过,这是命。”
沈夜又喝了口粥后,放下粥碗,抬头看着郑凡,语气执拗的说道:“不走。”
郑凡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哈哈,我的好徒儿,你还是太自信了啊,以后可不能这样,江湖险恶。”
他这话刚落,沈夜就觉得浑身一软,握刀的手没了力气,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我知道你凡毒不侵。”郑凡看着他,眼里有了点湿意。
“这粥里不是毒,是迷药,加了点我三十年的气血。”
沈夜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抬头看向郑凡。
“你别这么看着我。”郑凡笑了笑,“我老了,活不了几年了,这气血留着也没用,给你,正好。你还年轻,才三十多岁,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郑凡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哽咽:“我这辈子,没什么牵挂。阿荷走了,我守着这镇子,守了几十年,也够了。唯一的牵挂,就是你。”
沈夜想说话,却张不开嘴,眼皮越来越重。
“好好睡着,吸收了这气血。”郑凡蹲下来,看着他。
“醒来后,不要为为师报仇,你不是他们的对手。为师很开心,能有你这么个徒弟。”
沈夜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泪。
不是哭,是泪自己流下来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沈夜想摇头,想站起来,可身体像灌了铅,怎么都动不了。
郑凡伸出手,轻轻抱了抱他。
很轻,很暖,像小时候母亲的怀抱——沈夜早就忘了母亲的样子,可这一刻,他突然想起来了。
“睡吧。”郑凡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第77章 劫 来
随即,沈夜感觉后颈一麻,眼前一黑,直直地倒了下去。
郑凡把沈夜抱起来,脚步很慢,很稳,走到医馆门口。
小夜此时正站在那里,黑色的马毛在灯光下泛着光。
它看到沈夜,打了个响鼻,声音里带着焦急,马头蹭了蹭沈夜的胳膊。
“小畜生,倒也有灵性。”郑凡笑了笑,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得很难看。
“他没事,就是睡着了。你带他走,越远越好,朝西边走,有山就往山上跑,不要停,不要回头,也不要再来落雪镇。”
小夜嘶鸣了一声,像是听懂了,又像是在答应。
它往后退了两步,屈膝,方便郑凡把沈夜放在背上。
郑凡把沈夜放在马背上,用早就准备好的粗布绳,轻轻捆在沈夜的腰上,又把沈夜的刀系在马腹边——那是沈夜的刀,沈夜走到哪带到哪,不能丢。
“照顾好他。”郑凡摸了摸小夜的脖子,马毛很软。
小夜又嘶鸣了一声,用头蹭了蹭郑凡的手,像是在保证。
然后,它转身,朝着西边的方向走。
沈夜趴在马背上,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像是还在惦记着什么。
郑凡站在门口,看着小夜和沈夜的背影,一直看,直到它们消失在暮色里,再也看不见了,才慢慢转过身。
医馆的灯还亮着,桌上的两碗粥还在,一碗空了,一碗还剩大半,热气早就散了,粥也凉了。
龙渊刀还立在桌角,黑布裹着,像个沉默的影子。
他走到桌旁,拿起龙渊刀,解开黑布。
刀身映着灯光,亮得刺眼。
“阿荷……”他对着刀身轻声说,声音沙哑,“我把徒弟送走了,再等等我就去陪你。”
他走到内室,从床底摸出个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个帕子,上面的颜色也褪了,是当年阿荷亲手做的。
他把帕子揣进怀里,然后,他握着龙渊刀,走到医馆中央,坐了下来。
灯花又爆了一声,火星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
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大,像是有无数只野兽在嘶吼,又像是有千军万马在逼近。
郑凡闭上眼,嘴角勾了勾。
“来吧。”他对着天空轻声说道,声音里只有平静。
“我郑玄,修武三百余年,修至罡境,有始有终……”
郑凡想起沈夜喝粥时的样子,那孩子眼神直,——明明知道粥里有东西,还是喝了。
“傻孩子。”郑凡笑了笑。
这时风突然变了,带着股血腥味,从东边飘过来,浓得呛人。
郑凡皱了皱眉,抬头看向天空——夜色里,似乎有暗红色的光在跳动,像无数只嗜血的眼睛。
他知道,劫要来了。
——
此时,京城往东,三百里。
赵刚正悬在半空中,黑色长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长发狂舞,像一团燃烧的墨。
他的眼睛赤红,没有半点理智,只有疯狂在里面翻涌,每一次眨眼,都有暗红色的灵力从眼角溢出来,落在地上,把冻土灼出一个个黑窟窿。
“杀!”
他嘶吼一声,声音里裹着血腥气,像头失控的野兽。
指尖一弹,数十道风刃飞出去,呈扇形扫过下方的村落——那是个只有几十户人的小村,此刻正是深夜,村民们都在熟睡,连狗吠都没有。
风刃太快了,快到连声音都追不上。
“唰——”
第一道风刃劈在村口的老槐树上,树干瞬间被切成两半,断口处的年轮清晰可见,却没等木屑落地,就被后续的风刃绞成了粉末。
第二道风刃扫过屋顶,茅草和泥土像被狂风卷起的沙,漫天飞舞,露出里面的木梁,木梁刚露出来,就被风刃劈成了碎片。
村民们终于醒了,却只持续了一瞬,死亡的痛苦都没感受到——风刃穿过门窗,穿过肉体,带着鲜血飞起来,在空中汇聚成一颗颗血珠,像红色的萤火虫,朝着赵刚的方向飘去。
赵刚闭着眼,脸上露出享受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那些血珠落在他身上,像雨水一样渗进皮肤里,每吸收一颗,他体内的灵力就暴涨一分,浑身的燥热就更甚一分——像有团火在他五脏六腑里烧,烧得他想把整个世界都点燃。
“不够!”他猛地睁开眼,赤红的瞳孔里映着下方的废墟。
“还不够!”
他像一道暗红色的闪电,朝着下一个城镇飞去。
沿途的村庄、小镇,只要被他看到,就会被风刃夷为平地,鲜血化作血珠,追随着他的身影,像一条红色的河流,跟在赵刚身后。
偶尔有几个淬体境的修武者冲出来,想阻止他,可刚靠近,就被赵刚随手一道风刃劈成两半——筑基圆满的灵力,在此凡界就是顶尖战力的存在,那些修武者在他眼里,跟凡人没什么区别,都是送上门的养料。
“凡登仙途……”赵刚嘴里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疯狂。
“我是仙……我是凡界的神……”
他的理智偶尔会冒出来,却像水面上的气泡,刚露个头就被疯狂压下去。
他知道自己在杀人,知道那些血珠是一条条人命,可他控制不住——体内的灵力像饿疯了的野兽,需要更多的气血去喂养,心里的虫子也在啃噬他的理智,让他只想杀人,只想吸收更多的气血。
更重要的是,落雪镇的方向,有一股强烈的吸引力,像磁石一样,拉扯着他的灵魂。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必须去,必须到落雪镇去——那里有他想要的东西,有能让他变得更强的东西!
赵刚嘶吼着,加快了速度,暗红色的风刃在他身后留下一道道残影。
“等着我!我来了……”
赵烈骑着马,跟在赵刚身后,距离越来越远。
他的马已经跑垮了三匹,身上溅满了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路上遇到想逃跑的士兵,他一刀一个砍倒,没留活口。
他看着前方半空中的赵刚,看着血珠像河一样追着赵刚,看着沿途的村庄、小镇变成废墟,眼睛里满是狂热和激动,泪水顺着脸颊淌,混着脸上的血,在下巴处凝成血珠,滴落在马背上。
“母亲!”赵烈对着天空嘶吼,声音沙哑却有力。
“您看到了吗?大哥做到了!大哥成了修仙者!我们赵家成了!”
第78章 各路齐聚
赵烈全想起来了!想起小时候,母亲抱着他和赵刚,坐在赵家祠堂里,指着暗格里的图纸,轻声说:“赵家的祖先说,凡登仙途,必以血祭。你们兄弟俩,以后一定要让赵家出个修仙者,让赵家一飞冲天!”
那时候他不懂,只觉得母亲的眼神很亮,像天上的星星。
后来赵刚登基,找武仙师,直到大哥成了修仙者!他赵烈才明白,大哥一直在为“凡登仙途”做准备!
“母亲,我们做到了!”赵烈下马对着天空磕了三个头,沾了满额头的血。
“大哥是强大的修仙者!比武仙师还强!我们赵家再也不是凡人了!我们真的凡登仙途了!”
他抬起头,看着空中几乎看不见的赵刚,眼神里满是崇拜——那是他的大哥,是赵家的骄傲!
他知道大哥在杀人,知道那些血珠是人命,可他不在乎——为了赵家的仙途,死几个人算什么?凡人,本来就是修仙者的养料。
——
青州,临阳城。
距离落雪镇不远。
一处铁匠铺的炉火还烧着,暗红的光映在墙上,把王铁山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光着膀子,古铜色皮肤淌着汗,手里铁锤抡得又沉又稳,每砸一下烧红的铁块,都溅起串火星,“叮”的脆响在夜里传得远。
“爹,歇会儿吧,都后半夜了。”儿子王小虎端着碗水过来,打了个哈欠。
王铁山没停,铁锤又落下,铁块上的刀纹更清晰了:“急什么?张猎户明天要上山,这刀得给他。”声音粗得像磨过的铁。
里屋门帘挑开,老婆李氏端着盘馒头出来,嗔怪道:“你啊,跟铁较什么劲,也不看看时辰。”
突然,风裹着血腥味撞进来,王小虎呛得咳嗽:“爹,啥味儿啊?”
王铁山的铁锤顿了顿,还没说话,东边的天突然亮了——不是晨光,是暗红的光,像条血龙从远处掠来,快得吓人。
紧接着,地面颤了一下,铺子里的铁砧都晃了晃,一股狂暴的灵力顺着门缝涌进来,吹得炉火“噼啪”炸响。
“小心!”
王铁山猛地把王小虎和李氏往身后一拉,左手抄起案上刚打好的刀坯,右手抓过旁边的铁钳,浑身气血骤然爆发——古铜色皮肤下,青筋像虬龙一样鼓起,原本普通的铁匠,瞬间变了模样。
“唰——”
一道暗红色风刃破窗而入,直劈向铁砧!王铁山抬手,刀坯迎上去,“铛”的一声巨响,刀坯瞬间断成两截,风刃余劲擦着他胳膊划过,在墙上劈出道半尺深的沟,碎石簌簌往下掉。
李氏和王小虎都看呆了,王小虎手里的碗“哐当”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王铁山盯着墙上的沟,静静的不说话,这风刃里的戾气太浓,还有股邪性——这不是普通修武者能发出来的,是修仙者,而且是走火入魔的邪修!
向外看去,城里已经一片狼藉。
他抬头往东边看,暗红的光已经远了,只留下道残影在天上飘。
那方向,是落雪镇。
“爹……你……”王小虎声音发颤,指着王铁山的胳膊——那里被风刃余劲划开道口子,血正往下淌,可王铁山像没感觉一样。
王铁山没有说话,一动不动的看着李氏和儿子。
“他爹?他爹?你咋啦?”李氏伸手在王铁山的眼前晃来晃去。
“爹?爹?爹!你怎么啦?”王小虎也不停的拽着他的胳膊。
王铁山叹了口气,依旧没有说话,伸手把老婆孩子抱在怀中,抱的很紧。
“他爹?王铁山!到底怎么啦?发生什么事啦?”李氏挣脱怀抱面带嗔怒。
“对不起。”说完王铁山转身走到床边,从床底拖出个黑匣子,打开——里面是把大锤,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带着股刚猛的气息。
“居然是个魔修。”王铁山的声音很沉,带着股怒意。
“他这是在屠戮生灵,吸人气血修炼,我要去阻止他。”
李氏急忙抓住他的胳膊,哭腔都出来了:“啊?他……他爹?你要干啥?”
王铁山拍了拍她的手,亲吻了下女人的额头后,看着小虎说道:“小虎,好好照顾你娘,等爹回来!”
说完,他纵身一跃,从屋顶破洞跃了出去,瓦片“哗啦”掉了几片。
王小虎和李氏追到门口,只看到爹的身影越来越小,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随即李氏哀嚎一声,瘫软在地。
“娘……”
其余几处也有几个修武者,感知到了这一幕,纷纷向着落雪镇赶去。
同一时间,距离京城不远的扬州,西湖边。
一艘画舫上,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画着西湖的景色,很雅致。
她看起来二十多岁的样子,皮肤白皙,眉眼温柔,可身上却带着一股淡淡的灵力波动——是筑基后期的修仙者。
突然,女子手里的团扇停了下来,她抬头看向东边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露出一丝疑惑。
“夺灵?”女子轻声说,声音像泉水一样清澈,“这凡界怎么会有夺灵的气息?而且还是筑基圆满的修为……不对劲。”
她身边的丫鬟连忙问道:“小姐,怎么了?”
女子没回答丫鬟,而是从怀里摸出一个玉佩,玉佩是白色的,上面刻着一道符文。
她捏碎玉佩,一道白光闪过,很快,两个穿着青衣的男子出现在画舫上,都是筑基初期的修仙者。
“师姐,找我们来有何事?”其中一个男子问道。
“东边有夺灵的气息,筑基圆满,在屠戮生灵。”女子的声音沉了下来,“我们去看看,小心点,筑基圆满的修为,我们不是对手,先远远跟着,看看情况。”
“夺灵?”另一个男子愣了愣。
“难道是其他宗门的人?这凡界灵气稀薄,各宗门不是都约定好了,用‘养灵夺丹’的法子结丹吗?怎么会有人用夺灵这种邪术?”
女子摇了摇头:“不清楚,去看看就知道了。记住,不要暴露身份,先观察情况。”
两个男子点了点头,三人纵身一跃,从画舫上飞了出去,朝着落雪镇的方向飞去,速度极快,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第79章 秘辛
同一时间,此界其他隐世不出的修仙者也都察觉到了赵刚的气息。
这些修仙者都是各宗门近百年来派来凡界的驻守修士。
他们看着东边那片暗红的血雾,眼神里满是警惕,心里都在犯疑:这到底是谁的弟子?竟敢破坏千年前定下的规矩?
话里的规矩,藏着一段被现在修仙界默认的秘辛——千年以前,修仙界灵气突然枯竭,稀薄的灵气连维持日常修炼都难,更别说支撑修士冲击大道。
为了延续宗门香火,几大宗门的渡劫期前辈联手,以自身一半修为为引,撕裂空间壁垒,硬生生开辟出这片凡界。
最初的凡界,是片没有生机的死寂之地,只有裸露的岩石和荒芜的土地。
他们又以秘术播撒“灵种”——那些带着微弱修仙资质的凡人魂魄,从修仙界筛选而来,投放到这片土地上。
他们还隔段时间就派出宗门核心弟子驻守凡界,一边引导凡人繁衍生息,用凡界的天地规则滋养他们体内的灵根;一边暗中布下结界,确保凡界的气血和灵气只进不出,将这里打造成一个巨大的“养灵场”。
各宗门约定,用“养灵夺丹”的法子让弟子结丹:驻守修士暗中观察凡人,找到有灵根的“优质灵种”,引导其修炼,等灵根彻底成熟,再出手夺取,以此稳妥冲击金丹。
这是维持宗门力量的根本,也是凡界存在的唯一意义。
千年来,无数有灵根者已经被之前来的同门夺取殆尽,导致近百年来,有灵根者是少之又少……
他们已经困在筑基期许久许久……
可现在规矩被破了,他们自然不愿意。
——
此时的落雪镇上空,云层深处。
玄尘封正悬在半空中,手里拿着一面镜子,镜子里映着沈夜和小夜的身影——沈夜趴在马背上,睡得很沉,小夜正朝着西边的方向奔跑。
玄尘封看着镜子里的画面,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声音里带着冰冷的嘲讽:“凡人就是凡人,真是可笑。”
他抬手,指尖划过镜身,镜子里的画面瞬间消失,变成了一片空白。
对于这种情感,他不认同,也不屑于。
“大道忘情,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玄尘封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漠。
说到这里,他想起武仙师的灵魂,想起赵刚体内的灵力,眼神里露出一丝抑制不住的期盼!
武仙师的灵魂已经被他收进养魂瓶里,纯度极高,是筑基后期的灵魂;赵刚的灵根和灵力也快成熟了。
等赵刚把自己在落雪镇为他准备的气血吸得差不多,他再出手夺取赵刚的灵根和灵力,加上养魂瓶里的灵魂,他冲击金丹的几率就能达到九成!
他终于不要在这里了!
突破不了金丹,宗门不让回去!
“此地这些宗门的蠢货,还守着千年前的规矩。”玄尘封嗤笑一声。
“‘养灵夺丹’?太慢了!最稳妥的法子,是把整个凡界当成养灵场,让所有生灵都成为我的养料!”
说到这里他神情严肃,突然张口,吐出一口血——那血不是红色的,而是带着一丝金色,粘稠得像蜂蜜,正是半步金丹修士的精血!
精血落在镜子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镜子瞬间被染成了淡金色。
玄尘封双手结印,嘴里念起了咒语,声音低沉: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证吾神通。”
“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今以我精血为引,布下‘锁灵血晶阵,凡阵内死者,气血凝为血晶,灵力聚为灵核,尽归吾身!”
咒语落下的瞬间,镜子突然“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紧接着,无数道白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像瀑布一样,朝着落雪镇的方向坠落,融入落雪镇的土地里,消失不见。
玄尘封看着镜子彻底破碎,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锁灵血晶阵已成,接下来,就等着收网了。”
他转身,消失在云层深处,只留下一股冰冷的气息,在落雪镇上空盘旋。
落雪镇,医馆门口。
郑凡正站在门口,望着东边的方向,突然,他感觉到脚下的土地传来一股诡异的力量。
“修仙者的阵法!”
郑凡脸色一沉,握紧了手里的龙渊刀,刀身发出轻微的嗡鸣,在抵抗阵法所带来的不适。
“阁下是谁!”郑凡对着天空喊道,声音里带着罡境修武者的气势,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颤抖。
天空中没有人回应。
郑凡皱着眉头,心里咯噔一下——这阵法的力量很诡异,他不知道这是什么阵法,但未知才让人担忧。
想不通,索性不想。
这点和沈夜很像。
郑凡转身回了医馆,从墙角拖出块青黑色的磨石——那磨石边缘都被磨得发亮。
他握着龙渊刀往外走,门槛磕了下刀鞘,发出“咚”的闷响。
天快亮了。
风更冷了。
刮在郑凡的深蓝色长衫上,把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坐在医馆门口的石阶上,背靠着斑驳的木门,把磨石放在腿上。
“嗤——”
刀身贴在磨石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空荡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郑凡的动作很慢,每一次打磨都带着股沉甸甸的力道,磨石上的石粉顺着指缝往下掉,落在石阶上,积成薄薄一层。
他抬眼望了望东边的方向,那里的天际已染上一抹诡异的暗红,像凝固的血。
血腥味越来越浓了,顺着风飘过来,钻进鼻腔,带着股让人作呕的甜腻——那是无数生灵的血凝结的气息。
“快了。”郑凡喃喃自语,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他低下头,继续打磨刀身,“嗤——嗤——”的摩擦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磨石上的刀身越来越亮,映出郑凡鬓角的白发,也映出他眼底的平静。
——
西边某处山林里,小夜正驮着沈夜,在林间狂奔。
黑色的马毛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每跑一步,马掌都在地上蹬出个坑,溅起尘土。
它背上的沈夜,脸色红得像烧红的铁,他的体温越来越高,把马毛都烫得发焦,小夜背上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肉香。
第80章 命门穴、合谷穴
可小夜没有停,依旧朝着西边的方向狂奔,马头时不时蹭一下沈夜的胳膊,发出焦急的嘶鸣。
沈夜的眉头皱得死紧,像是在做噩梦,嘴里含糊地念着什么,没人听得清,只有手不自觉的握在刀柄上。
他体内的气,早乱成了一锅粥。
郑凡的气血本是温的,像溪水流进经脉,可郑凡不知道的是,沈夜现在的刀气太烈。
加上中庭穴刚开,气本就没有稳固,再添上心里的急,那刀气瞬间就炸了,像脱缰的野马,在经脉里横冲直撞。
“呃!——”
沈夜闷哼一声,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马背上,瞬间就蒸发了。
沈夜能感觉到,郑凡的气血正在被刀气撕咬,一点点碎成细流,跟着刀气一起乱撞,把经脉刮得生疼。
小夜着急之下,猛地停住,前腿一跪,沈夜从马背上滚下来,摔在地上,发出“噗”的闷响。
它看着沈夜身上的红越来越深,体温越来越高,连周围的空气都像是被烫得扭曲了。
小夜慌了,用马头轻轻顶着沈夜,发出呜咽的声,黑色的马眼里满是急,却没半点办法。
就在这时,沈夜的后腰突然亮了一下,不是光,是气——命门穴的位置,一股烈气猛地冲了出来!
那是刀气和郑凡气血撞开的。
两股乱流像疯了一样,撞向命门穴,“嗡”的一声,一股温气从命门穴涌出来,顺着经脉流遍全身,像冰水浇在烈火上,瞬间就缓解了那些乱撞的刀气。
沈夜身上的红,慢慢淡了,体温也降了些,呼吸渐渐平稳。
可沈夜依旧没醒。
郑凡的气血太纯,是罡境修武者三十年的底子,不是那么好吸收的。
那些气血在他体内慢慢转,滋养着被刀气刮伤的经脉,却也像一层雾,把他的意识困在黑暗里,沈夜想醒却怎么都醒不过来。
沈夜躺在地上,眼皮重得像坠了块铁。
他有意识。
能闻见自己身上的味——焦糊味,混着汗味,还有点马毛被烫焦的腥气。
那是刚才体温烧得太狠,把小夜的马毛都烙出了印子。
风里还飘着别的味。
腥。
浓得化不开的腥,顺着风卷过来,绕着他的鼻子转。
是血的味道。
“师父……”
沈夜想喊,喉咙却像被塞了团棉花,气都透不过来,更别说出声。
体内情况依旧不稳,像火,可命门穴的那股气又像水,一点点浇着这团火。
疼,却也暖。
暖得他眼眶发涩。
眼泪一直流。
小夜在旁边一直围着沈夜转。
黑色的马,毛被汗水浸得贴在身上,一绺一绺的。
它用头蹭沈夜的手,马毛软乎乎的,却抖得厉害,连带着沈夜的手都跟着颤。
沈夜的手指终于动了动。
碰到了刀柄。
是他的刀。
他紧紧攥住。
不能睡。
师父还在落雪镇。
他得回去……
就在这时体内的气突然又快了。
像被什么东西催着,顺着经脉跑,裹着郑凡的气血,再次一头撞向双手手背虎口处——合谷穴!
“嘶——”
伴随着虎口一阵剧烈的疼痛。
沈夜猛地睁眼。
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
周围的树是枯的,枝桠歪歪扭扭的,像鬼爪子。
风里的血腥味更浓了,浓得让人作呕。
他撑着刀站起来。
腿还软,晃了晃才稳住。
小夜凑过来,用头抵他的胳膊,发出低低的嘶鸣,马眼里满是欢喜。
沈夜来不及查看身体的具体情况。
他抬手摸了摸马脖子,说道:“我要回去,你呢?”
小夜听闻马头一甩,让沈夜上马!
不是往西。
是往东。
往落雪镇的方向。
飞奔!
沈夜笑了,飞身上马!
把手中的刀握的很紧。
他知道,前面可能是死路。
可他还是得去。
为了郑凡。
为了落雪镇。
为了那句“我也在”。
——
落雪镇的天,亮了。
却不是往常的亮。
是灰的,像蒙了层血雾,连太阳都躲在云后面,只敢透出点惨淡的光。
街上没人。
只有风在街上游荡。
郑凡依旧坐在医馆门口的石阶上。
深蓝色的长衫,领口缝着的细棉线被风吹得飘。
他手里握着龙渊刀,刀身亮得刺眼,映着他鬓角的白发,也映着东边天际的暗红。
他抬头望东边。
暗红的光越来越近,像条血蛇,顺着路往这边爬。
风里的血腥味也越来越浓,浓得让他皱紧了眉。
“来了。”郑凡喃喃道。
周三虎的州府离落雪镇最近。
他早就候在门口了。
他穿着新做的锦袍,手里攥着个玉扳指,脸上堆着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东边方向。
昨天他就听说了,当今陛下成了仙,能飞,能劈风,杀起人来像割草。
现在陛下朝着这边来,这不就是他的机会?一定是自己上书,得到了陛下的重视!
这次他一定要好好表现。
“陛下!陛下!”
老远看到那道暗红的影子,周三虎就喊了起来,一路小跑着迎上去,腰弯得像只虾。
“小的周三虎,我等您多时了!您要是缺人跑腿,小的……”
话没说完。
赵刚连看都没看他。
他悬在半空中,黑色的长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头发狂舞着,眼睛赤红,里面只有疯狂。
指尖轻轻一弹。
一道暗红的风刃飞出去,像条毒蛇,直劈周府。
“唰——”
没有声音。
州府的大门、院墙、房屋,瞬间就碎了。
像被无形的手揉过的纸,变成了一堆木屑和泥土,连带着周三虎,一起消失在风里。
血珠从废墟里飘出来,像红色的萤火虫,追着赵刚的身影,钻进他的皮肤里。
赵刚的速度很快。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就从州府到了落雪镇口。
太阳把赵刚的影子印在地上,长长的,歪歪扭扭的。
赵刚悬在镇口,他心里的那股吸引力,突然变得极强。
像有只手,攥着他的灵魂,往镇子里拉。
就在他踏入落雪镇的那一刻。
“嗡——”
脑子里像有根弦断了。
赤红的眼睛,突然清明了一瞬。
他愣住了。
我怎么在这里?
他看着周围的房子,看着风里的血腥味,脑子里的记忆突然涌了上来。
“不……不是我……”
赵刚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惊恐,“我怎么会做这种事?我不是……不是杀人的怪物……”
第81章 郑凡vs赵刚
赵刚想往外飞。
身体却不听使唤。
体内的“心魔引”突然发作了。
在他的心脏里啃咬,疼得他嘶吼起来。
赤红的颜色重新爬满他的眼睛,疯狂再次占据了他的理智。
“杀!杀!杀!”
他嘶吼着,声音里裹着血腥气。
“更多的血!更多的气血!我要变强!我要成仙!”
郑凡从石阶上站起来。
他握着龙渊刀,刀身发出轻微的嗡鸣,像是在呼应他的气。
他看着镇口的赵刚,皱紧了眉。
刚才那一瞬间的清明,他看到了。
赵刚不是自愿的。
他是被人下了药,被人引导着来这里的。
可是,死了的人,活不过来。
流了的血,收不回去。
现在赵刚就是他的敌人。
郑凡叹了口气。
他知道,今天这一战,躲不过了。
“赵刚!”
郑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罡境修武者的气势,震得周围的雪都抖了抖。
“醒来!你杀的人够多了。”
赵刚转过头,赤红的眼睛盯着郑凡,像头失控的野兽。
“吼!”他嘶吼着。
“杀!杀!杀!”
随即他指尖一弹,三道暗红的风刃飞出去,呈扇形,直劈郑凡。
风刃很快。
快得像闪电,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逼郑凡的面门。
风刃破空的瞬间,郑凡的脚在青石板上碾出半寸深的印子。
深蓝色长衫下摆被气浪掀得笔直,他握刀的手却稳如磐石——龙渊刀在晨光里颤了颤,刀身纹路突然亮起,像有活龙在刃上盘绕。
“龙抬头!”
一声低喝,郑凡手腕翻折,刀光陡然向上挑出。
不是劈,不是砍,是“抬”——像潜龙从深渊里骤然昂起头颅,银白色刀气裹着罡劲,竟将三道暗红风刃硬生生顶在空中。“铛铛铛”三声脆响,风刃寸寸碎裂,碎沫溅在石阶上,灼出密密麻麻的小黑点。
赵刚悬在半空,赤红的眼眯了眯。
他觉得前方这挡路之人好讨厌!
指尖再次连弹,这次不是三道,是三十道!风刃织成一张暗红色的网,从四面八方罩向郑凡,连地面都被气劲压得往下陷了半寸。
“龙摆尾!”
郑凡不退反进,左脚尖点地,身体像陀螺般旋动。
龙渊刀贴着地面横扫,刀气化作弧形白芒,贴着青石板掠过——不是硬接风刃,而是削向风刃的根基!
凡界修武讲究“以力破巧”,可郑凡这一刀却偏要“以巧破力”,白芒所过之处,风刃的轨迹竟被生生带偏,十几道风刃撞在旁边的地上,轰出一人深的坑。
“吼!”
赵刚被激怒了。
他猛地吸气,体内未消化的血珠疯狂躁动,暗红色灵力顺着喉咙涌出来,化作一道丈高的风刃,直劈郑凡头顶!
这一次比之前所有风刃加起来都强,空气都被劈得发出哭嚎,连远处观望的人都能感觉到皮肤刺痛。
郑凡的鬓角渗出冷汗。
罡境修武三百年,他从没见过这么蛮横的灵力——筑基圆满的修为,哪怕是头猪握着,也能砸死寻常修武者。
他咬着牙,龙渊刀竖在胸前,刀身再次亮起,这次的光更盛,竟映得周围的灰云都泛出银白。
“龙探爪!”
刀光骤然分化,不再是一道,而是五道!像龙爪的五根利爪,分别抓向风刃的五个点。
这是郑凡年轻时最得意的一招,讲究“点破面”,可现在他的手却在抖——气血早已不如巅峰,刚才三招下来,胸口的旧伤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噗”的一声,风刃被撕开一道口子,可余劲还是扫中了郑凡的肩膀,深蓝色长衫瞬间被染成暗红,血珠顺着袖口滴在磨石上,发出“滋”的轻响。
“吼!”
赵刚的眼睛更红了。
他猛地俯冲下来,双手成爪,暗红色灵力裹着血珠,身后跟着风刃,直抓郑凡的天灵盖。
他不会身法,只会凭着筑基圆满的修为硬冲,像头失控的蛮牛,连空气都被他撞得发颤。
郑凡向前微冲几步后,身体猛地往后一仰,身体几乎贴在地面上。
风刃擦着他的胸口掠过,将他的长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纵横交错的旧伤疤。
他借着后仰的力道,脚在地上一蹬,身体像箭一样射出去,龙渊刀在他手里翻转,刀背重重砸在赵刚的膝盖上——“龙翻江”。
这一招是卸力,银白色刀气裹着罡劲,顺着赵刚的膝盖往上爬,想震乱他体内的灵力。
可赵刚体内的血珠太多了,灵力乱得像一锅粥,根本震不动。
“咚!”
赵刚的膝盖只是弯了一下,随即又直了起来。
他反手一爪,抓向郑凡的后背,暗红色灵力像毒刺一样,扎向郑凡的后心。
郑凡的身体在空中拧了个弯。
他能感觉到背后的灵力越来越近,烫得他皮肤发疼。
他咬着牙,将最后一丝罡劲灌进刀里——“龙归海”。
刀身突然沉了下去,银白色刀气不再外放,而是凝聚在刀尖,像一条蛰伏的龙,猛地刺向赵刚的丹田。
这是五招里最险的一招,赌的就是赵刚不会控制灵力,丹田是他的破绽。
“嗤!”
刀尖刺中赵刚的丹田,暗红色灵力瞬间炸开。
赵刚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喷出来,溅在郑凡的脸上。
可他的爪子依旧没停,重重拍在郑凡的后背。
“噗!”
郑凡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撞在对面的房子上,吐出一口血。
他拄着龙渊刀,慢慢站起来,深蓝色长衫已经被血浸透,鬓角的白发沾着血珠,贴在脸上。
他看着赵刚,眼里满是疲惫——五招已尽,他的罡气快耗光了,可赵刚体内的血珠还在不断涌出,风刃一道比一道急。
“杀……杀……杀!”
赵刚嘶吼着,指尖再次凝聚风刃。
这次的风刃更粗,暗红色的光里裹着未消化的血珠,像一条条小蛇,在他指尖扭动。
赵刚往前迈了一步,整个落雪镇的地面都颤了颤!
郑凡又吐出一口鲜血后,握着刀缓缓举起来,平静的看着赵刚。
男人死也要站着死。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气血在快速流失,每一次呼吸都越来越困难。
他抬头看向东边的天际,那里的灰云更浓了,像一块浸了血的布。
他突然想起阿荷,想起沈夜。
想着想着郑凡闭上了双眼,嘴角挂笑。
最后朝着赵刚挥了一刀。
结果不重要了。
他。
尽力了。
第82章 龙啸
这一刀根本对赵刚造不成任何伤害。
强弩之末罢了。
赵刚指尖再次凝聚风刃。
就在这时,镇口传来一声暴喝:“住手!”
一道黑影从屋顶跃下,手里握着柄刻满纹路的大锤,像座小山般砸向赵刚。
锤风带着刚猛的气劲,逼得赵刚不得不收了风刃,侧身躲闪。
黑影落地,青石板被砸出两个坑——是王铁山。
他的胳膊上还缠着布条,渗着血,可握锤的手却稳得很,古铜色的脸上满是怒容。
“你……杀……杀!”
赵刚的喉咙里发出含糊的低吼,赤红的眼睛盯着王铁山,像在看一件碍眼的东西。
他不懂这人为什么也要冲出来,在他眼里,所有挡路的人,都该被杀。
王铁山没理他,转身跑到郑凡身边,伸手想扶他,却被郑凡躲开了。
“大爷,您没事吧?”王铁山的声音里带着急。
“我从临阳城来……”
没等他说完,郑凡嘴角扯出一抹惨笑:你走吧,这不是你该管的事。你打不过他。”
“我不走!”王铁山把大锤往地上一顿。
“我爹说过,修武的人,不能看着长辈被欺负!您的五招刀法,我爹跟我说过,是镇狱龙郑玄的招!您就是郑玄,对不对?”
郑凡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临死之际,还有人记得“镇狱龙”这个名字。
他叹了口气,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看着王铁山:“你爹是谁?”
“我爹是王老实!”王铁山挺了挺胸,“我爹说,您的五招刀法他记忆犹新!”
郑凡的眼里闪过一丝恍惚。
他想起了之前和自己经常比试的铁匠。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儿子也成成为了修武者,还是罡境修武者。
“杀……都杀……”
眼睛通红的赵刚耐心耗尽了。
他指尖连弹,数十几风刃同时射向郑凡和王铁山,暗红色的风刃在晨光里划出一道道残影。
王铁山猛地举起大锤,挡在郑凡身前。
“铛铛铛”的脆响不绝于耳,风刃撞在锤身上,溅起火星,王铁山的胳膊被震得发麻,虎口都裂开了,可他依旧没退,大锤舞得像一道铁墙,将所有风刃都挡了下来。
“咳咳……”郑凡看着王铁山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还能在顶一顶。
他体内的罡气虽然快耗光了,可刚才和赵刚交手时的感悟,却像种子一样在他心里发了芽。
他的手再次握住刀柄,刀身轻轻颤动,刀身上的纹路再次慢慢亮起。
他的呼吸渐渐慢了下来。
变得深沉而平稳,每一次吸气,都能感觉到周围的天地灵气在往他体内涌——虽然很淡很淡,却足够了。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脑海里浮现出阿荷的笑脸,浮现出落雪镇的炊烟,浮现出沈夜喝粥时的样子。
“龙……”
郑凡轻声呢喃,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的手开始动,不是之前的五招,而是一种全新的轨迹——刀身在他手里翻转,银白色罡气不再是外放,而是缠在刀身上,像一条银色的龙,在刀身周围盘旋。
与此同时,镇外。
几个身影正远远观看。
镇内不对劲,他们没有冒然踏入。
一个穿着青色劲装的中年男子,手里握着柄短刀,眉头皱得很紧:“这修仙者不对劲,筑基圆满的修仙者,怎么只会用风刃?连最基本的法术都不会?”
旁边一个拿着长剑的老者,头发花白,眼神却很亮:“肯定有人在背后搞鬼。你看他体内的血珠,明显没消化,却还在疯狂用灵力,这不是找死吗?倒像是被人下了药,逼着他这么做。”
“还有那个郑凡,”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手里握着柄斧头,摸了摸下巴。
“他的刀法很厉害,能使出这刀法的,除了当年的镇狱龙郑玄,还能有谁?”
接着汉子耸了耸肩,继续说道:“不过这郑玄,看样子是撑不了多久了。那王铁山虽然刚猛,可实力差太远,也撑不了多久。”
“你们说,赵刚背后的人,到底想干什么?”青色劲装的男子问道,眼里满是疑惑。
“把赵刚变成这样,到底有什么目的?”
老者摇了摇头:“不清楚。但肯定没好事。”
汉子点了点头:“俺也觉得不对劲。刚才俺想靠近点,却觉得不舒服,这镇内肯定有修仙者布的阵法。”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青色劲装的男子说道。
“看着他们死?看这赵刚继续滥杀?”
“还能怎么办?”老者叹了口气。
“我们这点功力,上去就是送死。只能再等等,看看情况,看有没有其他修仙者来,这已经不是我们修武能插手的了。”
云层深处,玄尘封正看着落雪镇的场景。
他看着郑凡和王铁山,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他看着下方的赵刚,眼里满是贪婪。
赵刚体内的血珠虽然没消化,可灵力却越来越强,只要再等一会儿,等赵刚把那些血珠里的力量都榨出来,他就能动手了。
“郑玄?镇狱龙?”玄尘封嗤笑一声。
“不过是个凡界的修武者,再厉害,也逃不过成为我养料的命,我的好师弟,他确实不是你的对手,比较遗憾的就是没有修仙者跟着进来,不过,哼!等我成功,你们都跑不了!”
他抬手,指尖又凝聚起一道淡金色的灵力,远远的朝着赵刚一指。
镜子里的落雪镇,空气中突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淡金色气息,像一缕烟,飘落在赵刚的身上。
赵刚的身体猛地一颤,眼里的红光更浓了,嘶吼声也更大了,体内的血珠疯狂地涌动起来,风刃一道比一道急,几乎是不间断地射向郑凡和王铁山。
“杀……杀……”
赵刚的喉咙里发出更疯狂的低吼,他的身体开始膨胀,暗红色的灵力像蒸汽一样从他身上冒出来。
王铁山的脸色变了。
他能感觉到,赵刚的力量越来越强,大锤舞得越来越吃力,胳膊上的伤口再次裂开,血顺着锤柄往下流,滴在地上,很快就被蒸发了。
“郑大爷,我快撑不住了!你快跑吧!”王铁山的声音里带着急。
郑凡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依旧闭着,手握着龙渊刀,刀身上的银白色罡气越来越浓,像一条真正的银龙,在他身边盘旋。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旧伤在疼,气血在快速流失,可他的意志却越来越坚定。
“龙……啸……”
郑凡猛地睁开眼睛,眼里闪过一道银白色的光。
他的手高高举起龙渊刀,刀身上的银龙突然活了过来,发出震耳欲聋的啸声,银白色的罡气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将整个落雪镇都笼罩住了。
第83章 无奈
“这……这是什么?”
镇外的林子里,青色劲装的男子瞪大了眼睛,看着落雪镇里的银白色罡气,眼里满是震惊。
老者的脸色也变了:“这是……超越罡境的力量?这……”
云层深处,玄尘封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看着镇子里的银白色罡气,眼里满是难以置信:“不可能!一个修武者,怎么可能有这么强的力量?”
他没想到,这个快死的老东西,居然还有这么一手。
如果真让他使出这招,赵刚很可能会被打死,那他这么久的准备,就都白费了。
“不行,不能等了!”玄尘封咬牙说道。
“必须尽快动手!”
他抬手,准备凝聚灵力,提前夺取赵刚的灵力和血珠。
可就在这时,下方的郑凡,却突然喷出一口血,银白色的罡气瞬间弱了下去。
郑凡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气血已经彻底耗光了,旧伤发作,疼得他几乎要昏过去。
他看着赵刚,眼里满是绝望——他还是没能使出那最后一招。
没机会了……
——
风裹着血腥味,在镇外林子上空打了个转。
白发老者握着剑柄,剑穗垂在风里,纹丝不动。
他眯着眼,看向镇内那道迅速黯淡的银白,眼角的皱纹里积着霜,叹了口气说道:“唉……差一步,就差那么一步啊。”
“刚才那一下,我隔着这么远都觉得心口发闷!赵刚那怪物要是挨实了,就算不死也得废!郑玄这老东西,确实有点门道!”
没人再说话。
风又起了,裹着镇里的血腥味吹过来,这次却淡了些——刚才那道龙啸,像是把镇里的戾气都冲散了几分。
云层深处,玄尘封的手悬在半空。
指尖那道淡金色的灵力还没来得及送出,就随着他的笑声散了。
他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震得周围的云絮都乱了,像被搅散的棉絮:“哈哈哈!虚惊一场!真是天大的虚惊一场!”
他盯着下方郑凡晃了晃的身影,有些感慨的说道:“罡境修武者,还能引天地气?可惜啊,终究是凡人!”
玄尘封抬手,指尖再次凝起淡金色的灵力。
这次他没急着送出去,而是看着下方的赵刚——那具被他喂了“心魔引”的躯壳,正像头失控的蛮牛,在镇内不断嘶吼。
他体内的血珠还在沸腾,灵力像涨潮的水,越来越满。
“再等等。”玄尘封舔了舔嘴唇,声音里满是期待。
“等赵刚把最后一丝气血榨出来,那时的灵力,才最纯,最润。”
他再次想起养魂瓶里武仙师的灵魂,想到赵刚体内快要成熟的灵根,嘴角的笑更浓了:“金丹……这次,我一定能突破金丹!那些守着千年前规矩的蠢货,还在等着‘养灵夺丹’?真是可笑!凡界本就是我等的养灵场,所有生灵,都该是我等的养料!”
赵刚的嘶吼声,更甚!
他体内的血珠在皮肤下翻滚,暗红色的灵力开始从七窍里冒出来,把他的脸染得通红!
刚才那道银白罡气震得他丹田发疼,现在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杀!杀了挡路的!杀了所有活物!
“吼!”
赵刚猛地跺脚,青石板瞬间裂成蛛网,碎渣溅起来,打在旁边的墙上,发出“噼啪”的响。
他像头疯牛,朝着郑凡冲过去,双手成爪,暗红色的灵力在指尖凝成两柄短刃,泛着诡异的光。
王铁山早把大锤横在身前。
古铜色的胳膊上青筋暴起,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锤柄往下流,滴在地上,很快就被风吹干。
他看着冲过来的赵刚,咬着牙,说道:“郑大爷,你往后退!我来挡!”
“别挡。”
郑凡的声音很轻。
他拄着龙渊刀,身体晃了晃,深蓝色的长衫上,血已经发黑,鬓角的白发沾着血珠,贴在脸上。
他想抬手,却发现手指根本动不了——体内的气血像被抽干的井,连一丝罡气都聚不起来。
无奈。
铺天盖地的无奈。
像镇上空的灰云,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活了三百多年,见过无数刀光剑影,未曾无奈。
可现在,他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王铁山,退。”郑凡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急。
“你挡不住的……他的灵力已经疯了,你的锤,扛不住。”
王铁山没退。
他把大锤举得更高,锤身上的纹路亮了亮,带着刚猛的气劲:“哈哈,无妨!我爹说过,修武的人,不能看着长辈死在面前。郑大爷!今天俺就算死,也得护着你!”
话音刚落,赵刚的爪刃就到了。
“唰!”
暗红色的爪刃带着破空声,直劈大锤。
王铁山双手握锤,猛地往上一挡——“铛!”
巨响震得周围的房子都塌了一地。
王铁山只觉得一股巨力顺着锤柄传过来,虎口瞬间裂开,血溅在锤身上,发出“滋”的轻响,很快就蒸发了。
他想扛住,可那股力太猛了,像座山压下来。
“咔嚓!”
刻满纹路的大锤从中间裂开,断成两半。
王铁山被震得往后飞出去,撞在墙上,发出“咚”的闷响,他吐出一口血,顺着墙滑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半截锤柄,眼里满是不甘,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赵刚没管他。
他转身,又朝着郑凡冲过去。
眼里的疯狂更浓了,暗红色的灵力在他周身绕着。
郑凡看着越来越近的赵刚,突然笑了。
他的笑很轻,却带着股说不出的豪迈。
他死死盯着赵刚,又抬头看了眼云层深处——那里有股冰冷的气息,像毒蛇一样,正盯着他。
“天谴!”
郑凡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落雪镇,连风都停了一瞬。
他的声音里没有惧意,只有嘲讽:“你操控赵刚,屠戮生灵,吸人气血修炼,这种勾当,必遭天谴!”
他笑出声,笑声里满是洒脱:“来吧!给个痛快!老子活了三百余年,该见的都见了,该做的都做了,老子特么活够了!”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温柔:“沈夜,安好……阿荷……我来了……”
第84章 清灵破隐阵
眼瞅着赵刚的爪刃就要到了郑凡的胸口。
镇外的修武者都闭上了眼。
穿青衫的男子拳头攥得更紧,指甲嵌进肉里,血顺着指缝往下流,滴在地上,没入尘土。
白发老者叹了口气,眼角有泪,却没擦。
汉子咬着牙,想冲进去,却被老者拉住了,老者的手很有力,捏得他胳膊生疼,说道:“别去,你进去,也是送死。”
就在这时——
又是“唰!”的一声。
一道白光从东边飞来,快得像闪电,落在郑凡和赵刚之间。
是个女子。
穿着白衣,衣摆上绣着几枝寒梅,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她手里握着团扇,扇面上没画山水,只绣了一道剑痕,简单,却透着股凌厉。
她的皮肤很白,像雪,眉眼很冷,没什么表情,身上的灵力波动很淡,却很稳——筑基后期的修仙者。
她刚落地,就抬手对着赵刚挥了挥团扇。
“嗡!”
团扇上突然飞出无数道白光,像丝线一样,缠向赵刚。
那些白光很细,却很韧,赵刚想躲,可白光太快了,瞬间就把他缠成了个茧。
暗红色的灵力撞在白光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水浇在火上,却怎么也冲不出去。
“吼!”
赵刚在茧里嘶吼,身体疯狂扭动,可白光却越缠越紧,连他的灵力都被压制住了,暗红色的光渐渐淡了下去。
镇外林中的修武者猛地睁开眼。
“修仙者!”汉子喊了出来,声音里满是惊喜,他的手松开了斧柄,指节还是白的。
“是修仙者!郑玄有救了!”
穿青衫的男子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那汗是冷的,说道:“终于来了……”
白发老者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看她的灵力波动,比赵刚强,这下,有救了。”
女子没看他们。
她转过身,看向郑凡。
她的眼神很冷,没有丝毫温度,像在看一块石头,而不是一个刚从鬼门关走回来的人。
她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郑凡也没说话。
也微微颔首。
他知道,修仙者大多眼高于顶,看不上凡界的修武者。
她出手,不是因为敬佩,只是看不惯赵刚的所作所为,或者说,看不惯背后操控赵刚的人所作所为。
云层深处,玄尘封的笑停了。
他盯着下方的白衣女子,眼里的阴鸷像化不开的墨。
他认得她。
清虚观的苏清瑶,虽说只有筑基后期修为,但也不容小觑,她乃是清虚观,清虚真人近百年收的弟子,不到百岁已经筑基后期!性子冷得像冰,最是不近人情。
“桀桀桀……苏清瑶!这可是你自己进来的,怪不得我!你不好好守着你的西湖画舫,来落雪镇凑什么热闹?”玄尘封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嘲讽。
“难道你也想抢赵刚这具养料?”
——
苏清瑶接着把目光落在了被白光缠成茧的赵刚身上。
眉头微蹙。
她一眼就看出,赵刚体内的灵力乱得像一锅被搅碎的粥,暗红色的血珠在经脉里翻滚,每一颗血珠都裹着一丝黑色的气——那气很邪,黏在经脉上,像附骨之疽,不断刺激着赵刚的神智,让他只能凭着本能杀戮。
“心魔引。”
这是一种早已被修仙界禁止的邪术,用修士的心头血混合着凡人的怨念炼制而成,一旦入体,就会啃噬神智,把人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
她小时候在清虚观的典籍里见过记载,书页上画着的“心魔引”气息,和赵刚体内的黑气相差无几。
可更让她在意的是,这赵刚灵力,功法竟然隐约带着青云阁的影子。
苏清瑶抬起头,目光扫过镇口的某处天空,那里的云层比别处更浓,像一块浸了墨的布,隐隐透着股熟悉的灵力波动——是青云阁修士特有的“青云气”。
“不知青云阁哪位师兄在此?”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筑基后期修士的灵力,像一道无形的线,穿透云层,传向高空。
风停了,整个落雪镇都静了下来,只有赵刚在白光茧里的嘶吼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像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云层深处,没有回应。
只有一股冰冷的气息,像毒蛇一样,顺着风飘下来,落在苏清瑶的肩头。
那气息里带着不屑,带着嘲讽,仿佛在说:你一个清虚观的筑基修士,也配管青云阁的事?
苏清瑶的眼神更冷了。
她握着团扇的手紧了紧,扇骨上的寒气透过指尖,传到她的掌心。
“看来,师兄是不愿出来了。”
苏清瑶的声音里没了之前的平静,多了一丝冷意。
她转过身,朝着镇外的方向喊道:“来!护阵,请师兄现身!”
她的声音刚落,两道青色的身影就从镇外的林子里飞了出来,速度极快,落在苏清瑶的身后。
是她的两个师弟,青风和青羽,都是筑基初期的修为,穿着和她同款的衣服,只是衣上没有金线,也没有绣莲,显得朴素许多。
“师姐。”
青风和青羽同时躬身,声音恭敬。
他们手里各捧着一个黑色的木盒,盒盖打开,里面放着四枚巴掌大的阵旗——阵旗是用灵木所制,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里浸着淡金色的灵力,是清虚观特有的“破隐符”。
“布‘清灵破隐阵’。”苏清瑶的声音依旧很冷。
“是!”
青风和青羽齐声应道,同时抬手,将阵旗抛向空中。
四枚阵旗在空中散开,分别落在落雪镇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
阵旗落地的瞬间,符文突然亮起,淡金色的光从阵旗里涌出来,像流水一样,顺着地面蔓延,很快就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落雪镇罩了起来。
就在这时,镇口的天空突然飘起一缕青烟。
那烟是淡青色的,和青云阁的“青云气”颜色相似,却更淡,更虚,像是随时会散掉。
青烟缓缓飘向空中,落在“清灵破隐阵”的网上,发出“滋滋”的轻响——那是隐匿法术被阵法压制的声音,青烟每飘一寸,颜色就淡一分,到最后,网上显出一道模糊的人影。
人影在网后晃动,似乎在犹豫,又似乎在愤怒。
第85章 无情
“哼!”
一声冷哼传出,一道人影纵身一跃,从云层里跳了下来,落在苏清瑶面前。
玄尘封穿着白色长袍,脸上带着冷笑,眼里满是不屑,身上的半步金丹气息毫不掩饰,压得周围的空气都发沉。
苏清瑶的两个师弟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苏清瑶她认出了玄尘封——青云阁近百年来最出色的核心弟子,据说离金丹只有一步之遥,却因为迟迟无法突破,被宗门派到凡界驻守。
她之前在修仙界的宗门大会上见过他一次。
“原来是玄尘师兄。”
苏清瑶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她称他为“玄尘师兄”,是给青云阁面子,也是给自己留余地——毕竟青云阁势大,她虽为清虚观掌门弟子,却也不想轻易得罪。
玄尘封嗤笑一声,没领情。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苏清瑶后,说道:“苏清瑶,没想到你居然会来落雪镇,呵呵,来容易,走可不好走了哦。”
苏清瑶没动怒。
她握着团扇的手依旧很稳,扇面上的剑痕在天光里泛着冷光:“玄师兄,各宗门有约定,凡界为‘养灵场’,修士需以‘养灵夺丹’之法修炼,不得擅用禁术,不得屠戮生灵。你现在用‘心魔引’操控凡人,吸人气血,已经破了规矩。”
玄尘封他抬手掸了掸白袍上不存在的灰,指尖划过衣料的动作慢条斯理,眼神先扫过苏清瑶身后的青风青羽——那两人攥着阵旗,神情紧张。
他眼底掠过一丝轻蔑,随即落回郑凡身上。
郑凡拄着龙渊刀半跪在地上,深蓝色长衫沾满血污。
“哈哈!规矩?苏师妹!你在和我说规矩?”玄尘封嗤笑出声,声音里满是嘲讽。
“千年前的规矩,早该烂在土里喂狗了。你清虚观守着那破规矩,弟子们一个个困在筑基期,连金丹的门槛都摸不到,不觉得可怜?”
苏清瑶握着团扇的手没动,扇面上的剑痕一闪一闪。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看着玄尘封的眼睛说道:“规矩是各宗门共立,为的是此凡界根基不散。玄尘师兄若想突破金丹,难道不考虑后面同门弟子?凡界灵气本就稀薄,你这般屠戮生灵,吸人气血,日后宗门再派弟子来,又能从何处寻‘灵种’?”
“呵,修仙,修的是无情道。”玄尘封往前走了一步,白袍下摆扫过地上的血渍,他却像没看见一般,眼神里的疯狂越来越浓。
“后者能不能修仙,与我何干?我只要我能突破金丹,只要我能回修仙界!至于他们——”他指了指地上奄奄一息的郑凡和王铁山,又指了指远处废墟里的残垣断壁。
“不过是些不重要的凡人,生下来就是给我们当养料的,能死在我突破金丹的路上,是他们的福气!”
他突然又往前走了两步,半步金丹的气息像潮水般涌出去,压得空气都发沉。
青风青羽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着阵旗的手开始发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能成大事的,从来都不是规矩!是手段!”玄尘封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得意。
他伸手指了指被白光缠成茧的赵刚,茧里的嘶吼声断断续续,暗红色的灵力还在挣扎。
“你看赵刚——不过是个凡人,想凡登仙途!我给了他机会!让他体会到修仙的美妙!让他能飞!能杀人如割草!他该感激我!”
郑凡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他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棉花,只能用刀撑着地面,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师兄如此,就不怕天打雷劈?”青风咬着牙,声音发颤,却还是硬着头皮问道。
“天打雷劈?”玄尘封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
“哼!亏你俩还是修仙者!真是笑话!凡界的天,早就被我们这些修士撑着了!没有我们,这凡界早成了死寂之地,连棵草都长不出来!让他们死,是给他们脸,还天打雷劈?那是渡劫期修士才有的待遇,就凭你们,也配提?”
他的眼神越来越病态,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像是在回味什么:“再说了,就算真有天雷,我突破了金丹,难道还躲不过?到时候我回了修仙界,我!就是青云阁的金丹长老!谁能管我?”
“你——”青羽气得脸通红,还想再骂,却被苏清瑶抬手拦住了。
苏清瑶往前走了一步,她的白衣在血污遍地的落雪镇里,像一朵干净的寒梅。
她轻轻摇了摇团扇,淡金色的灵力从扇面散出来,像一层薄纱,挡开了玄尘封的气息。
青风青羽顿时觉得胸口一松,呼吸顺畅了些。
“玄师兄,你若现在停手,我立刻联系宗门,你随我回修仙界向各宗门请罪,坦白所用禁术,或许此事还有余地。”苏清瑶的声音依旧平静。
“你本是青云阁近百年来最出色的弟子,若因一时贪念毁了前程,不值。”
“余地?”玄尘封再次大笑。
“苏清瑶,你以为你是谁?凭你一个筑基后期,加两个筑基初期的废物,也敢拦我?你清虚观的掌门弟子身份,在我眼里,屁都不是!”
他突然抬手,指尖凝起一道淡金色的灵力,那灵力里带着半步金丹的威压,像一把锋利的刀,直刺苏清瑶的胸口。
空气都被这道灵力撕裂,发出“滋滋”的声响。
“给你个机会,滚!”玄尘封的声音冷得像冰。
“不然,连你们一起变成养料!”他盯着苏清瑶,眼神里满是贪婪——筑基后期的修仙者灵魂,比武仙师的还要纯,若能吸收,他突破金丹的几率又能多几分。
可他不敢贸然动手,清虚观的弟子向来有保命手段,他怕苏清瑶还有后招,耽误了夺取赵刚灵力的最佳时机。
而苏清瑶早有准备。
她见玄尘封抬手,团扇立刻横在胸前,扇面上的剑痕突然亮起,一道白光从剑痕里涌出来,迎着淡金色的灵力撞上去——“铛!”
第86章 女人
两股力量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气浪像狂风般炸开,把一旁的郑凡和王铁山吹出去好远。
郑凡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出来,染红了身下的青石板;王铁山本就重伤,被气浪一冲,直接昏死过去,手里的半截锤柄也掉在了地上。
苏清瑶被这股力量震得往后退了三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滴在白衣上,像一朵绽开的红梅。
她稳住身形,握着团扇的手依旧很稳,只是脸色苍白了些。
玄尘封却纹丝不动,他看着苏清瑶,冷笑更浓:“就这点本事?清虚观的掌门弟子,也不过如此。我还以为你有多厉害,原来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
青风青羽见状,立刻催动阵旗。
他们双手结印,嘴里念起咒语,清灵破隐阵的光突然变得更亮,淡金色的网从四面八方收过来,像一张巨大的捕网,朝着玄尘封罩去。
阵网上的符文闪烁,带着破隐和困敌的力量,连空气都被网住,变得粘稠起来。
玄尘封却毫不在意。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阵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抬手对着阵网一挥,淡金色的灵力像一把锋利的刀,在网上划开一道口子——“嗤!”阵网上的符文瞬间黯淡下去,口子越来越大,几乎要把整个网撕裂。
“只要我不想,这破阵,也想困我?”玄尘封的声音里满是不屑。
“你们清虚观的阵法,在我眼里,跟纸糊的没两样。”
口子刚划开,苏清瑶就动了。
她纵身一跃,像一道白色的闪电,朝着玄尘封扑过去,团扇直指他的眉心,扇尖带着凌厉的白光,那白光里蕴含着筑基后期的全部灵力,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
“玄师兄,别逼我!”苏清瑶眼神微闪,语气带了点莫名的意味。
“你若再执迷不悟,休怪我不客气!”
“滚,要不就不要走了。”玄尘封眼神一冷,抬手就要挡,可他没想到,苏清瑶的目标根本不是他。
就在团扇快要碰到玄尘封眉心的瞬间,苏清瑶手腕突然一转,团扇对着被白光缠成茧的赵刚一挥——“唰!”一道白光从扇面里涌出来,瞬间把赵刚裹住,然后猛地拉回,直接收进了团扇里。
整个过程快得像眨眼,玄尘封都没反应过来。
等他回过神,赵刚已经不见了,原地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白光残影。
“你!”玄尘封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
“好!好!好!你个贱女人!你跑不了!”
他没想到苏清瑶竟然敢抢他的“养料”,此刻他体内的半步金丹灵力疯狂涌动,白袍无风自动,头发都竖了起来。
他正要追上去,青风青羽却突然朝着他奔来。
两人手里的阵旗已经扔在地上,他们用尽全身灵力,朝着玄尘封扑过去。
“滚开!”玄尘封眼神一狠,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苏清瑶,满脑子都是被抢走的赵刚,根本没心思跟这两个筑基初期的废物纠缠。
他随手一挥,一道淡金色的灵力把青风青羽震开,两人重重摔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却还是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就在这时,苏清瑶已经跑到了落雪镇口,她回头,朝着玄尘封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诡异,玄尘封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紧接着,一道娇笑传来,苏清瑶的声音,不过是从青风青羽那边传来的——“师兄,可不是只有你会用心魔引哦!爆!”
玄尘封猛地回头,只见青风青羽的身体突然膨胀起来,他们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清明,只剩下疯狂,体内的灵力像火山般爆发出来,带着筑基初期修士自爆的恐怖力量。
“不!”玄尘封瞪大眼睛,脸色瞬间变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苏清瑶竟然对自己师弟如此!
他下意识地往后暴退,半步金丹的灵力在身前凝成淡金色护罩,可这护罩在两个筑基修士自爆面前,像薄纸般脆弱。
“轰!”
巨响炸开的瞬间,落雪镇的地面猛地一沉,青风青羽的身体化作一团猩红的血雾,在镇内炸开成一朵狰狞的血花。
恐怖的气浪以自爆点为中心,呈环形朝四周狂涌。
地面被硬生生炸出一道数十米的沟壑,黑褐色的泥土翻涌出来,还冒着灼热的气浪;碎石与尘土遮天蔽日,连天空的灰云都被染成了土黄色,整个落雪镇陷入一片昏暗,只剩下气浪呼啸的轰鸣。
玄尘封被气浪狠狠掀飞,淡金色护罩“咔嚓”碎裂,他重重的摔在地上。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嘴角喷出,染红了白袍前襟,原本梳理整齐的头发散乱下来,遮住了他满是血丝的眼睛。
可比身体疼痛更让他崩溃的,是锁灵血晶阵的异动。
他猛地抬头,看向笼罩落雪镇的淡金色阵网——那是他用半步金丹精血布下的阵法,此刻却在自爆的冲击下,阵眼处的光芒骤然黯淡,一道清晰的裂口从镇口蔓延开来,像一道伤疤横亘在阵网上。
阵网内的灵力疯狂外泄,原本凝聚的血晶气息瞬间稀薄,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筹备许久的“养料场”,正在快速崩塌。
“该死!该死!”玄尘封攥紧拳头。
他怎么也没想到,苏清瑶这女人的心计,比他想象的还要狠!
自己给做局了!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身影从阵网的裂口处掠出——是苏清瑶!
她显然早有准备,自爆的气浪刚过,就借着混乱冲到裂口前。
她白衣上沾着些许血污,却丝毫不见狼狈,手中团扇轻轻一摇,一道白光从扇面涌出,像一张无形的网,将青风青羽自爆产生的灵力、血肉甚至残碎的灵魂,通通卷入扇中。
那白光闪过,连空气中残留的血腥气都淡了几分,显然是把所有能利用的“养料”都收走了。
“啊!!!苏清瑶!你给我站住!”玄尘封目眦欲裂,他体内半步金丹的灵力疯狂运转,白袍被灵力裹着,朝着裂口冲去。
他此刻状若疯癫,头发狂舞,眼睛里布满血丝,连声音都带着嘶哑的暴怒——赵刚被抢,阵法被破,连自爆的“废料”都被苏清瑶收走,他所有的计划都毁了!
自己忙碌这么久!
一无所有?
第87章 留影石
玄尘封跟着冲出落雪镇的瞬间,他悬在落雪镇上空,白袍下摆还滴着血,左臂伤口的血珠坠在半空,没等落地就被气浪搅成雾。
他的神识像一张铺开的金网,罩住下方数十里的空域与山林,网眼细得能滤过飞虫——可网里空的。
灵识扫过,却没发现苏清瑶的身影!
那女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没留下!
“找不到?”
玄尘封的声音压得极低。
下一秒,他猛地抬眼,瞳孔里的血丝像烧红的蛛网,半步金丹的灵力在掌心炸开,淡金色的光团转眼涨成磨盘大。
“怎么会找不到!怎么会!!!”
他抬手朝着下方就是一顿乱劈。
每一道灵力都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
空域里的气流被搅得狂乱,可苏清瑶的影子,依旧没出现。
怒火像烧红的烙铁,烫得玄尘封心口发疼。
赵刚被抢!阵法被破!连青风青羽自爆的“养料”都被卷走,他筹谋多年的局,全毁了!最可恨的是现在连人都追不到!
他这半步金丹,算个屁!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扫到三道微弱的气息。
左下方三里外的空域,三个修武者正贴着树梢急掠,脚步发虚,显然是被刚才的自爆吓破了胆,想趁乱溜远。
是之前在阵外观望的修武者,跟他没半分交集,连名字都不配知道。
玄尘封的动作顿了顿。
嘴角勾起一抹冷到骨子里的笑。
满肚子戾气没处撒,这三个蝼蚁,正好当靶子。
他没动,甚至没低头,只抬了抬右手食指。
淡金色的灵力在指尖凝出三缕细如发丝的光箭,没带半分气势,却快得看不见轨迹。
“噗。”
“噗。”
“噗。”
三声轻响,像戳破了三个纸团。
那三个修武者的身影猛地僵住,胸口各多了一个血洞,鲜血顺着洞眼往外涌,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像断线的风筝般往下坠,砸在地里没了动静。
玄尘封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杀三个修武者,跟踩死三只蚂蚁没区别。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怒火——苏清瑶不可能凭空消失,定是用了隐匿术。
他闭上眼睛,神识再次铺开,这一次更细,像针一样扎向四周空域。
很快,几处微弱的灵力波动钻进感知里——东向十里,有火属性灵力;西向十五里,有木属性气息在移动;北向八里,万剑门的剑气残痕若隐若现。
都是之前躲在远处观望的修仙者。
玄尘封的眼睛亮了。
这些人跟他一样,盯着赵刚体内的金丹机缘,苏清瑶抢了人,他们不可能不追。
刚才的自爆动静太大,他们定是看清了苏清瑶逃走的方向,甚至可能已经布下了追踪印记!
“想坐收渔翁之利?”玄尘封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阴鸷。
“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他能感应到,那些灵力波动正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东南方向!
显然,苏清瑶是往那边逃了。
“贱女人!”玄尘封咬着牙,体内的灵力再次运转,白袍被灵力裹着,向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等我逮到你,定要把你碎尸万段!”
他追得极快,每一次灵力催动都逼近半步金丹的极限,沿途的云絮被撞得粉碎,连气流都在身后形成旋涡。
东南方向的灵力波动越来越近,甚至能隐约感应到修士的火灵力在跳跃——他们追得很紧!
就在他又追出二十里,眼看就要追上前方那道火灵力时,一道破空声突然从斜后方传来!
“咻!咻!咻!”
七柄飞剑突然横在他前方,剑身上裹着黑色煞气,剑气森森,直接挡住了他的去路。
玄尘封猛地停住,灵力在身前凝成淡金色护罩,眼神瞬间冷得像冰,看向飞剑来处。
斜后方,缓缓飘来一道黑色身影。
穿的是黑煞门的暗纹长袍,头发用一根黑木簪束着,脸上带着痞气的笑,手里转着一枚黑色令牌,身上的灵力波动是筑基后期——这人玄尘封也认识,是黑煞门的墨无常。
“哎?玄师兄,跑这么快干嘛?”墨无常的声音顺着气流飘过来,轻佻得让人牙痒。
“自从来了凡界,我们好久不见了,趁此机会不跟师弟聊两句?”
玄尘封没接话,只盯着那七柄黑剑,指尖的灵力已经开始凝聚。
他现在没工夫跟墨无常耗,苏清瑶每跑远一步,变数就多一分。
“让开。”玄尘封的声音很沙哑,每个字都带着杀意。
墨无常却笑了,往前飘了两步,黑剑也跟着往前递了递,剑气几乎要触到玄尘封的护罩:“让开?玄师兄,你这话说得就见外了,好伤师弟的心呀。”
玄尘封的眼神更冷了:“你想拦我?”
“不敢,师弟只是想和师兄聊聊。”
“滚。”
玄尘封懒得跟他废话,右手猛地一挥,淡金色灵力化作一道气刃,直劈向那七柄黑剑!
“铛!”的一声
气刃撞在黑剑上,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黑剑被震得往后退了半寸。
“玄师兄,你看你,急什么?你现在受伤了,要冷静。”墨无常的笑里藏着刀,声音轻佻却带着狠劲。
“师兄不妨先看看这个,再走不迟。”
墨无常随即飘在飞剑后方,手里把玩着一枚莹白的留影石,石面上正闪着微光——那是刚才落雪镇的画面,青风青羽的自爆残躯、还有满地凡人性命的残骸,都清清楚楚映在上面。
玄尘封的目光落在留影石上,瞳孔骤然缩紧。
“你猜,这留影石要是传回修仙界,修仙界的各位会怎么说?”墨无常往前飘了半寸,留影石的光芒更亮。
“会说,是你玄尘封为了突破金丹,在凡界布下邪阵,屠戮生灵;会说,是你通过心魔引夺灵造下无边杀孽;会说,破坏千年前定下规矩的人是你,从头到尾一切都是你。”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我们呢?”
“我们是撞见你的恶行,赶来惩恶扬善的。到时候把苏清瑶‘清理’了,再把这留影石稍作手脚——谁还会怀疑?你说呢?玄师兄?”
第88章 沈夜归
“你敢!”玄尘封的声音发颤,不是怕,是怒到极致。
他没想到这些人早有准备,连留影石都带在身上,这是要把他钉死在“破坏规矩”的罪名上。
“有何不敢?”墨无常笑得更得意,手里的留影石在指间转得飞快。
玄尘封的胸口猛地一闷,一口鲜血涌到喉咙口,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盯着墨无常,指尖的灵力在疯狂凝聚,可理智却在拉着他,他在犹豫——他现在受了伤,墨无常还是筑基后期,真打起来,他怕胜算不大。
“玄师兄,我如果是你,现在就掉头回躲起来,而不是在这对我动手。”墨无常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里满是嘲讽。
“我再说一次。”玄尘封的声音里杀意更浓。
“让开,否则,死!”
墨无常却笑了,身体又往后飘了飘,黑剑却没收回,说道:“看来玄师兄还是不死心啊,我可告诉你,我师兄——厉千魂,也在,他去追苏清瑶了,你觉得,你能打得过他?”
玄尘封的瞳孔骤然一缩。
厉千魂?
他听说过,其在修仙界手段狠辣,修为也是半步金丹,没想到他也来到了凡界。
“你以为就你想破宗门规矩?”墨无常笑得更得意了。
“千年前的破规矩早该废了!谁先拿到机缘,谁就是金丹修士!你不过是先动手了而已,我们都在等——等个出头鸟……”
玄尘封的胸口再次一闷,这次没有憋住,一口鲜血猛的喷出。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掉进了一个局里。
这些宗门的人,早就盯上凡界的这些养料,只是没人愿意先破规矩,所以都等着出头鸟动手,然后他们再出来捡便宜!
而自己!就是那个笨蛋出头鸟!
恨!
“你们……”玄尘封的声音嘶哑,眼神里满是暴怒。
“好卑鄙!好狠的手段!”
“卑鄙不敢当,哈哈哈!”墨无常笑道。
“玄师兄,师弟在提醒你一次哦,厉师兄已经往苏清瑶那边去了,用不了半柱香就能到。他要是拿到苏清瑶手里的东西,再回头找你——你觉得,你还能跑掉?”
玄尘封的拳头攥得死紧。
他在算。
算自己的伤势,算墨无常的实力,算厉千魂赶来的时间。
结论是——留在这里,必死无疑!
墨无常看着他的脸色,笑得更欢:“现在跑,还有机会。找个地方躲起来,养养伤,或许还能有条活路。要是再等下去……”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缓缓说道:“那师兄你,可就真要栽在这凡界了。”
玄尘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暴怒被压了下去,只剩下冰冷的权衡。他知道墨无常说的是实话,厉千魂来了,他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好。”他咬着牙吐出一个字,声音里满是不甘。
“我走!但墨无常,你给我记着——今日之辱,我迟早会还。”
“随时奉陪。”墨无常摆了摆手,七柄黑剑缓缓收了回去,却依旧保持着戒备的姿态。
“玄师兄,慢走不送。哦,对了,劝你找个隐蔽点的地方——厉师兄要是没抓到苏清瑶,说不定会回头找你呢。”
玄尘封没再说话,只是狠狠瞪了墨无常一眼,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急遁而去。
他规划了这么多年,布下血晶锁灵阵,想借凡界生灵突破金丹,到头来却成了别人的棋子,成了修仙界的“恶徒”。
风更冷了,刮得他脸颊生疼。
玄尘封一边逃,一边在心里骂着墨无常,骂着厉千魂,骂着所有等着坐收渔翁之利的人。
可骂归骂,他的速度却丝毫不敢慢——他知道,只要慢一步,就可能永远留在这凡界的冷风中。
墨无常看着玄尘封远去的背影,收起了笑容,眼神里满是阴鸷。
他掏出一枚传讯符,捏碎后对着符纸说道:“厉师兄,玄尘封跑了,朝着西北方向遁去了。苏清瑶那边……你尽快。”
符纸化作飞灰,散在空中。
墨无常抬头看向东南方,那里的灵力碰撞声越来越响,显然苏清瑶已经被缠住了。
他笑了笑,也朝着那个方向飘去——这场戏,他可不能错过。
——
另一边,沈夜在赶来的路上。
风冷得像刀子,刮在沈夜脸上,却刮不散他眼里的急。
小夜的四蹄早被磨出了血,每一次落地都溅起细碎的血花,马腹的汗浸透了鬃毛,一绺一绺贴在皮肤上。
可它没停,依旧朝着东边狂奔,马头时不时蹭一下沈夜的胳膊,发出急促的嘶鸣。
沈夜面色惨白,嘴角随着马的奔波,不断的流出鲜血,血顺着下巴往下流,滴在马背上。
他体内的气还在乱,命门、合谷双穴齐开,只能刚平衡住体内的气。
一夜。
沈夜就离开一夜。
可现在,风里的血腥味,顺着鼻腔缠上来,闻得他心口发疼。
“快……再快点……”
“师父……你一定要等我……”
自从沈夜从断云镇离开,他一直像个没根的野草,是郑凡给了他一碗热粥,给了他一间能遮风挡雨的屋子,给了他家的感觉。
那种温暖,是他这辈子都没敢奢望过的。
他不能失去这份温暖。
绝对不能!
小夜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嘶鸣一声,四蹄再次加速,劈开冷风,朝着落雪镇的方向冲去。
沈夜能感觉到,风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浓得化不开,甚至能闻到一丝熟悉的、属于郑凡的气——那气很弱,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不……师父!”
沈夜的心猛地一沉,他俯下身,拍了拍小夜的脖子,声音里带着哀求:“小夜,还能再快一点吗?求你了!”
小夜听闻,嘶吼一声,速度再次加快,四蹄踏在地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像密集的鼓点,敲在沈夜的心上。
远处的天际,灰云越来越浓,压得人喘不过气。
隐约间,沈夜似乎听到了轰鸣——不是雷声,是灵力碰撞的巨响,是房屋倒塌的闷响。
“快!快!”
沈夜的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死死盯着前方,落雪镇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可那轮廓,却早已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第89章 寻师
是废墟。
只有一片被翻搅过的焦土,裂缝像张巨大的嘴,碎石和断木堆得像小山,空中的灰尘遮天蔽日。
什么都没有。
只有血腥味。
浓得让人作呕的血腥味,混着焦糊味、尘土味,像张网,把沈夜死死裹住。
风裹着焦土味,刮在沈夜脸上。
他从马背上滑下来,脚刚沾地,就陷进了半尺深的焦土。
那土是黑褐色的,混着不知何物碎片,一踩就碎。
放眼望去,只有一片被翻搅过的废墟,摊在灰蒙蒙的天底下。
甚至比断云镇荒滩都荒。
断云镇的戈壁滩,至少还有石头,还有风滚草;可这里目之所及都是灰,风一吹,就扬起漫天尘土,把天和地都染成了一个颜色。
沈夜站在原地,分不清东南西北,也分不清哪里是医馆,哪里是街面——他记忆里的落雪镇,像被一把无形的手抹掉了,只剩下眼前这片死寂的焦土。
小夜在他身后嘶鸣。
不安地刨着蹄子,四蹄陷进焦土里,溅起的灰落在马腹上,它甩着尾巴,黑色的鬃毛在空中乱舞,马眼睁得滚圆,盯着眼前的废墟,却不敢往前踏一步——它认不出这里,只能用鼻子不停嗅着,鼻孔里喷出的白气混着灰,很快就散了。
沈夜站在原地没动。
他脸上还沾着赶路时咳出来的血,已经凝成了暗红的痂,被黄沙一盖,只剩下淡淡的印子。
他的手攥着刀柄,指节泛白,他站在这片连“痕迹”都没有的废墟前,连师父可能在哪都不知道,指尖的刀柄,竟一时有些握不住。
心中的那股急意像藤蔓,缠得他心口再次发闷,体内的气更加乱了。
一阵风刮过,沈夜的头发贴在脸颊上,遮住了眼神,只露出紧抿的唇——那唇色发白,嘴角还残留着血迹。
沈夜喊不出来,他想喊师父,问题是他现在发不出声,张了好几次嘴,都出不来声音。
他只能睁着眼,一点点扫过眼前的断壁残垣。
他的五感比常人敏锐,此刻他的耳朵里,有风的呜咽声,却连一丝活人的气息都没有;鼻子里全是血腥和焦糊,也分不清哪一缕是郑凡的。
这时小夜突然动了。
它不再刨蹄子,而是朝着废墟深处跑去。
马蹄踏在焦土里,发出“噗噗”的闷响,每跑几步,就停下来,用鼻子在地上嗅着,马眼盯着脚下的土,一旦没闻到熟悉的气息,就会回头看沈夜,发出急促的嘶鸣——像是在说“这里没有”“去那边找”。
它的鬃毛上沾满了灰,马耳朵耷拉着,却依旧不肯停,在废墟里转来转去。
沈夜跟着它走。
脚步很慢,每一步都陷进焦土里,拔出来时,鞋底沾着厚厚的灰。
他的眼睛只盯着脚下,盯着小夜的蹄子……
他想让小夜歇会儿,却没说出口,只是默默跟着,手里的刀,依旧攥得很紧,刀柄上的纹路都快被捏平了。
风更大了。
黄沙漫天,把天压得更低,连高处的太阳都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红点,没感到半点温度。
沈夜的头发被风吹得乱舞,黄沙钻进他的衣领,贴在皮肤上,又痒又疼。
体内的那股急意终于憋不住了,像炸开的火药,瞬间搅乱了他体内的气血——昨日命门、合谷双穴齐开,好不容易稳住的气,此刻像被黄沙搅乱的水,在经脉里再次横冲直撞,撞得他胸口发闷,喉咙里泛起腥甜。
“呃……”
沈夜闷哼一声,弯下腰,捂着胸口。
一口鲜血从嘴角涌出来,滴在焦土里,晕开一小片暗红。
那血很烫,带着体内的火气,落在地上时,还冒着微弱的白气,可没等他看清,就被风卷来的黄沙盖住,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小夜赶紧跑回来,用马头去蹭他的后背。
马毛上的灰蹭在他的衣服上,把原本就脏的衣服染得更黑,可它不管,只是一个劲地蹭,马鼻子里流出透明的液体,滴在沈夜的后颈上,凉丝丝的——它想帮沈夜,却不知道怎么帮,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告诉他“我在”。
沈夜喘了口气。
他直起身,抹了把嘴角的血,眼神却比刚才清明了些。
那口血吐出来后,体内乱撞的气血,竟慢慢稳了下来——像被黄沙压下去的火苗,虽然还有余温,却不再灼人。
身上的不适感也没了,连之前被刀气刮伤的经脉,都透着一丝暖意。
这口血吐出来,他体内的气顺了。
简单感知了下身体状况,沈夜没说话。
只是握住手中的刀开始挖。
没有章法,没有目标,就从自己脚边开始挖。
刀砸在焦土里,发出“砰砰”的闷响,溅起的灰落在他的头上、脸上,很快就把他染成了土黄色。
他挖得很专注,仿佛这世间,只剩下“挖”这一件事——他不知道师父在哪,也不知道该往哪挖,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一点点翻找,一点点确认。
他的性格向来如此。
不知道怎么做时,就不做选择,只做“能做的事”;想好做什么,就不放弃,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练刀是这样;现在找师父,也是这样。
太阳从模糊的红点,变成了橘色的圆盘,又慢慢沉下去,把西边的天染成了暗红色,把沈夜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慢慢缩短。
小夜一直守在他旁边。
它不再到处跑,只是站在沈夜身后,黑色的马眼盯着他挖出来的土堆,时不时用马蹄把散落的杂物踢到一边,帮他清理障碍。
马背上的灰积了厚厚的一层,连马毛的纹路都看不清,可它没动——它怕自己一走,沈夜就不见了。
沈夜就这样一直挖,越挖越快,像不知疲倦一般。
夕阳彻底沉下去时,他的刀碰到了硬东西。
“铛。”
一声轻响,不像碰到焦土的闷响,也不像碰到石头的钝响,是金属碰撞的声音——沈夜的动作顿了顿,眼神亮了些。
他认得这个声音,是铁器的声音,是师父的龙渊刀!
第90章 放血
沈夜放下手里的刀,用手去刨土。
很快,一把刀的轮廓露了出来。
是龙渊刀。
沈夜把刀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刀身。
刀身本是银白色,此刻却被烧的有点发黑。而且刀身上多了好几道裂痕,像蜘蛛网一样,从刀尖蔓延到刀柄。
沈夜握着刀,还是没说话。
只是眼神比刚才更亮了些,像是在漫天黄沙里看到了一点光。
他把龙渊刀插在自己身边的焦土里,然后继续挖——这次挖得更急,刀落下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不止。
月亮始终没出来。
天空是墨黑色的,连星星都被黄沙遮住,只有风卷着灰,在废墟里乱撞,发出“呜呜”的响,像有人在哭。
沈夜的影子被远处偶尔闪过的磷火映在焦土上,歪歪扭扭的,像个幽灵。
他挖到人的时候,已经是半夜。
那人埋在很深的焦土里,若不是沈夜的刀碰到了他的胳膊,恐怕永远都不会有人发现。
沈夜把人拉出来——是个男人,穿着粗布衣服,浑身是血,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人已经昏死过去,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是王铁山。
沈夜看了他一眼,确定这人还活着,就随手把他扔在旁边的焦土上。
动作很轻,却没什么温度,像在扔一块没用的石头。
他不认识这是谁,也不想认——他现在只想找师父,别的人,别的事,都和他没关系。
王铁山被扔在地上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话。
可没等他发出声音,就因为胸口的伤口被扯到,眼前一黑,再次昏死过去。
他身上的血渗进焦土里,很快就没了痕迹,像从来没流过一样。
沈夜没管他。
他继续挖,刀砸在焦土里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小夜在旁边看着他,黑色的马眼里满是担忧,时不时用马头去蹭他的胳膊,想让他歇一会儿,可沈夜没理——他不敢停,他怕自己一停,师父就再也找不到了。
终于在天快亮的时候,他挖到了郑凡。
郑凡埋在一片被烧黑的碎木下面,是坐着的姿势,背靠着一块断石——那断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他的眼睛闭着,脸上沾着焦土和血,鬓角的白发被灰盖住,只剩下一点花白,贴在脸颊上。
他的手里,还攥着半截龙渊刀的刀鞘,那刀鞘早就被烧得只剩一点木茬,却被他攥得很紧。
沈夜停了下来。
沈夜蹲在郑凡面前,没动,也没说话。
墨黑色的夜里,只能看到他的轮廓,和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
沈夜是高兴的。
不是跳起来的高兴,也不是笑出来的高兴,是那种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的踏实。
他伸出手,想去碰郑凡的脸,指尖刚碰到郑凡的鬓角,就缩了回来。
“师父。”
他轻轻喊了一声,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郑凡没反应,依旧闭着眼睛,胸口的起伏很微弱,几乎看不见。
沈夜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反应。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腰间拔出自己的刀——那是一把没开刃的刀,他握着刀,在自己的手掌上轻轻一划。
“嗤。”
刀尽管没开刃,依旧划开了沈夜的皮肤,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流。
沈夜没皱眉头,也没哼一声,仿佛割的不是自己的手,只是一块无关紧要的木头。
他把流血的手掌凑到郑凡的嘴边,让鲜血一滴一滴地流进郑凡的嘴里——他不知道怎么取自己的气血,郑凡没教过他。
不过无所谓,血出来就行。
鲜血顺着郑凡的嘴角流进去,一部分流了进去,一部分顺着下巴流到衣襟上,把原本就暗红的长衫染得更深。
沈夜就那样举着手,一动不动,——他不知道这样能不能救师父,可他只能这么做,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时间一点点过去。
沈夜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连眼神都开始有些恍惚——他流的血太多了,体内的气虽然稳了,却架不住这样消耗。
他的手开始发抖,流出来的血也慢了下来,从之前的涌流,变成了细流,每一滴都要等很久才会落下来。
郑凡还是没醒。
沈夜的眼神沉了沉。
他把刀收起来,然后坐在地上,靠在郑凡旁边的断石上,歇了一会儿。
他的呼吸很急促,胸口的起伏很明显,可他没歇多久,就再次站起来,拿起刀,把撩开衣服,把贴身软甲卸下后,对着自己的胸口,用力一划。
“嗤。”
这次的伤口比手掌上的深,鲜血瞬间喷了出来,溅在他的衣服上,也溅在郑凡的脸上。
沈夜依旧没哼一声,只是皱了皱眉头——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血喷得太快,怕浪费。
他赶紧把胸口凑到郑凡的嘴边,轻轻扶住郑凡的脑袋,让鲜血顺着郑凡的喉咙往下流,一滴都不想漏掉。
小夜在旁边嘶鸣起来。
声音很急促,带着惊恐,它用马头去蹭沈夜的胸口,想把他推开,马眼里流出了眼泪,滴在沈夜的衣服上,混着鲜血,变成了淡红色。
它知道沈夜在做什么,它怕沈夜死。
沈夜一只手轻轻的安抚了下小夜,依旧放血。
慢慢的沈夜的头发开始变白。
不是全白,是那种灰白,像蒙了一层灰的雪,从头顶慢慢蔓延到发梢。
他的脸颊也开始凹陷,眼窝变深,嘴唇干裂,露出里面的牙齿——那是失血过多的样子,换做旁人,早就昏死过去了,可沈夜还撑着,依旧把胸口凑在郑凡的嘴边,眼神里没有丝毫动摇。
风还在吹。
黄沙依旧漫天。
沈夜胸口的血还在流,只是越来越慢,最后变成了滴流,每一滴都像重锤,砸在焦土里,也砸在小夜的心上。
就在这时,一声轻咳传了出来。
很轻,却很清晰,是郑凡的声音。
沈夜的眼睛瞬间亮了。
第91章 人生第一课
沈夜猛地抬头,看向郑凡的脸——郑凡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眼神很浑浊。
沈夜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用手去撕自己胸口的伤口,想让血再流快一点,再流多一点,他怕师父还没好,自己的血就不够了。
“咳……够了!”
郑凡的声音很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伸出手,用尽全力抓住沈夜的手腕,阻止了他的动作。
那只手很凉,死死攥着沈夜的手腕,不让他再动。
“木头!”郑凡看着沈夜,眼里满是无奈,还有一丝心疼。
“这样下去,我死,你也死。”
沈夜停下了动作。
他坐在地上,看着郑凡,没说话。
眼神里没有别的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喜悦。
他的胸口还在流血,可他没管,只是盯着郑凡。
“木头!” 郑凡笑的很勉强。
嘴角扯了扯,郑凡皱起了眉头。
他看着沈夜灰白的头发,凹陷的脸颊,还有胸口的伤口,叹了口气:“你啊……唉!”
他想说很多话,想告诉沈夜昨天发生的事,想告诉他人活着,比报仇更重要。
可他没力气了,身上的伤口越来越疼,呼吸也越来越困难,他知道,自己这次真要见阿荷了。
“沈夜…请你把我和阿荷埋在一起……不要报仇……”郑凡的声音越来越低。
“今天……为师在教你江湖最后一课。”
郑凡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是……离别。”
“也……是……人生……第一课。”
说完这句话,郑凡的手垂了下去,眼睛也慢慢闭上了。
他依旧坐着,像是睡着了一样,只是胸口的起伏,彻底停了下来。
沈夜没动,嘴巴紧紧抿着。
他就那样坐着,看着郑凡,一动不动。
沈夜,沉夜。
他的名字,像他的人,沉默,又执拗。
天慢慢亮了。
灰蒙蒙的天空里,终于透出一丝微弱的光,废墟里的尘土也散了些。
沈夜依旧坐在郑凡对面,他的胸口已经不流血了,只是衣服上的血变成了黑色,贴在身上,硬邦邦的。
他看着对面坐着的郑凡,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师父……我学不会……”
沈夜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风。
一吹就散。
这种感觉,是第二回。
第一回是他八岁那年。
那年老妪也是这样躺着,身体一点点变凉,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站在旁边,看着苍蝇落在老妪的脸上,看着太阳从东边升到西边,直到有人来把老妪的尸体拖走,扔在乱葬岗。
那时候他也像现在这样,喉咙发紧,喊不出声,只觉得天塌了,自己像片被风吹走的叶子,再也找不到根。
现在他三十一岁了。
老妪走了二十三年,他以为自己长大了,他手中的刀越来越快了,他以为就能护住想护的人。
可到头来,还是一样。
他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师父的气息一点点消散。
“您教我锻刀,教我学医,教我做人的道理,教我……要学会离别。”沈夜抬手,指尖碰了碰郑凡的手,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到心口。
“可我不想学离别,我只想您活着……”
沈夜的声音里没有哭腔,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执拗。
郑凡总说他是块木头,认死理。
可他认的理很简单——谁害了他的人,他就要谁偿命。
有仇不报,枉为人。
这是他父母被黑风寨迫害后,他自己领悟到的道理。
沈夜缓缓起身。
他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睡着的郑凡。
他弯腰,将郑凡轻轻抱起——郑凡的身体很轻,比他想象中轻得多,像一捆晒干的柴。
他用自己的外袍裹住郑凡,把脸埋在郑凡的颈窝,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酒气,是郑凡喝的酒的味道。
“师父,您说阿荷的坟在山上。”沈夜抱着郑凡,朝着落雪镇外的山走去。
“我带您去找她,咱们不在这里待了。”
小夜跟在沈夜身后,四蹄踏在焦土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它没有嘶鸣,只是低着头,黑色的马眼盯着沈夜的脚后跟,一步不落。
路过王铁山的时候,沈夜想了想,还是把他放在了小夜背上。
这人估计是来帮师父,然后成这样的。
——
通往山上的路很难走。
落雪镇的爆炸余波震塌了不少山路,原本的石阶碎成了石块,滚落在路边,有的地方甚至出现了半尺宽的裂缝,下面是黑漆漆的深渊。
沈夜抱着郑凡,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小夜背上的王铁山被摇晃的醒来,又疼晕,好几次他想说把他放下来,问题是前方那一人一马沉默的可怕,他只能默默忍受。
沈夜的胸口还在疼,伤口被动作牵扯,渗出血来,把外袍染得更深。
可他没管,只是偶尔低头,用下巴蹭蹭郑凡的头发,像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师父,我走慢点,路不好。”
山还是那座山。
郑凡以前带他来这里练刀,说山上的风硬,练出的刀也硬。
“刀要稳,人也要稳。”郑凡的声音好似隐约在沈夜耳旁响起。
现在风还是那么硬,却只剩下他一个人,抱着一具冰冷的尸体,在碎石堆里走。
一步一步往上爬。
小夜在后面跟着,马蹄踩在碎石上,滑了好几次,差点摔倒,可它还是没停,只是嘶鸣一声,继续跟着。
终于到了山顶。
漫山都是荒草和碎石,因为爆炸的余波,不少树木都被拦腰折断,横在地上。
沈夜站在山顶,抱着郑凡,慢慢转动身体——他不知道阿荷的坟在哪里,可他记得郑凡说过,阿荷喜欢干净,喜欢安静。
他开始找。
从山顶的东边开始,一点点继续往下走。
每看到一个土堆,他都会停下来,小心翼翼地把上面的碎石和杂草拨开,看看是不是阿荷的坟。
他找得很仔细,他师父说阿荷在这里,他就一定要找到,一定要把师父和阿荷埋在一起。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把天空染成了暗红色。
沈夜终于在一个小山坡前停了下来。
第92章 埋师
那是一个不大的土堆,周围的荒草被人清理得很干净,还垒了一圈小小的石头,像一道矮矮的墙。
土堆前立着一块小小的石碑,石碑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荷”字,显然是郑凡亲手刻的——沈夜认得郑凡的字。
石碑最下面,还刻着个小小的玄字。
沈夜笑了。
他抱着郑凡,慢慢走到土堆前,蹲下来,轻轻抚摸着石碑上的“荷”字,说道:“师父,找到了。阿荷在这里。”
沈夜没有立刻动手挖坟。
阿荷已经在这里躺了很多年,他觉得打扰她不合适。
沈夜想了想,在土堆的旁边,用龙渊刀开始挖。
刀身虽然有裂痕,却依旧锋利。
沈夜每挖一下,都要把土轻轻堆在旁边。
小夜站在他旁边,把背上的王铁山晃到地上后,用马头帮沈夜处理挖出来的土堆。
“呃——我……”王铁山疼的睁开双眼,然后再次昏迷。
不一会的功夫,沈夜终于挖好了一个坑。
坑不深,刚好能放下一个人。
沈夜把郑凡轻轻放进去,让他躺着,头朝着阿荷的坟的方向。
他又把龙渊刀拿过来,放在郑凡的手边。
沈夜看着坑里的郑凡,嘴巴紧抿成一条直线。
风从山顶刮过,卷起碎石和枯草,打在沈夜的脸上,他没动,只是缓缓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郑凡衣襟上的血污——那血早就凝了,硬邦邦的。
沈夜开始给郑凡整理衣装。
他的动作很慢。
先把郑凡散在胸前的衣襟拉平,再把卷起的袖口一点点捋顺,连腰间松了的布带都重新系好,打了个方方正正的结。
郑凡鬓角的白发沾着焦土,他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拨开,他要把师父身上所有的尘埃都拂干净。
整理到胸口时,沈夜的指尖碰到了硬物。
沈夜顿了顿,从郑凡怀里掏出一个帕子。
是块洗得发白的帕子,边角都磨破了,上面用靛蓝丝线绣着一条龙,旁边还缀着朵小小的荷字,用的是红线。
这想来就是阿荷给师父的帕子。
真好看。
沈夜握着帕子,指腹反复摩挲着上面的龙和荷。
胸口突然闷得发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想咳嗽,却怕惊扰了坑里的人,只能硬生生憋回去,喉结滚动了一下,把那股腥甜压了下去。
他把帕子重新塞回郑凡怀里,贴在胸口的位置,又用衣襟裹紧。
做完这些,他起身,走到不远处的小溪边。
溪水很凉,带着山涧的寒气,他用手掬起水,一遍遍往脸上泼。
冷水浇在脸上,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可指尖触到的冰凉,却让他想起刚才碰到郑凡手时的温度——比这溪水还要冷。
他折了片干净的树叶,蘸着水,回到坑边。
他蹲下身,用树叶沾着水,轻轻擦拭郑凡的脸。
先擦额头的焦土,再擦脸颊的血污,连眼角的泥都没放过。
动作很轻。
郑凡的皮肤很粗糙,满是风霜刻下的纹路,下巴上的胡茬扎得树叶微微发颤,可沈夜没在意,依旧一点点擦,直到把那张脸擦得干净些,露出下面蜡黄的肤色。
“师父。”
沈夜终于开口,声音很哑。
“您以前总说,修武者的刀要快,人要硬,不能怕疼,不能怕输。”
沈夜顿了顿,指尖轻轻碰了碰郑凡的眼皮,说道:“可这次,您输了。”
风又刮过,卷起地上的土,落在郑凡的脸上,沈夜又用树叶擦掉,动作依旧慢。
“您还说过,江湖路远,要学会忍,学会让,可我觉得,有些事不能忍,有些人不能让。”
沈夜看着郑凡的脸,眼神很亮,像寒夜里的刀光,说道:“您说不用报仇,我不听。这里的修仙者,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说完,沈夜起身。
开始填土。
他用手捧起土,一把一把,填进坑里。
每填一把土,都要轻轻拍实。
土落在郑凡布袍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像雨点打在伞上。
沈夜嘴巴抿的更紧了,他机械地重复着捧土、填土的动作,直到土堆和旁边阿荷的坟一样高,才停手。
他没有立石碑,只是从旁边搬来几块大小差不多的石头,在土堆前垒了一圈,和阿荷坟前的石圈一模一样。
做完这些,他后退一步,跪在地上。
“咚。”
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溅起的土落在他的发间。
“师父,我把您和阿荷放在一起了,以后你们不孤单。”
“咚。”
第二声磕头,额头碰到了石头,沈夜眉头皱了一下,可他没动。
“您教我的,我都记着,锻刀、学医、做人的道理,还有……离别。”
“咚。”
第三声磕头,很重。
“可离别这课,对不起,我不学。”
磕完头,他没有立刻起来,只是跪在地上,看着两座并排的土堆。
风还在吹,草在土堆旁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就那样跪着,一动不动,从日头偏西,直到月亮升起来,把山顶照得一片惨白。
这时地上的王铁山突然动了动。
他呻吟了一声,慢慢睁开眼睛。
胸口的伤口还在疼,可他还是挣扎着坐了起来。
抬头就看到跪在两座坟前的沈夜,还有旁边站着的黑马。
“你是郑大爷徒弟?”
王铁山的声音很哑,带着疼意。
沈夜没有说话,甚至连头都没回,依旧盯着那两座土堆,像没听到他的话。
王铁山一阵尴尬,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安慰的话,或者解释昨天发生的事,可看着沈夜的背影,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他只能安慰自己:这是郑大爷收的聋哑徒弟……
王铁山艰难的挪着,靠在旁边的石头上,闭上眼睛,开始运功疗伤。
他是罡境修武者,正值壮年,气血充足,恢复力比常人强些,刚才昏迷时,体内的气已经自行运转了些,此刻运功,胸口的疼痛缓解了不少。
而沈夜就那样跪了一夜。
没有吃饭,没有喝水,甚至没有动一下。
天快亮时,王铁山再次睁开眼睛,看到沈夜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头发更白了,原本只是灰白,此刻已经近乎全白,像落了一层厚厚的雪,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第93章 包围圈
王铁山站起身,踉跄了一下,又稳住身形。
他走到沈夜旁边,看了眼那两座土堆,又看了眼沈夜苍白的脸,最终只是对着土堆抱了抱拳,声音低沉,说道:“郑大爷,一路走好。”
说完,他没再看沈夜,一瘸一瘸地朝着山下走去。
他知道,这里不是他该待的地方,沈夜需要独处,而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做——落雪镇没了,他得抓紧去找其他的妻儿,看看临阳城里还有多少人活着。
沈夜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却没回头。
直到王铁山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沈夜才缓缓起身。
起身时动作有些僵硬,膝盖有点麻。
他走到土堆前,又深深的看了一眼,像是要把这两座土堆刻进骨子里。
“师父。”
“我走了,等我报了仇,再来看你。”
说完,他转身,对着旁边的黑马喊了一声:“小夜。”
小夜打了个响鼻,走到他身边,马头不断蹭着沈夜的胳膊。
沈夜伸手,摸了摸小夜的鬃毛。
马毛上的灰还没掉,蹭在手心,有些刺手。
“我得去报仇。”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暴怒,也没有嘶吼,带着凛冽的杀意。
“那些修仙者,他们破坏了这个江湖。”沈夜顿了顿,眼神扫过远处的落雪镇,那里依旧是一片废墟。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想知道。”他的手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他们该死,因为他们破坏了我的家,杀了我师父。”
“就算我杀不了他们,也要去。”
沈夜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拗。
“这是我的命,你如果继续跟着我的话,我可能保不了你,以后的路,你自己选择吧。”
沈夜说完,抬腿,朝着落雪镇的方向走去。
而小夜还是跟在他身后,没有嘶吼,也没有刨蹄子,只是默默地跟着,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在寂静的山路上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山脚下时,太阳已经再次升得很高了。
沈夜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和过去告别。
每走一步,脑海里就浮现出一段记忆。
郑凡在医馆里给人看病,眉头皱着,却依旧耐心;郑凡教他凌霄步,郑凡在医馆里喝酒,笑着骂他木头,却把最好的下酒菜推到他面前。
这些记忆像刀子,一遍遍割着沈夜的心。
走到落雪镇口时,沈夜停下了脚步。
风从东边吹来,带着一丝熟悉的气息。
那是断云镇的方向。
沈夜想起了断云镇。
想起了那片荒滩,想起了父母的坟,还有那个叫赵青的修仙者。
当年他离开断云镇,他的刀还不够快,人还不够硬,不是赵青的对手。
当时他想过,自己的刀稳了,自己还会回去。
沈夜觉得自己现在的刀,劈赵青,问题不大。
赵青这些年有没有进步,他不需要知道。
总之,问题不大。
现在,要给师父报仇,自己可能会死在报仇的路上。
而自己在断云镇还有未了的恩怨—— 赵青还活着。
那是他出生的地方,是他父母埋骨的地方,他得先回去解决。
他不知道断云镇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其他的修仙者,赵青还在不在。
落雪镇已经成了废墟……总之,先回去看看。
沈夜转过身,看向东边的方向。
他拉了拉小夜的缰绳,小夜很听话,跟着他转了方向。
“我们先去断云镇。”
“先了却那边的一点恩怨,再找修仙者报仇,这里的修仙者,一个也不放过。”
说完,他抬腿,朝着断云镇的方向慢慢走去。
小夜跟在沈夜身后,一步步远离了落雪镇的废墟。
风还在吹,血腥味依旧浓郁,可沈夜的脚步没有丝毫犹豫,背影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孤单。
他知道,报仇这条路很难走,前面可能有更多的修仙者,可能有更可怕的危险,甚至可能会死。
可他不在乎。
师父走了,家没了,他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报仇。
谁杀的师父,沈夜不知道。
那就这里遇到的修仙者挨个杀,总有一个能对。
刀在腰间,孤马在身后,沈夜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远方的尘土里……
——
落雪镇东南空域,此时的风裹着戾气。
苏清瑶白衣染血,鬓边碎发黏在颊上,握扇的手却稳得惊人——那扇面暗纹隐在天光里,剑痕凝着冷光。
她现在被五个人包围,像五座山,稳稳堵死了她所有退路。
最前是黑煞门厉千魂,黑袍绣骷髅,鬼头刀垂在身侧,半步金丹显露无疑。
“厉阎罗”的名号,在修仙界比他的刀更让人胆寒。
厉千魂右侧是万剑门凌霜,青衫束腰,背后十二柄飞剑上符文流转,风一吹便发“嗡嗡”剑鸣。
他是万剑门近五十年最傲的弟子,离金丹只差一线,却因性子太烈,被宗门打发来此凡界“磨心性”。
凌霜旁侧是百花谷柳如烟,粉裙曳地,指尖捏着朵血色玫瑰,花瓣尖刺泛着幽蓝毒光。
她修为虽只筑基后期,却靠一手“蚀骨媚毒”,让不少修为高过她的修士死得不明不白。
最右两人,白云宗武夷攥着柄纹短刃,周身绕着细碎火星,一开口就带着火气;玄水阁水寒蓝袍覆体,指尖凝着缕冰雾,眼神比寒冬腊月的冰还冷——这两派一火一水,素来是死对头,此刻却罕见地站在同一阵线。
五人呈扇形围拢,灵力交织成网,连空气都变得粘稠发沉。
“苏师妹,跑这么快,是怕我们抢了你的宝贝?”厉千魂的鬼头刀在掌心转了一圈后,率先开口说道。
“把那养料交出来,再乖乖束手就擒,师兄能给你留个全尸。”
苏清瑶抬眼,扇面轻轻晃了晃,淡金色灵力扫开身前跃动的火星,不紧不慢的说道:“厉师兄,凡界乃‘养灵场’,各宗门早有约定,不得擅用禁术,不得屠戮生灵。玄尘封已破规矩,你们也要步他后尘?”
“呵呵,规矩?”武夷突然嗤笑一声,短刃上火星暴涨。
“苏清瑶啊,苏清瑶!你少在这假惺惺!玄尘封是笨,可我们不是傻子!”
第94章 裂虚扇
水寒也跟着开口,带着嘲讽的意味:“你们清虚观明面上都守着那破规矩,弟子们一个个困在筑基期,你当我们不知道?你们心里早就想破规矩了,只是没找到机会而已。”
柳如烟娇笑一声,玫瑰往空中一抛,花瓣化作无数毒针悬在苏清瑶头顶,悠悠说道:“我的苏师妹呀,别装了,大家来这里都是为了突破金丹,你把养料交出来,姐姐还能帮你说说情,不然……我这‘蚀骨针’,可是能让你疼得求死不能呢~”
凌霜不善言辞,只是背后飞剑又出鞘半寸,剑尖泛着冷光,直指苏清瑶心口,说道:“多说无益,交,或者死。”
苏清瑶看着五人,眼神依旧平静,嘴角微微上扬:“这么说,大家是没得谈了?”
“谈?”厉千魂大笑,鬼头刀指向苏清瑶。
“你也配跟我们谈?现在交人,还能留你全尸,不然……”他顿了顿,眼神里满是狠戾。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话音刚落,一旁的武夷突然动手,短刃一挥,一道火柱直扑苏清瑶面门,火柱过处,空气都被烧得“滋滋”响。
水寒也没闲着,指尖冰雾暴涨,化作数道冰刺,从侧面袭向苏清瑶——两人一火一冰,配合得竟异常默契。
然而苏清瑶早有准备,团扇横在胸前,扇面剑痕骤然亮起,淡金色灵力化作屏障,挡住火柱与冰刺。
“轰”的一声巨响,气浪炸开,苏清瑶再次被震得往后退了三步。
“苏师妹,你快别挣扎了,师姐看你这模样,很是心疼啊。”柳如烟娇笑着,毒针却又近了几分。
厉千魂再次往前踏了一步,半步金丹的气息暴涨,压得苏清瑶呼吸都变得困难:“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交还是不交?”
就在这时,苏清瑶突然咯咯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却带着几分诡异的戏谑。
“呵呵~各位师兄师姐,可知我们清虚观为啥叫清虚?”
话音刚落,她握着团扇的手骤然加速,扇面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淡金色灵力顺着扇骨流转,竟在周身凝成一道刺眼的白光——没等五人反应过来,她的身影突然化作一道流光,钻进了团扇里!
紧接着,团扇在空中一阵闪烁,白光暴涨,竟硬生生撕开一道空间裂缝。
扇身顺着裂缝钻了进去,苏清瑶的身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灵力残影,在空域里慢慢消散。
五人愣了几秒,又听见苏清瑶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带着几分俏皮,几分挑衅:“各位师兄师姐,你们可抓紧找我呀!找不到也没关系,待我破了金丹,到时候换我来找你们,咱们再好好‘聊聊’!”
话音落时,连最后一丝灵力残影也散了。
厉千魂的脸色瞬间铁青,淡金色灵力猛的炸开,气急败坏道:“该死!这贱女人竟然有瞬移法宝!”
武夷也收了短刃,红袍上的火星乱颤,语气里满是怒意:“刚才是谁急着动手的?要是再等等,我用火网困住她,她哪能跑掉!”
“你还好意思说?”水寒立刻反驳,指尖冰雾更浓。
“刚就数你动作快!若不是你太急,惊了她,我早用冰刺冻住她的灵力了!现在倒怪起别人来了?”
柳如烟跺了跺脚,粉色长裙上的毒光黯淡下来,愤愤的说道:“哎呀,都别吵了!我之前在那苏清瑶身上下了印记,本以为能顺着印记找,可现在……她的气息都感应不到了!”
她这话一出,其余四人都愣住了——他们赶紧凝神感应,可感知里空荡荡的,除了风的呼啸,连一丝属于苏清瑶的灵力波动都没有。
“怎么回事?印记怎么会失效?”凌霜皱着眉,背后飞剑重新归鞘,眼神里满是冷意。
“难道那扇子能隔绝印记?那扇子究竟是何法宝?”
厉千魂脸色更沉,鬼头刀上的煞气越来越浓:“不管怎样,她肯定跑不远!瞬移法宝消耗极大,她里面还带着养料,灵力撑不了多久!我们分头追,谁先找到,养料和那扇子,就归谁!”
“归谁?”武夷立刻炸了,短刃上火星又亮了几分。
“凭什么归你?我白云宗要分一份!”
水寒也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冰冷:“玄水阁也要分一份!”
柳如烟见状,赶紧打圆场:“各位师兄别争了!先追上苏清瑶再说!要是再耽误下去,她真突破了金丹,我们谁都别想好过。不如先分头追,谁先感应到线索,就用传讯符通知其他人,到时候再分也不迟。”
厉千魂看了眼几人,知道现在争执没用,只能咬着牙点头说道:“好!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敢私吞,别怪我刀下无情。”
凌霜也点了点头,背后飞剑再次发出“嗡嗡”声:“可以。但你们要是耍花样,我万剑门的飞剑,可不长眼睛。”
武夷和水寒对视一眼,也没再多说——他们心里都清楚,错过了这次机会,再想突破金丹,就不知道要等多久了。
“我走东边。”厉千魂说完,化作一道黑影,率先朝着东边飞去。
“我走西边。”凌霜也没耽误,青衫一闪,跟了上去。
武夷往南边去,水寒往北边去,红袍与蓝袍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天际。
柳如烟看着几人的背影,咬了咬唇,手里的玫瑰又泛起毒光:“哼,想独吞?没那么容易。等找到苏清瑶,我用毒放倒你们,再把养料和扇子都抢过来,我可真是个天才。”
说完,她也化作一道粉色身影,也朝着东边飞去。
厉千魂整体实力强一点,跟着他,稳妥。
而此刻,那把带着苏清瑶和赵刚的团扇,正顺着空间裂缝往东边疾驰。
扇内,苏清瑶的身影悬浮在灵力中,脸色有些苍白——刚才的瞬移消耗了她大半灵力,她知道,身后五人还在追,可他们在自己身上下的印记,早被扇身的隐匿之力隔绝,此刻定是像无头苍蝇般乱撞。
这扇名“裂虚”,是清虚观镇观之宝,品阶“灵境”,比寻常法宝多了瞬移和隔绝印记的能力,整个修仙界也没有几件。
但是也有个弊端,她现在只能在扇中,说突破金丹其实是骗他们的,她现在根本出不去……
问题是如果不出去,在扇内她的伤势根本没法恢复。
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先活着……
第95章 黑云峰木府
——
风是冷的。
冷风吹了三天。
沈夜牵着小夜,在荒路上走了三天。
路是土做的,土是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只有细沙从指缝里漏过的感觉——如果他还有力气去抓一把土的话。
沈夜没有。
他现在快饿死了。
他实在是没有想到一路上,一点吃的没有。
沈夜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泛着青白色,连握紧缰绳的力气都没了。
身上的伤口早就结了痂,硬邦邦地贴在肉上,一动就扯得疼,可这点疼,比起肚子里的空,算不了什么。
饿。
铺天盖地的饿。
不是肚子叫的饿,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饿。
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啃他的五脏六腑,啃他的骨髓,啃得他两眼发黑。
小夜还好。
马比人耐饿。
路边有草,却还能嚼出点汁水。
小夜走几步,就低头啃一口,尾巴偶尔甩一下,扫开落在背上的灰。
它看沈夜的眼神,像是在催,又像是在等,马鼻子里喷出来的气,带着点温乎气,落在沈夜手背上。
沈夜猛的灌了一口风。
风是苦的。
这三天里,他没见过一个人。
连只飞鸟都没有,路边的草长得半人高,却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
他试过找兔子,找野鸡,甚至找能吃的虫子,可什么都没有。
天地间像被抽走了所有活物,只剩下他和小夜,还有一条走不完的路。
路的终点,是断云镇。
他只能往前走。
又走了半个时辰,远处终于有了水声。
是河。
沈夜的眼睛亮了亮,他牵着小夜,踉踉跄跄地跑过去,跑到河边,连鞋都没脱,就蹲下来,双手掬起水,往嘴里灌。
水是凉的。
凉得刺骨,顺着喉咙滑下去,像吞了一把冰碴子,冻得沈夜胃里一阵抽搐。
可他停不下来,一口接一口地灌,直到肚子鼓起来,才喘着气停下。
他抬起头,看着河面。
河面很静,没有波纹,连条鱼都没有。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河底的石头,却看不到任何活物。
沈夜苦笑了一下,他早该想到的——这三天,连只蚂蚁都没见着,怎么会有鱼?
他站起身,晃了晃,差点栽进河里。
小夜及时用嘴巴拽住沈夜的后背,才让他稳住身形。
沈夜摸了摸小夜的鬃毛,哑着嗓子说:“没事……快了。”
快到断云镇了。
他低头,继续在河边找了些草药。
这些天他都是这样过来的。
是他跟着郑凡学的本事。
这些草药能吃,就是苦。
他还拔了些嫩草,和草药混在一起,揉了揉,塞进嘴里。
草是涩的,草药是苦的。
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像嚼着黄连和砂纸,很苦,不好吃。
沈夜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咽的时候,喉咙像被划了一下,疼得沈夜直皱眉头。
问题是这样根本吃不饱,沈夜现在很饿,很饿,他的身体急需进食。
沈夜自己都觉得好笑。
自己还没报仇呢,就快饿死了。
郑凡要是知道,肯定会骂他笨。
骂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想找修仙者拼命。
可郑凡不在了,没人骂他了。
沈夜摸了摸腰间的刀,突然笑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断云镇的方向,眼神里的空,慢慢被一点光填满。
快了。
真的快了。
——
断云镇——黑云峰。
黑云峰上,之前的黑风寨,后来的白云宗所在地。
现在没有了。
现在的黑云峰,叫木府。
府门是新修的,用的是黑铁,上面刻着花纹,不是云纹,是骷髅。
门两边站着两排人,穿的是黑色劲装,腰间别着刀,气势汹汹。
木府中,正有一个少年站在府内的亭子里,手里拿着把折扇,扇面上画的不是山水,是血。
他在看练武场。
练武场里,有十几个少年,穿着灰色衣服,在练拳。
动作整齐划一,一拳一脚,都带着劲,可没人敢说话,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们的脸上,没有少年人的活气,只有怕。
怕亭子里的少年——木府府主,阿木。
阿木喜欢看他们怕。
他笑着,折扇在手里转了个圈,声音很轻,却能传到每个少年耳朵里:“慢了。”
没人敢抬头。
最前面的少年,听见阿木的话,拳头握得更紧,动作快了几分,可因为太急,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阿木的笑突然停了,眼神冷了下来。
“出列。”
少年的脸一下子白了,慢慢走出来,然后,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
阿木走过去,用折扇抬起他的下巴,看了看,又松开。
“手。”
少年伸出手,手在抖。
阿木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很细,很尖,在少年手背上划了一下。
血立刻渗出来,滴在地上。
“疼吗?”阿木问。
少年咬着牙,摇了摇头。
“撒谎。”阿木笑了,笑得很残忍,“疼就要说出来。不然,我怎么知道你怕了?”
他蹲下来,看着少年的眼睛,继续问道:“疼吗?”
“疼……”少年说道。
阿木笑了,朝着后方摆了摆手,顿时有俩人走了出来。
“不…不…不疼……”少年连忙摇头说道。
“没事的,下辈子注意,拖下去吧。”阿木摆摆手,随即那俩人捂住少年的嘴巴,把他架离了练武场。
剩余的少年,顿时诚惶诚恐,加快了练拳速度。
阿木哈哈一笑,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转身往后面走。
他要去看一个人。
一个他养着的人。
在府的最里面,有一个小木屋,很小,只有一扇小窗户,窗户上钉着粗铁条,阳光只能从铁条的缝隙里漏进来。
门是锁着的,锁上锈迹斑斑,却很结实,钥匙只有阿木才有。
阿木掏出钥匙,打开门。
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
屋里拴着一个人。
铁链从房梁上垂下来,拴在那人的脖子和手腕上,每动一下,铁链就会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那人趴在地上,头发又长又脏,遮住了脸,身上的衣服破得像布条,露出的皮肤上全是伤疤——有的是刀伤,有的是烫伤,还有的是鞭痕,层层叠叠,没有一块好肉。
风吹过窗户,撩起了那人的头发。
是赵青。
第96章 天道好轮回
赵青的眼睛陷得很深,眼窝发青。
嘴唇干裂,露出的牙齿黄得发黑,上面还沾着血痂。
听见脚步声,他浑身一颤,像受惊的兔子,慢慢抬起头,看见阿木,眼神里没有恨,只有恐惧。
“主人。”赵青低着头,不敢看阿木的眼睛。
阿木笑了,弯下腰,用折扇抬起赵青的下巴:“师父?”
赵青的身体抖得更厉害,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混着脸上的灰,成了一道道黑痕,结结巴巴的说道:“主人……我错了……”
“错了?呵呵。”阿木直起身,踱了两步。
“当年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恐惧是最好的规矩,要狠,才能活下去’。你还说,我太弱,成不了大事。”
说完,阿木停在赵青面前,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缓缓说道:“你看,现在我活得好好的,你却成了我的狗。”
赵青不敢说话,只是一个劲地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响声,很快就渗出血来。
血顺着地面流到阿木脚边,阿木没躲,反而用脚踩了踩,把血蹭开。
他顿了顿,拿起旁边桌上的一把小刀,递给赵青:“今天该喝你的血了。自己割,还是我帮你?”
赵青的手抖得厉害,接过小刀,朝着自己的手腕慢慢划去。
阿木的眼神冷了下来,抬脚踩在他的手背上,用力一碾。
“啊!”赵青发出一声惨叫,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和眼泪、血混在一起。
“太慢。”阿木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赵青咬着牙,闭着眼睛,把刀放在自己的手腕上,用力一划。
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滴在旁边的碗里,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阿木蹲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还是你的血好喝,我的好师父!”他舔了舔嘴唇。
“灵力又强,又纯。喝了你的血,我的修为又能涨一点。”
赵青的脸色越来越白,像纸。
他知道,阿木每周都要喝他的血,还要给他下毒——一种能让他浑身发软、伤势无法恢复的毒。
这几年,他像活在地狱里,每天都在恐惧中度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
“师父,你还记得那年轻人吗?”阿木突然问。
赵青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记得。
那个断云镇的年轻人,眼神像刀,手里的刀很快。
自己当年被他断了一臂,后来好不容易接上了,没想到的是,自己却成了阿木的阶下囚。
要不然,那个年轻人。
自己会去找他。
“他要是再回来,我会让他跟你一样。”阿木笑了,笑得很残忍。
“用师父你的话说就是,让他知道什么叫仙凡之别。”
赵青低下头,他现在只想死。
其他的,都不想了。
没用。
阿木喝完血,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赵青,对着一旁站着的手下说道:“好好养着,别死了。我还没玩够呢。”
说完,他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练武场里的少年们还在练拳,动作依旧整齐划一。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却暖不透他们眼里的怕。
——
距离沈夜离开落雪镇。
第五天。
沈夜终于看到了活物。
是只兔子。
很小,灰毛,躲在草丛里,啃着一根嫩草。
沈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快灭的灯,突然燃了起来。
他的手摸向腰间的刀。
刀很快。
快得像风。
他对着兔子的方向,轻轻一挥。
兔子没反应过来,就软倒在草丛里。
沈夜走过去,捡起兔子。
兔子很小,肉不多,却也知足了。
沈夜的手在抖,不是因为饿,是因为激动——这是他五天来,看到的第一个活物!
他找了个避风的地方,捡了些干柴,用两块石头,擦出火星。
火很快就燃了起来,跳动的火苗,映在沈夜脸上,很暖。
他把兔子剥皮,清理干净,用一根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烤。
沈夜紧紧盯着烤兔子,看着兔子的皮慢慢变成金黄色,油一点点渗出来,滴在火上,发出“滋滋”的声音,散发出一股肉香。
香。
很香。
香得他肚子里的虫子,都叫得更厉害了。
他咽了口口水,耐心地等着,等兔子烤得熟透。
终于,兔子烤好了。
他把兔子拿下来,吹了吹,咬了一口。
肉很嫩,有点焦,却异常的香。他吃得很快,没嚼几口,就咽了下去,生怕有人跟他抢。
他没给小夜吃。
小夜是马,不吃肉。
他把兔子的内脏,扔给小夜,小夜闻了闻,没吃,只是低头,啃了口旁边的草。
沈夜笑了笑,摸了摸小夜的头:“委屈你了。等到了断云镇,给你找最好的草料。”
小夜蹭了蹭沈夜的手。
沈夜吃完兔子,感觉肚子里终于有了点东西,力气也回来了些。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偏西了,余晖把天空染成了红色。
他牵着小夜,继续往前走。
路还是那条路,却好像变短了。
而且沈夜发现,越靠近断云镇,路上的痕迹就越多。
有被人踩过的脚印,很深,像是背着很重的东西。
有丢弃的水囊,破了,里面的水早就干了,只剩下一点水垢。还有几处篝火的灰烬,余温早已散尽,只剩下黑色的灰,被风吹得散了些。
沈夜皱了皱眉。
他记得断云镇的人都跑了。
因为赵青,因为修仙者。
当时的断云镇,成了一座空镇,连只狗都没有。
现在,怎么会有这么多人的痕迹?
他加快了脚步。
他想知道,断云镇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
第六天早上,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沈夜终于走到了断云镇的镇口。
镇口有一道断墙,还是四年前的那道断墙,只是比四年前更破了些,墙头上长了些杂草,在风里晃着,像在打招呼。
墙后面,传来了人声。
很杂。
沈夜挑了挑眉,牵着小夜,慢慢绕过断墙。
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了愣。
镇口的青石板路上,摆着几个摊子。
有卖杂粮的,杂粮不多,装在布袋子里,摆得很整齐;有修农具的,一个老头,戴着顶破帽子,手里拿着锤子,在敲一把锄头。
人还不少。
有男人,有小孩,却没有女人。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忧虑,走路的时候,都低着头,不敢看别人的眼睛。
第97章 别来我这吃,求你了
而镇上所有人的目光,也都渐渐落在了沈夜身上。
落在他腰间的刀上,落在他身边的马上。
落在他那满头白发,和苍白的脸上。
却没人说话,连咳嗽声都停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
沈夜没在意。
他仔细打量着眼前的断云镇。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铺着青石板,被踩得很光滑。
铺子还是那些铺子,木头做的门,木头做的窗,只是大多换了新的招牌。
李记杂货铺的招牌没了,换成了“张记粮铺”,门开着,里面有个汉子,扛着一袋米,正往外走。
王屠户家的铺子,现在成了个铁匠铺,门口挂着几把镰刀,几把锄头。
他慢慢往前走。
走到张记粮铺门口时,那个扛米的汉子,看到了他,脚步顿了顿,开口想说什么,却只是叹了口气:“你……唉。”
沈夜不解。
他想问,却没来得及。
因为远处,过来了几个人。
四个人,都穿着黑色劲装,腰间别着刀,走路的时候,腰杆挺得很直。
路上的人,看到他们,都赶紧低下头,往旁边躲,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些人都是木府的打手。
沈夜的手,摸向了腰间的刀。
他现在心情不好,希望他们不要惹到自己。
“诶!哪里来的?”
为首的汉子,走到沈夜面前,停下脚步,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很冲。
他的手,也摸向了腰间的刀,随时准备拔刀。
沈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夜的眼神很冷,看得那汉子心里发毛,手都有些抖。
“我特么问你话呢!”汉子提高了声音,以此来掩饰自己的不安。
沈夜还是没说话。
他在看这汉子的脸,看他的手,看他腰间的刀。
就在这时,旁边的张记粮铺老板,赶紧跑出来,对着那汉子陪笑道:“官爷,他……他路过的,刚进镇不懂规矩,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汉子瞪了老板一眼:“没你的事!滚回去!”
老板不敢顶嘴,看了一眼沈夜后,灰溜溜地跑回铺子里,关上门。
为首的汉子叫张狗,看着凶,其实胆子小。
他盯着沈夜腰间的刀——刀鞘很旧,看着就不结实,再看沈夜这模样:白发、瘦脸、嘴唇干得起皮,连牵马的手都在抖,怕不是饿了几天,拿刀壮胆的。
张狗心里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暗自庆幸:还好木府主没在,要是让他看见自己的怂样,真能把自己砍了喂狗。
“哪来的?哑巴?”张狗的嗓门提得老高,他得装出狠样,这是木府的规矩。
旁边三个汉子也跟着起哄:“我狗哥问你话呢!真是哑巴?”
“是不是从别的地方逃过来的?”
“知道这是哪吗?这是木府的地盘!”
他们的声音很大,引得镇里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偷偷的看向这边。
他们知道,这白头发怪人,估计是废了。
断云镇的人都知道,木府的人惹不得,惹了他们,轻则断手断脚,重则连家人都得被拖进木府——那地方,进去的人,就没见活着出来过。
沈夜听着他们叨叨个没完,不由的皱了皱眉。
他的耐心,快没了。
沈夜手在刀柄上搭了搭,刀没出鞘,只捏着刀把,手腕轻轻一翻。
“啪!”
刀把带着风,精准地敲在张狗的后脑勺上。
张狗 连哼都没哼一声,眼睛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脸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嘴角还挂着刚才的狠劲,眼神却已经散了。
剩下三个汉子还没反应过来,沈夜的刀把已经来了。
又是三声轻响,几乎是同时发出的。
三个汉子也倒了,跟张疤并排躺在青石板上,睡得很沉,后脑勺都红了一块,看样子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镇内瞬间炸了。
“啊!你这!”一个汉子没忍住,叫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往人群后面缩,身子抖得像筛糠。
“完了完了……这怪人闯大祸了……”
“木府主要是知道了,肯定要杀人的……”
议论声很小,却像蚊子一样,嗡嗡地飘进沈夜耳朵里。
一个穿粗布衫的老头,看着沈夜,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惋惜,有害怕,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转身快步走了,连摆在地上的菜篮子都忘了拿,篮子里的青菜撒了一地,被风吹得滚了老远。
几个胆子大点的汉子,凑到张疤等人身边,想把人叫醒。
他们都知道,木府的人在这出了事,他们都跑不了。
沈夜没管这些。
他牵着小夜,继续往前走。
路边有个卖包子的小摊,蒸笼冒着热气,白胖胖的包子堆在竹篾上,香味飘得很远,勾得沈夜肚子里的虫子叫得更凶了。
摊主是个矮个子汉子,脸上满是褶子,看见沈夜过来,脸“唰”地一下就白了,手一抖,蒸笼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包子滚了一地,沾了满是灰尘。
“大……大侠!”汉子“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响,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别……别来我这吃!求你了!木府主要是怪罪下来,我……我全家都得死啊!我还有个三岁的儿子,不能没有爹啊!”
他磕着头,额头很快就红了,眼泪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看起来可怜至极。
沈夜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没说话,转身,换了个摊子。
这是个卖粥的摊子,摊主是个老头儿,头上裹着块蓝布头巾,看见沈夜过来,没等沈夜开口,拎起粥桶,拔腿就跑,粥洒了一路,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白印。
沈夜站在原地,看着周围躲闪的人们,眼神冷了几分。
他总算明白了。
这些人怕木府主,怕得要死。
自己打了木府的人,就成了他们眼里的“灾星”,谁都不敢沾,谁都不敢惹,生怕被牵连。
这木府主究竟是谁?沈夜不明白,赵青不在了?
风又吹过来,带着点包子的香味,还有点尘土的味道。
沈夜的肚子又开始叫,叫得他心烦意乱。
第98章 他咋这么能吃?
这时沈夜看到前面有家客栈,不算大,却比旁边的铺子气派些,门楣上挂着块木牌,写着“断云客栈”。
沈夜牵着小夜,径直走了过去。
客栈掌柜看见沈夜朝这边走来,脸瞬间就没了血色,手中的算盘珠子“哗啦啦”掉了一地,滚得满柜台都是。
“我……我关门!”掌柜吆喝小二,去关门板。
沈夜更快。
他一步跨过去,手按在门板上,腰间的刀“噌”地出鞘半寸,刀刃抵在门板上,发出“咔”的轻响,刀刃上的寒光,映得掌柜的脸更白了。
掌柜的手僵在半空,眼睛一闭,嘴里直念叨:“完了完了……这下彻底完了……木府主肯定要扒我的皮……我老婆女儿还在他手里呢……”
“做。”沈夜开口,声音很哑。
掌柜的看着沈夜的脸——那张脸苍白得没一点血色,只有眼睛亮得吓人,看得他心里发毛。
他不敢反抗,只能哆嗦着点头:“做……做!马上做!您想吃什么?我这就去后厨吩咐!”
沈夜没看他,目光扫过柜台后的酒坛——酒坛是粗陶的,上面蒙着层灰,却能隐约闻到里面酒的味道。
他指了指酒坛,又指了指旁边的小夜:“饭、酒、草料、喂马。”
“哎!哎!”小二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赶紧过来牵小夜。
“马爷这边请!后院有好草料!刚割的,还新鲜着呢!”
小夜打了个响鼻,跟着小二往后院走,精神劲儿很足,大概是闻到了草料的味道。
掌柜的也转身往后厨走,脚步虚浮,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
他走到后厨门口,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包皱巴巴的,像是藏了很久。
他打开油纸包,里面是白色的粉末,细得像面粉,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
“本来是打算自杀用的……”掌柜的喃喃自语,声音发颤。
“木府主把我老婆女儿抓去,都快一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我活着也没意思……现在用给你!要是能讨好木府主,说不定……说不定我老婆女儿就能回来了!”
后厨里,一个老头正蹲在灶台前添柴,老头脸上满是皱纹,手上的老茧比锅底还厚。
看见掌柜的进来,他刚要说话,就被掌柜的一把推开。
老头踉跄了一下,摔在地上,手里的柴掉了一地,他看着掌柜的,眼神里满是疑惑,却没敢多问。
掌柜的没理他,抓起油纸上的粉末,往锅里正在炒的菜里一撒,动作又快又狠,像是怕晚了一步,粉末就会失效。
他又从旁边的酒坛里舀了碗酒,端在手里,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脸,换了副笑脸,转身往外走。
前厅里,沈夜已经坐在桌边。
桌子是木头的,上面有几道很深的划痕,像是被刀砍过,还有些油渍,看起来脏得很。
沈夜没在意,只是盯着后厨门口,等吃的,肚子里的虫子还在叫,叫得他坐立难安。
很快,菜端上来了。
一盘青菜,青菜炒得有点老,却也泛着油光,还有一大碗米饭,米饭是糙米,里面还混着几粒沙子,却堆得像小山一样。
沈夜拿起筷子,没客气,端起就朝着嘴里塞。
这是他这几天来,吃到的第一口正经饭。
他吃得很快,几乎是狼吞虎咽,筷子动得飞快,碗里的米饭很快就见了底,连一粒沙子都没剩下。
掌柜的站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心里直犯嘀咕:怎么回事?这毒药是我好不容易才买来的,说是见血封喉,怎么到这人身上就不管用了?而且……而且他怎么这么能吃?吃的这么快?跟牲口似的!
“继续!”沈夜放下碗,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点力气。
“酒!肉!”
掌柜的不敢怠慢,赶紧又往后厨跑,心里却更慌了——这毒药肯定是坏了,不然这人怎么还活得好好的?要是毒不死他,木府主怪罪下来,自己可就真完了!老婆女儿也别想活了!
街上,张狗和另外三个汉子已经被救醒了。
他们坐在地上,揉着后脑勺,疼得龇牙咧嘴,脸色都很难看。
张狗摸了摸被打中的地方,那里已经肿了个大包,一按就疼,他眼神里满是狠劲,恶狠狠地盯着周围的人:“都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的眼睛挖出来!”
周围的人赶紧低下头,没人敢说话。
说罢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对着另外三个汉子使了个眼色:“这小子是个硬茬,咱们四个搞不定他,得叫支援!你们三个在这盯着,别让他跑了!我回去搬救兵!”
“狗哥,你放心!他跑不了!”一个矮胖的汉子说道,手里紧紧攥着刀,眼神里满是恨意。
张狗没再多说,转身就往镇外跑,脚步很快,像是怕晚了一步,沈夜就跑了。
沈夜在屋里,听得一清二楚,却没在意。
他现在脑海中只有吃饭二字。
吃饱了,才有力气处理事情。
掌柜的这时又端上来两盘肉,一壶酒,还有几大碗米饭。
肉是炒牛肉,很香;酒虽说是劣酒,却也能解解馋。
沈夜拿起酒壶,对着嘴就灌,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流,浸湿了衣襟,他也不管,依旧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筷子动得比刚才还快。
掌柜的站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这人的饭量也太大了,看样子这些还不够,他的眼睛还盯着后厨的方向。
掌柜的心里看着沈夜忍不住开始祈祷:倒!倒!倒!药是真的!给我倒!倒啊!
——
镇外的巡逻队驻扎地,是个废弃的驿站。
驿站的院墙塌了大半,露出里面的土坯,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却被人清理出一块空地,几十个个穿黑劲装的汉子正围在空地上,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手里拿着酒碗,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话,声音很大,很远都能听见。
“唉……”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叹气道,手里的酒碗重重砸在地上,碗碎了一地,酒洒了满脚。
“前几天把李老三的老婆送进府里,才两天就折磨得没人样了!现在还说要女人,去哪找?镇上的女人本来就少,这几年被他折腾得差不多了,哪还有剩下的?”
第99章 裂缝
旁边一个汉子也跟着叹了口气,手里的酒碗晃了晃,酒洒了不少,说道:“就是啊!府主说了,要是找不到女人,咱们全部受罚,木府主的惩罚,嘶~”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都是些抱怨的话,却没人敢真的反抗——木府主是修仙者,他们这些凡人,在木府主面前,跟蝼蚁没什么区别,反抗也是死,不反抗,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天。
就在这时,张狗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队长!队长!”张狗大喊着,朝着院子中央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跑去。
那汉子是巡逻队的队长,叫李虎,手里有几分功夫,为人也狠,被木府主任命为队长,他如今在巡逻队里很有威信。
李虎正坐在台阶上喝酒,看见张狗跑进来,皱了皱眉,说道:“慌什么?天塌了?”
张狗跑到李虎面前,喘着粗气,指着断云镇的方向:“队……队长!出事儿了!镇里来了个怪人!把我和三个兄弟都打了!他现在还在断云客栈吃饭呢!”
李虎愣了一下,随即把手里的酒碗往地上一摔,噌的一下站起身来。
身上的戾气瞬间就散了出来,吼道:“嗯?还有人敢在木府的地盘上撒野?那人长什么样?可还有其他人?
旁边的汉子们也都停了下来,一个个都看着张狗,眼神里满是好奇和狠劲——好久没遇到刺头了,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就……就他一个人!”张狗赶紧说道,抹了把脸上的汗。
“白……白头发!人很瘦,手里拿着把刀,还牵着一匹瘦马!看起来像个叫花子,可……可他很快!一……一下就把我们四个都打晕了!”
李虎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想了想,说道:“管他是什么人!兄弟们,抄家伙!跟我去会会这刺头!把他抓起来,交由木府主发落!”
“好!”汉子们齐声喊道,一个个都站了起来,从旁边抄起刀枪,脸上满是兴奋——打架可比找女人轻松多了,说不定还能免除责罚。
——
断云客栈里,沈夜还在吃。
他已经又吃了五大碗米饭,六盘肉,三壶酒,肚子才终于有了点饱腹感,脸上也多了些血色,不再像刚才那样苍白。
掌柜此时已经彻底懵了。
“再来!”沈夜放下碗,对着掌柜的说道。
掌柜的刚要转身,突然,街道传来一阵密集的吼叫声。
紧接着,李虎带着几十个人包围了客栈,他带着几人走了进来,手里的刀指着沈夜,脸上满是狠劲。
“嘿!就是你打老子的人?”
风卷着细小碎沙拍在门框上,“啪嗒”声混着李虎等人的脚步声,搅得前厅里满是戾气。
沈夜却像没听见,指尖捏着酒壶沿,仰头又灌了一口。
他抬眼扫过李虎那几十号人,目光最后落在掌柜身上,声音没什么起伏,继续说道:“不用搭理,继续上。”
掌柜此刻早已缩在柜台后面,他听见沈夜的话,身子猛地一哆嗦,嘴唇开合了半天,才挤出几句结巴的话:“没……没了!什……什么也没了!”
他这话刚落,李虎身后一个瘦高个汉子突然往前跨了一步,嗓门又尖又利:“好你个王老三!你敢给他上东西?等老子先剁了这丑八怪,下个就剁你!”
这汉子是李虎的跟班,叫孙二,以前在黑风寨专干抢东西的勾当,最是欺软怕硬。
他见沈夜不过是个白头凡夫,便觉得能拿捏,说话时唾沫星子都喷到了王掌柜脸上。
王掌柜吓得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嘴里直念叨:“我……我…我没有。”
沈夜听闻却皱了眉。
他烦聒噪的人。
手里的竹筷还沾着肉汁,他嗦了一口后,手腕轻轻一甩——筷子像道黑影,破风而去,精准地扎进孙二的喉咙。
“噗嗤”一声轻响。
孙二的喊声卡在喉咙里,眼睛猛地瞪圆,双手抓着筷子,想拔出来,却只扯出一股血。
他身子晃了晃,“咚”地倒在地上,鲜血顺着喉咙口的伤口往外涌,很快就在青石板上积了一滩,红得刺眼。
客栈内外瞬间静了。
李虎脸上的狠劲僵住了,身后那几十号人也都愣在原地,手里的刀枪忘了举。
谁都没料到,这白头人出手这么快!这么狠!
掌柜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瘫在地上,盯着那滩血,又看了看沈夜——毒药没毒死,一根筷子杀人,眼睛都不带眨一下!这哪是普通人?这分明是惹不起的狠角色!
他突然想通了:反正木府主那边也是死,不给这主儿上菜,现在就是死。左右都是死,不如赌一把!
王掌柜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也顾不上拍身上的灰,声音都带着哭腔:“有!有!什么都有!我这就去后厨弄!”
他转身就往后厨跑,路过灶台时,还狠狠推了一把刚才被他推开的老头儿,声音发狠道:“烧火!切肉!快!”
老厨子被推得一个趔趄,看着王掌柜那副急疯了的模样,不敢多问,赶紧往灶膛里添柴,火苗“噌”地窜起来,映得后厨满是红光。
沈夜没看王掌柜的背影,也没看地上孙二的尸体,只是低头擦了擦手指上沾的酒渍。
他心里没什么波澜——杀一个聒噪的人,和拍死一只苍蝇没什么区别。
李虎这才反应过来,脸上的狠劲变成了惊怒,他指着沈夜,声音都在抖:“你……你敢在木府的地盘上杀人?你……”
沈夜抬眼,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沈夜的眼神很冷,李虎被看的心里发毛,后面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接着沈夜缓缓开口道:“别惹我。”
“我们是木府主的手下!府主可是修仙者!”李虎壮着胆子继续说道。
沈夜没说话。
他慢慢站起身,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身上散发出一股冷冽的气息,让周围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只见断云镇的上空,突然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闪烁着淡金色的光芒,一股强大的威压从缝隙里传出来,让所有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修……修仙者!”李虎失声喊道,脸上满是恐惧。
而沈夜此时也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第100章 “仙人之物”
那威压散得比来得快。
像一阵骤雨,刚砸出点动静就没了影。
裂缝在天际线处缩成条银线,再眨眼,连银线也消失了,只余下片被搅乱的云,慢悠悠飘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客栈内外的人还僵着。
李虎的刀举在半空,刀刃上的光都暗了三分。
他身后的汉子们有的张着嘴,有的弓着腰,还有个矮胖的正往裤裆里塞手——刚才那股威压下来时,他没忍住尿了。
王掌柜趴在后厨门口,半个身子探出来,手里还攥着块没切完的肉。
威压停了。
就见一物从云端坠下,慢得像一声叹息。
没有声,就见一片素白在半空飘,像雪,又比雪软。
然后,就落了。
不重,连地上的沙尘都没惊起半粒。
所有人最先动的是眼睛。
几十双眼睛跟着那一物齐刷刷往下落。
最后那一物落在了客栈门口——是一把团扇。
扇面是素白的,边角绣着圈淡金云纹,扇面上画着湖的景色,隐约还能看到一丝若隐若现的剑痕。
风一吹,扇骨轻轻晃了晃,竟没沾半点尘土。
明明是轻飘飘的物件,落在青石板上时,却像砸在每个人心里,震得人心颤。
“仙……仙人之物!”
李虎的声音先活过来,带着颤,却比刚才高了十倍。
他猛地把刀插回鞘,拔腿就往门口冲,鞋底子蹭得青石板“吱呀”响,边跑边说道:“谁先拿到,府主定有重赏!白银百两!不,千两!说不定还能让离开断云镇!”
他身后的汉子们也醒了神。
“千两黄金!离开断云镇!”有人喊了一嗓子,手里的枪杆往地上一拄,蹦着就往前蹿。
刚才尿裤子的矮胖汉子也忘了羞耻,连滚带爬地挤在前头,嘴里直嚷嚷道:“是我的!我先看见的!”
乱了。
像捅了马蜂窝。
几十号人挤在客栈门口,你推我搡,刀枪碰撞的脆响、骂人的粗话、被踩疼的惨叫混在一起,搅得满街再次充满戾气,断云镇的居民全缩在屋里不敢出来。
没人注意,也不会有人注意到,扇里的苏清瑶正拍着胸口喘气。
她的白衣依旧沾着血,鬓边碎发黏在颊上,持续瞬移导致她体内的灵力越来越少,胸口不断发闷。
扇内的空间里,恢复清醒的赵刚正缩在角落,脸色惨白,连大气都不敢喘——他感受到了不断追他们的威压,知道外面有修仙者在追!
而自己虽说是筑基圆满,可实力和这些人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他有点后悔!一直认为自己比所有人都聪明,没想到,最后却换来个养料的名字。
他想跑,可是他不知道怎么离开这个法宝。
而扇内的苏清瑶虽说看起来灵力枯竭,但赵刚依旧不敢动手,他在等,等出去的机会。
而另一旁的苏清瑶,根本没有在意那赵刚的小心思,心魔引提起来的修为,根本不值得顾忌。
“还好……”苏清瑶自顾自的抹了把额角的汗,声音里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
“厉千魂还真有本事,竟然能追到我,他那鬼头刀若再快半分,我这次在劫难逃!还有柳如烟的蚀骨针,倒真是小看她了。”
她抬眼扫过扇外的人。
扫过李虎那张贪婪的脸,扫过汉子们扭曲的表情,扫过王掌柜躲在门后偷偷张望的眼睛。
嘴角轻轻撇了撇。
“呵,凡人。”她低声嗤笑,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一辈子就盯着那点黄金,盯着那点苟活的日子。以为捡到件仙人之物,就能一步登天?真是可笑。”
在她眼里,这些人跟路边的野草没什么区别。
风一吹就倒,雨一淋就烂,连让她动手的资格都没有。
若不是刚才灵力耗得太狠,连维持扇身隐匿都难,她根本不会让这扇子落在这种地方——沾了凡人的浊气,她嫌脏。
“滚开!”
李虎已经挤到了扇子跟前。
他一脚踹开旁边的矮胖汉子,伸手就去抓扇柄。
手指离扇面还有半寸时,突然像撞上了堵无形的墙,“咚”的一声闷响,手背瞬间红了一片,疼得他龇牙咧嘴。
“怎么回事?”李虎瞪着眼,又伸手去抓。
还是撞墙。
这次更狠,一股反劲顺着指尖往上窜,震得他胳膊发麻,差点栽倒。
周围的人也愣了。
“怎么抓不到?”
“是仙人设了障吧?”
“得用诚心!对,诚心!”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然后有人开始就对着扇子磕头,嘴里念念有词;有人想拿刀去挑,刀尖刚碰到扇面,就被弹飞出去。
苏清瑶在扇内皱了皱眉。
她刚才用仅剩的灵力布了层屏障——不是不想伤人,是实在没力气了,养料现在还不能吸收,等她稍微恢复点状态,再吸收才能发挥最大效果!
若是平时,这些敢碰她扇子的人,手早就断了。
可现在,她连维持屏障都费劲,只能看着这些凡人在外面瞎折腾,心里的火气一阵阵往上冒。
“一群愚蠢的人。”苏清瑶咬着牙,指尖凝起缕微弱的灵力,想再加固下屏障。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客栈里的沈夜身上。
沈夜还站在桌边。
他没去凑热闹,甚至注意力都不在扇子上。
刚才那股威压下来时,他的手也按在了刀柄上,眼里闪过丝警惕——他以为是追来的修仙者,没想到只是掉了把扇子。兴致瞬间就淡了,手从刀柄上挪开,拿起桌上的酒壶,对着嘴又灌了一口。
苏清瑶的眼睛亮了亮。
她看得出来,这是个修武者。
人虽说长得丑,可身形挺拔,手按刀柄的姿势很稳,指节上有厚茧——那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修武者……”苏清瑶心里盘算了下。
修武者比凡人强,却又比修仙者弱。
这种人最好糊弄——给点好处,或者稍微露两手,就能让他们听话。
现在她灵力枯竭,厉千魂他们说不定也快追来了,要是能让这个修武者暂时护着扇子,等她恢复点灵力,就能再次瞬移走。
总比让这扇子落在那些凡夫手里强。
苏清瑶深吸一口气,调动起最后一丝灵力,操控着扇子往客栈里飘。
扇面在空中慢悠悠地转了个圈,避开了李虎伸过来的手,也避开了其他人的抢夺,像片羽毛,顺着风,飘到了沈夜面前。
“仙人之物动了!”
“往那白头丑八怪那飘了!”
“是他有仙缘?不……”
第101章 欲念
李虎的眼睛瞪得通红,死死盯着沈夜,拳头攥得咯咯响——脑海中的理智拉住了他。
沈夜则抬眼看向那扇子。
扇子就飘在他面前,扇面的素白泛着淡光,上面的剑痕随着风轻轻晃动。
沈夜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扇面——没碰到屏障,摸到了丝冰凉的触感,像碰了块刚从溪里捞出来的石头。
苏清瑶在扇内松了口气。
她撤了对着沈夜的屏障。
她得让这修武者知道,这扇子与他有缘。
“仙人之物认主了!”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李虎的眼睛瞬间红了,仅存的理智瞬间荡然无存。
得到此物,离开断云镇!这是他脑海中唯一的想法!
他不管不顾,拔出腰间的刀,朝着沈夜就冲了过去,喊道:“这是我的!你个白头怪!”
他身后的几十号人也疯了。
孙二的尸体还躺在地上,血还没干,可没人在乎。
在能认主的仙人之物面前,什么木府主,什么责罚,都成了狗屁。
他们举着武器,嗷嗷叫着,朝着沈夜扑了过去。
有的踩翻了外边的菜摊,有的撞碎了客栈的门板,互相推搡——都想先一步冲到沈夜面前。
所有人都已经被欲念冲昏了头脑。
后厨里,偷看的王掌柜吓得赶紧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上天保佑!上天保佑!”
他能听到外面的喊杀声,能听到碰撞的脆响,能听到有人被砍中时发出的惨叫。
他不敢睁眼,只能死死咬着牙,等着这场混乱结束。
“砰砰砰——”
一连串闷响过后,就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很快就没了动静。
客栈内外,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风刮过屋檐的声音。
王掌柜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偷偷往外看。
这一看,他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只见客栈门口,院子里,青石板路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
都是刚才冲进去的汉子们。
他们有的抱着胳膊,有的捂着腿,有的蜷缩在地上,嘴里哼哼唧唧,却没人能站起来。
每个人的身上都没有伤口,可看那样子,像是被人打断了骨头,疼得直抽抽。
孙二的尸体还在原地,血已经凝固成了黑红色,和那些躺着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李虎还站着。
他手里的刀掉在了地上,刀刃插进青石板缝里,颤巍巍地晃着。
他的双腿抖得像筛糠,裤腿湿了一片,还在往下滴水——刚才那几下闷响,吓得他尿了裤子。
李虎的眼睛也瞪得很大,死死盯着沈夜,眼神里满是恐惧,像见了鬼一样。
他自认为自己是一个江湖好手,可是他没看清沈夜的动作。
真的没看清。
他只觉得眼前一花,然后就听到“砰砰砰”的声音,接着他的兄弟们就都倒在了地上。
那个白头人,仿佛自始至终都坐在桌边,连屁股都没挪一下,手里甚至还拿着个酒壶,慢悠悠地喝着酒。
这速度,这力量,根本不是人能拥有的!
简直比木府主还可怕!
躺在地上的汉子们,此时也都清醒了。
刚那一刹那的死亡恐惧瞬间压过了对仙人之物的贪婪。
他们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害怕。
有人想挣扎着站起来,可刚一动,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只能继续躺在地上,有的干脆闭上眼睛直接装死。
偷看的王掌柜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又用力掐了自己一把,疼得他龇牙咧嘴。
不是梦!
那个白头怪人,真的这么厉害!
他突然想到了自己的老婆女儿。
木府主抓了他们快一年了,他一直敢怒不敢言,只能在夜里偷偷哭。
现在,这个白头怪人这么厉害,若他能出手,说不定能救他的老婆女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转身就往后厨跑,嘴里喊着:“继续!烧火!切肉!快!”
老头儿又被掌柜的吓了一跳,手里的菜刀差点掉在地上。
王掌柜从一个菜柜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坛用泥封着的酒。
这是他藏了多年的酒,本来是打算等女儿出嫁时喝的,现在,他要拿出来招待那个白头怪人。
——
沈夜还坐在桌边。
他没看地上的人,也没看那把飘在他面前的团扇,只是继续低头喝酒。
李虎只能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他想跑,可腿不听使唤,只能僵在那里。
这种感觉很可怕,比面对木府主时还可怕。
木府主虽然狠,但至少会说话,会发怒,会让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可这个白头人,自始至终都没怎么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很快,王掌柜端着菜和酒走了出来。
都是用客栈里最好的食材做的。
他把那坛酒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泥封,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飘了出来,比刚才的劣酒香多了。
“大侠!您慢用!”王掌柜的声音带着颤。
接着他“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脑袋“咚咚咚”地往青石板上磕,磕得额头很快就红了,渗出血来。
“大侠!我对不起您!刚才给您的饭里,我放了毒药!您杀了我吧!”
李虎听到这话,一脸震惊的看着掌柜的。
毒药?
这个白头人吃了毒药,竟然还活得好好的?
而且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还喝了那么多酒!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沈夜抬起头,深深的看了王掌柜一眼。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只是淡淡的说道:“我知道。”
王掌柜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沈夜,一脸的不可思议:“啊?您……您知道?”
他以为沈夜会发怒,会拔刀杀了他,可沈夜只是平静地说了句“我知道”。
“我真该死呀!我不该给您下毒!您……您杀了我吧!”王掌柜又开始磕头。
沈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在嘴里慢慢嚼着。
肉炖得很烂,很香,比刚才的好吃多了。
沈夜咽下去,看着掌柜的说道:“你别磕了,我没事,谢谢你的饭。”
第102章 出发黑云峰
王掌柜赶紧摇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赶忙说道:“不敢不敢!大侠能吃我的饭,是我的荣幸!”
他现在只希望沈夜能原谅他,问题是这种情况他都不知怎么跟沈夜开口。
问心有愧!
李虎见状,也赶紧跑了过来,拿起酒坛,给沈夜倒了一碗酒,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大……大侠!小的来给您倒酒!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小的一般见识!”
他倒酒的手还在抖,酒洒了不少在桌上,可他不敢擦,只能低着头,等着沈夜说话。
倒完酒,他又小心翼翼地说道:“大侠!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可……可否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听不见了。
沈夜没说话。
他继续吃着菜,喝着酒,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李虎不敢催,只能站在旁边,等着沈夜发落。
王掌柜也不敢说话,起身站在一旁静静等着。
时间慢慢流逝。
太阳渐渐西沉。
客栈里的光线越来越暗,王掌柜赶紧点上了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整个前厅,也照亮了沈夜的脸。
地上的汉子们有的甚至已经睡着了,有的还在装死,偷偷睁开眼睛,看着沈夜,眼神里满是恐惧。
他们知道,自己的命,现在就在这个白头人的手里。
沈夜终于吃饱了。
他放下筷子,拿起酒坛,把里面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抹了抹嘴,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却让周围的人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白云宗不在了?”沈夜终于开口了。
李虎和地上的人听到这话,瞬间全部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他们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这个白头人,竟然知道白云宗?
他找白云宗干什么?
“大……大侠!您找白云宗是?”李虎试探着问道,心里充满了不安。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个白头人找白云宗,肯定没什么好事。
“杀个人。”沈夜如实回答,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李虎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杀个人?
白云宗现在就是木府,木府主是修仙者,这个白头人要杀的,难道是木府主?
这……这也太疯狂了!
他现在后悔了,后悔刚才没跑,后悔现在还留在这里。
如果这个白头人真的要杀木府主,自己不管怎样,肯定都会被牵连,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就在李虎不知如何回答的时候,一旁的王掌柜突然开口了:“大侠!”
沈夜回头,看着王掌柜。
王掌柜咽了一口唾沫,鼓起勇气说道:“大侠,您说的那白云宗现在叫木府!木府主是个修仙者,很厉害!”
王掌柜知道自己这么说很危险,可他想救老婆女儿,只能赌一把。
他希望这个白头人能打败木府主。
“哦?”沈夜皱了皱眉。
沈夜没想到,白云宗竟然变成了木府。
那赵青呢?
赵青还在吗?
他扭头看向一旁面色苍白的李虎,问道:“你可认识赵青?也是一个修仙者!”
“啊?”李虎听到这个名字,瞬间跳了起来,像是被针扎了一样。
地上的汉子们也都神色各异,有的惊讶,有的害怕,有的则低下了头,不敢说话。
赵青这个名字,在木府,几乎是个禁忌。
“说。”沈夜看他们这个样子,就知道他们认识赵青。
李虎的腿又开始抖了,他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说道:“大……大侠,那赵青现在在木府,他……。”
沈夜已经听到了自己想知道的,打断李虎的话说道:“带路。”
“啊?”李虎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木府。”沈夜语气很平静。
“啊?”李虎还是没反应过来。
这白头人要直接去木府?
这是要去杀木府主吗?
沈夜皱了皱眉。
他的耐心已经快没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腰间的刀柄,刀鞘发出“噌”的一声轻响,刀刃出鞘半寸,寒光一闪,映得李虎的脸更白了。
“带!带!带!大……大侠!我这就带您去木府!”李虎赶紧说道。
这白头人,耐心好差!
沈夜松开刀柄,拿起桌上的团扇,随意地挂在腰间的刀鞘上。
然后他站起身,朝着后院喊了一声:“小夜。”
后院里,传来一声响亮的马嘶。
紧接着,小夜飞奔而来,它的鬃毛上沾了些草屑,精神抖擞。
它显然也吃好了,看到沈夜,兴奋地用马头蹭了蹭沈夜的胳膊。
沈夜摸了摸小夜的鬃毛,翻身上马。
他把团扇从刀鞘上取下来,随便挂在缰绳上,然后看着李虎,说道:“走。”
李虎赶紧点了点头,也颤抖着爬上了自己的马。
他的马是一匹劣马,看到小夜,吓得往后退了几步,差点把李虎摔下来。
李虎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催着马,朝着黑云峰的方向走去。
扇内,苏清瑶看着眼前的一切,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本来想着这个修武者会暂时护着自己的扇子,然后等自己恢复点灵力就离开。
可她没想到,这个修武者竟然要去杀修仙者!
那木府主虽然不知道修为怎么样,但肯定比这个白头人厉害吧?
如果这个修武者死了,自己的扇子怎么办?
自己还能离开这里吗?
她现在灵力枯竭,连维持扇身的隐匿都很困难,更别说瞬移了。
她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里充满了抑郁。
现在,她只能寄希望于这个修武者能厉害一点,至少能活着离开木府,这样自己才有机会离开这里……
——
沈夜骑着小夜,跟在李虎后面,朝着黑云峰走去。
地上躺着的几十号汉子,看到沈夜和李虎走了,都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们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和庆幸。
恐惧的是,他们刚才差点死在沈夜手里;庆幸的是,沈夜终于走了,他们暂时安全了。
“队长……队长被带走了……”一个汉子小声说道,声音里满是担忧。
“带走就带走吧!我们现在怎么办?”另一个汉子问道。
“还能怎么办?跑啊!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是死!”一个矮胖的汉子说道,他挣扎着站起来,虽然疼得龇牙咧嘴,可还是坚持着。
“对!跑!我们赶紧跑!越远越好!”其他人也都附和道。
他们现在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只想赶紧离开断云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们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朝着镇外走去。
有的甚至连自己的刀枪都忘了拿,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跑,生怕晚了一步就会被木府主抓住。
断云镇的居民们,依旧躲在屋里,透过门缝,看着沈夜和李虎离开,看着那些汉子们跑掉……
第103章 是你?
——
去黑云峰的路,沈夜很熟悉。
毕竟沈夜在断云镇生活了二十多年。
他记得那时候,这条路很破,坑坑洼洼,到处都是碎石和杂草,走起来很费劲。
路边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就“沙沙”地响,总让人觉得草丛里藏着什么东西。
可现在,这条路已经变了。
路面被重新修整过,铺着平整的青石板,虽然有些地方还是坑洼,却比以前好走多了。
青石板被磨得很光滑,显然是经常有人走。
路边的野草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露出了旁边的小溪。
小溪的水也很清,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
偶尔还能看到几个穿着黑色劲装的汉子,扛着刀,沿着路边巡逻,看到沈夜和李虎,他们只是看了一眼,却没有多问——李虎是巡逻队的队长,他们认识。
沈夜跟着李虎,慢慢往前走。
他的眼神扫过路边的景色,心里有些感慨。
李虎骑着马,走在前面。
他的手紧紧攥着缰绳,手心全是汗。
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沈夜,眼神里满是恐惧和不安。
他不知道沈夜到了木府后会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在木府。
“大……大侠,前面就是黑云峰了。”李虎指着前面的山峰。
沈夜点头,看向黑云峰。
黑云峰很高,山峰直插云霄,山顶被云雾笼罩着,看不清上面的景色。
山脚下,有一座很大的府邸,府邸的门是用黑铁做的,上面刻着骷髅花纹,看起来很阴森。
门两边站着两排穿着黑色劲装的汉子,手里拿着刀,气势汹汹,像两尊门神,拦住了上山的路。
这就是木府。
就在这时,沈夜眼神冷了下来。
他闻到了一股很重的血腥味,从木府里飘出来,和落雪镇的血腥味很像。
沈夜不喜欢这种味道,这种味道让他想起了师父的死,想起了落雪镇的废墟。
“站住!干什么的?”门口的守卫看到沈夜和李虎,举起刀,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李虎赶紧从马上下来,跑到守卫面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兄弟,是我,李虎。这位是……是我的朋友,我带他来拜见一下木府主。”说完,李虎心虚的看眼沈夜。
守卫看了看李虎,又看了看沈夜,眼神里满是怀疑。
沈夜穿着一身破旧的衣服,头发全白,脸色苍白,看起来像个叫花子,李虎会和他交朋友?
眼见守卫还在观察,李虎的汗忍不住流了下来。
守卫们互相看了看,还是没让开。
其中一人朝着李虎说道:“李队长,稍等一下,我等前去汇报下府主!”
李虎听闻扭头看了一眼沈夜。
沈夜没说话。
他从马上下来,慢慢走到守卫面前。
“让开。”
领头的守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让开?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让我们让开?”另一个守卫嘲讽道,手里的刀指向沈夜。
沈夜没再说话。
他的手猛地一抽,腰间的刀“噌”地一声出鞘,寒光一闪。
刀很快。
快得像一道闪电。
没等守卫们反应过来,沈夜已经收刀入鞘。
“扑通扑通——”
几声闷响,门口的两排守卫们都倒在了地上,脖子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血痕,血慢慢渗出来,染红了地上的青石板。
他们脸上还挂着那嘲讽的表情。
李虎吓得腿一软,瘫在地上。
他看着地上的守卫,又看了看沈夜,眼神里满是恐惧。
他不理解!
这白头怪,在木府门前杀人?还一下杀这么多?他在断云镇还不是这样的!
沈夜没看地上的守卫,也没看李虎。
他走到小夜身边,摸了摸小夜的鬃毛,然后牵着小夜,朝着木府里走去。
李虎想掉头跑。
结果刚一掉头。
“带路。”沈夜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
李虎只能跟了上去。他的腿在抖,走起来磕磕绊绊,却不敢放慢脚步。
他知道,现在他只能跟着沈夜,要是敢跑,沈夜肯定会杀了他。
木府里的景象,给沈夜一种压抑的感觉。
这院子里没有花草,只有光秃秃的地面和几棵枯树。
地面上很干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此时院子里站着很多穿着黑色劲装的汉子,他们手里正拿着刀,看样子正在排练什么。
对于沈夜进来,他们没有一丝一毫的注意。
正对着门口的是一座大殿,大殿的门是用红木做的,上面刻着复杂的花纹,看起来很气派。
大殿的门口,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木府”两个字,字体苍劲有力,却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沈夜的眼神扫过大殿,扫过院子里的汉子,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李虎跟在沈夜后面,他的头低得很低,不敢看院子里的汉子,也不敢看大殿。
他知道,木府主就在大殿里,他现在最怕的就是遇到木府主。
就在这时,大殿的门“嘎吱”一声开了。
一个少年模样的人从大殿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血红色的花纹,看起来很诡异。
他的头发很长,披在肩上。
是阿木。
木府主,阿木。
阿木的目光扫过院子,最后落在了沈夜身上。
当他看到沈夜的脸时,瞳孔猛地一缩,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嘲讽。
“呵!是你?”阿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自信。
“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不会回来了,没想到你竟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沈夜也认出了阿木。
是他二十七岁那年,他在断云镇遇到的那个少年修仙者。
那时候,这个少年修仙者被自己一根木棒吓走。
没想到,现在他竟然就是木府府主。
沈夜的眼神再次冷了些许。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阿木,手又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而李虎看到阿木的一瞬,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的腿抖得更厉害了,裤腿又湿了一片,显然是吓得尿了裤子。他赶紧低下头,不敢看阿木的眼睛,心里充满了绝望。
他知道,自己这次肯定死定了。
阿木的目光从沈夜身上移开,落在了李虎身上。
他看到李虎那副害怕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笑,说道:“是你?是你把他带到这里的?”
第104章 疯邪阿木
阿木的折扇还在指尖转着,扇面上的血色花纹在天光里晃得人眼晕。
他看李虎的眼神,像看块沾了灰的石头,连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你倒会挑时候。”阿木笑着继续说道,声音轻得像风,指节却突然泛了红。
没等李虎跪地求饶的话出口,一团火球突然从阿木指尖窜出——不是凡火,是裹着黑纹的焰,落地时“轰”的一声,青石板都被烧得发裂。
李虎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喊。
火焰裹着他的身体,皮肉焦糊的味道瞬间散开,比木府里的血腥味更冲。
他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只剩下一团蜷曲的黑灰,被风一吹,散成细屑。
沈夜的刀已经出鞘半寸。
他刚才想拦,脚步都动了,可那火球太快,快得像阿木早就备好的杀招。
刀身上的寒光映着地上的焦痕,沈夜的眉头皱得更紧——这不是当年那个被木棒吓走的少年了。
阿木看到沈夜没有拦住,笑的更加大声。
他用折扇扇了扇面前的烟,笑容里带着种病态的满足。
“急什么?”他看向沈夜,眼神里的嘲讽更浓。
“我还没带你看我的宝贝呢,快……跟我来!”
阿木转身往大殿后走,长袍扫过地上的焦灰,连停顿都没有。
“来啊,带你看看我那‘可爱’的师父。”
沈夜皱眉,握着刀,跟了上去。
小夜在他身后打了个响鼻,蹄子往后退了半步,显然也嗅出了危险。
它很聪明,没跟太紧,只远远跟在沈夜身后。
阿木走得很慢,嘴里还在碎碎念,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故意说给沈夜听。
“你知道吗?当年若不是你断了他一臂,我也不会发现……原来恐惧不仅是最好的规矩,还是是最好的养料!”他突然停住,猛地回头,眼神里的平静碎了,疯癫像潮水般涌上来。
“他以前总说我弱!说我成不了大事!现在呢?他还不是像狗一样,被我拴在屋里!”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折扇“啪”地合上。可下一秒,他又笑了,笑得比刚才更诡异:“不过还是要谢谢你,若不是你,我怎么会懂这些?”
沈夜没说话。
他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沿途的木府打手看到阿木,都像见了鬼一样往旁边躲,有的甚至直接跪趴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他们怕的不是阿木这个人,是他眼里那股随时会爆发的疯劲。
很快就到了那间小木屋。
木屋的门还是锁着的,锈迹斑斑的锁上挂着串铜铃,风一吹就“叮铃”响,声音刺耳。
守在门口的两个打手看到阿木,腿一软就跪了下去,声音抖得像筛糠:“府……府主!”
阿木没看他们,只是从怀里掏出钥匙,慢悠悠地开锁。铜铃的响声里,他侧过头,对着沈夜挑了挑眉:“你可得看好了,我这师父,可是被我养得很好,很好。”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
沈夜皱着眉,往屋里看去——赵青趴在地上,铁链从房梁上垂下来,拴在他的脖子和手腕上,每动一下,铁链就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他的头发很长,纠结在一起,像团脏抹布,遮住了大半张脸。
身上的衣服破得连布条都算不上,露出的皮肤上全是新添的伤疤,有的还在渗血,和旧伤疤叠在一起,没有一块好肉。
阳光从铁条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身上,却暖不透他眼里的死气。
扇内的苏清瑶皱了皱眉。
她透过扇面,把屋里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养灵场里的人……也有这般狠心的。”她低声感慨。
沈夜看着赵青。
他的手紧了紧刀柄,可心里的杀意却慢慢淡了。
他来断云镇,是为了杀赵青,为了了却当年的恩怨。
可现在看到赵青这副模样,他突然觉得,杀了他,反而成了种解脱。
他把目光从赵青身上移开,落在了阿木身上。
现在该杀的人,是阿木。
阿木显然也看出了沈夜的眼神。
他没慌,反而笑了,笑得更得意:“怎么?不忍心了?”他蹲下身,用折扇抬起赵青的下巴,看着赵青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眼神里满是满足。
“当年你用一根木棒,让我在断云镇颜面扫地!我回去后,他怎么对我的?他骂我废物!骂我连个凡人都打不过!”
他猛地松开折扇,赵青的头重重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阿木站起身,看向沈夜,眼神里的疯癫又涌了上来:“你知道吗?这世上最可笑的,就是‘仙凡之别’——以前我信,现在我才懂,所谓的‘别’,不过是看谁更狠,看谁更能忍!”
他的话音刚落,一股炼气圆满的修为突然散开。
不是修仙者那种纯净的灵力,是裹着血腥气的邪劲,压得周围的空气都发沉。
沈夜的眼神一凛,凌霄步瞬间展开,身体像道黑影,往后退了三步,避开了那股邪劲的冲击。
“现在,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仙凡之别!”阿木大喊一声,指尖再次窜出火球。
这次的火球比刚才的更大,黑纹更密,落地时“轰”的一声。
沈夜的刀也终于出鞘,寒光一闪,刀劈在火球上,“叮”的一声脆响,火球被劈成两半,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只留下两道焦痕。
可没等沈夜站稳,阿木的第二团火球又到了。
这团火球没往他身上扔,而是朝着他脚边的青石板砸去。
“砰”的一声,青石板裂开一道缝,火星溅到沈夜的裤腿上,烧出个小洞。沈夜脚尖点地,凌霄步再展,身体往侧面飘出五尺,刚好避开阿木随后而来的第三团火球——那火球砸在刚才他站的地方,把青石板炸得粉碎,碎石子溅得满地都是。
木府的打手们早就躲远了。
他们有的躲在柱子后面,有的趴在墙角,偷偷看着这边,眼神里满是恐惧。
有个打手没躲利索,被飞溅的碎石子砸中了胳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喊出声,只能死死捂着胳膊,往柱子后面缩了缩。
阿木的火球越来越密。
他像是疯了一样,指尖不断窜出火球,有的砸向沈夜,有的砸向周围的建筑。
刹那间,烟尘四起……
第105章 赵青死
沈夜的刀也舞得越来越快。
劈开一个又一个火球,火星在他身边飞溅,把他的白发都燎得有些卷曲。
他体内的窍穴之气在快速消耗,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在一点点流失。
“没用的!”阿木大喊着,眼神里的疯癫更浓。
“你不过是个凡人!怎么可能打得过我!我也要把你养起来,像我师父一样!哈哈哈!”
说着,阿木突然改变了招式,双手一合,两团火球在他掌心融合,变成了一团更大的火球——这团火球比之前的任何一个都大,黑纹像蛇一样在火球上缠绕,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热浪。
阿木猛地把火球往沈夜身上推去,火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着呼啸的风声,直逼沈夜面门。
沈夜的眼神一凝。
他知道,这团火球不能硬接。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的窍穴之气全部调动起来,汇聚在握着的刀上。
手中的刀泛起一层耀眼的白光,白光越来越亮,形成了一道半尺长的刀气。
沈夜握着刀,朝着火球的方向,猛地一劈!
“轰!”
刀气与火球相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气浪炸开,把周围的青石地板都掀得飞了起来,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沈夜被气浪震得往后退了三步,胸口一阵发闷,吐出一口血。
阿木也没好到哪里去,他被气浪震得坐在地上,嘴角渗出了血丝。
小夜在远处不安地刨着蹄子。
它想冲过来帮沈夜,可看到那漫天的火星和呼啸的气浪,又不敢上前,只能焦急地嘶鸣着,声音里满是担忧。
“你竟然还能发出刀气!倒是有些本事。”阿木的声音里满是惊讶。
沈夜没说话,只是握着刀,一步步朝着阿木走去。
刀气还在刀刃上流转,白光越来越亮,映得沈夜的白发都泛着光。
就在这时,阿木突然一阵颤抖。
他的身体晃了晃,嘴角开始冒白沫,眼神也变得涣散。
沈夜眉头皱起,没来的及细想,脚步猛地加快,刀朝着阿木的胸口劈去——这一刀很快,快得阿木根本来不及反应。
“叮”的一声脆响。
竟然没劈进去,只是外面的衣服破了,里面好像有什么防身的东西。
阿木则趁机往后退了几步,靠在木屋的墙上,大口喘着气,眼神里满是痛苦。
“血……我需要血……”阿木喃喃自语,眼神开始涣散。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打手,突然变得凶狠起来,说道:“你们!过来!给我血!”
躲在柱子后面的打手们脸色瞬间惨白。
他们知道,府主的血瘾又犯了,现在的府主,就是个疯子!
有个打手反应快,转身就往木府外跑,可没跑几步,就被阿木甩出的一团小火球砸中了后背。
“啊!”打手发出一声惨叫,身体瞬间燃起大火,很快就变成了一团黑灰。
其他的打手吓得魂飞魄散。
现在有白头怪的牵制,他们再也顾不上害怕阿木,纷纷朝着木府外跑。
阿木则开始追。
木府里顿时乱成了一团。
惨叫声、奔跑声、火球燃烧的“滋滋”声混在一起。
吵的很。
沈夜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混乱,眉头皱得更紧——这人有病?打的打的不和自己打了……
扇内的苏清瑶此时眼睛倒是亮了些许。
她看着外面的阿木,喃喃道:“倒是没想到,现在还能遇到这种蠢笨邪修,纯靠吸血提升修为。这凡界的灵气本就薄弱,他一动手,灵力消耗得快了,血瘾自然就来了。而且他刚才为了催动融合火球,几乎耗尽了体内的邪劲,血瘾发作得只会更猛烈。”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继续说道:“一般修仙界的邪修,身上都会备着好几个血体,随时都能吸血。看来他,是自己研究的吸血,没人告知他这些问题,倒也是个可怜的底层修士。”
而沈夜对此毫不知情,他只感觉自己被无视了。
在深深的吐了一口浊气后,沈夜展开凌霄步,向着阿木追去。
远远的对着阿木的后背就是用力一劈,阿木不得不开始躲闪。
而沈夜一刀接着一刀,导致阿木根本无暇抓人吸血!
阿木看着沈夜坏了他的好事,眼神里的杀意更浓:“啊!该死!该死!你敢拦我!我……我要杀了你!”他随即朝着沈夜冲过来,指尖的火球一个接一个地往沈夜身上扔,不过威力不如之前了。
沈夜的刀也再次舞了起来。
他一边劈开火球,一边朝着阿木靠近。
沈夜体内的窍穴之气虽然快耗尽了,但他知道,现在不能退。
阿木现在状态不对,这是机会!
沈夜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凌霄步的节点上,避开了阿木的所有攻击,一点点朝着阿木逼近。
“你……你别过来!”阿木看着沈夜一步步突进,脑海中竟又浮现出几年前被沈夜吓到的画面。
阿木能感觉到,沈夜的气息越来越近,那股冰冷的杀意让他浑身发抖,而且因为血瘾犯的缘故,他现在脑袋眩晕感越来越重。
这时阿木的目光落在了赵青身上。
一咬牙,他顾不上赵青身上的脏污,直接飞冲过去,一把揪住赵青的头发,露出赵青的脖子,然后一口咬了下去。
“咕咚咕咚”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赵青的身体抽搐了两下,却没挣扎——他的眼里突然闪过一丝解脱,看向沈夜,嘴唇动了动,用尽全力,吐出几个字:“杀了他……谢谢你……”
沈夜握着刀,脚步顿了顿。
他看着赵青的眼神,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阿木血瘾得到了缓解,突然他松开嘴,眼神里满是不满,说道:“不够……你的血不够!怎么回事?以前你的血明明很纯的!”
说着阿木换了个地方又咬了下去,可这次,他却没吸到多少血,而且他发现赵青的身体开始慢慢变冷,血液也慢慢停止了流动。
然后赵青的身体突然僵住, 脑袋歪向一边,眼睛也失去了神采——赵青死了。
阿木松开嘴,嘴角还沾着血,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怎么会……你怎么会死?”
他明明只是吸血,没打算杀了赵青——赵青怎么说也是修仙者,哪会这么容易死?
第106章 刀与扇
“不可能……”阿木蹲下身,手指戳了戳赵青的脖子。
已经硬了。
阿木突然想起刚才吸血时的异样——有那么一瞬,赵青的身体抖了下,他灵力也跟着颤了下,然后就散了,散得比风吹过的烟还快。
“自断经脉……”阿木咬着牙说道。
他养了几年的“血袋”,竟然敢自己死!
竟然敢在他最需要血的时候,自己断了经脉!
没经过自己的同意就敢死!
“啊!都怪你!”阿木猛地抬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死死盯着沈夜。
折扇早就扔在地上,扇面上的血色花纹沾了灰,看着很脏。
阿木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血瘾,是因为被忤逆的疯狂——赵青的死,沈夜的出现,所有事都在脱离他的掌控。
“要不是你!他怎么敢死!”阿木嘶吼着,指尖窜出的火球不再是黑纹,而是掺了血丝,落在地上时“滋滋”响。
“我要把你拴起来!像拴他一样!”他朝着沈夜扑过去,动作比刚才快了三倍。
“我要每天吸你的血!让你明白得罪我的后果!”
沈夜的刀依旧稳。
阿木的招式却乱了,赵青的血只够他撑半炷香,现在的疯狂,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可阿木的攻击很快。
火球不再是一个一个扔,而是成团成团地涌,像烧红的岩浆,裹着碎石子,朝着沈夜砸过来。
沈夜的凌霄步已经用到了极致。
身体像道影子,在火球和碎石间穿梭,刀光每闪一次,就劈开一团火球,火星溅在他的白发上,燎出一个个小黑点。
体内的窍穴之气快耗光了,胸口的闷疼越来越重,刚才被气浪震出的血还没干,又渗了新的出来,染红了衣襟。
“躲啊!你给我接着躲啊!”阿木笑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躲得过火球,躲得过我的刀吗?”
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刀身窄而弯,像蛇的牙,上面涂着黑油——是他平时给赵青放血用的刀。
他握着刀,猛的朝着沈夜的后背刺过去,动作又快又毒,专挑要害。
沈夜听到了风声。
他想转身,可体内的气却阻塞了一下,导致脚步慢了半拍。
就在这时,沈夜腰间的团扇突然动了。
不是被风吹的,是自己飘了起来。
扇面的素白泛着淡金的光,那道若隐若现的剑痕突然亮了,像道闪电,挡在沈夜的后背。
“叮!”
短刀刺在扇面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就断了。
断口齐得像被切过,黑油滴在扇面上,瞬间就被淡金光晕化了,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阿木愣住了。
沈夜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飘在身后的团扇,扇面的淡金光晕还没散,像层薄纱,裹着扇骨,看着轻飘飘的,却硬得能挡刀。
扇内的苏清瑶舔了舔嘴唇。
她刚才用了为数不多的灵力操控扇子——这蠢邪修的血和灵力,虽然杂了点,但比凡人强太多。
只要吸收了他,她恢复修为的概率很大。
这白头怪不能死,至少在她修为恢复前,不能死。
“修仙者法宝?……”阿木的声音发颤,眼神里的疯狂多了点恐惧。
“你到底是谁?”阿木后退了一步,指尖的火球灭了,只剩下点火星,在指尖颤巍巍的。
沈夜没回答。
他把体内最后一点窍穴之气都灌进刀里,刀身的白光再次亮了起来,比刚才更盛,形成一道一尺长的刀气。
他握着刀,再次朝着阿木冲过去,脚步不再躲闪,只攻不防。
“你敢!”阿木嘶吼着,再次窜出火球。
可这次,团扇比他更快。
扇子飘在沈夜身前,像面盾牌,火球砸在扇面上,连点声音都没有,就被淡金光晕化了,连火星都没溅出来。
阿木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慌了。
火球没用,短刀断了,他的血瘾又犯了——刚才吸的那点血,根本不够撑多久,现在脑袋越来越晕,视线开始模糊,体内的邪劲像要炸开一样,疼得他直抽抽。
“血……我要血……”阿木喃喃自语,眼神涣散。
他看了看地上的赵青,又看了看沈夜身前的扇子,突然举起了自己的手。
短刀的断刃还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断刃,然后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的手腕划去。
“嗤啦!”
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地上,发出“滴答”的声音。阿木像条疯狗,凑到手腕边,大口大口地吸着自己的血,嘴角沾着血沫,眼神里满是病态的满足。
“我的血……也甜……”阿木笑着,笑得眼泪和血混在一起。
“比赵青的甜……比谁的也甜……”
沈夜皱着眉。
好恶心。
连自己的血都喝,这种人,已经不能算人了。
沈夜没再等。
刀气再次亮起,他朝着阿木的胸口劈过去,刀风带着啸声,快得阿木根本来不及反应。
“噗嗤!”
刀气劈中了阿木的脖子。
阿木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想说话,可嘴里只能冒出血泡,眼神里的疯狂慢慢淡了,最后只剩下点茫然,像个迷路的孩子。
然后,他就倒了。
身体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再也没动。
沈夜握着刀,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体内的窍穴之气彻底耗光了,他感觉浑身都软,连握刀的力气都快没了。
就在这时,飘在他身前的团扇突然亮了。
淡金色的光晕越来越盛,像个小太阳,把整个木府都照亮了。
阿木的尸体突然飘了起来,朝着团扇飞去,然后就被吸了进去,连点血痕都没留下。
光晕慢慢散了。
团扇又恢复了原样,素白的扇面,淡金的云纹,那道剑痕又变得若隐若现,轻轻落在沈夜的手里。
沈夜握着扇子,没说话。
他知道,刚才如果不是这扇子,阿木没有这么容易死掉。
问题是这扇子是修仙者的东西,它为什么会帮自己?
沈夜想不通,索性不想。
坐在地上稍微休息了片刻。
沈夜起身,朝着木府的后院方向走去。
他想起了王掌柜。
掌柜说,他的老婆女儿被木府主抓了。
现在阿木死了,她们在哪?是已经死了,还是被藏在了别的地方?
沈夜找了整整一个时辰。
木府现在已经是一片废墟。
没有任何活人气息。
沈夜的心也沉了下去。
他知道,王掌柜的老婆女儿,大概是死了。
他没再找。
转身,朝着木府外走去。
第107章 了无牵挂
小夜紧紧跟在沈夜身后,马鬃毛蹭着他的胳膊。
出了木府,黑云峰的风还是冷的,吹在脸上,带着点焦糊的味道。
沈夜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快落山了,余晖把天空染成了红色,像血。
他朝着断云镇的方向望了一眼。
沈夜不想回去了。
物是人非。
断云镇早就不是他记忆里的断云镇了,这里的恩怨,也了了。
黑风寨彻底没了,赵青死了,阿木死了,父母的仇,也算报了。
沈夜牵着小夜,朝着山下走去。
走的很慢,走到山脚下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地上,照亮了一条小路,小路的尽头,是孔雀河。
孔雀河现在的水很清,带着点凉意,能看到水底的石头。
沈夜脱了衣服,跳进河里,水凉得刺骨,却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他洗了洗身上的血和灰,把白发也洗了,湿发贴在脸上,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点。
他从河里出来,坐在河边的石头上,对着天空拜了拜。
拜爹娘。
没有坟,没有牌位,只有空荡荡的天空,和偶尔飘过的云。
“爹!娘……”沈夜的声音很哑,很沉。
“仇报了……”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点水汽,拂过沈夜的脸。
“这几年我还认了个师父,叫郑凡。他是个好医生,也是个好师父。”沈夜继续喃喃道。
“可他被修仙者杀了,我要去给他报仇。”
“这条路很难走,我可能会死。”沈夜又对着天空拜了拜,声音很平静,没有害怕,也没有犹豫。
“我不回来了,你们在下面,好好的。”
说完,他站起身,穿好衣服,牵着小夜,继续朝着西边走去。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河边的草地上,像道孤独的刀痕。
走了没多远,沈夜突然停了脚步。
他想起了一个人。
溪风镇的掌柜。
那掌柜是个好人,可这次回断云镇的路上,一路荒芜,甚至没见那溪风镇。
想来那镇子是不在了,也可能成为了废墟。
这世道。
好人不长命。
——
他们就这样一直走了一夜。
天亮时,已经走出了断云镇的范围。
路上没有遇到一个人,只有荒草和碎石,偶尔能看到几只飞鸟,却没看到活的野兽。
天地间静得可怕,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沈夜没在意。
他现在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往西走,找修仙者,给师父报仇。
而此时,沈夜腰间的团扇里。
苏清瑶悬浮在半空中,阿木的魂魄被她困在一个光罩里,正在一点点被吸收。
阿木的血和灵力虽然杂,但胜在量大,苏清瑶体内的伤势正在快速恢复,灵力也恢复了大半,胸口的闷疼早就没了,连之前被厉千魂鬼头刀震出的内伤,也愈合了不少。
赵刚缩在扇子角落里,脸色惨白,眼睛闭得紧紧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能感觉到苏清瑶的气息越来越强,那股威压,压得他浑身发抖——他现在连逃的念头都不敢有,只能祈祷苏清瑶不要注意到他。
而苏清瑶也确实没理他。
她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吸收阿木的灵力上。
等吸收完,她的修为就能恢复不少。
可问题是,她还是出不去。
扇身的空间,从她进来的那一刹,不知为何就不平衡了,她现在只能在扇里待着,不能出去。
“该死。”苏清瑶皱了皱眉,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
裂虚扇是清虚观的镇观之宝,只有用清虚观的秘法,才能打开扇身的空间,她现在的灵力,不够。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扇外的沈夜身上。
此时的沈夜正牵着小夜,朝着西边走去,脚步很稳,眼神很坚定,虽然是个凡人,却有种不怕死的狠劲。
苏清瑶露出满意的表情。
这也是她保沈夜的原因。
她要让这白头怪带她离开这养灵场!去修仙界!
这养灵场的灵气越来越稀薄,而且厉千魂他们肯定还在找她,此界现在不安全。
等出了养灵场,到了清虚观,她的师父清虚真人肯定有办法把她从扇里放出来!到时她一吸收赵刚,她苏清瑶就是百岁金丹!
清虚真人是化神后期的修士,修复裂虚扇的秘法,他肯定知道。
苏清瑶笑了。
她看着扇外的沈夜,眼神里满是算计——这白头怪,倒是个不错的“坐骑”。
只要她不暴露自己,哄骗着他出了养灵场,到了清虚观,她想怎么处置他,就怎么处置他。
“等着吧。”苏清瑶喃喃自语,指尖的灵力又亮了起来。
“等我出去,厉千魂!你们可一定要等我回来!哼!”
扇外的沈夜不知道扇里的事。
他还在朝着西边走,脚步没停,刀在腰间,孤马在身后,天地间只有他的影子,和马蹄声,在寂静的路上,一步步往前走。
江湖路远,仇还没报,他不能停。
就这样,沈夜又连续走了几天。
只不过这次,他不饿。
甚至之前因为窍穴之气耗尽而带来的疲惫,也像被什么东西悄悄熨平了。
这一切,都源于腰间的那把团扇。
素白的扇面,淡金的云纹,还有那道若隐若现的剑痕。
之前在木府的时候,他只当这是件能挡刀的宝贝,却没想到它还有别的用处。
从木府出来,它每隔一个时辰,就会有一股暖流从扇柄处钻出来,顺着沈夜的指尖,流遍四肢百骸。
暖流很轻,不像烈酒那样烧喉咙,也不像炭火那样烫皮肤,更像清晨的露水,悄无声息地渗进干渴的地里,瞬间就把所有的疲惫和饥饿都冲散了。
沈夜低头看了看腰间的扇子。
他不懂修仙者的东西,却也知道这是个宝贝。
修仙者的宝物,果然玄妙。
可玄妙归玄妙,修仙者,还是要杀。
宝物是宝物,仇是仇。
一码归一码。
沈夜见过修仙者的厉害。
赵青的灵力,阿木的火球,还有那些毁了落雪镇的修仙者,他们能让一座镇子变成废墟。
沈夜也知道自己这点实力,在修仙者面前,跟蝼蚁没什么区别。
可那又怎样?
他现在没什么牵挂了。
第108章 不想等
爹娘的仇报了,断云镇的恩怨了了。
沈夜的世界里,只剩下师父的仇,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拔不出来,咽不下去。
就算明知道打不过,就算明知道会死在报仇的路上,他也要去。
有些路,明知不可为,也要走。
因为走了,至少能对得起自己;不走,就只能看着师父的坟,在风里慢慢变成土。
有些事,明知会输,也要做。
因为做了,至少心安;不做,就只能像个逃兵,躲在没人的地方,苟活一辈子。
人活一辈子,总得有点执念。
不然,跟路边的野草有什么区别?风一吹就倒,雨一淋就烂,连自己为什么活都不知道。
死在复仇的路上,总比苟活在这荒芜的天地间,要好得多。
沈夜抬起头,眯着眼看向远方。
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落雪镇的轮廓。
还是一片废墟,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块巨大的伤疤,突兀地趴在地上,刺眼得很。
风从落雪镇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熟悉的血腥味。
沈夜加快了脚步。
小夜跟在他身后,蹄子踏在碎石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在寂静的路上显得格外清晰。
沈夜摸了摸小夜的鬃毛,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这世上,大概也就只有这匹马,还陪着他了。
天快黑的时候,沈夜终于走到了落雪镇的镇口。
他没朝镇口走,径直绕开废墟,朝着远处的山上加快了脚步。
那里埋着他师父。
不久后,沈夜走到之前埋葬师父和阿荷的地方。
两座土堆还在,旁边的石头圈也还在,只是石头上落了些灰尘,还有几片枯黄的草叶。
沈夜蹲下身,用手轻轻拂去石头上的灰,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长眠的人。
他的手指碰到石头,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往上爬,爬到心里,让他想起了师父的手——师父的手,也是这么凉,在最后那一刻。
“师父,我回来了。”
沉默许久后,沈夜坐在土堆旁边的石头上,抬头看着天空。
月亮已经升起来,银白色的光洒在土堆上,也照亮了他的白发。
沈夜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小夜躺在旁边,马脑袋靠在他腿上,闭上眼睛睡着了。
就在这时,一道轻柔的女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你好。”
沈夜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像被针扎了一样,瞬间站起身,手紧紧握住腰间的刀柄,刀鞘发出“噌”的一声轻响,刀出鞘。
刀身上的裂痕,在月光下看得格外清楚,那是之前跟阿木对战时留下的。
“谁?”沈夜的声音很冷。
小夜也被惊醒了。
它抬起头,警惕地看着四周,马鼻子里发出“呼呼”的声响,蹄子在地上不断刨着,扬起不少灰尘。
沈夜的眼睛扫过四周,四周依旧静得可怕,除了风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就在沈夜以为是自己出现幻听的时候,那道女声再次传了出来。
声音依旧轻柔,柔柔的说道:“小哥别慌,我没有恶意,我被困在这扇子几天了,只是想和人说说话罢了。”
沈夜的目光,跟着落在了腰间的团扇上。
声音,是从扇子里传出来的。
他皱了皱眉,握着刀的手没有放松。
“你在扇子里?”
“是。”女声回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嗯。”说完沈夜继续抬头看向天空。
扇子里的苏清瑶准备说的话,一下噎在嘴中:这白头怪?有病?不好奇?是人?
但她还是自顾自的说道:“我本是一名修仙者,前些日子路过落雪镇,看到一群修仙者在欺负一个老头儿,实在看不惯,便出手相助。没想到对方人多势众,我学艺不精,被他们打成重伤,最后只剩下一缕灵魂,藏在这法宝里,才得以逃生。”
而沈夜此时的目光再次给到扇子。
沈夜的眼睛亮了亮。
欺负一个老头儿?
难道是师父?
沈夜问道:“那老头用刀?”
苏清瑶听闻,嘴角微微上扬,知道沈夜上钩了。
“是呀,是一个很厉害的修武者!唉,可惜了……”
“他是我师父……”沈夜缓缓说道。
“抱歉啊,我不知道他是你师父,对不起,让你想起伤心事了。”扇内继续传出柔柔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慌张。
“我师勇否?”沈夜突然问道。
扇子里的声音明显愣了一下,她似乎没料到沈夜会这么问。
过了一会儿,她才回答道:“勇!无人能及。”
沈夜笑了。
笑得很轻,却很满足。
“我会去报仇的,那些杀了我师父的修仙者,不管他们是谁,不管他们在哪里,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沈夜看着腰间的团扇继续说道。
扇子里的女声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报仇我不反对,可小哥,恕我直言,你现在的修为,恐怕不是那些修仙者的对手。他们都是筑基期甚至更高修为的修仙者,你一个修武者,就算刀再快,也很难伤到他们。不如再等等,等你的修为再高一些,再找他们报仇,也不迟。”
“等不了。”沈夜摇了摇头,眼神很坚定。
扇子里的苏清瑶,听到这话,嘴角露出一抹不屑的笑容。
她在扇里看着沈夜,看着他那副坚定的样子,只觉得可笑。
凡人就是凡人,总是那么冲动,那么愚蠢。
明明知道打不过,还要去送死。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凡人,最后都成了修仙者的垫脚石,连骨头都剩不下。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她依旧用那种轻柔的语气说道:“小哥,我知道你心里急。失去师父的痛,我能理解。可报仇也得量力而行。我能感应到,你体内有旧伤,是被灵力震出来的,还没好透。而且你体内的那种气,在我看来也有些不稳,如果你现在去找那些修仙者报仇,无异于以卵击石,不仅报不了仇,还会把自己的命也白白搭进去。”
沈夜沉默了。
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可他还是不想等。
他怕等下去,那些修仙者可能会跑得更远,可能会变得更强,可能会忘了落雪镇,忘了师父。
他怕自己等不起,怕自己会在等待中,慢慢忘了师父的样子,忘了报仇的决心。
“我……”沈夜刚想说话,就被扇子里的女声打断了。
第109章 南风
“小哥,你先别急着拒绝。”苏清瑶的语气带着一丝诱惑。
“我之前有一处闭关之地,那里很安全。”
“那里还有我之前疗伤的灵药,可以帮你稳固体内的气。而且,我能感应到修仙者的气息,等你恢复好了,我也可以帮你找到那些杀你师父的修仙者,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报仇,成功率也会高很多。”
沈夜没有说话。
他皱着眉,心里有些想不明白。
从来没人对他这么好。
从小到大,除了爹娘和师父,几乎没人会关心他的死活,更别说帮他调养身体,帮他报仇了。
他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可他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
对方为什么要帮他?
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同情?
沈夜想不通。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扇子里的苏清瑶,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语气变得更加温柔:“小哥,你别担心,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你师父是个英雄,你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不想看到你白白送死。而且,我那闭关之地,还有很多吃的,都是我之前储存的,管饱。”
“管饱”两个字,说动了沈夜。
他这几天,虽然有扇子的暖流帮忙驱散饥饿,但也只是不饿而已,并没有真正吃过东西。
他的胃,还是空的。
听到“管饱”两个字,他肚子里的虫子,似乎又开始叫了。
而且,他现在确实需要恢复。
如果身体没恢复好,就算找到了那些修仙者,什么也做不了,只会白白送死。
那样的话,师父的仇,可以说是一点没报。
沈夜的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他抬起头,看向腰间的团扇,说道:“你说,往哪边走?”
扇子里的苏清瑶,听到这话,心里暗骂了一声:“出息!竟然被一顿吃的就收买了!”
但她语气依旧甜甜的:“向南,往南走,大概走个十几天,就能到了。”
沈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牵起小夜的缰绳,说道:“小夜,我们走。”
——
沈夜牵着小夜,一走就是七天。
风变了。
南风是软的,像浸了水的棉絮,拂过脸时带着点潮意,连空气里都飘着股青草和泥土混合的腥气。
不再是青石板,也不是碎石堆。
脚下是松软的土路,踩上去会陷下去半寸,拔出脚时带着“咕叽”的声响。
路两旁的草长得疯,齐腰深,风一吹就“哗啦啦”地晃,偶尔能看到几只绿色的蚂蚱蹦出来,又飞快地钻进草里,没了影。
小夜走得有些不耐烦。
它的蹄子沾了泥,甩了好几次都没甩掉,时不时停下来,用头蹭沈夜的胳膊,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像是在抱怨。
“继续往南走,过了三溪渡,再翻两座山,就能看到一片竹林。”扇子里的苏清瑶又开口了,声音依旧柔柔的。
“竹林深处有个山洞,那是我之前的闭关地,里面有灵药,还有吃的。”
沈夜点头,只是牵着小夜,继续往前走。
他不关心什么闭关地,也不关心什么灵药。
他只关心两件事:一是能吃饱,二是能尽快恢复体内之气,好找那些修仙者报仇。
又走了两天,终于看到了人烟。
是个小村落,依着一条河建的。
房子是用黄泥糊的,屋顶盖着茅草,烟囱里飘着淡蓝色的烟,空气中除了潮意,还多了股米饭的香气。
村里的人看到沈夜,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们的衣服很薄,大多是粗布做的,颜色是土黄色,和周围的泥土差不多。
孩子们光着脚,在河边的泥地里跑,看到沈夜的白发,都停下来,好奇地盯着他看,却不敢靠近。
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汉子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个锄头,锄头上沾着泥。他上下打量了沈夜一眼,开口问道:“外乡人?路过的?”
沈夜点了点头:“嗯,往南去。”
汉子“哦”了一声,指了指村里的一间房子:“那间是我家,要是累了,就去歇歇脚,喝口热水。”
沈夜犹豫了一下。
他不习惯和陌生人打交道。
“小哥,去吧。”扇子里的苏清瑶又开口了。
“你不累,小夜也累了。”
沈夜想了想,转头对着汉子点了点头说道:“打扰了。”
汉子笑了笑,露出两排黄牙:“客气啥,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的时候。”
沈夜跟着汉子回了家。
房子很小,只有两间屋,里屋是卧室,外屋是厨房和客厅,中间用一块布帘隔开。
屋子的地面是泥土的,扫得很干净,墙角堆着几袋粮食,袋子上还印着“三溪渡”的字样。
汉子的媳妇端来一碗热水,是用粗瓷碗装的,碗边还有个小豁口。
她低着头,不敢看沈夜的眼睛,声音细细的:“趁热喝吧。”
沈夜接过碗,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带着点柴火的味道,却让他觉得很舒服。
“我叫李老三,你叫我老三就行。”那汉子自我介绍道。
随即他看着沈夜,问道:“你这头发,是天生的?”
沈夜摇了摇头:“不是。”
李老三“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知道,外乡人总有自己的故事,不该问的别问。
过了一会儿,李老三的媳妇端来一碗米饭,还有一盘炒青菜,青菜里放了点油,闻着很香。
她把饭菜放在沈夜面前,说道:“家里没啥好东西,你将就吃点。”
沈夜的肚子早就馋了。
他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饭很香,很好吃。
小夜在院子里,李老三的儿子给它喂了点草料,它吃得很欢,时不时甩甩尾巴。
吃完饭,沈夜掏出一块银子,递给李老三。
沈夜从木府出来,现在身上还是不差银子的。
李老三吓的赶紧摆手道:“不……不……不用,一碗饭而已,不值钱,不值钱!”
沈夜没有理会,自顾自的把银子放在桌上:“应该的。”
李老三还想推辞,沈夜已经站起身,说道:“多谢招待,我们该走了。”
李老三看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多说,只是指了指南边的方向:“兄弟,往南走,过了三溪渡,要小心点,总有人在那边迷路,失踪。”
沈夜点了点头:“知道了,多谢。”
随即他牵着小夜,头也不回的出了村落。
“真是个奇怪的人……人不可貌相啊……”汉子和媳妇看着手中的银子喃喃道。
第1章 沈夜
残阳如血,泼在西陲的戈壁上。
风是这里的常客,卷着沙砾,打在“断云镇”的土墙上,发出呜呜的响。
这镇子小得可怜,一条主街从东头歪到西头。
最像样的房子是镇口那间快要塌了的土地庙,剩下的,无非是些土坯糊的矮屋,墙皮早被风沙啃得坑坑洼洼,露出里面暗黄的筋骨。
断云镇的人,也像这镇子一样,活得沉默而坚硬。
他们靠戈壁深处的几眼苦水井过活,男人们偶尔会结队往更西的楼兰古道走,用皮毛换些盐巴和铁器,运气好能带回半袋米,运气不好,就永远留在那片能吞人的黄沙里。
沈夜第一次出现在镇上时,还没有名字。
那年他约莫五岁,裹着一件看不出原色的破棉袄,像只被遗弃的小野狗,蜷缩在土地庙的门槛后。
天刚亮,拾柴的老妪发现了他,想把他拉起来,手指触到的却是一片滚烫——孩子在发烧,嘴唇干裂得像块枯木,只有一双眼睛,在烧得迷迷糊糊时,还睁着一条缝,黑沉沉的,映着庙顶漏下来的微光,没有哭,也没有闹,就那么看着。
老妪叹着气,把他拖回了家。
镇子小,消息传得快,没人知道这孩子是从哪里来的,只听说前几日东边的“黑风寨”又反了,官兵杀过来,黑风寨逃窜中,又烧杀了沿途三个村子,血流进了孔雀河,把水都染红了。
——
“是个孤儿。”有人说。
“叫什么?”
“不知道,没哭过,也没说过话。”
后来,镇上的教书先生路过,看这孩子总在黄昏时盯着天边的断云发呆,眼神沉得像夜里的水,便随口说了句:“就叫沈夜吧。”
沈夜,沉夜。
这名字像他的人,从那天起,就钉在了断云镇的风沙里。
他确实不爱说话。
别的孩子在土路上追逐打闹,模仿着大人说些粗话,他总是坐在一边,手里攥着块石头,一下一下地往地上划。
划的不是字,是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像刀劈过的痕迹。
老妪试着教他说话写字,教了半年,他只学会了说“嗯”和“水”,更多的时候,是用眼神回答——饿了,就看着灶台;冷了,就缩成一团,把头埋进膝盖。
老妪死在他八岁那年。
冬天来得早,戈壁的风像刀子,刮穿了单薄的窗户纸。
老妪咳得直不起腰,临闭眼时,拉着他的手,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沈夜站在床边,看着那只枯瘦的手垂下去,依旧没哭,只是眼睛更沉了些,像积了雪的寒潭。
从那天起,他成了真正的孤影。
他搬到了土地庙。
庙里的神像早就被人砸了,只剩下半截身子,披着件破烂的红布,在风里摇摇晃晃。
墙角堆着些干草,他就睡在那里,白天出去拾柴、打水,偶尔跟着镇上的猎户进山,捡些他们不要的兽骨,敲碎了,熬成糊糊填肚子。
没人管他,也没人问他。
断云镇的人都懂,活着已经够难了,谁也没力气去管一个不爱说话的孤儿。
变故发生在一个黄昏,那年沈夜十三岁。
那天风沙特别大,天地间黄茫茫一片,像是要把整个镇子吞下去。
沈夜刚从井边挑了水回来,路过镇西头那座废弃的武庙时,听见里面传来“吱呀”一声响,像是木头被风刮断了。
——
武庙比土地庙更破,据说建在百年前,那时候断云镇还是个商道重镇,有武师在这里开馆授徒。
后来商道败了,兵戈起了,武馆也散了,只剩下几堵断墙,在风沙里苟延残喘。
镇上的人很少去那里,说里面闹鬼。
沈夜却走了进去。
他不怕鬼。
在他看来,鬼在凶,也凶不过黑风寨的刀,也凶不过饿肚子的滋味。
庙里的光线很暗,沙尘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正中央的神台塌了一半,上面原本该供着武圣像的地方,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窟窿。
刚才的响声,是神台另一侧的横梁断了,砸起一片尘土。
沈夜放下水桶,走过去。
横梁砸在一堆碎砖上,底下似乎压着什么东西。
他蹲下身,用手扒开碎砖,指尖触到一片粗糙的纸页。
是一本书。
或者说,是一本册子。
封面是用某种兽皮做的,已经泛黄发脆,边角磨损得厉害,上面没有字,只有一道深色的痕迹。
沈夜把它捡起来,拍掉上面的尘土,册子很薄,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他走到破洞下,借着昏黄的天光翻开。
纸页硬邦邦的,上面的字迹是用墨写的,有些地方已经晕开,有些被虫蛀了,只剩下残缺的笔画。
但沈夜还是看清了。
没有花哨的图案,没有复杂的招式名称,从头至尾,只有四个大字,用一种极刚硬的笔锋写就,像是用刀刻在纸上——
劈。砍。斩。截。
每个字下面,都画着一道简单的线条。
劈是从上到下,砍是从左到右,斩是斜斜的一道,截是横亘中间,稳稳当当。
再往后翻,是几行注解,沈夜不认识,他认得的字是有限的。
倒数第二页,字迹更淡了,却字字清晰,这几个字,沈夜认识:
一法通,万法通。
九久为功,其利断金。
最后一页,只有三个字,写得极小,像是用尽了力气才刻上去的——
归一诀。
沈夜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风从破洞里钻进来,卷起纸页,发出哗啦的响声。
他不懂什么是“归一”,也不懂什么“一法通万法通”,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劈、砍、斩、截”那四个大字上时,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那几道简单的线条。
指尖的老茧很厚,是常年捡柴、搬石头磨出来的,划过粗糙的纸页,竟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想起小时候,看镇上的猎户用刀剥皮,那一刀下去,又快又准;想起黑风寨的人纵马而过,刀光在阳光下闪得刺眼;想起自己用石头划地时,总觉得该再快一点,再狠一点,才能劈开什么东西。
这一刻,风沙似乎停了。
庙里很静,只有他的呼吸声,和纸页被风吹动的轻响。
沈夜慢慢合上册子,把它揣进怀里,紧贴着胸口。
那里很暖,能感觉到册子的粗糙,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很沉,很稳。
他扛起水桶,走出武庙。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星星稀稀拉拉地挂在天上。
风又起了,卷着沙砾,打在他的脸上。
生疼。
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踩在厚厚的沙土里,留下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风沙填满。
回到土地庙,他把水桶放下,从怀里掏出那本《归一诀》,借着从破窗里漏进来的月光,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捡起一根捡柴时顺手带回的木棍。
木棍很粗,一端被风沙磨得很光滑。
他站在庙中央,对着那半截神像,举起了木棍。
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悲伤,没有迷茫,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专注。
他想起了“劈”字。
手臂落下,木棍带着风声,狠狠地砸在神像的肩膀上。
“咚”的一声,木棍断了。
神像纹丝不动,只是肩膀上的红布被砸落了一角。
沈夜看着手里的半截木棍,没有说话,也没有皱眉。
他扔掉断棍,又捡起一根更粗的树枝。
再次举起,落下。
“咚。”
树枝又断了。
他在捡。
风在庙外呼啸,月光在地上移动,时间像庙里的尘埃,静静地落下来。
那个晚上,断云镇的人都听见了土地庙里传来的“咚咚”声,一下,又一下,很闷,很沉,像是有人在用骨头撞石头。
有人觉得奇怪,想去看看,却被旁人拉住了。
“别去了,是那个沈夜吧。”
“他在干什么?”
“谁知道呢……一个不爱说话的孩子,大概是在跟自己较劲吧。”
他们不知道,那个在庙里较劲的孩子,心里已经种下了一颗种子。
一颗用刀光浇灌,用执着喂养,要在这风沙漫天的西陲,劈开一条路的种子。
沈夜不知道自己练了多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阳光透过破洞照进来,落在他布满汗水和尘土的脸上。
他手里的树枝已经换了十几根,地上堆着一堆碎屑,而那半截神像的肩膀,终于被砸出了一道裂痕。
他喘着气,看着那道裂痕,黑沉沉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然后,他弯腰,捡起那本《归一诀》,小心翼翼地揣回怀里,走到墙角,倒在干草堆上,很快就睡着了。
睡姿很蜷缩,但嘴角,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那天之后,断云镇的人发现,沈夜更沉默了。
他依旧每天拾柴、打水,偶尔进山,但只要有空,就会躲在土地庙里,拿着各种各样的东西练“劈”。
有时候是木棍,有时候是石头,有时候,只是一根晒干的芨芨草。
他劈柴的时候,不再是胡乱砍下去,而是站定,看清楚,然后手臂落下,力道又准又狠,一根柴能被劈成均匀的两半。
他打水的时候,扁担在肩上晃,他的手却在无意识地比划着,像是在模拟某种轨迹。
他坐在戈壁上看夕阳时,手指会在沙地上划,一下,又一下,都是笔直的线条。
镇上的人渐渐习惯了。他们觉得这孩子大概是魔怔了,但谁也没多说什么。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有点念想,总比浑浑噩噩地死了强。
只有沈夜自己知道,他不是魔怔。
他只是在练那四个字。
劈。砍。斩。截。
就像那本残破的册子上说的——
一法通,万法通。
九久为功,其利断金。
他还不懂什么是“功”,什么是“金”,但他知道,只要一直练下去,总有一天,他手里的“刀”,能劈开这漫天的风沙,劈开这压在心头的沉重,劈开所有挡在前面的东西。
风还在吹,断云镇的土墙上,又多了几道被风沙啃出的痕迹,时间又过去了三年。
而土地庙里,那个沉默的少年,正举起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对着墙壁,一下,又一下,练着他的“劈”。
木棍敲击土墙的声音,在寂静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像心跳,更像刀鸣……
第2章 木棒、风、碎石
戈壁的风,是冷的。
像刀子。
一刀又一刀的刮过断云镇外的荒滩。
荒滩上只有石头,大大小小,奇形怪状。
沈夜就在这堆石头中间。
他站着,手里握着根木棒。
木棒是黄的,包浆像老玉,是这些年敲石头敲出来的。
他的手很稳,指节突出,像老树根。
他在敲石头。
“咚!”
一声闷响,石头裂开道缝。
一阵风卷着沙,扑在他脸上。
沈夜没眨眼。
他已经在这座叫“断云”的镇上,又待了十年。
他今年二十六岁了。
五年前,他还在土地庙。
那时土地庙的神像已经没有了,被沈夜敲碎了。
但沈夜还在土地庙住着,他没有家。
夜里,他木棍敲在土地庙的地板上,“笃笃”响。
镇上的小孩子被吵醒,放声大哭。
大人赶来骂沈夜,说他这个疯子扰了神佛清静。
后来,他就被赶出来了。
而镇外的荒滩,就成了他的家。
这里没有神佛,只有石头和风。
沈夜也没离开断云镇的范围,这里有人救过他,他不走。
他一直在劈砍,用木棒。
这里的石头比土地庙的地板硬,沈夜还是只有木棒,但他劈了五年,石头碎了无数,木棒换了多少根,他不记得。
他只记得,饿。
饿的时候,就去镇上讨。
店家挥着扫帚赶他,像赶一条野狗。
他不躲,硬生生受着,等人家累了,扔块馊了的饼在地上。
沈夜捡起来,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馐。
也没有人给他一个工作,都觉得他是异类,晦气。
沈夜不介意,毕竟还活着。
这十年,日子就像荒滩上的石头,没什么变化。
沈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补丁摞着补丁,风一吹,像面破旗。
他还是那么瘦,骨头硌得人眼睛疼,但沈夜的那双眼睛,越来越亮,像寒夜里的星,冷得让人不敢多看。
镇上的人说他是傻子。
一个整天对着石头敲打的人,不是傻子是什么?
沈夜依旧不说话,从五岁那年他就不说话了。
说话有什么用?
十三岁那年前,在武庙,他摸到那本残破的刀谱时,他也没和别人说话。
他自己琢磨,劈,砍,斩,截。
他不知道练的是什么。
只知道,抬手,挥棒,劈下去。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手臂酸了,就歇会儿;累了,就躺在石头上睡。
醒了,就继续。
像个机器。
但机器不会记得仇恨。
沈夜记得。
黑风寨!!!
这三个字,像刻在他骨头里的毒,二十一年了,不但没散,反而越来越烈,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清楚的记得那年!!!
他五岁,村子里还飘着桂花香。
娘抱着他,坐在门槛上,给他梳小辫,爹在院子里劈柴,斧头劈在木头上,“咚”“咚”响,像打鼓一般。
然后,鼓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喊杀声,是女人的尖叫声,是金属碰撞的刺耳声。
他被娘塞进床底,娘的手在抖,捂住他的嘴,说:“宝儿,别出声,千万别出声,娘爱你。”
紧接着,沈夜闻到了血腥味。
很浓,像村口那家杀猪铺的味道,但更腥,更冲。
他从床底的缝隙里看出去。
看到一群穿黑衣服的人,举着刀,砍倒了爹。
爹手里还握着那把劈柴的斧头,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像他的心,碎了。
他看到娘扑上去,被一脚踹倒。
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踩着娘的背,举起刀,阳光照在刀刃上,晃得他睁不开眼。
然后,血溅了起来,溅在床板上,红得像过年时贴的窗花,刺眼。
那天,孔雀河的水,都变成了红色。
红得像火,烧了他二十一年。
他们整个村子,除了他,无一生还。
沈夜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从床底爬出来,像条蛆虫,一路爬,爬了不知多少天,爬到了断云镇,爬到了土地庙……
他不说话,没和任何人讲过他的身世。
不想说。
跟谁说?
跟神像说?跟石头说?还是跟那些骂他傻子的人说?
没必要。
仇恨这东西,自己知道就好,说出来,就淡了。
他要让这仇恨,在心里烂掉,发酵,变成毒,变成刀。
所以他敲石头。
用木棒敲,因为他没有刀。
他觉得他会有的,现在每敲碎一块石头,就离找黑风寨更近了一步。
那本刀谱,说的很对。
九久为功,其利断金。
他相信,那一天快了。
就在这时,风更大了。
远处的天际,乌云压了下来。
沈夜抬起头,看了一眼天。
眼神没什么变化。
他低下头,继续敲石头。
咚。
又一块石头裂开了。
就在这时,三道身影,从荒滩边缘的矮树丛里钻了出来。
三个男人,衣衫褴褛,头发像鸟窝,脸上沾着泥,手里拿着锈迹斑斑的短刀和木棍。
他们看到了沈夜。
眼睛亮了一下,像饿狼看到了猎物。
这世道,饿疯了的人,比狼还狠。
“有个人在那儿!”其中一个瘦得像竹竿的男人,扯着嗓子喊,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另一个矮胖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露出黄黑的牙:“看他那样子,手里说不定藏着什么好东西。”
第三个,是个瘸子,一拐一拐地走在最后,眼神阴沉沉的:“先问问再说,不行就抢。”
三个人慢慢围了上来,脚步很轻,像猫。
沈夜没动。
他还在敲石头。
“咚!”
声音在空旷的荒滩上回荡,有点疹人。
“喂!”瘦竹竿喊道:“手里有吃的没?”
沈夜没理。
“咚!”
又一声。
“妈的,跟他废什么话!”矮胖子不耐烦了,猛地冲了上去,手里的短刀亮闪闪的。
“把身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
他的速度很快,带着一股腥风,直扑沈夜的后背。
沈夜似乎没察觉。
矮胖子脸上露出狞笑,觉得这呆子肯定要被自己捅个窟窿。
就在刀锋离沈夜后背只有寸许的时候,沈夜动了。
不是往前,不是往后,而是向侧面,轻轻一滑。
像一片叶子,被风吹着,飘了一下。
就一下。
矮胖子扑了个空,收不住脚。
“噗通”一声,摔在地上,啃了一嘴沙。
“艹!”矮胖子骂了一声,爬起来,满脸通红,说道:“你居然敢躲?”
瘦竹竿和瘸子也愣了一下。
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呆呆的人,反应居然这么快。
“卧槽?你?”瘦竹竿瞪着沈夜,手里的木棍瞬间握的很紧。
沈夜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
他的眼睛很静,不起一丝波澜。
但就是这静,藏着一种说不出的东西,让三个劫匪心里莫名一寒。
“听说……断云镇外一直有个傻子,天天敲石头。”
瘸子眯起眼睛,打量着沈夜,然后继续说道:“看来就是你了。”
他顿了顿,又说:“看你这样子,身上也确实不像有铜板的人。”
瘦竹竿踢了踢地上的石头,啐了一口:“妈的,白跑一趟。这傻子穷得叮当响。”
矮胖子还在生气,挥着短刀,脸色通红的说道:“不行,得给他点教训!”
瘸子拉住他说着:“算了。跟个傻子计较什么,浪费力气。”
他看了沈夜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屑,又有一丝说不清的忌惮。
“晦气!”瘸子骂了一声。
“晦气!”瘦竹竿也跟着骂。
“真晦气!”矮胖子吐了口唾沫。
三个人骂骂咧咧地转身,慢慢走远,身影很快消失在矮树丛里。
风还在吹。
荒滩上,又只剩下沈夜和石头。
沈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还是那么稳。
刚刚那三个劫匪,在他眼里,跟荒滩上的石头没什么区别。
这三个不是仇人。
他的仇人,现在只有黑风寨。
其他人,碍不着他,他也懒得动。
这几年,他遇到过不少这样的人。
有抢东西的,有想欺负他的,甚至还有想杀他的。
他都躲了。
不是打不过,是没必要。
他的力气,他的速度,都藏在那日复一日的挥棒里,藏在那无数碎裂的石头里。
他现在不知道自己有多强,只知道,只要他想,刚刚那三个劫匪,现在已经是三具尸体,只要一棒,一人一棒。
但他不想。
杀人,是要力气的。
他的力气,要留给黑风寨。
留给那些让孔雀河变红的人。
沈夜抬起木棒。
阳光从乌云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木棒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他看着远处。
远处是连绵的山,黑沉沉的,像一头巨兽,蛰伏在那里。
黑风寨,就在那山里。
现在叫白云宗,他们拜了个修仙者作为靠山。
这么多年,沈夜早就听说了。
现在凡人间的朝代也换了,有修仙者,朝代的更替属实快了一点。
修仙者听说很厉害,具体多厉害,沈夜不知。
沈夜在等。
等什么?他不知道。
或许,是等自己有一把刀,能劈开白云宗的刀。
或许,是等心里的仇恨,积累到足够冲破一切的地步。
或许,什么都不等,只是在等时间。
时间是最公平的,也是最残忍的。
它能磨平一切,也能让一切沉淀,变得更重。
沈夜再次举起木棒,猛地挥了下去。
“咚!!!”
这一声,比之前任何一声都响。
一块磨盘大的顽石,应声而裂,碎成了好几块。
石屑纷飞,像雪。
沈夜站在石屑中,身影笔直,像一根标枪。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冷酷,坚硬,像这块荒滩上,最顽固的那块石头。
乌云越来越低,似乎要压到头顶。
要下雨了。
沈夜没动。
他继续挥着木棒。
咚。
咚。
咚。
声音在风声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敲在大地的心上,也敲在他自己的心上。
二十一年了。
还要多久?
沈夜不知道。
他只知道,只要他还能举起木棒,还能敲碎石头,他就会一直等下去。
等那一天,把心里的仇恨,像敲碎这些石头一样,彻底劈砍出去。
直到,孔雀河的水,重新变清。
或者,他自己,碎在那片红色里。
风更冷了。
雨,快来了。
第3章 少年修仙者
雨来的时候,沈夜在劈石头。
石头是死的,风是活的。
风裹着雨点子砸下来,先砸在石头上,再溅到沈夜身上,湿了半边衣襟。
沈夜没躲,感受着雨滴落在身上。
那木棒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握着断云镇这二十一年的日子。
用力一劈。
“噗!”
又一块顽石裂开。
沈夜就这么劈着,从雨丝变成雨帘,从雨帘变成雨柱。
天地间只剩下雨的声音,和木棒劈石头的声音,一急一缓。
突然,雨停了。
沈夜直起腰,木棒垂在身侧,滴着水。
他看着脚边的水洼,水洼里有云在飘,有天在动,还有他自己——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沾着泥,混着水,像块泡透了的木头。
他看了很久,直到水洼里的云散了,天晴了,才转身往镇里走。
木棒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很快被风吹干,什么都没留下。
——
又是一年过去。
这一年,和过去的很多年没什么不同。
沈夜依旧劈石头……
夏天,太阳毒得能晒化银子。
沈夜劈石头,汗顺着下巴往下掉,砸在石头上,瞬间就干了,只留下一点白印。
秋天,风卷着落叶滚过荒滩,像一群没家的孩子。
他劈石头,落叶落在他肩上,他不拂,落满了,走几步,就都掉了。
冬天,雪盖了荒滩,盖了石头,也盖了他的脚印。
他还在劈石头,每一棒下去,雪沫子会飞起来,落在他睫毛上,化成水,再冻成冰。
日子就像他劈的石头,一下,又一下,没个尽头,也没个响动。
镇里的人看他的眼神,也慢慢变了。
以前是嫌恶,像看路边的狗屎。
后来是怜悯,像看断了腿的野狗。
现在觉得他是像个人。
因为修仙者来得勤了。
那些穿着华服,能凭空捏出火球,能用光绳捆人的“仙人”,成了断云镇周边的常客。
他们要粮,要银,还要人——年轻的姑娘,壮实的汉子,有时甚至是刚会走路的娃娃。
没人敢反抗。
反抗的人,都像被木棒劈过的石头,碎了,散了,连块像样的骨头都没剩下。
日子难了,人心反而软了。
李记杂货铺的李掌柜,以前总把馊了三天的饼扔给沈夜,现在会端出半碗剩饭,有时是带点肉星的。
“吃吧。”李掌柜说。
“吃完……帮我劈劈柴。”李掌柜声音有点涩。
沈夜接过碗,点个头,没说话。
他吃得很慢,一粒米都不剩。
然后拿起掌柜家的斧头,去劈柴。他劈得很快,很整齐,长短也都差不多,像用尺子量过。
王屠户家的婆娘,以前见他就骂,现在会把卖剩下的碎骨扔给他,带着点肉。
“拿去!”她说。
然后眼睛看着别处,嘴巴嘟囔道:“别在这儿晃,招人烦。”
沈夜捡起骨头,找个角落啃干净,再帮她把屠案擦得锃亮,连点血渍都没有。
他现在每天都去镇上,谁家给吃的,就帮谁家做事。
劈柴,扫地,挑水,劈石头——有时是帮张老栓劈地基的石头,有时是帮刘寡妇劈垒猪圈的石头。
不要钱,他也不需要钱。
他只有力气,和一个包浆的木棒。
——
二十七岁的沈夜,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要老。
头发很长,乱糟糟的,像荒滩上的草。脸是瘦的,颧骨有点高,眼睛很深,像两口没水的井,望不见底。
他很少说话,别人问,他就点头,或摇头。问急了,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这天,沈夜又去了李记杂货铺。
李掌柜正在算账,算盘打得噼啪响,却没什么精神,像只泄了气的皮球。
“来了?”李掌柜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灶台上的碗,说道:“今天有剩的粥,还热着。”
沈夜走过去,拿起碗。
粥里有红薯,甜甜的,带着点糊味。
他慢慢喝着,眼睛看着门口。
门口的石板路,被人踩得发亮。偶尔有行人走过,都低着头,脚步匆匆,像后面有什么在追。
风从街上吹进来,带着一股不安的味道。
李掌柜放下算盘,叹了口气。
看着沈夜说道:“听说了吗?昨天南边的赵家村,被仙师带走了五个姑娘,最小的才八岁……”
沈夜没说话,依旧喝着粥。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李掌柜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低。
“听说他们要往白云宗去,说是要在建个什么仙府,缺人伺候……”
沈夜没有搭话,李掌柜也知道沈夜不会搭话。
沈夜喝完了粥,把碗放在灶台上,清洗干净,随后拿起墙角的斧头,准备去劈柴。
就在这时,街上传来一阵马蹄声。
很响,很急。
接着是人的尖叫,哭喊,还有一种奇怪的呼啸声。
李掌柜的脸一下子白了,手开始抖。
“是……是仙师来了!”李掌柜有些害怕。
沈夜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门口。
他的眼神,还是那么深,那么静,像两口没水的井。
但这一次,井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断云镇街上乱了,第一次这么乱。
一个穿白衫的少年,骑在马上,像只骄傲的公鸡。他手里牵着几道光绳,绳子那头,捆着几个少女,少女们皆脸色惨白,眼泪直流。
“都给我滚开!”修仙者的声音很响,带着一股气浪,吹得路边的幌子摇摇晃晃。
“耽误了仙府的事,把你们全宰了!”那少年跋扈的说着,仿佛宰人是个很平常的事。
行人纷纷往两边躲,没人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少年的目光扫过街边的铺子,像在找什么,紧接着,他的目光停在李记杂货铺的招牌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就是这家!”他勒住马,马蹄在石板上刨着。
“这有没有女娃?莫要骗我!”少年在门口叫喊道。
李掌柜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仙……仙师,小女才十岁,还……还是个孩子……”
“孩子正好!”那少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随即冷冷的说道:“根骨干净,好调教!!”
说罢,那少年抬手,一道光绳凭空出现,一甩之下,扔在李掌柜脚旁。
“仙师!不要!”李掌柜直直跪下。
“我给您钱!给您粮食!求您放过她!您要我怎样都行!求求您了!”李掌柜乞求道,他只有这一个女儿。
那少年的眼神冷了下来。
“不知死活。”
就见他手指微动,一团火球凭空出现,只有拳头大,却红得刺眼。
火球朝着李掌柜飞过去,速度不快,却带着一股灼人的热浪,把空气都烤得扭曲了。
李掌柜闭上了眼,脸上是绝望。
沈夜动了。
他手里的斧头,不知何时已经换成了木棒,从柴堆里抽出来的,很普通的一根木棒,带着点湿气。
他的动作很慢,却很准。
木棒划过一道弧线,正好撞在火球上。
“噗。”
火球灭了。
木棒落在地上,断成了两截。
街上瞬间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沈夜,包括那个修仙者。
那少年皱起了眉,眼神里先是惊讶,然后是愤怒。
“你是什么东西?敢管我的事?”
沈夜没说话。
他拿起桌上自己那已包浆的木棒,慢慢走出门,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马上的少年。
沈夜的头发很乱,衣服很破。
但他的眼神,变了。
那两口没水的井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醒了。
像荒滩上的石头,被劈了无数下之后,终于要裂开了。
“找死!”少年的声音很冷,像冰碴子。
他不再看李掌柜,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沈夜身上。这个穿着破烂,像乞丐一样的男人,竟然敢破他的法术?
这是挑衅,是对仙威的侮辱!
“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不知道天高地厚。”少年冷笑一声,双手开始掐诀。
然后空气开始发烫。
三团拳头大小的火球凭空出现,悬浮在他面前,像三颗跳动的心脏,红得吓人。
周围的人纷纷后退,怕被火星溅到。
“给我去死!”
三团火球一起飞了出去,带着呼啸声,朝着沈夜扑过去。
沈夜没躲。
或者说,没人看清他是怎么躲的。
沈夜的身形很诡异,像一阵风,一阵贴着地面刮的风。火球从他身边飞过,砸在墙上,地上,燃起一团团火焰,黑烟滚滚。
他却连衣角都没被燎到。
修仙者的脸色变了。
惊讶,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这个凡人,怎么可能躲过他的法术?
“你到底是谁?”少年厉声喝问,声音里带着点颤抖。
沈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修仙者,眼神越来越深,越来越冷。
然后,他动了。
不是躲,是冲。
速度快得像一道影子,一道灰色的影子。
街上的人只觉得眼前一花,沈夜就已经站在了马前。
距离很近,近得能看到修仙者脸上的惊愕。
沈夜的手里的木棒停在了修仙者的头顶。
没有劈下去。
就那么停着。
少年修仙者的瞳孔缩成了一点。
他能感觉到木棒的凉,能闻到木棒的味,甚至能感觉到沈夜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息——不是汗味,不是土味,是一种很淡,却很沉的味。
第4章 人性
少年想动,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不是被法术捆住了,是被那眼神,那木棒,那沉默,把他钉在了原地。
马在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
被捆着的少女们忘了哭,街上的人忘了呼吸。
只有风,卷着火星子,打着旋儿,飘过。
沈夜的手很稳。
稳得像他劈石头时的手。
他看着那少年修仙者,看了很久,久到街上的火焰都小了下去。
然后,他慢慢放下了木棒。
转过身,走回了李记杂货铺。
他捡起地上断成两截的木板,又捡起掌柜的铁斧,走到柴堆旁,开始劈柴。
一斧,又一斧。
“咚。”
“咚。”
声音很闷,却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少年修仙者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过了很久,他猛地勒转马头,声音带着点颤。
“驾!”
光绳拖着少女们,马蹄声慌乱地响起来,朝着镇外跑去,像在逃。
街上的人,愣在原地。
李掌柜看着沈夜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沈夜还在劈柴。
劈得很整齐,长短都差不多。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荒滩上的石头知道,有些东西,一旦醒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雨停了,天总会亮。
石头裂了,就再也合不上了。
不一会儿,柴劈完了。
最后一斧落下时,木屑溅起,像极了碎雪。
沈夜直起身,手按在劈柴斧的木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背很薄,像片被风刮得久了的枯叶,可握着斧柄的手,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
街上还是没人说话。
镇上的风卷着沙,再次在沈夜脚边打了个旋。
他放下斧,转身,朝着镇外荒滩的方向走。
步子不快,一步是一步,眼看就要走出镇口。
人群这时突然就活了。
像被投了石子的死水,瞬间涌了过来,拦在他面前。
一张张脸在风里晃,分不清是惊是惧,只知道都憋着股劲——不能让沈夜走。
镇口的人围成了圈,像一堵用恐惧砌成的墙。墙缝里露出的眼神,比断云镇外的荒滩还荒凉。
李掌柜站在最前面,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他没拦,只是猛地转身,快步冲进杂货铺。
门板“吱呀”一声撞在墙上,又被他带回来,留下道缝。
片刻后,他拉着个小女孩出来。
小女孩扎着两根羊角辫,辫梢绑着红布条,风一吹就飘。
小女孩的眼睛很亮,亮得能照见人影子,皮肤是那种没经过世面打磨的白,像开春时刚化的雪水。
沈夜见过她几次,她总抱着块米糕蹲在门槛上,见了人就躲,唯独看他劈柴时,会悄悄多望几眼。
“谢谢你。”李掌柜的声音有点哑,他看了看沈夜,又看了看女儿,突然他推了女儿一把,自己则冲进杂货铺,抓出一把铜锁。
锁是新的,钥匙还挂在上面,晃悠悠的。
“这铺子……给你了。”李掌柜的声音有些颤抖。
李掌柜第一次抬手,拍了拍沈夜的肩膀。
沈夜的肩膀很骨感,像块硬木头。
李掌柜的手悬了半天才落下,碰着的瞬间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
沈夜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李掌柜望着他的背影,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你不能走!”
有人喊了一声,像点燃了引线。
“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白云宗的人来了,谁顶罪?”
“你得罪了修仙者,凭什么让我们遭殃?”
骂声裹着风砸过来,带着唾沫星子。
沈夜的脸本就消瘦,下颌线绷得像根弦,此刻眼里的光突然就冷了下去,像淬了冰的刀,扫过人群时,连风都似乎停了停。
人群继续往前涌,他们手里拿着扁担、锄头、菜刀,脸上是同一种表情——把别人推出去,自己就能活下去的表情。
沈夜依旧没说话,步子没停。
“让开。”
这两个字从沈夜的喉咙里滚出来,干得像沙砾摩擦。
没人让。
王屠户的婆娘举着扁担冲上来,扁担带着风声,照着沈夜的脸就抡。
“你个丧门星!”
沈夜没躲。
扁担擦着他的脸颊过去,带起的风刮得他耳朵生疼。
他的步伐没乱,继续向前。
“砰!”
有人从侧面撞过来,拳头打在沈夜侧脸。
那人是镇上的泥瓦匠,平时见了沈夜都绕道走,此刻却红着眼,吼道:“你不能走!要走也得等白云宗的人来了再说!”
沈夜的脸偏了偏,嘴角渗出血丝。
他没回头,下一步,踩在了泥瓦匠的脚边。
就在这时,李掌柜突然跑了过来。
他不知何时又冲进了家里,拿了把菜刀出来,刀刃上还沾着点油渍。
他像疯了似的挥舞着刀,对着人群乱劈,嘴里喊道:“都闪开!他刚从仙师手里救了我女儿!让他走!”
菜刀劈在空气里,发出“呼呼”的响,没人敢上前。李掌柜的手在抖,脸却涨得通红,像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沈夜停下了。
他转过头,看了李掌柜一眼。
那眼神里,刚才的寒意淡了些,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暗夜里突然亮起的星。
然后,他转身,没往镇外走,反而朝着杂货铺的方向去了。
李掌柜愣住了,举着菜刀的手僵在半空。
“你……”李掌柜叹了口气。
“没事,你走吧。”李掌柜喃喃道。
沈夜没理他,自顾自走到李记杂货铺的门前,坐了下来。
门槛很高,他就那么蜷着腿,背靠着门板,眼睛望着外面的人群,像尊没刻完的石像。
人群也愣了。
他们本以为沈夜会继续跑,会反抗,却没想他就这么坐了下来。
有人嘀咕:“他不走了?”
“不走正好,等白云宗的人来了,直接交出去。”
最后,镇上的人留了三个精壮的汉子守着,其余人散了。
散得很快,像怕被什么东西追上似的,眨眼间就缩回了各自的屋里,门扉“砰砰”关上,镇子一下子就静了,只剩下风刮过空街的声音。
三个汉子没敢靠近,就远远站着,手里的扁担和柴刀握得很紧,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镇外,像是在等什么。
李掌柜也带着小女孩跟了过来,张了张嘴,唾沫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没出声。
小女孩很漂亮。
眼睛很亮。
她被爹拉着,小碎步踉踉跄跄,怀里还抱着半块没吃完的米糕。
看到沈夜时,她停住脚,把米糕往身后藏了藏,然后规规矩矩地弯腰,说道:“谢……谢谢大哥哥。”
声音细得像蛛丝。
“这铺子……给你了。”李掌柜继续说道。
“我带娃出去避避。”
他重复了三遍“出去避避”,像在说服自己。
最后看了沈夜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感激,恐惧,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他拉起女儿就走,走得很急。
小女孩回头看了一眼杂货铺,又看了一眼沈夜,羊角辫在风里摇了摇,没入镇口的暮色里……
没有人拦李掌柜,沈夜在就行。
——
白云宗离断云镇不远,就在三十里外的黑云峰。
山不高,却总被云缠着。
云是白的,像裹尸布,常年不散,把整座山罩得阴沉沉的。
白云宗就在峰顶。
说是宗门,不如说是座放大了的山寨。
寨门是黑铁的,锈得厉害,上面挂着块木匾,写着“白云宗”三个金字,金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黑,像极了它原来的名字——黑风寨。
此刻,山寨里的演武场上,一个中年人正站在当中。
山里此时正在下雨。
他穿着件青布道袍,袖口绣着朵小云。
他叫赵青。
此刻他正盯着地上跪着的少年。
少年叫阿木,去年引气入体,刚摸到练气一层的边。
此刻少年低着头,嘴角的血与雨水混在一起,在地上晕开一小片红。
“废物!”赵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冷意。
“炼气一层,对付个凡人,竟被吓得动不了?”
阿木的身子抖了抖,喉结滚了滚,没敢说话。
他忘不了沈夜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怕,只有一种……空。
像黑云峰上的云,看着软,却能压得人喘不过气,连灵气都像被冻住了。
“继续说!”赵青抬脚,又踹在阿木胸口。
“他……他很快。”阿木咳着血,慢慢说道。
“我想引气,可……可丹田像被堵住了,手脚都……都不听使唤。”阿木继续解释道。
“堵住?”赵青笑了。
笑声里全是嘲讽。
“一个凡人,能堵你的气?阿木,你可知修仙者,意味着什么?”
赵青蹲下身,捏住阿木的下巴,强迫他抬头。
阿木的眼里全是恐惧,像只被攥住的兔子。
“意味着,你比他们高贵!”赵青的指甲几乎要掐进阿木的肉里。
“他们是蝼蚁,你是踩蝼蚁的人。连蝼蚁都踩不死,留你何用?”
阿木的头垂得更低,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下来,打在地上,和血混在一起。
赵青站起身,掸了掸道袍上的灰,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
“来人!”
三个汉子应声而出。
都是满脸横肉,露在外面的胳膊上刻着疤,刀疤、箭疤、烧伤的疤,层层叠叠,像幅狰狞的画。
他们走路带风,脚踩在泥地里,没发出一点声,只有腰间的刀鞘偶尔撞在一起,发出“咔咔”声响。
第5章 断云镇、黑风寨
若是沈夜在此,定会认得他们。
当年孔雀河的水,就是被他们的刀染红的。
自己的爹娘,也是死在他们那明晃晃的刀下。
黑风寨!
——
“赵仙师。”三个汉子抱拳,声音粗哑,像磨盘在转。
赵青瞥了他们一眼,眼里没什么温度。
“断云镇,去一趟。”
赵青顿了顿,指节敲了敲自己的道袍袖口。
“换身衣服,别穿这身皮。”他指的是那身印着黑风寨标记的短打,别辱了白云宗的名声。
三个汉子眼睛深处掠过一丝不屑,却没敢说什么。
修仙者的名头,足够压死他们这些凡人。
赵青的声音轻得像云,又很冷:“镇上的人,不听话的,杀!”
老大的眼睛亮了,像狼见了肉。
“那……听话的呢?”
“也杀!女的留下,带回来。”赵青转过身,望着远处的断云镇,那里被云遮着,看不真切。
“处理干净。”
“处理干净”四个字,赵青说得漫不经心,像在说“扫扫院子”。
三个汉子脸上瞬间爬满了嗜血的笑。老大舔了舔嘴唇,露出黄黑的牙:“仙师放心,保证干净!”
多久没杀了?
自从跟了赵青,赵青总说“要体面”,不准他们再像以前那样抢杀。可骨子里的东西,哪那么容易改?刀太久不沾血,会锈;人太久不嗜血,会疯。
他们转身要走,赵青突然又道:“对了,有个乞丐模样的傻子,留活口。”
他想起阿木说的“动不了”,心里生出点兴趣。一个凡人,能让炼气修士动不了?他倒要看看,一个凡人,究竟有何不同。
“明白!”老大应着,脚步更快了。
三个身影很快骑上骏马消失在山道上,融进了黑云峰的云里。
赵青还站在演武场中央。
雨停了,云却更浓了,压得人胸口发闷。他抬头看了看天,那云白得刺眼,像极了真正的白云宗山门顶上的云。
可这里的云,裹着的是黑风寨的血,是孔雀河的红,是无数个断云镇这样的地方的冤。
他当年在真正的白云宗,不过是个最末等的外门弟子,连给内门弟子倒茶都不配。
被赶出来时,师父说他“心术不正,难成大道”。
大道?
赵青笑了。
在凡人堆里当“仙师”,看着他们跪地求饶,看着他们为了一口吃的互相残杀,这不比在白云宗里看别人脸色强?
所谓大道,不就是踩着别人往上爬么?区别只在于,踩的是修士,还是凡人。
他走到演武场边的石桌旁,拿起桌上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口。
酒是劣酒,辣得喉咙发疼,却让他浑身舒坦。
阿木还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风从远处刮来,带着些微尘土的气息,也带着赵青身上那股清冽却又压迫人的气息。
阿木很怕赵青。
“起来吧。”
赵青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阿木耳中。
阿木的身子先是一僵,随后才慢慢动起来,手臂撑在地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膝盖在地上磨出轻微的声响,带着滞涩的疼痛。
他站起身,依旧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双肩微微耸着,像一只受惊的鸟。
“等那三人处理完事务,把那个凡人带来。”赵青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说道:“让你看看,什么是仙凡之别。”
“仙凡之别”四个字,像重锤敲在阿木心上。
他猛地一颤,后背瞬间沁出冷汗,浸湿了衣衫。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凡人即将面对的,或许比他方才所受的屈辱要残酷无数倍。
可他不敢说什么,只能将头埋得更低。
“怕?”赵青的声音忽然近了些,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戏谑。
阿木没有说话,只是肩膀抖得更厉害了,牙齿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他怕赵青,怕这位炼气七层修士随手就能决定人生死的力量,更怕那所谓的“仙凡之别”。
“怕就对了。”赵青轻笑一声,随后是“哐当”一声,空了的酒壶被他随手扔在地上,在青石板上滚了几圈,停在阿木脚边。
“恐惧,才是最好的规矩!”赵青说道。
阿木的目光落在那只酒壶上,壶口还残留着些许酒渍,可他连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觉得那冰冷的金属光泽,也像是在嘲笑他的卑微。
赵青转身朝着宗内走去,青布道袍的袍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
阿木看到那袍角掠过自己方才跪在地上时留下的血迹,在尘土上划开一道浅浅的痕迹,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可没等他看清,那道痕迹就被风卷着尘土覆盖,很快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
断云镇。
天,刚暗。
像一块浸了墨的布,慢慢盖下来。
断云镇的炊烟,还没来得及散干净,就被这墨色压得低低的,贴在屋顶上,像喘不上气的狗。
李记杂货铺门口不远处,三个汉子还在守着。
他们知道沈夜得罪了白云宗的仙师,也知道白云宗迟早会派人来,只要看好了沈夜,他们就能得到赏钱,或许还能攀附上白云宗的边。
沈夜自然知道他们在守着自己,沈夜不介意。
沈夜也知道,白云宗的人快来了,可能是修仙者,也可能是黑风寨的人。
再次看了眼镇口的方向。
沈夜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走进了杂货铺。
“吱呀”一声,门板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街角的三个汉子猛地站起来,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紧张的神色。
其中一个急道:“他要跑?”
“慌什么!”另一个汉子啐了一口,说道:“他跑得了?”
话虽如此,三人还是快步冲了过来,一人守在正门,眼睛死死盯着门板缝隙,另外两人则绕到后面,一个守住后窗,一个堵在后门口,手里悄悄握紧了手中的家伙事。
杂货铺里,沈夜正打量着这个临时的住处。
像这样宽敞的房间,他还是第一次见。
比镇外荒滩好无数倍。
靠墙摆着一张旧木桌,桌面上刻着些模糊的纹路,不知是哪个客人留下的。
旁边是几个货架,上面还零星放着些没卖完的杂货,有针线,有陶碗,还有几包糕点。
他走过去,拿起一个陶碗,碗沿有些磕碰,却洗得干干净净。他摩挲着碗壁,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
里间还有一个小房间,铺着一张木板床,上面放着一床打了补丁的被褥,却晒得有太阳的味道。
沈夜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却觉得安稳。
最后,他走到了厨房。
厨房不大,角落里堆着一小袋大米,袋子上还沾着些泥土。
旁边的竹筐里,放着几个新鲜的萝卜和白菜,叶子上还带着水珠,像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
灶台边上,还有一个陶罐,里面装着半罐清水。
沈夜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么多食物。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萝卜的叶子,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生机。
他想了想,拿起一个萝卜,走到水缸边,用清水仔细地洗干净,又找出一把菜刀,把萝卜切成小块。
然后,他抓了一把大米,淘洗干净,和萝卜一起放进锅里,添了水,生起火。
火苗“噼啪”地舔着锅底,很快就有热气冒出来,带着淡淡的米香。
沈夜坐在灶前,看着跳动的火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里却有了些暖意。
很快,粥煮好了。
他盛了一碗,没有放任何调料,就那么淡淡的,带着米和萝卜本身的清甜。
他坐在灶台上,慢慢地喝着,一口一口,喝得很认真。
这是他二十二年来吃过的,最安稳、最好的一顿饭。
吃完粥,沈夜把碗洗干净放好,又回到了外面,背靠门板就这么静静的看着镇口。
他手里拿着那根包浆的木棒,静静地抚摸着。
那守门的三个汉子见沈夜出来,内心皆是一松。
就在这时沈夜的目光突然冷了下来。
来了!凡人!黑风寨的人!
马蹄声碎,从镇外传进来,同时带来一股子土腥味和汗臭味。
还有笑声。
粗嘎的,像生锈的铁在摩擦。
三个守着沈夜的汉子, 他们脸上,先是紧张,接着是松了口气,最后,变成了一种谄媚的笑。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脚步轻快地迎了上去。
来的是三匹黑马。
马上的人,穿着一身黑。
黑得发亮,像是把刚暗下来的天色,都披在了身上。
为首的那个,脸也是黑的。
满脸横肉,像是被人用刀胡乱砍出来的轮廓。
他的眼睛,很小,眯着,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块待宰的肉。
三个守铺汉子,跑到马前,腰弯得像虾米。
“仙…师!仙师!”他们喊,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您几个可算来了!”
为首的黑衣人,咧嘴笑了。
他的牙齿,很黄,参差不齐。
“仙师?”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像磨盘在转。
旁边的两个黑衣人,也笑了。
他们的笑,比哭还难听。
守铺汉子里,刚才说话的那个,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又堆起更浓的谄媚:“是是是,您几位一看就是白云宗仙师下凡,气度不凡!”
“哦?”黑衣人头子挑了挑眉,从马上跳下来。
他落地的声音很沉,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
他手里,提着一把刀。
刀很长,很宽,刀身明晃晃的,刺眼。
“呵呵!我们可不是仙师!我们是来杀人的!”他说,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炸在三个守铺汉子的耳朵里。
三个守铺汉子的脸,瞬间白了。
第6章 索命的鬼
断云镇的风,很冷。
冷得像刀子,刮在人脸上,生疼。
那三人的脸,比风更冷。
白,惨白。
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连眼珠子都透着寒气。
黑衣头子站着,像块铁。
他拍了拍那说话汉子的肩膀,声音不高,却像石头砸在冰上。
“谁告诉你白云宗要来?”
汉子的嘴动了动,一下子没发出声音。
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地上,很快就结了层薄冰。
“今……今天…我们镇上有人冲撞了仙师,所以我们觉得……”
“哦?”黑衣头子笑了。
他的笑,比风更冷。
“冲撞了仙师。”黑衣头子笑着看着另外两个汉子问道:“你们说,这断云镇,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另外两人没说话。
他们不敢说话。
但黑衣头子身后的两个黑衣人笑了。
笑声在空荡的街道上飘着,撞在墙上,弹回来,钻进人的耳朵里,让人心里发毛。
见此情形,最后那个守铺汉子,也想笑。
他觉得这或许是个活路。
他咧开嘴,脸上的肉僵着,像块被冻硬的猪肉。
笑声刚从喉咙里挤出来半个字——
刀光一闪。
很快。
快得让人看不清。
只听见“噗”的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是头。
滚了两圈,停在墙角。
眼睛还睁着,里面映着天上的残月。
那脖颈处的血柱喷涌而出,溅得旁边两人满身满脸。
另两人瞬间吓得魂飞魄散,裤裆里湿了一片,一股尿骚味混着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其中一人抖得像风中残烛,结结巴巴道:“大……大爷饶命……我们……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黑衣头子没看他,目光转向另一人,声音里带着诡异的平和:“你看到是谁冲撞仙师了?”
那人早已吓得失了神,只顾着摇头,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没……没看到……真的没看到……”
“没看到?”黑衣头子挑眉,手中的刀又动了。
又是一道快如闪电的寒光,第二颗头颅也落了地,滚到墙角撞碎了半只陶罐。
他再转向最后一人时,那人已是涕泪横流,连滚带爬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是……是李记杂货铺里的那个傻子!就是他冲撞了仙师!”
黑衣头子闻言,脸上露出一口黄牙,笑容更深了:“既然看到了,就好办了。”
又是一刀,又一个头颅滚了下来。
他转头对身后两人说道:“老二老三,女的留下,其余的……都杀了吧,多久没活动筋骨了?呵呵。”
被唤作老二老三的两个黑衣人应了声“是”,瞬间如鬼魅般蹿了出去。
两人手中各持一把大刀,朝着街道两侧的商户民居扑去。
而地上那三人的血,喷出来,染红了小半条街。
沈夜在门口看得很清楚。
他能救那三人吗?
能。
但他没动。
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买单。
那三个汉子的嘴,不该说那些话。
他们,不该站在这条街上。
而此刻那黑衣头子也看到了沈夜。
此刻,夜更深了。
凄厉的惊叫声、孩童的哭喊声、器物碎裂声此起彼伏,这声音里裹着的,是无尽的绝望。
那黑衣老大露出享受的神情,他拖着刀,朝着沈夜一步一步走来,铁制的刀身在地上摩擦,发出“呲啦呲啦”的声响,像是死神的指甲在刮擦门板。
沈夜缓缓站起身,朝着他迎了上去。
风停了。
停得没声没息。
黑衣头子的脚步声,成了唯一的动静。
一步,又一步。
沈夜看着那张脸。
熟悉,又陌生。
像刻在骨头里的疤,一到阴雨天就疼。
孔雀河的水,当年是红的,血的颜色。
爹娘倒在血泊里,眼睛瞪着天,嘴里冒泡。
就是这张脸,杀了自己的爹娘。
沈夜握紧了木棒。
掌心的肉,被磨得生疼。
七步。
六步。
五步。
四步。
三步。
两步。
一步。
四目相对。
空气像冻住了。
“二十二年了,二十二年了……”
沈夜没说话,这话在心里滚了无数遍,带着血的腥气。
沈夜的眼神,没动,就这样默默的看着黑衣头子。
像两口深井,黑得发沉,里面只有冰。
黑衣头子愣了。
他见过太多眼神。
怕,慌,求饶,还有假装的硬气。
但没见过这样的。
没有怕。
一点都没有。
只有一双眼睛,很空。
还有他手里的木棒。
像讨饭花子捡来的。
黑衣头子笑了。
是个傻子。
看来这就是仙师说的那个傻子。
“仙师说留你一命。”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不耐烦,再次说道:“在这等着!”
他转身,要走。
去杀那些住户。
脚,却动不了了。
一根木棒,横在了他面前。
黑衣头子慢慢回头。
眼神冷了下来,像淬了毒的冰。
“找死?”他盯着沈夜,说道:“莫非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沈夜没说话。
眼睛更冷。
猛地举起木棒。
一劈。
这一劈,快得离谱。
木棒上,竟像有刀光在闪。
亮得刺眼。
黑衣头子下意识闭眼。
等他再睁眼时——
“噗嗤。”
血,喷了他一脸。
半边身子,空了。
左臂,左腿,落在地上,还在抽搐。
剧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看着沈夜。
眼神里,终于有了怕。
沈夜没杀他。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像。
黑衣头子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傻子。
这是索命的鬼!
“老二!老三!快跑!”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像破锣。
沈夜没看他。
转身,朝着老二老三的方向走去。
临走的时候,手里的木棒,又扬了起来。
向后一劈。
“噗嗤。”
黑衣头子的另一条胳膊,另一条腿,也落了地。
血,喷得更高。
快!
快到血珠还没落地,动静就已经结束。
远处,老二老三正挥刀砍杀。
听到大哥的声音,老三停了手,眼睛瞪着门口,疑惑的说道:“二哥,方才是不是大哥的声音?”
二哥啐了一口,满不在乎:“听错了,这镇上都是些普通人而已,手无缚鸡之力,能有什么事?”
话音刚落。
老三的眼睛,突然瞪大了。
像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二……二哥……身后!”老三颤抖的说道。
二哥皱眉,回头。
只看到一道影子。
和一根木棒。
然后,是自己的上半身,落在了地上。
血,染红了他最后看到的天。
老三看到沈夜满身是血,那眼神让他当下大脑宕机。
直到二哥的尸体“砰”地砸在地上,胸腔里的血汩汩往外冒,在青砖上积成小小的血泊,他才猛地回过神。
“干!”
一口带血的唾沫啐在地上,老三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手中的刀身被他握得咯吱响,脚步一错,整个人像头疯狼般扑向沈夜。
沈夜没动。
他就站在原地,背挺的笔直。
老三的刀很快。
黑风寨的刀法没什么章法,却最是狠辣,专劈心口、咽喉这些致命处。
刀风裹着啸声,眼看就要劈在沈夜肩上。
沈夜还是没动。
直到刀锋离他肩头不足三寸时,他手里的木棒才动了。
没有花哨的招式,就那么平平淡淡地劈下去。
“咔嚓!”
不是刀劈碎木头的声音,是骨头断裂的脆响。
老三的刀停在半空,他的瞳孔猛地放大,看着自己从肩膀到腰腹的地方,裂开一道血线。血线越来越宽,越来越深,他甚至能看到自己腹里的脏器。
“呃……”
一声短促的闷哼,老三的身体从中间分开,两半躯体“噗通”落地,血溅了沈夜一裤腿。
他到死都没明白,自己快如闪电的刀,怎么会被一截木棒劈成这样。
沈夜低头看了眼裤脚上的血,眉头微蹙,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房间里还有一个人,他是这小镇的教书匠,活了四十多年,见过土匪,见过官兵,却没见过沈夜这样的人,平时那样,这时却杀人不眨眼。
他没敢说话,甚至没敢大口喘气。
直到沈夜看过来,他才慌忙上前,伸手去拉老二和老三的尸体。尸体很沉,沾着血,滑溜溜的,他拉得很费劲,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沈夜没管他,转身走到门外。
街上已经挤满了人。
密密麻麻的,像一群受惊的羊,缩着脖子,低着头,没人敢抬头看他。
粗重的呼吸声在街面上飘着。
他们知道,是沈夜救了他们。
“白云宗的人,还会来。”
沈夜的声音不高,让人群猛地一颤。
有人偷偷抬了下头,正好对上沈夜的眼睛,又慌忙低下头,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想逃的,现在就走。不想逃的,留在这也可以。”沈夜语气很冷。
没人敢接话。
人群里有窃窃私语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叫。
“那三人……是白云宗的?”
“是!这三人是黑风寨的!黑风寨的人我认识……”
“白云宗也好,黑风寨也罢。咱们这些人,在他们眼里跟蝼蚁有啥区别?”
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
所有人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像是地上有什么宝贝。
沈夜没再说话。
他走到门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粗麻绳——是黑风寨的人准备下用来绑人的,还带着股汗臭味。
他把老二、老三的尸体拖到一起,老二和老三已经死透了。
老大还有口气,胸口起伏着,眼睛半睁半闭,看着沈夜,眼神里满是恐惧,嘴巴里颤抖的说道:“啊!魔鬼!你是魔鬼!”
第7章 血河祭
沈夜并未搭理。
自顾自的用麻绳把三人绑在一起,打了个死结,然后弯腰,一只手抓住麻绳的一端,拖着两具半尸体往外走。
尸体在地上摩擦,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血在青石板路上拖出长长的痕迹,像一条红色的蛇,那老大瞬间被疼晕了过去。
而此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没人敢靠近,甚至没人敢看那道血痕。
沈夜走得很稳,步伐不快,却像一座移动的山,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出了小镇,再走约一个时辰就是孔雀河。
沈夜拖着尸体走到河边,停下脚步他先把老二和老三的尸体提起来,随手扔进河里。
“噗通!噗通!”
两声闷响,河水溅起老高,然后迅速恢复平静,只留下一圈圈涟漪。
老二和老三的尸体在水里浮了一下,就沉了下去,没了踪影。
“这世道,脏。”沈夜看着河水,低声说了句。
“你们俩,就当先给这河洗个澡,祭奠一下那些死在你们手里的人。”
风是冷的。
冷得像二十二年前那天的刀。
沈夜站在孔雀河边,衣摆被河风扯得猎猎作响。
河水里漂着碎云,像极了当年漫天飞散的血雾,散了,又好像没散——就像那些埋在河底、埋在焦土下的人,明明连骨头都寻不见,却总在他梦里,睁着眼睛。
他父母没有坟。
这世道,活着的人尚且没处躲,死了的人,哪来的坟?
沈夜弯腰,指尖捻起一捧土。
土是干的,混着河泥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早已消散的血腥。
他把土轻轻放在一块平整的河卵石上,拢成个小小的堆,像座微缩的山。
“爹,娘。”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怕被风刮走。
“今日,我杀三个,为你们报仇。”
没有香烛,没有纸钱,沈夜拜了三拜。
起身时,膝头沾了土,他拍了拍,动作慢,却仔细。
“哈哈哈……”
一阵疯狂的笑声突然响起,是那老大。
他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看着沈夜,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笑声像破锣,在空旷的河边格外刺耳。
“孔雀河……哈哈!哈哈哈哈!”他咳着笑,浑身伤口扯得疼,却笑得更疯。
“原来你是孔雀河周边的?二十多年前,这河周边三个村,就是我哥仨带人屠的!老的小的,一个没剩!你能活下来,算你命大!”
他以为这话能让沈夜疯。
可沈夜没疯。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冷得像河边的卵石。目光落在那老大身上,像看一块死肉。
河岸边有枯草,黄的,干的,一折就断。
沈夜弯腰,捡了一根,指尖捏着草秆,对着他晃了晃。
“这草。”他声音平,听不出情绪,“代表一个人。”
黑衣老大的笑僵了,他不懂沈夜什么意思。
紧接着,他后悔了。
随着沈夜抬手,草秆落下。
“第一下,替我爹。”
草秆很轻,落在那黑衣老大的胸口,却像一把刀,他胸口猛地一凹,疼得眼睛瞪圆。
“第二下,替我娘。”
又一下,凹痕深了一分,那老大的牙齿咬得咯咯响,嘴角溢出血沫。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草秆断了,沈夜就再捡一根。
河边的枯草多,像当年死去的人,数不清。
他捡一根,落一下。
每一下,都精准落在黑衣老大的胸口,不多一分力,不少一分疼。
黑衣老大想晕,却疼得始终清醒。
他看着沈夜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恨,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这种平静,比恨更让他怕。
他不知道沈夜劈了多少下。
只知道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慢慢向西斜。河风从冷变得更冷,吹得他身上的血痂都干了,硬得像壳。
沈夜的动作始终没停,也没快,每一下的力道都一样,像在数着什么。
直到黑衣老大的胸口彻底塌下去,只剩一口气吊着,沈夜才停下。
他手里还捏着一根枯草,对着那老大的眼睛晃了晃。
“八千零三十下。”沈夜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疲惫,却依旧冷。
“二十二年,一天一下,不多,不少。”
黑衣老大的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嗬嗬,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解脱。
沈夜最后看了他一眼,抬手,草秆尖对着他的喉管,轻轻一送。
没有血溅出来,只有一声轻响,像风吹过枯草。
黑衣老大的眼睛还睁着,却没了神。
沈夜起身,踢了踢地上的头颅——身子早被草秆劈得不成形,只剩一颗头还完整。
头颅滚到河边,“扑通”一声掉进孔雀河,溅起一朵小水花,很快就沉了下去。
“你们欠的。”沈夜对着河面轻声说道:“河底的人,会跟你们要。”
风又起了,吹得河面皱起波纹,把他的声音卷走,卷向远处的山。
沈夜抬头,望向远处山巅——那里云雾缭绕,是白云宗的方向。
他知道,黑风寨的靠山在那里,修仙者在那里,他没算完的账,也在那里。
“快了。”沈夜喃喃道,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快了。”
又看了一眼孔雀河——那捧放在卵石上的土,被风吹得散了些,却依旧是个小堆,像座微缩的坟。
再看一眼白云宗的方向,山巅的云好像动了,像在等他。
转身,断云镇方向。
脚步很慢,不是怕,是在等。
沈夜走到镇口时,天已经黑了。
镇是空的。
人都跑了。
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带不走的,就扔在院里。
沈夜理解他们,同时也松了口气。
祝他们好运。
而沈夜留在了断云镇。
他要等。
等那个修仙者来。
他要讨个公道。
用他的方式。
他只有一个木棒,练的是“归一诀”,劈、砍、斩、截,只有普通的四式。
能打过那个修仙者吗?
沈夜不知道。
他需要一把刀。
一把能握在手里,能劈出去的刀。
村里有间打铁铺,在村西头,门楣上“王记铁铺”四个字,被雨水泡得发黑,只剩个模糊的轮廓。
这几年生意很差,可以说没有。
沈夜走过去,推开门。
吱呀——
门轴的声音像临死前的呻吟,在空镇里飘着,格外刺耳。
墙角堆着断了的犁头、破了的铁锅,还有些没打完的铁坯,生满了锈,像一块块烂骨头。
最里面,是座老铁炉,黑黢黢的,炉口结着厚厚的炉渣,像张闭不上的嘴。
铁匠跑了。
跑之前,连锤子都没带走。
沈夜走到铁砧前,伸手摸了摸。
铁锈沾了满手,冷得刺骨。他没擦,只是盯着铁砧上的凹痕——那是无数次锤击留下的印子,深的浅的,像一道道伤疤。
他没打过铁。
小时候在镇上,见过老铁匠打铁。
看老铁匠光着膀子,挥着锤子,把红得发亮的铁坯砸得火星四溅,看铁水顺着模子流,像条小火蛇。
那时他只觉得热闹,没想着有一天,自己也能拿起锤子。
现在,他没得选。
沈夜先找柴。
后院堆着几捆干柴,已经被虫蛀得坑坑洼洼,却还能烧。
他抱了两捆,塞进老铁炉,又翻出个满是铜绿的火折子。
火折子吹了半天,才冒出点火星,落在柴上,慢慢舔出一小团火。
烟从炉口钻出去,在破屋顶上开了个黑窟窿,像在天上戳了个洞。
接着找铁。
他在墙角翻了半天,挑出块最沉的废铁——是半截铁锅的底子,边缘卷着,中间凹着,锈得几乎看不出是铁。
他把废铁抱到铁砧上,又找来块磨石,蹲在地上磨。
磨石转得慢,沙沙声在空铺里飘着,像谁在低声叹气。
磨了半个时辰,铁的本色才露出来,暗沉沉的,没点光。
沈夜站起来,活动了下腿,目光又落回老铁炉上。
火够旺了。
他拿起长铁钳,夹着那块磨好的废铁,塞进炉里。
铁钳的木柄裂了纹,握在手里,不舒服。
沈夜没在意,只是盯着炉子里的火,看着那块铁慢慢变颜色——从黑变灰,从灰变橙,最后变成一团红,红得发亮,像块烧红的炭。
热浪扑在脸上,烫得他皮肤发紧。
他夹着铁块往铁砧上放,手很稳,没抖。铁块砸在砧上,发出“当”的一声,震得铺子里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他拿起锤子。
锤子比他想的重,木柄上缠着的布条早就烂了,露出里面的木头纹理,沾着陈年的铁屑。
他握了握,调整了下姿势,手臂微微抬起。
该怎么打?
他想不起来老铁匠具体是怎么砸的,只记得锤子落得快,落得准,每一下都砸在该砸的地方。
他闭上眼,脑子里过起了“归一诀”。
劈,要直;砍,要狠;斩,要沉;截,要准。四式归一,说到底,就是一个“实”字。
一法通万法通,打铁和练功,或许没那么大的区别。
九久为功,其利断金。
沈夜睁开眼,手臂落下。
“当!”
第一锤,砸在铁块的正中间。
火星溅起来,落在他的衣襟上,烧了个小洞。
沈夜没管,夹起铁块,翻了个面,又一锤。
“咚!”
火星更多了,有的弹在他的脸上,烫出个小红点。
沈夜依旧不在意。
眼里只有那团红铁,手里只有那把锤子,心里只有那套“归一诀”。
风从破窗钻进来,吹得炉火忽明忽暗。
沈夜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个挥着锤子的鬼。
第8章 死镇、丑刀
沈夜的动作不快,却很稳,每一锤都落得实,落得沉。
手臂挥起,落下,再挥起,再落下,没有多余的动作,像台精准的机器。
他不知道砸了多少锤。
只觉得胳膊越来越沉,像灌了铅。虎口慢慢麻了,然后开始疼,血渗出来,沾在锤柄上,又被汗水冲开,留下一道道红印。
但铁块慢慢变了形。
从半截凹下去的铁锅底子,变成了一根长条。
沈夜想把长条砸得更窄些,像刀的样子。
可铁不听使唤,有时候砸在左边,长条就往右边歪;有时候砸在右边,长条又往左边斜。
最后砸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的,像条没长直的蛇。
汗从他额头上流下来,滴在铁砧上,发出“滋”的一声,很快就干了。
沈夜看着这根歪扭的铁条,眼神没变化,还是那么冷。既没笑自己傻,也没觉得不甘,只是觉得,还不够。
他把铁条重新塞进炉里。
火还旺着,很快又把铁条烧得通红。
他再夹出来,接着砸。
这一次,他没再刻意追求“直”,随心。
一锤就是一锤,每一锤都砸在自己想砸的地方。
随着太阳完全落下,夜色漫进铁铺。
炉子里的火成了断云镇唯一的光源,把周围的东西都映得忽明忽暗。
沈夜的脸在火光里,一半亮,一半暗,看不出表情。
他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每挥一次锤,都要咬着牙,牙齿咬得很紧,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来,像块硬邦邦的石头。
随着炉子里的火慢慢弱下去,那根铁条也从通红变成了暗红。沈夜终于停了手。
他夹起铁条,走到门口的水桶边,把铁条放了进去。
“嗤——”
一股白气猛地冒出来,带着刺鼻的铁腥味,瞬间弥漫了整个铁铺。
白气裹住了沈夜的身影,等白气散了,他才把铁条拿出来。
月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铁条上。
那不是一把刀。
至少不是人们印象里的刀。
没有光滑的刀身,刀身歪歪扭扭,一边厚一边薄,像被狗啃过;没有锋利的刀刃,边缘钝得能看到锤击的痕迹,摸上去硌手;甚至连刀柄的地方都没磨出来,只是在铁条的一端砸扁了点,勉强能握在手里。
整个看起来,就像一块被砸扁了的废铁,勉强有个刀的形状——或者说,勉强能看出,它本该是把刀。
沈夜把它拿在手里。
沉,很沉。比他平时用的木棒沉多了。
他试着挥了挥,胳膊还是疼,可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却让他心里踏实了点。
这是他的第一把刀。
一把丑得不像话的刀。
沈夜把刀抱在怀里,又往炉子里添了点柴,缓了缓,把那包浆的木棒也添了进去……
火又旺了些,照亮了他的脸。
脸上有灰,有汗,还有几道被火星烫出来的印子,可他的眼睛里,还是那片冷光,像结了冰的湖。
他知道,那个修仙者肯定会来。
可能会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踩死他。
可沈夜不怕,无所谓。
风还在空镇里刮,铁铺里的火还在烧。
沈夜靠在铁砧上,闭上了眼。
他没睡着,只是在养神。
耳朵听着外面的风声,手里握着那把丑刀的刀柄——虽然硌手,却比什么都可靠。
夜越来越深,越来越冷。
沈夜的呼吸很轻,很匀。
他在等。
等明天的太阳,等那个修仙者,等一场迟早要来的了断。
而那把丑刀,,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暗沉沉的光。像一块没睡醒的铁,也像一颗没凉透的心。
晨光刺破云层时,沈夜从打铁铺的角落里睁开眼。
他怀里的刀还是那样丑。
一睁眼,铺子里的冷意就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断云镇的天向来冷得早,尤其这几日镇上人跑光了,连点烟火气都没有,更显得寒气刺骨。
他起身时,怀里的刀“当啷”一声撞在铁砧上,在空荡的铺子里撞出一串回音,又很快被窗外的风声吞了去。
沈夜低头看了眼刀,伸手拂去刀身的灰,指腹划过那些坑坑洼洼,吐了口浊气,向门外走去。
这地方已经是切切实实的死镇了。
他在街面上走,发现脚下的青石板缝里还留着半块没啃完的麦饼,旁边散落着一只掉了底的布鞋——想来是哪家慌乱中遗落的。
风卷着落叶滚过街角,扫过一家紧闭的布庄,门环上的铜绿被吹得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暗沉的铜色。
门是虚掩着的。
沈夜推开门时,门轴发出“吱呀”的惨叫,像是要散架。
铺子里的货架空了大半,他在角落里翻了翻,找出半袋还没受潮的粟米饼,又在柜台下摸出几块破布条——是染坊剩下的粗布,边角处还带着点褪色的红。
沈夜走到铺子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把刀放在腿上,慢慢缠布条。
布条粗硬,他缠得很仔细,一圈圈绕着刀把,将那些硌人的地方全裹住。风从街对面吹来,带着隔壁荒滩的沙,吹得他额前的乱发飘起,露出一双极亮的眼。
刀把缠好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
沈夜把粟米饼掰了半块塞进嘴里,干硬的饼渣剌得喉咙疼,他却吃得很慢,目光一直落在镇口的方向。
那里有一截断墙,是下雨冲垮的,如今成了镇口的标记。
沈夜吃完饼,拍了拍手上的渣,起身往镇口走。
断墙下的风更烈,刮得人睁不开眼。
沈夜靠着断墙坐下,背脊抵着冰凉的青砖,怀里的刀贴在腿上,像是有了温度。
远处的荒滩一望无际,枯黄的草被风吹得伏在地上,像是一片死去的海。偶尔有几只乌鸦从头顶飞过,“呱呱”的叫声落在空旷的镇子里,显得格外荒凉。
他就那样坐着,从太阳当空,到日影西斜。
直到太阳渐渐沉下去时,远处终于传来了“哒哒”的马蹄声。
声音起初很轻,被风声盖过了大半,可沈夜的耳朵却竖了起来。
他缓缓坐直身体,右手握住了腿上的刀,指腹摩挲着刚缠好的布条,心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蓄势待发的平静。
马蹄声越来越近,终于,一道青色的身影出现在了官道尽头。
是赵青。
他骑在一匹乌骓马上,高头大马,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跑起来稳得很。
赵青穿着一身青色道袍,腰间系着玉扣,头发用木簪束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的冷意却像冰碴子一样,顺着风飘过来。
——
赵青心里的火已经烧了大半天了。
前日他派三个黑风寨之人去断云镇“清剿”,本以为是手到擒来的事——不过是个凡人镇子,就算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可直到今日清晨,三个人,一个都没回来,连消息都没一个。
赵青在白云宗的大殿里坐了一上午,手指敲击着桌案,发出“笃笃”的声响,听得旁边的阿木浑身发颤。
最后赵青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嗜血的冷意:“呵,看来是杀疯了,连谁是老大都忘了。”
阿木吓得赶紧低头,不敢接话。
他想起前几日那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想起对方那双没什么情绪,却让人莫名心慌的眼睛,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敢说一个字。
赵青看了他一眼,语气冷得像冰:“看好宗门,我去断云镇看看。若是那三个废物还活着,给他们点教训,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白云宗的老大。”
说罢,他便去了马厩,挑了最好的那匹乌骓马。
他是炼气七层,还没到御空飞行的境界,只能骑马赶路。
一路上风风火火,马蹄踏在道上,溅起一路尘土,他心里的火气也越来越旺。
此刻,赵青远远地就看见断云镇的镇口坐着一个人。
那人衣衫破烂,头发乱糟糟地遮住了脸,怀里抱着一把看起来像废铁的刀,背脊靠着断墙,像尊没人管的泥塑。
赵青勒了勒马缰绳,乌骓马放缓脚步,哒哒地走到沈夜面前,马的鼻息粗重,喷出的白气在冷风中散开,落在沈夜的脸上。
赵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里满是不屑:“你就是阿木说的那阻止他的乞丐傻子?”
沈夜没说话。
他缓缓站起身,手里的刀被他握得更紧了。刀身在夕阳的余晖下,竟也闪过一丝冷冽的光。他比赵青矮了小半个头,站在高大的乌骓马前,显得格外渺小,可他的脊梁却挺得笔直,没有丝毫怯懦。
赵青见他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看了一眼镇内,说道:“怎么?不敢说话?还有我那三个白云宗的人呢?”
沈夜还是没说话。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修仙者和之前的那个少年修仙者不一样。
面前之人身上像一团燃烧的火,虽然隔着几步远,却让沈夜莫名的心悸。
他不想拖泥带水,也不想听对方废话——对付这种有威胁的对手,先出手才是最好的选择。
就在赵青还想再说些什么时,沈夜突然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像是一阵风,猛地冲向赵青。
右手的刀被他高高举起,虽然刀身丑得离谱,可落下的瞬间,却带着一股骇人的气势,仿佛要把空气都劈开。
赵青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第9章 路不同
凡人挑衅修仙者,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赵青指尖灵力已凝,正欲抬手给沈夜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体内灵力却骤然一滞,像是被无形的细针戳破了气的皮囊。
这一瞬的阻塞,足以致命——沈夜的刀已如寒电般劈来,刀风裹挟着霜雪般的冷意,直逼他面门。
赵青瞳孔骤缩,脸上的冷傲僵成了错愕。
他早知沈夜有古怪,却没料到怪到如此地步;更没信阿木那小子的胡话,竟真有凡人能扰乱修仙者的灵力流转。
这已不是“古怪”,是邪门!
赵青几乎是凭着修仙者的本能反应,双脚在马背上狠狠一蹬。
马鞍下的乌骓马吃痛,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而赵青的身子已如断线纸鸢般向后飘去,衣袂猎猎作响,带起一阵尘土。
与此同时,赵青右手急挥,一道凝练的灵力匹练直打马腹。
那匹本就受惊的乌骓马瞬间疯了,前蹄猛地扬起三尺高,鬃毛倒竖,发出一声凄厉到刺耳的嘶吼,驮着空鞍疯了似的向巷尾奔去。
一路上马蹄乱踏,石板路上火星四溅,它还在不停蹦跳扭摆,显然是被那道灵力震得 受了不小的伤。
“当!”
金铁交击的脆响炸在巷中,沈夜的刀劈空了,刀刃重重砍在青石板上。
碎石飞溅,一道指宽的裂痕顺着刀锋蔓延开去,像一条狰狞的蛇,爬过三块石板才停下。
这是沈夜出刀以来,第一次劈空。
但沈夜握刀的手没抖,只是眼帘微垂,看着地上的裂痕。
刀风未散,卷着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
镇口的赵青落地后又踉跄着后退了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指尖竟在微微发麻,连带着小臂的灵力都有些紊乱——方才仓促挥出的那道灵力,本是想借骏马暂且阻拦下沈夜,却没料到反被对方刀风中的古怪气劲扰了内息。
“呵,果然有点本事。”赵青抬起头,嘴角虽依旧挂着冷笑,但眼底的忌惮却藏不住。
“看来那三个废物,是被你杀了。”赵青看着沈夜再次冷冷的说道。
沈夜没说话,只是缓缓将刀从石板中拔出。
刀刃擦过石面,发出“刺啦”的轻响。
沈夜握刀的姿势不变,依旧是单手持柄,手臂微屈,却比之前多了几分紧绷——赵青的灵力比之前遇到的那个少年修仙者强太多。
赵青见沈夜这般不识抬举,脸色更冷了几分。
他脚下轻点,身形又向后飘出丈许,与沈夜拉开了安全距离。
修仙者的优势本就在于术法远攻,方才被沈夜逼得近身,已是失了先机。
“既然你非要找死,那我便成全你。”
话音落时,赵青双手结印,掌心红光骤起。
灼热的气浪瞬间弥漫开来,镇子里的空气像是被点燃了,连墙角的青苔都蔫了几分。
四个人头大小的火球凭空出现,悬在他身前,橘红色的火焰跳动着,映得他眼底满是戾气。
这火球比沈夜之前见的那个,足足大了几倍有余,表面还裹着一层细碎的火星,一看便知威力更甚。
“去!”
赵青一声低喝,右手猛地向前一推。
四个火球如出射出去的箭,带着“呼呼”的风声,直直向沈夜砸去。
火球过处,石板路上竟留下了淡淡的焦痕,连空气都仿佛被烧得扭曲起来。
沈夜的身法骤然变快。
他没有硬接,而是脚步轻点地面,身形如鬼魅般飘忽。
他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左飘右闪,避开了第一个火球——那火球砸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砰”的一声炸开,石板碎石混着火星溅起半人高。
第二个火球接踵而至,沈夜被逼进了镇内,他脚尖在墙根一点,身子横着飘出三尺,火球擦着他的衣角飞过,将身后的房屋烧出一个大洞,浓烟瞬间冒了出来。
第三个火球来得更急,沈夜干脆矮身,贴着地面滑出丈许,火球砸在墙壁上,“轰”的一声,青砖碎裂,火星溅了他一身,烫得他皮肤发疼,却没伤筋动骨。
但第四个火球,终究是躲不开了。
那火球像是长了眼睛,在沈夜避开第三个的瞬间,突然加速,直直撞在他的胸口。
“砰!”
巨响在巷中回荡,红色的火光瞬间吞没了沈夜的身影。
沈夜感觉胸口像是被重锤砸中,一股滚烫的力道顺着五脏六腑蔓延开来,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向后倒飞出去,撞在一处房屋上,才重重落地。
身上的粗布衣服瞬间被烧得粉碎,露出里面瘦弱却挺拔的身躯,红肿的皮肤下隐约能看到渗血的纹路。
沈夜“哇”地吐出一口血,血滴落在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没有倒下,而是用刀撑着地面,半蹲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却依旧抬着头,看向赵青的眼神里,没有惧意,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倔强。
赵青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冷笑更深了,说道:“凡人就是凡人,即便能扰我灵力,又能挡得住几次术法?”他抬手,正欲再凝火球,却突然瞥见地上的一物,眼神顿了顿。
那是一本册子,材质赵青一下也看不出来。
方才火球炸开时,这册子从沈夜怀里掉了出来,落在离火球爆炸点不足三尺的地方。
按常理,这般近的距离,挨了一记火球,别说册子,就算房子也塌了。
沈夜也注意到了。
他低头看着那本册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一直觉得这册子材质低劣,翻页时都怕扯破,却没料到它竟能抵挡修仙者的火球术。
方才若不是它替自己挡了一下,自己已经被火球在肚子上穿个窟窿了。
“嗖!”
就在这时赵青 灵力化作的银线缠上册子,轻轻一扯,册子就像有了魂,直直飞向赵青的手。
沈夜动了。
他本该倒在地上,连呼吸都还带着血沫。可此刻,他竟直直地站了起来,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血印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赵青瞥了他一眼,嘴角勾出个冷笑。
“呵。”
“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站起来?凡人的骨头,倒比我想的硬些。”赵青翻着册子,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声音里满是不屑,“可惜,再硬的骨头,在仙法面前,也不过是块烂泥。”
册子很薄,翻得很快。
直到最后一页。
赵青的目光顿住了。
《归一诀》。
三个字,像三颗钉子,钉在他眼里。
紧接着,是狂笑。
“哈哈哈哈!一法通,万法通?九久为功,其利断金?”赵青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随手把册子往地上一扔。
“凡人的武学,也敢叫这么大的名头?笑死个人!”
册子没落地。
风来了。
册子很薄,风卷起册子,像片羽毛,飘飘悠悠地往镇内飞。
沈夜动了。
他摇摇晃晃地追上去,每一步都像是在跟死神拔河。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腿往下流,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红线。
他不在乎。
这册子,对赵青是垃圾,对他却是命。
没有《归一诀》,他也活不到今天,更杀不了黑风寨的三个元凶。这册子不是武学,是他活下去的念头,是他黑夜里唯一的光。
风还在吹。
册子飘得越来越远,最后竟飘飘悠悠地落到了武庙的一处碎砖上——那是沈夜第一次捡到它的地方。
巧得像命。
赵青跟在后面,没动手。
他能动手。
只要他指尖一动,沈夜就会变成一滩焦灰。
但他没动。
黑风寨,是他亲手挑的,那三个老大够狠,够毒,却被沈夜杀了。
一个乞丐模样的傻子,能杀了三个在江湖多少年的狠辣之徒,这本身就不简单。
更重要的是,沈夜对自己够狠——受了那么重的伤,依旧眼神之中没有怕。
这种人,是块好料。
白云宗的路不好走,他需要帮手。
阿木不行,差点意思。
而沈夜比那死了的三个废物强,比他们更狠,若是能招到麾下,日后定能派上大用场。
赵青停住脚步,声音冷得像夜霜:“我可以不计较你杀了我三个手下。”
沈夜没回头,正弯腰去捡碎砖上的册子。
“你若跟我上白云宗,为我做事,我教你仙法。”赵青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诱惑。
“仙法,可比你这凡人的武学强百倍。仙法达成,你能飞天,能遁地,再也不用像条狗一样活着。”赵青继续缓缓说道。
沈夜捡起了册子。
上身衣服已经被火球烧没。
他只能把册子别在后腰,血沾在那兽皮页上,晕开小小的红点。
然后,沈夜缓缓转过身,握紧了手中的刀。
月光从武庙的破窗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没有衣服,伤口狰狞,却站得笔直。
“你与我的路不同。”沈夜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不跟你走……”
赵青笑了。
笑得很冷,像冰裂的声音。
“路不同?”他伸出手,指尖亮起红光,四个火球瞬间成型,悬在他掌心。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路,是由强者定的!”赵青看着手中的火球,嘴角上扬。
第10章 乌骓马
火球很亮,红得像血,把整个武庙都照得通红。
“呵呵,我跟阿木说过一句话。”赵青的声音里带着残忍的笑意。
“恐惧,是最好的规矩!”
四个火球缓缓升空,悬在沈夜的头顶,热度烤得空气都在扭曲。
“现在,再给你一次机会。”赵青盯着沈夜,眼里满是威胁。
“跟我走,或者,变成焦灰。你考虑清楚。”
沈夜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头顶的火球,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夜风吹过,卷起沈夜的头发,也卷起他后腰的《归一诀》。
纸页在风里轻轻响。
武庙很静。
静得能听到火球燃烧的“噼啪”声,能听到沈夜伤口流血的“滴答”声,也能听到赵青指尖灵力流动的“嗡嗡”声。
谁都没动。
赵青在等。
他不信沈夜不怕死——凡人,哪有不怕死的?
沈夜也在等。
他在等自己的力气恢复一点,哪怕只有一点,他也要博一博。
夜,还很长。
——
片刻,赵青见沈夜,依旧不识好歹。冷哼一声:“哼!那就去死吧!”
言罢,他单手一挥,火球如流星般朝着沈夜落下。
沈夜虽说重伤在身,但眼神依旧没有情绪。
这火球,他能感觉到杀意并不浓烈,他知晓赵青意在恐吓。
沈夜脚下猛地一跺,身子如离弦之箭般向旁边窜去。
一个火球擦着他的肩膀飞过,炽热的火焰燎起他一缕头发。
而另外三个火球在他身前不远处炸开,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掀飞出去,重重地撞在武庙的墙壁上。
武庙本就年久失修,再经这一轮火球术的冲击,终于不堪重负。
屋顶的横梁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摇摇欲坠。
赵青抬头看去,脸色微变,他虽有炼气七层的修为,但也不敢小觑这即将坍塌的武庙。
赵青不会飞,炼气七层的修为,水分颇大。他师傅教导有限,翻来覆去也只会火球术。
沈夜此时也注意到了,即将崩塌的武庙。
沈夜缓缓站起身来,此时的血的伤口渗出来,顺着裤腿滴在青砖上,每一滴都砸出个深色的印子。
风更冷了,吹在他裂开的骨头上,像刀割。
他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打颤,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倒。
但他没倒。
他的手紧紧攥着丑刀,刀柄上的血渍被体温焐得发黏。刀刃上还沾着之前搏斗时的尘土,却在昏暗里透着股冷光。
赵青此时已经不想在这武庙里停留,他也没在意朝自己走来的沈夜,一个重伤之人,不足为虑。
而沈夜,突然猛的憋了口气,三步并作两步,到了赵青身后!
没有多余的动作,他扬起丑刀,朝着赵青就是一劈。
刀风很烈,带着一股决绝的气势。
赵青察觉时已经为时已晚,体内的灵力突然乱作一团,像是被什么东西搅碎了。
他想催动火球术反击,可火球刚在指尖凝聚,就“噗”的一声消散了。
就在这时,可能是沈夜刀风的影响。
“咔嚓!”一声脆响。
横梁砸了下来,不偏不倚地砸在赵青身上。
赵青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青砖上,格外刺眼。
他的身体本就单薄,被横梁这么一砸,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
沈夜没停手。
他再次举起丑刀,这一次,是两式归一诀。
第一刀,劈。
刀刃划破空气,带着一往无前的劲,像是要劈开这世间所有的不公。
赵青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吓得瞳孔骤缩,举起手准备格挡一下。
沈夜,动作没停。
第二刀紧跟而上,砍!
这一刀凝聚了沈夜此时全身的力气,刀身都在微微颤抖。
他像是要斩断那横在仙凡之间的无形枷锁,斩断所有的欺辱与压迫。
“噗嗤!”
刀刃划过皮肉的声音在寂静的武庙里格外清晰。
赵青的一条胳膊掉在了地上,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周围的地面。
赵青瞪大了眼睛,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重伤的凡人,竟然能砍掉自己的胳膊。
沈夜握着刀,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手臂在颤抖,再也没有力气举起刀了。汗水混着血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痕迹。
他看向武庙。
这里是他小时候的希望之地。
当年他生活无望,是在武庙捡到了《归一诀》,才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如今,又是在这里,武庙帮住了他,给了他反击的机会。
武庙,是他的恩人。
屋顶还在往下掉碎瓦和尘土,砸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沈夜望着这破败的武庙,眼神里满是复杂。
武庙要塌了……
赵青躺在地上,看着自己断掉的胳膊,又抬头看到快塌的武庙,胆都快吓破了。
他不知道沈夜还有没有力气再挥一刀,但他不敢赌,他现在也是强弩之末。
现在这个庙如果塌掉,自己可就交代在这了。
他可是修仙者,有着高贵的身份,怎么能和一个凡人死在这里?不值得。
他强撑着疼痛,催动体内的灵力,指尖再次凝聚出火球。
火球砸在压着他的横梁上,“轰隆”一声,横梁碎裂开来。
他趁机向后一飘,踉跄着爬出武庙,灵力匹练回头一拉,断臂到手后,转身就跑。
赵青跑得很快,没有回头。
他生怕沈夜再追上来,生怕自己这条小命丢在这里。在他眼里,修仙之路漫长,和一个凡人计较,太不值了。
沈夜看着赵青逃跑的背影,没有追。
他实在没力气了。
片刻后,沈夜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沈夜坐下的瞬间,武庙的最后一根柱梁“咔嚓”断了。
碎瓦像暴雨般砸下来,尘土裹着木屑扑在他脸上。
沈夜没躲,只是闭上了眼。
再睁眼时,头顶只剩夜空,还有那片被风扯得七零八落的断云。
万幸,没砸到他。
像是这破败的武庙,到最后还在护着他。
他坐在废墟里,背靠着半截断墙。
沈夜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灰,指尖触到伤口,疼得他抽了口气,沈夜笑了。
笑声很低,混在夜风里,像块石头滚过青砖地。
“修仙者……也不过如此。”
他想起赵青跑时的样子——那所谓的仙师,断了条胳膊,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什么仙凡之别,什么高贵之躯,在生死面前,照样慌得像条丧家之犬。
沈夜撑着丑刀站起来,腿还是软的,每动一下,骨头缝里都像塞了冰碴子。
他对着废墟,认认真真拜了三拜。
一拜,谢当年给他活下去的希望。
二拜,谢今日挡的致命一击。
三拜,拜未来。
拜完,他拖着腿,从废墟的缺口爬了出去。
夜风吹在身上,冷得刺骨。
他知道断云镇不能待了,赵青的灵力恢复得比他快,说不定明天一早就会带着人回来。
他得走,得去能让自己变强的地方。等有一天,他能真正握稳手里的刀,再回来。
杀父杀母的仇已报……
至于赵青,今日断他一臂,也算讨回了一点利息。
剩下的,慢慢来。
断云镇空荡荡的,家家户户都关着门,门板上已经积了厚厚的灰。
之前镇上的人现在在何处,过得好不好……沈夜不敢想。
这世道,凡人的命比草还贱,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沈夜又缓了缓,从镇东头的空屋里找出一个粗布衣裳,还算干净,就是大了些,套在身上晃荡。
他再次走到镇口断墙下坐下。
他从怀里摸出块干硬的饼子——是从粮铺里找的,咬了一口,剌得嗓子生疼,却还是慢慢嚼着。
就在这时,一声马嘶划破了夜空。
声音很响,带着股烈劲儿,从镇西头传过来。
沈夜猛地抬头,手里的丑刀瞬间握紧——是赵青的马?赵青没走?
他忍着疼,扶着墙壁站起来,朝着声音的方向挪过去。
走了没几步,就看见那匹乌骓马站在路中央,浑身黑得发亮,只有四个蹄子是雪白雪白的,像踩着一团云。
它的鬃毛很长,被风吹得飘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马也看见了他,没有嘶叫,只是定定地站在那里,一双大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灯。
沈夜愣了愣。
他以为这马早跟着赵青跑了,没想到还在这里。
他慢慢走过去,脚步很轻,怕惊到它。
可那乌骓马却主动迎了上来,鼻子里喷着热气,凑到他面前,用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胳膊。
然后,它低下头,用舌头舔了舔沈夜胳膊上的伤口。
马的舌头带着粗糙的暖意,舔过伤口时,竟奇异地压下了几分疼。
沈夜僵在原地,心里忽然暖了一下——在这空荡荡的镇子里,在这满是寒意的夜里,竟还有这么个活物,愿意对他示好。
他抬手,轻轻抱住了马头。
马的鬃毛很软,蹭在脸上,带着点痒。
马的鼻息很重,喷在他脖子上,暖暖的。
沈夜又笑了。
今天是他这二十二年来笑的最多的一天。
这匹乌骓马他很喜欢。
“我叫沈夜。”他贴着马耳朵,轻声说道:“以后,你就叫小夜吧,你愿意跟我走吗?”
乌骓马像是听懂了,脑袋轻轻摆了摆,又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
乌骓马愿意。
沈夜的心,彻底松了下来。
他牵着小夜,在镇子里转了一圈。
空屋里的干粮、针线、干净衣服,他都找了些。
甚至还在李掌柜的铺子里找到点碎银子,李掌柜走的确实匆忙,也可能是专门给沈夜留下的,沈夜把银子塞进一个布包里。
又在水井边打了几壶水,挂在马背上。
最后,他握着那把丑刀,深吸一口气,翻身上了马。
沈夜没骑过马,动作很笨拙,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可小夜很稳,只是轻轻晃了晃身子,等沈夜坐稳了,才慢慢抬起蹄子。
第11章 西行路
沈夜拉着缰绳,心里没底。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只知道不能留在断云镇,只知道要变强。
“走了,小夜。”他拍了拍马脖子。
小夜嘶鸣一声,四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它没有朝着赵青逃跑的方向去,而是慢慢朝着西方走。
夜色越来越深,断云镇的影子渐渐被抛在身后。
沈夜坐在马背上,风吹起他的头发,也吹起小夜的鬃毛。
他抬头望向天空,那片断云还在,只是月光更亮了些,洒在身上,竟不觉得冷了。
他手里握着丑刀,怀里揣着《归一诀》,身后是护了他两次的武庙,身下是愿意跟他走的小夜。
虽然不知道未来会怎样,虽然现在还打不过修仙者,虽然还有很多事情没做。
但沈夜觉得,没关系。
路还长,他还有命,还有刀,还有小夜。
慢慢来,总会有能握稳刀的那天,总会有能回来的那天。
小夜的蹄子踏在地上,一步一步,朝着西方走去。
夜色里,一人一马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像是要一直走到天的尽头。
断云镇的风,还在吹。
西方的路,还在延伸。
沈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断云镇。
再见……
——
而此时的白云宗。
阿木正守在殿外,青石地面被晨露打湿,泛着冷光。
他眼睫刚动了动,就见远处的山道上跌跌撞撞走来一个人影——是赵青。
血,顺着赵青的袖口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他左手死死捂着右臂的断口,布料被血浸透,黏在皮肉上,每走一步,身子都要晃一下。
阿木瞳孔骤缩,猛的颤了一下,脱口而出:“师傅!您这是……”
话没说完,赵青突然抬眼。
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冰,直刺阿木的脸。
阿木喉咙一紧,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嗓子里,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沈夜的脸——那眼神永远是平的,空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闭嘴!”赵青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这几日,任何人不准出去,守好山门!”赵青怕了,他要抓紧恢复,看看断臂能不能接上。
他说着,踉跄着往殿内走,断口的血又渗出来一些,滴在门槛上。
快到殿门时,他突然顿住,头也不回地补充:“带两个女娃过来。”
话音落,“啪”的一声,殿门重重关上,震得门框上的灰尘都落了下来。
阿木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血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
那个傻子,竟真的能打败师父?
他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忍不住扭头望向断云镇所在的方向,眼神里藏着说不清的复杂——是疑惑,是忌惮,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动摇。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去安排赵青安排的各项事宜,只是脚步比刚才慢了些。
——
风,还是西风。
刮在脸上,像细沙。
此刻的沈夜眯着眼,缰绳松松垮垮搭在马脖子上。
小夜走得慢,蹄子踏在土路上,扬起的灰都没力气飘远,落下来,沾在马腹的毛上,也沾在沈夜的衣角。
沈夜已经走了三天。
第一天的太阳最毒,把路晒得发烫,乌骓马的蹄子都在打颤。
沈夜把自己的水囊递到马嘴边,看着马一口口喝,自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笑着说:“忍忍,前面就有水了”。
第二天,着了雨。
不是大雨,是缠人的毛毛雨,下得人心里发潮。
路变得泥泞,马每走一步都要陷下去半只蹄。
沈夜下来牵马,裤腿卷到膝盖,泥水溅满了腿,冷得刺骨。
到了傍晚雨停的时候,他找了个山洞,生了堆火,火不大,只能勉强烘烘手。
他摸出干粮,硬得能硌掉牙,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马在洞外站着,头垂着,沈夜走过去,摸了摸马的耳朵,马就用鼻子顶了顶沈夜的手心。
今天是第三天。
天刚亮沈夜就醒了。
山洞里还留着昨晚火的余温,他把剩下的半块干粮掰成两半,自己吃了小的,大的喂了马。
然后牵着马出了洞,抬头看天,天上没云,只有一片淡得发灰的蓝。
“走了。”沈夜拍了拍马的脖子,翻身上马。
小夜又开始走,还是慢。
但比昨天精神了点,蹄子踩在地上,多了点力气。
路,还在延伸……
不像之前镇上人说的楼兰古道,没有风沙埋人的恐怖,也没有断壁残垣的荒凉。
路是新的,是用土夯过的,偶尔能看到路边有矮矮的土坡,坡上插着根木杆,木杆上挂着块破布,不知道是用来指路,还是用来标记什么。
沈夜看到过一次。
那是昨天下午,雨刚停的时候。
木杆上的破布是蓝色的,被雨泡得发沉,垂在那里,像个耷拉着的脑袋。
沈夜勒住马,看了一眼。布上好像有字,被风吹得模糊,只能看清一个“西”字。
“原来真有人管这条路。”沈夜笑了笑,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想起之前镇上的人说过,二十年前,走西方的人,十有八九回不来。
不是渴死在戈壁,就是被风沙埋了。
那时候没有路,只有方向。
现在有路了,是多少人用脚踩出来的?是多少人把命丢在这里,才夯出这么一条能走的路?
沈夜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路,就好。
这时,马突然停了。
沈夜低头,看到马的鼻子在嗅地上的草。
草不多,稀稀拉拉的,长在路边的土沟里,叶子上还沾着晨露。
马伸着脖子,啃了一口,嚼得很慢。
“饿了?”沈夜翻身下马,把缰绳放长,说道:“吃吧,多吃点。”
他蹲在路边,看着马吃草。
马的耳朵时不时动一下,听着风的声音,听着远处不知道什么鸟的叫声。
沈夜摸了摸马的背,马瘦了,肋骨都能摸到。
跟着他,确实苦。
“等到了城镇,给你买最好的草料。”沈夜说。
小夜好像听懂了,抬起头,用鼻子顶了顶他的手,又低下头去吃草。
沈夜站起来,望向西方。
远处有山。
不是很高的山,线条很缓,像趴在地上的巨人,披着一层淡绿色的衣裳。
山脚下好像有树,远远看去,是一团团的绿,不像镇上的树,只有几棵,孤零零的。
“应该快了。”沈夜心里想。
有山,就可能有水;有水,就可能有人;有人,就可能有城镇。
他牵起缰绳,等小夜吃完最后一口草,才重新上马。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风里有了不一样的味道。
不是土腥味,也不是草腥味。
是水的味道,带着点湿土和青苔的气息。
沈夜精神一振,双腿轻轻夹了夹马腹。
小夜好像也闻见了,走得更快了些。
就这样又走了半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了一条河。
河不宽,水很清,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
河边长着芦苇,风一吹,芦苇晃起来,像在招手。
沈夜眼睛亮了,勒住马,翻身跳下来,快步走到河边。
他蹲下身,双手掬起一捧水,喝了一口。
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心里的燥气都浇灭了。
他又喝了几口,才想起小夜,连忙转身把它牵到河边。
小夜低下头,直接把嘴伸进水里,咕咚咕咚喝起来,尾巴还轻轻甩了两下。
沈夜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看着马喝水,也看着河。
河面上有光,是太阳照的。
太阳已经升得高了,不那么毒,却很亮,把水面照得像撒了一层碎银子。
偶尔有鱼从水里跳出来,“啪”的一声,又落回去,溅起一圈圈的涟漪。
沈夜摸出干粮,还有最后一小块。
咬了一口,还是硬,但就着河水,好像也没那么难咽了。
小夜喝够了水,开始啃河边的草。
这里的草比路上的密,也更嫩,小夜吃得很欢。沈夜看着马的肚子慢慢鼓起来,心里也跟着松快了些。
“歇半个时辰。”沈夜对马说,其实也是对自己说。
沈夜靠在石头上,闭上眼睛。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很舒服。他能听到风吹芦苇的声音,能听到马嚼草的声音,还能听到远处山上传来的鸟叫。
很静。
比镇上静,比他二十二年里待过的任何地方都静。
没有戈壁的冷,没有不愉快的人和事。
只有风,只有水,只有马。
沈夜突然笑了。
笑得很响,在河边荡开,惊飞了几只停在芦苇上的鸟。
小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吃草。
“原来自由是这种味道。”沈夜喃喃道。
半个时辰很快就过了。
沈夜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小夜也吃够了,站在那里,尾巴轻轻扫着腿上的虫子。沈夜走过去,翻身上马,缰绳一紧。
“走,找城镇去!”
小夜又开始走。
过了河,路好像比之前又宽了些。
偶尔能看到路边有被人踩过的痕迹,还有几个被丢弃的水囊,有的是空的,有的还剩一点水,晃起来“哗啦”响。
沈夜看到一个水囊,是新的,只是口破了,水都漏光了。
他勒住马,看了一眼,又继续走。
路上开始有树了。
不是什么名贵的树,就是普通的杨树,树干不粗,叶子却很绿。
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在地上,形成一个个光斑,跟着马的脚步移动。
风穿过树叶,“沙沙”响。
沈夜深吸一口气,能闻到树叶的清香。
又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远处突然出现了炊烟。
一缕,两缕,飘在天上,像淡淡的墨。沈夜眼睛一亮,双腿夹了夹马腹,马好像也懂了,走得更快了。
炊烟越来越近,能看到屋顶了。
第12章 酒、肉、长衫
是土坯房!
屋顶盖着茅草,有的屋顶上还晒着东西,五颜六色的。再近一些,能听到狗的叫声,还有人的说话声音。
沈夜勒住马,停在路边。
他看着面前这个小镇,心里有点慌,也有点期待。
他二十二年来没离开过断云镇,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别的城镇。
小镇不大,沿着路铺开,路边有几家铺子,门开着,能看到里面摆着的东西。有卖粮食的,有卖布料的,还有几家铺子门口挂着个幌子,上面写着“酒”字。
“终于到了。”沈夜笑了,摸了摸马的头,说道:“今天给你吃最好的草料,我也吃顿好的。”
马用鼻子顶了顶沈夜的手,好像在应和。
沈夜催马,慢慢向小镇走去。
刚走到镇口,就有一条狗跑过来,对着沈夜吼叫。
狗不大,黄颜色的,尾巴夹着,叫得却很凶。
沈夜没动,只是看着狗。
小夜这时打了个响鼻,抬起前蹄,那狗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又叫了两声,转身跑了。
沈夜笑了。
镇子里的人不多,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年轻人好像都出去了。
看到沈夜骑着马过来,有人停下脚步,看着他。
眼神里有好奇,也有警惕。
沈夜没在意,他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铺子,门口拴着两根木杆,上面能拴马。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拴在木杆上,拍了拍马的脖子,说道:“等着,我去给你买草料。”
铺子的门是木门,“吱呀”一声被沈夜推开。
里面有几张桌子,都空着,只有一个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
听到声音,掌柜的抬起头。
掌柜的是个中年人,脸上有几道皱纹,眼睛很亮。
他看了沈夜一眼,又看了看沈夜身上的衣服——衣服上沾着泥,还有点破——但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旁边的桌子。
“来两碗面,要肉多的。”沈夜坐下,声音有点哑。
“好。”掌柜的应了一声,又问:“要不要酒?”
“要。”沈夜点头。
“再给我来一捆最好的草料,给门口的马吃。”
“知道了。”掌柜的起身,朝后厨喊了一声:“两碗牛肉面,加肉!”
后厨里传来一声应和。
沈夜靠在椅子上,看着外面。
马在门口站着,偶尔甩甩尾巴。
有个小孩跑过来,想摸马,又有点怕,伸出手,又缩回去。
马看了小孩一眼,没动。
沈夜笑了笑。
很快,面就端上来了。
两大碗,汤是浓的,上面飘着一层油花,肉片切得厚,堆在面上,还撒了点葱花。
酒是装在陶碗里的,倒满了,冒着热气。
沈夜拿起筷子,没客气,夹起一片肉就放进嘴里。
肉炖得很烂,很香,带着点酱香。
沈夜没吃过这么香的肉,在镇上的时候,只有近几年才能吃到一点肉,还都是别人不要的。
沈夜看着手中的碗,慢慢的吃了一口面,面很筋道,汤也鲜。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酒很烈,顺着喉咙下去,烧得慌,却很舒服。
“好酒!”沈夜赞了一声。
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吃,突然开口:“你是从东边来的?”
沈夜抬起头,点了点头:“嗯。”
“去西边?”
“嗯。”
掌柜的笑了笑:“西边不好走。”
“有路,就好走。”沈夜说。
掌柜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得好!有路,就好走!二十年前,这里还没路,走西边的人,十个里能活一个就不错了。现在好了,有路了,也有人了。”
沈夜没说话,继续吃面。
“你去西边做什么?”掌柜的又问。
沈夜抬起头,看了掌柜的一眼。
掌柜的眼神很平和,没有恶意。
“不知道,走走看。”沈夜说。
掌柜的又笑了:“好!想走,就走。年轻人,就该这样。不像我们,老了,走不动了。”
沈夜喝完最后一口酒,把碗放下。
两碗面也吃完了,汤喝得干干净净。
他摸了摸肚子,感觉浑身都有了力气。
“多少钱?”沈夜问。
“面钱二十文,酒钱十文,草料五文,一共三十五文。”掌柜的说。
沈夜从包里摸出一个碎银子,是他从镇上带出来的,不多,就几小块。
他放在柜台上,说道:“不用找了。”
掌柜的看了一眼银子,又看了看沈夜:“太多了。”
“给我俩壶酒吧,你的酒很好。”
沈夜站起来,再次说道:“草料给我,我去喂马。”
掌柜的没再推辞,从后厨拿出一捆草料,递给沈夜。
草料很干,带着香味。
沈夜接过草料,走到门口,把草料放在马的面前。
马低下头,大口吃起来。沈夜摸了摸马的头,马的毛很软,带着点温度。
“吃吧,吃饱了,我们继续走。”沈夜说。
马好像听懂了,吃的更快了。
沈夜靠在门框上,看着马吃草,也看着这个小镇。
这小镇很安静,偶尔有几声狗叫,几声人的说话声,却一点不吵。
阳光照在身上,还很暖。
掌柜的在屋里看了沈夜有半盏茶的功夫。
他觉得沈夜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劲——不是镇上后生那种咋咋呼呼的活气,是像藏在旧布衫里的铁,沉,却透着冷光。
掌柜的摸了摸柜身后的酒坛,坛口的泥封早干得发脆,他忽然想起儿子走那年,也是这么个暖烘烘的天气,小子背着包袱,说要去闯江湖……
“小伙子,进来坐坐!”掌柜的掀开布帘,声音带着点老木头的沙哑。
沈夜回头,眼里的平静没起波澜,点了点头,进了屋。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四条长凳,墙角堆着几袋杂粮,梁上挂着两串干红椒和腊肉,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点腊肉的咸香。
掌柜的没多说话,见沈夜进来后,转身进了后屋。
再出来时,手里拎着两个鼓囊囊的水囊,塞到沈夜手里——囊口还冒着酒气,是镇上小酒坊酿的杂粮酒,烈,却够劲。
又从柜台下摸出个油纸包,“啪”地拍在桌上,里面是切好的酱牛肉,油汪汪的,还裹着点芝麻,另一个纸包里是炸得金黄的花生,颗颗饱满。
“酒你拿着,路上渴了能解乏。”掌柜的搓了搓手,沈夜刚准备掏银子。
掌柜的却摆了摆手,说道:“别掏了,这俩菜算我送你的——你那银子太大,我这小铺子找不开,再说,我也不占你便宜。”
沈夜看着桌上的酒肉,没说话,只是把碎银子又塞回怀里。
掌柜的见此,又转身进了里屋,这次他抱了件半旧的青布长衫出来,布料是粗布,却洗得干净,领口缝着块补丁,针脚很细。
“我儿子走那年,就穿这个尺码。”掌柜的把衣服递过去,声音低了点,说道:“这几年也没个信回来,我看你身形和他差不多,你拿着穿吧,总比你身上这件强。”
沈夜身上的衣服确实旧了,不合身,袖口还磨破了边,还沾着点荒滩上的沙。
他接过长衫,指尖碰着布料,温温的。
他点了点头,没说谢,只把长衫郑重叠好,塞进随身的包袱里。
小夜这时已经吃完了草料,在外面嘶吼,像在叫沈夜。
沈夜朝着掌柜拜了一下,出门,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他低头看了眼跟出来的掌柜,忽然笑了——这笑不像之前的冷,倒带着点暖,像檐角的阳光。
“掌柜的,有缘再见。”沈夜摆了摆手。
掌柜的站在门口,也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点颤:“祝你好运!小伙子!”
沈夜走了,没有回头。
马蹄踏在这个小镇的青石板路上,发出“嗒嗒”的声。
这小镇很静,没什么人,偶尔有个挑着菜筐的老妇走过,看了沈夜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走。
街边的铺子大多开着,掌柜的要么在算账,要么在和客人闲聊,声音不大,飘在风里,软软的。
这里没有断云镇那么乱,却也没什么人管——没看到捕快,也没看到修仙者,连个穿官服的都没有。
街边的墙上没贴告示,巷子里也没堆着垃圾,只有几棵老槐树,枝桠伸得老长,叶子在风里晃,洒下一地碎影。
沈夜骑着马,慢慢走。
走过卖包子的铺子,闻着白面馒头的香;走过铁匠铺,听着“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走过河边,看到几个小孩在捞鱼,笑声脆生生的。
他没停,一直走到镇口,那里没有门,只有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刻着“溪风镇”三个字,字都快被风雨磨平了。
——
出了镇,路就变成了土路,坑坑洼洼的,马蹄踏上去,扬起点尘土。
沈夜骑着马,就这么慢慢走,又走了三天。
第一天,走的是平原,路边全是野草,风一吹,像翻着绿浪,偶尔能看到几只兔子窜过,惊得小夜打了个响鼻。
第二天,走的是矮坡,坡上长着些灌木丛,开着不知名的小紫花,沈夜摘了一朵,别在马的鬃毛上,马来回甩了甩头,依旧没把花弄掉,沈夜被逗的哈哈大笑。
第三天午后,沈夜看到了山。
那山不高,却很秀,青绿色的树把山裹得严严实实,像块翡翠。
山脚下有条小溪,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溪边的石头上,还有几只青蛙蹲在上面,“呱呱”地叫。
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树的清香和水汽,比镇上的风凉,更舒服。
第13章 体内之气
沈夜勒住马,看着那山。
他住惯了荒滩和土地庙,见惯了黄沙和破瓦,这山的绿,竟让他心里莫名的静。
他想,在这里住段时间也好。
而且,他也有事情要想。
上次和赵青对阵时,他挥刀,赵青的火球就慢了——不是他的刀快,是那火球好像怕他的刀。
还有之前遇到的阿木,那人看他的眼神,不是怕他这个人,是怕他身上的什么东西,好像自己准备劈的时候,他们的灵力就会打折扣。
沈夜摸了摸怀里的《归一诀》,那册子沾过他的血,现在颜色暗红,像块浸了血的旧布。
他现在觉得这诀不简单,之前只当是个普通的练武法门,现在看来,或许藏着别的门道。
山上有兽叫,从林子里传出来,“嗷呜”一声,不凶,倒像在打招呼。
沈夜笑了——有兽,就饿不死,还能试试刀。
他催了下马,往山上走。
山路不好走,全是石头和树根,马走得慢,沈夜也不急,一边走一边看,找了个背风的山坳,那里有块大岩石,岩石下面是空的,刚好能容下一个人。
他下了马,解下腰间的丑刀。
“噌”的一声,冷光闪过,连周围的风都好像凉了点。
他用刀在岩石上凿,岩石硬,刀却利,没一会儿就把洞口凿大了点,又把旁边的杂草割了,铺在洞里,算是个简易的床。
然后他又在洞旁边找了些树枝,搭了个棚子,棚子不大,刚好能遮住马,又在棚子下面铺了些干草,让马能卧着。
小夜很乖,卧在干草上,看着沈夜忙,时不时甩下尾巴。
忙完时,天已经黑了。
山里的天黑得快,一黑下来,星星就亮了,密密麻麻的。
风里有虫鸣,还有远处的兽叫,混在一起,好不热闹。
沈夜坐在洞口,屁股底下的干草早被体温焐软,却抵不住石缝里渗出来的凉。
他摸出怀里的《归一诀》,册子边角磨得发毛,暗红血渍在夜里凝着,像块洗不净的旧疤。
手指拂过纸面,字还是那些字,横平竖直,他翻来覆去看了小二十年,每个字都快刻进骨头里,没有任何异常。
“若你真有那么厉害就好了。”沈夜叹口气,声音被山风卷了半道,散在林子里。
其实也该知足。
十四年前的沈夜还是个在荒镇里捡命的货,风餐露宿,一场风寒就能要了半条命。
自从练了这归一诀,他身上就像裹了层看不见的甲,别说生病,就算受伤了,隔天也能爬起来继续劈东西,而且不论吃啥,都不拉肚子。
前几天和赵青对战受了那么重的伤,他现在依旧生龙活虎。
身体里的股感觉,沈夜总说不清。
到现在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像有把刀藏在骨头里。
有时他蹲在河边擦刀,看着水里自己的影子,会忽然觉得体内有东西在动,顺着血脉流,碰到心口时,会闷得慌,碰到指尖时,指节会发颤。
尤其练归一诀时,挥刀劈向树干,那股东西会跟着刀刃走,刀风越急,它流得越快,到最后,连刀刃上都像裹了层看不见的劲,能把碗口粗的树隔空劈断。
以前在断云镇的时候,隐约听别人说过“内力”,说武林高手能隔空打物,修仙者有灵力,能腾云驾雾,法力无边。
可他体内的这股劲,更像刀,冷的,硬的,只认刀刃,不认别的。
这种情况,沈夜不明白,他文化有限。
山风又吹过来,带着林子里的潮气。
沈夜把册子塞回怀里,摸了摸腰间的丑刀。刀是真丑,刀柄包的红布也破的不像样子。
但这刀沉。
身体的情况沈夜想不通,也睡不着。
他扭头朝一旁说道:“小夜!别跑远。”
沈夜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
不远处的草地上,一匹乌骓马正低头啃草,黑得发亮的毛在月光下泛着光,四个蹄子却是雪白雪白的,像踩了四块玉。
听见沈夜的话,它抬了抬头,打了个响鼻,算是应了。
至于缰绳沈夜早解了,让它自己溜达吧。
马在,就行。
沈夜站起身,握着那柄裹着红布的刀。
他抬手,挥刀。
没有花哨的招式,就只是劈。
一刀劈下,沈夜皱了皱眉。
体内有东西动了。
不是疼,也不是痒,是一股气。
冷,硬,带着股斩东西的劲。
这股气顺着他的手臂往下走,又绕着胸口转了一圈,最后沉到了肚脐的位置。
沈夜又劈了一刀。
这一次,他感觉的得更清楚了。
那股气随着他的劈砍动,像条小蛇,在他血管里来回钻。
沈夜停了刀,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能感觉到,那股气正往手心聚。还有脚底,也有股热流在转,像有把小刀子在里面藏着。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夜握着刀,站在月光里。
这气为什么偏偏选手心和脚底?为什么只有劈砍时才肯动?
沈夜把刀放在腿边,摊开右手。
掌心空空的,没有风,没有热,只有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粗糙得像老树皮。他试着用力攥拳,再松开,气没出来;他又踮了踮脚,感受着脚底贴在泥土上的实感,气还是没动静。
沈夜不懂。
沈夜没念过书,也没人教过他什么。他只知道饿了要找吃的,冷了要穿衣服,——这些都是能摸得着、看得见的事,可这“气”,比这山里的雾气还虚。
“得去问问。”
沈夜低声说,声音被风卷着,飘向远处。
他把刀靠在树上,走到小夜身边,摸了摸它的脖子。小夜看见沈夜,就轻轻甩了甩尾巴,往他身边蹭了蹭。
沈夜伸手抱住它的脖子,马毛柔软,带着体温,让他心里踏实了些。
“你说,外面有人懂这气吗?”
沈夜对着小夜说话,像是问马,又像是问自己。
小夜打了个响鼻,把头靠在沈夜的胳膊上, 没回答。
沈夜就这么站了一会儿,风越来越凉,吹得树叶沙沙响。
沈夜忽然下定了决心——明天就离开这里。
留在山里,自由,安静。
可不懂的还是不懂。
这气像根刺,扎在他心里,不弄明白,他待不安稳。
继续西行,去大城市!
说不定,那里人能懂他体内的这个“气”是啥。
沈夜摸了摸小夜的耳朵,又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山洞。
他回到树边,重新拿起刀。
红布裹着刀把,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很稳。
他试着又劈了一刀——朝着空气挥去,刀风划破夜色,“呼”的一声。
果然,气又动了。
这次气从胸口往下,顺着胳膊流到手心,掌心微微发热,像握着一小块炭火;同时脚底也跟着发沉,像有根柱子从脚底扎进地里。
他停下动作,气又慢慢退了回去,藏回身体里,没了踪影。
沈夜皱着眉,他不知道这气是好是坏——说不定是病呢?可要是病,为什么劈刀时会更有力?要是好事,为什么只有劈砍时才动?
这些问题,山里没人能答。
他靠在小夜身边,背对着山洞,望着天上的月亮。
体内的气还在轻轻转,很缓,很轻,像在等着他下次举刀。
想要变强,就没有退路。
留在山里,永远都是那个只会劈刀的人;走出去,说不定能弄明白这气,弄明白自己的身体。
天快亮时,沈夜终于闭了闭眼。
他没回山洞,就靠在小夜身边睡了,手里还攥着那把丑刀。
梦里,他又在劈刀,气顺着手心往下流,流到刀上,刀身突然亮了起来,像烧红的铁——可他刚想细看,梦就醒了。
天边已经泛白,东方的山尖上,有一缕金光冒了出来。
沈夜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他没去山洞里收拾东西——他没什么好带的,只有那柄刀,还有小夜。
他招呼了声小夜,一起朝着西方走去。
脚步踩在沾着露水的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小夜跟在他身后,脚步很稳,没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太阳升了起来,阳光穿过树叶,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光斑。
沈夜停下脚步,靠在一棵树上,从怀里掏出一块牛肉,咬了一口。肉很香,是那掌柜的给的。
“一直往西走,总能找到懂的人。”
沈夜又说了一句,这次声音比昨晚响了些,风没把话卷走,落在了身边的草叶上。
沈夜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可他知道,得走下去。
走了五天。
此时沈夜牵着小叶,走在山道上。
路比山里的小道好走些,却也颠簸。
沈夜肩上斜挎着那柄刀,红布裹得很紧,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刀把偶尔会碰到他的腰,像在提醒他“我还在”。
这五天里,他没遇见一个人。
白天走在路上,只有风声和小夜的脚步声;晚上就找个山洞或大树下歇脚,生堆火,烤点野味——山里的兔子、野鸡多,沈夜随便就能抓到,饿不着。
有时火光照着小夜的脸,马的眼睛亮晶晶的,再想想体内的气,沈夜又觉得走得值。
第六天中午,沈夜终于遇见了一个村落。
第14章 十日路
村落藏在山坳里,只有十几间土房子,屋顶盖着茅草,有些已经塌了一半。
村口有个石磨,磨盘上长满了青苔,看样子很久没人用了。
沈夜牵着小夜走进去,村里静悄悄的,连狗叫都没有。
他走到一间没塌的房子前,敲了敲门,没人应;再敲另一间,还是没声。
静的可怕。
最后,在村尾的小屋前,沈夜看见了人。
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根针线,线轴空了,针上没线。
她就那么坐着,盯着远处的山,山尖隐在云里,一动不动。
沈夜走近时,老太太没回头。
她的头发全白了,像蒙了层霜,贴在头皮上。
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草屑,皮肤干得像老树皮。
直到沈夜站定,她才慢慢转过头,眼睛里没光,像两潭死水。
“找水?”老太太的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纸。
沈夜停下脚步,摸了摸小夜的鬃毛,让自己的声音放软,说道:“不是。”
老太太没再问,又转回头去看山。
针在她手里转了个圈,又停下。
沈夜他看见屋檐下挂着的破篮子,里面只有几个干瘪的红薯。土墙上的犁头锈得掉渣,灶房烟囱里的烟,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牵着小夜,悄悄退了出去。
走出山坳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叹息,轻得被风吹走,没留下一点痕迹。
接下来三天,沈夜走得很快。
白天赶路,晚上就找棵大树,生堆火。小夜很乖,会自己啃路边的草,沈夜去山里找野味时,它就趴在火堆边等。
第八天清晨,沈夜遇见了第一个小镇。
镇口竖着块木牌,上面写着“李家镇”,字被雨水泡得发肿。镇里只有一条街,两边的铺子开了一半,门板上的漆掉得一块一块。
看起来还不如断云镇。
沈夜再次牵着小夜走进去。
看见卖盐的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盹,算盘珠子散在一边。
缝衣服的妇人坐在门口,手里的针线走得慢,布料是粗麻布,颜色发灰。路边的孩子光着脚,追着一只蜻蜓跑,笑声很脆,却没什么力气。
沈夜没上前。
他靠在街角的老槐树下,看着来往的人。有人挑着担子,担子里是刚挖的野菜;有人背着布包,包角磨得发亮。没人腰间挂刀,没人走路时脚下带风。
这里,估计也没人能帮自己。
他牵着小夜,再次悄悄离开。
走了没多远,听见身后传来孩子的喊声:“娘,那个叔叔好奇怪!”妇人的声音接过来:“别乱看,赶紧回家煮野菜。”
第九天午后,沈夜又看到了第二个小镇。
比李家镇还小,只有三家铺子。
沈夜和小夜在镇外的土坡上坐了半个时辰,看着镇里的人来来往往。
最后,他牵起小夜,继续往前走,没有进镇。
第十天下午,风忽然软了。
空气中多了水汽,带着河泥的腥气。
沈夜抬头,看见前方出现一条河,河水清清的,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
河上有座木桥,桥上的人来来往往,担子、篮子、小孩的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锅刚烧开的水。
桥那头,看起来是个大镇。
镇口的老槐树,目测那树干最少要两个人才能抱住,枝叶铺得像伞,树下坐着几个老头,手里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说话。
几个孩子围着树跑,手里拿着糖人,笑声能飘出半里地。
沈夜停下脚步,手心有些发紧。
他从没见过这么多人。
那挑着担子的货郎,担子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小玩意儿,拨浪鼓“咚咚”响;穿着绸子衣裳的妇人,手里牵着丫鬟,裙摆扫过青石板路,没带起一点灰;扛着锄头的农夫,脸上带着汗,肩上的毛巾湿了一大片,却笑着跟人打招呼。
小夜也有些不安,甩了甩尾巴,往沈夜身边靠了靠,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别怕。”沈夜摸了摸它的头,指尖能感觉到它的体温。
他深吸一口气,牵着小夜,慢慢往镇里走。
青石板路踩上去“咯吱”响,比泥路舒服多了。
两旁的房子大多是青砖瓦房,门口挂着幌子。红布做的“酒”字幌子,随风飘着,能闻到里面飘出的酒香;画着布匹的“布”字幌子,颜色鲜亮;还有画着药葫芦的“药”字幌子,飘着淡淡的药味。
沈夜的目光,落在那些“药”字幌子上。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爹娘还在的时候。有次他发烧,烧得说胡话,爹娘背着他去村里的“先生”家。
先生不是教书的,是懂草药的人,家里摆着好多药罐,罐子里装着草根、树皮。
先生拿了些草根,放在瓦罐里煮,水开后飘出苦香,他喝了两碗,烧就退了。
那时爹娘说,先生懂身体里的事。
在他身体里的“气”,也是身体里的事。
沈夜打定主意,找医馆。
他牵着小夜,顺着青石板路走。
路过一家茶馆时,里面传来一声洪亮的声音,洪亮得能穿透门板:“话说那侠客夜闯王府,手中长剑映着月光,一剑下去,竟将那王府的铁门劈成两半!”
里面茶客的叫好声跟着传出来,拍桌子的声音“砰砰”响。
沈夜的脚步顿了顿。
侠客?
他想起之前听说过的“江湖人”,说那些人会武功,体内有“内力”。
沈夜站在茶馆门口,听着里面的热闹,却没进去。
他继续往前走,目光还是盯着那些“药”字幌子。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沈夜还是绕回看到的那第一家医馆。
幌子是红底黑字,写着“张记医馆”,字很亮,像是刚刷过漆。
医馆的门敞开着,里面能看见柜台,柜台上摆着一排排药罐,罐子上贴着黄纸标签,写着“当归”“黄芪”“甘草”等。
门口摆着两盆草药,绿油油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沈夜停下脚步,先把小夜拴在医馆门口的柱子上,又摸了摸它的头:“等我一会儿,很快就出来。”
小夜蹭了蹭他的手,站在原地等待。
沈夜推门进去。
药味扑面而来,浓得有些呛人。
柜台后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长衫,袖口挽着,露出细白的手,正低头抓药,手指捏着药材,放在秤上称,一点都不含糊。
“先生。”沈夜开口,嗓子有些干——这几天没咋跟人说话,声音很涩。
中年男人抬起头,他的目光从沈夜的粗布衣裳扫到他肩上裹着红布的刀,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看病?哪里不舒服?”语气很淡,没什么温度。
“不是看病。”沈夜赶紧摇头,双手在身前握了握,把心里的话理顺了,慢慢说道:“我体内有股气,平时不动,只有劈刀时会聚在手心和脚底,能让我劈得更有力。我想问问,这气是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中年男人愣了愣,随即“嗤”地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不屑:“气?什么气?我看你是山里待久了,脑子糊涂了,产生幻觉了。赶紧走,别在这耽误我抓药——我这的药,是给真生病的人吃的,不是给你这种‘有气’的人浪费的。”
他说完,就转过身,对着药罐,不再看沈夜一眼,仿佛沈夜是什么脏东西。
沈夜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可看见中年男人的背影,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人不懂,也不想懂,不是他要找的人。
沈夜走出医馆,解开拴着小夜的绳子,牵着马,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沈夜又找了三家医馆。
第二家医馆的先生听他说完,直接说:“你是中了邪,得找道士驱邪,别来我这。”;第三家医馆的伙计更直接,看见他穿着粗布衣裳,还没等他开口,就挥着手说:“去去去,我们这不看要饭的。”
第四家医馆的先生倒是耐着性子听了,可最后只是摇着头说道:“我从医三十年,我也给不少江湖好手抓过药,却从没听过‘气聚手心’的事,你还是走吧。”
天快黑的时候,沈夜走到了镇尾。
他的脚有些酸,小夜也没了精神,低着头,慢慢跟着他走。
沈夜心里有些失落——难道这么大的镇,就没人懂这气?
就在他准备找个地方歇脚时,他余光瞥见一家小小的医馆。
医馆的幌子是灰布做的,上面就写着俩字——“医馆”。
字是黑色的,有些褪色,看着很旧。
医馆的门是木门,上面有几道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撞过。
门口没有摆草药,只有一个破旧的木凳,上面落了层灰。
医馆在巷子靠深处一点,很不引人注意。
沈夜犹豫了一下后,牵着小夜,慢慢走进巷子。
巷子很窄。
两边的墙很高,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绿得发黑,傍晚的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沈夜牵着小夜,走得很轻。
快到医馆门口时,他听见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是铁器撞在一起。
声音很有节奏,一下一下,不慌不忙。
他停下脚步,先把小夜拴在门口的树上。
然后,沈夜整理了一下衣服,拍了拍身上的灰,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医馆的门。
门“吱呀”一声。
很响。
打破了巷子里的静。
第15章 医馆郑凡
医馆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放在柜台后面,昏黄的光笼罩着一小片地方。
药味很浓,比之前几家医馆都浓,还混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柜台后,一个老头正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锤子,敲着一块铁片。
铁片很小,只有指甲盖大,老头敲得很专注,眉头皱着,眼睛盯着铁片,连沈夜进来都没抬头。
沈夜没说话,站在门口,静静等着。
油灯的光晃了晃,把老头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老头的头发全白了,比之前村尾的老太太还白,披在肩上,像一团雪。
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却很干净,没有一点污渍。
敲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老头终于停下手里的锤子。
他把铁片放在手里,吹了吹上面的铁屑,又眯着眼睛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才抬起头,看向沈夜。
老头的眼睛很亮。
不是年轻人的那种亮,是像淬了火的铁,沉得很,却能看透人。
他的目光落在沈夜身上,从头顶看到脚底,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柜台前的小板凳:“坐。”
声音很沉,像敲在木头上。
沈夜坐下,小板凳有些晃,他用手扶住了。
他看着老头,张了张嘴,刚想说话,老头却先开口了:“渴吗?”
没等沈夜回答,老头起身,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粗瓷碗,又从旁边的陶罐里倒了些水,递给沈夜。
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应该是井水。
沈夜喝了一口,嗓子里的干涩好了些。他把碗放在柜台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认真地说:“老先生,我有问题想要问您。”
老头没立刻回答,他拿起刚才敲好的铁片,放在油灯下又看了看,然后慢慢说道:“什么问题?”
“我感觉我有病。”沈夜挺直了腰。
老头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夜的手心,沈夜下意识地张开手,掌心的老茧很明显,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江湖人?”老头问。
“不是。”沈夜如实的回答道。
他不算江湖人,顶多算个人。
老头没说话,他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银针,亮得像雪。
他拿起一根,对着油灯看了看,然后说:“你劈一刀我看看。”
沈夜愣了一下,说道:“我的刀很快。”
“哈哈哈哈!”那老头笑着点了点头,再次说道:“这样吧,门口那有棵树,你去劈一刀。”
沈夜没有废话,站起身,走到门口。
巷子里的风更凉了,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看了看巷子口的小夜,小夜正抬着头啃着树叶,没看他。
然后,沈夜看向门口另一旁的老槐树,树干不粗,只有碗口大。
他取下肩上的刀,瞬间,一股暖流从胸膛升起,慢慢往手心流去。
手心发热,握刀的力气也大了些。
沈夜抬起刀,对着老槐树,轻轻劈了下去。
“嗤”的一声。
刀身没入树干,只留下刀柄露在外面。切口很平整,没有一点毛刺,像是用尺子量过。
沈夜拔出刀,擦了擦刀身,重新裹好,背在肩上,走回医馆。
老头还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那根银针,不过目光却落在沈夜身上,比之前亮了些。
“你这不是病。”老头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是内劲,修武的人都会有,不过你这又有点不一样,有点奇怪。”
沈夜的眼睛亮了:“老先生,您懂?”
“懂一点。”老头放下银针,拿起刚才的粗瓷碗,又倒了些水,喝了一口,说道:“我年轻的时候,也练过武,后来伤了手,才改学医。”
只见他伸出左手,沈夜看见他的左手食指少了一截,伤口很整齐,像是被刀砍过。
那老头喝完水,把碗往柜台上一放,瓷碗与木头相撞,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他站起身,灰布长衫扫过小板凳的腿,带起一点尘。
“跟我来。”
老头没回头,径直走向医馆内侧的门。那门是竹编的,边缘磨得发白,推开门时,一股草木的潮气混着铁屑味涌了出来。
沈夜跟上,脚步放轻——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劈刀时还快些。
后院不大,却收拾得整齐。
左边摆着几排木架,上面晒着草药,沈夜不认识,每捆都用麻绳扎得紧实,标签上的字是用炭笔写的,歪歪扭扭却清晰。
右边靠墙的地方,立着一个铁砧,黑沉沉的,上面布满了细小的坑,像是被锤子敲了无数次。
铁砧旁,堆着几根铁棍,还有一把大锤,锤头亮得能映出人影。
老头指了指铁砧旁的空地说道:“把你的那匹马牵进来吧,角落里有草垛,够它吃。”
沈夜快步走出巷子,解开拴着小夜的绳子。
小夜见了他,轻轻蹭了蹭他的胳膊,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牵着小夜走进后院,把它在安置在草垛旁,又摸了摸它的头:“在这里好好待着,以后这就是咱们的落脚地了。”
小夜甩了甩尾巴,低头啃起草来。
沈夜转过身,看见那老头正盯着他肩上的刀。
没等沈夜开口,那老头的声音传出:“老夫郑凡。”这次的声音简短,却洪亮。
沈夜也开口说道:“沈夜。”
“沈夜,好名字。你的刀法哪里学的?”郑凡看着沈夜的眼睛问道。
“自己练的。”
“自己?”
“嗯。”
“好!好!好!好久没见这么纯粹的眼神了!”郑凡显的很高兴。
这时他口风一转:“把刀解下来,我看看。”郑凡说。
沈夜没有多说啥,这老头给他的感觉很好。
沈夜把刀递过去。
郑凡接过刀,手指在刀身上摸了摸,从刀尖摸到刀把,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件宝贝。
他忽然笑了,嘴角往两边扯了扯,皱纹挤在一起,显得有些丑,却很真实。
“自己打的刀?”
“嗯。”
“哈哈,它很丑。”
“我知道。”
“这刀,废铁打的,刃口没开对,握柄也短了半寸。”郑凡把刀扔回给沈夜。
沈夜接住刀,握在手里。
“我年轻时,跟过一个厉害的铁匠,学过几年锻刀。”郑凡走到铁砧旁,拿起那把大锤,掂量了掂量。
“后来手伤了,就没再碰过。你这刀,要是好好锻一锻,能劈得更利索。”
郑凡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夜身上,眼神里多了些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怀念。
“你想不想学?我教你。”
第16章 穴位
“白天,你跟着我学医,先认草药,再懂药理,最后学人体经络。有时间了,我教你锻刀,从烧铁开始,一步步来。你可愿意?”
沈夜抬头,眼里没多余的光,只点头:“好。”
郑凡敲了下铁砧,咚声震得草叶颤。
“卯时,后院见!”
说完郑凡走了,也没给沈夜安排住处。
是个怪人。
沈夜和小夜打了个招呼后,自己找了个房间躺下。
木板床很硬,被子的药味很浓。
沈夜把丑刀放枕边,闭目睡去。
天没亮。
后院有动静。
不是风。
风不会让草叶响得这么沉。
沈夜摸刀。
刀在枕头旁,冰凉。
沈夜起身,门轴“吱呀”一声,在晨雾里散得很远。
看见郑凡在木架旁蹲着。
灰衫沾了露水,发梢也湿,手里捏株草。草叶窄,泛着青黑,沈叶叫不出名字。
筐里整整齐齐摆着十株,都带着土。
“记。”郑凡头没抬,声音比露水还凉。“名字,模样,用处,入口的味。”
沈夜跟着蹲下去。
指尖碰草叶,有点糙,像砂纸。
“这是‘断血’。”郑凡的手指点在第一株草上,“叶背有白绒,嚼着苦,敷伤口能止血。”
沈夜点头。
“这是‘醒神’。”第二株,茎是红的,“根像小人参,泡水喝,熬夜打铁不困。”
沈夜的指尖移过去。
“记草药不能只看。”郑凡忽然站起来,手里多了个褐色的块根,像块烂木头。
“得摸,得闻,得尝。”
郑凡把块根递过来。
沈夜接了。
塞进嘴里,硬,有股土腥气。咬一口,涩得舌头麻。
“这是‘填气’。”郑凡说,“补的是脾肺里的气。你气血足,是天赋,不用吃。但有人气血虚,走两步就喘,嚼这个,能撑半个时辰。”
沈夜没说话,把块根咽下去。
涩味还在,往下走,像有股暖意在肚子里散开来。
郑凡看了沈夜一眼,没再多说,又蹲下去,指第三株草……
晨雾散的时候,筐里的草都讲完了。
沈夜记了十三个名字,十三种味道,十三种用处。
郑凡把筐提起来,说:“明天卯时,还来,一会儿还是这里,打铁。”
沈夜点头。
上午的太阳毒。
后院里更毒,铁炉的火烤能得人脱层皮。
郑凡扔过来个铁胚。黑沉沉的,比沈夜的刀不知重多少倍,上面全是锈。
“砸。”郑凡说,“砸到亮,砸到能看出形状。”
沈夜拿起大铁锤。
锤柄是硬木的,握着正好,体内的气又自动出来。
“咚。”
铁锤砸在铁胚上,火星溅起来,落在地上,灭得快。
铁胚没反应,还是黑的。
“咚。”
又一下。锈掉了点,露出里面的铁色,发灰。
郑凡坐在门槛上,他不看沈夜,只看天上的云。
“你这气血,是天生的。”郑凡忽然开口,“但气血再足,没地方走,也是白搭。”
沈夜没停手,“咚”的第三下。
铁胚有点弯了。
“劳宫穴。”郑凡指沈夜的手,“你握锤的时候,掌心里有没有热?”
沈夜愣了一下。
有。
郑凡还真懂。
“那是气在走,虽说有点奇怪,不过就当它是内力。”郑凡说,“握刀稳,靠的就是这穴里的气。”
“咚。”
第四下。铁胚上的锈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银亮的铁。
“涌泉穴。”郑凡又指沈夜的脚,“你站了一个时辰,腿酸不酸?”
沈夜摇头。
他站着砸铁,从早上到现在,腿没抖过。以前也是,他的气真的很足。
“那也是气。”郑凡继续说道:“站得稳,靠的就是脚底下的气。”
沈夜耳朵听着,抡锤的速度没慢。火星越来越多,铁胚慢慢变了形,有点形状了。
“你体内的气,应该有个源头。”
郑凡说:“膻中穴,在你两乳头中间。你每次劈砍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这里发紧,气从这里出来?”
沈夜点头。
上次赵青的火球打过来,虽说被归一诀挡了一下,但是胸膛疼得厉害,然后他感觉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破了,就没那么疼了。
“那是气的根。”郑凡说,“没了这根,气就散了,像没根的草。”
“咚。”
铁锤砸下去,铁胚发出脆响。
这次的火星,比之前亮,落在沈夜的手上,没烫到。
他低头看手,掌心的热更明显了。
“还有神阙穴,在你肚脐眼位置,我观你体内,你的气最后都在那环绕。”
你能砸完这个,打出来的刀给你。”郑凡说完站起来,往屋里走。
“明天卯时,记得。”
沈夜应了声“好”。
日头西斜时,铁胚终于砸好。
是把刀的形状,没开刃,银亮的铁面映着夕阳,像有光在里面转。
沈夜把刀抱在怀里,进屋,他闻到了饭香。
灶房里没什么花样。
铁锅架在柴火上,锅里煮着糙米饭,旁边小碟子里摆着腌菜,是郑凡早上在后院摘的青菜腌的,咸得正合适。
两人没说话,扒拉着米饭,筷子碰着碗沿,响得清。
吃完饭,沈夜收拾碗筷。
粗瓷碗沉,他洗得仔细,水溅在手上,凉丝丝的,刚好压下打铁的燥热。
郑凡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前摆着块小铁片,手里捏着把小铁锤,“叮叮当当”敲着。
铁片薄,被他敲得弯弯曲曲,看不出要做什么。偶尔他也会拿起针线,缝补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衫,针脚密,走得稳。
沈夜洗完把碗筷放好,拿着那刚打出来的刀,转身往后院走,把刀放铁砧上。
他走到小夜跟前,摸了摸它,解开缰绳,小夜甩着尾巴,慢悠悠地开始在院里踱步,啃着墙角的青草。
沈夜嘴角上扬,从腰间抽出那把旧刀,看着丑,不过也用习惯了。
他站在空地上,气从膻中穴慢慢提起来,流到劳宫穴。掌心一热,握刀的手更稳了。
“呼。”
沈夜挥刀劈下。
刀风很轻,却能斩断院角的杂草。
接着是横斩、斜劈、回挑,动作慢,却每个都扎实。气在身体里跟着动,从劳宫穴到涌泉穴,再绕回神阙穴,一圈圈转着,不慌不忙。
石凳上的郑凡没抬头,手里的小铁锤还在敲着铁片。
但嘴角的弧度,却悄悄扬了起来,像被风吹开的皱纹,淡,却真实。
沈夜练到月亮出来才停。
练完。
转身。
回屋。
屋里的木板床依旧硬,被子上的药味混着铁屑味依旧浓,却很踏实。
沈夜依旧把刀放在枕头旁,闭上眼。
气在神阙穴里慢慢转着,暖的。
第17章 年关、饺子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又是一年。
沈夜二十八岁了。
——
腊月二十九,天没亮。
后院的动静先惊醒了沈夜。
不是马打响鼻,是郑凡的小铁锤。
“叮”一声,轻得像雪落在铁上,却比鸡叫还准。
沈夜坐起来,摸了摸枕头旁的刀。
铁屑味混着被子上的药味,钻进鼻子里,踏实。
他穿好衣服,粗布的,洗得软了。
推门出去,院角的腊梅开了,一朵两朵,冻得发红。
郑凡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块小铁片,手里的锤还在敲。
铁片弯了,像个小钩子。
“醒了?”郑凡没抬头,自顾自的看着手中的小钩子。
“嗯。”沈夜走过去,看那铁钩,问道:“做啥的?”
“挂肉。”郑凡把锤放下,拿起铁片瞅了瞅。
“年三十要吃。”
沈夜哦了一声,转身往后院走。
马还在啃墙角的草,见他来,蹭了蹭他的手。
他解开缰绳,牵着马慢慢走。
院里的草药长得密,是这半年来他跟着郑凡种的。
车前草、蒲公英、艾蒿,他都认得了。
郑凡说他学的慢,却没骂过他。
每次认药,郑凡都蹲在草旁,指着叶子说:“这个治拉肚,那个止血。”沈夜就记,记不住的,第二天再看,看个三五次,就忘不了了。
牵完马,沈夜去灶房。
锅里的水还温着,是郑凡早上烧的。
他舀了水,洗手,然后拿起墙角的大锤。
走到铁炉旁,铁炉里的火还没灭,余温烤着手。
他添了柴,风箱拉得慢,火慢慢旺起来,红彤彤的,映在墙上。
“今天不打铁。”郑凡走进来,手里拿着个布包。
“跟我去镇上。”
沈夜放下风箱,点头。
他跟着郑凡出门,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像在跟腊月的风打招呼。
镇上的人多了,比平时热闹。
卖对联的、卖肉的、卖糖的,吆喝声混在一起,暖烘烘的。
郑凡走得慢,沈夜跟在后面,看街上的人。
有人穿新衣服,有人提着年货,脸上都笑着。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在破庙里,在荒滩里,只能远远的听鞭炮声。
今年不一样了。
“买两斤肉!老板。”郑凡停在肉摊前,声音不高。
摊主是个大胖子,笑着应道:“郑老爹,过年好!要瘦的还是肥的?”
“肥的,炼油。”郑凡说。
摊主切了肉,用草绳捆好。
郑凡付了钱,递给沈夜。
沈夜接过来,肉是热的,带着腥气,却不难闻。
然后是对联。
郑凡选了张红的,上面写着“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字是墨写的,浓得发亮。
摊主问要不要横批,郑凡说要。
要“万事如意!”
最后是糖。
硬糖,五颜六色的,装在纸包里。
郑凡买了两包,递给沈夜一包,说道:“含着吧,甜的。”
沈夜捏了颗,放进嘴里。
甜,带着点涩,慢慢化在舌头上。
他跟着郑凡往回走,街上的风还是冷,却没那么刺骨了。
回到家,郑凡把肉挂在房梁上,用的就是早上敲的那铁钩子。
对联贴在门上,左边一张,右边一张,横批在中间。
沈夜站在门口看,看了很久,很久。
红彤彤的,映着灰瓦,真好看。
下午,郑凡让沈夜烧火。
锅里煮着肉,咕嘟咕嘟响,肉香飘满了院子。
沈夜坐在灶前,添柴,看火。
郑凡坐在石凳上,还是敲铁片,这次敲的是块长的,像根针。
“肩井穴这两天怎么样?”郑凡忽然问。
沈夜愣了一下,摸了摸肩膀,说道:“就是有时候会有点热。”
“那就是气快通了。”郑凡说。
“以后抡锤,力气能更稳!”
沈夜点头。
沈夜最近感觉体内的气,会自己冲击体内的其他拥堵穴位。
近期在肩部,郑凡说那是肩井穴。
沈夜能感觉到,体内的气越来越顺了。
从膻中穴到劳宫穴,再到涌泉穴,一圈圈转,不慌不忙。
有时候晚上练刀,气能顺着刀走,刀风都比以前硬太多。
思绪被肉香拉回,沈夜发现肉已经煮好了,被郑凡捞出来,切成块。
放在碟子里,没放调料,却香得很。
沈夜吃了一块,烂,鲜,满嘴都是肉味。
郑凡也吃,吃得慢,就着糙米饭。
晚上,月亮升起来,圆了一半。
沈夜坐在院里,摸着怀里的册子——《归一诀》。
思绪又飘到了断云镇。
“在想啥?”郑凡走过来,手里拿着个小灯笼,纸糊的,里面点着蜡烛。
“没。”沈夜说道。
郑凡也没在意,把灯笼递给沈夜说道:“拿着!晚上走夜路亮。”
沈夜接过来,灯笼是红的,烛光暖烘烘的,照在手上。
他看着郑凡,想问他的过往,想问他种种。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郑凡不想说的,问了也没用。
“明天三十,早点起。”郑凡说。
“要包饺子!”
“嗯。”沈叶点头。
郑凡走回屋,沈夜还坐在院里。
马在一旁绕圈圈。
天快亮的时候,沈夜才回屋。
躺在床上,气在神阙穴里慢慢转,暖的。
他笑着闭上眼,第一次觉得,过年是件让人盼着的事。
不冷,开心,日子有盼头。
腊月三十,卯时。
沈夜这次是被饺子香醒的。
他一骨碌爬起来,刀都没拿,就往灶房跑。
郑凡坐在灶前,火钳夹着柴,锅里的水“咕嘟”响,白气冒出来,裹着面香和肉香。
“醒了?”郑凡抬头,脸上有笑,浅得像刚融的雪。
“去洗手,马上煮饺子。”
沈夜点头,转身去后院。
井里的水冰手,他搓了搓,没觉得冷。回来的时候,郑凡已经把饺子下进锅了。饺子是白菜肉馅的,皮是郑凡擀的,圆,薄,捏着花边。
沈叶凑过去看,锅里的饺子浮起来,白胖胖的,像小元宝。
“饺子包的真好。”沈夜第一次夸人。
“哈哈。”郑凡把火调小,继续说道:“那一会儿多吃几个!”
沈夜没说话。
今年真不一样了!
有饺子,有郑凡,有这医馆的暖。
饺子煮好了,盛在粗瓷碗里。
郑凡递给他一双筷子:“吃吧,小心烫。”
沈夜夹了一个,吹了吹,放进嘴里。
皮软,馅鲜,肉汁在嘴里散开,暖到心里。
第18章 大年初一
沈夜吃得快,一碗很快就空了。
郑凡吃得慢,一边吃,一边看他笑。
“慢着点,还有。”郑凡说,又给沈夜盛了一碗。
吃完饺子,天已经亮了。
郑凡拿出红纸,剪了个“福”字,贴在门上。
沈夜在旁边看,郑凡的手很稳,剪刀剪得快,红纸在他手里转着,眨眼间就成了个方方正正的“福”字,倒着贴的。
“倒贴福,福到了。”郑凡说。
沈夜哦了一声,记在心里。
上午,郑凡让沈夜收拾院子。
把杂草拔了,把石头挪开,把马棚扫干净。沈夜干得认真,汗都出来了,却不觉得累。
郑凡坐在石凳上,还是敲铁片,这次敲的是个小铃铛,敲一下,“叮”一声,脆得很。
“晚上要守岁。”郑凡说,“不能睡。”
“嗯。”沈夜点头。他听镇上的人说过,守岁能保平安。
中午吃的是昨天剩下的肉,热了热,就着糙米饭。
郑凡喝了点酒,是自己酿的米酒,度数不高,甜丝丝的。
他给沈夜也倒了一碗说道:“少喝点,暖身子。”
沈夜尝了一口,甜,带着点酒气,慢慢滑进肚子里,暖烘烘的。
下午,郑凡拿出针线,缝补沈夜的衣服。
沈夜衣服的袖口破了,这是那掌柜的送的衣服,沈夜不想换。
郑凡用黑线缝,针脚密,走得稳。
沈夜坐在旁边,看郑凡缝衣服,看他的手。
郑凡的手很粗,满是老茧,却很灵活。
缝完了,郑凡把衣服递给沈夜:“试试。”
沈夜穿上,正好,袖口不晃了。
他看着郑凡,想说谢谢,却没说出口。
郑凡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去练刀吧,晚上有精神。”
沈夜点头,拿起刀,往后院走。
气从膻中穴提起来,流到劳宫穴,掌心一热。
他挥刀劈下,刀风很轻,却能斩断院角的腊梅枝。枝子掉在地上,花瓣落了一地,红的,像血。
他练得慢,横斩、斜劈、每个动作都很扎实。
气在身体里跟着动,从劳宫穴到涌泉穴,再绕回神阙穴,一圈圈转,越来越顺。
肩井穴不热了,却有股劲,让他的胳膊更稳。
郑凡坐在石凳上,看着他练刀,手里的小铃铛还在敲。
“叮叮”声不断响起,和刀风混在一起,好听。
天大黑的时候,沈夜才停手。
刀上沾了点花瓣,他擦干净,抱在怀里。
灶房里的灯亮了,郑凡在煮饺子,还是白菜肉馅的。
“守岁要吃饺子,保命。”郑凡说。
沈夜依旧坐在灶前,添柴,看火。
烛光映着郑凡的脸,老人的皱纹里都带着暖。
吃完饺子,郑凡还是拿出两个灯笼,其中一个递给了沈夜。
灯笼里的烛火晃着,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两人坐在石凳上,没说话,就看着灯笼。
远处的镇上有鞭炮声,“噼里啪啦”,响得热闹。
“老先生,你以前,过年都是一个人?”沈夜忽然张口问道。
郑凡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说道:“嗯,几十年了。”
“为啥不找个人一起过?”沈夜问。
郑凡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敲了敲手里的小铃铛。
“叮”的一声,很轻。
沈夜没再问。
他知道,郑凡的过往里,肯定有不想说的事。就像他怀里的《归一诀》,就像他身上的气,都藏着秘密。
半夜的时候,郑凡拿出一块铁片,递给沈夜。铁片是圆的,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个“夜”字。
“送你!新年礼物!”郑凡说。
沈叶接过来,铁片很凉,却很沉。
他摸了摸上面的字,刻得深,很清楚。
“谢谢!”沈夜看着郑凡的眼睛说道。
“不说这些。”郑凡说。
“后院的那个铁胚,在捶打段时间,给你打把刀!”郑凡继续说道。
沈叶把铁片收起来,放在怀里,和《归一诀》放在一起。
铁片的凉,和册子的暖,混在一起,很踏实。
灯笼里的烛火快灭了,天边泛起了白。
郑凡站起来说道:“睡吧,初一要早起了。”
“嗯。”沈叶点头。
他回屋,躺在床上,摸了摸枕头旁的刀。
他闭上眼,气在神阙穴里慢慢转,暖的。
沈夜笑着想,明年过年,还和郑凡一起过。
——
正月初一。
沈夜是被郑凡的脚步声吵醒的。
他坐起来,听见院角有动静,是镰刀割草的声音。
沈夜推门出去,见郑凡蹲在草旁,手里拿着镰刀,正在割草。草是新长的,嫩,绿,带着露水。
“醒了?”郑凡抬头,脸上有露水。
“过来认草。”
沈夜走过去,蹲在郑凡旁边。
草的叶子是尖的,边缘有锯齿,茎是红的。
“这是啥?”沈夜问。
“刺儿菜。”郑凡说,“止血的,比艾蒿管用。”
沈夜点头,记在心里。
随即跟着郑凡割草。
割完草,天已经大亮。
郑凡把草摊在院里的石头上,晒着。
露水落在石头上,亮晶晶的,像星星。
“等晒干了,收起来,以后用。”郑凡说。
沈夜点头,蹲在旁边,看草慢慢变干。草的颜色从绿变成浅绿,露水慢慢没了,只剩下草的清香。
“今天不打铁,也不练刀。”郑凡说,“跟我去山上。”
“山上?”沈夜问。
“嗯,采点新草。”郑凡接着说道:“年初一的新草,药效好。”
沈夜点头,跟着郑凡出门。
山上的雪还没化,白花花的,盖在地上。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小刀子。
郑凡走得快,沈夜跟在后面。
郑凡走在雪地里没有脚印,踏雪无痕。
沈夜的脚印却很深,雪没到脚踝,不过不冷。
山上的草很少,都是耐寒的。
郑凡蹲在一块石头旁,指着一丛草说:“这是柴胡,治感冒的。”
草的叶子是长的,绿的,茎是细的。沈叶摸了摸,叶子很软,带着点毛。
沈夜凑过去,闻了闻。
苦,带着点药味,不难闻。
他记在心里,跟着郑凡采草。
郑凡用小铲子挖,挖得深,连根带土。郑凡说道:“铲子要斜着插,别伤了根。”
采完草,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雪开始化,滴在地上,“滴答”响。
郑凡把草放在布包里,递给沈叶:“拿着,回去晒。”
回到家,郑凡继续把草摊在院里的石头上,晒着。
沈夜蹲在旁边,帮忙翻着草,让太阳晒得均匀。郑凡坐在石凳上,拿出小铁锤,继续敲着块铁片。
“肩井穴的气,顺了吗?”郑凡问。
沈夜难得一笑,说道:“哈哈,顺了,抡锤的时候,力气能更稳。”
“你小子!”
郑凡继续说道:“以后练刀,还要更快!”
第19章 这座小镇没有修仙者
郑凡的话音刚落,空气便静了。
两人都不是爱多话的性子,石凳旁的腊梅枝还留着之前被斩的痕迹,新冒的芽尖裹着嫩黄,在风里轻轻晃。
沈夜词穷了,他不会接话,不会说笑。
郑凡也没再开口,手里的小铁锤悬在铁片上方,却没落下。
阳光斜斜地打在郑凡满是老茧的手上,把那些纹路照得更清,像院子里晒透的草药秆,干硬,却藏着劲。
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沈夜忽然抬头,喉结动了动,问:“这镇这么大,为何不见修仙者?也不见有人提?”
这话问得太突然,郑凡手里的铁锤顿了顿,才落在铁片上,却没敲出之前“叮”的脆响,只闷声碰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沈夜,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像结了冰的河面,深,却平。
“好多年前有,后来就没了。”
“为何?”沈夜追问,握着刀的手紧了紧。他见过修仙者的厉害,可这镇子太平得过分,反倒透着古怪。
郑凡低头,用铁锤轻轻刮着铁片,声音很淡:“死了。”
“死了?”沈夜的眉皱了皱。
修仙者寿命比凡人长,术法又厉害,怎么会说死就死?
“嗯。”郑凡应了声,终于把铁锤放下,指尖摩挲着铁片边缘。
“五十五年前,有个厉害的修仙者来这儿,杀了很多人,很多。”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没起伏,像在诉说故事,可沈夜却看见他指节微微泛白,握着铁片的手紧了些。
“后来呢?”沈夜问。
“后来有个人,把他斩了。”郑凡抬眼,看向院角的老槐树。
“修仙者?”沈夜继续问道。
“不是,就是个练刀的普通人罢了。”
“普通人能斩修仙者?”沈夜愣了愣。
他之前斩那赵青的胳膊,是趁对方没防备,种种原因加持,且对方修为似乎不算顶尖,可要说普通人能一刀斩了厉害的修仙者,他有点不信。
郑凡笑了,嘴角扯出个浅纹,带着点冷意说道:“小家伙,你以为修仙者真是无敌的?他们也有脖子,也怕刀快——只要刀够快,够稳,管他是修仙还是修魔,一刀下去,都得死!”
沈夜沉默了。
郑凡说的对,或许真的像郑凡说的,只要刀,够快,够稳!就没什么能挡。
“没其余人来报仇?”沈夜又问。
修仙者大多有师门或同党,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人被杀。
“有。”郑凡拿起小铃铛,轻轻敲了一下,“叮”的一声,脆得像冰裂。
“头一年来两个,被斩了;第三年又来三个,也没回去。后来这镇子就成了这片区域内修仙者的忌讳,没人敢来。”
郑凡说这话时,还是很平淡,可沈夜却觉得,那平淡背后藏着东西——像灶里没燃尽的炭火,看着冷,扒开还有火星。
“你遇过修仙者?”郑凡忽然问,眼神落在沈夜手里的刀上。
沈夜点头,手指蹭过刀把说道:“嗯,我的刀也很快。”
“哦?杀了?”郑凡的眼睛亮了点,像被风吹动的烛火。
“没。”沈夜如实说,“斩了一条胳膊。”
“不错不错!”郑凡笑了,这次的笑比之前真切。
“他是何修为?”
“不知道。”沈夜摇头。
他只记得对方身上的气很杂,只会火球术,别的一概不知。
郑凡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拍了拍石凳,说道:“不知?不知好啊!不知就不怕,不怕!刀就更敢劈——要是知道他修为高,你说不定就犹豫了,一犹豫,刀就慢了,慢了死的就是你。”
沈夜没说话,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郑凡说的对。
沈夜低头看刀,刀身映着自己的影子,很清。
风又吹过来,带着腊梅的香,这次他没觉得静,只觉得心里的气,比之前更顺了点。
郑凡见状又拿起小铁锤,敲向那块铁片,这次的声音脆得很,“叮叮”响,和风吹过的声音混在一起,像在给什么伴奏。
沈夜握着刀站起来,走向后院——他想练练刀,试试能不能再快一点。
气从膻中穴提起来,比之前更稳,流到劳宫穴时,掌心的热意更明显。
他挥刀劈下,这次没劈向腊梅枝,只劈向空气,可却听见“呼”的一声,刀风比之前更急,吹得地上的花瓣都飘了起来。
郑凡坐在石凳上,听着后院的刀风声,嘴角又扯出个浅纹,手里的小铃铛敲得更响了,“叮叮叮”的,和刀风缠在一起,在院子里绕着,久久没散。
太阳慢慢西斜,把后院的影子拉得很长。沈夜练到汗透了里衣,才停下来。
他擦了擦刀上的汗,抱在怀里往回走,刚到院门口,就看见郑凡在灶房门口忙活,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带着饭香。
“过来烧火。”郑凡头也没回,却知道是沈夜。
沈夜应了声,放下刀,蹲在灶前,添了块柴。
火光映着他的脸,也映着郑凡的背影。
灶里的柴“噼啪”响,饭香越来越浓。
沈夜很喜欢烧火,这样的日子,是真踏实。
“晚上吃红薯粥,就着腌菜。”郑凡说着,手里的勺子搅着锅里的粥。
“正月还没过完,得吃点暖的。”
沈夜哦了一声,往灶里又添了点柴他看着火光,想起郑凡说的那个斩修仙者的普通人,忽然想问那人是谁,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郑凡不想说的事,问了也不会说,就像郑凡没细问他刀法,没问他的气,没问他为什么会被修仙者追一样。
有些事,藏在心里,比说出来好。
粥熟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郑凡拿出两个粗瓷碗,盛了粥,又端上一碟腌菜,是去年秋天腌的萝卜,脆得很。
两人坐在灶房里,没说话,只听见喝粥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吃完粥,沈夜收拾碗筷,郑凡坐在门口,又敲起了那个小铃铛。
“叮”“叮”的声音,在黑夜里传得很远。
沈夜洗完碗出来,看见郑凡抬头看着天,天上的星星很亮。
沈夜嘴角上扬,并未打扰。
继续,转身,回屋,睡觉。
岁月静好。
他回到屋里,躺在床上,摸了摸枕头旁的刀,又摸了摸怀里的铁片——那块刻着“夜”字的铁片,已经暖了。
窗外的铃铛声还在响,“叮”“叮”的,像在哄人睡觉。
沈夜挂着笑意,慢慢睡了过去。
第20章 没开刃的刀
天没亮,院子里就有动静。
不是锤铁的脆响,是扫雪的竹枝擦过青石板的“沙沙”声。
沈夜睁开眼,摸了摸枕头旁的刀——还是那把丑刀,刀把被磨得发亮。他坐起身,听见灶房传来柴火“噼啪”的轻响,鼻尖绕着淡淡的米香。
穿好衣服推开门,郑凡正背对着他扫院角的残雪。
竹扫帚上沾着雪粒,每扫一下,就有雪沫子往下掉,落在郑凡的布鞋上,很快融成一点湿痕。
“醒了?”郑凡没回头,说着。
“嗯。”沈夜应了声,走到石凳旁。
每天起来,郑凡都是这俩字,听的安心。
只见石桌上摆着两个粗瓷碗,碗里是热粥,冒着白气,旁边碟子里依旧是脆的腌萝卜。
吃完粥,郑凡也扫完了雪,指了指墙角的药筐说道:“今天认四种药。”
沈夜点头,跟着郑凡蹲在药筐前,认真记着。
记完药,太阳已经爬得老高。
没等郑凡安排,沈夜已经抡起大锤,开始捶打铁胚。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
正月里总下雪,有时下得小,像撒了把盐,有时下得大,能把腊梅枝压弯。
不过,不管雪下多大,郑凡每天都早起扫雪、煮粥、认药、锤铁。沈夜跟着学,认药认到能闭着眼摸出是哪种,锤铁也越来越有心得。
腊梅谢了,新叶冒出来,嫩黄的,在风里晃。正月快过完的时候,郑凡和沈夜锤铁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能从上午锤到傍晚,大小铁锤落下的声音,比之前更沉,更稳。
甚至把沈夜原先的那把丑刀都融了进去。
——
二月初的一天,天很晴,没有风。
天亮,沈夜出门,郑凡把沈夜叫到石桌前,桌上放着一个黑布包。
“打开看看。”郑凡说。
沈夜伸手解开布包,里面是一把刀,和一个刀鞘。
刀身不长,比他原来的丑刀短了半寸,宽也窄了点,是黑铁色,表面没什么光泽,能看见锤打的痕迹——一道一道,像老树皮的纹路。
刀柄是木的,不知道是什么木,颜色很深,握在手里正好,不滑,也不硌手。
刀尾还缀着一个小铁环,和郑凡常敲的小铃铛有点像,晃一下,能听见很轻的“叮”声。
郑凡坐在石凳上,看着沈夜手里的刀,说道:“起个名字吧给这刀,比你原来的那把结实多了。”
沈夜没有回答,自顾自的握着刀,指尖蹭过刀身,凉的,却透着劲。
这把刀的结实程度,沈夜知道。
他满怀期待的把刀拿起,放入刀鞘里,严丝合缝。
刀鞘也是木的,和刀柄一个颜色,上面刻着简单的纹路,是郑凡的手法,粗粝,却耐看。
“名字不着急,为何不开刃?”沈夜抬头问。
郑凡拿起小铃铛,敲了一下。
“叮”的一声,响得很清。
“还不到时候。”郑凡说。
沈夜没再问,只是把刀插进刀鞘,握在手中。原来的丑刀没了,可握着这把新刀,心里比之前更踏实。
当天下午,郑凡突然把医馆的门板卸下来,靠在墙角。门板上的“医馆”二个字,已经褪色,被风吹得有点卷边。
“不开了?”沈夜问。
“没事,也没人来。”郑凡把小铁锤放进布包里,又拿了个药筐,往里面塞了几包草药,再次说道:“收拾收拾,上山。”
“上山?”沈夜觉得好突然,上山为何要拆招牌?
“认草药。”郑凡背上布包,再次看了眼沈夜后,继续说道:“近期不回来,在山上住段时间。”
沈夜点头,郑凡说去哪,他就去哪。
他俩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沈夜拿着新刀,牵着马——马还是之前那匹,毛比冬天亮了点。
郑凡闭住院门,转身就走。
出了医馆这条街,正是二月里最热闹的时候。
街口的面摊冒着白气,老板挥着大铁勺,“哗啦”一声把热油浇在葱花上,香味飘得满街都是。
穿蓝布衫的妇人挎着竹篮,在菜摊前挑青菜,菜叶上的水珠滴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圈湿痕。
几个半大的孩子追着跑,手里攥着糖人,糖丝在风里晃,黏住了衣角也不管。
“郑老头,这是去哪啊?”面摊老板先看见郑凡,隔着热气喊了一声,铁勺还举在半空。
郑凡脚步没停,只抬了抬下巴:“上山。”
“上山?这时候山上还凉着呢!”卖菜的老太太直起腰,手里的秤杆晃了晃,“不看医馆啦?”
“歇阵子。”郑凡应得淡,却还是从布包里摸出个小纸包,扔给老太太,说道:“之前你要的桔梗,晒好了。”
老太太接住,顿时眉开眼笑:“谢啦郑老头!回来给你捎新晒的笋干!”
沈夜跟在后面,看着郑凡和人打招呼。
以往在医馆,郑凡大多时候沉默,锤铁时只听“叮叮”声,认药时只说草药名,此刻却能和街坊随口搭话,声音里竟藏着点他没听过的软和。
有人注意到沈夜,凑到面摊老板身边,压低声音:“那后生是谁啊?跟郑老头住了一年多了吧?”
“谁知道呢。”老板往锅里下面,面条在沸水里翻涌。
“看着闷,却见天跟着郑老头认药锤铁,背的那刀看着就沉。”
“你说那不会是郑老头的……”
“不好说……”
声音飘到沈夜耳朵里,他没回头,只是攥紧了马缰绳。
马好像察觉到什么,轻轻打了个响鼻。郑凡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没什么波澜,却伸手拍了拍马脖子,像是在替他解围。
出镇子的路是青石板铺的,越往外走,热闹声越远。
到了镇口的老槐树下,石板路就断了,换成了土路。春天刚过雨,土路上坑坑洼洼,还留着车轮碾过的印子,踩上去会沾一脚泥。
沈夜跟着郑凡走,脚步没顿。
这一年多在院子里锤铁,他早就练出了稳劲,哪怕踩着泥坑,也走得扎实。
可他没料到,郑凡走得更稳——布包挂在肩上,没晃一下,布鞋甚至都没有沾上泥点子。
“你经常去山上住?”沈夜忍不住问。
郑凡没回头,声音裹在风里:“年轻时经常。”
“去做什么?”
“认药,也练刀。”
第21章 山中一年
沈夜愣了愣,看向郑凡的后背。
郑凡的背不算直,却透着股劲,像山里的老树干,看着普通,却能扛住风雪。他忽然想起郑凡说的那个斩修仙者的普通人,心里动了动。
土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变成了石子路。石子硌脚,马的脚步也慢了些。
沈夜弯腰,替马拔了拔蹄子缝里的小石子,马低低地蹭了蹭他的手。
“前面就进深山了。”郑凡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
沈夜抬头看,远处是连绵的山,青绿色的树一棵挨着一棵,像铺了层绿毯。山脚下有条小溪,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子,阳光照在上面,闪着碎金似的光。
郑凡背上的布包晃了晃,小铁锤在里面轻轻撞了下,发出闷响。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沈夜说道:“走了,山里的天黑得快。”
沈夜应了声,牵着马跟上。
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树叶的清香,比镇子里的烟火气淡,却更让人心里静。
他摸了摸背上的刀,刀鞘是温的——没开刃的刀,也跟着他,等着“到时候”的那天。
进山的路更难走,全是踩出来的山径,旁边就是陡坡,偶尔有碎石滚下去,“哗啦啦”响着掉进溪里。
郑凡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不像个老头,有时遇到挡路的树干,只伸手一劈,“咔嚓”一声就断了。
沈夜跟在后面,眼睛盯着脚下,也盯着郑凡的背影——那背影在树影里晃,竟让他觉得,就算这山路再长,也能一直走下去。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溪声越来越近。
郑凡停下,指了指溪边的一块平地:“就这儿。”
沈夜顺着郑凡手指的方向望去,那平地不大,却干净,旁边有几棵大树,能挡雨。
沈夜把马拴在树桩上,马低下头,啃着地上的嫩草。郑凡已经把布包打开,掏出小铁锤和几块铁片,又拿出药筐,放在旁边的石头上。
“先搭棚子。”郑凡捡起几根粗树枝,往地上一插,“你去捡点干草,要干的,别带露水。”
沈夜点头,转身往树林里走。
周围的树枝擦过沈夜的衣角,发出“沙沙”的响声。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偏西,把树叶的影子拉得很长。
山里很静,只有鸟叫和溪声,相比镇子里的热闹来说确实更让人踏实。
等他抱着干草回来,郑凡已经把棚子的架子搭好了。粗树枝交叉着绑在一起,上面铺着他刚捡的干树叶,看着简陋,却能遮风。
沈夜把干草铺在棚子里,踩了踩,软乎乎的。
“晚上吃烤红薯。”郑凡从布包里掏出两个红薯,外皮沾着点泥,却很沉。
“早上在镇子买的,甜。”
他把红薯放在刚生好的火边,火苗舔着红薯皮,很快就有香味飘出来。
两人坐在火边,依旧话少,只听着火柴“噼啪”响,听着溪水“哗哗”流。
红薯烤得冒汁水时,郑凡才开口:“明天带你认山里的药,比镇子里的多,也更真。”
“嗯。”沈夜应了声,伸手想拿红薯,却被烫了一下。
郑凡笑了,嘴角扯出个浅纹:“急什么,凉会儿再吃。”
他从布包里掏出个小铃铛,轻轻敲了一下,“叮”的一声,脆响在山里飘得很远,惊飞了树上的几只鸟。
沈夜看着郑凡手里的铃铛,又摸了摸怀里的铁片——那块刻着“夜”字的铁片,还带着体温。
风从棚子缝里吹进来,带着点凉,却吹不散火的暖。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和在镇子里不一样。但没关系,只要跟着郑凡,心就踏实。
郑凡是个好人。
——
山里的天,黑得快。
转眼间,星星就出来了,密密麻麻的,比镇子里的亮多了。
“睡吧。”郑凡把火压小,说道:“明天还是早起。”
沈夜点头,躺在铺好的干草上,摸了摸背上的刀。
刀鞘贴着后背,很稳。
他闭上眼睛,能听见溪声,能听见火声,还能听见郑凡轻轻的呼吸声。
第二天早上,沈夜是被鸟叫吵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郑凡已经起来了,正蹲在溪边洗脸。
溪水很清,映着郑凡的脸,竟好像没那么多皱纹了。
也就是从这天起,沈夜跟着郑凡在几个大山里转。
转了一年。
春天的山,全是绿的。
郑凡教他认草药,在溪边认车前草,在树下认茯苓。
有时遇到野兔,郑凡会拿起小石子,“嗖”的一声扔出去,能把野兔惊跑,却不杀。
“山里的东西,能不动就不动。”郑凡说。
沈夜就这样背着刀,跟着郑凡一直走,走累了就坐在石头上歇会儿,渴了就喝溪水。
其余时间沈夜也会练刀,他挥刀劈向空气,刀风比之前更稳。
郑凡有时会看,看了也不说什么,只是把小铃铛敲得更响一点。
夏天的山,有点热。
树叶长得密,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
郑凡会找凉快的山洞,在洞里铺些干草,中午就在洞里歇着。
沈夜会去溪边洗澡,水很凉,洗去一身汗。
晚上,两人坐在火边,郑凡会讲山里的事。沈夜听着,偶尔问一句,大多时候只是听。
秋天的山,变了颜色。
树叶有的黄,有的红,落在地上,踩上去“沙沙”响。
郑凡带着沈夜采草药,采完了就晒在棚子旁边的石头上,晒得干干的,收进带的布包里。
沈夜练刀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能练到天黑,刀风裹着落叶,在身边转。
郑凡会煮红薯粥,粥里放些晒干的野果,甜得很。
冬天的山,又下雪了。
雪落在树上,落在石头上,把山盖得白白的。
棚子里的火,烧得更旺。
郑凡没怎么出去,就在火边锤铁——这次锤的不是铁片,是一根铁条,锤得细细的,弯成了一个小钩子。
“挂东西用。”郑凡说看到沈夜的眼神,淡淡的说道。
沈夜没在意,依旧坐在旁边,擦着刀,刀身被擦得锃亮,能映出火的影子。
一年就这样过去了,平淡,简单。
新年这天,山上下着小雪。
“瑞雪兆丰年啊!好!”郑凡很高兴。
这年,沈夜二十九。
第22章 凌霄步
郑凡随即从布包里掏出一小坛酒,——是之前下山买的,一直揣在怀里,还带着点温。
“喝一口?”郑凡把酒坛递给沈夜。
沈夜接过,喝了一口,辣得喉咙发疼,却暖得很。
“今年,过得也还行。”郑凡说着,嘴角扯出个浅纹,比去年还真切。
沈夜点头,又喝了一口酒,舒坦。
外面的雪落在棚子上,“簌簌”的,火在旁边烧着,暖烘烘的。
沈夜看着郑凡,忽然发现,郑凡好像没那么苍老了。
之前鬓角的白头发,好像少了点,脸上的皱纹,也没那么深了。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去年亮,走路的时候,脚步也比去年稳。
“我二十九了。”沈夜忽然说。
郑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道:“别瞎想,二十九,还小,还小的很呐,你未来的路还长的很!”
“嗯。”沈夜应了声,又喝了口酒。
雪还在下,火还在烧,酒坛里的酒,慢慢见了底。两人没再多说,只是坐在火边,听着雪声,听着柴火声。
——
第二天,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在雪上,亮得晃眼。
郑凡把棚子里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对沈夜说:“今天去山顶看看。”
沈夜点头,背上刀,跟着郑凡往山顶走。
两人走得慢,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到山顶。
山顶很平,能看见很远的地方——能看见山下的镇子,像个小泥点;能看见远处的河,像条银带;还能看见天上的云,飘得很慢。
风。
冷的风。
风里有雪化后的味道,还有太阳晒在石头上的味道。
郑凡站在山顶,头发被风吹得飘起来,像枯草。
沈夜站在他身后,手按在刀柄上。刀柄是凉的,他的手是热的。
“你很不错。”
郑凡的声音被风吹得散了些,却很清楚。
沈夜没说话,他知道郑凡还有话。
“你体内的气很厉害,不简单,老夫看不透。”郑凡慢慢转过身,眼睛看着沈夜,像看一块磨了多年的铁。
“不管你在哪学的,我刀法就不教你了,你有师承。”郑凡继续说着。
沈夜的手指动了动。
他没问为什么。
有些话,不用问。
“修武之人,就该守本心。”郑凡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过来人的沉。
“贪多嚼不烂。嚼不烂的东西,吞下去会噎死。”
沈夜点头。
他懂。
他的刀法也就四个字,劈、砍、斩、截。
“我有一套身法。”郑凡忽然笑了笑。
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却不显老,说道:“一本凡人武学,轻功,叫凌霄步。”
沈夜的眼睛亮了亮。
轻功!他听过。
“比不上修仙者的腾云驾雾。”郑凡说着,抬起脚,轻轻一踮,身子就飘出去半丈远,落地时脚上没沾一点雪。
“但凡人用着,够了。”郑凡的声音很淡。
沈夜看着郑凡,喉咙动了动。
“你想不想学?”郑凡问。
沈夜没犹豫:“想。”
他的声音很稳,没带多余的激动,却比任何激动的话都实在。
郑凡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你可否叫老夫一声师父?”
沈夜愣了愣。
师父。这个词他没叫过。他学刀时,只有一本册子,没有师父。
但他看着郑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只有坦荡。
“师父。”
两个字,说得很沉,像砸在雪地上,落得实。
郑凡的身子颤了颤,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被风吹着,传得很远,远到山下的树林里,惊飞了几只躲雪的鸟。
“好!好!好!”郑凡连说三个好,抬手拍了拍沈夜的肩膀。
“那为师就教你这凌霄步!”
风还在吹。
太阳照在雪上,依旧亮得晃眼。
沈夜看着郑凡,忽然觉得,这山顶的风,真有意境!妙!
“傻站着做什么?”郑凡拍了拍发愣的沈夜,指尖带着点老茧的糙,却很实在。
“山顶风大,先回棚子里去。”
沈夜牵着马跟着郑凡往下走,脚步比来时轻了些——或许是心里松快了,或许是还想着刚才那没痕迹的凌霄步,连踩在雪上的声音,都觉得比平时软。
棚外,让马自由活动。
沈夜跟着进了棚子,郑凡从角落里摸出个陶壶,倒了两碗热水。
水汽冒上来,模糊了两人的脸。
“喝口热的,暖暖身子。”郑凡把碗递过来。
沈夜接过,指尖碰到陶碗的热,心里更暖了。
他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带着身体的乏,都散了些。
“师父。”他放下碗,看着郑凡,眼神里带着点急,却又不敢太急。
“那凌霄步……”
郑凡笑了,指了指他的眼睛,说道:“急不得。想学凌霄步,得先学会看。”
他起身走到棚子门口,指着外面的山林说道:“你且看——看那棵歪脖子树,看树下的石头,看石头上的雪,再看风怎么绕着它们走。”
沈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出去。
树是老松,枝桠歪着伸向山涧,雪压在枝上,却没压断;石头是青灰的,半埋在雪里,露出的部分有几道深纹,像老人的掌纹;风绕着树走,卷着雪沫,落在石头上,却没在石头上留下痕迹。
他以前也看这些,只觉得是树、是石头、是风,可现在经郑凡一提,忽然觉得这些东西里,好像藏着什么他没看懂的门道。
“凌霄步不是凭空跳,也不是纯靠腿劲硬撑。”郑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沉。
“是借劲!——借树的劲,借石头的劲,借风的劲。你得先看懂它们的劲,才能借到。”说着郑凡蹲下身,捡起块小石子,轻轻一抛,石子顺着风的方向,飘到几步外的雪地上,没陷进去,只轻轻碰了一下,就停了。
“看到了?石子轻,顺着风走,就落得稳。你学步,也得像这石子,先看懂风的方向,看懂脚下东西的脾气。”郑凡讲话很慢,沈夜听的很认真,在慢慢理解。
沈夜看着那粒石子,又看了看外面的树和石头,忽然好像抓住点什么。
他点点头,眼神亮了些——不再是刚才的急,而是多了点明白的亮。
第23章 幽山淬武
郑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说道:“不急。从今天起,每天先在棚子周围走,走的时候,眼睛别闲着,脚下也别闲着——踩踩石头,摸摸树干,慢慢找感觉。”
他看着沈夜,眼神里带着点期许:“等你能看出石头哪处硬、哪处软,看出风哪处快、哪处慢,就入门了。”
沈夜重重点头。
他知道,这凌霄步的门,郑凡已经替他推开了一条缝。
接下来的路,得他自己一步一步,看清楚了,走扎实了。
像之前劈石头一样,一步一步来。
“你看这石板。”郑凡用脚尖点了点一块石板的边缘,接着说道:“这里有个小凸起,你踩上去,用三分力,它就能把你弹出去。”
说着,郑凡的脚轻轻一踩。
一声轻响,他的身子像片叶子,飘到旁边的树干上,手一扶,又飘回来,落在沈夜面前。
雪没动,石板没动。
“记住三个词。”郑凡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辨劲,卸劲,借劲。”
沈夜点头。
他把这三个词记在心里,像刻在刀上的纹路。
——
这天以后,沈夜每天又多了一项学习的。
在山顶走。
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要踩在郑凡指的地方。
石头的凸起,树根的结节,甚至是雪下面藏着的枯草。
“脚要轻,像猫。”郑凡跟在他后面,声音像鞭子。
“踩重了,劲就散了;踩偏了,劲就反了。”
沈夜听的很认真,走得也很认真。
雪在脚下化了,渗进鞋子里,凉得刺骨。
沈夜没停。
走了许久,郑凡让他停。
“感觉怎么样?”
“脚有点麻。”沈夜说。
“还有呢?”
“……能感觉到脚下的东西在顶我的脚。”
郑凡笑了:“算你没白走。”
接着,学跳。
郑凡在两棵树之间拉了根绳子,离地面三尺高。
“跳过去。”郑凡说。
沈夜看着绳子,又看了看两棵树的距离——有一丈远。
他想起昨天踩的石板,深吸一口气,脚轻轻一踩地面。
“呼”的一声,身子飘了出去。
差一点。
手指碰到了绳子,身子落了下来,摔在雪地上,雪灌进了脖子里。
“急了。”郑凡走过来,把他拉起来,“借劲不是用蛮劲,是找巧劲。你刚才踩地面太用力,劲没借到,倒把自己的劲泄了。”
沈夜拍了拍身上的雪,没说话,走到起点,又试了一次。
这次,他慢了些。
脚踩在地面时,只用了两分力。
身子飘出去,像被风托着。
过了。
绳子没动。
他落在雪地上,脚很轻,没陷进去。
郑凡点了点头,说道:“再跳,跳一天。”
沈夜没问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跳着。
雪被他踩得化了又冻,冻了又化。
天黑时,他落地,已经能稳稳地站在一根细树枝上,树枝只晃了晃,没断。
沈夜大多数时间,就在山顶和山林里过。
郑凡偶尔会出来,指着一棵歪脖子树说:“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不能碰树枝。”
沈夜就跳。
摔了,爬起来再跳。
郑凡会指着一块突出的岩石:“从这跳下去,借下面的石头反弹,再跳上来。”
沈夜也是立马就跳。
石头很滑,他摔过好几次,胳膊上擦破了皮,渗出血,冻成了冰碴。
他没喊疼。
郑凡也没问。
只是偶尔会丢给他一瓶伤药,是用山草药熬的,闻着有点苦,却很管用。
有一次,下了小雨。
山林里的石头更滑了。
郑凡让他从一块丈高的岩石上跳下来,借下面的三块小石头反弹,落到对面的土坡上。
沈夜试了三次,都摔了。
第三次摔下来时,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咬着牙,没出声。
郑凡站在旁边,看着他,没说话。
沈夜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又走到岩石上。
这次,他没急着跳。
他看着下面的三块小石头,看了很久。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雨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郑凡说的“辨劲”——不是看石头的样子,是看石头的位置,看石头能承受的力。
他深吸一口气,脚轻轻一踩岩石边缘。
身子落下去,脚在第一块小石头上一点,借劲飘向第二块;再一点,飘向第三块;最后一点,身子像箭一样,射向对面的土坡。
落地时,他稳稳地站着,没摔。
郑凡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凌霄步的极限,不是三五米。”
沈夜看着他。
“是你心里的极限。”郑凡说,“你心里觉得能跳,就能跳;你心里觉得不能,就不能。”
沈夜懂了。
就像他练刀时,一开始觉得自己砍不到远处的树枝,后来练得多了,心里觉得能砍到,刀就真的能砍到。
——
一年。
很快。
山里的雪下了又化,化了又下。
沈夜的日子很简单:练刀,学身法。
每天天不亮,他就起来练刀。
在棚子旁边的空地上,对着树练。
劈、砍、斩、截。
体内的气越来越顺,现在气正在冲击双臂肘部的地方——曲泽穴。
郑凡有时也会站在旁边看,不说话,只在沈夜练完后,指一指树干上的刀痕,说道:“你的刀太急,像没头的苍蝇。要沉,像山。”
沈夜就改。
他慢慢练,每一刀都用足了劲,却又收得住劲。
砍在树上时,刀痕很深,却很整齐,树干只是轻轻晃,不会乱颤。
后来,他不用对着树练了。
他对着风练。
刀挥出去,能听到风被劈开的声音;刀收回来,能感觉到风顺着刀身流走。
终于,某天郑凡说:“你的刀,有那么一点魂了。”
练完刀,就去练凌霄步。
从山顶到山脚,从树林到溪边。
他能踩着树枝飞,能借着风跳,能在光滑的冰面上走,不留一点痕迹。
郑凡看着他的变化,没多说什么,只是偶尔会独自下山买几坛酒,回来和沈夜喝。
酒辣得喉咙发疼,却暖得很。
沈夜喜欢上了喝酒。
“你今年三十岁了吧。”有一次,郑凡喝着酒,忽然说。
沈夜点头。
“三十岁,难得。”郑凡看着远处的山,再次说道:“你的心,很纯,修武…”
沈夜没说话,只是喝了口酒。
他知道,他的路。
第24章 初遇灵兽
这一年,沈夜变了很多。
以前,他的眼神很空。
现在,他的眼神很稳,像山,像河。
现在,他的手更稳,握刀时,刀就像长在他手上一样。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
沈夜站在山顶,练了一遍凌霄步。
他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从这块岩石跳到那块岩石。
风在他耳边吹,雪在他脚下化。
他跳得很高,很高。
他落在一块最高的岩石上,看着远处的山,远处的河,远处的镇子。
镇子不再像小泥点,河不再像银带,云不再飘得慢。
他能看清镇子里的房子,能看清河里的鱼,能看清云里的风。
郑凡站在山脚下,看着他,笑了。
他拿出一坛酒,喝了一口。
酒还是辣的,却比以前更暖了。
风卷着酒的香味,飘到山顶。
沈夜闻到了,也笑了。
这一年,他没白过。
“接着!”
就在这时一声喊,从山脚下飘上来。
沈夜抬眼时,酒坛已在半空,红布封口被风吹得猎猎响。
他脚没动,只腰腹一拧,人像片羽毛飘出去三尺,指尖在坛底轻轻一勾,坛身便稳了。
动作没带起半分雪,连脚下的地面都没留个印子。
“好步!”郑凡坐在石头上笑,手里还拎着个酒坛,继续说道:“这凌霄步,有长进!”
沈夜提着酒坛走过去,脚步轻得听不见声。
他蹲下身,指尖在石面上敲了敲,三块松动的碎石被他按得归了位。
“昨日试了试,从鹰嘴岩到山顶,不用借树,单凭风劲就能飘过去。”
“飘过去不算本事,你试试顶着风飘,再试试带着东西飘。当年我师父让我背块磨盘跳崖,差点没把我摔成肉饼。”
沈夜笑了,没接话。
他拧开酒坛封口,酒气混着雪味冒出来,辣得人鼻子痒。
他灌了一口,酒液烧过喉咙,暖意在肚子里散开。
“好酒!”
“山下老王头的新酿,埋了三年。”郑凡也灌了一口,抹了把嘴。
“你这刀法也有进步,不错不错。”郑凡心情不错的说道。
沈夜摸了摸刀鞘。
用了一年,刀柄被手汗浸成了深褐色。
“还是您说的,要沉,像山。”沈夜回答。
“山也会动。”郑凡指了指远处的云,“风来的时候,山不动,但树会摇,石会响。你的刀要像山,你的步要像树,动静得合得来。”
沈夜点头。
他懂。
就像上次跳绳子,一开始总急着用劲,后来慢下来,脚踩在地上像猫踩棉花,身子自然就飘起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沈夜的步子越走越远。
从山顶到山脚,从树林到溪边,有时还会绕到后山的乱石滩。
那里的石头滑,还藏着暗沟,郑凡说,能在乱石滩走稳,才算真的懂了“辨劲”。
这天清晨,沈夜起得早。
天还没亮透,林间飘着薄雾。
摸了摸小夜的鬃毛,热热的。
带上刀,就出发了,沈夜想试试在雾里练习凌霄步。
雾很浓,五步外就看不清东西。
沈夜脚步放得极慢,每一步都先探探脚下——是软雪,是硬石,还是枯树枝,都得摸清楚。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雾稍微散了点。
前面忽然传来“簌簌”声,不是风吹树叶的响,是东西在草里爬的响。
沈夜停了脚,屏住呼吸。
他的耳力比以前好太多,能听出那声音很沉,每一下都带着劲,不像兔子,也不像狐狸。
雾又散了些。
是一条蛇。
蛇身有碗口粗,通体黑得发亮,鳞片上还凝着霜,像披了层黑铁。
它的头不是普通蛇的三角头,是方的,眼睛是血红色,盯着沈夜时,像两团火。
沈夜的手握紧了刀把。
这蛇给他的感觉,像极了当年遇到的赵青——冷,狠,不是普通的蛇,类似于修仙者的蛇,灵兽!
这蛇还带着股压人的劲。
但沈夜也不是当年的沈夜了。
突然面前蛇动了。
不是爬,是弹!
像根黑箭,直扑沈夜的喉咙!
沈夜脚一错,人往后飘出五尺。
蛇扑了空,尾巴在地上一扫,三块石头被扫得飞起来,砸在树上,“咔嚓”断了两根枝。
好劲!
这下沈夜心里有数了。
不过他没慌,只盯着蛇的七寸。
打蛇打七寸!
就见蛇又弹了过来,这次速度更快,带着股腥风。
沈夜身子一矮,贴着地面飘出去,指尖在地上一按,一块碎石被他弹向蛇眼。
蛇头一偏,碎石擦着它的鳞片飞过去,没伤着。
但这一下,它的攻势慢了半分。
沈夜趁机绕到蛇的侧面。
举刀,一劈。
“嘭”的一声。
沈夜的手被弹得发麻,蛇却只晃了晃头,鳞片上连个印子都没有。
硬!硬的离谱!
刀虽说没开刃,但力道也是相当大!
沈夜往后退了两步。
蛇转过头,血红的眼睛盯着他,嘴里吐着信子,信子上还带着黑色的液珠,滴在雪地上,雪瞬间化了个洞。
有毒!剧毒!
沈夜不敢大意。
他脚在地上轻轻一点,人飘到旁边的树上,脚踩在细枝上,枝子只晃了晃。
蛇抬头看他,尾巴一甩,身子缠上树干,爬得极快。
沈夜脚一蹬树枝,人飘向另一棵树。
蛇跟着弹过来,张口就咬。
沈夜侧身避开,举起刀对着蛇的眼睛扎过去。蛇眼却没伤着,它躲开了!
只被划了下鳞片。
这蛇的防御,比想象中还强。
沈夜落在地上,脚踩着一块凸起的石头。
蛇也落在地上,身子盘成一圈,头抬得高高的,像座小黑山。
它忽然发出“嘶嘶”的响,鳞片开始发光,黑亮的鳞片上竟透出点紫意。
不好!
沈夜刚想动,蛇忽然喷出一口黑雾。
雾很浓,带着股腥臭味,闻着就让人头晕。
沈夜屏住呼吸,脚一飘,退出黑雾的范围。但还是慢了点,眼角沾了点雾,瞬间就麻了。
蛇趁着这个空隙,又弹了过来。
这次它没咬喉咙,改咬手腕。
沈夜手一缩,袖子被蛇牙勾住,“嗤”的一声破了。他借着这股劲,身子往后飘,脚在地上一踩,一块大石头被他踢起来,砸向蛇头。
第25章 蛇毒
“嘭”的一声闷响。
蛇头被砸得一低,身子晃了晃。
但石头碎了,蛇头却没事。
沈夜见此心里已有了主意。
把刀插地上,他没再躲,反而迎着那蛇冲过去。
蛇以为他要硬拼,张口就咬。
沈夜脚一错,人绕到蛇的身后,手抓住蛇的尾巴,借着蛇转身的劲,把蛇往旁边的岩石上甩。
“咚”!
蛇身撞在岩石上,发出巨响。
沈夜没松手,甩了一下又一下。
每一下都借着蛇自己的劲,也借着岩石的劲。蛇被甩得晕头转向,鳞片开始脱落,黑血从鳞片下渗出来。
但它还没断气。
蛇忽然猛地一挣,尾巴缠住沈夜的胳膊。
沈夜只觉得胳膊一紧,像被铁箍箍住,骨头都要碎了。
他咬着牙,气往胳膊上聚,试图挣开。
但蛇的力气太大,越缠越紧。
蛇头转过来,血红色的眼睛盯着沈夜,嘴里的信子都快碰到他的脸。
沈夜知道,不能坐以待毙。
他深吸一口气,脚在地上一踩,人带着蛇一起飘起来,然后猛地往下一坠,把蛇的身子往地上砸。
“咔嚓!”
这次有骨头断裂的声音。
蛇的身子软了一下,缠在沈夜胳膊上的力气也小了。
沈夜趁机松开手,往后飘出三尺,拔出地上的刀冲了过去,对着蛇的七寸,用尽全力砍了一刀。
“嘭”!
蛇的七寸凹了下去,黑血喷了出来。它在地上扭了两下,不再动了。
沈夜松了口气,刚想喘口气,忽然觉得手背一疼。
他低头看,刚才那一下,蛇牙竟然咬在了他的手背上!
黑色的毒液顺着牙印渗进去,瞬间沈夜就麻了。
沈夜心里一紧。
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按住伤口,试图把毒液挤出来。
但毒液扩散得太快,很快,麻木感就顺着胳膊往上爬,爬到肩膀,再爬到脖子。
天旋地转!
沈夜扶着旁边的树,才没倒下去。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风声也变得遥远。
就在这时,沈夜体内的气竟自己动了起来,像一把小刀,在血管里游走,碰到毒液就劈过去。
麻木感被挡住了,没再往上爬。
沈夜咬着牙,拖着蛇的尸体往回走。
蛇很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还有断断续续的黑血。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看到了棚子。
郑凡正坐在门口,拿着小锤在敲打着什么。
沈夜刚想说话,眼前一黑,人就倒了下去。
在失去意识前,他只看到郑凡冲过来的身影,还有郑凡盯着蛇尸体时,眼里的惊色。
郑凡一步上前扶住沈夜,手搭在他的脉上。
眉头瞬间皱紧。
蛇是“玄铁鳞蛇”,二品灵兽,鳞片比玄铁还硬,毒液能瞬间放倒一头熊。
但沈夜的脉,却没乱。
他能感觉到,沈夜体内有股气,正自主运转着,像一把活的刀,把蛇毒一点点劈开、清除。
这气很烈,却又很稳,不像普通的内劲,倒像……像刀魂入了体。
“怪哉。”郑凡喃喃自语。
“这小子的气……”
就在这时一声嘶吼传来。
是小夜。
它不是跑,是踏。
蹄子落在雪上,轻得像猫,却带着劲,每一下都把雪踩得“咯吱”响。
它绕着沈夜转了一圈,用脖子蹭沈夜的胳膊。
沈夜没反应。
小夜的耳朵耷拉下来,尾巴甩了甩,它又蹭了蹭沈夜的脸,还是没反应。
这次,它急了。
又是一声嘶鸣。
不是烈的,是哑的,像被什么堵着喉咙,却透着慌。
它人立起来,前蹄在半空悬了悬,没落下,怕踩着沈夜。
然后它落下来,用头顶着沈夜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力道很轻,像在推一片羽毛。
可沈夜还是不动,手背的黑血渗出来,染了雪,像朵黑花。
小夜的鼻子凑过去,嗅了嗅那黑血,猛地打了个响鼻,往后退了半步,眼神里竟有了惧意。
但它没走,又顶上去,这次力道重了点,沈夜的身子晃了晃,还是没醒。
“行了,他没死,老头子我还在呢。”郑凡看着小夜说道。
小夜的耳朵瞬间竖起来,盯着郑凡,鼻子里呼呼喷着气,像是在催。
郑凡伸出手,指尖离小夜的鬃毛还有三寸。
小夜没躲,只是把头往沈夜那边偏了偏。
“他死不了。”郑凡的手落在小夜的鬃毛上,轻轻揉了揉。
“你还有点灵性!外面等着吧,有我在。”
小夜的尾巴又甩了甩,蹭了蹭郑凡的手,然后往后退了两步,立在棚门口,
随即郑凡抱着沈夜进了棚。
棚里很暗,只有角落里的火折子亮着,昏黄的光裹着烟,飘在梁上。他把沈夜放在干草堆上,干草是沈夜昨天晒的,还带着点太阳的味道。
郑凡蹲下来,看着沈夜的脸。
沈夜的脸很白,嘴唇却有点紫,手背的伤口周围,皮肤已经黑了,像涂了墨。可他的胸口,还在轻轻起伏,脉相也稳,不像中了玄铁鳞蛇毒的人。
“你小子,倒会捡便宜。”郑凡笑了,声音很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玄铁鳞蛇的毒,能把石头都化了,你却能撑着走回来,体内那股气,属实是邪门。”
随即他伸出手,摸了摸沈夜的眉心。
沈夜的眉心很凉,像块冰。
“既然叫我师父,那师父就再给你添点缘。”郑凡的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眉心,说道:“让你从此,凡毒不侵!”
说罢,郑凡闭住双眼。
棚里的空气突然凝了,火折子的光晃了晃,像是被什么压着。
片刻后,郑凡的眉心处,渗出一点血珠。
血珠慢慢变大,最后凝成一颗晶体,红得像火,悬在他眉心前,泛着淡淡的光。
他手指一点,那晶体飘起来,落在沈夜的眉心,像水滴进了沙,瞬间没了踪影。
沈夜此时的意识,是飘的。
像在雾里走,看不见路,也摸不到边,只有一股热流,从手背往身上窜,烧得他骨头缝都疼。
他想喊,却喊不出声;想动,四肢却像被绑着,连指尖都动不了。
毒!
沈夜也是暗自懊悔,自己还是大意了。
稍微有点成绩,飘了……
第26章 晶融
就在这时,沈夜突然感觉眉心一暖。
不是热,是温,像春日里的第一缕阳光,从眉心渗进来,顺着鼻梁往下走,到了胸口,然后散开,像水漫过石头。
他“看”到了——那暖是红的,像丝,缠着体内的蛇毒。
蛇毒本来很凶,像团火,可一碰到那红丝,就蔫了,缩成一团,被红丝裹着,慢慢转。
转着转着,红丝突然凝成一颗小球,把蛇毒全裹在里面。
小球悬在他胸口,亮了亮,然后“咔嚓”一声,碎了。
碎开的红,和黑,混在一起,竟没打架,反而像融了的雪,顺着他的经脉,往四肢百骸流。
热没了,疼也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舒服,是松快,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连呼吸都顺了。
他体内的气,本来像条小溪,此刻竟变成了河,奔得快,却稳,顺着经脉流,没一点阻碍。
流到双臂时,气突然顿了顿。
是曲泽穴。
只见那股气直接撞上去,“嘭”的一声,像撞开了门。
穴开了。
一股更猛的气,从曲泽穴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走,到了手腕,又绕回来,和之前的气汇合。
沈夜能感觉到,双臂突然轻了,像没了重量,连之前被蛇尾缠住的酸麻,都没了踪影。
他想睁眼,眼皮却还是重,像粘了胶。可他不慌了,意识也不飘了,像落在了软床上,暖烘烘的,连梦都没了。
棚外的雪,还在飘。
郑凡站在雪地里,看着棚里的沈夜。
沈夜的胸口,起伏得更稳了,脸色也慢慢有了血色,不再像之前那样白。
他摸了摸下巴的胡须,笑了,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小夜也在兴奋的嘶吼。
沈夜好起来了,它高兴。
“蠢马!消停点!让他多休息休息。”郑凡对着小夜说道。
小夜听闻,淡定停止嘶吼,转身,吃草,一气呵成,仿佛刚吵闹的不是它。
郑凡见此,也是露出笑容,这马很有灵性,生为凡马,实属不易。
随即郑凡转身,看向那具玄铁鳞蛇的尸体。
蛇尸躺在雪地里,黑鳞还亮,却没了之前的凶气,像块死铁。
郑凡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指,对着蛇鳞划了一下。
没有声。
蛇鳞却开了,像被刀割过,齐得很,连皮下的肉都没碰着。
之前沈夜用刀砍、用石头砸,都没在这鳞上留下印,可郑凡的手指,像划纸。
就那么轻轻一划。
郑凡把蛇皮剥下来,铺在雪地上。
蛇皮很韧,黑鳞像嵌在上面的玄铁,亮得晃眼。
他又把蛇牙拔下来,牙很长,尖得像针,根部还沾着黑毒,滴在雪上,雪“滋”的一声,化了个洞。
“蛇皮做内甲,鳞能挡刀。”郑凡把蛇牙放进怀里,又割下蛇肉,继续说道:“蛇肉熬汤,加草药,补得很。”
随即他拎着蛇肉,进了棚,把肉放进铁锅里,加了山泉水,又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倒出点草药——有金银花,有当归,还有些不知名的,绿的,黄的,丢进锅里。
火生起来,烟从棚顶的缝里飘出去,混在雪雾里。
凡火煮灵兽肉,慢。
郑凡不急,他坐在火堆旁,添了根柴,看着锅里的汤,慢慢冒热气。
小夜它偶尔会把头探进棚里,看一眼沈夜,然后又缩回去。
三天。
雪下了三天,沈夜昏迷之时就开始下开。
棚周围的雪,堆得有半人高,像堵墙。
棚里的火没灭过,锅里的汤,熬了三天,香味飘得远,连后山的动物,都跑到棚子附近,蹲在雪地里,嗅着香味,却不敢靠近。
第三天清晨,雪停了。
太阳爬上山头,金的光,洒在雪上,亮得晃眼。
棚里的火,还在烧,锅里的汤,冒着白气,香味更浓了,香的像要把棚子撑破。
沈夜的眼皮,动了动。
先是闻见了香。
不是柴火的香,是肉的香,混着草药的香,还有点鲜,顺着鼻子钻进去,勾得肚子里的东西,直叫。
他昏迷了三天,肚子早空了,那叫声,在棚里很响,像打雷。
他的意识,慢慢回来,不再像之前那样飘,而是落了地。
他能感觉到,自己躺在干草上,身上盖着毯子,暖烘烘的。
手背不疼了,胳膊也不麻了,浑身都松,像卸了千斤的石头。
他动了动手指,灵活,没一点僵。
他抬了抬胳膊,轻,比以前轻多了,气顺着胳膊流,没一点堵。
“醒了?”
棚外的声音,是郑凡的,带着点笑。
紧接着,棚门被掀开,郑凡端着个陶碗进来。
碗里是汤,乳白的,飘着几片绿草药,还有块蛇肉,香更浓了,沈夜的肚子又叫了。
郑凡把碗递过来,说道:“饿了吧?玄铁鳞蛇的肉,熬了三天,补的很。”
沈夜坐起来,接过碗。
碗有点烫,指尖却暖,那暖顺着手指,传到心里。
他看了看碗里的肉,又看了看郑凡,想说什么,却被肚子的叫声打断了。
郑凡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先吃,吃饱了再说,你小子!”
沈夜点点头,拿起木勺,舀了口汤。
鲜,不腥,草药的味也淡,只一点香,喝下去,暖从肚子里散开,顺着经脉流,舒服得他喟叹了一声。
又舀了块肉,嫩,入口就化,嚼着,满是鲜。
他饿坏了,眨眼间,碗就空了,连碗底的汤,都舔干净了。
连续吃了两碗,他摸了摸肚子。
满!暖!浑身都有力!
他抬起头,看向郑凡,眼神里有疑惑——他中了毒,一点没事,身体,好像也不一样了,还有那朦胧中的红是什么。
郑凡看着他,嘴角咧开:“想知道?”
沈夜点头。
郑凡指了指锅里的汤:“先别急,把汤喝完,你体内的气,还没稳,再养养。”
他顿了顿,看向棚外的小夜。
小夜立在雪地里,太阳照在它身上,黑鬃毛亮得像玄铁。
“它等你三天了。”郑凡说。
“等你稳了,好好带它出去溜溜,不错的一匹马!”
沈夜看向棚外,小夜早就感应到了,马头早就转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尾巴一甩一甩,扫开身上的雪。
“哈哈哈哈~”沈夜突然放声大笑。
“呵呵,你小子!下回注意。”郑凡在一旁说道。
棚里的火,还在烧,锅里的汤,还在冒气。
雪地里的光,亮得暖,没一点冷。
第27章 十年气血
——
棚内。
陶碗里的汤还冒着热气,乳白的汤色里依旧飘着几片翠绿的草药,香气在棚子里绕着圈,连角落里的干草都沾了几分鲜气。
沈夜又喝完二碗,他放下碗,指尖还带着陶碗的温度,目光落在郑凡身上。
郑凡正用一根木勺搅着锅里的汤,火塘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跳起来,又落回灰烬里。
小夜的头从棚门外探进来,黑亮的眼睛盯着锅里的肉,鼻子轻轻嗅着,尾巴在雪地里扫出细碎的雪末。
“它也馋了。”郑凡头也没抬,指了指锅里。
“少盛点肉给它,别放草药,它招架不住。”
沈夜应了声,拿起另一个粗陶碗,从锅里舀了几块炖得软烂的蛇肉,又盛了点清汤。
他走到棚门口,小夜立刻凑过来,温顺地低下头,舌头一卷,就把肉卷进了嘴里,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吃完还蹭了蹭沈夜的手背,尾巴在雪地里扫出两道浅痕。
等小夜吃完,沈夜把碗放在雪地里,转身回到棚里。
他看着郑凡,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问出了那句话:“师父,我昏迷的时候,眉心那团红……是什么?”
郑凡刮锅底的动作顿了顿,木勺在铁锅里“叮”地响了一声,在寂静的棚里格外脆。
他抬头看了沈夜一眼,目光扫过沈夜胸口——那里的起伏比昨天稳了很多,脸色也有了血色,不再是之前的惨白,说道:“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沈夜坐直了些,身下的干草硌得后背痒,他却没动。
“那红丝裹住了蛇毒,还让我体内的气顺了……好像我身体都有了不一样的变化,怎么会不值一提?”
郑凡把木勺扔回锅里,站起身走到棚门口。
雪停了,太阳挂在山头,把雪地照得晃眼,远处的树林覆着雪,像铺了层白绒,连风都软了些。
郑凡开口道:“不过是我十年的气血之力罢了。你小子走运,我的气血,你的气,再加上蛇毒,三样混在一起,倒成了机缘。”
他顿了顿,看向沈夜,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许,继续说道:“现在的你,凡毒基本侵不了身了。寻常的蛇毒、蛊毒,碰着你都得绕道走。”
“凡毒不侵……”沈夜喃喃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似乎还能感觉到那股暖流的余温。
“十年气血之力?”
沈夜手里的陶碗“哐当”掉在地上,摔成了三瓣。
汤汁溅在干草上,很快就被吸干,只留下一圈深色的印子。
郑凡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拿起脚边的扫帚,递给沈夜。
沈夜现在也懂些粗浅的武学常识,知道气血是练家子的根本——年轻人气血旺,耗了能补;可郑凡头发都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进雪粒,十年气血,那是从骨头缝里榨出来的东西,怎么能说“不值一提”?
“师父,这……”他想站起来,却被郑凡伸手按住了肩膀。
“坐下。”郑凡的手很沉,带着股稳劲,掌心的老茧蹭得沈夜肩膀发疼。
“我还没那么脆弱。这点气血,养个三五年也就回来了。”郑凡顿了顿,目光飘向棚外的小夜——那马正低头啃着雪地里的干草,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棚子。
“再说,我帮你,也是帮自己。”郑凡缓缓说道。
“师父,那可是十年……”
沈夜不懂气血之力怎么提取,但他知道,人活一世,气血是根本。
十年的气血,那是从骨头缝里榨出来的东西。
郑凡没在解释,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别想那么多,先把地上的碎片扫干净。你小子,心思太重,不像个练家子,倒像个酸秀才。”
沈夜没再追问,他拿起扫帚,默默地扫着地上的碎瓷片。
郑凡在,不远游。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在了沈夜的心里,很快就扎了根。
——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平静。
雪停了之后,太阳出来了,雪开始慢慢融化,棚子周围的雪水汇成小溪,顺着山坡往下流。
郑凡把玄铁鳞蛇的皮硝制好,又用山里的藤条缝了件内甲,黑色的蛇鳞嵌在皮上,亮得晃眼,摸上去又软又韧。
“这个送你,寻常的刀砍斧劈,伤不了你。”郑凡把内甲递给沈夜,又拿出两个用蛇牙做的匕首,刀柄是用蛇骨磨的。接着说道:“这两个小玩意,你带着防身,蛇牙上的毒还在,普通人碰着就倒。”
沈夜接过内甲和匕首,心里暖暖的。
现在的沈夜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刀、练步。
他体内的气比以前顺了很多,一圈又一圈,快得像条河。
郑凡没教他新的招式,只让他扎马步——一站就是半天,沈夜腿酸得发抖也不敢动。
“气是根,腿是柱,柱不稳,根再深也没用。”郑凡说道。
中午的时候,他们会去山里打猎。
郑凡的箭法很准,拉弓、搭箭、射箭,一气呵成,箭箭都中要害。
沈夜跟着学,却总射不准。
“别急。”郑凡帮他调整姿势,手指按住他的肩,说道:“拉弓要稳,瞄准要准,放箭要快。心要静,别想太多。”
沈夜照着做,果然好多了。
傍晚的时候,他终于射中了一只野鸡。
小夜也每天跟着他们,白天在山里吃草,晚上就卧在棚门口,像个守护神。
有时候沈夜练得晚了,小夜还会用头蹭蹭他的胳膊,像是在催他休息。
日子一天天过去,山里的草开始变绿,树上也冒出了新芽。
又是一月光景。
沈夜的功夫进步得很快,郑凡看在眼里,心里也很高兴。
一天傍晚,沈夜练完功,坐在火堆边,看着郑凡。
“师父,您以前是做什么的?”沈夜忽然问道。
郑凡正在擦弓的手顿了顿,说道:“以前?太久忘了。”他把弓放在一边,拿起酒囊,喝了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
“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做过很多事,现在都记不清了。”
“那您今年多大了?”沈夜又问。
第28章 江湖,修武
郑凡的手顿了顿,他抬起头,看着棚外的夕阳,眼神有些恍惚,说道:“年纪啊……好久没算过了。”
他想了想,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声音缓缓传出:“我想想……我小时候,还见过先帝打仗,那时候先帝还年轻。后来先帝驾崩,新帝即位,到现在已经换了不知几个皇帝了。算下来,我今年大概三百多了吧。”
“三……三百多?”沈夜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师父,您……您可是修仙者?”
在沈夜的认知里,只有修仙者才能活这么久,现在这个世道,普通人能活八十就算高寿了,他一直以为郑凡是个不到七十的老头,没想到竟然三百多岁了。
郑凡听了,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棚子里回荡,震得屋顶的干草都掉了几根。
“修仙者?我可不是。谁说修仙才能长寿?”郑凡笑着说道。
“修武也能长寿,只不过现在修武的人少了,大家都觉得修仙好,能飞天遁地,能长生不老。可他们不知道,修仙者要渡劫,要受天雷劈,一个不小心,就魂飞魄散了。”郑凡说着,
沈夜却没怎么听进去,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修武能活三百岁”的事。
郑凡看着他,继续说道:“修武,不靠天地灵气,不靠丹药法宝,只靠自己的身体,靠自己的气血,靠自己的意志。把身体练到极致,把气血养到最足,就能活得久,就能打得过修仙者。”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继续说道:“那些修仙者,看起来风光,其实早就脱离了人生的乐趣。他们不吃饭,不喝酒,不娶妻生子,整天就知道打坐修炼,活得像个木头人,有什么意思?”
沈夜听得入了迷,他以前只简单听说过江湖,听说过修仙者,可从来不知道修武还有这么多门道。
“那……那江湖呢?”沈夜问道,“我以前听人说,江湖里有很多厉害的人,有侠客,有刺客,还有那些大家族,他们是不是都修武?”
郑凡点了点头,喝了一口酒,说道:“江湖啊,没那么简单。”
他放下酒碗,眼神变得悠远。
“江湖里的人,分三六九等。最底层的,是那些普通人,他们没什么功夫,只能靠刀口舔血过日子,凭着一股狠劲儿在江湖里混,今天活,明天可能就死了。”
“再往上,是那些有家族传承的人。他们家里有祖传的武学,有长辈教他们练功,有资源供他们修炼。这些人,在江湖里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一般人不敢惹。”
“然后是皇族。皇族手里有兵,有权力,他们也练功夫,不过他们练功夫更多是为了打仗,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皇族里也有厉害的人,比如禁军统领,比如将军,他们的功夫,比一般的江湖人还要厉害。”
郑凡讲的头头是道,沈夜听的频频点头。
“再往上,就是真正的修武者了。”郑凡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眼神里带着几分激动。
沈夜也坐直了身子,咽口唾沫,打算好好听。
“修武者,第一步是淬体。把身体练得比钢铁还硬,把气血养得比烈火还旺。淬体之后,是通脉,通脉需以敏锐感知和坚韧意志,寻找到那一条条隐藏在肌体深处的经脉。接着就是凝脉,稳固的经脉能进一步滋养身体,延长寿命。然后是,化境,凝境,罡境!最后则是武尊、武圣!”
“武圣?”沈夜重复了一遍。
“对,武圣!文史记载,此界无数年来只出现了一个!”郑凡的眼神里带着崇拜。”
郑凡继续说道:“他,凡体战仙!据说和个超级修仙宗门对战!最后还打赢了,但是他失踪了。有人说他飞升了,有人说他归隐了,还有人说他死了。”
他顿了顿,看向沈夜,继续说道:“不过现在还有人修武,就说明了修武也是一条出路。修仙者虽然厉害,可他们有天劫,有心魔,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而修武者,只要肯努力,只要能坚持,就能一点点变强,就能活得久,就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沈夜听着,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归一诀。
那本册子是他在武圣庙找到的,封面已经泛黄,上面写着“归一诀”三个字。
那本册子,会是那个“凡体战仙”的武圣留下的吗?是同一个人吗?
他没问出口,只是把这个疑问埋在心里。
火堆里的柴“噼啪”爆了个火星,照亮了郑凡的脸。
郑凡坐在火堆边,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继续说道:“江湖上有句话,‘捷径是鬼门关,硬路是阳关道’。那些想走捷径的人,大多没好下场。要么被丹药的毒反噬,要么被修仙者当棋子,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顿了顿,把树枝扔在火堆里,又说道:“还有句话,‘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你练得再厉害,要是不懂人情世故,也活不长。有的人功夫不高,却能在江湖上混得风生水起,靠的就是人情世故。”
沈夜听得很认真。
他以前觉得江湖就是打打杀杀,现在才知道,江湖比他想的复杂得多。
“那真正厉害的修武者,都在哪里?”沈夜又问。
“藏在山里,藏在市井里。”郑凡笑了笑。
“有的是我这样的老头,躲在山里养老,不想管江湖上的事;有的是年轻人,在市井里磨练心性,一边干活一边练功。他们不张扬,不惹事,却比那些江湖上的‘名人’厉害得多。”
“我年轻的时候,认识一个修武者。”郑凡的眼神飘向远处,像是在回忆。
“他是个铁匠,在镇上开了个铁匠铺,每天打铁,一边打铁一边练臂力。我跟他比过武,他一拳能把铁块打扁,我都不是他的对手。后来他死了,不是死在仇人手里,是死在病床上——他老了,气血衰了,再厉害的功夫,也挡不住生老病死。”
沈夜沉默了。
他想起郑凡说的“修武能长寿”,却忘了,再长寿,也有死的一天。
第29章 回镇
火堆里的柴又爆了个火星,红亮的光在郑凡眼角的皱纹里晃了晃。
他看着沈夜垂下去的脑袋,枯瘦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声音比刚才缓了些,像山涧里浸过凉的石头,说道:“小子,别耷拉着眉。活几百岁和活几十岁,差的不是数字,是你活着的时候,有没有把日子过成自己的。”
沈夜抬了抬头,眼里还蒙着层雾。
“修仙的人求长生,求到最后把自己活成了石头。连风刮过脸是什么感觉都忘了。”郑凡捡起根树枝,拨了拨火堆,火星子窜得更高了些。
“咱修武的不一样。饿了就煮锅肉,渴了就灌口酒,练累了往草垛上一躺,能闻见天上云飘过去的味儿。就算明天死,今天吃过的肉、喝过的酒、练过的武,那都是真的!”郑凡认真的说着。
沈夜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身边的刀。
刀依旧没开刃,胜在握在手里踏实。
——
接下来的日子也依旧还是老样子。
天不亮沈夜就起来练凌霄步,气血在身子里慢慢滚。
然后是练刀,劈、砍、斩,截,动作简单,可每一下都用足了劲,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地上晕开小圈。
中午郑凡会继续教他认草药,教他搭配。哪些能止血,哪些能治风寒,沈夜都记在心里。
傍晚的时候溜马,走得慢,沈夜牵着缰绳,一边走一边琢磨白天练的功夫。
日子久了,沈夜觉得身子里的气畅行无阻。以前练刀的时候总觉得会有股劲堵在某个穴位,现在那股气能顺着胳膊直接窜到指尖,握刀的时候更有力了。
可他总觉得还有些穴位没开,像是隔着层纸,摸得到,却捅不破。
这天练完刀,沈夜擦着汗,问郑凡:“师父,我怎么觉得我体内好像还有些穴位没开?”
郑凡正坐在石头上喝酒,闻言瞥了他一眼,把酒碗递过去:“先喝口。”
沈夜接过酒碗,抿了一口,依旧辣。
“急什么?”郑凡拿回酒碗,喝了一大口。
接着说道:“你这身子骨,就像那没开刃的刀。刚打好的刀坯子,得慢慢磨,磨到火候了,开刃才快。你现在通的穴位 ,是底子,底子没打牢,开再多穴位也没用。”
郑凡又指了指沈夜的刀:“你这刀,现在开刃了也砍不动修仙者。得等你把力气练足了,气血养够了,到时候我给你开刃,砍普通修仙者不在话下!”
沈夜点了点头,把刀抱在怀里。
他知道郑凡不说空话,就像之前教他练步,一开始他总走不稳,郑凡也不催,就让他慢慢走,走了一个月,自然而然就入门了。
就这么又过了数月。
山里的树叶黄了又绿,风里的味儿从凉变热,再变凉。
郑凡某天早上起来,看着远处的山,突然说:“该回去了。”
沈夜正在练刀,闻言愣了愣:“回镇上?”
“嗯,出来快两年了,回去看看。”郑凡拍了拍身上的灰,说道:“顺便看看镇上的老伙计,还有我那医馆,别荒了。”
沈夜点头,转身去收拾东西。
郑凡说去哪就去哪。
收拾东西没花多少功夫。
沈夜把草药包好,刀别在腰上,郑凡就带了个酒葫芦,还有几件换洗衣物。小夜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沈夜牵着缰绳,郑凡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走了两天,快到镇上的时候,空气突然变了。
风里没有了以前的烟火气,反而带着股说不出的闷,像是要下雨,又下不下来。
沈夜觉得心里发慌,脚步快了些,小夜跟不上,被拽的在后面“咴咴”地叫,急得直甩尾巴。
郑凡此时停下脚步,看了看镇上的方向,眉头皱了皱,又很快舒展开,继续往前走说道:“别慌,没事。”
到了镇上,沈夜一眼就觉得不对。
以前这个时候,街上应该有不少人,卖菜的、卖肉的、打铁的、挑着担子赶路的,热闹得很。
可现在街上冷冷清清,没几个人影。
路边的商铺关了不少,门板上积了层灰,有的门板还破了个洞,像是被人砸过。
以前常去的铺子,现在连招牌都没了,只剩下空荡荡的铺子。
医馆在巷子深处,但是离街口不远。沈夜远远就看见了,心里一紧——医馆的门大开着!
郑凡走在前面,脚步很轻,没发出一点声音。沈夜跟在后面,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
进了医馆,沈夜倒吸一口凉气。
以前摆着药材的架子空了,抽屉都被拉开,里面的药材撒了一地,有的已经发霉。角落里放着的打铁炉也没了,只剩下一圈黑印。
桌子、椅子倒在地上,上面落满了灰。整个医馆空荡荡的,除了他们俩,连个影子都没有。
“这是……”沈夜皱着眉,声音有些发紧。
郑凡若无其事的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空荡荡的街道,声音很平静:“世道要变了,这凡人的政权,要换了。”
“换政权?”沈夜没听懂。
“什么意思?”
“就是要打仗了。”郑凡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手里把玩着酒葫芦。
说道:“皇帝不行了,下面的人争位子,打起来了。当兵的要吃饭,要抢东西,镇上的人要么跑了,要么被抓了,商铺自然就关了,药材也被抢了。”
郑凡说着语气又顿了顿,继续说道:“凡人的江山,就是这样,特别是有修仙者的干预,几十年,有时候甚至几年就会换一次。抢来抢去,最后坐在龙椅上的,还是个凡人。修仙的人不管这个,他们只顾着自己的修炼资源,可凡人不一样,他们得在这乱世里求活。”
沈夜攥紧了拳头:“那普通人怎么办?他们……他们会不会死?”
郑凡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道:“你这想法,就是当不了皇帝的原因。”
“我本来就不想当皇帝。”沈夜低下头,“我就想待在师父身边,练刀,学医,守着医馆。”
“木头。”郑凡骂了一句,可语气里没什么火气。
第30章 又是一年腊月
“你以为帮得了他们一次,能帮得了一辈子?这次你把他们救了,下次换个政权,还会有战争,还会有人抢东西。这是凡人的命,也是这世道的规矩,躲不开,也逃不掉。”郑凡淡淡的说道。
郑凡走到沈夜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这些了。房子还在,就不算输。收拾收拾,把地上的灰扫了,桌椅扶起来,还能住。”
沈夜点了点头,弯腰去扶桌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一个脑袋探了进来。
是个老太,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手里还挎着个篮子。沈夜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以前在医馆门口卖菜的王老太。以前他常去买她的菜,王老太总会多给一把。
王老太看见郑凡,眼睛亮了亮,又有些埋怨地说:“老郑头,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死在外边了呢!”
郑凡靠在门框上,笑了笑:“我这老头,命硬得很,阎王爷不收。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这医馆是不是还在。”王老太走进来,看了看空荡荡的架子,叹了口气,说道:“前阵子来了兵,把镇上的药材都抢了,好多人都跑了。我没地方去,就待在附近的破房子里,每天来看看。”王老太叹了口气说道。
郑凡从怀里掏出个纸包,递给王老太:“这里面有几副草药,能治风寒,你拿着。要是不舒服,就煮了喝。”
王老太接过纸包,攥在手里,眼眶有些红:“老郑头,谢谢你。你这人心善,好人有好报。”
“行了,别说这些了。”郑凡摆了摆手,“快回去吧,外面不安全。”
王老太点了点头,又看了沈夜一眼,才慢慢走了出去。
医馆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沈夜扫地的声音。
他扫着地上的灰,心里却在想郑凡说的“打仗”。
他没见过打仗,不知道打仗是什么样子,只觉得心里发慌。
以前镇上的人虽然没那么富裕,可每天都有说有笑,现在却冷冷清清,连王老太都只能住在破房子里,不敢乱跑。
郑凡看着沈夜魂不守舍的样子,从酒葫芦里倒了口酒,递过去,说道:“别想了,想也没用。”
沈夜接过酒葫芦,喝了一口,辣意从喉咙窜到肚子里,却没让心里的不舒服感觉少了一点。
“师父,打仗……会死很多人吗?”沈夜问。
郑凡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的天,天是灰蒙蒙的,像是要压下来。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会,凡人打仗,最苦的是老百姓。当兵的要杀人,老百姓要逃,逃不掉的,就只能死。”
郑凡顿了顿,又说:“这里偏,估计情况还要好点。我小的时候在一座城里,也是打仗,城被围了三个月,城里没粮了,有人吃树皮,有人吃人。后来城破了,兵冲进来,见人就杀,血把街都染红了。我那时候躲在角落里,听见外面的惨叫声,吓得浑身发抖。”
沈夜的手停住了,扫帚掉在地上。
他想象不出那种场景,郑凡怎么挺过来的,比自己的经历更加凄惨,这也是他第一回听郑凡讲起他小时候的事。
“可那又怎么样?”郑凡转过头,看着沈夜,继续说道:“仗打完了,新的皇帝登基,日子又会慢慢好起来。过个十几年,又会打仗,又会死人。这就是凡人的世道,循环往复,改不了。”
他捡起扫帚,递给沈夜:“别想这些没用的。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刀练好,把身体练强。以后不管世道怎么变,你都能保护自己,这就够了。”
沈夜接过扫帚,点了点头。
他知道郑凡说得对,想再多也没用,不如把刀练好。
太阳慢慢落下去,把医馆的影子拉得很长。
郑凡坐在门槛上,喝着酒,看着远处的山。
沈夜扫完地,坐在郑凡身边,看着手里的刀。
——
时间过得很快。
又是一年腊月。
风是刀。
刮在脸上,疼。
从这个腊月开始,镇上的人越来越少了。
他们走得快,像被狗撵着。
有人扛着木箱子,箱子盖没扣紧,掉出半件棉袄,在风里飘了飘,落在雪地上,转眼就被踩脏。
有人背着老母亲,老太太的脚在雪地里拖出两道印,嘴里还在念:“家呢?我的家呢?”
沈夜站在医馆门口,手按在刀柄上。他看着那些人,眼神很稳,不像以前那样。
有人从他身边跑过,怀里的米袋破了个洞,米粒撒在雪上,白花花的,像碎银子。
那人回头看了一眼,想捡,又被身后的人推着往前跑,只能咬着牙,头也不回地往镇外冲。
沈夜没动。
他不是不想帮,是知道帮不上。
这些人的命运,自己改变不了。
郑凡说过,人要先顾着自己,才能顾别人。
“看什么?”郑凡的声音从门槛上传来,他还是攥着那个酒葫芦,葫芦上的裂痕在雪光里更明显。
“想捡米?”
沈夜收回目光,摇了摇头:“不想。”
“不想就对了。”郑凡喝了口酒,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雪上,融出个小坑。
沈夜点头。
他懂。
前阵子他去镇西头找水时,遇见个老头,手里攥着个破陶罐,罐里只有小半罐水。
老头看见他,腿一软就跪了,说愿意用陶罐换半块窝头。
沈夜没要他的陶罐,给了他一块窝头。老头哭着要磕头,沈夜扶了他一把,没让他磕。
从那以后,沈夜就更明白,手里的刀是用来护的。护自己,护郑凡,护那些还没来得及跑的人。
这个米,留给更需要的人吧。
“有人来了。”沈夜突然说。
他的耳朵比以前灵多了。
风里除了风声,还有脚步声,很轻,却很碎,像是有人在踮着脚走。
郑凡抬了抬眼,看向镇口的方向。
有个影子在动,走得很慢,时不时往两边躲,像是在怕什么。
“是个女人。”郑凡说。
沈夜也看清楚了。
那女人穿着件灰布衫,怀里抱着个东西,用布裹得紧,走几步就低头拍一下,像是怕怀里的东西冻着。
她的头发乱,脸上沾着灰,却不敢抬手擦,只盯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往医馆这边挪。
第31章 为母则刚
离医馆还有十五步时,女人突然停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沈夜的手上。
沈夜的手,还按在刀柄上。
刀柄上的铁环闪了一下,很亮。
女人的身子,明显抖了一下。
不是冷的抖。
是慌。
她的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怯意,像只受惊的兔子。接着,她往后退了半步——脚步很轻,却很明显。
但也只是半步。
她咬了咬牙。
嘴唇冻得发紫,咬下去的时候,几乎看不见血色。
然后,她又开始继续往前挪,一步,一步。
离医馆还有十步时,沈夜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能盖过风声。
“你是谁?”
女人又停了。
怀里的东西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弱的哭腔,像只刚出生的小猫,轻轻的,却扎耳朵。
女人赶紧用手捂住布包,动作又快又轻,生怕惊着怀里的东西。
她抬头看沈夜,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一个字——像是冻僵了,又像是慌得说不出话。
“她是李屠户家的。” 郑凡的声音,传了出来。
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那个酒葫芦,葫芦上的裂痕在雪光里很显眼。
他的眼神扫过女人,又落回沈夜身上,说道:“没事。”
女人听见郑凡的声音,像是松了口气。
她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终于挤出了声音,带着哭腔,很哑:“郑大夫……我男人……我男人被兵抓了……我想……想求您给我点药。”
郑凡没起身,只是看着她,“要什么药?”
女人把怀里的布包掀开了一点。
露出个婴儿的脸。
小脸冻得发紫,眉头皱着,呼吸很轻,像根随时会断的棉线。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雪粒。
“是我娃。”女人的声音更哑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布包上,很快就冻成了小冰粒。
“娃发烧,烧了两天了……我跑了好几个地方,都没人……我实在没办法了……”
“进来吧。”郑凡说。
女人松了口气,抱着孩子快步走进医馆。
沈夜跟在后面,顺手把医馆的门关住。
回到医馆,郑凡让女人把孩子放在桌子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味草药,都是晒干的,用手一捏就碎。
“把这药煮了,给娃喝一半,剩下的给她喝。”郑凡对着沈夜说道。
“煮的时候少放水,熬成浓汁。”郑凡继续嘱咐。
沈夜点头。
女人见状要跪,郑凡伸手拦住了她。
摇了摇头。
女人的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是趴在地上,小声地哭,不敢哭出声,怕惊着孩子。
灶房里的火,很快就生起来了。陶罐坐在火上,水慢慢热起来,冒着细小的泡。沈夜把草药放进去,苦涩的药香,慢慢在医馆里散开。
风裹着石粒子,打在医馆门板上,沙沙响。
女人抱着孩子,手指抠着布包的边角,指节泛白。
她看着沈夜关上的门,又看了眼桌上昏昏欲睡的娃,喉结动了动,没敢再多说。
沈夜此时正盯着火苗,脑子里闪着刚才女人掀开布时的样子——婴儿的脸紫得像冻透的茄子,呼吸轻得像随时会断的线。
“柴够吗?”郑凡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沈夜回头,看见郑凡靠在门框上,酒葫芦悬在手里。
“够,早上劈了些。”沈夜回答道。
郑凡没动,目光扫过女人。
女人正用袖口擦桌子,动作轻得怕碰碎什么,听见动静,手顿了顿,又赶紧加快了速度。
“不用擦了。”郑凡说。
“灶房有马料你去添点。”
女人愣了愣,随即点头,脚步匆匆往灶房后面去。
马厩里的小夜听见动静,打了个响鼻,女人手抖着倒料,动作却不含糊。
沈夜此时也回头看了眼,女人正蹲在马厩边,轻轻摸着小夜的脖子,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怀里的孩子醒了,没哭,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上。
“药好了。”沈夜端着陶罐出来,小心地倒在粗瓷碗里。
女人赶紧走过来,想接,又怕烫,手在半空悬着。
沈夜把碗递过去,说道:“吹凉点在喂。”
女人接过碗,小心地吹着,热气在她的脸上氤氲开来,把她冻得发紫的脸,熏得有了点血色。
她喂孩子的时候,动作很轻,一勺一勺,生怕烫着孩子。孩子喝了药,没哭,只是小嘴动了动,又闭上了眼睛。
“今晚就在这住吧。”
郑凡突然开口,打破了医馆里的安静。
女人喂药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他,眼里全是不敢相信。
“郑大夫,我……我能在这住?”
“灶房后面有间小耳房,能住人。”郑凡说。
“马厩里有柴,你可以烧点热水。带个娃,外面不安全。”
女人的嘴唇哆嗦着,想说谢谢,却又说不出来。她抱着孩子,又想跪,沈夜拦住了她。
“别跪了。”沈夜说,“照顾好娃就行。”
那天晚上,医馆里又多了点人气。
女人在耳房里生了堆火,把孩子裹得暖暖的。她没闲着,趁着火,把医馆里散落的柴,都劈成了小块,码得整整齐齐;又把灶房的锅碗瓢盆,都洗了一遍;甚至连马厩里,都被她添了新的草料。
小夜好像也喜欢她,见她过来,就用鼻子蹭她的胳膊,发出温和的响鼻。
沈夜练刀的时候,女人就坐在一边看。她不说话,只是看着沈夜的刀影在雪光里闪,眼神里,有羡慕,也有敬畏。
郑凡还是靠在门框上喝酒,偶尔会看一眼沈夜的刀,点下头,又继续喝酒。
日子就这么过了几天。
孩子的烧退了,精神也好了些,能睁开眼睛看东西了,偶尔还会笑一下。女人的脸上,也终于有了点笑容。
只是,新的问题来了。
孩子要吃东西。
医馆里的食物,早就煮完了。
孩子喝了几天稀粥,饿得快,总是哭,小手抓着女人的衣服,嘴里发出“咿呀”的声音。
女人抱着孩子,坐在耳房里,偷偷抹眼泪。
她不敢哭出声,怕被郑凡和沈夜听见。
郑凡还是听见了。
第32章 进山
郑凡走进灶房的时候,女人赶紧把眼泪擦干,站起来,说道:“郑大夫。”
郑凡没看她,只是看了眼哭闹的孩子,沉默了会儿,转头对沈夜说:“你去山上看看,找点野味,小孩子需要营养。”
沈夜点头。
郑凡再次说道:“别走太远,注意安全。”
沈夜应了声,转身向外走去。
马厩里的小夜见他要走,凑过来,鼻子蹭了蹭他的胳膊,发出一声不满的嘶鸣。
沈夜拍了拍马的头,说道:“下回回来带你溜达。”
小夜却不依,蹄子在地上刨了刨,又嘶了一声——声音里满是不服气。
它知道,沈夜的凌霄步,比它跑得快。
沈夜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出了医馆。
女人站在门口,看着沈夜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脸上满是不安。
“郑大夫,小哥他……不会有事吧?”
“没事。”郑凡靠在门框上,又喝了口酒,说道:“他的刀,比以前快多了。”
女人还是不放心,眼神一直盯着沈夜离开的方向,直到那道影子彻底看不见。
沈夜没走多远。
按郑凡说的,他先去了就近的一座山。
雪盖在山上,白茫茫一片,连棵像样的树都少见。
他踩着积雪,脚步很轻,凌霄步运起来的时候,身体像片羽毛,在雪地里飘着,几乎没留下脚印。
山上很静。
只有风吹过雪的声音,还有沈夜自己的呼吸声。
他走了半个时辰,连只兔子的影子都没看见。雪天里,动物都躲在洞里不出来,能吃的野菜,早就被之前逃荒的人挖光了。
他停下脚步,皱了皱眉。
这山上,只有几株冻得硬邦邦的草药。
沈夜弯腰,把草药挖出来,揣进怀里——说不定能用得上。
看来,得换座山。
沈夜转身,凌霄步再运。
速度更快了。
身影在雪地里闪了闪,留下几道淡淡的残影,转眼就到了另一座山脚下。
这座山比刚才那座大些,树也多。雪压在树枝上,把树枝压得弯了腰,偶尔会有一点雪从树枝上掉下来,落在地上,没声。
他刚要往上走,突然听见了声音。
是说话声。
还有喝酒的吵闹声。
沈夜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
他闪躲到一棵大树后面,探头看去。
雪地里,围着一堆火。
火很旺,把周围的雪都烤化了,露出黑色的泥土。火边坐着二十几个人,个个穿着破烂的盔甲——盔甲上沾着泥和雪,有的地方还破了洞,露出里面的旧衣服,衣服上也有补丁,一层叠一层。
他们手里拿着酒壶,酒壶是破的,有的用布塞着瓶口,有的干脆就敞着口,酒液顺着壶嘴往下滴,滴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响。
火上烤着一只东西,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么,油滴在火里,冒起一阵黑烟,带着点腥气。
这些人是兵。
沈夜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他没见过兵,但他听过逃荒的人说起兵时的眼神——是怕,是恨。他也见过镇上被抢后的样子——空荡荡的铺子,碎掉的碗碟,还有地上的血迹。
“他娘的!这破地方,连个娘们都没见着!”
一个满脸胡茬的兵端着酒壶,灌了一口,酒液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滴在盔甲上。
他骂骂咧咧的,声音很粗,说道:“上次抢那镇子,才捞了点破药材,还有几袋杂粮,晦气!”
“知足吧!”另一个兵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兵的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一直划到嘴角,继续说道:“强哥说了,等跟大部队汇合,到了大城里,有的是银子,有的是娘们!到时候,咱们也快活快活!”
“强哥?”
胡茬兵撇了撇嘴,说道:“也就强哥心善,还带着咱们找吃的。换了别的头领,早把咱们这些断后的扔在这儿喂狼了!”
“那是!强哥以前可是江湖上的好手,刀快得很!”另一人附和道。
“可不是嘛!上次有个逃兵想跑,强哥一刀就把他的头砍下来了,血喷了三尺高!”
沈夜在树后,把他们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最近抢镇子的,就是这群人。
沈夜想冲上去。
这些人,破坏了医馆。
但他又想起了郑凡的话——别惹麻烦,那孩子还在等吃的。
沈夜眼神淡了下去,转身想走——换另一座山,离这群人远点,要不怕自己忍不住动手。
“谁!”
突然,一个粗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在雪地里,震得人耳朵发疼。
沈夜的身子,一下子停住了。
火边,那个最高的男人,站了起来。
他穿着件比别人好点的盔甲,盔甲是黑色的,虽然也有破洞,但看得出来,以前是好东西。
他的脸上有一道刀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刀疤是暗红色的,在火光里,显得格外狰狞。
他的眼睛,像鹰一样,扫向四周。
是那个叫“强哥”的人。
“强哥,怎么了?”
旁边的兵都站了起来,手按在腰上的刀上,眼神凶巴巴的,扫向周围的树林。
雪地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禾强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两步,脚步很稳,踩在雪地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以前是江湖人,刀口舔血的日子过了十几年,对危险的感知,比谁都敏锐。
刚才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心脏被揪了一下——像是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
那是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出来!”
禾强吼了一声,声音在雪山里回荡,震得树枝上的雪,又掉下来几片。
沈夜笑了一下,握着刀,从树后走了出来。
沈夜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就像他平时练刀的时候一样。
二十几个兵,齐刷刷地看向沈夜。
眼神里,有惊讶,有不屑,还有凶光。
一个穿着破盔甲的兵,嗤笑了一声:“哪来的呆子?找死啊!”
禾强眯了眯眼,上下打量着沈夜。
沈夜给他的感觉,很傻。
眼神很空。
腰上还别着把刀,刀鞘看起来很旧,估计是饿了,出来找吃的。
禾强笑了。
第33章 “刮地队”
沈夜也笑了。
沈夜依旧站姿很稳。
眼神很静, 一点不慌。
禾强的笑戛然而止,他感到了不对劲。
禾强的手,也按在了刀柄上。
他的刀,比这些兵的刀,要好得多——刀鞘是牛皮的,上面绣着花纹,虽然也旧了,但看得出来,是把好刀。
“你是谁?”禾强开口,声音还是很粗。
“来这干什么?”
沈夜没说话。
沈夜不想惹麻烦,但也不怕麻烦。
他只是看着禾强,眼神很淡,像雪地里的冰。
禾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小子的眼神,让他不舒服。
很不舒服!
就像当年,他在江湖上遇到的那些顶尖杀手——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片空。
不是傻子!
“给老子说话!”一个兵忍不住了,举着刀,就要冲上来。
“慢着。”
禾强拦住了他。
他盯着沈夜,慢慢说道:“你不是普通人。”
沈夜还是没说话。
禾强的眼神,也冷了下来。
他突然笑了笑,笑声很怪,像破锣在响:“老子不管你是谁,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
沈夜这时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很清楚:“我要走,你拦不住。”
“走?”禾强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眼神里全是杀气。
“在老子的地盘上,你想走就能走?”
他顿了顿,突然吼道:“上!把他给老子抓起来!死活不论!”
话音刚落,二十几个兵就冲了上来。
手里的刀,都拔了出来。
刀是锈的,却很锋利——刚才烤火的时候,他们用刀割过肉。
沈夜的手,又按在了刀柄上。
他没拔刀。
直到第一个兵的刀,快到他的胸口时,沈夜才动了。
凌霄步。
身体像风一样,往旁边飘了一下。
那个兵的刀,砍空了,势头没收住,差点摔在雪地里。
沈夜的手,从刀鞘上滑过,握住了刀柄。
“唰”的一声。
刀拔出来了。
没有开刃的刀。
但刀身很亮,在火光里,闪了一下。
刀尾的铁环,打出清脆的声响。
铁环响的时候,第一个兵的喉咙已经凉了。
没有血。
刀没开刃,是刀背划过去的,快得像风擦过皮肤。
兵的眼睛还睁着,里面映着火光,映着沈夜的脸,沈夜的眼神空得像雪后的天。
他想喊,却只发出“嗬”的一声,然后就倒下去,积雪被他压出个坑,没再动。
第二个兵的刀也已经劈到沈夜头顶。
刀带着风声,还有刚才烤肉的腥气。沈夜没躲,脚腕转了半圈,凌霄步的轻,在这里成了杀招——他像片叶子飘到兵的侧面,刀尾的铁环再响,“当”,敲在兵的太阳穴上。
兵连哼都没哼,直挺挺地砸在地上,积雪溅了他一身。
第三个兵是从后面扑过来的,想抱沈夜的腰。
他觉得这小子瘦,一抱就能按住。
可他的手刚碰到沈夜的衣角,就觉得后颈一麻——沈夜的手肘反顶过来,骨头碎的声音很轻。
兵往前栽,脸扎进烤得半熟的肉里,油腻的血混着肉汁,在雪地上漫开。
火边的兵们都懵了。
刚才还觉得是个可以轻松拿捏的毛头小子,现在却像见了鬼。
二十几个人,手里都握着刀,却没人敢再冲上去。
他们看着沈夜,看着地上的三具尸体,喉咙都在动——有的咽口水,有的发不出声。
“上!都给老子上!”禾强吼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粗,带着慌。
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节都白了。
第四个兵咬着牙冲上去,刀刺向沈夜的胸口。
沈夜的刀竖起来,用刀背架住锈刀,“当啷”一声,锈刀被震得往上弹。兵的手麻了,还没来得及收力,沈夜的刀已经贴了上来——刀背从锈刀上滑过,划向他的手腕。
“咔嚓”。
手腕断了,刀掉在雪地里,发出清脆的响。兵抱着手腕惨叫,沈夜却没停,抬脚踹在他的膝盖上,兵跪下去,脖子刚好凑到沈夜的刀下——又是一刀背,兵的头歪向一边,没了气。
接着是,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没人能看清沈夜的动作。
索命的鬼!
只看见他在雪地里飘,像风,像影子。
刀尾的铁环响一下,就有一个兵倒下去。有的是被敲碎头骨,有的是被划断喉咙,有的是被踹碎肋骨——全是一击毙命,没有多余的动作。
有个兵想跑,往树林里窜。
沈夜没追,只是把地上掉落的刀随便一踢——刀带着风,“当”的一声,砸在兵的后脑上。
兵扑在雪地里,脚还蹬了两下,然后就不动了。
雪地里的血越来越多,红得扎眼。火上的肉还在烤,油滴在火里,“滋滋”的响,可没人再敢看那肉——肉香混着血腥味,闻着让人想吐。
禾强站在原地,没动。
他不敢动。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看着沈夜,看着地上的尸体,浑身都在抖。
他想起以前在江湖上遇到的高手,想起那些能一刀断树的人,可那些人跟沈夜比,差太远了——沈夜不是快,是“狠”,是“冷”,杀个人像踩死只蚂蚁,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禾强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你是修武者……”
禾强终于反应过来了。
这不是呆子,是个藏在呆子皮囊里的狠角色。
自己大意了,怎么会在这种破山里,遇到修武者?
铁环最后响了一下,第二十一个兵倒下去。
雪地里静了。
只剩下沈夜和禾强,还有那堆快灭的火。
沈夜握着刀,刀身很亮,映着禾强的脸——刀疤狰狞,脸色惨白。
沈夜的眼神还是很淡,像雪地里的冰,没一点情绪,没因为刚杀了二十一个人而有所变化。
“我是镇北将军赵烈麾下的人!”禾强突然喊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却还想撑着气势。
“我是‘刮地队’的队长!我们是奉命断后,收……收粮的!你杀了我,赵将军不会放过你!尽管你是修武者!将军他有上千个兵!”
“刮地队”——名字是赵烈取的,意思是刮地三尺,连百姓藏在地下的粮食都要挖出来。
他们断后的日子里,抢了好几个村镇,杀了十几个反抗的百姓,药材、钱财,能拿的都拿了,现在都藏在三十里外的临时营地里。
第34章 雪无痕
沈夜没说话。
镇北将军赵烈?刮地队?
他没听过。
在他眼里,将军和兵,和这些抢粮杀人的混蛋,没区别。
都是扰乱秩序的人,都是该杀的人。
禾强看着沈夜的眼神,心沉到了底。
他看出来了求饶没用,对面这小子眼里没有一点活气,杀他就像杀刚才那些兵一样。
可他还是想挣扎,想拖点时间——说不定大部队马上就来了。
“你不能杀我!”禾强的声音更慌了。
“我知道赵将军藏粮的地方!我可以带你去!有很多粮食,还有药材!”
沈夜动了。
沈夜往前迈了一步,脚步很轻,没踩碎地上的雪。
刀尾的铁环晃了晃,发出轻微的响。
禾强的手也本能的拔出了刀——牛皮刀鞘上的花纹在火光里闪了一下,刀是开刃的,很亮,比那些兵的锈刀好得多。
他握紧刀,摆出个防御的姿势,可手却在抖。
“我跟你拼了!”禾强吼了一声,举刀劈向沈夜。
禾强以前是江湖人,刀很快。
可在沈夜面前,这刀慢得像蜗牛,沈夜的刀更快!
沈夜对于禾强的攻击没躲,只是把手中的刀随便挥了一下。
体内的气顺着刀身出去,像一道看不见的风。
没有碰撞声,没有惨叫声。
禾强的刀停在半空中,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看着沈夜,嘴巴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的头慢慢歪向一边,脖子上出现一道细得像线的印子——是刀背划的,却比开刃的刀还锋利。
身体倒下去,血喷出来,溅在雪地上,像一朵烂掉的花。
沈夜收了刀,刀鞘“唰”的一声,刀归鞘。
刀尾的铁环最后响了一下,“当”,轻得像一声叹息。
沈夜站在雪地里,看着地上的二十几具尸体,依旧没表情。
这些人,抢粮,杀人,活在世上,就是多余的。
砍了他们,只是顺手的事,像砍断一根杂草。
人各有命,这是他们的命。
沈夜蹲下来,摸了摸这些人的身上。
穷。
只有几个碎银子,加起来不到一两。包裹里空空的,连片草药都没有——估计是早就转移到那所谓的赵烈的营地里了。
他又摸了摸禾强的尸体,摸到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禾强”两个字,还有个“赵”字的印记。
沈夜把木牌扔在雪地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
又深深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然后转身向树林里走。
管杀不管埋。
沈夜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树林里,没留下脚印——凌霄步走得轻,像没走过一样。
烤肉的火终于灭了,只剩下一堆黑灰。
雪慢慢盖上来,把地上的红,一点点遮住……
沈夜没去另一座山。
他就在树林里走了半个时辰,找到了一只小鹿——刚出生没多久,腿还软,在雪地里找草吃。
沈夜走过去,伸手按住小鹿的头,小鹿没挣扎,只是“咩”了一声,就晕过去了。
他又在附近的雪洞里,抓了三只兔子——兔子躲在洞里取暖,被他一下子就抓住了,没来得及跑。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沈夜回到了医馆。
医馆的门没关,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喜悦。
“小哥,你回来了!”
女人从灶房里跑出来,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可笑容很亮。
她看见沈夜背上的小鹿,手里的兔子,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却没哭,只是赶紧走过来,想帮他接。
“我…我来拿,我来拿。”女人的声音有点颤。
沈夜“嗯”了一声,把小鹿放在地上,兔子递给她。
小鹿还没醒,毛是浅棕色的,沾了点雪,看起来很可爱。兔子在女人手里挣扎,耳朵耷拉着,有点怕人。
“我师父呢?”沈夜问。
“郑大夫在屋里帮我看孩子呢,孩子刚睡熟。”女人一边说,一边把兔子放进灶房的笼子里。
沈夜没说话,靠在门框上,看着外面的夕阳。夕阳把雪染成了淡红色,很漂亮,却也很凉。
这时,郑凡从屋里走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个药碗,碗里还有点药渣。看见沈夜,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靠在门框上,和沈夜并排站着。
“回来了。”郑凡的声音很沉,像压着雪。
“嗯。”沈夜应了一声。
郑凡没看小鹿,也没看兔子,只是盯着沈夜的手——那只握过刀的手,指节分明,很干净,没有一点血迹。
可他的眼神却一凝,像发现了什么。
“你杀了人。”郑凡说,不是问,是肯定。
沈夜没说话,算默认。
“为何?”郑凡的声音很轻,像雪落在枯枝上。
沈夜没看他,望着门外渐暗的天色。
夕阳把雪染成淡红,像褪了色的血。
“兵。”他只说一个字,尾音埋在风里。
郑凡哦了一声,从袖中摸出小铁片和小铁锤,他锤敲了半天,才缓缓开口:“这片地……”
风掀他衣角,他没拢,再次说道:“兵和匪,早混了。”
说着郑凡又顿了顿,把铁片重新塞回袖中,声音比雪还淡:“你杀他们,是救了后面的人。”
沈夜没应。
手又按回刀柄,铁环晃了下,轻响像声叹。
过了一会儿灶房里传来木勺碰锅底的笃笃声,是女人在炖汤。
两人就这么站着,一个看天,一个看地,影子被残阳拉得老长,在雪地上叠成两道沉默的痕。
直到女人喊“饭好了”,郑凡才直了直腰。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沈夜。
沈夜还靠在门框上,影子被残阳拉得很长,像柄没出鞘的刀。
“吃饭。”郑凡说。
沈夜随即跟着进门。
灶房里的火很旺,映得四壁发红。
锅里的鹿肉汤冒着热气,鲜香味裹着暖意,扑在人脸上。
女人把最大的一块鹿肉盛在沈夜碗里,又给郑凡添了勺汤,自己只夹了点碎渣渣。
“鹿肉大补。”女人轻声说:“小哥今天累了,多吃点。”
沈夜没说话,拿起筷子慢慢吃。
郑凡喝了口汤,眉头皱了皱,又舒展开。
“这肉。”他说,“要是去年,在镇上能换不少东西。”
女人的手顿了顿,低下头,小声道:“镇上现在……也没人了。”
第35章 禾强尸身
沈夜的筷子停了停。
他想起王老太,那个卖菜的老太太。
“王老太还在吗?”沈夜突然问。
郑凡抬眼看他,眼神沉了沉。
“应该在吧。”
女人叹了口气,说道:“这几个月镇上的人都走光了,有的往南去,有的往山里躲,谁也不知道去了哪。”
沈夜没说话,只是碗里的肉突然就没那么香了。
郑凡喝了口汤,声音很哑:“这世道,底层人哪有什么好去处?搬去哪,都是在雪地里找活路。”
灶房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溅出个火星,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
女人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往锅里添了点水。
吃完饭,沈夜起身。
“去看看。”沈夜说。
郑凡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从墙上取下件旧棉袄说道:“天冷,穿上。”
沈夜接过棉袄,套在身上。棉袄有点大,裹在他身上,像裹了层棉花,却也挡了不少风。
两人出了医馆,雪又开始下了,细雪飘在脸上,凉丝丝的。
“镇上现在怕是只剩空房子了。”郑凡走在前面,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沈夜没应,只是跟着他走,脚步很轻,没踩碎多少雪。
不一会儿,就看见镇口的牌坊。牌坊上的漆早就掉光了,只剩下斑驳的木痕,在雪夜里像个鬼影。
至于这个大镇的名字,沈夜到现在也不知道,郑凡也没说。
此时这镇上的房子都关着门,门板上积着厚雪,有的门板都被风吹破了,露出黑黢黢的窟窿,荒凉的像曾经的断云镇一般。
“王老太的家在东边最里头的那间矮房。”郑凡说道。
两人往东边走。
街上静得很,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还有雪落在房顶上的声音。
走到最里头,果然看见一间矮房。房檐很低,雪压在上面,快把房梁压垮了。门板虚掩着,没上锁。
郑凡突然停在门口,没进去。
“你进去看看吧。”郑凡说。
沈夜推开门,一股腐味扑面而来,呛得他皱了皱眉。
屋里很暗,桌上摆着个破碗,碗里已经长了霉。
墙角堆着些干柴,都潮了。
沈夜继续往里走,推开里屋的门。
沈夜的脚步顿住了。
地上有一具枯骨,穿着件打满补丁的蓝布棉袄——那是王老太常穿的衣服。
骨头已经泛了黄。
沈夜站在原地,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块鹿肉,还带着点温度。
他把肉放在枯骨旁边,轻轻摆好,像怕惊扰了什么。
没有过多言语,沈夜走出门,看见郑凡还站在雪地里,雪落在他头上,已经积了一层白。
“没了。”沈夜说。
郑凡点头,声音很轻:“嗯,我知道。”
两人没再说话,转身往回走。
雪下得更大了,落在脸上,突然有点疼。
走了没几步,沈夜突然停下。
他回头看那间矮房,雪已经开始往屋里飘,很快就会把那具枯骨,还有那块鹿肉,都盖起来。
沈夜和郑凡踩着雪回医馆时,雪粒子打在屋檐冰棱上,叮当作响,像碎了的银铃。
女人早候在门口,见两人回来,没问去了哪里,也没提王老太,只默默接过郑凡肩头落的雪,转身进灶房收拾碗筷。
瓷碗碰撞的声音很轻,混着锅里残汤的余温,在屋里飘着。
沈夜靠在门框上,解下腰间的刀。
刀尾的铁环垂着,偶尔晃一下,轻响像被雪压着的叹息。
他指尖在刀鞘上滑,慢慢摸着那些看不见的纹路。
郑凡坐在桌边,从袖里摸出小铁片和铁锤,继续“叮叮当当”地敲。
铁片薄,敲出来的声也脆,却压不住屋外的风雪声。
他敲得慢,一锤又一锤。
女人端着空碗从灶房出来,见两人都没说话,也识趣地把碗放进柜里,转身去里屋看孩子。
里屋很快传出轻轻的拍哄声,还有孩子细微的呼吸声,给这冷寂的夜添了点活气。
沈夜没进里屋,也没看郑凡敲铁,只望着门外的雪。
雪下得密了,把医馆的院墙都盖了半截,远处的树影只剩模糊的黑轮廓,像蹲在雪地里的鬼。
他忽然想起禾强死时的眼神,那种从凶狠到恐惧,再到绝望的变化,像雪地里的冰化了又冻,没什么意思。
“你不去歇着?”郑凡突然开口,铁锤停在铁片上。
“不困。”沈夜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晃了晃。
郑凡“嗯”了一声,又敲起铁片。
“叮叮”声不断传出,就在这时,远处依稀马蹄声,很轻,却像敲在人心上。
沈夜的手顿了顿,指尖又按回刀柄。
郑凡也听见了,却没抬头,只说:“不是来找我们的。”
沈夜没应,只是望着门外的雪。
那马蹄声应该是在禾强死的那座山上。
——
禾强死的那山上,雪已经盖了半尺厚。
那里,正有一群人踩着积雪,闯进了禾强小队的死亡之地。
半个山的兵密密麻麻站着,玄色铠甲上沾着雪,手里的刀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一个小兵跪趴在雪地里,手指抖着拂开尸体上的雪,声音发颤:“将军!都是…都是一刀毙命!刀伤干净利落,没半点拖泥带水,看手法,绝对是顶尖的杀手!”
被称作将军的人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在人群最前面,他身材高大,肩宽背厚,玄色披风上绣着暗金色的猛虎纹,风一吹,披风猎猎作响。
他正是赵烈。
他约莫四十岁,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把左眼的眼角拉得歪斜,眼神却像淬了冰的铁,扫过满地尸体时,没半分波澜。
他翻身下马,玄色靴子踩在雪上,没陷下去,连雪都沾不上衣。
他往前走了两步,弯腰拂开地上的雪,露出下面的一具尸体。
尸体早冻硬了,颈间一道细痕,像被线勒过,没半点血迹。
“将军,所有尸体都在这儿,一共二十二具,全是一刀毙命!”另一个兵跑过来,手里拿着那枚刻着“禾强”的木牌,递到赵烈面前。
他头埋得很低,不敢看赵烈的脸。
赵烈接过木牌,指尖在“赵”字印记上摩挲。
“呵,看来我们的刮地队遇到硬茬了。”赵烈冷笑一声,声音粗哑得像磨过石头。
第36章 刀落雪飞,残影填街
他身后的亲兵队长张武,赶紧上前一步说道:“将军,看这手法,下手又快又狠,没留半点余地,连刀痕都干净得很,不像是普通江湖人能做到的。”
张武长得高,脸上一道疤从额头到下巴,看着凶,此刻却不敢抬头。
他跟着赵烈多年,知道这位将军的脾气——越是平静,越容易杀人。
赵烈没看张武,只是望着山下的方向。
山下是一片树林,雪把视线遮了大半,只能看见模糊的屋顶轮廓。
赵烈把木牌扔回雪地里。
“查。”一个字从他齿间咬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
张武赶紧应:“是!末将这就派人去查!”
而赵烈此时蹲下身,指尖碰了碰一具尸体颈间的细痕,雪还在落,那道痕迹很快就被雪粒填满,连一丝血印都没留下。
再看周围,只有兵卒们杂乱的脚印,在雪地里织成一片狼藉。
“雪下得倒是勤快。”赵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
可雪下得太大了,之前地上的脚印、刀痕,早就被雪盖得干干净净。
几个兵在周围搜了半天,连一点痕迹都没找到,只能回来禀报:“将军,雪太大,什么都没留下。”
赵烈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转过身,玄色披风扫过雪地,带起一片雪粒。
“废物!”他声音不高,却让所有兵都跪了下去。
“将军饶命!”几个搜山的兵吓得浑身发抖,头磕在雪地上,砰砰作响。
赵烈没看他们,只是盯着张武:“我养你们,是让你们查事的,不是让你们来报‘什么都没留下’的。”
张武赶紧跪下来:“将军,末将再派人查!就算挖三尺雪,也一定把人找出来!”
“不用了。”赵烈突然开口,目光又落回山下。
“禾强的刮地队,最近在这附近抢了几个村镇……”
这时一个老兵突然抬头,他脸上满是皱纹,甲胄也旧了,却敢直视赵烈:“将军,末将觉得,大概率是最近镇上的人。说不定是镇上藏着的高手——以前也有过逃兵躲在镇上,被禾强抓过。”
赵烈眯了眯眼。
“呵。”赵烈冷笑一声,玄色披风一甩,说道:“我赵烈的人,在这片地死了,那这片地的人,就都得陪葬。”
他翻身上马,声音传遍整个山头:“传令下去,明日天亮,踏平这边村镇!一个活口都别留!”
“是!”数百多个兵齐声应道,声音在雪山上撞出回声,很快又被雪压了下去。
赵烈勒转马头,往山下走。
玄色的身影在雪地里,像一道黑痕,很快消失在树林里。
留下的兵,开始在山上扎营,篝火很快烧了起来,在雪夜里映出一片红光,却暖不了半分寒意。
医馆里,郑凡还在敲铁片。
“叮叮当当”的声,和里屋孩子的呼吸声、灶房余火的噼啪声混在一起,倒也不显得冷清。
沈夜还靠在门框上,手里摸着刀。
“他们要来了。”郑凡突然开口说道。
沈夜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怕不?”郑凡又问。
“不怕。”沈夜的声音很轻。
“这里现在是我的家。”沈夜继续说道。
郑凡笑了笑,把铁片塞进袖里:“好小子,跟我年轻时一样,认死理。”
他站起身,走到灶房门口,看了一眼锅里的残汤。
汤还冒着点热气——女人刚才又添了点柴。
“那个女人,不知道这些事。”郑凡说。
“知道了也没用。”沈夜说。
郑凡没应,只是转身回了桌边,又摸出铁片,继续敲。
“叮叮”的声音,又再次响了起来。
里屋的女人,其实没睡着。
她靠在床边,听着外屋的动静,心里发慌。她不知道沈夜和郑凡在说什么,只觉得这夜,比往常更冷。
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她赶紧拍了拍,小声哄着:“乖,别怕,没事的。”
可她自己,却怕得很。
她想起之前,那些兵闯进村子里抢粮杀人的场景,想起丈夫被拉走的身影,眼泪就忍不住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着嘴唇,把哭声咽回去。
外屋的“叮叮”声,还在响。
那声音很有规律,像在给这夜打拍子,让她稍微安心了点。
她知道,沈夜不是普通人,可她还是怕——那些兵,太多了。
夜,慢慢深了。
雪还在下,把医馆的门都又盖了半截。
外屋的“叮叮”声,终于停了。
郑凡打了个哈欠,站起身,往自己的房间走。
“早点歇着,明日还有事。”他说。
沈夜没动,还是靠在门框上。他望着门外的雪,雪光映着他的脸,没半点表情。
“真是个木头。”郑凡苦笑着离开。
里屋的女人,此时也终于睡着了。
孩子的呼吸声,变得均匀。
整个医馆,只剩下沈夜的呼吸声,还有门外的风雪声。
第二天,雪终于停了。
沈夜先起身,推开房门,雪扑面而来。沈夜站在门口,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吸进肺里,像冰碴子,却让他更清醒。
他缓缓拔出刀。
“唰”的一声,刀光在雪光里闪了一下,没开刃的刀身,却亮得晃眼。刀尾的铁环,发出清脆的响。
门口的雪被清出了个口子。
凌霄步。
他的身体,突然像风一样飘了起来。脚踩在雪上,没留下半点脚印,只看见一道残影在空地上移动。
刀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时而快,时而慢,刀背划过雪地,发出“呜呜”的声。
一条直通镇口的路,被清扫了出来。
干净。
他在练刀,也在练步,顺带清雪。
沈夜每一步,都踩在最准的位置;每一刀,都对着想象中的位置——他要让自己的刀,更快,更准,下次再杀人时,更快。
郑凡也起来了。
他靠在医馆的后门口,看着沈夜练刀,频频点头。
沈夜的凌霄步,越来越熟练了,刀也越来越稳,不像以前那样,没有章法。
“不错。”郑凡开口,声音很轻。
沈夜的动作没停,只是刀更快了。
刀尾的铁环,响得更密,像急雨打在铁皮上。
女人此时也起来了。
她从灶房出来,看见沈夜在练刀,吓了一跳——沈夜的动作太快了,她只能看见一道残影,还有闪来闪去的刀光。
她赶紧低下头,往灶房走,不敢多看。
她把昨日没吃完的鹿肉,放进锅里,添了点水,又加了点干柴。
火很快烧了起来,锅里的水,慢慢冒起了热气。
鹿肉的香味,又开始在医馆里飘,比昨日更浓。
第37章 郑凡的刀
太阳刚升起的时候,沈夜终于收了刀。
“唰”的一声,刀归鞘。
他身上没出汗,只有额角沾了点雪屑,很快就化了。
郑凡走过去,拍了拍沈夜的肩说道:“不错,进步很快。”
沈夜点头,擦了擦额角的水。
就在这时,郑凡眉头突然皱了起来。
他把袖里的铁片塞回衣内,站起身,眯着眼睛,看向镇口的方向。
沈夜也跟着看过去。
不一会儿,远处的雪地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一个,是很多个,密密麻麻,像打雷一样,震得地面都在动。
马蹄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甲片碰撞的声,还有士兵的吆喝声。
郑凡顿了顿,叹了口气,声音很沉:“看来老头子今天得动个手了。”
他转身,往医馆之前打铁的地方走去。
打铁的工具已经丢了,现在地上只有一圈黑印。
郑凡走到黑印中央,站定。
他抬起脚,轻轻一踏。
“咔嚓”一声。
脚下的石砖,突然裂了开来,露出一个规整的小洞。洞不深,只有半尺,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有什么。
沈夜的眼睛亮了起来,师父要出手了!
就在这时“当”的一声响,原来是女人手中的汤勺掉在地上,汤汁洒了一地。
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她从来不知道,郑凡还有这么大的力气,郑大夫也不是普通人!
郑凡没有在意,朝着洞内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怀念,说道:“老伙计,好久不见。”
随即他把手伸进洞里,摸索了一会儿,然后往外一拽。
一个东西,被他拉了出来。
那是个包裹,用黑色的粗布包着,布已经旧了,上面还沾着点泥土,看起来有些年头。
包裹不大,却很沉,郑凡拎着,手臂都微微下垂。
他把包裹放在地上,慢慢解开。
粗布一层层被掀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一把刀。
刀鞘是深棕色的,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摸起来很光滑,上面刻着复杂的花纹,花纹里还嵌着点金色,虽然已经褪色,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刀鞘的末端,有一个铜制的环,上面刻着一个“郑”字,铜环已经氧化,变成了绿色。
郑凡握住刀鞘,轻轻一拔。
“唰”的一声。
刀光闪了一下,比沈夜的刀,亮了十倍不止。
刀身很窄,却很长,刀背上,刻着一条龙,龙鳞清晰可见,像是要从刀背上飞出来一样。
“这是……”沈夜的声音,第一次有了点波动,好漂亮的刀!
“我的刀,叫‘龙渊’。”郑凡说,声音里带着点骄傲?
“几十年前,用这把刀,杀过不少人。”
他把刀放在地上,然后往旁边一吸。
地上的一块沙石,突然飞了过来,落在郑凡手里。他握着沙石,在刀身上轻轻磨了起来。
“几十年没磨了,有点钝了。”郑凡说,磨刀的动作很轻,却很稳。
“磨一磨,就能用了……”
沈夜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把“龙渊”刀。
刀身上的龙,在晨光里,像是活了一样,闪着冷光。
郑凡磨了一会儿,抬头看向沈夜,说道:“沈夜,去镇口拦一下,告诉他们,这个镇,不想被打扰。”
沈夜点头,握住自己的刀,转身往外走。
“小……小哥!”女人终于反应过来,她跑过去,想拉住沈夜,却没拉住。
她看着沈夜的背影,眼泪掉了下来,喃喃道:“他们……他们是兵,很多兵,你打不过的!”
沈夜没回头,脚步没停,很快就消失在医馆门口的雪地里。
郑凡也没看女人,只是继续磨着刀。
“放心,他死不了。”郑凡说,声音很轻,却带着肯定。
女人站在原地,眼泪掉得更凶。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看着郑凡磨刀,看着锅里的鹿肉,冒着热气,却没半点胃口。
沈夜走到镇口的时候,雪又飘了起来,不大,但密。
镇口的牌坊,早就没了漆,只剩下斑驳的木痕,在雪光里,像个鬼影。
牌坊下面,有一块石头,很大,很平,沈夜走过去,坐在上面。
他没拔刀,只是把刀放在腿上,双手放在刀柄上,闭上眼睛。
雪落在沈夜的头上、肩上,很快就积了一层白,却没让他动一下。他像一尊石像,坐在牌坊下面,挡住了镇的入口。
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地面在震动,雪地里的雪粒,被震得跳了起来。甲片碰撞的声,士兵的吆喝声,也越来越清晰,像潮水一样,往镇口涌来。
沈夜还是没睁眼,只是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着。
他能感觉到,越来越多的人,越来越近——他们的呼吸声,他们的心跳声,他们手里刀的寒气,都飘了过来。
很快,第一匹马,出现在了视线里。
马上的兵,穿着甲胄,手里握着刀,刀在雪光里闪着冷光。
他看见沈夜,愣了一下。
雪落在他的甲胄上,簌簌响。
他看沈夜坐在石头上,像块没生气的冰,手里的刀也平平无奇。
“让开,别挡路。”
声音刚落,兵手中的刀已经劈了过去。
刀风很猛,卷着雪粒,直逼沈夜的头。
这兵是张武手下的老兵,手劲稳得很。
他以为这一刀下去,沈夜得分成两半。
可他没看见血。
只听见“叮”的一声轻响,像冰裂。
他的刀,断了。
断口很齐,像被线割过。
然后他就觉得脖子凉了。
不是雪的凉,是透骨的凉。
他想低头看,却已经来不及了。
视线开始飘,看见自己的身体还坐在马上,脖子那里空了一块,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染红了马背上的雪。
最后一眼,他只看见沈夜还坐在石头上,刀已经回鞘,手指在刀柄上轻轻蹭了蹭,像掸掉了点灰。
马惊了,嘶鸣着跳起来,把他的尸体甩在雪地里,滚了几圈,雪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后面的兵这时也来了。
密密麻麻的,像一群黑色的蚂蚁,把镇口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马蹄声停了,甲片碰撞的声音也停了,只有风雪还在刮,呜呜的,像哭。
几百双眼睛盯着沈夜,没人说话。
刚才那一刀太快了,快到没人看清是怎么回事。
第38章 镇口的战斗
他们只看见刀光闪了一下,然后就是血。
张武从队伍后面走出来。
他的刀也拔出来了,刀身在雪光下泛着冷光。
他盯着沈夜,脸上的疤因为咬牙而显得更凶。
“是你杀了禾强他们?”
沈夜没动,还是坐在石头上。
雪已经积满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他像个雪人,只有眼睛是亮的,比刀光还亮。
“这里不希望被打扰,你们走吧。”
沈夜的声音很轻,却盖过了风雪声,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张武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起来。
笑声很刺耳,像铁皮摩擦。
“呵!杀!”
一个“杀”字刚出口,他身后的兵就动了。
先是弓箭。
几十张弓同时拉满,箭尖对着沈夜,像一群蓄势待发的毒蜂。
“咻咻咻”的声音响起,箭穿过风雪,带着风声,直逼沈夜的要害。
沈夜动了。
不是站起来,是飘起来。
像一片叶子,被风吹着,轻轻巧巧地避开了第一支箭。
第二支箭过来时,他的脚在石头上轻轻一点,身体又飘出去几尺,箭擦着他的衣角飞过去,钉在后面的牌坊上,箭尾还在颤。
凌霄步。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雪地上没有半点痕迹,甚至连雪粒都没惊动。
有时候他在左边,有时候在右边,有时候明明看见他在前面,下一秒却出现在了后面。
箭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把他周围的空间都封死了。
可就是没一支能碰到他。他像在跳一支舞,一支和死亡有关的舞,每一步都踩着箭的缝隙。
张武的脸沉了下来,赵烈还在后面看着。
张武挥了挥手,弓箭停了,持刀的兵冲了上去。
刀光一片,像潮水一样涌过去。有的兵劈向他的头,有的刺向他的胸,有的砍向他的腿,招式狠辣,不留余地。
沈夜的刀又拔出来了。
没有多余的动作,刀光只闪一下,就是一条人命。
一个兵的刀刚劈到一半,就看见自己的手腕掉在雪地上,血喷出来,他还没喊出声,脖子就凉了。
另一个兵从后面偷袭,刀刺向沈夜的后背。
沈夜像是长了眼睛,身体轻轻一拧,刀背对着那个兵的手腕敲了一下,“咔嚓”一声,骨头断了的声音很脆。然后刀身一转,那个兵的喉咙就开了个口子。
雪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多。
有的断了头,有的断了手,有的肚子被划开,内脏流出来,很快就被雪冻住。血染红了大片的雪,红得刺眼。
沈夜的刀上却没有血。
每次杀了人,他都会轻轻抖一下刀,血就顺着刀身流下去,滴在雪地上,很快就冻成了小血珠。
他的动作很稳,没有半点慌乱,好像不是在杀人,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比如切菜,比如扫地,比如打铁。
张武看得眼睛都红了。
他手里的刀握得更紧,指节都发白了。他想冲上去,却又不敢——刚才那几刀,他看在眼里,知道自己不是对手。
队伍后面,赵烈骑着马,一直没动。
他的脸藏在披风的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只有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疤,在雪光下偶尔闪一下,像一条蜈蚣。
他盯着沈夜,眼神像淬了冰的铁,没半点波澜。直到沈夜又杀了一个兵,刀光闪了一下,他的瞳孔才微微缩了缩。
风雪更大了。
沈夜的呼吸开始有点乱了。
人太多了,杀了一个,又来一个,像杀不完的苍蝇。他的刀很快,凌霄步也很熟练,但架不住人多。
沈夜刀劈出去,嵌在了面前兵身上,这时后面突然有个兵扑上来,想把沈夜抱住。
沈夜的刀回不来,只能用手肘往后撞,撞在那个兵的胸口,听见“咔嚓”一声,肋骨断了的声音。
可那个兵没松手,还是死死抱着他的腰,旁边的兵趁机挥刀砍过来。
沈夜的脚在地上一蹬,带着那个兵一起跳起来,避开了那一刀。
然后沈夜的刀拽出来后,从腋下穿过去,刺进那个兵的心脏。
那个兵的手松了,沈夜把他推出去,挡在后面的兵面前,后面的刀砍在尸体上,“噗”的一声,没伤到沈夜。
可沈夜的衣角还是被划破了。
一道小口子,露出里面的内甲,郑凡用玄铁鳞蛇硝制的。
就在这时,镇内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沉,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的声音,像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吸引了 所有人的目光。
郑凡来了。
他拖着刀,刀鞘在雪地上划过,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
他的头发是白的,胡子也是白的,身上穿的一件旧棉袄,看起来和普通的老头没什么两样。
可他手里的刀不一样。
刀鞘是深棕色的,上面刻着花纹,嵌着点金色,虽然褪色了,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刀鞘末端的铜环,绿得发亮,上面的“郑”字很清晰。
他走得很慢,却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雪落在他的头上,很快就积了一层白,可他没在意,眼睛盯着前面的兵。
张武看见郑凡,愣了一下,随即喊道:“又来一个送死的!一起杀了!上!”
有几个兵举着刀对着郑凡砍过去。
郑凡没拔刀,只是把刀鞘往前面一挡。
“铛铛铛”的声音响起,那几个兵的刀砍在刀鞘上,不仅没把刀鞘砍断,反而被震得手麻,刀差点掉在地上。
郑凡抬起脚,轻轻一踹。
一个兵的肚子被踹中,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后面的几个兵身上,一起倒在雪地里,半天没爬起来。
这时,后面的弓箭又响了。
一支箭对着郑凡射过来,速度很快,带着风声。
郑凡手里的刀突然拔出来,又很快回鞘。
“叮”的一声轻响。
那支箭被劈成了两半,落在雪地上,断口很齐。
郑凡扭头看向沈夜,声音很沉,却很清晰,说道:“我没教过你刀法,因为大道至简,你的刀法很干净。”
他顿了顿,看着沈夜,眼神里有点复杂,继续说道:“我的路走错了,今天给你看看我的刀法,一共五招,你可参考一下。”
说完,他身上突然爆发出一股气。
第39章 五招刀法
不是沈夜那种像刀一样的气,是一股很浑厚的劲气,像山,像海,压得周围的兵都喘不过气来。
雪地里的雪粒被这股气震得跳起来,在空中打了个转,又跌落下去。
赵烈在后面突然变了脸色。
他从马背上直起身,盯着郑凡,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还有点恐惧。
“是高阶修武者!不好!撤!”
他的声音很大,却已经晚了。
郑凡已经动了。
喃喃道:“第一招:龙抬头。”
说罢,郑凡的刀拔出来,刀光像一条龙,在雪地里窜起来,直冲向天空。
刀风很猛,把周围的雪都卷起来,形成一个旋涡。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刀风扫中。
有的兵被拦腰斩断,有的兵的甲胄像纸一样被划开,有的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变成了两半。血和碎肉混在雪地里,一片狼藉。
这一刀,杀了三十几个兵。
沈夜站在原地,眼睛瞪得很大。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刀法,不是快,是猛,是霸道,像龙一样,无人能挡。
“第二招:龙摆尾。”郑凡的眼神还是很平静。
他的身体转了一圈,刀跟着他的动作横扫出去。刀光像一条龙的尾巴,甩过整个镇口。那些站在中间的兵,不管有没有举刀格挡,都被刀光扫中。
甲胄碎了,骨头断了,血喷得很高,像下雨一样。
有的兵被扫飞出去,撞在牌坊上,牌坊上的木痕被震得掉下来几块,砸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一刀,又杀了三十多个兵。
张武吓得腿都软了,他想跑,却发现自己的脚像被钉在雪地上,动不了。
他看着郑凡,像看着一个魔鬼,脸上的疤因为害怕而扭曲。
“第三招:龙探爪。”
郑凡的刀突然刺出去,速度很快,像龙的爪子,直逼那些躲在后面的弓箭手。刀光穿透了他们的身体,把他们串在一起,钉在雪地上。
那些弓箭手还在挣扎,嘴里吐着血,却怎么也躲不开。刀身上的龙纹在雪光下闪着光,像活了一样,在吸食他们的血。
这一刀,杀了五十余个弓箭手。
后方赵烈的脸更白了。
他盯着郑凡手里的刀,眼睛越瞪越大,嘴里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说什么。他的手放在马的缰绳上,指节都在抖。
“第四招:龙翻江。”
郑凡的刀在手里转了个圈,然后猛地劈向地面。
刀光像一条龙钻进了江里,掀起了巨浪。
雪地里突然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口子下面的雪和泥土都翻了起来,像潮水一样涌向周围的兵。
那些兵被泥土和雪埋住,有的窒息而死,有的被翻起来的石头砸中,脑袋开了花。
口子周围的雪都融化了,露出下面的黑土,黑土被血染红,变成了暗红色。
这一刀,又杀了三十多个兵。
现在,镇口的兵已经没剩多少了。
剩下的不到一百个兵,都吓得跪在雪地上,手里的刀掉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嘴里喊着“饶命”,声音抖得像筛糠。
“第五招:龙……归海。”郑凡叹了口气再次说道。
他把刀收了回来,周围的刀光慢慢变淡,像一条龙回到了海里。
郑凡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那些跪在地上的兵,突然全部停止了磕头,身体开始抽搐,然后倒在雪地上,没了呼吸。
他们的身上没有伤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力气,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充满了恐惧。
郑凡把刀回鞘,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他站在雪地里,身上的劲气也慢慢收了回去,又变成了那个普通的老头,只是眼睛更亮了。
雪地里一片寂静。
只剩下风雪声,还有偶尔传来的马的嘶鸣。地上全是尸体,有的完整,有的残缺,血染红了大片的雪,红得发黑。
牌坊上的箭还在颤,石头上的雪已经被血融化,露出下面的灰色。
沈夜走过去,站在郑凡身边。
他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着郑凡,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他知道师父厉害,却没想到这么厉害,这已经不是凡人了,感觉比修仙者也不遑多让。
最后这一招,太强了。
“师父……”
沈夜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郑凡没看他,只是盯着队伍后方的赵烈。
数百个兵全死了,就剩赵烈一人了。
赵烈还坐在马背上,脸色苍白,身体止不住的在抖。
他盯着郑凡手里的刀,眼睛越瞪越大,突然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你……你你你是‘镇狱龙’郑玄!”
郑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笑声很轻,却带着点沧桑。
“没想到,还有人记得这个名字。”
赵烈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他从马背上滑下来,“噗通”一声跪在雪地上,膝盖砸在雪地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的头埋得很低,不敢看郑凡,声音里充满了恐惧:“郑……郑前辈,是晚辈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前辈的地方,还请前辈恕罪!”
他的声音很响,却带着哭腔。
郑凡没说话,只是看着赵烈,眼神里没什么表情。
雪落在郑凡的脸上,很快就化了,他像一尊雕像,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沈夜看了眼赵烈,又看看郑凡,没说话。他的手放在刀柄上,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着,像在思考什么。
风雪还在刮,呜呜的,像哭。
镇口的尸体已经被雪慢慢覆盖,只剩下一道道红色的痕迹,像一道道伤疤,刻在雪地上。
片刻,郑凡才开口,声音很轻,说道:“滚。”
一个“滚”字,让赵烈如蒙大赦。他赶紧爬起来,不敢回头,向远处跑去。
“这里不希望被打扰,老夫不想在大开杀戒了。”郑凡的声音随着风传到了赵烈的耳中。
赵烈身躯一颤,跑的更加跌撞了。
镇口又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郑凡和沈夜,还有满地的尸体和血迹。
郑凡看着赵烈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疲惫,说道:“老了,没想到还能用上这五招。”
第40章 郑凡往事
雪还在下。
郑凡的声音落在雪地里,像一片羽毛,轻得要被风吹走。
可沈夜听得很清,那“老了”两个字里,藏着不知多少年的霜雪。
郑凡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脸,雪水混着什么,在皱纹里积成了小沟。
他没看地上的尸体,也没看远处赵烈逃走的方向,只是低头盯着手里的龙渊刀——刀鞘上的铜环绿得发亮,“郑”字被雪光映着,像一道旧疤。
“走了。”郑凡说。
沈夜点头,跟在他身后。
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尸体的骨头上,软得发虚。
镇口的牌坊还在,木头上的箭还在颤,箭尾的红缨沾了雪,像凝固的血。
他们没说话,一路走回医馆。
医馆的门虚掩着,炉子里的火还没熄,鹿肉的香气混着药味飘出来,暖得人鼻子发酸。
女人站在灶台边,手里攥着块湿抹布,看见他们进来,嘴唇动了动,终究没问什么,只是往锅里又添了勺水,咕嘟声里,雾气漫了满脸。
“坐。”郑凡把龙渊刀靠在桌腿旁,露出的刀鞘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时,椅子腿在地上刮出轻响,像老人的咳嗽。
沈夜没坐,只是站在门口,雪水从衣角滴下来,在地上积了个小水洼。
“第一次杀这么多人?”郑凡端起桌上的粗瓷碗,里面是温好的米酒,酒液晃了晃,映出他满是皱纹的脸。
沈夜点头,指尖在刀柄上蹭了蹭,还是热的。
他想起那些兵的脸,有的狰狞,有的恐惧,有的到死都没看清他的刀是怎么拔出来的。还有最后那个被抱住时,肋骨断裂的脆响,像冰裂。
“习惯就好。”郑凡喝了口酒,喉咙动了动。
“江湖里,刀快的人,才能活。”他顿了顿,看向桌腿旁的龙渊,继续说道:“很多年前,我第一次杀人,比你还紧张,刀都差点握不住。”
沈夜抬了抬头,眼睛亮了亮。
他从没听过师父说往事——在他眼里,郑凡就是个开医馆的老头,会治咳嗽,会打铁,会点功夫,直到今天,直到那把龙渊刀拔出来,刀光闪得他睁不开眼。
沈夜才明白,一直以来他都低估师父了。
他想过师父厉害,没想到师父这么厉害。
“想听?”郑凡笑了笑,皱纹挤在一起,像揉皱的纸。
“也该让你听听了。”
他又喝了口酒,眼神飘向窗外的雪,像是穿过了百年的风雪,落到了很远的地方。
“那时候,我还不叫郑凡,叫郑玄。”
“玄”字出口时,郑凡的声音沉了沉,像是压了块石头。
沈夜屏住呼吸,炉子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很快灭了。
女人也在一旁静静的听着。
“一百五十多年前,天还是赤金色的。”郑凡的手指在碗沿划了圈。
“那时候的的我刚有点实力,我记得那时的皇帝,姓萧,叫萧衍。他是个好皇帝,减税,治水,还亲自去田里种稻子。我是他的御前侍卫,带刀的那种,专门替他管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皇帝信我,因为我刀快,也因为我嘴严。那时候,宫里的人都叫我‘镇狱龙’——不是因为我能镇住监狱,是因为我手里的刀,能镇住那些想反的人,想乱的人。”
他指了指桌腿旁的龙渊:“那时候,这把刀还没这么旧,刀鞘上的金粉没掉,铜环还是亮的。我带着它,杀过贪官,杀过刺客,杀过想谋逆的王爷。一夜杀三十个,那时的我眼睛都不眨一下。”
“皇帝赏我黄金,赏我爵位,我都不要。我只要酒,只要这把刀。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么过了,替皇帝把天下的乱子都斩了,等老了,就找个地方,磨磨刀,喝喝酒。”
郑凡的声音顿了顿,拿起碗,又放下,碗底在桌上磕出轻响。
“可世道变得快,比我的刀还快。”
“八十多年前,有修仙者闯进了京城。”郑凡的声音冷了下来,像冰碴子。
“不是现在这些躲在山里的毛头小子,是真正的修仙者——能飞天,能吐火,能一剑劈断城墙。他们说萧皇帝‘逆天’,要‘替天行道’,把皇宫烧了大半。”
“我带着龙渊,杀了俩个修仙者。刀光劈出去,能砍断他们的剑气,能刺穿他们的护体罡气。可他们人多,萧皇帝还是死了,死在龙椅上,手里还攥着没批完的奏折。”
“皇宫塌了,朝廷散了。有人抢地盘,有人当皇帝,你方唱罢我登场,像耍把戏。我提着龙渊,走了三个月,从京城走到江南,又从江南走到西北。我杀了想杀我的人,也救过快死的人,可天下还是乱,乱得像一锅粥。”
“后来,我累了。”郑凡的声音软了下来,像雪落在棉花上,“我把‘郑玄’这个名字埋了,把龙渊用黑布裹了,想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想安安静静地过。”
“于是五十年前,我到了这个小镇。”
提到小镇,郑凡的眼睛里有了点光,像是想起了春天的花,夏天的风。
“那时候小镇很热闹,街上有卖糖人的,有说书的,还有个卖馄饨的阿婆,馄饨里会放一勺猪油,香得很。”
“我在这里开了个医馆,每天给人治治咳嗽,看看感冒。没人知道我是谁,也没人问我的过去。直到有一天,我在山上练刀,遇见了阿荷。”
“阿荷”两个字,郑凡说得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她是个孤女,爹娘死在瘟疫里,就住在山上的破庙里。那天她在采草药,脚滑摔了下去,我刚好路过,把她救了回来。”
“她手巧,会缝补,会做饭,还会给我的刀鞘擦灰。她说,这把刀好看,像有条龙在里面。我把她接回医馆,她每天等我回来吃饭,我去山上练刀,她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手里绣着帕子。”
“帕子上绣的是龙,跟我刀背上的龙一样。”郑凡的手指蜷了蜷,像是在摸什么。
“她说,等绣好了,就给我系在刀鞘上。”
第41章 雪夜忆阿荷
沈夜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山上的阳光,绣帕的女人,还有靠在旁边的龙渊刀,刀鞘上的金粉在阳光下闪着光。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
郑凡的声音突然抖了,像被风吹得发颤。
“有个修仙者来了小镇。”
“他不是来抢东西的,是来‘杀人’的。”
郑凡的牙齿咬得咯咯响,“他说小镇的‘气脉好’,要在这里设坛。可他设坛的地方,是小镇的中心,那里住着几十户人。”
“有人不愿意,他就杀,愿意也杀。”
郑凡的眼睛红了,有水从眼角流下来,不知道是泪还是雪。
“我那天去山上采草药,练刀,回来的时候,医馆已经塌了。阿荷躺在门口,身上都是伤,手里还攥着没绣完的帕子,帕子上的龙,才绣了一半。”
“她看见我,还想笑,说:‘玄哥,刀……别丢了……’然后,就没气了。”
沈夜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他想起了自己的爹娘,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
“我把她和帕子埋在了山上,就在我常去练刀的地方。”郑凡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了谁。
“然后,我提着龙渊,去找那个修仙者。”
“他在小镇的中心设坛,周围都是尸体。我跟他打了一天一夜,我的左手被他的剑气削掉了一根手指。”
郑凡抬起左手,掌心对着沈夜。
沈夜知道,他早就知道郑凡的食指少一截,没问原因而已。
“但最后还是我赢了,最后一刀,我劈在了他的头上,把他的头砍了下来。”郑凡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临死前说,我会遭天谴,说他的同门不会放过我。”
“可我不在乎。”
“后来,又有修仙者来寻仇,都被我杀了。”
郑凡自顾自的说着,声音越来越沉。
“我把他们的尸体摆在了阿荷的坟旁边,让他们给阿荷赔罪。”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修仙者来小镇。”郑凡的声音淡了下来。
“这些年来,好多人都以为我死了,死在跟修仙者的打斗里。可我没死,我还活着,活在这个小镇里,守着阿荷的坟,守着这座有美好回忆的小镇。”
说完,郑凡拿起碗,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碗底朝天。
“我封了刀,是不想再杀人——我杀了太多人,手上的血,洗都洗不掉。”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拔龙渊了。”郑凡看向沈夜,眼神里有愧疚,有无奈,还有点期待。
“我教你的凌霄步,好好学,那是之前皇宫里传下来的玩意。我没教你刀法,一是因为不适合,二是怕你手里的刀,沾太多血。”
“但今天,你看见了。”郑凡的声音依旧很沉,“这世道,不是你不杀人,人就不杀你。刀快,心硬,才能活。”
沈夜走到桌边,也坐了下来。
他拿起桌上的酒壶,给郑凡倒了碗酒,也给自己倒了一碗。
酒很烈,喝下去,喉咙里像烧着一团火。
“师父,你放心。”沈夜的声音很稳。
“我懂。”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屋檐上,簌簌响。
女人此时战战兢兢的端着一碗鹿肉过来,放在桌上,轻声说:“郑……郑大夫,趁热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郑凡拿起筷子,夹了块鹿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沈夜也拿起筷子,吃了起来。鹿肉依旧很嫩,带着点药味,是师父教女人炖的,说能补身体。
没人再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响,还有窗外的风雪声。
——
与此同时,几十里外的军营里。
赵烈跌跌撞撞的跑来,雪灌进了衣领,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顾不上拍雪,连滚带爬地冲进帐篷,一把抓过桌上的酒坛,拔开塞子,往嘴里灌。
酒是烈酒,烧得他喉咙疼,却压不住心里的恐惧。
他的手还在抖,酒液洒出来,落在衣服上,湿了一大片。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密密麻麻的,是士兵们围了过来。
他们看见赵烈一个人回来,都在窃窃私语——几百多个弟兄跟着去,怎么就剩将军一个人?
“将军,出什么事了?”一个亲兵大着胆子问。
赵烈猛地把酒坛砸在地上,坛碎了,酒流了一地,混着碎片,像一滩血。
“闭嘴!”他吼道,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都给老子滚远点!”
士兵们被他吼得一哆嗦,没人敢再说话,慢慢退了下去。
帐篷里只剩下赵烈一个人,他瘫坐在虎皮椅上,大口喘着气。
眼前全是镇口的画面——郑凡拔刀的瞬间,刀光像一条龙,扫过之处,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
还有那最后那一招,跪在地上的士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没了呼吸。
“镇狱龙……郑玄……”赵烈喃喃自语,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小时候,听他爷爷说过这个名字。
他爷爷那时候是御前侍卫,跟着郑玄打过仗。
爷爷说,郑玄手里的刀,叫龙渊,刀光一闪,就能杀一个人。爷爷说,郑玄是萧皇帝身边最信任的人,能止小儿夜啼,能吓退百万兵。
爷爷给赵烈讲过最多的就是,郑玄的刀!——龙渊,刀柄处的铜环,刻着个郑,镇狱龙!
爷爷还说,郑玄后来跟修仙者打起来,死了。可今天,他看见了,郑玄没死!他在那个小镇里!
“他竟然还活着……”赵烈的手又抖了起来,他想起了郑凡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却藏着能淹死人的杀气。
“幸好,我认出了他的刀……”
要是没认出,要是他敢跟郑玄动手,现在,他也变成了镇口的尸体,被雪埋着,连骨头都剩不下。
这时。帐篷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很稳。
“进来。”赵烈的声音有点哑。
一名士兵推开门,走了进来。
他穿着黑色的劲装,身材高大,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到下颌,像条蜈蚣。他是赵烈的亲信,林坤。
跟着赵烈打了十年仗,刀快,人狠,也够忠心。
“将军!”林坤站在帐篷中央,低着头。
“外面的弟兄们都在猜,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赵烈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下情绪。
“出事了。”赵烈说。
“我们惹到不该惹的人了。”
“谁?”林坤问。
“镇狱龙,郑玄。”
第42章 收尸
林坤的身体猛地一震,他虽然没听过这个名字,却从赵烈的语气里,听出了恐惧。
“将军,这个人很厉害?”
“厉害?”赵烈苦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后怕。
“他不是厉害,是可怕!我带去的四百二十四个弟兄,全死了!就剩我一个人回来!”
林坤的眼睛瞪得很大,满脸的不可置信。四百多个人,都是跟着赵烈打了多年的老兵,手里有刀,身上有甲,怎么会全死了?
“他只用了五招。”赵烈说,声音里带着颤抖。
林坤低下头,不敢说话。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赵烈会吓成这样。
“你现在就去办两件事。”
赵烈接着说道:“第一,带二百多个弟兄,去那个镇,把尸体收回来,好好埋了。记住,动作轻点,别惹到里面的人。”
“第二,去库房里拿三箱银子,两匹最好的绸缎,还有粮食,送到那里。放的时候,离远点,别让人觉得我们在讨好,也别让人觉得我们在挑衅。”
他顿了顿,又说,“记住,去的弟兄,都把刀收起来,谁也不许拔刀!”
林坤领了命,点了二百个弟兄,抬着三箱银子、两匹绸缎,还有十袋粮食,趁着夜色往赵烈说的那个镇赶。
雪还没停,落在盔甲上簌簌响,没人说话,只有马蹄踩在雪地里的闷响,像敲在每个人心上。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远处终于显出那镇口的轮廓。
林坤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眯着眼睛往前看,雪光里,那座牌坊黑黢黢的,像个鬼影——牌坊木柱上还钉着几支箭,箭尾红缨沾了雪,冻得硬邦邦的,像凝固的血。
林坤攥着缰绳的手全是汗。
雪粒子打在脸上,疼得像小刀子,可他连擦都不敢擦——目光越过飘雪,紧张的盯着镇口的方向。
“都把刀按进鞘里,指节别露出来。”林坤压低声音,嗓子干得发紧。
身后二百个弟兄齐齐应声,甲片碰撞的轻响在雪夜里炸开,又飞快被风雪吞掉。
没人敢多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昨天跟着赵将军去的四百多人,如今只剩将军一个回来,谁都知道,这镇子里藏着能要人命的主。
众人下了马,脚踩在雪地上,才发现不对劲。
雪下面软乎乎的,有人没注意,一脚踩下去,雪陷下去半尺,露出半截染血的甲胄。
那兵“嘶”地倒抽口冷气,猛地往后缩,靴底蹭到了什么硬东西——是颗头颅,眼睛还睁着,冻得发蓝,直勾勾盯着天。
“慌什么?”林坤低喝了一声,可自己的声音也在抖。
他走过去,用靴尖拨开雪,看清了那张脸——是张武,前几天还跟他抢过烤红薯,笑起来牙上沾着糖渣。
现在张武的脖子断了,伤口齐得像用尺子量过,雪落在上面,没化,反倒被血冻成了暗红的冰碴。
“动手吧,轻着点。”林坤转过身,不敢再看。
这些兵分成十队,有人扛着铲子,有人抬着木板,动作慢得像怕惊醒什么。
雪下面的尸体太多了,有的断了手,有的肚子被划开,内脏冻成了青黑色的硬块;还有些兵是被震死的,身上没伤口,眼睛却睁得老大,像是看见什么吓破胆的东西。
铲子碰到骨头的声音,“咔嗒”一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有个兵没忍住,蹲在雪地里吐了,胆汁混着雪水,冻在地上。
林坤没管他——换作十年前,他第一次见这阵仗,比这兵吐得还厉害。
可世道就是这样,要么杀人,要么被杀,没什么道理可讲。
有人爬上牌坊,想拔那些箭。
木柱上积了层薄冰,他没抓稳,滑了一下,手按在横梁上,摸到了刻痕。
“将军,这镇有名字。”他喊了一声,声音发颤。
林坤走过去,仰头看——雪被扫掉后,横梁上刻着三个浅浅的字:落雪镇。
“落雪镇……”林坤低声重复,心里更沉了。
这名字听着软,可藏着的刀,却比什么都硬。
医馆里,沈夜的手指已经扣在了刀柄上。
他坐在窗边,雪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亮得吓人。
外面的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铲子铲雪的声音,木板摩擦地面的声音,还有人压抑的哭声,像蚊子叫,却扎耳朵。
“别绷这么紧。”郑凡端着碗米酒,喝了一口,酒液晃了晃,映出他满是皱纹的脸。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着,像是在打盹,说道:“他们是来收尸体的,不是来送命的。”
沈夜没松手。
他想起白天那些兵的刀,想起箭雨密密麻麻射过来的样子,想起自己衣角被划破的口子——那道口子还在,里面的内甲闪着冷光。
他知道师父厉害,可刀在手里,才能踏实。
女人站在灶台边,手里抱着小孩,哄睡着。她能听见外面的哭声,心里发慌,却不敢问。
昨天郑大夫拔刀的样子,她到现在都忘不了。
——
外面的天慢慢亮了。
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雪停了,风也小了。
林坤看着最后一具尸体被抬上马车,心里松了口气——二百个弟兄,忙了一夜,没敢多说一句话,没敢拔一次刀,总算没出事。
“把东西放下。”林坤指了指镇口的空地上。
三个大箱子被抬下来,放在雪地里,箱角磕在地上,发出闷响;两匹绸缎搭在箱子上,黑色的,在晨光里格外扎眼;十袋粮食堆在旁边,袋子口微开,能看见里面黄澄澄的米粒。
林坤看了眼镇内,像是能看见里面坐着的人,心里一紧,赶紧挥手:“走,快撤。”
士兵们纷纷上马,马蹄声轻得像猫走路,没人回头——谁也不想再看见这座镇,看见那些尸体,看见横梁上的“落雪镇”三个字。
医馆里,沈夜听见马蹄声远了,才松开刀柄,站起身,走到门口。
晨光里,三个大箱子摆在镇口的雪地上,像三座小坟。
他走过去,蹲下来,打开最边上的箱子——里面全是银子,白花花的,在晨光里闪着光,晃得他眼睛疼。
第43章 我们惹不起他
“这是……”沈夜愣了一下。
他见过银子,可没见过这么多,满满一箱子,压得箱子底都有点弯。
另一个箱子里是绸缎,各种各样的,很鲜艳,还有一个箱子里是药材,装得满满的。
沈夜摸了摸银子,很凉,却很沉。
女人也跟了出来,看见箱子里的银子,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手指伸出去,想碰又不敢碰,只能小声说:“这……这……”
郑凡此时走了过来,站在他们身后,看着那些箱子,眼神里没什么表情。
“留着就行。”他说。
“以后有用的地方。”
沈夜点点头,把箱子盖好。
他试着提了提,箱子很沉,他得用两只手才能搬动。
女人此时也过来帮忙,把箱子上的两匹布拿上。
沈夜和郑凡把三个箱子还有十袋粮食拿回了医馆。
一路上银子碰撞的声音,“叮当作响”,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楚。
女人看着这么多东西,还是不敢相信:“郑大夫,他们送这么多东西,会不会……”
“放轻松。”郑凡笑了笑,继续说道:“你安心照顾你的小娃就可,有我和沈夜在,再等等,明年就一切都好了。”
沈夜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刀放在了箱子旁边。
刀鞘抵在地上,很稳。
——
军营里,赵烈一夜没合眼。
他坐在虎皮椅上,手里的酒坛空了三个,地上全是酒渍,像一滩滩血。
帐篷外传来马蹄声时,他猛地站起来,手掌握拳,指节发白——他怕,怕林坤他们也没回来,怕那个老头,连他最后一点人都要杀光。
“将军,我们回来了。”林坤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他脸上全是疲惫,却没受伤。
赵烈松了口气,坐回椅子上,声音哑得像破锣:“都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尸体都运回来了,东西也放下了。”林坤看了眼赵烈,随即低下头,继续说道:“那小镇里没有人出来。”
赵烈点点头,拿起酒坛,往嘴里灌了一口。
烈酒烧得喉咙疼,可他觉得痛快——至少,那老头没赶尽杀绝,至少,他还有机会。
“我们惹不起他。”赵烈说,声音里带着无奈。
“我们现在这点人,不够他塞牙缝的。”
林坤没说话。
他知道赵烈说得对——昨天在落雪镇,他连那老头的面都没见着,但是依旧觉得后背发凉,那种压迫感,比面对千军万马还吓人。
“收拾东西,我们去青阳城。”赵烈突然站起来,眼神里有了点决绝。
“找我大哥,我大哥有法子!”
林坤愣了一下:“将军,陛下他……”
“我大哥这次发动兵变,要当皇帝。原因是他背后有江湖高手,有修武者,还有修仙者撑腰,他,绝对能对付郑玄。”赵烈打断了林坤的话,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林坤惶恐的点头,转身往外走去。
帐篷里,赵烈看着地上的酒渍,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他想起自己的狼狈,想起那些死去的兵——这笔账,他迟早要算。
赵烈出门,站在营地的中央,看着外面士兵们弯腰收拾东西,动作却慢得像蜗牛,火不由的往上冒,这些人太磨蹭。
“砰!”赵烈踢翻了个酒坛。
“快点!”赵烈又一脚踩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
“天黑前必须离开这里!谁要是敢耽误,老子砍了他!”
在场的士兵们打了个哆嗦,手上的动作顿时加快了些。
有人扛着帐篷支架,木头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有人抱着盔甲,甲片碰撞的声音在冷空气中格外刺耳;还有人在埋火塘,用雪把余烬盖灭,只留下一个黑乎乎的印子。
林坤跑过来,手里攥着张地图,脸上沾着雪,说道:“将军,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就是……粮食剩得不多了。”
赵烈接过地图,简单看了一眼,随即他把地图揉成一团,扔在雪地里,顺手给了林坤一巴掌。
吼道:“没吃的就抢!这种事都要问我!”
林坤连忙应了声“是”,转身快速离去。
片刻,赵烈看着其余士兵们把库存的布匹、陶罐往马车上搬,心里的烦躁才压下去一点。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刀鞘是冷的,可他的手却在出汗——一想起郑玄拔刀的样子,他的后背就冒冷汗,那不是怕,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寒意。
太阳慢慢沉下去,把西边的天染成了橘红色。
营地终于收拾完毕,只剩下满地的脚印和几个黑乎乎的火塘印。
赵烈翻身上马,缰绳勒得很紧,喊道:“出发!”声音哑得依旧像被砂纸磨过。
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开,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像在啃咬什么。
第二天, 雪停了,阳光终于漏下来,落在落雪镇外的官道上,把残雪晒得发软,踩上去黏糊糊的,像化了的糖。
赵烈坐在马车上,车帘掀着一角,看着外面。
官道两旁的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没化的雪,像插了满树的银子。
可他没心思看——手里的马鞭攥得太紧,鞭梢的皮绳都被汗浸软了,去青阳城必须得路过落雪镇地带,他怕。
“将军,前面拐弯,再往前走,就离开落雪镇了。”林坤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怯意。
赵烈“嗯”了一声,随即他把车帘往下拉了拉,挡住阳光,车厢里顿时暗了下来,只有一丝光从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终于离开落雪镇了,能小憩一会儿了。
——
赵烈是被吵醒的,车厢外传来士兵的脚步声,还有东西碰撞的响。
赵烈知道,是手下们在抢东西。
不过赵烈没打算管。
昨天给了落雪镇银子、粮食,绸缎还有药材,那是他好不容易攒的家当。
现在他手下还有几百多个兵,要吃要喝,要穿要戴,不抢,怎么活?
“将军,在这村里还找到坛好酒,您要不要尝尝?”
“拿来。”
林坤得到示意后掀开车帘,手里拎着个酒坛,坛口塞着布,酒香味,很烈。
第44章 冲刷恐惧
赵烈接过酒坛,拔开塞子,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酒一尝就知道,自家酿的,烧得喉咙疼,但还是压不住赵烈心里的烦躁。
他把坛口递给林坤,说道:“给弟兄们分了,让他们快点,别耽误路程。”
林坤接过酒坛,应了声“是”,转身出去了。
车厢里又剩下赵烈一个人,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他现在脑子里全是大哥赵刚的脸。
他其实如果不是万不得已,内心是不想找赵刚的。
赵刚比他大五岁,长得不像个武将,倒像个读书人——皮肤白,眼睛细,嘴唇薄,说话轻声细语的,连走路都没声音。可赵烈怕他。
小时候,他偷了家里的银子去赌,被赵刚发现了。
赵刚没打他,也没骂他,只是让他跪在祠堂里,自己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本书,看了一夜。
那一夜,祠堂里只有烛火的噼啪声,还有赵刚翻书的轻响。
赵烈跪得腿都麻了,想求饶,却不敢——赵刚的眼神太静了,像一潭深水,你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只知道跳下去,就别想上来。
后来,赵刚进了宫,成了皇帝身边的近臣。
他没靠武力,靠的是脑子——皇帝有什么烦心事,他几句话就能解开;朝堂上有什么争斗,他躲在后面,就能让两边斗得两败俱伤,自己坐收渔利。
宫里的人都说,赵大人是“笑面虎”,脸上笑着,手里的刀却比谁都快。
这次赵刚要反,赵烈一点都不意外。
他太了解大哥了,野心大得很,皇帝的位置,他早就想坐了。
可他没想到,赵刚竟然能搭上修仙者的路子——那些能飞天、能吐火的人,怎么会看上一个没武力的文官?
马车突然颠了一下,赵烈睁开眼,帘缝里的光晃了晃。
就见帘缝里的光被一片灰扑扑的屋檐挡住。
“”赵烈扯着嗓子问,声音还带着哑。
林坤骑马凑过来,雪水从他的盔甲缝里往下滴:“将军,是‘听风镇’,比落雪镇大些,看着也富。”
赵烈掀开车帘,冷风灌进来,带着点烟火气。
看起来听风镇的牌坊是新修的,朱漆还没掉,上面刻着“风调雨顺”四个金字,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镇口有几个挑着菜筐的农户,看见他们的队伍,吓得扔下筐子就跑,菜叶子撒了一地,被马蹄踩得稀烂。
“富就好。”赵烈冷笑一声,手指在刀鞘上摩挲。
落雪镇的事像根刺扎在他心里,四百多个弟兄的尸体、郑玄那平静得吓人的眼神、自己在雪地里的狼狈,每想一次,喉咙就像被火烧。
他不信天下的小镇都藏着郑玄那样的怪物。
“全杀了。”
没有感情的声音从赵烈喉咙里滚出来,像块冰砸在地上。
林坤眼睛亮了,他早就憋坏了——在落雪镇连刀都不敢拔,现在终于能松快松快。
他举起刀,吼道:“弟兄们,冲!抢光!杀光!”
士兵们欢呼起来,声音里满是压抑许久的凶性。他们催着马,刀光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像一群饿狼扑进羊圈。
听风镇里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卖包子的商贩刚掀开蒸笼,热气裹着肉香飘出去,就见一把刀劈了过来。
蒸笼碎了,包子滚在地上,被马蹄踩成泥。他想喊,喉咙却被刀划开,血喷在蒸笼的竹篾上,红得刺眼。
染布坊的老板娘正给女儿梳辫子,桃木梳刚划过发丝,门就被踹开。两个士兵冲进来,刀架在她脖子上,另一个伸手去抓她女儿。
小女孩哭着躲在娘身后,老板娘想护,却被刀捅进肚子,肠子流出来,染脏了刚染好的蓝布。
镇东的秀才正在写春联,墨汁刚蘸满毛笔,就被士兵揪着头发拽起来。
他想讲道理,说自己是读书人,却被一刀砍掉了手。
断手落在宣纸上,墨汁混着血,把“国泰民安”四个字染得一塌糊涂。
哭喊声、惨叫声、刀劈进骨头的脆响、士兵的狂笑,混在一起,像一场乱糟糟的戏。
赵烈坐在马车上,掀着帘,看着外面的一切。
这时一个士兵拖着个年轻女人过来,女人的衣服被撕破,脸上全是泪。
“将军,这娘们长得俊,给您留着?”
赵烈瞥了一眼,眼神里没半点温度:“杀了。”
士兵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刀光一闪,女人的头掉在地上,滚到马车边,眼睛还睁着,直勾勾盯着赵烈。
赵烈嫌恶地踢了一脚,把头颅踢开。
他要的不是女人,是血——用这听风镇人的血,洗掉那落雪镇带来的恐惧。
太阳又慢慢升到头顶,听风镇的烟火气没了,只剩下血腥味。
街道上全是尸体,有的被砍成两段,有的被烧焦,有的肚子被划开,内脏散落冻在雪地里,乱七八糟。
商铺被抢空了,柜台碎了,布匹散在地上,被血染成黑红色。
镇口的牌坊还立着,朱漆被血淋透,“风调雨顺”四个字变得模糊。
林坤提着刀过来,刀上的血滴在雪地上,冻成小血珠。
“将军,都杀干净了,值钱的东西都装车了。”
赵烈点点头,声音很轻:“走,去青阳城。”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尸体,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像在啃咬什么。
赵烈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嘴角却勾了起来——听风镇的血,终于让他心里的那点恐惧,淡了些。
而另一边,落雪镇里。
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医馆的墙上,留下几道斜斜的光。
炉子里的火还烧着,暖得人骨头都软。
女人坐在灶台边,手里拿着绸缎,正缝衣服。
绸缎是黑色的,滑溜溜的,她缝得很仔细,针脚又小又密。
旁边的摇篮里,小孩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偶尔咂咂嘴,像是在做梦。
“郑大夫,您看这针脚还行不?”女人举起衣服,笑着问。
郑凡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个药杵,正捣药。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点点头:“挺好,比我缝的强多了。”
第45章 青阳城赵府
女人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自从有了绸缎和粮食,她心里的慌就少了些。
每天缝缝衣服,哄着孩子,看着郑大夫和沈夜练刀,日子虽然安静,却很踏实。
沈夜此时正站在医馆外的空地上,手里握着刀。
闭着眼睛。
自从上次在镇口杀了那些兵,他恢复过来之后,他就觉得体内的气不一样了——现在体内的那股气像只鸟,飞到了他头部正中线,在百会穴那里绕来绕去,暖暖的,却又带着点劲。
他试着调动那股气。
一丝若有若无的 气在百会穴里转了个圈,然后顺着脖子往下走,到了肩膀,又到了手臂,最后聚在刀柄上。
沈夜能感觉到,手中的刀柄逐渐变得温热,甚至能感觉到木头纹理里的潮气。
“唰”的一声,沈夜拔刀了。
刀光闪了一下,比平时亮。
他收起刀,摸了摸百会穴,那里还是暖暖的。
他这次没跟郑凡说——郑凡说过,修武的路要自己走,别人帮不了。
而且他觉得,自己的路和郑凡的路不一样,郑凡的刀霸道、招摇,像龙;他的刀干净简单,像风。
“在想什么?”郑凡的声音从沈夜身后传来。
沈夜转过身,看见郑凡手里拿着个粗瓷碗,碗里是温好的米酒。
他微微一笑,说道:“没什么,就是觉得刀快了点。”
郑凡也笑了,把碗递给沈夜:“哈哈,你小子!喝点,暖暖身子。”
沈夜接过碗,喝了一口。
米酒很烈,让体内的气更活泛了。
他看着郑凡,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夜想安慰郑凡,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郑凡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别想太多,日子就是这么个日子。”
郑凡抬头看向远处的山,山上的雪还没化,像盖了层白被子。
阿荷的坟就在那山上。
这时屋内的女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两身缝好的衣服,说道:“郑大夫,沈小哥,衣服缝好了,你们试试?”
衣服是黑色的,领口和袖口都缝了细密的滚边,布料垂坠,贴在身上却不紧绷。
沈夜接过衣服,走进医馆里间换上。
出来时,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以前他像块未经打磨的铁;现在换上这身绸缎,眉眼间的冷冽被衬得更清,腰间的刀悬着,倒像柄藏在鞘里的玉,不张扬,却藏着锋芒。
沈夜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刀柄,指尖蹭过木头纹理,又低头看了看衣角——女人连针脚都藏在了内侧,摸着光滑,看不出缝痕。
“谢谢。”沈夜的声音比平时软了点。
女人笑了:“谢什么,都是应该的,是我该谢谢你们,若不是你们……我……”说着她眼角微红,转过身,去哄摇篮里醒了的孩子。
郑凡看着沈夜身上的衣服,又看了看女人,呵呵一笑,说道:“我个老头子,穿这么好的料子可惜了,你多给沈夜做两件,换着穿。也给自己和孩子做两身,天还冷,别冻着。”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眼泪就掉了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哽咽着说:“郑大夫,您真是好人……”
夕阳西下,把落雪镇的影子拉得很长。
医馆里的灯光亮了起来,粮食的香气飘得很远。
女人抱着孩子,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小孩的小手抓着她的衣角,咿咿呀呀地应着。
沈夜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刀,看着远处的山。
百会穴里的气还在转,暖暖的,像有只小虫子在爬。
沈夜想起郑凡说的“快过年了”,心里突然有了点盼头——或许明年,雪化了,世道不乱了,镇上能再次热闹起来。
另一边,赵烈的队伍走了三天,终于到了青阳城。
青阳城的城墙是用青石砌的,高得能遮住半边天,石头缝里还嵌着暗红的痕迹,不知道是血还是锈。
城头上插着一面黑旗,旗面沉得像浸了水,上面绣着的“赵”字用金线缝的,却没半点亮色,倒像块贴在黑布上的疤。
城门口的守卫穿着黑色盔甲,甲片上没刻花纹,只有冰冷的铁色,他们手里的长枪比普通的枪长半尺,枪尖磨得发亮,对着来人时,枪尖上的寒气能飘出三尺远。
“是赵将军的队伍。”一个守卫看见赵烈的旗帜,声音里没半点热络,像在念一个名字。
随着城门慢慢打开,绞盘转动的声音“嘎吱嘎吱”响,像老鬼在叹气。
赵烈的马车驶进去,车轮压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的声音比在雪地里沉,像是敲在人的心上。
青阳城的街道很宽,两边的商铺都开着门,却没什么人。
掌柜和伙计都站在店里,低着头,不敢看街上的队伍。
街道上的石板擦得很干净,连一点灰尘都没有,却透着一股冷意——像是每天都有人用雪水擦洗,又像是被血洗过。
片刻,赵烈的马车停在一座大宅前。
大宅的门是朱红色的,漆涂得很厚,门上钉着的铜钉有拳头般大小。
门口站着两个黑衣护卫,腰间的刀鞘是黑色的,连刀柄都用黑布缠了,只露出一点刀镡,眼神冷的像冰。
“将军,到了。”林坤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太多,像是怕惊动什么。
赵烈下了马车,抬头看了看大宅的匾额——“赵府”两个字是用青铜铸的,贴在门楣上,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的光都带着冷意。
他深吸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走了进去。
大宅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回荡。
院子里种着几棵松树,松枝上的雪没扫,堆得厚厚的,把树枝压得弯下来,像在给人鞠躬。
正厅的门开着,里面的灯光是黄色的,不亮,却能照见里面的人影。
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男人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本书,书页翻得很慢,“哗啦”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楚。
听到响动,男人抬起头,脸上带着笑,眼睛细得像条缝,嘴唇薄得像片纸——是赵刚。
他的长袍料子是最好的云锦,穿在他身上,却没半点贵气,倒像裹了块青色的布。
第46章 夜宴
“阿烈,你来了。”赵刚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地上,却能清清楚楚地传到赵烈耳朵里。
赵烈听见声音立马跪了下来,头埋得很低,手臂贴在身侧,不敢碰地上的青砖:“大哥。”
赵刚放下书,站起身,走到赵烈身边,伸手把他扶起来。
他的手很暖,却让赵烈觉得冷——小时候自己犯错误,赵刚也是这样扶他起来,手指上的温度像烙铁,烫得他不敢动。
“起来吧,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赵刚笑着说,眼睛里却没半点笑意。
进了正厅,赵刚让赵烈坐下,又让下人倒了杯茶。
茶杯是白瓷的,很薄,却冷得像冰。
赵烈捧着杯子,没敢喝,等着赵刚问话。
“这次来,是遇到麻烦了?”赵刚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菜。
赵烈点点头,把落雪镇的事说了一遍——沈夜的刀,还有郑玄的五招刀法,四百多个弟兄怎么死的,还有在听风镇的屠杀。
赵烈说得很详细,声音里带着后怕,甚至故意放大了自己的狼狈,想让赵刚心疼。
赵刚听完,没说话,只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松树。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镇狱龙郑玄……没想到他还活着。”
“大哥,怎么办?我惹不起他!”赵烈问,声音里带着急切。
赵刚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轻蔑,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以前听宫里的老人说过,他是多年前皇帝萧衍身边最厉害的侍卫,刀很快,甚至能杀修仙者。我还以为他死在几十年前的乱子里了,没想到他躲在一个小镇里,倒像只缩头乌龟。”
他转过身,看着赵烈:“你想让我帮你报仇?”
赵烈赶紧点头:“他杀了我四百多个弟兄,大哥!这个仇,我必须报!”
赵刚走到椅子边,坐下来,拿起书,却没看,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着,淡淡的说道:“报仇可以,但不是现在。”
赵烈低下头,不敢问为什么。
“因为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比报仇重要。”
赵刚的声音很轻,却很肯定的说道:“我要当皇帝,需要修仙者的帮忙。那些能腾云驾雾,会法术的修仙者,为什么愿意帮我?是因为我不给他们添麻烦,还能给他们想要的——我会把全国的药田都划给他们,会帮他们找有灵根的孩子,会给他们选最好的炉鼎。”
他顿了顿,看了赵烈一眼,眼神里的轻蔑更重了:“郑玄很厉害,我们现在不是对手,可要明白他只是个修武者,再厉害也打不过修仙者。等我当了皇帝,稳了政权,让高阶修仙者出手帮忙,捏死他像捏死一只蚂蚁。”
“可是大哥……”
“没有可是。”赵刚打断他,声音很冷。
赵烈再次低下头,没说话。
他知道,赵刚决定的事,没人能改变。
赵刚看着他这个样子,语气又软了下来:“你先在青阳城住下,休息几天。你的手下们,我会给他们发银子,让他们好好休整。等我这边准备好了,就带你一起打天下,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好处。”
他拍了拍赵烈的肩,手劲很大,捏得赵烈生疼:“放心,大哥不会让你白受委屈的。”
赵烈点点头,心里却很沉——他知道,自己又成了赵刚的棋子,和小时候一样,没什么区别。
晚上,赵刚在府里摆了宴席,请赵烈吃饭。
宴席摆得极阔气,梁上悬着的琉璃灯,把满桌菜色映得发亮。
水晶盘里盛着海里来的冰鲜,银匙戳下去时还带着霜气;赤金碗中是炖得酥烂的驼峰,浇着琥珀色的酱汁,连热气里都裹着蜜香;青瓷碟里码着不知哪里进贡的荔枝,果皮红得像火,衬得旁边盛着的牛乳冻愈发雪白。
龙涎香在铜炉里燃着,烟丝细得像线,绕着梁上琉璃灯转了三圈,才慢慢散在空气里。
赵刚用银筷夹了块驼峰,放进赵烈碗里。银筷碰着白瓷碗,响了一声,轻得像雪落。
“阿烈,尝尝。”他说,声音也轻。
赵烈看着碗里的肉,酱汁顺着纹路往下淌,在碗底晕开一小片黄。像极了听风镇牌坊上,被血浸花的朱漆。
他没动筷。
指尖攥着自己的筷子,指节泛青。
赵刚没有在意,又端起酒壶,给赵烈的酒杯满上。
酒是西域葡萄酿,琥珀色的液在杯里晃,晃出赵烈模糊的影子——影子里的人,盔甲缝里还卡着听风镇的血痂。
“暖身子的。”赵刚说。
赵烈端起杯,喝了一口。
酒气冲鼻,却压不住喉咙里的燥。
那燥,是赵烈的怕。
门外忽然有响动。
不是风声,是人的膝盖砸在青砖上的声。
黑衣护卫头埋得极低,声音像被冻住:“大人,武仙师到了。”
赵刚手里的酒壶顿了顿。
方才的温和,像被风吹散的烟,瞬间没了踪影。
他起身时衣摆扫过桌角,带倒了一只银碟,荔枝滚在地上,红得刺眼。
他没看,快步往门口走,声音里竟掺了点急:“快请!”
白影飘进来的时候,没带起风。
武仙师长身玉立,素白袍子不见半点尘,皮肤白得像纸,一双紫眼冷得像冰。
他没看赵刚,没看赵烈,径直坐在主位旁的椅子上。
坐得随意,像在自己家。
赵刚站在旁边,腰弯得很低。
“事情如何?”武仙师开口,声音尖细,像指甲刮过木头。
赵刚点头,语气恭得近乎谄媚:“灵根检测的器具都送各州府了,就等皇宫那边……”
“我师兄去了。”武仙师打断他。
“半个时辰,那所谓的皇宫就没了。”
赵刚的眼睛亮了。
亮得像见了血的狼。
他躬身,几乎要碰到地面:“谢仙师!若登基,药田、灵根子弟、炉鼎,绝不少半分!”
“记着就好。”武仙师指尖敲着桌面,“我们能推你上去,也能推别人。”
赵刚连忙说道:“记着,记着。”
就在这时,武仙师的目光忽然落向赵烈。
那目光像针,扎得赵烈后背发紧。
他能觉出,武仙师身上有股气——比郑玄的劲气更冷,更霸道,像块万年寒冰,压得他喘不过气。
“你弟弟?”武仙师问。
“是,犬弟赵烈。”赵刚笑着说:“在外带兵历练的,没见过世面。”
第47章 仙人至
武仙师“嗯”了一声,没再问。
又看了一眼赵刚后,起身就走。
他走得极快,白袍扫过地面,连一点灰尘都没带起。
赵刚一路跟在后面,送到门口,看着武仙师抬手召出一把通体雪白的飞剑。
那飞剑泛着冷光,悬浮在半空,武仙师足尖一点,轻盈地落在剑上,转身时,白袍在夜风中飘起,像一只没有温度的鸟。
“嗡”的一声轻响,飞剑载着武仙师腾空而起,划破夜色,速度快得惊人,转眼就成了天边一点微光。
赵刚站在门口,仰着头,眼睛死死盯着那点微光,脸上的恭敬还没散去,眼底却翻涌着浓烈的羡慕——那是对力量的渴盼,是对“飞天”的执念,是他藏了几十年的野望。
方才武仙师踩剑升空时,连风都要为其让路,那种凌驾于凡人之上的傲气,是他当再大的官、掌再多的权都得不到的。
直到微光没入云层,赵刚才低下头。
腰直起来时,眼底的热也没了,只剩惯常的平静。
回了正厅,赵烈还坐着。
酒杯里的酒,也喝完了。
赵刚拿起酒坛,给自己倒了杯。
没喝,看着酒液里的影子,突然对着外面说道:“送赵将军回房吧,将军累了。”
说罢,两个护卫走了进来。
赵烈坐在座位上没动。
他有话想问赵刚,可抬眼看到赵刚的模样,他没问。
那眼神,像小时候祠堂里的烛火——静得吓人,却能烧得人不敢喘气。
赵烈眼神低垂,缓缓起身,跟着护卫出门。
全程和赵刚没有任何交流,脚步声在院子里响,踩在雪上,咯吱,咯吱。
赵刚再次挥挥手,让屋内的下人都退了。
厅里只剩他一个人。
烛火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刚走到窗边,推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沫子。他摸了摸腰间的玉符——武仙师给的,说是保命用的。
可他知道,这是枷锁。
“皇帝,呵呵。”他低声呢喃,手指在窗棂上划。
指甲刮过木头,留下浅痕。
“不过是我计划的一步罢了。”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簌簌响。
像在应和。
他拿起酒坛,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酒液琥珀色,映着烛火,却映不到他眼底的沉。
“修仙者。”赵刚抿了口酒,喉结动了动。
眼神更冷了。
“以为握了法术,就能拿捏我?”
酒液入喉,带着烈意,却没暖热他的心。
赵刚想起方才武仙师那双紫色的眼睛,想起赵烈攥紧筷子的模样,想起郑玄,那所谓的镇狱龙。
烛火又晃了晃。
赵刚走到墙边,墙上挂着疆域图。
青阳城用红笔圈着,旁边标着各州府的灵根检测点。
他手指落在落雪镇,轻轻点了点:“有意思的老东西。”
“镇狱龙……呵呵。”赵刚笑了,是猎物要入网的笑,带着点残忍。
“等拿到皇宫里的那东西……”他看着地图,眼神越来越亮。
“谁也拦不住我!”
想到这里,赵刚从怀里摸出张纸。
纸上画着复杂的符文——这是他偷偷从武仙师那弄来的,能屏蔽修仙者的感知。
他凑到烛火边看了看,又小心折好,放回怀里。
青阳城的夜,静得可怕。
青阳城的夜,还长。
赵刚还在看地图,手指在落雪镇的位置,又点了点。
烛火映着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龙涎香的烟还在绕。
细得像线,缠着梁上的琉璃灯转了三圈,才慢慢散在空气里。
烟里裹着点甜,甜得发腻,像赵刚此刻的心思——沉在蜜里,却藏着针。
他还在窗边站着,像在等什么。
“大人。”
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像块冰砸在青砖上,脆得吓人。
赵刚的手顿了顿,没回头。
龙涎香的烟飘到他眼前,迷了下眼,他眨了眨,眼底的沉又深了点。
“说。”赵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劲。
外面没有脚步声。
只有一道黄色的影子,突然从墙上的暗格里飞出来——快得像箭,带着松烟墨的焦香,直往赵刚手里钻。
那影子掠过桌角,碰倒了半盏残酒,酒液洒在金砖上,晕开一小片黄。
赵刚抬手。
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一封密信正好落在手里。
纸是桑皮纸,厚且韧,边缘用浆糊粘过,摸起来糙得像砂纸,却带着点温热。
他捏着纸角,慢慢展开,指腹蹭过纸面,能感觉到墨迹未干的湿滑。
上面只有六个字。
松烟墨浓得发暗,写得极用力,笔锋里带着股狠劲,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仙人至,皇宫破”。
每个字都透着股碾压的气,“仙”字的竖勾拉得长,像把剑;“破”字的撇捺张得开,像炸开的城门。
“仙人至,皇宫破……”赵刚低声念着,嘴角慢慢翘起来。
笑没出声,只喉结动了动,把那点笑意咽下去,变成了喉咙里的闷响。
“呵,果然是仙人手段。”
赵刚这时想起贺明。
当今的皇帝,贺明。
之前赵刚在京城,经常能见到皇帝,穿着明黄的龙袍,玉带束得紧,像尊金菩萨。
那股高高在上的冷,像针一样扎在赵刚心里。
那时候他就想,这龙袍穿在自己身上,会不会更合身?这高高的城楼,会不会该由自己来站?
现在,这尊金菩萨,该慌了吧。
赵刚的指尖划过“皇宫破”三个字,墨蹭在指腹上,黑得像血。
突然赵刚的身躯忍不住颤抖起来,他捂住嘴,笑声却从指缝里漏出来,低低的,撞在梁上的琉璃灯上,灯穗晃了晃,落下点灰。
“备马。”他转身,声音亮了点,龙涎香的烟被他带得晃了晃。
“传令下去,所有队伍,半个时辰后开拔,进京。告诉弟兄们,进了京,有酒喝,有肉吃,有好日子过!”
门外的护卫应了声“是”,脚步声很快就远了。
那声音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像在为他的登基礼敲鼓。
赵刚把密信叠好,塞进怀里——贴在胸口,能感觉到纸的糙,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跳得快,像要撞破肋骨。
第48章 皇宫破
赵刚拿起酒坛,又倒了杯酒。
酒是西域葡萄酿,琥珀色的液在杯里晃,晃出他的影子,他端起杯,一口喝干。
放下杯时,杯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在空厅里荡来荡去,像在回音。
“贺明。”他对着空厅低语,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你的江山,该换主人了。你那把龙椅,也该我坐了。”
腰间的玉符,忽然温了一下。
很轻,像只手轻轻碰了碰皮肤。
赵刚摸了摸玉符,他笑了笑,没在意——这是那武仙师给的,说是保命用的,可他心里清楚,这是缰绳。
武仙师想牵着他走,他偏要试试,这缰绳能不能挣断。
龙涎香的烟终于散了,空气里只剩冷。
窗外的风,又大了。
赵刚没注意到的是,除了那个玉符,他从武仙师那偷偷弄来的符文,也有幽芒一闪而逝。
——
半个时辰前,皇宫。
皇宫正下的雪,雪下得绵。
落在金銮殿的琉璃瓦上,没声响,只悄悄堆着,把明黄的瓦顶遮成了一片白。
殿外的石狮子,嘴里的绣球沾了雪,像含着颗化不开的糖。
丹陛两侧的宫灯,红得像血,雪落在灯纸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点湿痕,像泪。
“来者何人!”
李苍的声音在殿外忽然炸响。
他是皇城统领,练了三十年硬功,双手使一对虎头湛金枪,枪尖能挑开三层铁甲。
此刻他站在殿外,枪尖对着来人,枪身上的雪还没化,冷得像冰,枪缨上的红绸,在风里飘着,像条血舌头。
来人没说话。
素白袍子,皮肤白得像宣纸,连眉毛都是淡的,只有一双紫色的眼睛,在雪地亮得像磷火。
他走得慢,脚踩在雪上,没留下半个脚印——雪落在他的袍角,刚沾到就化了,连点湿痕都没有,仿佛他不是走在雪地里,而是走在云端。
“敢闯皇宫,找死!”
张砚在旁边吼了一声。
他是禁军教头,传武高手,凝境巅峰,刀快得能削断空中的雪。
此刻他拔刀,刀光闪了一下,比殿顶的雪还亮,直劈来人的头顶。
那刀风带着劲,吹得地上的雪飞起来,像雾,裹着股冷意,直扑来人的面门。
来人还是没说话。
抬手,指尖泛出淡青的光。那光很弱,却快得像风,“唰”的一声,风刃飞出去,正好撞在张砚的刀上。
“铛!”
张砚的刀断了。
断口齐得像用尺子量过,没有一点毛刺。
刀尖飞出去,扎在雪地里,没了踪影,只留下一个小坑,雪很快就把坑填了。
张砚愣了一下,眼睛瞪得大,还没反应过来,风刃已经到了他胸口——细得像针,却深得能穿透骨头。
“噗。”
血喷出来,落在雪上,红得刺眼。
那血在雪地里漫开,像朵花,很快又被新落的雪盖住,只留下一点暗褐的印。
张砚倒下去,膝盖砸在雪上,响了一声,他想抬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眼睛还睁着,里面满是惊惶——他到死都没明白,自己百年的修炼,怎么连一招都接不住。
李苍的瞳孔缩了缩。
他握紧虎头湛金枪,枪尖抖了抖,雪沫子飞起来,像雾。
“你是……修仙者?”他的声音有点颤,却还是往前踏了一步,金砖被他踩得微沉。
“皇城禁地,容不得你撒野!陛下还在殿内,你敢动他,天下人不会放过你的!”
来人终于开口了。
声音尖细,像指甲刮过木头,在雪地里荡来荡去:“撒野?凡人的禁地,也配叫禁地?天下人?凡人的天下,在我眼里,不过是块破布,想撕就撕。”
话音落时,他又抬手。
这次是两道风刃,一左一右,像两条青蛇,缠向李苍的胳膊。
李苍想躲,可风刃太快,快得他连枪都握不住——“铛”的一声,虎头湛金枪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来人脚边,枪尖还在颤,雪沫子往下掉。
“啊!”
惨叫声从李苍喉咙里挤出来。
他的两条胳膊,齐肩断了,血顺着伤口往下流,染红了他的铠甲,也染红了脚下的雪。
那血是热的,落在雪上,烫得雪“滋啦”响。他倒在雪地里,挣扎着想去抓枪,可刚动了一下,风刃又飞了过来,这次是对着他的喉咙。
“嗤。”
这次李苍没发出声响。
他的头歪在一边,眼睛盯着殿门。
他的血还在流,漫过枪杆,把枪缨的红,染得更深了。
殿内的人,早慌了。
太监们尖叫着往桌子底下钻,宫女们抱着头哭,哭声混着风声,像鬼叫。
只有贺明还坐在龙椅上,他穿着明黄的龙袍,玉带没系好,松松垮垮地挂在腰间,头发散着,脸上满是惨白,嘴唇抖得像筛糠。
“你……你想干什么?”贺明的声音抖得厉害,他想站起来,可腿软得像面条。
“朕是皇帝,是天命所归的皇帝!你敢动朕,会遭天谴的!”
来人走到殿内,脚踩在金砖上,没声响。
他抬头,看着贺明,紫色的眼睛里没半点波澜:“天命?这里凡人的天命,是我定的。赵刚要来了,你的命,留着给他登基时,当个祭品,也算你这皇帝,没白当。”
贺明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想求饶,可嘴张了张,没发出半点声音。
他看着来人的白袍,看着那道淡青的风刃,忽然想起小时候太傅教他的话——“君权天授,四海臣服”。
可现在,天好像要收走他的权,四海,也没人臣服他了。
“陛下!”
一个老太监扑过来,挡在贺明身前。
他是跟着贺明长大的,叫福安,手里拿着把匕首,抖得厉害,战战栗栗的说道:“仙师饶命,求您高抬贵手,饶了陛下吧!老奴愿意替陛下……!”
话没说完,风刃就割了下去。
老太监的头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贺明的脚边。
眼睛还睁着,看着贺明,里面满是绝望。
血从脖子里喷出来,溅在贺明的龙袍上,红得像火,把明黄的袍子,染成了暗褐。
贺明瘫在龙椅上,眼泪混着血,往下流。
他看着来人,看着殿外的雪,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像哭。
“赵刚……你这个乱臣贼子……朕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朕的江山,你坐不稳!”
来人没理他。
他转身,往殿外走。
第49章 催命符
白袍扫过地上的血,没沾半点,雪落在他的肩上,依旧刚沾到就化了。
走到殿门口时,他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贺明——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皇帝,现在像只待宰的羔羊,龙袍上的血,像朵烂掉的花。
“聒噪。”
他低声说,指尖的风刃飞出去,打在贺明的肩上。
贺明的惨叫响起来,却很快就停了——风刃没杀他,只是废了他的胳膊,让他再也没力气喊。
来人走出殿外,雪还在落。
他抬头,看着远处的天空,紫色的眼睛里亮了点。
皇城的雪,还在下。
落在血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点湿痕,像极了这座皇城的命——看似洁白,实则早被血浸透了,一戳就破。
——
片刻后,皇城巷子深处的某个客栈内。
这是家不起眼的小店,门板是黑的,上面刻着模糊的“悦来”二字,漆掉了大半,像老人脸上的斑。
窗户纸破了个洞,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晃个不停,烛油滴在桌上,积成了一小滩,像块凝固的血。
武仙师正坐在桌边。
他没穿白袍,换了件灰布衫,头发用根木簪束着,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书生。
可他的眼睛,还是紫色的,冷得像冰,落在桌上的茶杯上——杯里的茶早凉了,水面上结了层薄冰,映着他的影子,很模糊。
面前坐着个中年男人,正是破皇宫的那白衣修仙者。
他是武仙师的师兄,玄尘封,半步金丹强者,青云阁核心弟子。
此刻他手里正拿着块肉干,慢慢嚼着,声音很轻,像落雪:“那赵刚动身没。”
武仙师嗤笑一声,声音尖细,像指甲刮过冰面,“他倒是着急,已经在路上了,还想着摆脱我,我的玉符和符文,可不是那么好拿的,呵呵。”
玄尘封笑了笑,把肉干放下。
肉干是咸的,嚼在嘴里,有点涩。
他拿起桌上的酒壶,倒了杯酒,推到武仙师面前——酒是劣酒,带着股酸味,杯沿上还沾着点灰,说道:“他急也正常。等了几十年,他手里的秘密也等不及了。”
武仙师一饮而尽后。
他摸了摸腰间的玉符——和给赵刚的那枚一样,温温的,硬的,表面刻着的符文,是他亲手画的。
“师兄,你说,他知不知道,那张符纸,不是他能拿到的?”他忽然问,声音里带着点玩味,指尖在玉符上轻轻划着。
“我故意把符纸放在他能找到的地方,故意让他以为,是他自己偷来的机缘。他还真以为,自己多聪明。”
玄尘封挑了挑眉,拿起酒杯,也喝了一口。
劣酒的酸味在嘴里散开,他皱了皱眉,又咽了下去。
“他不会知道的,凡人总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却不知道,自己早就成了别人的棋子。他以为你是他的助力,其实,你是他的催命符。”
“催命符?”武仙师笑了,笑得很轻。
“还没到时候。他还有用,至少,他能帮我们拿到皇宫里的东西。”
武仙师顿了顿,指尖泛出淡青的光,轻轻划过桌面——桌面上,留下一道细缝,像被风刃割过,边缘齐得像刀削。
“呵呵,这也是他的价值所在,为兄也有点好奇,凡人能有啥好东西,能让他说出谁也拦不住他的话。”玄尘封也轻笑了一声。
客栈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户纸“哗啦”响,破洞里灌进来的雪沫子,落在桌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点湿痕。
武仙师看着那点湿痕,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对了,师兄,你印象中有个叫郑玄的修武者嘛?我看赵刚对他有点推崇。”
玄尘封皱了皱眉,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像在回忆:“郑玄?好像有点印象。”
“我从那赵烈的碎语当中听出,那郑玄不像普通的修武者,倒像……像当年杀了邪修的那个凡人。”武仙师在一旁继续说道。
“哦,我想起来了。一个有意思的修武者。”玄尘封又倒了一杯酒,抿了一口。
“几十年前,西面有几个筑基邪修作乱,专挑凡人城镇下手,吸他们的血肉之躯修炼。那时候,正派宗门正在办‘天衍大会’,没人有空理会。等大会结束,派人前去的时候,那几个邪修已经死了,死在一个凡人手里,那个凡人,就叫郑玄。”
武仙师的眼睛眯了眯,紫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惊讶:“凡人杀筑基邪修?筑基邪修再弱,也会法术,一个凡人修武者,怎么可能杀得了他们?”
“怎么不可能?”玄尘封笑了笑,拿起桌上的肉干,又咬了一口。
“据说,他用一把普通的刀,硬是把几个邪修的杀了。那刀快得能破法术,邪修的法术还没出来,就被他的刀劈成了两半。后来,各宗门都派人去查他,想知道他的刀法是什么来头,结果查来查去,只知道他以前是之前皇帝萧衍的侍卫。”
玄尘封顿了顿,又说:“更奇怪的是,他的寿元。按凡人的年纪,他现在应该早就死了,可他还活着,而且修为好像还没退步。各宗门觉得他的修武境界可能到了武尊境,想抓他来研究,可每次派人去落雪镇,都找不到他的踪迹,好像他能预知危险似的。时间久了,宗门高层觉得就算武尊也没什么威胁,就没再管了。”
武仙师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郑玄,有点意思。
“等知道那赵刚所说的是什么东西,拿到手后,我倒想去看看那郑玄。”武仙师说,声音里带着点好奇。
“看看一个凡人的刀,到底能快到什么地步,看看他活这么久了,还能活多久。”
玄尘笑了,放下肉干,擦了擦嘴:“你想跟他动手?”
“不是动手。”武仙师的声音里满是轻蔑。
“只是想看看,凡人的极限,到底在哪里。就算他刀再快,也快不过我的风刃;就算他活再久,也只是个凡人,修武者,终究是修武者,不值一提。修仙,求长生,才是大道。”
第50章 金銮殿的笑
玄尘封没说话。
他看向窗外,雪还在落,把客栈的屋顶盖成了一片白。
冷风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差点灭了。
“赵刚快进城了。”他说,“你准备准备,别让他看出问题,我不想麻烦。”
武仙师点点头。
他站起身,往门口走。
灰布衫扫过地上的烛油,没沾半点,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晃了晃。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玄尘封,玄尘封此刻正看着桌上的烛火,眼神里满是深沉。
“放心吧,师兄。凡人,终究是凡人。”武仙师低声说,推开门,走了出去。
雪落在他的肩上,刚沾到就化了,像他从未在这里待过一样。
客栈里,烛火还在晃。
玄尘封拿起那杯劣酒,又喝了一口。
酸味在嘴里散开,他却笑了——笑的莫名。
“凡人?或许吧。可有时候,凡人的心思,比修仙者还狠,凡人的执念,比修仙者还深。”
他拿起桌上的烛台,吹灭了烛火。
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雪光,透过破洞,照进来一点微弱的亮。
冷风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茶杯晃了晃,“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碎了。
碎片散在地上,像极了这座京城的未来——看似完整,实则早被打碎了。
赵刚的队伍,在第二日清晨到了皇城外。
马蹄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声音传得很远,像无数只手在敲打着大地。
黑旗在风里飘着,旗面上的“赵”字,在雪地里,刺眼。
队伍里的兵卒,都穿着黑色的盔甲,甲片上的雪还没化,冷得像冰,他们手里的长枪,枪尖磨得发亮。
赵刚坐在马车上。
他换了件红色的袍子,料子是最好的云锦,上面绣着暗纹,在雪光里泛着光。
腰间系着玉带,玉带上挂着那枚武仙师给的玉符,温温的,贴在皮肤上。
他掀着车帘,看着远处的京城城墙——那城墙是用青石砌的,高得能遮住半边天,石头缝里还嵌着暗红的痕迹。
赵烈带着一众手下也在队伍后方跟着,他望着皇城,眼神很淡,没有自家兄长当皇帝的喜悦。
“陛下,到皇宫了。”护卫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赵刚放下车帘,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红袍,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皇宫的大门开着,里面的台阶上,站着武仙师和玄尘封,他们还是穿着灰布衫和白袍,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两个旁观者。
“仙师。”赵刚对着武仙师和玄尘封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恭敬,还有点讨好,“多谢仙师帮忙,赵某才能顺利进京城。”
武仙师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神里的轻蔑一闪而过。
玄尘封站在旁边,看都没看赵刚一眼。
赵刚没在意他们的态度,他的目光落在皇宫深处的金銮殿上——那是他梦寐以求的地方,那里的龙椅,是他想坐了几十年的位置。
他迈开脚步,往金銮殿走去,脚步很快,带着急切,红袍在风里飘着,像一团火。
金銮殿里,贺明还瘫在龙椅上,肩膀上的血已经凝固了,结成了黑痂。
他看到赵刚走进来,眼睛里闪过一丝恨意,却没力气说话,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赵刚走到龙椅前,看着贺明,笑了笑:“陛下,别来无恙啊。这龙椅,你坐了这么久,也该让给我了。”
贺明的眼睛瞪得大,嘴里“嗬嗬”声更大,像是在骂他,又像是在求饶。
赵刚没理他,抬了抬手,示意护卫把贺明拖下去。
护卫上前,架起贺明,往外拖,贺明的身体在地上蹭着,留下一道血痕,像条死狗。
赵刚转身,坐在龙椅上。龙椅很软,却带着一股冷意。
他又摸了摸椅背上的金龙,鳞片冰凉,却让他心里一阵火热。
他抬头,看着殿外的雪,看着殿内的护卫,看着站在门口的武仙师和玄尘封,赵刚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金銮殿里荡来荡去,像狼嚎,又像鬼哭。
“我赵刚!赵刚!!终于当上皇帝了!”他大喊着,声音里带着激动,还有点疯狂。
赵刚的笑声撞在金銮殿的梁柱上,碎成无数片,混着殿外的风雪声,听得人心里发寒。
他扶着龙椅的扶手站起身,红袍下摆扫过地上的血痂,留下一道淡红的印子,却像没看见似的,只盯着殿外飘落的雪,眼底的疯狂还没褪去,又添了层睥睨。
“仙师留步。”赵刚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带着刚染上的帝王气。
武仙师的脚步顿住,没回头,身上的衣裳在殿门口的风里晃了晃,像片要落的雪。玄尘封站在他身侧,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袖口,仿佛殿内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赵某能有今日,全靠二位仙师鼎力相助。”赵刚往前走了两步,玉带在腰间叮当作响。
“待大年初一赵某登基后,赵某定以国礼相待,仙师所需的东西,只要大赵有,仙师尽管开口。”
武仙师嗤笑一声,声音尖细如裂帛:“陛下有心了。”
这声“陛下”说得轻飘,没半点敬意,反倒像在嘲讽。
玄尘封终于抬眼,目光扫过赵刚,像在看一件随时可弃的旧物,随后继续向外走去,白袍灰衫很快消失在风雪里。
赵刚盯着他们的背影,眼底的热慢慢冷下来,像烧过的炭,只剩点红烬。
他转过身,看向殿内的护卫和原有的宫人,声音陡然转厉:“都愣着干什么?!”
众人浑身一震,连忙低下头。
“今日,腊月二十一,初一之前,把这里收拾妥当。”赵刚目光扫过这满是血迹的皇宫。
“还有,传朕旨意,各州府需在登基当日来贺,迟到者,按抗旨论!”赵刚的声音继续传出。
“遵旨!”众人齐声应和,声音里满是惶恐,却又藏着点攀附新主的急切。
很快,皇城活了过来。
工匠扛着漆桶跑,漆味混着雪味,呛得人咳;宫娥捧着宫灯走,红绸被风吹得飘,像血;护卫拿铁铲刮血迹,铁器蹭金砖的声,比雪还冷。
第51章 世道就是这样
赵烈此刻站在宫墙下,看着这乱糟糟的景象,眉头皱得很紧。
他穿着黑色的甲胄,甲片上的雪没扫,冷得像冰。
方才在殿外,他听见赵刚的笑声,那笑声里的疯狂,让他对这个大哥再次感到陌生。
“将军,陛下让您去清点禁军人数。”一个护卫走过来,低声说道。
赵烈嗯了一声,没动。
他看着远处金銮殿的屋顶,雪还在往上面堆,把明黄的瓦盖得严严实实,像一座白色的坟。
他知道赵刚这样做得不对,可那是他大哥,他想劝,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赵刚现在是皇帝了,再也不是当年的大哥了。
“赵将军?”护卫又唤了一声。
赵烈吸了口气,雪沫子钻进喉咙里,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赵烈再次嗯了声,抬脚,转身往禁军营地走去。
雪从甲缝里掉出来,落在地上,碎了。
夜慢慢沉了。
赵刚的寝宫还亮着烛火,龙涎香的烟绕着屋顶的琉璃灯转,转了三圈,才慢慢散在空气里。
他解下玉带,玉符落在桌上,发出“嗒”的轻响。他又从怀里摸出那张符文纸,边缘卷了点,上面的符文在烛火下泛着淡青的光。
他捏着符纸,指尖轻轻摩挲。
片刻,赵刚把玉符重新系回腰间,他走到床边,脱下红袍,躺在铺着锦缎的床上。
锦缎软得像云。
很快,赵刚轻微的鼾声传了出来,混着殿外偶尔传来的工匠低语,在寂静的寝宫里荡着。
此时此刻,皇城上空百十来米的云层里,武仙师正盯着下方寝宫的烛火,嘴角勾着不屑:“刚坐上龙椅,就睡得这么沉,真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
玄尘封望着下方的烛火,淡淡的说道:“急什么。”
“他要找的东西……”
“等他找。”玄尘封打断他,转身往云深处飞。
“不急,修仙不可急躁。”
武仙师皱了皱眉,还想说什么,玄尘封却飞远,白袍很快融入夜色。
武仙师又看了眼下方的寝宫,愤恨地哼了声,也跟着飞了过去。
云层恢复了平静,只有雪还在落,把皇城的屋顶、城墙,都盖得更白了。
寝宫里,赵刚翻了个身,嘴角悄悄扬了起来。
——
时间过得很快,风里隐约已经有了年的味道。
金銮殿的梁柱也重新漆了朱红,亮得能映出人影;地上的血痂也被刮得干干净净,金砖露出了往日的光泽;宫灯挂满了整条御道,红绸缠绕着宫柱,风一吹,满殿都是红的影子。
工匠们还在忙,缝礼器的锦缎要绣上金龙,玉器的光要亮得能照见人,绣龙旗的金线要拉得匀。
赵刚每天会去金銮殿走一圈,不说话,只看。
看龙椅的雕纹,看案上的图案,看殿外飘落的雪。
他的眼神越来越冷,像冻住的冰,连身边的护卫都不敢靠近——那眼里的沉,比殿外的雪还深。
“陛下,各州府的负责人已在城外候着了。”太监低着头,声音发颤。
赵刚没回头,只盯着龙椅,冷冷的说道:“让他们等着,登基当日再进城。”
太监应了声“是”,退出去时,脚步快得像逃。
赵烈也跟着忙前忙后,清点禁军人数,检查登基大典的流程,安排使臣的住处。
他把自己弄得很累,累得倒头就能睡。
腊月二十九那天,准备工作终于妥了。
赵刚穿着新制的龙袍,站在金銮殿的台阶上,看着殿内的一切,嘴角扬得很高。
龙袍是明黄色的,上面绣着九条金龙,金线在雪光下闪着亮,腰间的玉带镶嵌着宝石,每走一步,都叮当作响。
“大哥,登基大典的流程已核对三遍,没问题。”赵烈走到赵刚身边,低声说。
赵刚眼神依旧很沉,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力道很重:“二弟,登基后,你管天下兵权。”
赵烈低下头,雪从屋檐上掉下来,落在他的甲胄上,冷得像针。
“一切听陛下的。”赵烈说道。
赵刚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大哥了,他是皇帝,是高高在上的陛下。
——
另一边,落雪镇。
落雪镇的雪,下的比皇城的还厚。
没到脚踝,踩在上面,咯吱咯吱响,像谁在暗处嚼着冰。
镇口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积着雪,像开了一树白色的花。
镇上的屋子依旧只有郑凡的医馆还开着,门帘挂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火,像雪地里的一颗星。
沈夜正在医馆门口练刀。
他穿着黑色的短打,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手里的刀映着雪光,泛着冷意。
他的动作很快,劈、砍、斩、截,每一招都带着劲,刀风刮过,卷起地上的雪沫子,像雾一样。
自从前几日头顶的百会穴气通了之后,他像换了个人。
精力更加旺盛,练刀能练一天,不用歇,也不觉得累。
有时候练完刀,还会练凌霄步,脚步在雪地里移动,快得甚至会出现残影。
“啧啧,你小子,真是越来越邪门了。”郑凡端着一碗热茶,站在门口,看着沈夜练刀,嘴里啧啧称奇。
他穿着灰色的棉袄,头发花白,脸上却精神得很,眼睛里依旧闪着光。
沈夜收刀,动作干净利落,刀身归鞘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他转过身,走到郑凡面前,接过热茶,喝了一口,热流顺着喉咙往下滑,暖得他浑身舒服。
“师父,今儿腊月二十九了。”沈夜开口道。
郑凡点点头,靠在门框上,看着远处的雪山,雪落在他的棉袄上,很快就积了一层白。
“是啊,快过年了。”他叹了口气。
“往年这时候,镇上早就热闹起来了,家家户户贴对联、挂灯笼,孩子们在雪地里跑着玩,现在倒好,只剩下我们几个了。”
沈夜没说话,只是握着手里的茶碗,指尖传来茶碗的温度。
他想起前年在镇上见到的人,想起那些笑脸,心里有点空。
“世道就这样。”郑凡忽然说,声音很轻,却带着点看透世事的豁达。
“有战乱,有灾荒,有算计,有底层凡人的挣扎。可不管怎么样,年还是要过的。”
第52章 山中行
郑凡转过头,看着沈夜,眼睛里带着笑意:“你想啊,雪下得再大,也会化;天再冷,也会暖。年,就是给人一个盼头,盼着明年雪化了,天暖了,日子能好过点。就算日子不好过,喝碗热汤,贴副对联,也算没白过这一年。”
沈夜看着郑凡,点了点头。
他不懂什么大道理,却觉得郑凡说得对——日子再难,也得有个盼头。
“对联的事,我来办。”郑凡拍了拍沈夜的肩膀,接着说道:“家里还有点红纸,我去写。你呢,去山上看看,找点野味,再砍点柴回来。顺便把你的马牵出去溜溜,它在马棚里待了好久,估计也闷坏了。”
“好。”沈夜应了一声,放下茶碗,转身往马棚走。
小夜见到沈夜,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刨,雪沫子溅起来。
沈夜解开缰绳,牵着它往镇外走,马踩着雪,脚步很稳,尾巴偶尔甩一下,扫掉身上的雪。
医馆里,郑凡拿出红纸和墨,铺在桌上。
烛火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想了想,在红纸上写下“雪落辞旧岁,风来迎新春”。
字写得不算好看,却透着股朴实的气,像落雪镇的雪,干净又实在。
写完的时候,郑凡听见灶房里的哭声,轻得像风。
郑凡走过去,见女人坐在灶前,背对着门,肩膀抽着。
孩子趴在她腿上,睡得沉。
“哭什么。”郑凡的声音很软。
女人回头,眼睛红得像桃:“郑大夫……”话没说完,泪又掉下来。
郑凡在她身边坐下,灶里的火晃着,说道:“开春就好了。”
“老李他……”
“会回来的。”郑凡打断她。
“你得等着。”
女人擦了擦泪,看着灶里的火:“要是没你们,我……”
“都是凡人。”郑凡笑了笑,“互相帮衬。”
孩子这时动了动,女人赶紧拍着他的背。
“我去给孩子盖件衣裳。”女人站起身,抹了把脸,声音里的哭腔淡了点。
郑凡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
灶里的柴,烧得“噼啪”响,混着外面的雪声,反而很静。
走出里屋,郑凡拿起写好的对联,走到门口。
他踩着凳子,把对联贴在门框上,红纸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像一团火,暖得人心里发热。
贴完对联,他靠在门框上,望着远处的方向,喃喃道:“快过年了。”
沈夜是年三十中午才回来的。
——
半天前,山上。
山上的雪下得更密。
小夜打了个响鼻,热气在雪地里凝成白雾,很快散了。
它跟着沈夜在山上走,雪没到马膝盖,走起来却稳,像踩在平地。
风从山口灌进来,刮在沈夜脸上,像碎刀子,他只穿了件黑色短打,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的小臂结实,连鸡皮疙瘩都没起——自百会穴通了之后,他身上总像裹着层看不见的暖气,再冷的天也冻不着。
林子里静得怕人。
没有鸟叫,没有兽吼,只有雪从松枝上滑落的“簌簌”声,偶尔有枯枝被雪压断,“咔”一声,在林子里荡很远,又很快被雪埋了。
沈夜牵着小夜走在前面,脚步很轻,他的靴子踩在雪上,一点印子都没留下。
“找食得往深了去。”沈夜喃喃自语。
这世道,山里的活物也少。
走了两个时辰了,连个兽粪都没看着。
这时小夜的耳朵动了动,鼻子在雪地里嗅了嗅,忽然停下脚步,往左边的林子甩了甩头。
沈夜顺着它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有片竹林,竹枝被雪压得弯下来,竹根下的雪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很新。
他松开缰绳,对小夜比了个“等着”的手势,自己像阵风窜出去。
靠近竹林时,他放慢脚步,指尖按在刀柄上,刀刃没出鞘,却已经透着冷光。
竹根下的雪动了动,露出个灰褐色的小脑袋,是只竹鸡,正啄着雪地里的草籽。
沈夜没急着动手。
他蹲在雪地里,眼睛盯着那只竹鸡,还有它身后的动静——竹鸡群居,既然有一只,肯定还有别的。
果然,没一会儿,又有两只竹鸡探出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敢往雪地里啄食。
沈夜的手动了。
不是拔刀,是捡起块石子,手指一弹,石子像箭一样飞出去,刚好打在最前面那只竹鸡的翅膀上。
竹鸡惊叫着扑腾,却没等它飞起来,沈夜已经冲过去,左手一捞,右手按住另一只,动作快得像闪电,连雪都没溅起多少。
第三只竹鸡想跑,可小夜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轻轻抬了抬前蹄,挡住了它的路。
竹鸡吓得缩在雪地里,浑身发抖,沈夜走过去,单手就把它抓了起来。
“还算有点收获。”沈夜把三只竹鸡用藤条串起来,挂在小夜的马鞍上,“再往深走走。”
林子里更冷了。
风从树缝里钻进来,带着松针的寒气。
沈夜牵着小夜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马都累了,可沈夜走得依旧稳,连呼吸都没乱。
忽然,沈夜停下脚步,握紧了刀柄。
前面的雪地里,有动静——不是走,是拱。
雪层被翻动,露出下面的黑土,接着,一个黑乎乎的脑袋探了出来,是只野猪,约莫有百十斤重,獠牙上沾着雪,眼睛通红,看起来很饿。
这野猪看来是被逼急了。
大冬天的,找不到吃的,闻着竹鸡的味道过来的。
它看见沈夜,没退,反而往前冲了两步,嘴里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獠牙对着沈夜,像是要把他撕碎。
沈夜没动。
直到野猪冲到跟前,他才侧身躲开,同时拔刀。
刀出鞘的声音很轻,“噌”的一下,冷光闪过,刚好砍在野猪的脖子上。
“噗”的一声,血溅在雪上,红得刺眼。
野猪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倒下去,雪地里砸出个坑。
沈夜收刀,动作干净得像掸掉袖口的雪,他蹲下身,摸了摸野猪的身子——还热着,肉应该新鲜。
“够吃几天了。”沈夜站起身,想把野猪扛到小夜背上,可刚一抬手,就听见旁边的树林里传来“哗啦”一声。
是只鹿。
第53章 年三十熬夜的原因
鹿不大,看起来是只幼鹿,身上的毛是灰褐色的,沾了雪,正站在树后面,眼睛盯着沈夜,带着恐惧。
它应该是被野猪的动静引来的。
沈夜皱了皱眉。
看着那只鹿的眼睛,他想起了落雪镇里那个孩子。
“走吧。”沈夜挥了挥手,让鹿离开。
鹿愣了愣,似乎没料到沈夜会放自己走,犹豫了一会儿,才转身跑进树林里,很快就没了踪影。
沈夜看着它消失的方向,笑了笑,弯腰把野猪扛了起来——百十来斤的野猪,在他肩上轻得像捆柴,他走到小夜身边,把野猪绑在马鞍的上,又检查了一下竹鸡,才继续往前走。
天快中午时,沈夜走到了后山深处。
那里有片松树林,松树下的雪很干净,没有脚印。
沈夜找了块背风的石头,让小夜歇会儿,自己则往松树林里走——他还得砍点柴,医馆里的柴快烧完了,过年总得有暖炉。
松树林里的树都很粗,沈夜选了棵枯树,拿起刀,对着树干砍了下去。
“咔”的一声,刀嵌进树干里。
他没用力,只是轻轻一掰,树干就断了,断口齐整,没一点碎渣。
眨眼间,树干就被砍成了十几段,堆在雪地里,然后沈夜找了根粗藤条,把柴捆成两捆,一左一右扛在肩上——柴捆比他人还高,可他走得稳,脚步没半点晃。
往回走时,沈夜又在雪地里捡了几只野兔——是被冻死的,身子还软着,不算新鲜,但也能吃。
他把野兔塞进柴捆里,走到小夜身边,让小夜跟着自己往回走。
沈夜走在前面,肩膀上扛着柴,背上挂着野猪,手里还提着竹鸡,可他走得依旧快,像阵风,很快就出了松树林。
小夜跟在后面不断嘶吼,似乎在责怪沈夜不等它。
快到镇口时,沈夜看见老槐树上的雪又厚了,枝桠弯得像要断。
镇上还是静,没半点过年的热闹,连炊烟都只有医馆那一缕,细得像线。
他没在意,反正这半年来,落雪镇早就这样了。
直到走到医馆门口,他才停下脚步。
看着门框上的对联,红纸,黑字,写着“雪落辞旧岁,风来迎新春”。
在一片白皑皑的雪地里,那点红格外显眼,像一团暖火,烘得他心里软了软。
“你小子,打这么多?”
郑凡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带着笑。
沈夜抬头,看见郑凡站在门槛上,手里还端着个茶碗,热气腾腾的。
“山上找的。”沈夜把柴放在门口,又把野猪从马鞍上解下来,往灶房拖。
“还有几只竹鸡,冻僵的野兔。”
女人此时也从里屋走出来,抱着孩子,看见门口的东西,眼睛都直了,嘴里喃喃道:“这……这得吃到开春吧?”
沈夜没说话,开始卸马鞍上的东西。
他动作快,竹鸡、野兔,一件件往灶房里拖,灶房本就小,没一会儿就堆满了,连灶台边都放着两只野兔,毛茸茸的,还带着雪。
“我来处理。”女人反应过来,把孩子放在里屋的床上,挽起袖子就往灶房走。
她手里拿着把剪刀,可看着那只野猪,还是有点犯怵——野猪太大了,獠牙露在外面,看着吓人。
郑凡放下茶碗,走过去,拿起灶台边的龙渊说道:“我帮你,你处理小的,我来劈这野猪。”
沈夜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会儿,转身往外走——他做饭不好吃,帮不上忙。
门口堆着那捆干柴,他拿起柴刀,找了块石头,开始劈柴。
他劈得快,没一会儿,柴堆就堆得比他人还高,雪落在柴堆上,很快就化了,湿了柴,可他没在意,依旧劈着,动作里带着劲。
天就这样慢慢黑了。
医馆里点了烛火,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映在雪地上,像个暖烘烘的圈。
灶房里的香味飘出来,是肉香,混着郑凡酿的药酒的香味,勾得人肚子叫。
郑凡把一大锅肉端到桌上,锅里的肉炖得烂,汤是乳白色的,飘着几片葱花。
他拿出两个酒坛,打开,一股酒香就散开来——这是他这半年来用草药酿的药酒,喝着有点甜,还暖身子。
“来,喝一碗。”郑凡给沈夜倒了碗酒,又给女人倒了半碗。
“孩子睡着了,你也喝点,暖暖心。”
女人端着酒碗,抿了一口,眼睛亮了亮:“真好喝,比我家老李以前酿的还好喝。”
沈夜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酒顺着喉咙往下滑,暖得他浑身都热了,连手指尖都透着暖意。
他拿起筷子,夹了块野猪肉,肉炖得烂,入口即化,没一点腥味。
“尝尝这竹鸡肉,我特意留了块胸脯,烤了的。”郑凡把一盘烤竹鸡推到沈夜面前,竹鸡肉上撒了点盐,焦香扑鼻。
沈夜夹了一块,咬了一口,脆,香,还带着点烟火气。
外面的雪还在下,“簌簌”的,落在屋顶上,落在窗户上,可屋里却暖得很。
烛火晃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墙上,像一幅画。
女人忽然哼起了歌,声音轻,软,是哄孩子的调子:
“雪落啦,灯亮啦,
宝宝睡啦,梦甜啦。
春天要来啦,花儿要开啦,
爹爹回来啦,宝宝笑啦。”
歌声很简单,没什么技巧,可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格外好听。
沈夜停下筷子,听着,心里有点空,又有点满。
郑凡又喝了口酒,看着窗外的雪,忽然开口道:“知道为什么年三十要熬夜吗?”
沈夜摇摇头,女人也停下歌声,看着郑凡。
“不是为了守岁,是为了等。”郑凡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看透世事的淡。
“等这一年的苦,随雪化了;等下一年的盼,随天亮了。这世道,苦多,甜少,熬夜就是熬个念想——你熬着,就觉得,再难的日子,也能撑到天亮;再冷的雪,也能等到化的时候。”
语顿,郑凡拿起酒碗,再次喝了一口,继续说道:“就像这落雪镇,现在静,可开春了,说不定就有人回来了,熬夜,熬的不是时间,是心气,是不跟这破世道低头的心气。”
第54章 登殿
沈夜听完,久久没说话。
片刻,拿起酒碗,一饮而尽。
一旁的女人也是。
外面的雪还在下,可屋里的烛火亮着,肉香飘着,歌声绕着,比皇城的宫殿还暖。
皇城的年三十,比落雪镇冷。
——
金銮殿的梁柱刚漆了朱红,亮得能映出人影,地上的金砖也擦得锃亮,可殿里没一点暖意。
烛火点了几百根,绕着殿柱摆了一圈,可光落在金龙椅上,却显得更冷——椅背上的金龙鳞片,在烛火下闪着光,像冻住的冰。
赵刚坐在龙椅上,穿着明黄色的龙袍。
龙袍上的九条金龙,用金线绣成,在烛火下闪着刺眼的光,可他没觉得暖。
他的手放在椅扶上,指尖冰凉,连带着那枚玉符都没了温度。
“陛下,晚膳备好了。”太监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带着惶恐,不敢进来。
赵刚冷冷地说了句:“端进来。”
太监连忙领着宫女,端着食盘走进来。
食盘里的菜很丰盛,旁边还放着一坛御酒,酒坛上刻着“贡”字,是宫里最好的酒。
可赵刚没动筷子。
他看着那坛酒,想起了小时候。
那时家里落魄了,过年只能喝自酿的米酒,酒很淡,带着点酸,可母亲总会给他盛一碗,说“喝了暖身子”。
现在,他有了最好的酒,最好的菜,可母亲早就死了,死在战乱里,连个坟都没有。
“你们下去。”赵刚挥了挥手。
太监和宫女连忙退出去,脚步快得像逃。
殿里又静了下来,只有烛火“噼啪”的响声,还有赵刚的呼吸声,粗重,带着点不安。
他拿起酒坛,打开,一股酒香散开来。
这酒香很浓,比他以前喝的任何酒都浓,可他没觉得香,反而觉得有点呛。他没倒在酒杯里,直接对着坛口喝了起来,酒顺着嘴角往下流,沾湿了龙袍上的金龙,像血。
“陛下。”
赵烈的声音这时在殿外响起,很轻,像雪落在地上的声音。
赵刚放下酒坛,擦了擦嘴角的酒渍,面色微沉,说道:“进来。”
赵烈走了进来,依旧穿着黑色的甲胄。
甲片上的雪还没化,冷得像冰,他的头发上也沾了雪,看起来有点狼狈。
他没看赵刚,只盯着地上的金砖,声音淡得像水,说道:“陛下,登基大典的流程,我又核对了一遍,没问题。各州府的负责人,都在城外的驿馆等着,没进城。”
“嗯。”赵刚应了一声,接着说道:“明天卯时,让他们进城,在宫门外候着。”
“是。”
说完赵烈没动,顿了顿,又开口说道:“大哥,今天……”
“陛下!”赵刚打断他,眼神冷了下来。
“现在,你该叫我陛下!”
赵烈的肩膀颤了一下,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甲片“叮”的一声,撞在一起。
他沉默了会儿,又说:“禁军都安排好了,明天会守在宫门内外,不会出乱子。宫里的宫人也都训诫过了,不该说的话,不会说。”
“你下去吧。”赵刚挥了挥手,没再看他。
赵烈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他的脚步很慢,甲片蹭着金砖,发出“咯吱”的响声,像在哭。
——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皇城就醒了。
不是被鸡叫吵醒的,是被甲片碰撞的“叮当作响”、宫灯搬运的“窸窸窣窣”、还有禁军整齐的脚步声吵醒的。
雪还在下,比年三十那晚更密,落在宫墙上、殿顶上,把明黄的琉璃瓦盖得只剩点边角,像给皇城披了件白披风。
卯时整,钟声撞响。
“当——当——当——”
钟声从皇宫内传出来,厚重得能震碎雪粒,一下下砸在皇城的每个角落。
城外驿馆里的各州府负责人,早早就穿好了官服,红的、蓝的、紫的,颜色驳杂,却都带着同一种惶恐——他们站在雪地里,手冻得发紫,却不敢揣进袖子,只能挺直腰杆,等着宫门开。
终于,宫门开了。
两扇朱红的宫门,由一十八个禁军合力推开,“吱呀”声在雪地里拖得很长,像老兽的喘息。
门后,御道两旁站满了禁军,黑色甲胄,长枪拄地。
他们没动,没说话,只有眼睛盯着前方,像两排不会动的黑树。
“各州府官员,随吾入宫——”
传旨太监的声音尖细,却穿透力极强,在雪地里飘得很远。
他穿着暗红色的蟒袍,手里拿着拂尘,站在宫门口,眼神扫过官员们,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傲慢。
官员们不敢怠慢,连忙排着队往里走。
官服的下摆扫过雪地里的宫灯底座,溅起细碎的雪沫子;朝靴踩在金砖铺就的御道上,发出“咯吱”的响声,却没人敢抬头——御道尽头,金銮殿的门开着,里面烛火通明,像个吞人的巨兽。
辰时初,赵刚的銮驾从寝宫出发。
銮驾是纯金打造的,上面雕着九条金龙,龙嘴里衔着明珠,在雪光下闪着冷光。
十六个太监抬着銮驾,脚步整齐,每一步都踩在金砖的缝隙上,没发出半点多余的声音。
赵刚坐在銮驾里,穿着明黄色的龙袍,上面的金线绣得密,几乎遮住了底色;腰间系着玉带,玉带上镶嵌着七颗珍珠,头顶戴着冕冠,珠串垂下来,挡住了他的眼神,只露出一点嘴角——紧抿着,没半点笑意。
銮驾旁,武仙师和玄尘封并肩走着。
武仙师换了身白袍,雪落在上面,没沾住,刚碰到就化了;玄尘封穿的白袍更干净,连风都绕着他走,衣摆没动过半分。
两人没看銮驾,也没看旁边的禁军,只盯着前方的金銮殿,像两个局外人,却又身处局中。
“快了。”武仙师和玄尘封传音。
“等他登基,就该找那东西了。”
玄尘封没说话,只是脚步顿了顿后,继续行走。
辰时三刻,銮驾到了金銮殿前。
太监掀开銮驾的帘子,赵刚站起身,他扶了扶冕冠,珠串晃了晃,挡住了他的眼神,只留下一点帝王的威严。
“陛下,登殿——”
传旨太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响,是喊出来的。
第55章 大赵元年
赵刚迈开脚步,往金銮殿里走。
龙袍的下摆扫过殿前的台阶,雪落在上面,瞬间就化了;朝靴踩在金砖上,没发出声音,却带着股压迫感,让殿外的官员们都低下了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武仙师和玄尘封跟在他身后,一左一右,他们的脚步很轻,两个白袍在朱红的殿柱间晃过,像两抹异色,却没人敢多看——他们是陛下的仙师,是能决定人生死的人。
金銮殿里,烛火点了上百根,绕着殿柱摆了一圈,殿中央的龙椅,比上次更亮,龙鳞上涂了层金粉,闪着刺眼的光;龙椅前的台阶上,铺着红色的地毯,从殿门口一直铺到龙椅前,像条血路。
各州府的官员们已经站在殿两侧,按官阶高低排着队。
他们低着头,双手放在身前,连大气都不敢喘——殿里静得吓人,只有烛火“噼啪”的响声,还有赵刚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像踩在他们的心上。
赵刚走到龙椅前,停下脚步。
他没急着坐下,而是转过身,看着殿里的官员们。
冕冠的珠串晃了晃,露出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喜悦,只有冷,像殿外的雪。
他扫过每一个官员的脸,记住了那些表情,像在盘点自己的猎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接着,所有官员都跪了下来,声音整齐得像排练过,在金銮殿里荡来荡去,撞在殿柱上,碎成无数片,混着烛火的响声,听得人心里发寒。
赵刚没说话,只是抬手,示意他们起来。
官员们连忙站起身,依旧低着头,没人敢看他。
这时,一个穿着黑色官服的老臣走了出来——他是原来的礼部尚书,前朝的人,贺明死后,他第一个投靠了赵刚,现在是这次登基大典的主持。
他手里拿着一本黄色的册子,是登基的祭文,声音沙哑,却很稳:
“大赵元年,正月初一,天降祥瑞,雪兆丰年。兹有赵公刚,雄才大略,平定战乱,救万民于水火,应天顺人,登基为帝,国号大赵,改元建兴——”
他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在金銮殿里飘着,像在宣告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官员们再次跪了下来,这次喊得更响:“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刚笑了。
这次笑出了声音,不大。
他抬手,制止了官员们的呼喊,目光扫过殿里的每个人,最后落在武仙师和玄尘封身上,声音沉得像冰:“朕能有今日,全靠二位仙师相助。从今往后,二位仙师便是大赵的护国仙师,享亲王俸禄,见朕不拜。”
武仙师只是点了点头,嘴角勾着不屑——亲王俸禄?他要的不是这些。玄尘封根本没有理会,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殿外的雪上,像没听见赵刚的话。
官员们见此情形都愣了愣,却没人敢说话——仙师是陛下的人,是不能得罪的。
赵刚没在意他们的反应,他转过身,走到龙椅前,坐了下去。
龙椅很软,却带着股冷意,从屁股底下传上来,顺着脊梁骨往上爬,让他打了个哆嗦,却也让他心里更热——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位置,现在,终于属于他了。
他抬手,拿起龙椅扶手上的玉玺——玉玺是和田玉做的,上面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冷得像冰。
他把玉玺握在手里,指节发白,像是要把它捏碎。
“传朕旨意——”赵刚的声音响了起来,在金銮殿里荡着,带着帝王的威严。
“第一,大赦天下,凡因战乱入狱者,除杀人犯外,皆释放;第二,各州府需在三月内,清点人口、土地,上报朝廷,不得有误;第三,整顿军队,凡年满十六、未满六十者,皆可参军,参军者,免三年赋税;第四,灵根检测器具我已经下发,凡能找到有灵根者,封万户侯,赏黄金万两——”
“陛下圣明——”
官员们再次跪了下来,这次喊得更响,却也更虚——他们不知道什么是有灵根者,却知道这旨意下来,天下又要乱了,可没人敢说,只能跟着喊,跟着讨好。
赵刚没管他们,只是坐在龙椅上,看着殿外的雪。
雪落在殿门口的宫灯上,把红色的宫灯染成了白色,像哭红的眼睛。
“朕是皇帝了……”赵刚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却带着股满足。
“朕是大赵的皇帝,是永远的皇帝……”
武仙师看着他,眼神里的不屑更浓了——永远的皇帝?不过是个凡人,是个随时可以被丢弃的棋子。
他抬手,指尖在袖口里捏了个诀,玉符在赵刚的腰间闪了闪,没人看见,只有玄尘封注意到了。
辰时五刻,登基大典结束。
官员们依次退出金銮殿,脚步快得像逃——殿里的气氛太压抑,赵刚的笑声太吓人,还有那两位仙师,眼神里的冷,比殿外的雪还冷。
他们走出殿门,雪还在下,落在官服上,很快就积了一层白,冷得他们打了个哆嗦,却也松了口气。
赵刚还坐在龙椅上,没动。
他看着殿外的雪,看着殿里的烛火,看着手里的玉玺,眼神里的疯狂慢慢退去,只剩下一点空——他得到了皇位,得到了权力,可他觉得心里更空了,像少了点什么,具体少了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陛下,该回宫了。”太监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带着惶恐。
赵刚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他拿起玉玺,放在龙椅旁的案上,然后站起身,往殿外走。
龙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地毯,没留下痕迹;朝靴踩在金砖上,没发出声音,像个幽灵。
武仙师和玄尘封已经飞走了,此刻又在皇宫上空的云层之中。
“他会找的。”武仙师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肯定。
“急什么,我们有的是时间。”玄尘封说道。
看着赵刚最后上了銮驾往寝宫走,武仙师忍不住说道:“晦气!”
说罢向着远处飞去,不想在这多待。
玄尘封像突然想到什么一样,眼睛里亮了一下,再次看了眼赵刚后,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身形向着武仙师飘去。
第56章 春天的盼头
——
寝宫的门轴“吱呀”一声,被太监轻轻推开。
雪光从门缝里钻进来,落在赵刚明黄色的龙袍下摆上,像撒了把碎冰。
他没回头,只是径直走向那张铺着白虎皮的龙榻。
甲胄碰撞的余音还在殿外飘着,可这寝宫里,静得只剩他自己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金砖上,闷得像敲在棺材板上。
他手不经意间扫过腰间的玉符。
触手冰凉,却让他嘴角微微扬了起来,那笑意没到眼底,只在嘴角勾了个冷硬的弧度,像殿外冻住的冰棱。
现在他是皇帝,大赵的皇帝,想要的东西,迟早都得是他的。
修仙者?呵呵。
太监捧着脱靴的锦盒,跪在旁边,头埋得快贴到地面。
赵刚抬脚,龙靴落在锦盒里,发出“咚”的一声,吓得太监身子颤了颤。
“都下去吧。”他开口,声音里还带着金銮殿上的威严,只是多了点疲惫。
“是。”周边的太监们连忙退出去,连灯都不敢多留,只留下殿角两盏长明灯,昏黄的光晃着,把龙榻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条蛰伏的龙。
赵刚躺在龙榻上,白虎皮的毛蹭着他的胳膊,暖得很。
手又摸向玉符。
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点。
他翻了个身,看着殿顶的藻井,上面雕着九条金龙,张牙舞爪的,可在他眼里,不过是堆木头片子。
“朕是皇帝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却带着股狠劲。
“永远的皇帝……”
话落,他闭上眼睛。
呼吸慢慢沉下去。
殿外的雪还在下,“簌簌”的,落在琉璃瓦上,没半点声音。
只有长明灯的光,在昏暗中晃着,映着龙榻上那个孤独的影子。
——
大年初一的落雪镇,是被鸡叫吵醒的。
不是镇上的鸡——镇上的鸡早就被逃荒的人带走了,是沈夜昨天捡的那只竹鸡,不知怎么从灶房的笼子里钻了出来,在院子里扑腾着翅膀,“咯咯”地叫,声音脆得像破冰。
沈夜睁开眼时,天刚蒙蒙亮。
窗纸上透着点淡白的光,是雪光,冷得很,却比往日多了点活气。
他起身,摸了摸枕边的刀。
推开门,雪扑了满脸。
比昨天厚了不少,没到脚踝,踩上去依旧“咯吱”响。
医馆的院子里,郑凡已经蹲在雪地里,用树枝画着圈,嘴里念念有词。
旁边的柴堆上,雪落了一层,像给柴捆盖了层白被子。
“醒了?”郑凡抬头,脸上带着笑,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雪粒。
“去看看那竹鸡,再不放回去,就得把院子刨个坑。”
沈夜没说话,走过去抓竹鸡。
那小东西倒是机灵,扑腾着往郑凡身后躲,郑凡笑着拦了拦。
“哈哈,别吓它了,过年嘛,留个活物热闹。”
沈夜点头。
他抬头看向远处,落雪镇的屋顶都盖着雪,白花花的一片,连老槐树的枝桠都压弯了,像个驼背的老人。
“看什么?”郑凡走过来,递给他一碗热粥,是昨天剩下的肉汤熬的,飘着点葱花,暖得很。
“没什么。”沈夜接过粥,喝了一口,热流顺着喉咙往下滑,暖到了肚子里。
郑凡却笑了,指着更远处的雪山,说道:“你看那山尖,雪化了点,露出点黑土了。”
沈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远处的雪山尖上,有一小块黑,像墨滴在白纸上。
“快了。”郑凡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释然。
“春天要来了。”
郑凡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这雪下得再大,也有化的时候;日子再苦,也有熬出头的那天。落雪镇静了半年多,也该热闹热闹了。”
沈夜没接话,只是喝着粥。
粥里的肉香混着雪的寒气,很特别。
他想起昨天郑凡说的“熬夜熬的是心气”,这心气,就是等春天的盼头。
女人抱着孩子从屋里走出来,孩子还没醒,小脸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苹果。
“郑大夫你们聊什么呢?”她笑着问,声音比昨天轻快了不少。
“聊春天。”郑凡说。
女人点头,眼睛亮了亮。
沈夜看着他们,心里有点暖。
雪还在下,可阳光已经快出来了。
淡金色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疼,却也晃得人心里亮堂。
正月初六,凌晨。
沈夜是被响动惊醒的。
不是风声,不是雪声,是脚步声。
很杂,很乱,像一群人踩着雪往这边走,还带着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飘在风里,有点模糊。
他摸刀的动作比眨眼还快。
刀出鞘时,没发出半点声音,只有冷光在昏暗中闪了一下。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好像是医馆……”
“老郑头会不会还在?”
“别说话,走吧……”
声音很熟,却又有点陌生。
“吱呀”一声,旁边的门开了。
郑凡披着件旧棉袄,手里拿着个火折子,火光照着他的脸,带着点笑意。
“别紧张,是熟人。”郑凡对着沈夜说道。
沈夜皱了皱眉,没把刀收回去。
他跟着郑凡推开门,雪地里的景象让他愣了愣。
一群人,大概二十几个,站在医馆门口,个个都像从泥里捞出来的。
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沾着雪和泥,有的还裹着草绳;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冻得通红,皴裂的地方还渗着血;手里提着破包袱,有的还抱着孩子,孩子缩在怀里,小脸冻得发紫,却不敢哭出声。
为首的是王木匠,原来在镇东头开木匠铺的,手巧得很,镇上的家具大多是他做的。现在他的手肿得像馒头,指关节上全是冻疮,破了皮,结着黑痂。
旁边是张货郎,以前推着小车走街串巷,卖些针头线脑。
现在小车没了,只剩个破包袱,背在背上,压得他腰都弯了。
还有李婶,原来在镇口卖豆腐脑的,嗓门大得很。
现在她怀里抱着个孩子,是她的小孙子,孩子闭着眼睛,嘴唇干裂,可她还是把孩子护得紧紧的,生怕雪落在孩子身上。
看到郑凡出来,这群人都愣了。
王木匠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才沙哑着嗓子喊了句:“老郑头……你还在?就没走?”
第57章 日子
郑凡笑了,把火折子举高了点,照亮了他们的脸,说道:“走什么?这是我的家,走了去哪?”
这话像个开关,瞬间打开了所有人的话匣子。
“老郑头啊,你是不知道,我们在外面有多苦!”张货郎抢着说,声音发颤。
“到处都是兵,抢东西,杀人,我们躲在山洞里,吃树皮,喝雪水,差点就死在外面了!”
“可不是嘛!”李婶也跟着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家老头子,就是为了护着这孩子,被兵给砍了……我抱着孩子跑啊跑,跑了三天三夜,脚都冻掉了,还好没把孩子丢了……”
王木匠没说话,只是抹了把脸,雪水混着眼泪往下流。
“我那铺子,被烧了,什么都没了……我儿子,跟着兵走了,到现在都没消息,不知道是死是活……”
一群人七嘴八舌的,话没个章法,前言不搭后语。
有的说自己怎么躲兵,有的说自己吃了什么苦,有的说想镇上的房子,有的说想家里的锅碗瓢盆。
声音里满是委屈和恐惧,像憋了半年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沈夜站在旁边,没说话。
他看着这群人,看着他们破破烂烂的衣服,看着他们冻得发紫的脸,看着他们眼里的恐惧和委屈,心里有点沉。
郑凡没打断他们,只是听着,时不时点头,递过一碗热水。
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嗓子都哑了,郑凡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回来就好……”
话还没说完,王木匠就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说道:“老郑头,不打仗了!”
“不打仗了?”郑凡愣了愣。
“是啊!”王木匠点头,眼睛亮了点。
“我们在城外听说的,皇帝定了,现在是大赵元年了!新皇帝登基,大赦天下,不打仗了!所以我们回来了。”
张货郎也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那新皇帝……叫赵刚。”
这话一出口,沈夜的眼神更沉了。
看来这是造反成功了,自己和郑凡杀了他们不少人,这赵刚当了皇帝会不会报复。
王木匠没注意到沈夜的脸色,还在说:“不管是谁当皇帝,只要不打仗就行!我们想回来,想看看家里的房子还在不在,想看看镇上还有没人……没想到,你还在,老郑头,你还在!”
郑凡叹了口气,拍了拍王木匠的肩膀,说道:“别说那么多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家里的房子,只要没塌,收拾收拾就能住。医馆里还有点吃的,你们先垫垫肚子。”
“不用,我们回家看看,回来就饿不到,哈哈!”一群人的脸上终于有了点笑的模样。
他们提着破包袱,三三两两地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王木匠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医馆,像是怕这一切是梦。张货郎扶着李婶,李婶怀里的孩子醒了,小声哭着,李婶连忙哄着,声音软得很。
雪地里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却没了之前的慌乱,多了点踏实。
一盏盏油灯亮了起来,从镇东头到镇西头,像星星一样,缀在白皑皑的雪地里,暖得很。
人群散得差不多了,医馆门口只剩下郑凡、沈夜,还有抱着孩子的女人。
女人看着人群走的方向,眼神慢慢暗了下去。她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只是眼圈红了。
郑凡看在眼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女人在等谁——李屠户,她的男人。
“再等等。”郑凡走过去,拍了拍女人的肩膀,声音很轻,“李屠户是个实在人,命硬,现在不打仗了,说不定路上耽搁了,过几天就回来了。”
女人点了点头,却没说话,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紧了。
孩子似乎感觉到了母亲的情绪,小手抓着女人的衣服,小声哼唧着。
——
落雪镇的人气,是从正月初七的清晨冒出来的。
王木匠家的锯子响了,“吱呀——吱呀——”,在雪地里钻着空子,把冻硬的木头咬出细屑;张货郎在医馆门口支了块木板,摆上从破包袱里翻出的针线,吆喝声没了往日的亮堂,却也带着点活气;李婶抱着孩子,在镇口的老槐树下扫雪,扫出一块干净的地,供来往的人歇脚。
炊烟也多了。
一户户的烟囱里冒出淡青色的烟,裹着雪粒往上飘,没多高就散了,却把镇子的空气染得有了烟火味。
沈夜靠在医馆的门框上,看着眼前的景象,手里的刀在鞘里轻轻蹭了蹭。
“喝汤喽!”郑凡端着一碗热汤走出来,汤里飘着两片菜叶,热气模糊了他的眼。
沈夜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镇子里的炊烟,笑了。
郑凡也笑了,指了指沈夜腰间的刀,刀鞘上的雪还没化,映着晨光,泛着冷光,说道:“我活着,就一直在这。这镇子,总得有人守着。”
沈夜点头,把刀往鞘里又送了送,声音很轻:“我也在。”
日子过得快,像雪地里的脚印,转眼就被新雪盖了。
正月里的雪下下停停,到了月末,最后一场雪落完,屋檐下的冰棱开始滴水,“滴答——滴答——”,把正月的日子敲得没了踪影。
李屠户还是没回来。
女人每天都会站在镇口的老槐树下,抱着孩子,从清晨等到黄昏。
孩子的脸越来越圆,会咿咿呀呀地喊“娘”了,可李屠户的身影,始终没出现在雪地里。
落雪镇却越来越热闹了。
从正月十五开始,陆续有人往镇子里来。有的是隔壁镇的,镇子被战火烧了一半,没法住了;有的是从更远的地方逃来的,听说落雪镇安稳,便寻了过来。
人多了,镇子的模样也变了。
镇东头的空地上,搭起了几间草棚;原来的铁匠铺门口,又响起了打铁的声音,火星子溅在雪地上,瞬间就灭了;连镇口的豆腐脑摊子,也被李婶重新支了起来,虽然只有稀稀拉拉的几碗,却也引得人围着看。
只是日子依旧苦。
可没人抱怨,只要能安稳地活着,比什么都强。
第58章 测灵石
——
二月初二,龙抬头。
天气晴朗。
落雪镇的人还没来得及煮碗热汤,马蹄声就撞进了镇子。
打破了镇子的宁静。
十余个官兵骑着黑马,身穿黑色官服,刀鞘在马背上晃着,撞出沉闷的声响。
为首的官兵叫鲁彪,面色凶恶,勒住马时,马前蹄扬起,雪粒溅在路边的草棚上,惊得棚里的孩子哭出声。
“都给我出来!”鲁彪手里举着个巴掌大的黑石头,石头中间的凹槽刻着歪歪扭扭的花纹。
“新皇有旨,测灵根!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得测!亮了的跟我们走,不亮的登记名字,敢瞒报的——”他故意顿了顿,刀鞘往地上一磕,“通通按通敌论处,拖出去斩了!”
镇子瞬间像被按了暂停键。
片刻,镇子里的人开始缩着脖子从屋里出来,没人敢说话。
王木匠手里还攥着半截锯子,张货郎把针线包往怀里塞,李婶抱着孩子,用棉袄裹紧了孩子的脸,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官兵。
鲁彪身后的矮胖官兵提着测灵石,不耐烦地挥手:“快点!排成队!先从老头开始!”
第一个被推出来的是其他镇逃来的张老汉,他腿上的伤还没好,走路一瘸一拐。
矮胖官兵把他的手按在测灵石上,黑石头没半点反应。
“登记名字!下一个!”矮胖官兵把张老汉推到旁边,手里的毛笔在纸上划拉,墨水溅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队伍慢慢挪动,测灵石大多时候都是暗的,偶尔有块石头泛起点几乎看不见的微光,鲁彪的眼睛就亮一下,让人把那人单独拉到一边,眼神里的贪婪藏都藏不住。
“把孩子抱过来!”矮胖官兵这时指着李婶怀里的孩子,李婶往后退,却被瘦高个官兵拽住胳膊,孩子吓得“哇”地哭了出来。
“哭什么哭!”瘦高个官兵一巴掌拍在李婶背上,李婶踉跄着差点摔倒,怀里的孩子哭得更凶。
矮胖官兵把孩子的小手按在测灵石上,石头没反应,他才骂骂咧咧地把孩子扔给李婶,说道:“没用的东西!”
镇子里的人被折腾了一个时辰,鲁彪看着登记册,眉头皱了皱:“没人啦?”他看着一旁只有两个还不确定有没有灵根的汉子,不由得一阵恼火。
矮胖官兵想了想,突然拍了下大腿:“大哥!是不是有人躲在家里不出来!”
鲁彪眼睛一眯,阴恻恻的说道:“呵呵,给我找!我看看哪个不配合我的工作。”
这十余个官兵开始在镇上翻来覆去,声音格外刺耳。
这时有人喊道:“大哥!这个破医馆有人!”
鲁彪听闻,骑马走来。
到了医馆外,看着面前的医馆还有饭香传出。
冷冷一笑,翻身下马。
一脚踹在医馆的木门上,“哐当”一声,木门应声而开,掉下来一层灰。
医馆里,郑凡正坐在桌前磨药,沈夜站在窗边,望着外面。
“老东西,躲在这里享清福呢?”鲁彪走进来,靴底踩在地上的药渣上,发出“沙沙”的响。
“陛下的旨意都敢违抗?为什么不出去?”
郑凡放下手里的药杵,慢慢站起来,棉袍下摆扫过凳子腿,发出轻微的声响:“我以为你们测完镇上的人就会走,我本来不想掺和这些事。”
“不想掺和?”鲁彪冷笑一声,走到郑凡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新皇要找有灵根的人,这是天大的事!你敢说不想掺和?是不是你这医馆里藏着有灵根的人,想瞒着不报?”
郑凡摇了摇头,眼神很静:“修仙有修仙的道,凡人有凡人的活法。新皇靠着修仙者登基,现在又忙着找灵根,可他忘了,修仙者眼里,凡人不过是蝼蚁。这测灵根的事,我不认可,也不想掺和。”
“放肆!”鲁彪脸色骤变,手按在刀柄上。
“老东西,找死!陛下的旨意,你也敢说不认可?信不信我现在就拆了你这医馆,把你拖出去砍了!”
“你可以试试。”郑凡继续低头磨药。
“这落雪镇的人,刚从战乱里活下来,不想再遭罪。你们要是想动手,先过我这关。”
“真是找死!”鲁彪拔出刀,刀光在屋内闪了一下,朝着郑凡的脑袋砍过去。
没人看清沈夜是怎么出现的。
只听见“呛啷”一声,接着就是金属碰撞的脆响。
鲁彪只觉得手腕一麻,刀差点脱手,他抬头看时,沈夜已经站在郑凡身边,黑色衣袍,映衬着他格外的清冷。
沈夜手中的刀已经指着他的喉咙,冷光映得鲁彪眼睛发疼。
“别给自己找麻烦。”沈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压人的寒气。
鲁彪被看的心里发怵,却还想撑着:“你敢拦官差?不怕满门抄斩?”
沈夜没说话,只是往前递了递刀。
刀尖离鲁彪的喉咙只有一寸,寒气顺着衣领往里钻,鲁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像要炸开。
“滚。”沈夜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屋子里炸响。
门口其余官兵们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沈夜已经动了。
他的身法很快,像一阵风,在官兵们中间穿梭。
只听见“哐当——哐当——”几声,官兵们手里的刀全被挑飞了,插在雪地里,刀柄还在颤。
鲁彪吓得脸都白了,转身就要跑。
沈夜动作更快,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声音依旧很轻:“把那石头留下。”
鲁彪连忙点头,从怀里掏出黑色石头,扔在地上。
沈夜松开手,他“扑通”一声摔倒在地,连滚带爬地爬起来,招呼着其他官兵:“走!快走!”
一群人连马都顾不上牵,跌跌撞撞地往镇外跑,很快就没了踪影。
镇上的人虽心有顾虑却也没有说啥。
沈夜捡起地上的黑色石头,递给郑凡:“师父,这东西,是什么?”
郑凡接过石头,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说道:“这是修仙宗门的东西,叫测灵石。”
“修仙宗门?”沈夜见识比较短,他不理解修仙宗门用这石头干嘛。
“嗯。”郑凡点头,把石头放在阳光下,凹槽里的花纹隐隐泛着光。
“这石头能测出人有没有灵根。灵根分五种,金、木、水、火、土,有灵根的人,才能修仙,有灵根才能进入修仙宗门。”
第59章 周三虎
沈夜凑过去看了看,测灵石的凹槽里还残留着刚才测过的人的气息。
他想起刚才鲁彪说的话,问道:“那赵刚找有灵根的人,到底想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郑凡叹了口气,把测灵石放在桌上,缓缓说道:“无非是想靠修仙者巩固皇位,替修仙者找有灵根的人加入修仙宗门,修仙者帮他稳江山。”
沈夜听后没说话,只是把刀握的又紧了些。
这时门外,又传来了动静。
沈夜眉头一皱,走出门去。
是张木匠他们。
他们还是忍不住想要来问一问。
“郑大夫,这……”李婶现在有点害怕。
郑凡出门,呵呵一笑说道:“呵呵,当官也是要讲道理的,大家散了吧,没事的。”
然后郑凡关门。
风裹着雪粒,刮在这些人脸上,像小刀子。
官兵都跑远了,镇子里的人却还没散。
王木匠攥着半截锯子,指节发白,木头屑子从指缝里漏出来,落在雪地上,转眼就被风卷走。
他往医馆方向瞅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喉咙动了动,像是有话堵在嗓子眼。
“老郑头家那小伙子……”张货郎把针线包往怀里又塞了塞,声音发颤。
“快得跟鬼似的。”
李婶抱着孩子,孩子还在抽噎,小脸埋在她怀里,只露出半只发红的耳朵。
她往医馆门口挪了两步,又停下,眼神里又怕又惊:“可不是嘛……那刀,砍下去的时候我都闭眼睛了,结果呢?就听‘呛啷’一声,那小伙子就站在老郑头跟前了。”
人群里一阵嘀咕,声音都压得很低,像怕被风听见。
“以前只知道老郑头会治病,没想到还有这本事的人愿意跟着。”
“怪不得打仗的时候他不跑,换我我也不跑,有这么个高手在,谁还敢来镇子里撒野?”
“那小伙子看着冷冷的,没想到这么护着咱们。”
“可官兵会不会再来啊?瞅他们那脾气,吃了这么大亏,能善罢甘休?”
这话一出,人群里的热气瞬间散了大半。
是啊,官兵会再来的。
王木匠叹了口气,把锯子扛在肩上:“不管咋说,今天多亏了老郑头和那小伙子。咱们先回去,把门窗关好,要是真有动静,也能有个准备。”
张货郎点头,又往医馆看了一眼,才跟着人群慢慢往回走。
雪地里的脚印乱得很,有的深有的浅,像一群没头的苍蝇。
医馆里,女人抱着孩子,已经去了灶房。
她把孩子放在灶门口的小凳子上,孩子还在揉眼睛,小手里攥着个布老虎。
女人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跳起来,映在她脸上,暖烘烘的。
“别怕。”她摸了摸孩子的头,声音很轻。
“郑大夫和沈大哥都是有本事的人,官兵不敢再来的。”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布老虎往怀里抱了抱。
女人拿起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
粥是用昨天剩下的小米熬的,飘着点野菜和肉,香气慢慢散开来,盖过了刚才的刀影。
镇上的人怕,可她不怕。
上次战乱,是郑大夫救了她娘俩的命。
后来兵匪又来,是沈夜和郑凡出去的,回来的时候却没伤着一根头发。
有这样的人在,怕什么?
她端起粥锅,往堂屋走。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郑凡的声音。
“他们会再来的。”
女人脚步顿了顿,探头往里看。
郑凡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块黑色的测灵石,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石头上,没半点光。
沈夜站在他旁边,手里的刀插在地上,神情没有变化。
“来就来。”沈夜的声音很拗。
“来了我就打。”
郑凡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测灵石扔给沈夜,说道:“别在医馆里打。”
他顿了顿,手指敲了敲桌子,继续说道:“镇西头一直往前走,有个山坳,是州府来镇上的必经之路,两边是山壁,中间就一条道,你去那里等。”
沈夜点头,弯腰拿起刀,刀鞘在地上划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我现在就去。”
“等等。”郑凡叫住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过去,“里面有点干粮,还有点肉,一壶酒,拿着。”
沈夜接过布包,揣在怀里,转身就往外走。
门“吱呀”一声开了,风灌了进来。
女人站在门口,看着沈夜的背影,想说点什么,却只张了张嘴。
沈夜没回头,黑色的衣袍在风里飘着,像一只展翅的鸟,很快就消失在雪地里。
女人走进来,把粥锅放在桌上,看着郑凡说道:“郑大夫,沈哥他……”
“没事。”郑凡拿起勺子,盛了一碗粥,喝了一口说道:“他能应付。”
——
镇西头的山坳。
风很大,刮在山壁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沈夜站在道中间,抬头看了看两边的山壁。
山壁很高,光秃秃的,没有一点草。他找了块石头,盘膝坐下来,把刀放在腿上,刀鞘贴着石头,冰凉冰凉的。
布包放在身边,里面的肉还热的。
沈夜没动,只是闭上眼睛,耳朵贴在风里,听着远处的动静。
风里有雪粒的声音,有山壁上积雪掉落的声音。
片刻,他睁开眼,看向远处的路。
路很长,看不到头。
沈夜又闭上眼睛,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着,这是他自己想到的法子,能让心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风好像小了点。
沈夜睁开眼,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偏西了,天空是灰蒙蒙的,像一块脏了的布。
他拿起身边的布包,掏出酒壶猛喝了一口,烈,但喜欢。
又掏出郑凡给准备的干粮和肉,他慢慢吃着,眼睛却一直盯着远处的路。
——
另一边,州府。
周三虎正躺在软榻上,怀里抱着个美人,手里拿着个酒杯,酒杯里的酒是琥珀色的,晃来晃去,洒了美人一身。
房间里很香,是熏香的味道,混着酒气,让人昏昏欲睡。
“大人,您慢点儿喝。”美人娇滴滴地说,手在周三虎的胸口轻轻摸着。
周三虎笑了,捏了捏美人的脸:“慢什么?现在天下太平了,本大人就该好好享受享受。”
第60章 双方碰面
周三虎也是前朝的官,以前在京城里,就靠着家里的势力,不问世事,只知道花天酒地。
后来赵刚起势,他赶紧投靠,凭着会拍马的本事,分得了个州府负责人的职位,依旧是老样子,每天除了喝酒就是玩女人,正事一点都不管。
“大人英明~”美人笑着,往他怀里又靠了靠。
就在这时,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了。
鲁彪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身上的衣服破了,脸上还有血,头发乱得像鸡窝,一看就是受了大惊吓。
“大人!大人!不好了!”鲁彪的声音发颤,跪在地上,磕了个响头。
周三虎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推开怀里的美人,皱着眉头,没好气地说:“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美人也吓得站起来,躲在一边,不敢说话。
鲁彪抬起头,脸上全是汗,混着血,狼狈得很,结结巴巴的说道:“大人,测……测灵石丢了!”
“什么?”周三虎“噌”地一下从软榻上站起来,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说什么!测灵石丢了?”
鲁彪点头,声音更颤了:“是……是落雪镇的一个小子,他很厉害,我们十几个兄弟都打不过他,刀都被他挑飞了,测灵石也被他抢了……”
周三虎听完,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他脸色惨白,手指着鲁彪,半天说不出话:“你……你知道那测灵石是什么吗?那是仙师的东西!要是找不回来,仙师怪罪下来,别说你,我都得掉脑袋!”
鲁彪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大人,那我们……我们要不要上报陛下?”
“上报陛下?”周三虎冷笑一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你傻?现在上报,陛下只会以为我们办事不力,先把我们砍了!仙师那边更不用说,他们眼里,我们这些凡人跟蝼蚁一样,丢了测灵石,他们能饶了我们?”
周三虎来回踱了几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虽然昏庸,却也不是完全没脑子,毕竟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那小子……真有那么厉害?”周三虎突然停下脚步,看着鲁彪。
鲁彪点头手舞足蹈的说道:“大人,他是真有那么厉害!他的刀很快,我都没看清他怎么动的,兄弟们的刀就全飞了,他还把我提起来,说让我把测灵石留下,不然就杀了我……”
周三虎摸了摸下巴,想了想:“应该就是个江湖高手,顶多摸到了修武者的门槛。
修武者哪有那么容易遇到?要是真的修武者或者修仙者,早就把你们都杀了,还会让你们跑回来?”
他觉得自己想通了,腰杆直了起来,喊道:“鲁彪!你去点三百个兵,带上最好的装备,跟我去落雪镇!不就是个江湖小子吗?三百个兵,收拾不死他?”
鲁彪连忙点头,喜笑颜开:“是!大人!小的这就去!”
“等等。”周三虎叫住要离开的鲁彪。
他眼珠转了转,说道:“不用你去了,大人我亲自去。”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十分猥琐的说道:“正好,让落雪镇的那些贱民看看,违抗朝廷的下场!也让陛下知道,我周三虎不是只会喝酒玩女人,我也能办事!”
他要杀鸡儆猴,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周三虎的厉害。
很快,州府的校场上,响起了震天的鼓声。
三百个官兵,身穿黑色的铠甲,手里拿着长枪和大刀,骑着高头大马,整齐地站在校场上。阳光照在铠甲上,闪着冷光,看起来很是威风。
周三虎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骑在一匹白马上,手里拿着马鞭,得意洋洋地看着下面的官兵。
周三虎觉得自己现在很威风,像个大将军!
“小的们!”周三虎的声音很大,带着点激动。
“落雪镇有个刁民,违抗朝廷旨意,抢了仙师要的测灵石!打了咱们的兄弟!今天,我们就去把他抓回来,让那些刁民看看,违抗朝廷的下场!出发!”
“出发!”官兵们齐声喊道,声音震天动地。
队伍浩浩荡荡地出了州府,往落雪镇的方向走去。
马蹄声“哒哒”响着,在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像一条黑色的蛇,在地里游走。
周三虎骑在马上,哼着小曲,心情很好。
他觉得,这次肯定能把那小子抓回来,到时候,陛下和仙师都会夸奖他,他的官说不定还能再升一级。
他完全忘了,鲁彪说的那小子有多厉害。
——
落雪镇西头的那个山坳。
沈夜还坐在那块石头上,刀放在腿上,眼睛闭着。
风又大了起来,刮在山壁上,发出“呜呜”的声响,这次风带来了远处的马蹄声,很杂,很乱,越来越近。
沈夜睁开眼,看向远处的路。
远处,一队黑色的人马正往这边走来,越来越近。马蹄声“哒哒”响着,震得地面都在轻微地晃动。
沈夜慢慢站起来,把刀握在手里,刀鞘在地上划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站在道中间,黑色的衣袍在风里飘着。
周三虎的队伍很快就到了山坳口。
他骑在白马上,抬头往山坳里看。
他一眼就看到了沈夜,一个人站在道中间,手里拿着刀,眼神冷冷的。
鲁彪也看到了沈夜,他吓得一哆嗦,赶紧指着沈夜沈夜说道:“大人!就是他!就是这个小子!”
周三虎眯着眼睛,看着沈夜。
他没觉得沈夜有多厉害,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年轻人,只不过眼神冷了点。
不过他还是悄悄退到队伍后面,虚空对着沈夜抱了抱拳,声音尽量放得温和:“这位大侠,在下周三虎,是这片区域,州府的负责人。测灵石是仙师的东西,还请大侠把它还给在下,在下也好回去交差,感激不尽。”
周三虎不想一开始就动手,毕竟对方能打败十几个官兵,肯定有点本事,要是能稍微和平一点解决,最好不过。
沈夜看着他,没说话。
从怀里掏出测灵石,随手一甩,测灵石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周三虎面前的地上。
第61章 怪癖!
周三虎看到地上的测灵石,眼睛一亮。
他没想到沈夜这么好说话,看来只是个江湖小子,想逞逞威风而已。
一旁的鲁彪赶忙冲出去把测灵石拿起,吹了吹,又在身上擦干净后,谄媚的递给了周三虎。
周三虎的腰杆一下子就直了起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呵,原来是装高手啊!我还以为有多厉害,不过是个想要点面子的江湖骗子!”
他对着身后的官兵挥了挥手:“小的们!给我上!把这个刁民抓起来!还敢骗我,我要让他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官兵们早就憋坏了,听到命令,纷纷拔出刀,骑着马,朝着沈夜冲了过去。
马蹄声“哒哒”响着,震得地面都在抖,刀光在阳光下闪着,晃得人眼睛疼。
沈夜看着冲过来的官兵,笑了。
果然,师父说的没错,人善被人欺。
他握紧手里的刀,深吸一口气。
风裹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第一个官兵冲了过来,刀朝着沈夜的脑袋砍下去。
刀很快,带着风声。
沈夜直到刀快到他面前时,他才猛地侧身。刀从他耳边擦过,砍在了旁边的石头上,发出“哐当”一声,火星四溅。
沈夜反手一刀,刀光闪过,像一道闪电。
“噗嗤”一声,鲜血溅了出来,那官兵的胳膊掉在了地上,他惨叫一声,从马上摔了下来,滚在雪地里,很快就没了动静。
第二个官兵冲了过来,长枪朝着沈夜的胸口刺去。
沈夜脚步轻点,身体像一片叶子,往后飘了两米。
他手里的刀挥出,一道白色的刀气从刀身发出,朝着那官兵飞去。
“嗤啦”一声,那官兵的铠甲被刀气割开,胸口出现一道深深的伤口,他闷哼一声,从马上摔了下来,再也没起来。
第三个,第四个……
沈夜的动作很快,像一阵风,在官兵中间穿梭。
他的刀每挥出一次,就有一道刀气飞出,每一道刀气,都能带走一条人命。
官兵们吓得魂飞魄散,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厉害的人,刀气?
他们想跑,可沈夜的刀太快了,根本不给他们机会。
片刻之间,三百余官兵已经死伤七七八八。
周三虎站在队伍后面,脸色惨白,身体不停地发抖。
他看着沈夜,眼睛里满是恐惧。
扮猪吃虎?
怪癖!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杀鸡儆猴,再也顾不上什么官威,调转马头,朝着后面就跑,一边跑一边喊:“快跑!快!他娘的!”
鲁彪和剩下的官兵看到周三虎跑了,也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调转马头,跟着周三虎往后跑。
他们跑得很快,像一群受惊的兔子,马蹄声“哒哒”响着,很快就消失在远处的路上。
沈夜站在山坳里,刀上的血顺着刀鞘滴落在雪地里,很快被雪吞没。
风依旧很大,刮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没去追。
他记得郑凡的话——“别在医馆里打”。
拦人,不是杀人。
只是,有些人,拦不住,就得死。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两百多具尸体,黑色的铠甲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那些曾经威风凛凛的官兵,此刻都成了僵硬的尸体,瞪大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恐惧。
沈夜的目光扫过这一切,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刚才那场屠杀只是拂去了衣上的微尘。
他转身,黑色的衣袍在风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朝着落雪镇的方向走去。背影挺拔,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山坳外,马蹄声早已远去,只剩下风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呜咽,像是在为死者哀悼。
——
周三虎的马跑得飞快,几乎是四蹄腾空。
他死死地攥着缰绳,手心全是冷汗,心脏像要跳出胸腔。
身后的鲁彪和几十个残兵紧随其后,一个个面无人色,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那个如同梦魇般的山坳。
“快!再快点!快!”周三虎嘶哑地喊着,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形。
他感觉那把冰冷的刀仿佛还架在自己的脖子上,那道冷漠的眼神似乎能穿透一切,将他的灵魂都冻结。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再也看不见山坳的影子,周三虎才敢勒住马。
他翻身滚下马背,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鲁彪和其他残兵也纷纷下马,有的直接瘫倒在地,有的则扶着树干干呕。
他们身上的铠甲沾满了尘土和血迹,脸上全是泪痕和鼻涕,哪里还有半分出发时的威风。
“大……大人,我……我们……”鲁彪想说话,却发现自己的牙齿一直在打颤,根本说不完整一句话。
周三虎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说了。
他现在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念头——逃,逃得越远越好。
那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人,是魔鬼!三百精锐,就这么没了?
“回……回州府!”周三虎挣扎着爬起来,声音依旧发颤。
一行人不敢耽搁,再次上马,朝着州府的方向狼狈逃窜。
这一次,他们再也没有了来时的意气风发,只剩下满心的恐惧和绝望。
随着州府的大门被撞开。
周三虎率先连滚带爬冲了进来。
“大人,您这是——”门卫话还没说完,就被周三虎一脚踹翻。
他冲进自己的房间,还没坐稳,就对着门外吼:“来人!快!把……把那几个美人叫来!快!”
他需要女人,需要酒,需要任何能让他忘掉刚才那一幕的东西。
很快,几个衣着暴露的女子匆匆进来,脸上带着习惯性的媚笑。
周三虎一把拉过一个,抱在怀里,手抖得像筛糠。
酒壶倾倒,烈酒洒了一地,香味和血腥气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大人,您这是怎么了?”女子柔声问。
周三虎没回答,只是灌了口酒,又猛地推开她,吼道:“滚…滚!都给老子滚出去!”
美人们都被吓住了,她们从未见过周三虎如此模样,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再多说一句话,连忙低着头,匆匆忙忙地跑出了房间。
房门被轻轻的关上,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周三虎粗重的喘息声。
第62章 御书房的对话
周三虎坐在床沿,手里紧紧攥着测灵石,眼神飘忽不定。
他现在的脑子很乱——测灵石回来了,可他的三百人,死了两百多。
尸体还在那山坳里,没人收。
不报?皇帝也许永远不知道。
报?他怕他脑袋搬家。
他再次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呼~那小子……不是人。”他喃喃道。
刀气。
那种能隔空劈裂铠甲的刀气。
这种人,留在他的领地,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想到这里周三虎猛地停下脚步,眼神变得狠厉。
“来人!”
一个亲兵推门而入,战战兢兢地看着他。
“备纸、笔、墨。”周三虎说。
“我要上书。”
亲兵愣了愣,说道:“大人,现在是晚上……”
“现在!立刻!马上!”周三虎咆哮。
——
周三虎的上书方式很特别。
他没有用寻常的驿站,而是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铜匣。
匣盖上刻着古怪的符文,是皇帝送给他们几个州府负责人的“千里传书匣”。
仙师给的小玩意,检测到有灵根者,好及时汇报。
周三虎将写好的密信放入匣中,合上盖子,轻轻一扣。
铜匣发出一声极细的嗡鸣,符文亮起,像活了一样。
下一刻,铜匣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见。
这烟不是飘向天空,而是沿着地面,钻进了州府后院的一口枯井。
井底,有一块黑色的石盘,石盘上刻着与铜匣相同的符文。
符文亮起,青烟被吸入石盘,瞬间消失。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城深处的某个房内,一个黑衣人正盘膝坐在地上。
他面前的石台上,同样有一块石盘。
石盘忽然亮起,一缕青烟从中冒出,凝成形,化作那只铜匣。
黑衣人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拿起铜匣,推门而出。
他穿过层层宫门,每一道门都有人守卫,却没有人阻拦他。
他是皇帝的“夜语使”,只负责传递密报。
御书房内,赵刚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图前。
地图上,山河脉络清晰,落雪镇只是一个极小的黑点。
他的目光冷冽,像能穿透地图。
“陛下,州府周三虎急报。”夜语使单膝跪地,呈上铜匣。
赵刚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接过。
铜匣在他手中无声无息地打开,信纸自动飘出,摊在他面前。
他看完,沉默了很久。
夜语使跪在地上,连呼吸都不敢重。
终于,赵刚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落雪镇……”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落在落雪镇的位置。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唤赵烈前来。”
——
京城将军府的书房,烛火已燃过半。
赵烈坐在梨花木案后,指尖捏着一支狼毫,却半天没在奏折上落下一个字。案上的奏折堆得老高,都是北疆的军情,字里行间满是“大捷”“安定”,可他的目光,却总往窗外飘。
窗外是他的记忆,落雪镇。
落雪镇他在那逃跑的情景,像粘在他骨头缝里去不了的寒。
他现在是大赵的大将军,手握十万兵权,北疆的胡骑见了他的“赵”字旗就绕道走,府里的姬妾、下属,哪个不是捧着、敬着?日子过得比当年的太子还滋润。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逢夜深人静,他总会想起那一天——落雪镇口,镇狱龙郑玄。
他的八百精锐。
连五招都撑不过。
那不是打仗,是屠杀。
是修武者对凡人的屠杀。
“将军。”
门外传来护卫的声音,打断了赵烈的思绪。
他猛地回神,狼毫“啪”地掉在奏折上,墨汁晕开,染黑了“安定”两个字。
“什么事?”他的声音有点哑。
“宫里来人了,说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赵烈的手指猛地攥紧。
陛下?赵刚?
他和赵刚是兄弟,同父同母的兄弟。
但他怕赵刚,就算现在手握重权也怕,说不出来的怕。
“知道了。”赵烈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穿着将军铠甲、面色威严的人,突然觉得陌生。
“备马。”他说。
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赵烈在马车里想,赵刚找他,一定和落雪镇有关。
这是直觉。
片刻,赵烈到达皇宫,跟着太监往里走。
随着御书房的灯火越来越近,暖黄的光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
进入御书房,房里的火烧得很旺,暖得让人犯困。
赵刚背对着他,站在巨大的山河图前,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垂在金砖上,纹丝不动。
他手里捏着一卷密报,指尖在图上“落雪镇”三个字上轻轻划。
赵烈一看,内心说道:“果然!”
“臣赵烈,参见陛下。”赵烈单膝跪地,袍角扫过地面,没有一丝声响。
“起来吧。”赵刚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落雪镇的事,你不是要报仇吗?”赵刚拿起密报,慢悠悠地展开,声音不大,却字字都砸在赵烈心上。
“臣……”赵烈的喉结动了动,没有下文。
赵刚挑了挑眉,往前走了两步。
他的手自然垂下,指尖轻轻碰到了腰间的玉,此刻玉符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像一粒火种。
“带三千兵,够不够拿下他?”
赵烈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震惊:“陛下!三千兵没用!那郑玄和他的徒弟都是修武者!当年臣的八百精锐……”
“八百精锐?”赵刚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赵烈!你现在是大赵的大将军!手握十万兵权!现在跟朕说,你怕一个修武者?”
赵刚的手在玉符上轻轻摩挲,指尖的动作很慢,好像有点刻意了。
“臣不是怕!”赵烈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
“臣是怕折损兵马!对付修武者,得用修仙者!得请仙师出手!”
“仙师?”赵刚的眉梢皱了起来,手在玉符上又按了按,呵斥道:“仙师何等身份,岂会为了一个凡人小镇出手?赵烈,你是领兵领糊涂了!”
“臣失言!”赵烈连忙跪地,赵烈有点不理解,今天陛下的话好像有点多了,和他印象中的大哥有点不一样。
第63章 皇宫秘
赵刚叹了口气,伸手将赵烈扶起。说道:“罢了,此事……从长计议吧。”
他转身回到案前,看着山河图说道:“你先回去吧,有消息,朕再召你。”
赵烈躬身退下,走到殿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赵刚正对着密报出神,手还放在腰间的玉符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赵烈内心咯噔一下,却不敢多问,快步走出了房间。
殿门关上的瞬间,赵刚微微抬头,看了殿顶的琉璃瓦一眼,嘴角的笑更浓了。
而此时,皇宫上空,云层深处,武仙师正站在一团白雾里,眉头微蹙。
“他知道我在这?”武仙师疑惑。
他听到了御书房里的对话,也听出了赵刚的话外音——赵刚在说“我对付不了修武者,需要仙师帮忙”。
而且最后赵刚看的位置,正好是自己所在位置的正下方。
片刻, 武仙师摇了摇头,自嘲道:“呵呵,我真是够了,一介凡人而已,我在担心什么。”
——
皇宫的风很大。
风在皇宫的檐角打转,发出像鬼哭一样的响。
云层里,武仙师依旧站着。
他没动。
白雾绕着他的袍角,是他自己召来的——不是为了遮身,是为了挡凡人的眼。
在修仙者眼里,凡人的眼,和瞎子没两样。
“凡人就是凡人。”
武仙师的声音充满不屑,轻得风一吹就散。
可那不屑,却像淬了毒的针,扎在空气里。
他仔细的琢磨了一下。
赵刚有心思。
可那又如何?
凡人的心思,再深也深不过一口井。
修仙者站在云端,一眼就能看到底。
他往下看。
皇宫的灯火,稀稀拉拉的,像撒在黑地里的碎米粒。
御书房的灯灭了。
灭得很突然,像被风掐断的烛芯。
然后,赵刚走了出来。
明黄色的龙袍,在黑夜里扎眼得很。
他走得慢,一步一步,踩在金砖上,没声音。
廊下的宫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又缩得很短,像极了凡人那点藏不住的算计。
“师兄就是太小心。”
武仙师冷笑。
玄尘封闭关前,特意拉着他说:“别被凡人坑了”。
当时他只觉得好笑。
他活了三百余年,筑基后期的大修士,吃过的苦、见过的险,比凡人一辈子走的路还多。
凡人的坑?
顶多是个小土坡,一脚就能迈过去。
眼看着赵刚走到寝殿门口。
门口侍卫躬身,头低得快碰到地面。
宫女垂手,连呼吸都不敢重。
没人敢看他的脸。
他推门进去,没点灯。
殿里一下子黑了,只有窗外的风,裹着点冷光,落在他的龙袍上。
赵刚没有点灯,而是走到床榻旁,站了片刻。
武仙师的眼睛亮了起来。
不是凡人的那种亮,是灵识聚光的亮,像两颗寒星。
他在等。
等着赵刚动。
凡人藏东西,总要有动作的。
翻箱、倒柜、开暗格——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把戏。
赵刚在黑暗里站了多久?
武仙师没算。
对修仙者来说,这点时间,可忽略不计。
终于,赵刚动了。
他走到床榻前。
床是梨花木的,雕着龙,是凡俗里最贵重的东西。
可在武仙师眼里,和一块烂木头没区别。
然后,赵刚抬手了。
他的手势很怪。
不是凡人打招呼的手势,也不是写字的手势。
先是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对着东南方,虚点三下。
每一下,都有极淡的灵力散出来——是玉符的灵力,武仙师眉头皱了起来。
接着,右手跟上。
拇指扣住无名指根,另外三指张开,绕着床榻画了个圈。
圈画得很圆,像用尺子量过。
圈到第三圈时,他的左手突然变了姿势。
食指勾着,中指压着无名指,小指翘起来,对着床榻的左腿,轻轻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声音很轻,却像敲在武仙师的心上。
不是因为声音,是因为那手势——有点像修仙者的引灵诀,却又四不像,笨拙得很。
“呵,凡人就是凡人,连学个样子都学不像。”武仙师不屑之情更重。
然后,变故来了。
床榻的左腿,突然往下陷了半寸。
紧接着,床板底下传来“咔哒”一声响。
不是木头响,是石头磨石头的响。
武仙师的灵识扫过去——床榻底下,有块石板,正在往旁边移。
移得很慢,像老太太走路。
武仙师笑了。
“呵呵,果然藏不住。”
他的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看来那郑玄给你的压力,真不小啊。”
师兄玄尘封提过,说那是个厉害的凡人修武者。
厉害?
可再厉害也只是个凡人,顶多能接修仙者三招。
“等我看看你究竟有何宝贝后,本仙师亲自去落雪镇,会会那个郑玄。”
武仙师想着,灵识却没松。
他要看看,赵刚到底藏了什么。
是不是真能让这凡人皇帝,敢在修仙者面前玩花样。
石板移开后,露出来的不是暗格。
是个洞。
往下的洞,黑黢黢的,像张嘴巴,等着吃人。
洞边上,有石梯。
石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梯面上刻着花纹——是凡俗的龙纹,刻得很粗糙,边缘都没磨平。
赵刚没犹豫。
他弯腰,一只脚踩在第一级石梯上。
另一只脚跟上。
一步一步,往下走。
他的背影,在洞口的黑暗里,慢慢变小,最后不见了。
然后,那块石板,又慢慢移了回来。
严丝合缝,像从没动过。
寝殿里,又恢复了原样——黑,静,只有风在窗外叫。
武仙师的眼神冷了下来。
“倒是有点耐心,让本仙师守你这么久。”他低声说。
武仙师的灵识,早把赵刚的手势、石板的机关,记得一清二楚。
修仙者的记性,不是凡人能比的。
别说几个手势,就是千军万马的阵型,他看一眼也能背下来。
他动了。
不是走,是飘。
像一片羽毛,从云层里飘下来。
快得很,风都追不上。
寝殿的窗户,没关严,留了条缝。
他从缝里钻进去,没碰着窗户纸,连风都没带起来。
殿里还是黑。
他站在床榻前,和赵刚刚才站的位置,分毫不差。
然后,武仙师抬手了。
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对东南方虚点三下。
右手拇指扣无名指,绕床画三圈。
左手变姿势,敲床腿三下。
每一个动作,都和赵刚一模一样,连指尖的力度、画圈的弧度,都没差一丝。
“咔哒。”
石板又移开了。
洞口的黑,又露了出来,像在对着武仙师笑。
第64章 引仙入瓮
武仙师没停。
他抬脚,踩在石梯上。
石梯有点凉,是凡石的凉,没灵力,没灵气。
他继续往下走。
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他想看看,赵刚到底在下面弄什么把戏。
就在他的脚,刚踩到底下的地面时。
地下室深处,传来一声轻笑。
“呵。”
是赵刚的声音。
很轻,却很清楚,像贴在耳边说的。
武仙师的灵识扫过去——赵刚在前面,大概百步远的地方,站在黑暗里,手里握着个东西。
是玉符。
武仙师给的那枚玉符,此刻正发着淡金色的光,像个小灯笼。
赵刚握着它,很紧。
像是怕他迷路,又像是怕他找不到。
这举动,怪得很。
凡人面对修仙者,要么怕,要么敬,要么躲。
赵刚倒好,还怕他迷路?
武仙师的心里,第一次有点发沉。
不是怕,是觉得不对劲。
像踩在冰面上,不知道冰下有没有窟窿。
这赵刚的举动有些反常。
可武仙师依旧没停。
他继续往前走。
前面的黑暗里,有光。
不是玉符的光,是别的光,很淡,像萤火虫的光。
武仙师走近了。
才看清,那光是从墙上发出来的。
墙是石墙,粗糙得很,上面刻着东西——是阵法。
一个个的圆圈,一条条的直线,还有些歪歪扭扭的符号。
像修仙者的聚灵阵,却又不是。
阵法里,有灵力在动。
很淡,很薄,像一层纸,一戳就破。
而且,那灵力很糙,像是用凡俗的东西炼出来的,带着点土腥味。
“凡人的把戏。”
武仙师嗤笑了一声。
这种阵法,别说困修仙者,就是困个厉害点的修武者,都困不住。
又走了大概五十步。
前面的黑暗,突然亮了点。
赵刚的身影,也清晰了。
他站在一个石室里,石室中央,有个东西——武仙师没看清,被赵刚的身子挡着。
武仙师不想再等了。
现在没必要等了。
他身形一晃,像道白光,瞬间就到了赵刚身后。
然后,他抬手,抓住了赵刚的后颈。
手指一用力,就把赵刚提了起来。
赵刚的脚,离了地,像个被拎着的小鸡。
龙袍的下摆,垂在半空,晃了晃。
“你在找什么?”武仙师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的手指,还在用力。
他能感觉到,赵刚的脖子,很软,是凡人的软,一捏就能断。
赵刚没挣扎。
也没怕。
他只是笑了。
声音有点闷,因为脖子被捏着,断断续续的说道:“仙……师……别急。”
武仙师的手指,又加了点力,冷哼道:“说。”
“是……是我赵家的宝贝。”
赵刚的声音,虽说慢,但没抖,没慌。
“我小……时候在赵家祠堂的暗格里,找到的一张图纸。”
“图纸上说,皇宫……底下,藏着宝贝。”
“之前的皇帝,都不知道。”
“这……也是我一直要当皇帝的原因。”
武仙师的眼睛,眯了眯。
灵识扫过赵刚的脸。
赵刚的表情,很平静,没说谎的样子。
可他心里,还是不对劲。
凡人找到宝贝,要么自己偷偷藏着,要么赶紧献出来讨好修仙者。
赵刚倒好,引他来?
“你没骗我?”
武仙师的声音,更冷了。
“仙师明鉴。”
赵刚说,“我哪敢骗仙师?您先把我放下来,我带您去看。那宝贝……不是我能拿的,得仙师您来。”
武仙师的手指,松了松。
他看着赵刚的脸。
黑暗里,赵刚的眼睛,很亮。
不是凡人的那种亮,是有点像修仙者的亮,带着点算计,带着点别的东西。
武仙师的心里,突然想起师兄的话——“别被凡人坑了”。
他犹豫了。
然而就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把赵刚放了下来。
“带路。”
他说:“要是敢骗我,你知道后果。”
赵刚揉了揉后颈,笑了。
笑得很淡,却像一道影子,落在武仙师的心上。
“仙师放心,我不敢。”
他转身,朝着石室中央走去。
玉符的光,在他手里,亮得更厉害了。
武仙师跟在后面。
他的灵识,全放了出去,扫着四周的每一寸地方。
他没看到,赵刚在转身的瞬间,嘴角勾了勾。
那笑容里,没有敬,没有怕,只有一种等着猎物上钩的冷。
眨眼间石室中央的东西,慢慢露了出来。
是个石棺。
看起来很大,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是凡俗的字,记着赵家的历史。
石棺的盖子上,贴着一张符纸。
符纸是黄色的,边缘有点卷,上面画着符号——是引仙符。
武仙师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引仙符!
凡人竟然会画引仙符!
而且,这符纸的灵力,很淡,很糙,一看就是凡人画的。
他走过去,蹲下身,看着那符纸。
灵识扫过去——符纸是真的,引仙符也是真的,就是画得太差,连三成的灵力都引不出来。
“这符纸……是你画的?”
武仙师的声音,有点变了。
不是冷,是惊讶。
凡人能画出引仙符,已经很不简单了。
赵刚站在旁边,摇了摇头:“不是我,我也是第一次来。”
武仙师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石棺的缝隙上。
里面有东西。
甚至感觉到有灵力在动。
很淡,却很纯,不是凡俗的灵力,也不是他的灵力,是另一种说不上来的灵力——很陌生。
武仙师的心跳,第一次有点快。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贪。
修仙者,谁不贪?
贪灵力,贪宝物,贪长生。
这石棺里的东西,说不定就是能让他突破境界,到达金丹境的宝贝!
“快!快!快打开!”武仙师的声音有点激动。
赵刚没动,只是看着他,慢慢的说道:“仙师有所不知,这石棺……得刺激这个引仙符才能打开,我没灵力,得您来。”
武仙师的目光,又落在符纸上。
引仙符的灵力,要修仙者的灵力来引。
这他知道。
想到这里他伸出手,指尖对着符纸,散出一点灵力。
淡金色的灵力,落在符纸上。
符纸瞬间亮了起来,像一团火。
石棺的盖子,开始动了。
“嘎吱——嘎吱——”
声音很难听,像石头在磨牙。
盖子慢慢移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武仙师的眼睛,瞪得很大。
里面没有宝贝。
没有灵力珠,没有修仙秘籍,没有长生丹。
只有一块石碑。
黑色的石碑,很光滑,上面刻着八个字。
字是红色的,像用血写的,在符纸的光里,透着点冷。
武仙师看清了那八个字。
然后,他的身子,突然僵住了。
像被冻住了,一动也不能动。
那八个字是:
“引仙入瓮,凡登仙途。”
第65章 “凡仙力”
武仙师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指尖那点淡金色灵力像被狂风卷过的烛火,闪了三下后,“噗”地一声彻底熄灭。
他想动,可四肢像被玄铁浇铸,连抬根手指都带着撕裂般的滞涩——不是肌肉的疼,是灵力被锁住的闷痛,连骨髓里都透着一股冰凉的无力。
灵识更惨,像撞进了棉花堆,明明能感知到四周的石墙,却怎么也冲不出去。
“不可能!”
武仙师的声音发颤,不是怕,是不信。
他是筑基后期的修士,活了三百多年,什么阵法没见过?可眼前这凡间的黑石碑,这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石室,偏偏把他困住了。
但武仙师没慌。
活了这么久,谁没遇过几次死局?
就见他左手飞快掐诀,指尖划过腰间储物袋,一道青芒瞬间出鞘——那是他的本命法宝“青冥剑”,曾斩过筑基修士,劈过妖兽内丹,寻常阵法一碰就碎。
可青冥剑刚飞出半尺,却“咔”地一声定在半空,剑身上的符文像被墨染过,瞬间暗了下去。
武仙师眼角一跳,他能感觉到,储物袋里的灵力正被一股陌生的力量抽走,连他贴身穿的“玄铁软甲”都开始发烫,像是要被融化。
“仙师,别急啊,好戏才刚刚开始。”
赵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武仙师猛地回头,只见赵刚手里还捏着那枚玉符——正是他当初亲手送给赵刚的玉符,此刻玉符上的淡金色灵力正顺着赵刚的指尖,往石棺上的引仙符流去,像一条金色的小蛇,把石棺、玉符、赵刚连在了一起。
“凡俗的小把戏,也想困我?”
武仙师咬着牙,体内灵力疯狂运转。
可却连一点涟漪都没溅起来。
他能感觉到,那网像活的,他越挣扎,网收得越紧,连胸口都闷得发疼。
赵刚站在一旁,手里的玉符还亮着,淡金色的光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他看着武仙师挣扎,像看一只被困在蛛网上的苍蝇,嘴角的笑越来越浓。
“仙师,别费力气了。”赵刚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武仙师的耳朵。
“这石室的阵法,是我赵家祖上专门为修仙者准备的。你那点灵力,没用。”
武仙师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戾气:“你敢算计我?”
“算计?”赵刚笑了,笑声里带着点疯狂。
“仙师,若不是你贪,能落得现在这个处境?”
“从你给我这个玉符,和我拿到有你气息的符纸后,你,就成了我选中的人!哈哈哈!”
武仙师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中。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是个傻子。
“你以为我靠自己当不上皇帝?”赵刚往前走了两步,离武仙师只有几步远。
“我赵家祖上是大才,可惜没灵根,登不了仙途。他死前留下图纸,说只要找到修仙者,就能用这石室的阵法,夺他的灵力,改自己的根骨。”
“夺舍?”武仙师的声音发寒,他见过夺舍,可那都是修仙者之间的事,凡人怎么敢?
“是夺根骨。”赵刚纠正他,手心突然亮起一团灰黑色的光。
那光很怪,既有修武者的刚猛气,又有修仙者的灵力波动,像把两种力量揉在了一起,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这是‘凡仙力’,我赵家祖传的法子练出来的。”赵刚把玩着手心的光慢慢的说道。
“没灵根,就抢别人的。没灵力,就吸别人的。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
“还有你给我的这玉符,可是好东西。”赵刚把玩着玉符,指尖在符面上轻轻摩挲。
“上面不仅有你的灵力印记,还有你亲手刻的符文——我练‘凡仙力’的时候,就是靠这印记,一点点摸清了你的灵力脉络。”
“还有你故意让我拿到的符纸。”赵刚又补充道,嘴角的笑越来越浓。
“你不知道吧,我把符纸烧了,灰烬混在‘凡仙力’里炼——现在我的灵力里,全是你的灵力气息。”
赵刚抬手,手心的灰黑色“凡仙力”猛地亮了起来,里面竟真的掺着一丝淡金色的光,和武仙师的灵力一模一样。
“从你给我玉符、送我符纸的那天起,咱俩就相当于签了‘共生契’——只不过这契约,是我单方面定的。
你的灵力越强,我的‘凡仙力’就越纯;你的灵根越稳,我夺舍时就越顺。”
“你敢!”武仙师的声音发颤。
他不能接受自己被凡人这么算计。
猛的吐出一口鲜血后,右手指尖凝聚出一团紫色的雷光——这是他的保命术法,引雷诀。
可雷光刚凝聚到指尖,就“嗤”地一声消散了。
武仙师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手腕上,不知何时缠上了一缕灰黑色的“凡仙力”,像条小蛇,正顺着他的经脉往丹田钻,所过之处,灵力全被搅乱。
“没用的。”赵刚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嘲讽。
“你现在的灵力,就像装在漏桶里的水——我这边一吸,你那边就空了。你以为你在反抗?其实你是在给我送灵力。”
武仙师不信邪,他再次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大口精血。
精血落在胸前,瞬间激活了他最后一件法宝——他入凡尘的时候师父给的“护心镜”。
镜子瞬间展开,化作一面半透明的光盾,挡在他身前,光盾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是他师父亲手所画,能挡金丹修士的一击。
“护心镜?”赵刚挑了挑眉,却没慌,反而笑得更阴险了。
“你宝贝倒是不少,可惜啊,你忘了——我的‘凡仙力’里,有你的灵力印记,你的法宝,我也能控。”
他抬手对着护心镜一点,手心的“凡仙力”猛地射出一道灰黑色的光,打在光盾上。
光盾上的符文瞬间暗了一半,像被墨染过,连光盾的颜色都变得暗淡。
武仙师只觉得胸口一闷,又一口鲜血喷在光盾上,光盾“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
“不可能!”武仙师嘶吼着,他想修复光盾,可丹田的灵力像被抽空了一样,连一丝都调动不起来。
他能感觉到,那股从石棺里传来的吸力越来越强,他的身体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往石棺飘去,头发、衣袍都被吸得飘了起来。
第66章 疯狂
赵刚对于石棺显然很自信,根本不怕武仙师反扑。
继续自顾自的说道:“我赵家祖上也是修武者,当年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名号,可祖上不甘心——他想修仙,想长生。可老天爷不给灵根,祖上就自己找路,找了一辈子,最后从一个落魄修仙者手里,换来了半张阵法图纸。”
“那半张图纸,就是这石室阵法的底子。”赵刚抬手,指了指墙上那些亮着红光的符号,语气里带着点沉重。
“祖上拿着图纸,花了数十年时间才摸透皮毛,可阵法要启动,得用活人的精血当‘引’,还得有修武者的内气撑‘骨’。我赵家当年有三四个修武者,都是我祖上的亲兄弟,为了试阵,全被绑在了阵眼上——最后阵法没成,他们全成了一堆白骨。”
依旧在空中苦苦抵抗的武仙师后背冒起一层冷汗。
他见过狠的修仙者,却没见过这么狠的凡人家族——连兄弟都能献祭,这赵家的根,怕是从一开始就烂透了。
“从那以后,赵家每一代都在补这阵法。”赵刚的声音低了些,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太爷爷那辈,为了找齐阵法需要的‘天陨石’,派了三百人去西域的黑石岭,最后活着回来的只有五个,还都断了胳膊断了腿;我爷爷当年,为了稳定阵眼,把自己练了八十年的内气全灌进阵里,最后油尽灯枯。我爹更惨,他是修武者,内气比爷爷还强,可阵法缺个‘活祭’,他就自己走进阵眼,让阵法吸光了内气,连尸体都没留下来。”
武仙师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突然明白,这石室不是凡俗的密室,是赵家十几代人用血肉堆出来的祭坛——每一块石头上都沾着血,每一个符号里都裹着命!
“至于我娘?”赵刚突然笑了笑,笑得有点苦,却更让人胆寒。
“她不是修武者,可她知道阵法要‘养’,她每天都来石室里滴三滴血,滴了十年,最后血尽而亡。我还记得我五岁那年,她有一次抱着我,说‘阿刚,等你长大了,就能让赵家登仙了’——她早就知道,我也是这阵法的一部分。”
“至于修武者?”赵刚又指了指石棺旁的一个小土堆,那里插着几根生锈的铁剑,满脸不屑。
“赵家之前骗过不少修武者来此,他们大多都成了阵法的‘养料’。那所谓郑玄,我其实根本不放在眼中,只不过是通过我的傻弟弟,勾你出来罢了!”
武仙师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第一次见赵刚时的场景,那时赵刚还只是个皇帝跟前跑腿的,见了他就发抖,连话都说不利索。
可现在想来,那些发抖、那些胆小,全是演的——演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让他心甘情愿地走进这个陷阱。
“为了骗你这个筑基期修士,我演得可累了,该上路了啊!武仙师。”赵刚伸了个懒腰,语气里带着点轻松,却更让人胆寒。
随着武仙师的身体离石棺越来越近,他能看到石棺里黑漆漆的洞口,像一张开的嘴,等着吞掉他。
他想骂,想动手,可此时的他连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师兄玄尘封说过的话。
“别被凡人坑了。”
当时他还笑着说:“师兄,我是筑基修士,凡人能奈我何?”现在想来,那笑声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心。
赵刚看着武仙师的狼狈样,笑了,笑得很疯狂。
“只要能修仙,只要能长生,别说天谴,就是下地狱,我也认了!”
他抬手,对着石棺猛地一挥手。
一股强大的吸力从石棺里爆发出来,武仙师的身体像一片叶子,被猛地拽进了石棺。
“咚”的一声闷响,石棺的盖子开始“嘎吱嘎吱”地合上。
武仙师进了棺内,发现能说话了。
他疯狂的叫喊道:“不!我不甘心!赵刚!你好大的胆子!我师兄不会放过你的!”武仙师在石棺里用尽全力撞着石棺盖,可石棺盖像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乖乖让我吸收吧,仙师。”赵刚的声音从石棺外传来,带着一丝满足。
“你的灵根,你的灵力,都会变成我的——以后,我就是新的‘修仙者’,我会完成赵家十几代人的心愿,我会比你更强,我会成为金丹修士,元婴修士,甚至……仙!”
“可惜了,你师兄不在。”赵刚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
“要是他也来,我就能一下夺两个修仙者的根骨,说不定能直接突破到金丹境。”
随着石棺盖彻底合上,严丝合缝,像从没打开过。
武仙师的叫喊声越来越弱,从嘶吼变成呜咽,最后连一点声音都没了,只有灵力流动的“嗡嗡”声,在石室里回荡。
黑石碑上的八个字“引仙入瓮,凡登仙途”,像活了一样,红得刺眼。
赵刚闭目,深深的吸了一口密室的空气后,走到石棺前,抬手做了一套奇怪的手势——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对着石棺的四角各点一下,每点一下,石棺上就亮起一道红光;右手握拳,在石棺盖上敲了三下,敲到第三下时,石棺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嗒”声。
石室墙壁上的阵法符号突然全亮了起来。
红光从符号里冒出来,像无数条小蛇,顺着地面往石棺爬去,缠在石棺上,形成一个巨大的阵法,把石棺和赵刚都围在了中间。
赵刚盘腿坐在石棺上,闭上眼睛。
片刻,他的身体开始发抖,额头上渗出冷汗,脸色苍白得像纸,可他的嘴角,却一直勾着笑,笑得很疼,却很满足。
石棺里的灵力,顺着石棺盖的缝隙,慢慢渗进赵刚的身体。
每一丝灵力的进入,都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扎他的骨头,疼得他浑身抽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流出血来。
可他没停,反而张开嘴,主动吸着空气中的灵力。
他的根骨在变。
原本凡俗的骨头,被灵力一点点改造,发出“咔咔”的响声,像树枝在断裂,又像新的枝芽在生长。
他的经脉在扩宽,原本只能容纳修武者内气的经脉,现在被灵力撑得炸开,毛孔鲜血直喷!
第67章 凡登仙途
血喷在石棺盖上,被阵法红光一裹,瞬间蒸发。
赵刚盘腿坐着,后背依旧挺得笔直,像根标枪。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体内正翻江倒海——刚吸进的第一缕灵力,就像烧红的烙铁,顺着经脉往丹田钻,所过之处,皮肉都在发烫,像要被煮熟。
“咔。”
一声轻响,从左腿骨传来。
赵刚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腿,裤管下已经长好的骨头正在微微隆起,像有什么东西要破骨而出。
紧接着,又是一声“咔”,这次更响,更脆。
疼。
钻心的疼。
不是皮肉伤的疼,是骨头从里往外裂的疼,每一寸骨缝里都像扎了针,还裹着火。
赵刚咬着牙,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石棺盖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在死寂的石室里格外刺耳。
他知道,这是根骨在变化。
赵家祖上的图纸上说,凡根换仙骨,需以修仙者灵力为引,以自身血肉为媒,让两种力量在体内交融。
可图纸没说,这交融的过程,比凌迟还疼。
“咔嗒,咔嗒。”
左腿骨裂的声音越来越密,像有人在他骨头里拆东西。
赵能清晰地感觉到,原本粗钝的凡骨正在被灵力一点点磨碎,又有新的骨头在长,可新骨头刚长出一寸,就被另一股力量扯断,断口处的骨刺扎进肉里,疼得他浑身抽搐。
“呵。”
赵刚突然笑了,笑声沙哑,带着血腥味。
他早该想到,逆天的事,哪有容易的?但赵家十几代人,死了那么多,就是为了这一天?
他,赵刚不怕。
这是荣耀!
随即他张开嘴,再次对着石棺猛吸了一口。
“来!疼死我!!!”
接着更多的灵力涌进赵刚体内。
他右腿骨也开始响,“咔”的一声,比左腿更狠,赵刚的身体猛地瘫向一边。
体内的骨头,像被扔进了搅拌机。
长。
裂。
再长。
再裂。
新骨刚冒头,就被灵力冲碎;碎骨还没落地,又被血肉裹着往起拼。
他的手臂也开始变形,肘关节处隆起一个大包,又猛地陷下去,露出里面的骨头尖,皮肤被撑得透明,能看到下面破碎的血管,还有正在断裂的神经。
“呃~”
赵刚闷哼一声,一口血喷了出来,落在石棺盖上,溅成一朵血花。
血花刚落下,就被阵法的红光吸走,石棺上的引仙符亮得更刺眼了,符文里的红光顺着他的指尖往他体内钻,像一条条小蛇,缠着他的骨头。
阵法的红光像锁链,把赵刚捆在石棺上,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一点点改造,又一点点毁灭,陷入一个死循环——活着,却比死还疼;被阵法吊着一口气,连晕过去都做不到。
时间,在这石室里失去了意义。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天。
赵刚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只剩下疼,纯粹的疼,像一张网,把他的灵魂都裹住了。
他的身体,已经不成样子。
四肢的骨头反复断裂,又反复生长,导致四肢变得畸形,有的地方肿得像水桶,有的地方细得像麻杆。皮肤被撑破又愈合,愈合又撑破,留下一道道深可见骨的疤痕,疤痕里还在渗血,血顺着石棺往下流,在地上积成一滩,被阵法红光一照,像一块红黑色的玉。
可赵刚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带着疯狂的亮!
他能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那是一种陌生的力量,比修武者的内气更强,比他练的“凡仙力”更纯——那是修仙者灵力的雏形!
“快了……快了……”
赵刚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却带着偏执。
他不在乎身体有多疼,不在乎自己变得多丑,他只要灵根,只要仙途。
哪怕要把骨头拆了再拼,把血肉熬成汤,他也认!
“凡登仙途……”
——
此时石室外面,皇宫的天,已经亮了。
寅时三刻,皇宫的梆子声刚过。
御书房的太监小李子端着参汤,轻手轻脚地往寝殿走。
按照规矩,陛下每天这个时候都会醒,要喝一碗热参汤提神。
可走到寝殿门口,推门的时候,他却愣住了。
寝殿的门,是虚掩着!
小李子的心跳突然快了半拍。
陛下的寝殿,向来是重兵把守,门从来都是关得严严实实的,就算是伺候的太监宫女,也得在殿外候着,没人敢擅自开门。
“陛下?”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没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回应。
小李子咬了咬牙,轻轻推开了门。
殿里很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丝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亮了地上的灰尘。
他往里走了几步,看向床榻方向。
床榻是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根本没有睡过人的迹象。
小李子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他慌了,转身就往外跑,嘴里喊着:“陛下不见了!陛下不见了!”
喊声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皇宫。
片刻之间,寝殿周围就围满了人。
侍卫、太监、宫女,一个个脸色煞白,互相看着,没人敢说话。
皇宫里丢了皇帝,这可是灭九族的大罪。
“慌什么!”
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是太监总管李德全。
他今年六十岁,他在这宫里待了四十年,见惯了大风大浪,可此刻,他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他走到寝殿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又退了出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昨晚最后见陛下的是谁?”李德全问。
一个侍卫站了出来,声音发颤:“回总管,昨晚戌时,陛下从御书房回来,是末将送陛下到寝殿门口的。陛下说不用人伺候,让末将退下,之后就没人再见过陛下了。”
“没人进出?”李德全追问。
“没有!绝对没有!”侍卫赶紧摇头。
“末将和其他兄弟一直守在门口,连只苍蝇都没飞进去!”
李德全沉默了。
没人进出,陛下却不见了。
这事儿,邪门得很。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陛下失踪,这事不能声张,一旦传出去,朝野震动,说不定还会有人趁机谋反。
眼下,最该通知的人,是大将军赵烈——陛下的亲弟弟,手握兵权,只有他能稳住局面。
“备马!”李德全对着身后的小太监喊。
“快,跟我去将军府!”
第68章 陛下不见了!
小太监不敢耽搁,转身就跑。
李德全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快步往外走。
他的脚步很快,也很稳,只是袖口下的手,攥着汗。
将军府离皇宫不远,骑马半个时辰就到。
李德全到的时候,将军府的门刚开。
赵烈的贴身护卫张二正好在。
“李总管?”张二愣了一下。
“您怎么来了?”
“快,我要见将军!”李德全的声音有点急。
“有急事!十万火急!”
张二见他脸色不对,不敢耽搁,转身就往书房跑。
片刻之后,书房的门开了,赵烈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便服,头发还没梳,眼里带着血丝,显然是昨晚没睡好。
“李总管,什么事?”赵烈的声音有点哑。
李德全快步走过去,在他耳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将军!陛下不见了!”
“什么!”
赵烈的眼睛猛地瞪大,一把揪住李德全的衣领,力气大得几乎要把他提起来。
“你说什么?陛下不见了?怎么会不见了?”
李德全被勒得喘不过气,脸涨得通红:“属下……属下也不知道!今早寅时,小李子去送参汤,发现寝殿门虚掩着,陛下不在……侍卫说,昨晚也没人进出寝殿!”
赵烈的手猛地松了。
他后退一步,脑子里一片混乱。
大哥怎么会不见?大哥是皇帝,身边护卫重重,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他不由额想起昨晚的事。
昨晚他从皇宫回来,总觉得大哥有点不对劲。
大哥在御书房里说的话,大哥嘴角那抹奇怪的笑,还有大哥摸腰间玉符的动作……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来,那些细节都透着诡异。
可不管怎么说,大哥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赵家就剩他们俩,大哥不能有事。
“带路!”赵烈的声音冷得像冰,他转身就往外走。
“去皇宫!”
李德全赶紧跟上。
马车跑得飞快,车轮在石板路上“轱辘轱辘”地响,像敲在赵烈的心上。
他坐在车里,手紧紧握着腰间的刀,他一遍遍告诉自己,大哥不会有事,大哥一定是有什么急事,暂时离开的。
可心里的不安,却像潮水一样,越来越汹涌。
半个时辰后,马车到了皇宫。
寝殿周围已经围满了人,侍卫们一个个站得笔直,却掩饰不住脸上的慌乱。
宫女和太监们缩在一边,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像一群受惊的鸟。
赵烈走进寝殿,目光扫过四周。
寝殿里很整洁,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也没有任何异常的气味。
他走到床榻边,床榻整齐,确实没人躺过。
他又走到窗边,推开窗帘,外面是侍卫的岗位,侍卫们都在,没有离岗。
他再走到门口,看了看门锁,锁是好的,没有被撬动的痕迹。
“说。”
赵烈转过身,目光落在那群宫女太监身上,声音里带着杀气。
“昨晚谁在寝殿外伺候?陛下有没有说过什么?有没有任何异常?”
没人说话。
宫女太监们一个个低着头,身体发抖,谁也不敢开口。
他们怕。
怕说错话,掉了脑袋。
赵烈的眼神更冷了。
他拔出刀,刀光一闪,“唰”的一声,一个太监的脑袋掉在了地上,鲜血喷了一地。
“我再问一遍。”赵烈的声音很冷,“谁知道情况?不说,他就是你们的下场!”
剩下的人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将军饶命!将军饶命!我们真的不知道!昨晚陛下回来后,就没再出来过,也没叫过人!”
赵烈看着他们,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
他也知道,这些人是真的不知道。
但皇帝不在了。
他很急。
“起来。”赵烈收了刀。
“现在,你们去搜!整个皇宫,从御书房到冷宫,每一个角落都要搜到!找不到陛下,你们全部陪葬!”
“是!是!是!”
众人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赶紧往外跑,跑的时候还顺带把地上的尸体带离了这里。
赵烈看着他们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
大哥到底去哪了?
他突然想起落雪镇。
大哥一直关注落雪镇,难道大哥自己去了落雪镇?不可能,大哥是皇帝,怎么会擅自离开皇宫?
除非……是被人带走的。
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大哥从寝殿带走?
赵烈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修仙者。
武仙师!
大哥和武仙师走得很近,说不定是武仙师把大哥带走了。
也许是有什么急事,来不及通知其他人。
“来人!”赵烈喊了一声。
两个护卫跑了进来:“将军!”
“立刻去全城搜找武仙师!”赵烈说,“就说我有要事汇报!另外,派一队人去落雪镇,打探情况,一有陛下的消息,马上汇报!”
“是!”
护卫们领命而去。
赵烈站在寝殿里,看着床榻,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他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时间,一点点过去。
从清晨到中午,再到傍晚。
去搜找武仙师的人回来了,说全城都找遍了,没人见过武仙师,连武仙师之前住过的客栈,都空无一人。
去落雪镇的人还没回来,没有任何消息。
皇宫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赵烈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摆着一碗冷掉的饭,他一口没动。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都冒出了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废物!废物!都是他娘的废物!”
赵烈猛地把碗摔在地上,碗碎了一地。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怒火像火山一样,在他心里积压着,随时可能爆发。
他一气之下又砍了两个太监,因为他们汇报的消息没用。
可砍了人,也解决不了问题。
大哥还是没找到,武仙师还是没消息。
夜色,再次笼罩了皇宫。
赵烈站在御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夜空。
夜空很黑,没有星星,只有一轮残月,挂在天上,像一把弯刀,透着冷光。
赵烈不知道,大哥还能不能回来。
他也不知道,没有大哥和修仙者的大赵,还能撑多久。
他只知道,他必须要找到大哥,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第69章 害怕的周三虎
——
距离上书已经过去好几天。
州府的一处偏房里,周三虎正蹲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酒。
酒杯在他手里晃来晃去,酒洒了出来,落在他的衣袍上,他也没在意。
他此时的脸色苍白,眼神里满是恐惧,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稍微有点动静,就会跳起来。
那天从落雪镇回来后,他就给陛下写了密信,说了那年轻人的厉害,说了自己损失了小三百精锐,还说了测灵石已经失而复得的事。
他以为,陛下会很快给他回信,要么夸他,要么骂他,要么给他新的命令。
可他等了一天,两天,三天……宫里一点消息都没有。
没有回信,没有圣旨,甚至连个太监都没来。
这让他越来越怕。
他不知道,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陛下生气了,不想理他?还是陛下遇到了什么麻烦,没时间理他?或者,是那个年轻的小子,没被陛下放在心上,陛下觉得他周三虎没用了,要抛弃他?
各种可怕的念头,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让他坐立不安。
他不敢出门,把自己锁在房里,吃喝拉撒都在里面。
他还让侍卫把州府的所有大门关得严严实实,任何人都不准进来,除非有他的命令。
那天在落雪镇山坳里的场景,属实把他吓坏了。
那年轻人站在道中间,黑色的衣袍在风里飘着,眼神冷冷的,像一把刀。
小三百精锐,在他面前,像纸糊的一样,片刻之间就死伤大半。
那道白色的刀气,那溅在雪地上的鲜血,还有那毫无波澜的眼神……这些画面,每天晚上都会出现在他的梦里,让他惊醒,浑身是汗。
他后来安排人去山坳里,把那些尸体偷偷运了回来,埋在了州府后面的乱葬岗。
他不敢声张,怕被其余人知道他损失了三百精锐,更怕被人知道,他被一个年轻人吓得落荒而逃。
“大人!该吃饭了。”
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小心翼翼的。
周三虎没有回应。
他现在没胃口,满脑子都是宫里的消息,还有那年轻人的影子。
他现在觉得,自己就像站在悬崖边上,随时可能掉下去。
“大人?”侍卫又喊了一声。
“滚!”周三虎突然吼了一声,声音沙哑。
“别烦我!”
门外的侍卫吓得不敢再说话,脚步声渐渐远去。
周三虎瘫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他怀念起自己以前的日子,在京城里,靠着家里的势力,花天酒地,无忧无虑。
本以为投靠了陛下,当了州府负责人,这辈子就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现在,他却每天活在恐惧里。
他怕那年轻人找他,怕陛下抛弃他,怕宫里的人来抓他。
他甚至觉得,州府的每一个角落,都藏着危险,每一个人,都可能是来害他的。
他再次拿起酒杯,猛喝了一口酒。
酒很烈,烧得他喉咙疼,却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想,也许宫里真的有什么事了。也许陛下遇到了麻烦,没时间给他回信。
也许,他应该再等等……
——
而此时的落雪镇,可能是因为人少的缘故吧,地上的积雪还没化。
清晨的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沈夜站在医馆门口,手里握着刀,刀鞘贴在腿上,冰凉冰凉的。
他在看镇口的方向。
这几天,他经常去那山里看有没有州府来人。
很不错。
没有。
只有前两天州府的人过来清理尸体,沈夜没有现身,看着他们清理完后,沈夜回镇。
这两天他一直没有出去。
只不过从昨天开始,他总能感觉到,有好几双眼睛在盯着他,盯着这个镇。
没有杀气,很奇怪。
“在看什么?”
郑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端着一碗粥,热气腾腾的。
沈夜回头,接过粥,喝了一口,没说话。
他知道,郑凡肯定也感觉到了。
“是州府的人?”沈夜问。
郑凡摇头,说道:“不是,我看像宫里的人。”
“他们,只是盯着?”
“嗯。”
“为啥?”
“不知道。”
“嗯。”
“嗯。”
空气沉静了一会后,二人相视一笑,不再说话,自顾自的喝粥。
这时,李婶抱着孩子,从医馆旁边的巷子里走出来。
孩子已经不抽噎了,手里拿着个布老虎,看到沈夜,就挥了挥手,奶声奶气地喊:“沈哥哥!”
沈夜的眼神,稍微软了一点,点了点头。
“沈小哥,郑大夫!”李婶笑着走过来。
“今天天气好,我带孩子溜达溜达。”
“路上小心,注意安全。”郑凡说。
“哎,放心吧!”李婶拍了拍怀里的孩子。
“现在啊,有沈小哥在,咱们镇里安全得很!那些官兵,再也不敢来撒野了!”
她说着,就抱着孩子往镇东头走。
走了几步,还回头对沈夜笑了笑,眼神里满是感激。
沈夜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的粥,好像更暖了一点。
镇上的人,大多都是这样。
他们不知道那些盯着小镇的眼睛。
他们只知道,那天官兵来抓有灵根的人,是沈夜和郑凡救了他们;他们只知道,从那以后,官兵就没再来过,镇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所以他们开心,他们感激,他们觉得,官兵是讲道理的,是“青天大老爷”。
“有时候,无知也挺好。”郑凡突然说。
沈夜抬头看向沈夜,等他继续讲。
沈夜很喜欢听郑凡讲话,能学到东西,他很开心。
“知道得越多,越容易害怕,越容易睡不着觉。”郑凡望着镇上的人,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感慨。
“他们不知道宫里的事,不知道州府的事,不知道修仙者和修武者的争斗——他们只知道,今天的粥是热的,孩子的衣裳是新的,明天还能去山上挖野菜,去镇西头的河里钓鱼。这样的日子,对他们来说,就够了。”
郑凡一番话又给沈夜干沉默了。
片刻,沈夜喝完粥,把碗递给郑凡,转身往镇西头走。
“去哪?”郑凡问。
“山坳。”沈夜说。
“还去看?”
“嗯,顺便练练刀。”
郑凡笑了笑:“去吧,早去早回。晚饭我让给你留着。”
第70章 躁、乱
——
山坳里的雪也没化干净,风卷着碎雪沫子,打在沈夜脸上,像小刀子。
他站在空地中央,左手按在刀柄上,右手垂在身侧。
看着之前地上厮杀留下的痕迹,冻硬的血痂嵌在雪地里,黑一块红一块,像幅难看的画。
这时他心神不宁的感觉又上来了。
是最近偶尔有的,最近除了有被监视的感觉外,就是这个心神不宁。
是种说不出的躁。
像有东西在脑子里钻,一抽一抽的。
沈夜伸手摸了摸百会穴的位置,微微发烫。
体内的气转了一圈——又是那模糊的画面。
看不清。
只觉得暗,有光在晃,还有人在说话,声音像隔了层水,听不真切。
“啧。”沈夜咂了下嘴,拔出刀。
刀身映着雪光,亮得刺眼。
他没多想,抬手就是一劈。
没有目标,就劈空气。
劈得很直,很稳,刀气裹着雪沫子,“呼”地一声扫过。
躁就练。
刀在手。
万事不愁。
他的刀只要快,就行。
而且沈夜虽说最近刀气能外放了,可他总觉得还差了点意思——差在哪,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还能再快,快到能把风都劈开。
那就练。
劈、砍、斩、截。
动作很简单,没有花架子,却带着股与生俱来执拗的狠劲。
每一刀下去,都像要把心里那点躁气全泄出去。雪地里的血痂被刀风扫到,碎成小块,又被风卷走。
练到第五十八刀的时候,沈夜脚步动了。
凌霄步。
身子像片叶子,往后飘了半尺,避开了自己刚才劈出的刀气余波。接着往前踏,一步就到了三丈外,刀顺势横斩,雪地上划出一道深沟,沟里的雪瞬间化成水。
如果有人看到沈夜此时,根本分不清他是修仙者还是修武者。
劈山断河是修仙者的本事,可沈夜的刀又太刚,带着修武者的硬气;凌霄步飘得像御风,踏在雪地上连个深点的印子都没有。
沈夜自己也不管这些,反正刀快就行。
体内的刀气在转。
很奇怪的刀气。
不像修仙者的灵力那么纯,也不像修武者的内气那么烈,倒像把两者揉在了一起,冷的时候能冻住经脉,热的时候又像烧红的铁。
他研究过几次,没搞懂,索性就不管了——能杀人的刀气,就是好刀气。
太阳偏西的时候,沈夜收了刀。
沈夜没觉得累,反而心里那点躁气散了不少。
山坳里还是空旷,只有风在吹。
他转身往镇里走。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医馆的灯亮着,窗户纸上映着郑凡的影子。
他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还有饭菜的香味。
“回来了。”郑凡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两副碗筷。
“嗯。”沈夜把刀靠在墙角,坐下。
桌上有一碟炒青菜,一碗炖肉,还有两碗白米饭。
炖肉是女人从镇上河里捞出来的鱼炖的,鲜得很。
沈夜没说话,拿起筷子就吃。
他饿了,练了一天刀,肚子早空了。
郑凡也没多问,只是偶尔给他夹块肉。
吃完饭,沈夜走到院子里。
马厩里的“小夜”听到动静,打了个响鼻。
他走过去,从槽里拿起一把干草,递到小夜嘴边。
小夜低头吃着,鼻子蹭了蹭他的手,暖暖的。
沈夜摸着它的脖子,马毛很软,像黑色的绸缎。
“今天没自己出去跑?”他低声问,像在跟朋友说话。
小夜又打了个响鼻,像是回应。
院子里很静,只有马吃草的声音,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沈夜站了一会,心里逐渐稳了下来。比在山坳里练刀时还稳。
他觉得,有这匹马,有这医馆,有郑凡,落雪镇就像个窝,能让他歇脚。
日子就这么过着吧。
挺好。
之后的日子依旧重复。
早上沈夜去山坳练刀,下午要么在医馆帮忙,要么去镇上转一圈。
郑凡还是老样子,坐诊、熬药,偶尔跟镇上的人聊聊天。盯着小镇的眼睛还在,还是没杀气,沈夜没管,他们看他们的,他过他的。
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落雪镇变了点样子。
来的人更多了起来。
都是从别的地方过来的,镇里的房子不够住,大家就自己动手,在镇边搭起了不少小木屋。
郑凡的医馆也忙了起来,每天都有病人来,大多是冻着了,或者饿出了病。
沈夜也忙了点。
他帮着镇里上了年纪的人劈柴、挑水,有时候还会教几个年轻小伙子练刀——不是杀人的刀,是防身的本事。
小伙子们都很佩服他,觉得他厉害,喊他“沈大哥”。
只有沈夜自己知道,那股心神不宁的感觉,没散,反而越来越重了。
百会穴的气转得越来越勤,模糊的画面也越来越多。
他好像看到了皇宫,看到了穿龙袍的人,还看到了黑色的石棺。
每次脑海中这些画面闪过,头都会疼,像被人用锤子敲。
他问过郑凡。
郑凡只是摇摇头,说:“该看清的时候,自然会看清。”
沈夜没再问。
他知道,郑凡比他懂的多,郑凡不说,肯定有不说的道理。
而此时的京城,也早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皇帝赵刚失踪的消息,像颗炸雷,突然在京城里炸开了。
一开始还没人敢说,只有宫里的人知道。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没过几天,消息就传了出去。
老百姓们议论纷纷,有的说皇帝是被修仙者带走了,有的说皇帝是躲起来了,还有的说皇帝已经死了。
更乱的是朝堂。
前朝皇帝贺明的部下,突然冒了出来。
贺明当年被赵刚推翻,部下大多逃散了,躲在暗处。
赵刚当时觉得这些人成不了气候,没赶尽杀绝,没想到现在竟成了大麻烦。
为首的是贺明的老部下,姓周,以前也是个将军,现在手里握着三五万兵马,还找来了几个淬体境的修武者。
周将军在城外扎了营,每天都派人在城下喊话,说赵刚是乱臣贼子,杀了贺明,现在又凭空失踪,肯定是遭了天谴,要大家跟他一起“清君侧,复前朝”。
京城里的官员也慌了。
有的想投靠周将军,有的想保赵烈,还有的干脆收拾东西,准备跑路。
第71章 命令
赵烈的日子更不好过。
他住在将军府,每天都有坏消息传来。
先是周将军起兵,接着是他手下的将领开始动摇——有人偷偷给周将军送了信,想里应外合。
赵烈查了几天,没查到是谁,气的杀了几个怀疑对象,可还是没用,动摇的人越来越多。
更糟的是谣言。
不知是谁传出来的,说皇帝赵刚是被赵烈杀了,赵烈想谋反,自己当皇帝。
谣言传得很快,京城里的老百姓信了,连他手下的士兵也开始怀疑。
“放屁!”
赵烈把手里的密信摔在地上,气得浑身发抖。
密信是从城外传来的,说他手下的一个营,已经偷偷投靠了周将军,准备今晚打开城门,放周将军的人进来。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觉得很累。
他从来没想过谋反。
大哥是他唯一的亲人,他只想帮大哥守住这江山。
可现在,大哥不见了,仙师也找不到,手下的人还在动摇,外面还有周将军的兵马,谣言还满天飞。
他觉得自己像被一张网困住了,越挣扎,网收得越紧。
“将军!”
贴身护卫张二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地图。
“该部署了。再等下去,城里的人就该慌了。”
张二推门进来时,赵烈正盯着桌上的京城地图发呆,听到声音才抬起头,眼里的血丝在烛火下格外扎眼。
“将军,城里我们能用的人不足一万人了。”
赵烈没急着说话,而是伸手把地图往中间挪了挪,指尖先点在了“北门”的位置。
“周将军要‘复前朝’,目标不是随便哪个城门,是皇宫里的先帝灵位和传国玉玺——所以北门才是他的死穴,必须用主力堵死。”
赵烈的声音哑得厉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你记好,第一,我亲自带三千人守北门,让军需官把库里一半的箭矢、滚石都运到北门箭楼,再让人在城门外三里处挖三道壕沟,天亮前必须挖完。”
张二赶紧掏出纸笔,笔尖在纸上飞快滑动。
“第二,东门让李副将带两千人去。”赵烈的手指移到东门,顿了顿又补充,“不用多,东门对着的是荒郊,周将军顶多派小股人佯攻,扰乱咱们的注意力。让李副将多放斥候,只要守住城门别让敌人摸进来就行,不用主动出击。”
“第三,西门和南门方向各留两千人。”他指尖扫过地图西侧和南侧,“西门连着粮道,让王副将带两千人守,一半人在城上,一半人去城外的粮站附近设伏,别让周将军断了咱们的粮;南门是援军通道,让赵统领带两千人守,同样分一半人在城外扎个前哨,一旦有州府的援军来,能及时接应。”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了京城中心的位置:“剩下的一千余人,你亲自带,分成三组做机动队。一组在皇宫周围巡逻,防着有人内应;另外两组分别守在东西、南北两条主街上,哪个城门吃紧,就立刻带一队人过去支援。还有,查内奸的事也交给你,发现私通周将军的,不用报我,就地斩了,把人头挂在城楼上示众。”
说完,他抬头看向张二,语气沉了几分:“记住,别把人全堆在城里,城门内外都要有人。周将军人多,但他的兵散,咱们只要守住要害,等援军来。”
张二把部署内容念了一遍,确认没遗漏后,用力点头:“属下这就去传令,绝不让将军失望。”
张二刚走到门口,又被赵烈叫住。
“等等,还有件事,比守城更急。”赵烈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眼神冷得吓人,“城里的人不能乱,乱了咱们就是腹背受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去传我的令,第一,所有居民,从现在起闭门不出,每户门口挂一块自家的门牌,白天不准开门,晚上不准点灯。要是有人敢在街上乱走、乱传谣言,不管是老人还是小孩,先抓起来关着,再敢闹的,直接按‘通敌’论处,杀无赦。”
“第二,那些王侯将相、世家老爷,你亲自去一趟。告诉他们,现在京城危急,谁要是敢私开府门、跟城外通信,或者煽动自家下人闹事,我不光抄他的家,还会把他全家绑到城楼上,当着周将军的面斩了。”
赵烈的手指重重敲了敲桌子:“另外,给他们每家派十个兵看守,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是盯着。他们要是想捐粮、捐钱,就收下;要是敢说半个‘不’字,或者耍花样,不用跟我汇报,直接动手——现在这个时候,容不得半点软。”
“还有,让巡街的兵丁多带些铜锣,每半个时辰在街上游行一次,喊清楚规矩:‘闭门者安,乱走者死,通敌者诛九族’。让所有人都知道,现在敢乱的,我赵烈绝不手软。”
张二心里一凛,赶紧应下:“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赵烈点点头,又叮嘱了一句:“尤其是那些以前跟贺明有过交情的世家,盯紧点。他们要是敢给周将军递消息,不用留活口,杀了之后把尸体扔到城外去,让周将军看看,跟我作对的下场。”
看着张二快步离去的背影,赵烈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街道。
他知道,这么做会招来更多的骂名,但现在只有把城里的“乱源”掐死,他才能专心对付城外的周将军,才能等大哥回来。
他相信大哥绝对没事!
而且他现在感觉大哥就在皇宫里,至于哪里他不知道。
冥冥之中的感觉罢了。
他拿起桌上的刀,刀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赵”字。
这是他成为大将军那天,大哥亲手给他的。
他握紧刀鞘,心里默念:大哥,你到底在哪?快回来吧。
再不回来,你的大赵就要没了。
而此刻寝殿深处的密室里,一片死寂。
石棺的盖子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层黑色的灰——那是武仙师的躯体化掉后留下的。
赵刚正盘腿坐在石棺前,闭着眼睛。
他现在的样子很怪。
第72章 养灵场
此时赵刚虽说头颅完好,皮肤白皙,甚至透着点妖艳的红,像抹了胭脂。
可他的身躯,却还是破碎的样子,四肢肿得像水桶,皮肤裂开,露出里面的血肉,有的地方还起了脓包,流着黄色的脓水,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他的胸口在起伏,呼吸很轻,像睡着了一样。
空中,隐约有个透明的影子在飘——是武仙师的灵魂。
灵魂被困在密室里,不能离开,也不能说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赵刚。
武仙师的灵魂在发抖,不是怕,是恨。
他恨赵刚,恨自己贪心,恨自己被一个凡人算计,最后连躯体都没了,只剩下一个灵魂,还被困在这里。
他看着赵刚的身躯,看着那些破碎的血肉,心里更恨。
他知道,赵刚在吸收他的灵根和灵力,赵刚在一点点变成修仙者,而他,却只能像个旁观者,看着这一切,什么也做不了。
他在想,师兄可千万不要来,这赵刚太诡异。
可武仙师不知道的是,此刻皇宫上空的云层里,有一面镜子。
镜子是透明的,藏在云层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镜子里的场景,正是密室里的一切——赵刚的样子,武仙师的灵魂,还有石棺里的黑灰。
镜子旁边,站着一个人。
正是他的师兄玄尘封!
就见玄尘封的手指,轻轻拂过透明的镜身。
镜面映着密室里的景象——赵刚盘腿而坐,躯体残破却透着妖异的红;武仙师的灵魂在半空飘着,像团随时会散的烟,满是恨意。
“好师弟,你看你,多狼狈。”
玄尘封的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可每个字都裹着冰。
他指尖在镜面上点了点,落点正好是武仙师的灵魂。
“你以为,师门让我们入凡,是让你当凡人皇帝的靠山?得所谓凡人的宝贝?”
他笑了,笑的依旧很冷。
“错了。大错特错。”
“这凡界,哪是什么历练地?是宗门‘养灵场’啊,我们的主要任务是夺灵啊……”
“夺凡人灵根,夺其他修仙者的灵根!”
玄尘封抬手,镜面上浮现出几道细痕,像蛛网。
那是他布下的阵法,从武仙师踏入皇宫那天起,就没撤过。
“你以为我提醒你‘别被凡人坑了’,是真的关心你?”
“我是怕你死得太早,灵魂没养熟啊。”
他看着镜中武仙师的灵魂,眼神亮得吓人。那不是同门的关切,是猎人看猎物的贪婪。
“筑基后期的灵魂,多好的养料。比那些凡夫俗子的灵根纯多了。”
玄尘封指尖一弹,镜面里的密室场景晃了晃,石棺的轮廓变得清晰。
“还有这石棺,这阵法……赵刚那小子以为是赵家祖传的宝贝?”
“不过是我当年故意留在凡界的‘引子’罢了。”
“没这引子,怎么引修仙者上钩?没想到啊,上钩的是师弟你!”
他笑得更冷了。
“你以为赵刚真能算计到你?我知道赵刚就是那个引子后,他就成了我手里的刀,而不幸的师弟你,只能是刀下亡魂。”
“他练的‘凡仙力’,他画的引仙符,甚至他对修仙的执念……哪一样,都是我多年前给他祖辈种的心魔。”
玄尘封低头,看着镜中自己的倒影。
“这凡界太小了,小到容不下真正的大道。可这凡界又太妙了,妙在有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修仙者,有赵刚这种敢逆天的凡人。”
“你们斗来斗去,最后好处最终都是我的。”
他抬手,镜面里武仙师的灵魂颤了颤,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再等等。等赵刚把你的灵力吸得差不多,等他的阵法撑不住……我再下去。”
“你的灵魂,他的根骨,还有这凡界所有能‘用’的东西……都是我的。”
“桀桀桀……这次夺灵,我才是最后的赢家,哈哈哈,至于此界有没有其他宗门修仙者,不重要了!哈哈哈……”
笑声散在云层里,和风声混在一起。
——
三日后。
天还没亮,北门的号角就响了。
不是守城的号,是攻城的号。
“轰——”
第一声响,震得京城的地面都在颤。
北门的城楼晃了晃,落下一层碎砖。
赵烈站在城楼上,手里握着刀,指节发白。
他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人影,像潮水一样往城门涌。
周将军的旗,在风里飘着,红得像血。
“放箭!”
他吼了一声,城楼上的箭雨往下落。
可箭刚到半空,就被对方的盾牌挡了下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像在敲碎他最后的希望。
“将军!西门告急!王副将……王副将投敌了!”
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跑上来,声音发颤。
赵烈的身子晃了晃。
王副将,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
当年王副将一直跟在他身边,为他挡过刀,流过血。
“还有……还有南门!赵统领也反了!他们打开城门,放周将军的人进来了!”
又一个斥候跑过来,脸上全是血。
赵烈闭了闭眼。
他知道,守不住了。
城里的人早就乱了。
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可门缝里的眼睛,全是恐惧和期待。
期待周将军进来,期待换个“新皇帝”。
“将军!张二统领……张二统领他……”
一个士兵抱着一个血淋淋的东西跑过来,声音哽咽。
是人头。
张二的人头。
眼睛还睁着,像是不敢相信自己会死。
“是……是李副将的人干的。他们杀了张二统领,把人头……把人头送过来,说……说让将军你识相点,早点投降。”
赵烈看着那颗人头,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怒。
怒得想杀人。
可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一百个士兵。个个面带惧色,手里的刀都在颤。
“将军,降了吧……”
一个老兵小声说,“咱们守不住了,再守下去,都是死。”
“降?”
赵烈猛地回头,眼神里全是杀气。
“决不投降!要投降我先送你们一路!”
老兵低下头,不敢说话。
其他士兵也跟着低下头。
没人再说话,只有城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将军!东门也破了!李副将带着人杀进来了!”
最后一个斥候跑进来,刚说完,就被一支箭射穿了喉咙,倒在地上,血溅了赵烈一身。
赵烈抹了把脸上的血,提刀就往外冲。
“想杀我?来啊!”
第73章 筑基圆满
赵烈像头疯了的狼,砍倒了第一个冲上来的士兵。可对方的人太多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的士兵一个个淹没。
“将军,退吧!退到皇宫里去!”
一个亲兵拉着他的胳膊,往皇宫的方向跑。
赵烈被他拉着,回头看了一眼。
城楼上的“赵”字旗,被人砍倒了。周将军的旗,插了上去。
他的士兵,有的在反抗,有的在投降,有的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
京城,破了。
——
皇宫里。
赵烈靠在宫门上,手里的刀还在滴血。
他的亲兵,全死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时宫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李副将,还有几个周将军的手下。
“赵将军,别挣扎了。”
李副将抱着胳膊,笑得很得意,“现在整个京城都是周将军的了,你一个人,还想翻天?”
“为什么?”
赵烈的声音哑得厉害,“我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反?”
“待我不薄?”
李副将嗤笑一声,“赵烈,你太天真了。跟着你们兄弟二人,有什么好?赵刚失踪了,武仙师也不管你们了,你们二人早就完了!”
“周将军说了,只要我帮他拿下皇宫,以后我就是新的大将军,比跟着你强多了!”
另一个周将军的手下,也跟着笑:“赵烈,识相点,把传国玉玺交出来,周将军还能给你个体面的死法。不然,我们就把你凌迟处死,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凌迟?”
赵烈笑了,笑得很疯狂,“就凭你们?也配?”
他提刀,就往李副将冲过去。
可刚走两步,地面突然动了。
“嗡——”
一声低响,皇宫的金砖地面,突然往上涌。
一块块金砖,像活了一样,从地上飞起来,在空中旋转。
李副将和他的手下,吓得往后退了几步,脸上全是惊恐。
“怎……怎么回事?”
“地……地震了?”
就在这时,金砖中间,突然裂开一道缝。
一道暗红色的光,从缝里冒出来,映得整个皇宫都红了。
“唰——”
一个人影,从缝里飞了出来,落在金砖上。
是赵刚。
他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个穿着龙袍的皇帝,也不是密室里那个躯体残破的怪物。
他现在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长发披肩,皮肤白皙得像玉,嘴唇却红得像血。
四肢完好,体型正常,可浑身透着一股妖异的美。
李副将和他的手下,看到赵刚,都愣了。
“陛……陛下?”
“你……你没死?”
赵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嘴角勾了勾,露出一抹残忍的笑。
“陛下?”
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股说不出的诡异:“现在的我,早就不屑当皇帝了。”
李副将等人虽然害怕,但看到赵刚身边没有武仙师,胆子又大了起来。
“赵刚!你以为你是谁?现在京城是周将军的天下,你就是个丧家之犬!”
“杀了他!周将军说了,谁杀了赵刚,赏黄金万两!”
几个手下一听,立刻提刀冲上去。
赵刚连眼睛都没眨。
他抬手,一道暗红色的风刃,从指尖飞出去。
“唰——”
风刃很快,快到没人能反应过来。
冲上去的几个手下,瞬间被切成了两半,血溅了一地。
李副将吓得腿一软,顿时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皇……陛下饶命!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错了!求陛下饶我一命!”
赵刚走到他面前,弯腰,捏住他的下巴,笑得更残忍了。
“饶你?”
“你刚才说,要把我弟凌迟处死?”
他手指一用力,李副将的下巴“咔”的一声碎了。
“那我就先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又是一道风刃。
李副将的胳膊,被砍了下来,血喷了赵刚一身。
李副将疼得惨叫,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在地上打滚。
赵刚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
他转身,看向赵烈。
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对赵烈笑。
不是残忍的笑,是带着点得意的笑。
“阿烈,看好了,为兄成了!”
说完,他双脚离地,慢慢飞到空中。
一股强大的威压,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暗红色的灵力,像雾一样,围绕在他身边。
筑基大圆满!
赵烈站在地上,看着空中的赵刚,瞳孔骤然收缩。
“修仙者!大哥什么时候成了修仙者!”
看着空中的赵刚,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画面。
一些尘封的记忆,被打开了!
赵家祠堂,暗格里的图纸……
“凡登仙途……”
赵烈喃喃自语,他终于明白了。
原来大哥这些年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修仙!
为了修仙,他可以骗所有人!也可以牺牲所有人!
空中的赵刚,看着下面的人,眼神里全是不屑。
“皇帝?我可以不当。”
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皇宫,甚至传到了皇宫外的街道上,“但你们强来,不行,我不喜欢。”
“从今天起!我就是这凡界的神。”
“顺我者,生。逆我者,死。”
话音刚落,他身上的威压再次爆发。
一股无形的压力,像山一样,压在所有人身上。
皇宫里,那些还没来得及逃跑的士兵、太监、宫女,瞬间被压得趴在地上,口吐鲜血,没了呼吸。
皇宫外的街道上,周将军正带着人往皇宫冲,突然被这股压力压得跪在地上,脸色惨白,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他带来的士兵,一个个倒在地上,死了。
修武者,也撑不住。
那些淬体境的修武者,勉强撑了几秒钟,就被压力压得经脉尽断,七窍流血而亡。
整个皇宫,除了赵烈,没人能站着。
赵烈站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不是怕,是震撼。
他从来没想过,大哥竟然能变得这么强!
强到像神一样!
感觉比武仙师也强!
空中的赵刚,看着下面的尸体,嘴角的笑越来越浓。
他能感觉到,那些死去的人,身上的气血和灵力,正顺着空气,往他体内涌。
每吸收一份,他的力量就强一分。
每强一分,他的杀心就重一分。
他看着京城的方向,眼神里全是疯狂。
“不够。”
他轻声说,“这些人,还不够。”
“我要更多的人。更多的气血。更多的灵力。”
赵刚猛地飞向皇宫外,暗红色的风刃,在他身后飞着,像一条条毒蛇。
第74章 心魔引
“反抗的人,都该死!”
赵刚的声音,在京城上空回荡,带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疯狂。
“不杀人,我难受……”
“我要把这京城,都变成我的养料场!”
暗红色的风,席卷了整个京城。
鲜血,染红了街道。
哀嚎,响彻了天空。
底下的赵烈见此一幕有点害怕,喃喃道:“大哥……”
而云层深处的玄尘封,看着镜中赵刚的疯狂,笑得更冷了。
“快了。”
他轻声说,“等你杀够了人,等你的力量达到顶峰……就是我动手的时候。”
“你的根骨,你的灵力,还有你那被疯狂填满的灵魂……都是我的!”
“桀桀……”
——
密室。
武仙师的灵魂依旧还在空中飘着,赵刚不会吸食灵魂。
武仙师看着赵刚飞离皇宫,看着石棺里的黑灰,心里只剩下悔恨,他觉得自己应该就会在这密室内烟消云散了。
突然,密室内的空气动了。
不是赵刚留下的灵力波动,是另一种更冷、更纯的气息。
武仙师的灵魂猛地一颤。
这气息……他太熟悉了。
是师兄!玄尘封!
“师兄!”
他想喊,可灵魂被禁锢着,发出的声音很微弱。
师兄来救他了!
毕竟,他们是同门。
毕竟,师兄当年还提醒过他“别被凡人坑了”。
就见一道白光,凭空出现在密室石棺前。
玄尘封的身影,从白光里走出来。
还是那身白色道袍,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看向武仙师灵魂的眼神,很怪。
“师弟,好久不见。”
玄尘封的声音很轻,却没半点同门的暖意。
武仙师的灵魂僵住了。
不对!
师兄的眼神不对!
那不是关切,是贪婪!
是看着猎物的贪婪!
“师兄,你……你不是来救我的?”
武仙师的声音,带着颤抖。
玄尘封笑了。
是带着满足的笑。
“救你?”
他抬手,指尖出现一个巴掌大的玉瓶。
玉瓶是黑色的,瓶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里透着暗红色的光,像在流血。
“师弟啊,你还是太天真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救你?”
武仙师的灵魂猛地往后缩。
他终于懂了。
师兄不是来救他的。
师兄是来……收他的!
武仙师认得那瓶子——养魂瓶。
他好像懂了什么。
“当年你提醒我,是为了让我别死太早?”
“是为了让我把灵根养得更纯,把灵魂养得更完整?”
玄尘封没否认,也没承认。
他抬手,玉瓶的盖子“咔”地一声打开。
一股强大的吸力,从瓶口涌出来,直扑武仙师的灵魂。
“师弟你的灵魂,是此时这凡人界里上好的养料。比凡人界本土的修武者灵根纯十倍,比那些凡人的魂浓百倍!”
“有了这些灵魂,我结丹几率更大!到时回宗门我就是长老!修炼资源更多!”
武仙师的灵魂开始挣扎。
他想逃,可吸力太大,他逃不了。
“师兄!我们是同门!你……不能这样!”
“同门?”
玄尘封嗤笑一声,吸力又大了几分,“在大道面前,同门算什么?不过是垫脚石罢了。”
“你以为师门让我们入凡,真的是历练?”
“错了。是‘养魂’。”
“我只是引导你留在皇宫监视,可是你被他吸走灵根,最后把灵魂逼到这纯粹的状态。”
“这一切,可都是师弟你自己选择的啊!”
武仙师的灵魂在发抖。
绝望。
他以为自己是修仙者,是高高在上的存在。可到头来,他不过是师兄手里的一颗棋子。
一颗用完就扔的棋子。
“为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玄尘封没回答。
他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享受的弧度。
玉瓶的吸力越来越强,武仙师的灵魂开始变形,像被拉长的烟。
“嗡——”
玉瓶发出一声轻响。
武仙师的灵魂,终于被吸进了瓶里。
玄尘封睁开眼,拿起玉瓶,轻轻晃了晃。瓶里传来细微的震动,是武仙师的灵魂在挣扎。
他笑了,笑得很满足。
“舒服。”
他轻声说,指尖划过瓶身,慢悠悠的说道:“这灵魂的纯度,比我想象中还好。筑基后期的魂,果然没让我失望。”
他把玉瓶揣进怀里,抬头看向密室的石墙。
墙上的阵法还在亮,只是灵力弱了很多。
“赵刚这小子,倒是有点本事。”
“可惜,还是太嫩了。”
“以为夺了灵根,就能登仙?”
“不过是我养的另一颗棋子罢了。”
他转身,往密室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石棺。
叹了一声:“可惜只能用一次,不过也够了。”
话音落,他的身影消失在密室门口。
只有石墙上的阵法,还在微弱地亮着,像一只睁着的眼睛,看着空荡荡的密室。
——
此时皇城上空。
赵刚还在杀。
虐杀!
暗红色的风刃,一道接一道,劈在人群。
鲜血染红了地砖,染红了城墙,甚至染红了皇城上空的云。
赵刚的眼睛,越来越红。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灵力还在疯涨。
每杀一个人,每吸一份气血,他的力量就强一分。
可他也能感觉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变。
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有无数只虫子,在他心里爬。
爬得他心烦,爬得他想杀人。
赵刚想停下来。
而云层深处。
玄尘封看着下方的赵刚,嘴角勾了勾。
“想停?迟了。”
他抬手,指尖出现一道黑色的光。
光很细,像一根针,悄无声息地往下落,钻进了赵刚的眉心。
这是心魔引。
“赵刚啊赵刚。”
“只有你疯了,你才会杀更多的人。只有你杀更多的人,你体内的气血才会更浓,你的根骨才会更纯。”
“只有这样,你才配当我结丹的‘药引’。”
他看着赵刚的样子,笑得更冷了。
“还有,你赵家不是想登仙吗?”
“我偏要让你离仙途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我要让你看到希望,再亲手把希望打碎。”
“我要让你的灵魂,被绝望和疯狂填满。这样,你才够‘味’。”
黑色的光,在赵刚的眉心一闪而逝。
赵刚的动作,突然顿了一下。
他捂着头,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疼……”
“头好疼……”
第75章 劈!砍!斩!
赵刚感觉心里的虫子,爬得更凶了。
不仅爬,还在啃他的心。
啃得他想把自己的心脏掏出来,扔在地上踩碎。
“啊!”赵刚疼的有那么刹那的清醒。
然而就那么一刹那,他的眼睛就再次变得赤红无比,充满疯狂之色。
“杀!”
“杀!杀!杀!”
他嘶吼着,再次冲了出去。
这次,他的目标,不是京城。
是京城外的地方。
他要去杀更多的人。
吸更多的气血。
他要让整个凡界,都变成他的养料场!
玄尘封看着赵刚远去的背影,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一步,成了。”
他轻声说,“接下来,该引‘鱼’了。”
“凡界的修武者,肯定会被赵刚的疯狂吸引。他们会来杀赵刚,制止他的行为。”
“而修仙者……只要我放出点风声,说凡界有‘凡登仙途’的法子,那些在宗门里待不下去的修仙者,肯定会来。”
“到时候,赵刚杀修武者,修仙者杀赵刚。他们斗来斗去,最后好处都是我的。”
“赵刚的根骨,修武者的气血,修仙者的灵魂……这些,都是我结丹的‘养料’。”
说话间,他抬手,镜面里的场景变了。
是落雪镇。
沈夜站在医馆门口,手里握着刀,眼神冷冷的。
郑凡坐在医馆里,手里拿着一个小铁锤敲打着什么。
镇上的人,还像往常一样,生活着。
玄尘封的眼神,落在了沈夜和郑凡的身上。
“落雪镇……郑玄,呵呵一个大限将至的修武者,至于这个年轻人嘛倒是有趣,可惜不是修仙者。”
“再可惜,你们生错了地方。”
“凡界,容不下你们这样的人。”
他笑了笑,指尖再次出现一道光。
这次,是白色的光。
光很淡,像一缕烟,融进了镜内。
“落雪镇,就当是‘鱼饵’吧!我师弟说得到宝物后,他要来落雪镇一趟,作为师兄的我,怎么能忘记呢?桀桀桀……”
“赵刚会来这里,修武者会来这里,修仙者,也会来这里。”
“我要让这里,变成此界的‘斗兽场’。”
“让他们在这里,斗个你死我活。”
“而我,只需要在旁边看着。等你们斗完了,我再出手,把你们的‘成果’,全部收走。”
就在白光融入镜内的一瞬间,郑凡突然抬头,看向天空。
他皱了皱眉。
刚才,他好像感觉到了一股很奇怪的气息。
很冷,带着股说不出的恶意。
“师父,怎么了?”沈夜问道。
郑凡摇了摇头,又看了看天空后说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有点不对劲。”
沈夜没再问。
他最近心神不宁的频率越来越快,他知道,最近要有事发生。
只是他不知道原由,只能等。
最起码现在落雪镇的天,还是蓝的。
这时沈夜心神不宁的感觉又来了!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汹涌,像有无数根细针在太阳穴里扎着,连带着握着刀柄的手都开始发颤。
他起身没回头,只对着郑凡的方向闷声丢下两个字:“练刀。”
便脚步匆匆地往山坳走去,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连平日里稳健的凌霄步都带了几分踉跄。
医馆里,郑凡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了勾,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沉郁。
他转身进了内室,在床底摸了半晌,摸出个黑布裹着的东西——是龙渊刀。
黑布滑落,刀身映出他鬓角的白发,也映出他眼底翻涌的光。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刀身上的纹路,那纹路里似乎还留着多年前的血腥味。
“阿荷……”他声音轻得像叹息。
“快了。我们快能见面了。”
郑凡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自嘲的沙哑:“我守护不动落雪镇了,没用啊……当年没能护住你,让你死在这镇上,如今连你最后留下的念想,我怕是也要守不住了。”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那里的旧伤又开始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感——那是当年为了给阿荷报仇,被修仙者的灵力所伤,这么多年来,一直没好利索。
“大限本就快到了。”郑凡笑了笑,笑得有点苦。
“现在看来,怕是要提前了。等我去了下面,给你赔罪,好不好?”
说着说着,他突然笑了,笑得很灿烂,眼角却洇出了湿意,像个终于卸下心防的孩子:“呜~,你说你当年多傻,要跟着我这个无趣的人。不过等我下去了,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再也不用守着这没有你的镇子了。”
刀身映着他的脸,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第一次有了鲜活的情绪——不是医者的温和,不是守护者的沉毅,只是个想念恋人的老人。
——
沈夜跌跌撞撞冲进山坳时,夕阳正往山后沉,把山坳染成了诡异的橘红色。
他刚站定,脑袋就像被重锤砸中,“嗡”的一声炸开。
百会穴烫得惊人,像是有团火在里面烧,热气顺着头皮往上冒,竟真的腾起几缕白烟,在冷风中散得极快。
脑海里的画面彻底乱了。
不再是模糊的碎片,而是被搅碎的走马灯——黑色石棺在红光里震颤,穿龙袍的人握着玉符冷笑,玄衣修士的风刃穿凡人胸膛,落雪镇的屋顶在暗红色风刃下崩塌……各种声音也变得尖锐,狂笑、嘶吼、闷哼,混在一起像把钝锯,在他脑子里来回拉。
沈夜的眼睛瞬间变得通红!
“啊——!”
他仰头嘶吼,声音里裹着未成形的刀气,震得周围积雪沫子簌簌落。
他猛地拔刀,刀身映着残阳,亮得刺眼。
没有章法,只有本能——
劈!
砍!
斩!
三式合一,刀气化作半丈宽的白色气浪,横扫整个山坳。
积雪被掀起数丈高,露出冻硬的土地,土地被气浪扫过,裂开密密麻麻的纹路;残留血痂的石块瞬间绞成粉末;连远处的山壁都被劈出深痕,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噗——”
气浪消散时,沈夜猛地吐了口血,血溅在雪地上,像朵妖冶的花。
他踉跄后退两步,单膝跪地,握刀的手还在抖,可脑海里的混乱却渐渐平息,百会穴的灼热也慢慢褪去。
双目也渐渐恢复了清明。
第76章 沈夜泪
沈夜那股在百会穴盘旋许久的气,顺着脖颈往下流,像条温顺的小溪,滑过胸腔,在膻中穴下方的中庭穴处顿了顿,随即“嗡”的一声,像冲破了什么阻碍,瞬间贯通。
气在体内各个窍穴顺畅流转,不再时冷时热、时滞时通,反而带着温润的力量,顺着经脉游走,刚练刀的虚弱都散了大半。
沈夜缓缓抬头,夕阳已彻底落下,山坳里只剩暮色,空气冷冽,却让他格外清醒。
就在这时,脑海里闪过一组清晰的画面——落雪镇,郑凡浑身是血,用龙渊刀撑着身体,对面站着个黑袍人,黑袍下的手凝聚着暗红色灵力,眼神默然。
沈夜瞳孔骤然收缩,握刀的手瞬间握紧,他没犹豫,转身往落雪镇跑,凌霄步施展到极致,身影像道黑色闪电,在暮色中穿梭。
到了镇口,沈夜停了脚步。
往日这时辰,镇里该有炊烟,该有孩子的笑,该有李婶喊着自家娃回家吃饭的声音。
可今天没有,一片死寂,亮灯的屋子屈指可数,连狗吠都没有。
他握刀的手又紧了紧,脚步放轻,往医馆走。
医馆的灯亮着,窗户纸上映着郑凡的影子,很静。
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还有粥的香味——不是女人熬的那种带着野菜香的粥,就是白米粥,很淡,却很暖。
郑凡熬的粥。
郑凡坐在桌边,他没穿平日里那件洗得发白的药袍,换了件深蓝色的长衫,领口和袖口缝着细棉线,看得出手工很好。
面前摆着两碗粥,龙渊刀立在旁边,刀身贴着桌腿,很安静。
沈夜扫了一眼,没看到女人的身影。
“她呀。”郑凡见沈夜疑惑,先开了口,声音很平和。
“我让她跟着镇上要走的人离开了,给了她些银两。”
“嗯。”沈夜应了声,走到桌边坐下。
“不问为啥?”郑凡看着他。
“师父。”沈夜抬眼,眼神很直。
“嗯?”
“你……不走?我在就行。”
郑凡愣了愣,随即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为师不走。这是为师的家,我在阿荷坟前说过,要守着这里。”
“嗯。我也在。”沈夜淡淡的说道,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很笃定。
“你呀,太木,为师不喜欢。”郑凡把其中一碗粥往他面前推了推。
“喝粥吧。”
沈夜的目光落在粥碗上。
他懂药。
这粥里有东西,很淡,却逃不过他的鼻子——不是毒,是迷药,还混着点别的气息,很暖,像郑凡掌心的温度。
沈夜没说话,也没动筷子,只是抬眼,看向郑凡。
郑凡的头发又白了些,鬓角那几缕,几乎全白了,灯光照在上面,像撒了层碎银。
他的眼窝陷得更深了,颧骨有点突,脸上的褶皱也多了,像被岁月揉过的纸。
可他的眼神很静,像落雪镇冬天的河,冻住了,却藏着底下的暗流。
郑凡拿起筷子,搅了搅面前碗里的粥,没喝,继续说道:“走的那些人,我都给了他们些银两,够走到南边了。”
沈夜“嗯”了一声,目光还在郑凡脸上。
“还有几户没走。”郑凡又说,声音低了点,“他们说住了一辈子,不想走了,走了也没地方去。”
他顿了顿,笑了笑,笑得有点苦:“傻人,都是傻人。”
沈夜拿起筷子,伸进碗里,搅了搅。
粥很稠,粘在筷子上,往下滴。
他抬眼,又看了郑凡一眼——这一眼,看得很深,像是要把郑凡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然后,他喝了一口。
粥很淡,没什么味道,却很暖,顺着喉咙往下滑,落进胃里,像揣了个小暖炉。
可那股暖里,又藏着点别的东西,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走,很轻,却很韧。
很熟悉,沈夜一下想不起来。
“其实我也没教过你什么。”郑凡看着沈夜,眼神很柔。
“你二十八还是二十九来的这里?为师记不清了。只记得你刚来的时候,像只受惊的狼。”
郑凡笑了笑,带着点怀念:“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怕是心里藏着不少事。可你不爱说,我也没问。”
“你还年轻。”郑凡的声音沉了沉,“不该耗在这落雪镇,不该跟着我这个快入土的老头子。”
沈夜的筷子顿了顿,粥滴在碗里,溅起小小的涟漪。
沈夜没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粥,目光还在郑凡脸上——他要记着,记着郑凡说话的样子,记着郑凡眼角的皱纹,记着郑凡鬓角的白发。
“我就教了你个凌霄步,没什么杀伤力,就是跑得快,能保命。我以为这镇子偏,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可没想到,该来的,还是来了,我知道,我这次躲不过,这是命。”
沈夜又喝了口粥后,放下粥碗,抬头看着郑凡,语气执拗的说道:“不走。”
郑凡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哈哈,我的好徒儿,你还是太自信了啊,以后可不能这样,江湖险恶。”
他这话刚落,沈夜就觉得浑身一软,握刀的手没了力气,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我知道你凡毒不侵。”郑凡看着他,眼里有了点湿意。
“这粥里不是毒,是迷药,加了点我三十年的气血。”
沈夜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抬头看向郑凡。
“你别这么看着我。”郑凡笑了笑,“我老了,活不了几年了,这气血留着也没用,给你,正好。你还年轻,才三十多岁,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郑凡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哽咽:“我这辈子,没什么牵挂。阿荷走了,我守着这镇子,守了几十年,也够了。唯一的牵挂,就是你。”
沈夜想说话,却张不开嘴,眼皮越来越重。
“好好睡着,吸收了这气血。”郑凡蹲下来,看着他。
“醒来后,不要为为师报仇,你不是他们的对手。为师很开心,能有你这么个徒弟。”
沈夜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泪。
不是哭,是泪自己流下来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沈夜想摇头,想站起来,可身体像灌了铅,怎么都动不了。
郑凡伸出手,轻轻抱了抱他。
很轻,很暖,像小时候母亲的怀抱——沈夜早就忘了母亲的样子,可这一刻,他突然想起来了。
“睡吧。”郑凡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第77章 劫 来
随即,沈夜感觉后颈一麻,眼前一黑,直直地倒了下去。
郑凡把沈夜抱起来,脚步很慢,很稳,走到医馆门口。
小夜此时正站在那里,黑色的马毛在灯光下泛着光。
它看到沈夜,打了个响鼻,声音里带着焦急,马头蹭了蹭沈夜的胳膊。
“小畜生,倒也有灵性。”郑凡笑了笑,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得很难看。
“他没事,就是睡着了。你带他走,越远越好,朝西边走,有山就往山上跑,不要停,不要回头,也不要再来落雪镇。”
小夜嘶鸣了一声,像是听懂了,又像是在答应。
它往后退了两步,屈膝,方便郑凡把沈夜放在背上。
郑凡把沈夜放在马背上,用早就准备好的粗布绳,轻轻捆在沈夜的腰上,又把沈夜的刀系在马腹边——那是沈夜的刀,沈夜走到哪带到哪,不能丢。
“照顾好他。”郑凡摸了摸小夜的脖子,马毛很软。
小夜又嘶鸣了一声,用头蹭了蹭郑凡的手,像是在保证。
然后,它转身,朝着西边的方向走。
沈夜趴在马背上,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像是还在惦记着什么。
郑凡站在门口,看着小夜和沈夜的背影,一直看,直到它们消失在暮色里,再也看不见了,才慢慢转过身。
医馆的灯还亮着,桌上的两碗粥还在,一碗空了,一碗还剩大半,热气早就散了,粥也凉了。
龙渊刀还立在桌角,黑布裹着,像个沉默的影子。
他走到桌旁,拿起龙渊刀,解开黑布。
刀身映着灯光,亮得刺眼。
“阿荷……”他对着刀身轻声说,声音沙哑,“我把徒弟送走了,再等等我就去陪你。”
他走到内室,从床底摸出个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个帕子,上面的颜色也褪了,是当年阿荷亲手做的。
他把帕子揣进怀里,然后,他握着龙渊刀,走到医馆中央,坐了下来。
灯花又爆了一声,火星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
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大,像是有无数只野兽在嘶吼,又像是有千军万马在逼近。
郑凡闭上眼,嘴角勾了勾。
“来吧。”他对着天空轻声说道,声音里只有平静。
“我郑玄,修武三百余年,修至罡境,有始有终……”
郑凡想起沈夜喝粥时的样子,那孩子眼神直,——明明知道粥里有东西,还是喝了。
“傻孩子。”郑凡笑了笑。
这时风突然变了,带着股血腥味,从东边飘过来,浓得呛人。
郑凡皱了皱眉,抬头看向天空——夜色里,似乎有暗红色的光在跳动,像无数只嗜血的眼睛。
他知道,劫要来了。
——
此时,京城往东,三百里。
赵刚正悬在半空中,黑色长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长发狂舞,像一团燃烧的墨。
他的眼睛赤红,没有半点理智,只有疯狂在里面翻涌,每一次眨眼,都有暗红色的灵力从眼角溢出来,落在地上,把冻土灼出一个个黑窟窿。
“杀!”
他嘶吼一声,声音里裹着血腥气,像头失控的野兽。
指尖一弹,数十道风刃飞出去,呈扇形扫过下方的村落——那是个只有几十户人的小村,此刻正是深夜,村民们都在熟睡,连狗吠都没有。
风刃太快了,快到连声音都追不上。
“唰——”
第一道风刃劈在村口的老槐树上,树干瞬间被切成两半,断口处的年轮清晰可见,却没等木屑落地,就被后续的风刃绞成了粉末。
第二道风刃扫过屋顶,茅草和泥土像被狂风卷起的沙,漫天飞舞,露出里面的木梁,木梁刚露出来,就被风刃劈成了碎片。
村民们终于醒了,却只持续了一瞬,死亡的痛苦都没感受到——风刃穿过门窗,穿过肉体,带着鲜血飞起来,在空中汇聚成一颗颗血珠,像红色的萤火虫,朝着赵刚的方向飘去。
赵刚闭着眼,脸上露出享受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那些血珠落在他身上,像雨水一样渗进皮肤里,每吸收一颗,他体内的灵力就暴涨一分,浑身的燥热就更甚一分——像有团火在他五脏六腑里烧,烧得他想把整个世界都点燃。
“不够!”他猛地睁开眼,赤红的瞳孔里映着下方的废墟。
“还不够!”
他像一道暗红色的闪电,朝着下一个城镇飞去。
沿途的村庄、小镇,只要被他看到,就会被风刃夷为平地,鲜血化作血珠,追随着他的身影,像一条红色的河流,跟在赵刚身后。
偶尔有几个淬体境的修武者冲出来,想阻止他,可刚靠近,就被赵刚随手一道风刃劈成两半——筑基圆满的灵力,在此凡界就是顶尖战力的存在,那些修武者在他眼里,跟凡人没什么区别,都是送上门的养料。
“凡登仙途……”赵刚嘴里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疯狂。
“我是仙……我是凡界的神……”
他的理智偶尔会冒出来,却像水面上的气泡,刚露个头就被疯狂压下去。
他知道自己在杀人,知道那些血珠是一条条人命,可他控制不住——体内的灵力像饿疯了的野兽,需要更多的气血去喂养,心里的虫子也在啃噬他的理智,让他只想杀人,只想吸收更多的气血。
更重要的是,落雪镇的方向,有一股强烈的吸引力,像磁石一样,拉扯着他的灵魂。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必须去,必须到落雪镇去——那里有他想要的东西,有能让他变得更强的东西!
赵刚嘶吼着,加快了速度,暗红色的风刃在他身后留下一道道残影。
“等着我!我来了……”
赵烈骑着马,跟在赵刚身后,距离越来越远。
他的马已经跑垮了三匹,身上溅满了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路上遇到想逃跑的士兵,他一刀一个砍倒,没留活口。
他看着前方半空中的赵刚,看着血珠像河一样追着赵刚,看着沿途的村庄、小镇变成废墟,眼睛里满是狂热和激动,泪水顺着脸颊淌,混着脸上的血,在下巴处凝成血珠,滴落在马背上。
“母亲!”赵烈对着天空嘶吼,声音沙哑却有力。
“您看到了吗?大哥做到了!大哥成了修仙者!我们赵家成了!”
第78章 各路齐聚
赵烈全想起来了!想起小时候,母亲抱着他和赵刚,坐在赵家祠堂里,指着暗格里的图纸,轻声说:“赵家的祖先说,凡登仙途,必以血祭。你们兄弟俩,以后一定要让赵家出个修仙者,让赵家一飞冲天!”
那时候他不懂,只觉得母亲的眼神很亮,像天上的星星。
后来赵刚登基,找武仙师,直到大哥成了修仙者!他赵烈才明白,大哥一直在为“凡登仙途”做准备!
“母亲,我们做到了!”赵烈下马对着天空磕了三个头,沾了满额头的血。
“大哥是强大的修仙者!比武仙师还强!我们赵家再也不是凡人了!我们真的凡登仙途了!”
他抬起头,看着空中几乎看不见的赵刚,眼神里满是崇拜——那是他的大哥,是赵家的骄傲!
他知道大哥在杀人,知道那些血珠是人命,可他不在乎——为了赵家的仙途,死几个人算什么?凡人,本来就是修仙者的养料。
——
青州,临阳城。
距离落雪镇不远。
一处铁匠铺的炉火还烧着,暗红的光映在墙上,把王铁山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光着膀子,古铜色皮肤淌着汗,手里铁锤抡得又沉又稳,每砸一下烧红的铁块,都溅起串火星,“叮”的脆响在夜里传得远。
“爹,歇会儿吧,都后半夜了。”儿子王小虎端着碗水过来,打了个哈欠。
王铁山没停,铁锤又落下,铁块上的刀纹更清晰了:“急什么?张猎户明天要上山,这刀得给他。”声音粗得像磨过的铁。
里屋门帘挑开,老婆李氏端着盘馒头出来,嗔怪道:“你啊,跟铁较什么劲,也不看看时辰。”
突然,风裹着血腥味撞进来,王小虎呛得咳嗽:“爹,啥味儿啊?”
王铁山的铁锤顿了顿,还没说话,东边的天突然亮了——不是晨光,是暗红的光,像条血龙从远处掠来,快得吓人。
紧接着,地面颤了一下,铺子里的铁砧都晃了晃,一股狂暴的灵力顺着门缝涌进来,吹得炉火“噼啪”炸响。
“小心!”
王铁山猛地把王小虎和李氏往身后一拉,左手抄起案上刚打好的刀坯,右手抓过旁边的铁钳,浑身气血骤然爆发——古铜色皮肤下,青筋像虬龙一样鼓起,原本普通的铁匠,瞬间变了模样。
“唰——”
一道暗红色风刃破窗而入,直劈向铁砧!王铁山抬手,刀坯迎上去,“铛”的一声巨响,刀坯瞬间断成两截,风刃余劲擦着他胳膊划过,在墙上劈出道半尺深的沟,碎石簌簌往下掉。
李氏和王小虎都看呆了,王小虎手里的碗“哐当”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王铁山盯着墙上的沟,静静的不说话,这风刃里的戾气太浓,还有股邪性——这不是普通修武者能发出来的,是修仙者,而且是走火入魔的邪修!
向外看去,城里已经一片狼藉。
他抬头往东边看,暗红的光已经远了,只留下道残影在天上飘。
那方向,是落雪镇。
“爹……你……”王小虎声音发颤,指着王铁山的胳膊——那里被风刃余劲划开道口子,血正往下淌,可王铁山像没感觉一样。
王铁山没有说话,一动不动的看着李氏和儿子。
“他爹?他爹?你咋啦?”李氏伸手在王铁山的眼前晃来晃去。
“爹?爹?爹!你怎么啦?”王小虎也不停的拽着他的胳膊。
王铁山叹了口气,依旧没有说话,伸手把老婆孩子抱在怀中,抱的很紧。
“他爹?王铁山!到底怎么啦?发生什么事啦?”李氏挣脱怀抱面带嗔怒。
“对不起。”说完王铁山转身走到床边,从床底拖出个黑匣子,打开——里面是把大锤,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带着股刚猛的气息。
“居然是个魔修。”王铁山的声音很沉,带着股怒意。
“他这是在屠戮生灵,吸人气血修炼,我要去阻止他。”
李氏急忙抓住他的胳膊,哭腔都出来了:“啊?他……他爹?你要干啥?”
王铁山拍了拍她的手,亲吻了下女人的额头后,看着小虎说道:“小虎,好好照顾你娘,等爹回来!”
说完,他纵身一跃,从屋顶破洞跃了出去,瓦片“哗啦”掉了几片。
王小虎和李氏追到门口,只看到爹的身影越来越小,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随即李氏哀嚎一声,瘫软在地。
“娘……”
其余几处也有几个修武者,感知到了这一幕,纷纷向着落雪镇赶去。
同一时间,距离京城不远的扬州,西湖边。
一艘画舫上,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画着西湖的景色,很雅致。
她看起来二十多岁的样子,皮肤白皙,眉眼温柔,可身上却带着一股淡淡的灵力波动——是筑基后期的修仙者。
突然,女子手里的团扇停了下来,她抬头看向东边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露出一丝疑惑。
“夺灵?”女子轻声说,声音像泉水一样清澈,“这凡界怎么会有夺灵的气息?而且还是筑基圆满的修为……不对劲。”
她身边的丫鬟连忙问道:“小姐,怎么了?”
女子没回答丫鬟,而是从怀里摸出一个玉佩,玉佩是白色的,上面刻着一道符文。
她捏碎玉佩,一道白光闪过,很快,两个穿着青衣的男子出现在画舫上,都是筑基初期的修仙者。
“师姐,找我们来有何事?”其中一个男子问道。
“东边有夺灵的气息,筑基圆满,在屠戮生灵。”女子的声音沉了下来,“我们去看看,小心点,筑基圆满的修为,我们不是对手,先远远跟着,看看情况。”
“夺灵?”另一个男子愣了愣。
“难道是其他宗门的人?这凡界灵气稀薄,各宗门不是都约定好了,用‘养灵夺丹’的法子结丹吗?怎么会有人用夺灵这种邪术?”
女子摇了摇头:“不清楚,去看看就知道了。记住,不要暴露身份,先观察情况。”
两个男子点了点头,三人纵身一跃,从画舫上飞了出去,朝着落雪镇的方向飞去,速度极快,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第79章 秘辛
同一时间,此界其他隐世不出的修仙者也都察觉到了赵刚的气息。
这些修仙者都是各宗门近百年来派来凡界的驻守修士。
他们看着东边那片暗红的血雾,眼神里满是警惕,心里都在犯疑:这到底是谁的弟子?竟敢破坏千年前定下的规矩?
话里的规矩,藏着一段被现在修仙界默认的秘辛——千年以前,修仙界灵气突然枯竭,稀薄的灵气连维持日常修炼都难,更别说支撑修士冲击大道。
为了延续宗门香火,几大宗门的渡劫期前辈联手,以自身一半修为为引,撕裂空间壁垒,硬生生开辟出这片凡界。
最初的凡界,是片没有生机的死寂之地,只有裸露的岩石和荒芜的土地。
他们又以秘术播撒“灵种”——那些带着微弱修仙资质的凡人魂魄,从修仙界筛选而来,投放到这片土地上。
他们还隔段时间就派出宗门核心弟子驻守凡界,一边引导凡人繁衍生息,用凡界的天地规则滋养他们体内的灵根;一边暗中布下结界,确保凡界的气血和灵气只进不出,将这里打造成一个巨大的“养灵场”。
各宗门约定,用“养灵夺丹”的法子让弟子结丹:驻守修士暗中观察凡人,找到有灵根的“优质灵种”,引导其修炼,等灵根彻底成熟,再出手夺取,以此稳妥冲击金丹。
这是维持宗门力量的根本,也是凡界存在的唯一意义。
千年来,无数有灵根者已经被之前来的同门夺取殆尽,导致近百年来,有灵根者是少之又少……
他们已经困在筑基期许久许久……
可现在规矩被破了,他们自然不愿意。
——
此时的落雪镇上空,云层深处。
玄尘封正悬在半空中,手里拿着一面镜子,镜子里映着沈夜和小夜的身影——沈夜趴在马背上,睡得很沉,小夜正朝着西边的方向奔跑。
玄尘封看着镜子里的画面,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声音里带着冰冷的嘲讽:“凡人就是凡人,真是可笑。”
他抬手,指尖划过镜身,镜子里的画面瞬间消失,变成了一片空白。
对于这种情感,他不认同,也不屑于。
“大道忘情,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玄尘封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漠。
说到这里,他想起武仙师的灵魂,想起赵刚体内的灵力,眼神里露出一丝抑制不住的期盼!
武仙师的灵魂已经被他收进养魂瓶里,纯度极高,是筑基后期的灵魂;赵刚的灵根和灵力也快成熟了。
等赵刚把自己在落雪镇为他准备的气血吸得差不多,他再出手夺取赵刚的灵根和灵力,加上养魂瓶里的灵魂,他冲击金丹的几率就能达到九成!
他终于不要在这里了!
突破不了金丹,宗门不让回去!
“此地这些宗门的蠢货,还守着千年前的规矩。”玄尘封嗤笑一声。
“‘养灵夺丹’?太慢了!最稳妥的法子,是把整个凡界当成养灵场,让所有生灵都成为我的养料!”
说到这里他神情严肃,突然张口,吐出一口血——那血不是红色的,而是带着一丝金色,粘稠得像蜂蜜,正是半步金丹修士的精血!
精血落在镜子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镜子瞬间被染成了淡金色。
玄尘封双手结印,嘴里念起了咒语,声音低沉: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证吾神通。”
“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今以我精血为引,布下‘锁灵血晶阵,凡阵内死者,气血凝为血晶,灵力聚为灵核,尽归吾身!”
咒语落下的瞬间,镜子突然“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紧接着,无数道白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像瀑布一样,朝着落雪镇的方向坠落,融入落雪镇的土地里,消失不见。
玄尘封看着镜子彻底破碎,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锁灵血晶阵已成,接下来,就等着收网了。”
他转身,消失在云层深处,只留下一股冰冷的气息,在落雪镇上空盘旋。
落雪镇,医馆门口。
郑凡正站在门口,望着东边的方向,突然,他感觉到脚下的土地传来一股诡异的力量。
“修仙者的阵法!”
郑凡脸色一沉,握紧了手里的龙渊刀,刀身发出轻微的嗡鸣,在抵抗阵法所带来的不适。
“阁下是谁!”郑凡对着天空喊道,声音里带着罡境修武者的气势,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颤抖。
天空中没有人回应。
郑凡皱着眉头,心里咯噔一下——这阵法的力量很诡异,他不知道这是什么阵法,但未知才让人担忧。
想不通,索性不想。
这点和沈夜很像。
郑凡转身回了医馆,从墙角拖出块青黑色的磨石——那磨石边缘都被磨得发亮。
他握着龙渊刀往外走,门槛磕了下刀鞘,发出“咚”的闷响。
天快亮了。
风更冷了。
刮在郑凡的深蓝色长衫上,把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坐在医馆门口的石阶上,背靠着斑驳的木门,把磨石放在腿上。
“嗤——”
刀身贴在磨石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空荡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郑凡的动作很慢,每一次打磨都带着股沉甸甸的力道,磨石上的石粉顺着指缝往下掉,落在石阶上,积成薄薄一层。
他抬眼望了望东边的方向,那里的天际已染上一抹诡异的暗红,像凝固的血。
血腥味越来越浓了,顺着风飘过来,钻进鼻腔,带着股让人作呕的甜腻——那是无数生灵的血凝结的气息。
“快了。”郑凡喃喃自语,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他低下头,继续打磨刀身,“嗤——嗤——”的摩擦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磨石上的刀身越来越亮,映出郑凡鬓角的白发,也映出他眼底的平静。
——
西边某处山林里,小夜正驮着沈夜,在林间狂奔。
黑色的马毛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每跑一步,马掌都在地上蹬出个坑,溅起尘土。
它背上的沈夜,脸色红得像烧红的铁,他的体温越来越高,把马毛都烫得发焦,小夜背上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肉香。
第80章 命门穴、合谷穴
可小夜没有停,依旧朝着西边的方向狂奔,马头时不时蹭一下沈夜的胳膊,发出焦急的嘶鸣。
沈夜的眉头皱得死紧,像是在做噩梦,嘴里含糊地念着什么,没人听得清,只有手不自觉的握在刀柄上。
他体内的气,早乱成了一锅粥。
郑凡的气血本是温的,像溪水流进经脉,可郑凡不知道的是,沈夜现在的刀气太烈。
加上中庭穴刚开,气本就没有稳固,再添上心里的急,那刀气瞬间就炸了,像脱缰的野马,在经脉里横冲直撞。
“呃!——”
沈夜闷哼一声,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马背上,瞬间就蒸发了。
沈夜能感觉到,郑凡的气血正在被刀气撕咬,一点点碎成细流,跟着刀气一起乱撞,把经脉刮得生疼。
小夜着急之下,猛地停住,前腿一跪,沈夜从马背上滚下来,摔在地上,发出“噗”的闷响。
它看着沈夜身上的红越来越深,体温越来越高,连周围的空气都像是被烫得扭曲了。
小夜慌了,用马头轻轻顶着沈夜,发出呜咽的声,黑色的马眼里满是急,却没半点办法。
就在这时,沈夜的后腰突然亮了一下,不是光,是气——命门穴的位置,一股烈气猛地冲了出来!
那是刀气和郑凡气血撞开的。
两股乱流像疯了一样,撞向命门穴,“嗡”的一声,一股温气从命门穴涌出来,顺着经脉流遍全身,像冰水浇在烈火上,瞬间就缓解了那些乱撞的刀气。
沈夜身上的红,慢慢淡了,体温也降了些,呼吸渐渐平稳。
可沈夜依旧没醒。
郑凡的气血太纯,是罡境修武者三十年的底子,不是那么好吸收的。
那些气血在他体内慢慢转,滋养着被刀气刮伤的经脉,却也像一层雾,把他的意识困在黑暗里,沈夜想醒却怎么都醒不过来。
沈夜躺在地上,眼皮重得像坠了块铁。
他有意识。
能闻见自己身上的味——焦糊味,混着汗味,还有点马毛被烫焦的腥气。
那是刚才体温烧得太狠,把小夜的马毛都烙出了印子。
风里还飘着别的味。
腥。
浓得化不开的腥,顺着风卷过来,绕着他的鼻子转。
是血的味道。
“师父……”
沈夜想喊,喉咙却像被塞了团棉花,气都透不过来,更别说出声。
体内情况依旧不稳,像火,可命门穴的那股气又像水,一点点浇着这团火。
疼,却也暖。
暖得他眼眶发涩。
眼泪一直流。
小夜在旁边一直围着沈夜转。
黑色的马,毛被汗水浸得贴在身上,一绺一绺的。
它用头蹭沈夜的手,马毛软乎乎的,却抖得厉害,连带着沈夜的手都跟着颤。
沈夜的手指终于动了动。
碰到了刀柄。
是他的刀。
他紧紧攥住。
不能睡。
师父还在落雪镇。
他得回去……
就在这时体内的气突然又快了。
像被什么东西催着,顺着经脉跑,裹着郑凡的气血,再次一头撞向双手手背虎口处——合谷穴!
“嘶——”
伴随着虎口一阵剧烈的疼痛。
沈夜猛地睁眼。
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
周围的树是枯的,枝桠歪歪扭扭的,像鬼爪子。
风里的血腥味更浓了,浓得让人作呕。
他撑着刀站起来。
腿还软,晃了晃才稳住。
小夜凑过来,用头抵他的胳膊,发出低低的嘶鸣,马眼里满是欢喜。
沈夜来不及查看身体的具体情况。
他抬手摸了摸马脖子,说道:“我要回去,你呢?”
小夜听闻马头一甩,让沈夜上马!
不是往西。
是往东。
往落雪镇的方向。
飞奔!
沈夜笑了,飞身上马!
把手中的刀握的很紧。
他知道,前面可能是死路。
可他还是得去。
为了郑凡。
为了落雪镇。
为了那句“我也在”。
——
落雪镇的天,亮了。
却不是往常的亮。
是灰的,像蒙了层血雾,连太阳都躲在云后面,只敢透出点惨淡的光。
街上没人。
只有风在街上游荡。
郑凡依旧坐在医馆门口的石阶上。
深蓝色的长衫,领口缝着的细棉线被风吹得飘。
他手里握着龙渊刀,刀身亮得刺眼,映着他鬓角的白发,也映着东边天际的暗红。
他抬头望东边。
暗红的光越来越近,像条血蛇,顺着路往这边爬。
风里的血腥味也越来越浓,浓得让他皱紧了眉。
“来了。”郑凡喃喃道。
周三虎的州府离落雪镇最近。
他早就候在门口了。
他穿着新做的锦袍,手里攥着个玉扳指,脸上堆着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东边方向。
昨天他就听说了,当今陛下成了仙,能飞,能劈风,杀起人来像割草。
现在陛下朝着这边来,这不就是他的机会?一定是自己上书,得到了陛下的重视!
这次他一定要好好表现。
“陛下!陛下!”
老远看到那道暗红的影子,周三虎就喊了起来,一路小跑着迎上去,腰弯得像只虾。
“小的周三虎,我等您多时了!您要是缺人跑腿,小的……”
话没说完。
赵刚连看都没看他。
他悬在半空中,黑色的长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头发狂舞着,眼睛赤红,里面只有疯狂。
指尖轻轻一弹。
一道暗红的风刃飞出去,像条毒蛇,直劈周府。
“唰——”
没有声音。
州府的大门、院墙、房屋,瞬间就碎了。
像被无形的手揉过的纸,变成了一堆木屑和泥土,连带着周三虎,一起消失在风里。
血珠从废墟里飘出来,像红色的萤火虫,追着赵刚的身影,钻进他的皮肤里。
赵刚的速度很快。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就从州府到了落雪镇口。
太阳把赵刚的影子印在地上,长长的,歪歪扭扭的。
赵刚悬在镇口,他心里的那股吸引力,突然变得极强。
像有只手,攥着他的灵魂,往镇子里拉。
就在他踏入落雪镇的那一刻。
“嗡——”
脑子里像有根弦断了。
赤红的眼睛,突然清明了一瞬。
他愣住了。
我怎么在这里?
他看着周围的房子,看着风里的血腥味,脑子里的记忆突然涌了上来。
“不……不是我……”
赵刚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惊恐,“我怎么会做这种事?我不是……不是杀人的怪物……”
第81章 郑凡vs赵刚
赵刚想往外飞。
身体却不听使唤。
体内的“心魔引”突然发作了。
在他的心脏里啃咬,疼得他嘶吼起来。
赤红的颜色重新爬满他的眼睛,疯狂再次占据了他的理智。
“杀!杀!杀!”
他嘶吼着,声音里裹着血腥气。
“更多的血!更多的气血!我要变强!我要成仙!”
郑凡从石阶上站起来。
他握着龙渊刀,刀身发出轻微的嗡鸣,像是在呼应他的气。
他看着镇口的赵刚,皱紧了眉。
刚才那一瞬间的清明,他看到了。
赵刚不是自愿的。
他是被人下了药,被人引导着来这里的。
可是,死了的人,活不过来。
流了的血,收不回去。
现在赵刚就是他的敌人。
郑凡叹了口气。
他知道,今天这一战,躲不过了。
“赵刚!”
郑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罡境修武者的气势,震得周围的雪都抖了抖。
“醒来!你杀的人够多了。”
赵刚转过头,赤红的眼睛盯着郑凡,像头失控的野兽。
“吼!”他嘶吼着。
“杀!杀!杀!”
随即他指尖一弹,三道暗红的风刃飞出去,呈扇形,直劈郑凡。
风刃很快。
快得像闪电,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逼郑凡的面门。
风刃破空的瞬间,郑凡的脚在青石板上碾出半寸深的印子。
深蓝色长衫下摆被气浪掀得笔直,他握刀的手却稳如磐石——龙渊刀在晨光里颤了颤,刀身纹路突然亮起,像有活龙在刃上盘绕。
“龙抬头!”
一声低喝,郑凡手腕翻折,刀光陡然向上挑出。
不是劈,不是砍,是“抬”——像潜龙从深渊里骤然昂起头颅,银白色刀气裹着罡劲,竟将三道暗红风刃硬生生顶在空中。“铛铛铛”三声脆响,风刃寸寸碎裂,碎沫溅在石阶上,灼出密密麻麻的小黑点。
赵刚悬在半空,赤红的眼眯了眯。
他觉得前方这挡路之人好讨厌!
指尖再次连弹,这次不是三道,是三十道!风刃织成一张暗红色的网,从四面八方罩向郑凡,连地面都被气劲压得往下陷了半寸。
“龙摆尾!”
郑凡不退反进,左脚尖点地,身体像陀螺般旋动。
龙渊刀贴着地面横扫,刀气化作弧形白芒,贴着青石板掠过——不是硬接风刃,而是削向风刃的根基!
凡界修武讲究“以力破巧”,可郑凡这一刀却偏要“以巧破力”,白芒所过之处,风刃的轨迹竟被生生带偏,十几道风刃撞在旁边的地上,轰出一人深的坑。
“吼!”
赵刚被激怒了。
他猛地吸气,体内未消化的血珠疯狂躁动,暗红色灵力顺着喉咙涌出来,化作一道丈高的风刃,直劈郑凡头顶!
这一次比之前所有风刃加起来都强,空气都被劈得发出哭嚎,连远处观望的人都能感觉到皮肤刺痛。
郑凡的鬓角渗出冷汗。
罡境修武三百年,他从没见过这么蛮横的灵力——筑基圆满的修为,哪怕是头猪握着,也能砸死寻常修武者。
他咬着牙,龙渊刀竖在胸前,刀身再次亮起,这次的光更盛,竟映得周围的灰云都泛出银白。
“龙探爪!”
刀光骤然分化,不再是一道,而是五道!像龙爪的五根利爪,分别抓向风刃的五个点。
这是郑凡年轻时最得意的一招,讲究“点破面”,可现在他的手却在抖——气血早已不如巅峰,刚才三招下来,胸口的旧伤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噗”的一声,风刃被撕开一道口子,可余劲还是扫中了郑凡的肩膀,深蓝色长衫瞬间被染成暗红,血珠顺着袖口滴在磨石上,发出“滋”的轻响。
“吼!”
赵刚的眼睛更红了。
他猛地俯冲下来,双手成爪,暗红色灵力裹着血珠,身后跟着风刃,直抓郑凡的天灵盖。
他不会身法,只会凭着筑基圆满的修为硬冲,像头失控的蛮牛,连空气都被他撞得发颤。
郑凡向前微冲几步后,身体猛地往后一仰,身体几乎贴在地面上。
风刃擦着他的胸口掠过,将他的长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纵横交错的旧伤疤。
他借着后仰的力道,脚在地上一蹬,身体像箭一样射出去,龙渊刀在他手里翻转,刀背重重砸在赵刚的膝盖上——“龙翻江”。
这一招是卸力,银白色刀气裹着罡劲,顺着赵刚的膝盖往上爬,想震乱他体内的灵力。
可赵刚体内的血珠太多了,灵力乱得像一锅粥,根本震不动。
“咚!”
赵刚的膝盖只是弯了一下,随即又直了起来。
他反手一爪,抓向郑凡的后背,暗红色灵力像毒刺一样,扎向郑凡的后心。
郑凡的身体在空中拧了个弯。
他能感觉到背后的灵力越来越近,烫得他皮肤发疼。
他咬着牙,将最后一丝罡劲灌进刀里——“龙归海”。
刀身突然沉了下去,银白色刀气不再外放,而是凝聚在刀尖,像一条蛰伏的龙,猛地刺向赵刚的丹田。
这是五招里最险的一招,赌的就是赵刚不会控制灵力,丹田是他的破绽。
“嗤!”
刀尖刺中赵刚的丹田,暗红色灵力瞬间炸开。
赵刚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喷出来,溅在郑凡的脸上。
可他的爪子依旧没停,重重拍在郑凡的后背。
“噗!”
郑凡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撞在对面的房子上,吐出一口血。
他拄着龙渊刀,慢慢站起来,深蓝色长衫已经被血浸透,鬓角的白发沾着血珠,贴在脸上。
他看着赵刚,眼里满是疲惫——五招已尽,他的罡气快耗光了,可赵刚体内的血珠还在不断涌出,风刃一道比一道急。
“杀……杀……杀!”
赵刚嘶吼着,指尖再次凝聚风刃。
这次的风刃更粗,暗红色的光里裹着未消化的血珠,像一条条小蛇,在他指尖扭动。
赵刚往前迈了一步,整个落雪镇的地面都颤了颤!
郑凡又吐出一口鲜血后,握着刀缓缓举起来,平静的看着赵刚。
男人死也要站着死。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气血在快速流失,每一次呼吸都越来越困难。
他抬头看向东边的天际,那里的灰云更浓了,像一块浸了血的布。
他突然想起阿荷,想起沈夜。
想着想着郑凡闭上了双眼,嘴角挂笑。
最后朝着赵刚挥了一刀。
结果不重要了。
他。
尽力了。
第82章 龙啸
这一刀根本对赵刚造不成任何伤害。
强弩之末罢了。
赵刚指尖再次凝聚风刃。
就在这时,镇口传来一声暴喝:“住手!”
一道黑影从屋顶跃下,手里握着柄刻满纹路的大锤,像座小山般砸向赵刚。
锤风带着刚猛的气劲,逼得赵刚不得不收了风刃,侧身躲闪。
黑影落地,青石板被砸出两个坑——是王铁山。
他的胳膊上还缠着布条,渗着血,可握锤的手却稳得很,古铜色的脸上满是怒容。
“你……杀……杀!”
赵刚的喉咙里发出含糊的低吼,赤红的眼睛盯着王铁山,像在看一件碍眼的东西。
他不懂这人为什么也要冲出来,在他眼里,所有挡路的人,都该被杀。
王铁山没理他,转身跑到郑凡身边,伸手想扶他,却被郑凡躲开了。
“大爷,您没事吧?”王铁山的声音里带着急。
“我从临阳城来……”
没等他说完,郑凡嘴角扯出一抹惨笑:你走吧,这不是你该管的事。你打不过他。”
“我不走!”王铁山把大锤往地上一顿。
“我爹说过,修武的人,不能看着长辈被欺负!您的五招刀法,我爹跟我说过,是镇狱龙郑玄的招!您就是郑玄,对不对?”
郑凡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临死之际,还有人记得“镇狱龙”这个名字。
他叹了口气,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看着王铁山:“你爹是谁?”
“我爹是王老实!”王铁山挺了挺胸,“我爹说,您的五招刀法他记忆犹新!”
郑凡的眼里闪过一丝恍惚。
他想起了之前和自己经常比试的铁匠。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儿子也成成为了修武者,还是罡境修武者。
“杀……都杀……”
眼睛通红的赵刚耐心耗尽了。
他指尖连弹,数十几风刃同时射向郑凡和王铁山,暗红色的风刃在晨光里划出一道道残影。
王铁山猛地举起大锤,挡在郑凡身前。
“铛铛铛”的脆响不绝于耳,风刃撞在锤身上,溅起火星,王铁山的胳膊被震得发麻,虎口都裂开了,可他依旧没退,大锤舞得像一道铁墙,将所有风刃都挡了下来。
“咳咳……”郑凡看着王铁山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还能在顶一顶。
他体内的罡气虽然快耗光了,可刚才和赵刚交手时的感悟,却像种子一样在他心里发了芽。
他的手再次握住刀柄,刀身轻轻颤动,刀身上的纹路再次慢慢亮起。
他的呼吸渐渐慢了下来。
变得深沉而平稳,每一次吸气,都能感觉到周围的天地灵气在往他体内涌——虽然很淡很淡,却足够了。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脑海里浮现出阿荷的笑脸,浮现出落雪镇的炊烟,浮现出沈夜喝粥时的样子。
“龙……”
郑凡轻声呢喃,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的手开始动,不是之前的五招,而是一种全新的轨迹——刀身在他手里翻转,银白色罡气不再是外放,而是缠在刀身上,像一条银色的龙,在刀身周围盘旋。
与此同时,镇外。
几个身影正远远观看。
镇内不对劲,他们没有冒然踏入。
一个穿着青色劲装的中年男子,手里握着柄短刀,眉头皱得很紧:“这修仙者不对劲,筑基圆满的修仙者,怎么只会用风刃?连最基本的法术都不会?”
旁边一个拿着长剑的老者,头发花白,眼神却很亮:“肯定有人在背后搞鬼。你看他体内的血珠,明显没消化,却还在疯狂用灵力,这不是找死吗?倒像是被人下了药,逼着他这么做。”
“还有那个郑凡,”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手里握着柄斧头,摸了摸下巴。
“他的刀法很厉害,能使出这刀法的,除了当年的镇狱龙郑玄,还能有谁?”
接着汉子耸了耸肩,继续说道:“不过这郑玄,看样子是撑不了多久了。那王铁山虽然刚猛,可实力差太远,也撑不了多久。”
“你们说,赵刚背后的人,到底想干什么?”青色劲装的男子问道,眼里满是疑惑。
“把赵刚变成这样,到底有什么目的?”
老者摇了摇头:“不清楚。但肯定没好事。”
汉子点了点头:“俺也觉得不对劲。刚才俺想靠近点,却觉得不舒服,这镇内肯定有修仙者布的阵法。”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青色劲装的男子说道。
“看着他们死?看这赵刚继续滥杀?”
“还能怎么办?”老者叹了口气。
“我们这点功力,上去就是送死。只能再等等,看看情况,看有没有其他修仙者来,这已经不是我们修武能插手的了。”
云层深处,玄尘封正看着落雪镇的场景。
他看着郑凡和王铁山,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他看着下方的赵刚,眼里满是贪婪。
赵刚体内的血珠虽然没消化,可灵力却越来越强,只要再等一会儿,等赵刚把那些血珠里的力量都榨出来,他就能动手了。
“郑玄?镇狱龙?”玄尘封嗤笑一声。
“不过是个凡界的修武者,再厉害,也逃不过成为我养料的命,我的好师弟,他确实不是你的对手,比较遗憾的就是没有修仙者跟着进来,不过,哼!等我成功,你们都跑不了!”
他抬手,指尖又凝聚起一道淡金色的灵力,远远的朝着赵刚一指。
镜子里的落雪镇,空气中突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淡金色气息,像一缕烟,飘落在赵刚的身上。
赵刚的身体猛地一颤,眼里的红光更浓了,嘶吼声也更大了,体内的血珠疯狂地涌动起来,风刃一道比一道急,几乎是不间断地射向郑凡和王铁山。
“杀……杀……”
赵刚的喉咙里发出更疯狂的低吼,他的身体开始膨胀,暗红色的灵力像蒸汽一样从他身上冒出来。
王铁山的脸色变了。
他能感觉到,赵刚的力量越来越强,大锤舞得越来越吃力,胳膊上的伤口再次裂开,血顺着锤柄往下流,滴在地上,很快就被蒸发了。
“郑大爷,我快撑不住了!你快跑吧!”王铁山的声音里带着急。
郑凡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依旧闭着,手握着龙渊刀,刀身上的银白色罡气越来越浓,像一条真正的银龙,在他身边盘旋。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旧伤在疼,气血在快速流失,可他的意志却越来越坚定。
“龙……啸……”
郑凡猛地睁开眼睛,眼里闪过一道银白色的光。
他的手高高举起龙渊刀,刀身上的银龙突然活了过来,发出震耳欲聋的啸声,银白色的罡气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将整个落雪镇都笼罩住了。
第83章 无奈
“这……这是什么?”
镇外的林子里,青色劲装的男子瞪大了眼睛,看着落雪镇里的银白色罡气,眼里满是震惊。
老者的脸色也变了:“这是……超越罡境的力量?这……”
云层深处,玄尘封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看着镇子里的银白色罡气,眼里满是难以置信:“不可能!一个修武者,怎么可能有这么强的力量?”
他没想到,这个快死的老东西,居然还有这么一手。
如果真让他使出这招,赵刚很可能会被打死,那他这么久的准备,就都白费了。
“不行,不能等了!”玄尘封咬牙说道。
“必须尽快动手!”
他抬手,准备凝聚灵力,提前夺取赵刚的灵力和血珠。
可就在这时,下方的郑凡,却突然喷出一口血,银白色的罡气瞬间弱了下去。
郑凡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气血已经彻底耗光了,旧伤发作,疼得他几乎要昏过去。
他看着赵刚,眼里满是绝望——他还是没能使出那最后一招。
没机会了……
——
风裹着血腥味,在镇外林子上空打了个转。
白发老者握着剑柄,剑穗垂在风里,纹丝不动。
他眯着眼,看向镇内那道迅速黯淡的银白,眼角的皱纹里积着霜,叹了口气说道:“唉……差一步,就差那么一步啊。”
“刚才那一下,我隔着这么远都觉得心口发闷!赵刚那怪物要是挨实了,就算不死也得废!郑玄这老东西,确实有点门道!”
没人再说话。
风又起了,裹着镇里的血腥味吹过来,这次却淡了些——刚才那道龙啸,像是把镇里的戾气都冲散了几分。
云层深处,玄尘封的手悬在半空。
指尖那道淡金色的灵力还没来得及送出,就随着他的笑声散了。
他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震得周围的云絮都乱了,像被搅散的棉絮:“哈哈哈!虚惊一场!真是天大的虚惊一场!”
他盯着下方郑凡晃了晃的身影,有些感慨的说道:“罡境修武者,还能引天地气?可惜啊,终究是凡人!”
玄尘封抬手,指尖再次凝起淡金色的灵力。
这次他没急着送出去,而是看着下方的赵刚——那具被他喂了“心魔引”的躯壳,正像头失控的蛮牛,在镇内不断嘶吼。
他体内的血珠还在沸腾,灵力像涨潮的水,越来越满。
“再等等。”玄尘封舔了舔嘴唇,声音里满是期待。
“等赵刚把最后一丝气血榨出来,那时的灵力,才最纯,最润。”
他再次想起养魂瓶里武仙师的灵魂,想到赵刚体内快要成熟的灵根,嘴角的笑更浓了:“金丹……这次,我一定能突破金丹!那些守着千年前规矩的蠢货,还在等着‘养灵夺丹’?真是可笑!凡界本就是我等的养灵场,所有生灵,都该是我等的养料!”
赵刚的嘶吼声,更甚!
他体内的血珠在皮肤下翻滚,暗红色的灵力开始从七窍里冒出来,把他的脸染得通红!
刚才那道银白罡气震得他丹田发疼,现在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杀!杀了挡路的!杀了所有活物!
“吼!”
赵刚猛地跺脚,青石板瞬间裂成蛛网,碎渣溅起来,打在旁边的墙上,发出“噼啪”的响。
他像头疯牛,朝着郑凡冲过去,双手成爪,暗红色的灵力在指尖凝成两柄短刃,泛着诡异的光。
王铁山早把大锤横在身前。
古铜色的胳膊上青筋暴起,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锤柄往下流,滴在地上,很快就被风吹干。
他看着冲过来的赵刚,咬着牙,说道:“郑大爷,你往后退!我来挡!”
“别挡。”
郑凡的声音很轻。
他拄着龙渊刀,身体晃了晃,深蓝色的长衫上,血已经发黑,鬓角的白发沾着血珠,贴在脸上。
他想抬手,却发现手指根本动不了——体内的气血像被抽干的井,连一丝罡气都聚不起来。
无奈。
铺天盖地的无奈。
像镇上空的灰云,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活了三百多年,见过无数刀光剑影,未曾无奈。
可现在,他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王铁山,退。”郑凡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急。
“你挡不住的……他的灵力已经疯了,你的锤,扛不住。”
王铁山没退。
他把大锤举得更高,锤身上的纹路亮了亮,带着刚猛的气劲:“哈哈,无妨!我爹说过,修武的人,不能看着长辈死在面前。郑大爷!今天俺就算死,也得护着你!”
话音刚落,赵刚的爪刃就到了。
“唰!”
暗红色的爪刃带着破空声,直劈大锤。
王铁山双手握锤,猛地往上一挡——“铛!”
巨响震得周围的房子都塌了一地。
王铁山只觉得一股巨力顺着锤柄传过来,虎口瞬间裂开,血溅在锤身上,发出“滋”的轻响,很快就蒸发了。
他想扛住,可那股力太猛了,像座山压下来。
“咔嚓!”
刻满纹路的大锤从中间裂开,断成两半。
王铁山被震得往后飞出去,撞在墙上,发出“咚”的闷响,他吐出一口血,顺着墙滑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半截锤柄,眼里满是不甘,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赵刚没管他。
他转身,又朝着郑凡冲过去。
眼里的疯狂更浓了,暗红色的灵力在他周身绕着。
郑凡看着越来越近的赵刚,突然笑了。
他的笑很轻,却带着股说不出的豪迈。
他死死盯着赵刚,又抬头看了眼云层深处——那里有股冰冷的气息,像毒蛇一样,正盯着他。
“天谴!”
郑凡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落雪镇,连风都停了一瞬。
他的声音里没有惧意,只有嘲讽:“你操控赵刚,屠戮生灵,吸人气血修炼,这种勾当,必遭天谴!”
他笑出声,笑声里满是洒脱:“来吧!给个痛快!老子活了三百余年,该见的都见了,该做的都做了,老子特么活够了!”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温柔:“沈夜,安好……阿荷……我来了……”
第84章 清灵破隐阵
眼瞅着赵刚的爪刃就要到了郑凡的胸口。
镇外的修武者都闭上了眼。
穿青衫的男子拳头攥得更紧,指甲嵌进肉里,血顺着指缝往下流,滴在地上,没入尘土。
白发老者叹了口气,眼角有泪,却没擦。
汉子咬着牙,想冲进去,却被老者拉住了,老者的手很有力,捏得他胳膊生疼,说道:“别去,你进去,也是送死。”
就在这时——
又是“唰!”的一声。
一道白光从东边飞来,快得像闪电,落在郑凡和赵刚之间。
是个女子。
穿着白衣,衣摆上绣着几枝寒梅,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她手里握着团扇,扇面上没画山水,只绣了一道剑痕,简单,却透着股凌厉。
她的皮肤很白,像雪,眉眼很冷,没什么表情,身上的灵力波动很淡,却很稳——筑基后期的修仙者。
她刚落地,就抬手对着赵刚挥了挥团扇。
“嗡!”
团扇上突然飞出无数道白光,像丝线一样,缠向赵刚。
那些白光很细,却很韧,赵刚想躲,可白光太快了,瞬间就把他缠成了个茧。
暗红色的灵力撞在白光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水浇在火上,却怎么也冲不出去。
“吼!”
赵刚在茧里嘶吼,身体疯狂扭动,可白光却越缠越紧,连他的灵力都被压制住了,暗红色的光渐渐淡了下去。
镇外林中的修武者猛地睁开眼。
“修仙者!”汉子喊了出来,声音里满是惊喜,他的手松开了斧柄,指节还是白的。
“是修仙者!郑玄有救了!”
穿青衫的男子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那汗是冷的,说道:“终于来了……”
白发老者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看她的灵力波动,比赵刚强,这下,有救了。”
女子没看他们。
她转过身,看向郑凡。
她的眼神很冷,没有丝毫温度,像在看一块石头,而不是一个刚从鬼门关走回来的人。
她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郑凡也没说话。
也微微颔首。
他知道,修仙者大多眼高于顶,看不上凡界的修武者。
她出手,不是因为敬佩,只是看不惯赵刚的所作所为,或者说,看不惯背后操控赵刚的人所作所为。
云层深处,玄尘封的笑停了。
他盯着下方的白衣女子,眼里的阴鸷像化不开的墨。
他认得她。
清虚观的苏清瑶,虽说只有筑基后期修为,但也不容小觑,她乃是清虚观,清虚真人近百年收的弟子,不到百岁已经筑基后期!性子冷得像冰,最是不近人情。
“桀桀桀……苏清瑶!这可是你自己进来的,怪不得我!你不好好守着你的西湖画舫,来落雪镇凑什么热闹?”玄尘封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嘲讽。
“难道你也想抢赵刚这具养料?”
——
苏清瑶接着把目光落在了被白光缠成茧的赵刚身上。
眉头微蹙。
她一眼就看出,赵刚体内的灵力乱得像一锅被搅碎的粥,暗红色的血珠在经脉里翻滚,每一颗血珠都裹着一丝黑色的气——那气很邪,黏在经脉上,像附骨之疽,不断刺激着赵刚的神智,让他只能凭着本能杀戮。
“心魔引。”
这是一种早已被修仙界禁止的邪术,用修士的心头血混合着凡人的怨念炼制而成,一旦入体,就会啃噬神智,把人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
她小时候在清虚观的典籍里见过记载,书页上画着的“心魔引”气息,和赵刚体内的黑气相差无几。
可更让她在意的是,这赵刚灵力,功法竟然隐约带着青云阁的影子。
苏清瑶抬起头,目光扫过镇口的某处天空,那里的云层比别处更浓,像一块浸了墨的布,隐隐透着股熟悉的灵力波动——是青云阁修士特有的“青云气”。
“不知青云阁哪位师兄在此?”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筑基后期修士的灵力,像一道无形的线,穿透云层,传向高空。
风停了,整个落雪镇都静了下来,只有赵刚在白光茧里的嘶吼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像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云层深处,没有回应。
只有一股冰冷的气息,像毒蛇一样,顺着风飘下来,落在苏清瑶的肩头。
那气息里带着不屑,带着嘲讽,仿佛在说:你一个清虚观的筑基修士,也配管青云阁的事?
苏清瑶的眼神更冷了。
她握着团扇的手紧了紧,扇骨上的寒气透过指尖,传到她的掌心。
“看来,师兄是不愿出来了。”
苏清瑶的声音里没了之前的平静,多了一丝冷意。
她转过身,朝着镇外的方向喊道:“来!护阵,请师兄现身!”
她的声音刚落,两道青色的身影就从镇外的林子里飞了出来,速度极快,落在苏清瑶的身后。
是她的两个师弟,青风和青羽,都是筑基初期的修为,穿着和她同款的衣服,只是衣上没有金线,也没有绣莲,显得朴素许多。
“师姐。”
青风和青羽同时躬身,声音恭敬。
他们手里各捧着一个黑色的木盒,盒盖打开,里面放着四枚巴掌大的阵旗——阵旗是用灵木所制,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里浸着淡金色的灵力,是清虚观特有的“破隐符”。
“布‘清灵破隐阵’。”苏清瑶的声音依旧很冷。
“是!”
青风和青羽齐声应道,同时抬手,将阵旗抛向空中。
四枚阵旗在空中散开,分别落在落雪镇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
阵旗落地的瞬间,符文突然亮起,淡金色的光从阵旗里涌出来,像流水一样,顺着地面蔓延,很快就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落雪镇罩了起来。
就在这时,镇口的天空突然飘起一缕青烟。
那烟是淡青色的,和青云阁的“青云气”颜色相似,却更淡,更虚,像是随时会散掉。
青烟缓缓飘向空中,落在“清灵破隐阵”的网上,发出“滋滋”的轻响——那是隐匿法术被阵法压制的声音,青烟每飘一寸,颜色就淡一分,到最后,网上显出一道模糊的人影。
人影在网后晃动,似乎在犹豫,又似乎在愤怒。
第85章 无情
“哼!”
一声冷哼传出,一道人影纵身一跃,从云层里跳了下来,落在苏清瑶面前。
玄尘封穿着白色长袍,脸上带着冷笑,眼里满是不屑,身上的半步金丹气息毫不掩饰,压得周围的空气都发沉。
苏清瑶的两个师弟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苏清瑶她认出了玄尘封——青云阁近百年来最出色的核心弟子,据说离金丹只有一步之遥,却因为迟迟无法突破,被宗门派到凡界驻守。
她之前在修仙界的宗门大会上见过他一次。
“原来是玄尘师兄。”
苏清瑶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她称他为“玄尘师兄”,是给青云阁面子,也是给自己留余地——毕竟青云阁势大,她虽为清虚观掌门弟子,却也不想轻易得罪。
玄尘封嗤笑一声,没领情。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苏清瑶后,说道:“苏清瑶,没想到你居然会来落雪镇,呵呵,来容易,走可不好走了哦。”
苏清瑶没动怒。
她握着团扇的手依旧很稳,扇面上的剑痕在天光里泛着冷光:“玄师兄,各宗门有约定,凡界为‘养灵场’,修士需以‘养灵夺丹’之法修炼,不得擅用禁术,不得屠戮生灵。你现在用‘心魔引’操控凡人,吸人气血,已经破了规矩。”
玄尘封他抬手掸了掸白袍上不存在的灰,指尖划过衣料的动作慢条斯理,眼神先扫过苏清瑶身后的青风青羽——那两人攥着阵旗,神情紧张。
他眼底掠过一丝轻蔑,随即落回郑凡身上。
郑凡拄着龙渊刀半跪在地上,深蓝色长衫沾满血污。
“哈哈!规矩?苏师妹!你在和我说规矩?”玄尘封嗤笑出声,声音里满是嘲讽。
“千年前的规矩,早该烂在土里喂狗了。你清虚观守着那破规矩,弟子们一个个困在筑基期,连金丹的门槛都摸不到,不觉得可怜?”
苏清瑶握着团扇的手没动,扇面上的剑痕一闪一闪。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看着玄尘封的眼睛说道:“规矩是各宗门共立,为的是此凡界根基不散。玄尘师兄若想突破金丹,难道不考虑后面同门弟子?凡界灵气本就稀薄,你这般屠戮生灵,吸人气血,日后宗门再派弟子来,又能从何处寻‘灵种’?”
“呵,修仙,修的是无情道。”玄尘封往前走了一步,白袍下摆扫过地上的血渍,他却像没看见一般,眼神里的疯狂越来越浓。
“后者能不能修仙,与我何干?我只要我能突破金丹,只要我能回修仙界!至于他们——”他指了指地上奄奄一息的郑凡和王铁山,又指了指远处废墟里的残垣断壁。
“不过是些不重要的凡人,生下来就是给我们当养料的,能死在我突破金丹的路上,是他们的福气!”
他突然又往前走了两步,半步金丹的气息像潮水般涌出去,压得空气都发沉。
青风青羽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着阵旗的手开始发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能成大事的,从来都不是规矩!是手段!”玄尘封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得意。
他伸手指了指被白光缠成茧的赵刚,茧里的嘶吼声断断续续,暗红色的灵力还在挣扎。
“你看赵刚——不过是个凡人,想凡登仙途!我给了他机会!让他体会到修仙的美妙!让他能飞!能杀人如割草!他该感激我!”
郑凡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他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棉花,只能用刀撑着地面,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师兄如此,就不怕天打雷劈?”青风咬着牙,声音发颤,却还是硬着头皮问道。
“天打雷劈?”玄尘封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
“哼!亏你俩还是修仙者!真是笑话!凡界的天,早就被我们这些修士撑着了!没有我们,这凡界早成了死寂之地,连棵草都长不出来!让他们死,是给他们脸,还天打雷劈?那是渡劫期修士才有的待遇,就凭你们,也配提?”
他的眼神越来越病态,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像是在回味什么:“再说了,就算真有天雷,我突破了金丹,难道还躲不过?到时候我回了修仙界,我!就是青云阁的金丹长老!谁能管我?”
“你——”青羽气得脸通红,还想再骂,却被苏清瑶抬手拦住了。
苏清瑶往前走了一步,她的白衣在血污遍地的落雪镇里,像一朵干净的寒梅。
她轻轻摇了摇团扇,淡金色的灵力从扇面散出来,像一层薄纱,挡开了玄尘封的气息。
青风青羽顿时觉得胸口一松,呼吸顺畅了些。
“玄师兄,你若现在停手,我立刻联系宗门,你随我回修仙界向各宗门请罪,坦白所用禁术,或许此事还有余地。”苏清瑶的声音依旧平静。
“你本是青云阁近百年来最出色的弟子,若因一时贪念毁了前程,不值。”
“余地?”玄尘封再次大笑。
“苏清瑶,你以为你是谁?凭你一个筑基后期,加两个筑基初期的废物,也敢拦我?你清虚观的掌门弟子身份,在我眼里,屁都不是!”
他突然抬手,指尖凝起一道淡金色的灵力,那灵力里带着半步金丹的威压,像一把锋利的刀,直刺苏清瑶的胸口。
空气都被这道灵力撕裂,发出“滋滋”的声响。
“给你个机会,滚!”玄尘封的声音冷得像冰。
“不然,连你们一起变成养料!”他盯着苏清瑶,眼神里满是贪婪——筑基后期的修仙者灵魂,比武仙师的还要纯,若能吸收,他突破金丹的几率又能多几分。
可他不敢贸然动手,清虚观的弟子向来有保命手段,他怕苏清瑶还有后招,耽误了夺取赵刚灵力的最佳时机。
而苏清瑶早有准备。
她见玄尘封抬手,团扇立刻横在胸前,扇面上的剑痕突然亮起,一道白光从剑痕里涌出来,迎着淡金色的灵力撞上去——“铛!”
第86章 女人
两股力量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气浪像狂风般炸开,把一旁的郑凡和王铁山吹出去好远。
郑凡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出来,染红了身下的青石板;王铁山本就重伤,被气浪一冲,直接昏死过去,手里的半截锤柄也掉在了地上。
苏清瑶被这股力量震得往后退了三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滴在白衣上,像一朵绽开的红梅。
她稳住身形,握着团扇的手依旧很稳,只是脸色苍白了些。
玄尘封却纹丝不动,他看着苏清瑶,冷笑更浓:“就这点本事?清虚观的掌门弟子,也不过如此。我还以为你有多厉害,原来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
青风青羽见状,立刻催动阵旗。
他们双手结印,嘴里念起咒语,清灵破隐阵的光突然变得更亮,淡金色的网从四面八方收过来,像一张巨大的捕网,朝着玄尘封罩去。
阵网上的符文闪烁,带着破隐和困敌的力量,连空气都被网住,变得粘稠起来。
玄尘封却毫不在意。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阵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抬手对着阵网一挥,淡金色的灵力像一把锋利的刀,在网上划开一道口子——“嗤!”阵网上的符文瞬间黯淡下去,口子越来越大,几乎要把整个网撕裂。
“只要我不想,这破阵,也想困我?”玄尘封的声音里满是不屑。
“你们清虚观的阵法,在我眼里,跟纸糊的没两样。”
口子刚划开,苏清瑶就动了。
她纵身一跃,像一道白色的闪电,朝着玄尘封扑过去,团扇直指他的眉心,扇尖带着凌厉的白光,那白光里蕴含着筑基后期的全部灵力,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
“玄师兄,别逼我!”苏清瑶眼神微闪,语气带了点莫名的意味。
“你若再执迷不悟,休怪我不客气!”
“滚,要不就不要走了。”玄尘封眼神一冷,抬手就要挡,可他没想到,苏清瑶的目标根本不是他。
就在团扇快要碰到玄尘封眉心的瞬间,苏清瑶手腕突然一转,团扇对着被白光缠成茧的赵刚一挥——“唰!”一道白光从扇面里涌出来,瞬间把赵刚裹住,然后猛地拉回,直接收进了团扇里。
整个过程快得像眨眼,玄尘封都没反应过来。
等他回过神,赵刚已经不见了,原地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白光残影。
“你!”玄尘封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
“好!好!好!你个贱女人!你跑不了!”
他没想到苏清瑶竟然敢抢他的“养料”,此刻他体内的半步金丹灵力疯狂涌动,白袍无风自动,头发都竖了起来。
他正要追上去,青风青羽却突然朝着他奔来。
两人手里的阵旗已经扔在地上,他们用尽全身灵力,朝着玄尘封扑过去。
“滚开!”玄尘封眼神一狠,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苏清瑶,满脑子都是被抢走的赵刚,根本没心思跟这两个筑基初期的废物纠缠。
他随手一挥,一道淡金色的灵力把青风青羽震开,两人重重摔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却还是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就在这时,苏清瑶已经跑到了落雪镇口,她回头,朝着玄尘封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诡异,玄尘封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紧接着,一道娇笑传来,苏清瑶的声音,不过是从青风青羽那边传来的——“师兄,可不是只有你会用心魔引哦!爆!”
玄尘封猛地回头,只见青风青羽的身体突然膨胀起来,他们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清明,只剩下疯狂,体内的灵力像火山般爆发出来,带着筑基初期修士自爆的恐怖力量。
“不!”玄尘封瞪大眼睛,脸色瞬间变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苏清瑶竟然对自己师弟如此!
他下意识地往后暴退,半步金丹的灵力在身前凝成淡金色护罩,可这护罩在两个筑基修士自爆面前,像薄纸般脆弱。
“轰!”
巨响炸开的瞬间,落雪镇的地面猛地一沉,青风青羽的身体化作一团猩红的血雾,在镇内炸开成一朵狰狞的血花。
恐怖的气浪以自爆点为中心,呈环形朝四周狂涌。
地面被硬生生炸出一道数十米的沟壑,黑褐色的泥土翻涌出来,还冒着灼热的气浪;碎石与尘土遮天蔽日,连天空的灰云都被染成了土黄色,整个落雪镇陷入一片昏暗,只剩下气浪呼啸的轰鸣。
玄尘封被气浪狠狠掀飞,淡金色护罩“咔嚓”碎裂,他重重的摔在地上。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嘴角喷出,染红了白袍前襟,原本梳理整齐的头发散乱下来,遮住了他满是血丝的眼睛。
可比身体疼痛更让他崩溃的,是锁灵血晶阵的异动。
他猛地抬头,看向笼罩落雪镇的淡金色阵网——那是他用半步金丹精血布下的阵法,此刻却在自爆的冲击下,阵眼处的光芒骤然黯淡,一道清晰的裂口从镇口蔓延开来,像一道伤疤横亘在阵网上。
阵网内的灵力疯狂外泄,原本凝聚的血晶气息瞬间稀薄,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筹备许久的“养料场”,正在快速崩塌。
“该死!该死!”玄尘封攥紧拳头。
他怎么也没想到,苏清瑶这女人的心计,比他想象的还要狠!
自己给做局了!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身影从阵网的裂口处掠出——是苏清瑶!
她显然早有准备,自爆的气浪刚过,就借着混乱冲到裂口前。
她白衣上沾着些许血污,却丝毫不见狼狈,手中团扇轻轻一摇,一道白光从扇面涌出,像一张无形的网,将青风青羽自爆产生的灵力、血肉甚至残碎的灵魂,通通卷入扇中。
那白光闪过,连空气中残留的血腥气都淡了几分,显然是把所有能利用的“养料”都收走了。
“啊!!!苏清瑶!你给我站住!”玄尘封目眦欲裂,他体内半步金丹的灵力疯狂运转,白袍被灵力裹着,朝着裂口冲去。
他此刻状若疯癫,头发狂舞,眼睛里布满血丝,连声音都带着嘶哑的暴怒——赵刚被抢,阵法被破,连自爆的“废料”都被苏清瑶收走,他所有的计划都毁了!
自己忙碌这么久!
一无所有?
第87章 留影石
玄尘封跟着冲出落雪镇的瞬间,他悬在落雪镇上空,白袍下摆还滴着血,左臂伤口的血珠坠在半空,没等落地就被气浪搅成雾。
他的神识像一张铺开的金网,罩住下方数十里的空域与山林,网眼细得能滤过飞虫——可网里空的。
灵识扫过,却没发现苏清瑶的身影!
那女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没留下!
“找不到?”
玄尘封的声音压得极低。
下一秒,他猛地抬眼,瞳孔里的血丝像烧红的蛛网,半步金丹的灵力在掌心炸开,淡金色的光团转眼涨成磨盘大。
“怎么会找不到!怎么会!!!”
他抬手朝着下方就是一顿乱劈。
每一道灵力都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
空域里的气流被搅得狂乱,可苏清瑶的影子,依旧没出现。
怒火像烧红的烙铁,烫得玄尘封心口发疼。
赵刚被抢!阵法被破!连青风青羽自爆的“养料”都被卷走,他筹谋多年的局,全毁了!最可恨的是现在连人都追不到!
他这半步金丹,算个屁!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扫到三道微弱的气息。
左下方三里外的空域,三个修武者正贴着树梢急掠,脚步发虚,显然是被刚才的自爆吓破了胆,想趁乱溜远。
是之前在阵外观望的修武者,跟他没半分交集,连名字都不配知道。
玄尘封的动作顿了顿。
嘴角勾起一抹冷到骨子里的笑。
满肚子戾气没处撒,这三个蝼蚁,正好当靶子。
他没动,甚至没低头,只抬了抬右手食指。
淡金色的灵力在指尖凝出三缕细如发丝的光箭,没带半分气势,却快得看不见轨迹。
“噗。”
“噗。”
“噗。”
三声轻响,像戳破了三个纸团。
那三个修武者的身影猛地僵住,胸口各多了一个血洞,鲜血顺着洞眼往外涌,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像断线的风筝般往下坠,砸在地里没了动静。
玄尘封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杀三个修武者,跟踩死三只蚂蚁没区别。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怒火——苏清瑶不可能凭空消失,定是用了隐匿术。
他闭上眼睛,神识再次铺开,这一次更细,像针一样扎向四周空域。
很快,几处微弱的灵力波动钻进感知里——东向十里,有火属性灵力;西向十五里,有木属性气息在移动;北向八里,万剑门的剑气残痕若隐若现。
都是之前躲在远处观望的修仙者。
玄尘封的眼睛亮了。
这些人跟他一样,盯着赵刚体内的金丹机缘,苏清瑶抢了人,他们不可能不追。
刚才的自爆动静太大,他们定是看清了苏清瑶逃走的方向,甚至可能已经布下了追踪印记!
“想坐收渔翁之利?”玄尘封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阴鸷。
“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他能感应到,那些灵力波动正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东南方向!
显然,苏清瑶是往那边逃了。
“贱女人!”玄尘封咬着牙,体内的灵力再次运转,白袍被灵力裹着,向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等我逮到你,定要把你碎尸万段!”
他追得极快,每一次灵力催动都逼近半步金丹的极限,沿途的云絮被撞得粉碎,连气流都在身后形成旋涡。
东南方向的灵力波动越来越近,甚至能隐约感应到修士的火灵力在跳跃——他们追得很紧!
就在他又追出二十里,眼看就要追上前方那道火灵力时,一道破空声突然从斜后方传来!
“咻!咻!咻!”
七柄飞剑突然横在他前方,剑身上裹着黑色煞气,剑气森森,直接挡住了他的去路。
玄尘封猛地停住,灵力在身前凝成淡金色护罩,眼神瞬间冷得像冰,看向飞剑来处。
斜后方,缓缓飘来一道黑色身影。
穿的是黑煞门的暗纹长袍,头发用一根黑木簪束着,脸上带着痞气的笑,手里转着一枚黑色令牌,身上的灵力波动是筑基后期——这人玄尘封也认识,是黑煞门的墨无常。
“哎?玄师兄,跑这么快干嘛?”墨无常的声音顺着气流飘过来,轻佻得让人牙痒。
“自从来了凡界,我们好久不见了,趁此机会不跟师弟聊两句?”
玄尘封没接话,只盯着那七柄黑剑,指尖的灵力已经开始凝聚。
他现在没工夫跟墨无常耗,苏清瑶每跑远一步,变数就多一分。
“让开。”玄尘封的声音很沙哑,每个字都带着杀意。
墨无常却笑了,往前飘了两步,黑剑也跟着往前递了递,剑气几乎要触到玄尘封的护罩:“让开?玄师兄,你这话说得就见外了,好伤师弟的心呀。”
玄尘封的眼神更冷了:“你想拦我?”
“不敢,师弟只是想和师兄聊聊。”
“滚。”
玄尘封懒得跟他废话,右手猛地一挥,淡金色灵力化作一道气刃,直劈向那七柄黑剑!
“铛!”的一声
气刃撞在黑剑上,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黑剑被震得往后退了半寸。
“玄师兄,你看你,急什么?你现在受伤了,要冷静。”墨无常的笑里藏着刀,声音轻佻却带着狠劲。
“师兄不妨先看看这个,再走不迟。”
墨无常随即飘在飞剑后方,手里把玩着一枚莹白的留影石,石面上正闪着微光——那是刚才落雪镇的画面,青风青羽的自爆残躯、还有满地凡人性命的残骸,都清清楚楚映在上面。
玄尘封的目光落在留影石上,瞳孔骤然缩紧。
“你猜,这留影石要是传回修仙界,修仙界的各位会怎么说?”墨无常往前飘了半寸,留影石的光芒更亮。
“会说,是你玄尘封为了突破金丹,在凡界布下邪阵,屠戮生灵;会说,是你通过心魔引夺灵造下无边杀孽;会说,破坏千年前定下规矩的人是你,从头到尾一切都是你。”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我们呢?”
“我们是撞见你的恶行,赶来惩恶扬善的。到时候把苏清瑶‘清理’了,再把这留影石稍作手脚——谁还会怀疑?你说呢?玄师兄?”
第88章 沈夜归
“你敢!”玄尘封的声音发颤,不是怕,是怒到极致。
他没想到这些人早有准备,连留影石都带在身上,这是要把他钉死在“破坏规矩”的罪名上。
“有何不敢?”墨无常笑得更得意,手里的留影石在指间转得飞快。
玄尘封的胸口猛地一闷,一口鲜血涌到喉咙口,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盯着墨无常,指尖的灵力在疯狂凝聚,可理智却在拉着他,他在犹豫——他现在受了伤,墨无常还是筑基后期,真打起来,他怕胜算不大。
“玄师兄,我如果是你,现在就掉头回躲起来,而不是在这对我动手。”墨无常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里满是嘲讽。
“我再说一次。”玄尘封的声音里杀意更浓。
“让开,否则,死!”
墨无常却笑了,身体又往后飘了飘,黑剑却没收回,说道:“看来玄师兄还是不死心啊,我可告诉你,我师兄——厉千魂,也在,他去追苏清瑶了,你觉得,你能打得过他?”
玄尘封的瞳孔骤然一缩。
厉千魂?
他听说过,其在修仙界手段狠辣,修为也是半步金丹,没想到他也来到了凡界。
“你以为就你想破宗门规矩?”墨无常笑得更得意了。
“千年前的破规矩早该废了!谁先拿到机缘,谁就是金丹修士!你不过是先动手了而已,我们都在等——等个出头鸟……”
玄尘封的胸口再次一闷,这次没有憋住,一口鲜血猛的喷出。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掉进了一个局里。
这些宗门的人,早就盯上凡界的这些养料,只是没人愿意先破规矩,所以都等着出头鸟动手,然后他们再出来捡便宜!
而自己!就是那个笨蛋出头鸟!
恨!
“你们……”玄尘封的声音嘶哑,眼神里满是暴怒。
“好卑鄙!好狠的手段!”
“卑鄙不敢当,哈哈哈!”墨无常笑道。
“玄师兄,师弟在提醒你一次哦,厉师兄已经往苏清瑶那边去了,用不了半柱香就能到。他要是拿到苏清瑶手里的东西,再回头找你——你觉得,你还能跑掉?”
玄尘封的拳头攥得死紧。
他在算。
算自己的伤势,算墨无常的实力,算厉千魂赶来的时间。
结论是——留在这里,必死无疑!
墨无常看着他的脸色,笑得更欢:“现在跑,还有机会。找个地方躲起来,养养伤,或许还能有条活路。要是再等下去……”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缓缓说道:“那师兄你,可就真要栽在这凡界了。”
玄尘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暴怒被压了下去,只剩下冰冷的权衡。他知道墨无常说的是实话,厉千魂来了,他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好。”他咬着牙吐出一个字,声音里满是不甘。
“我走!但墨无常,你给我记着——今日之辱,我迟早会还。”
“随时奉陪。”墨无常摆了摆手,七柄黑剑缓缓收了回去,却依旧保持着戒备的姿态。
“玄师兄,慢走不送。哦,对了,劝你找个隐蔽点的地方——厉师兄要是没抓到苏清瑶,说不定会回头找你呢。”
玄尘封没再说话,只是狠狠瞪了墨无常一眼,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急遁而去。
他规划了这么多年,布下血晶锁灵阵,想借凡界生灵突破金丹,到头来却成了别人的棋子,成了修仙界的“恶徒”。
风更冷了,刮得他脸颊生疼。
玄尘封一边逃,一边在心里骂着墨无常,骂着厉千魂,骂着所有等着坐收渔翁之利的人。
可骂归骂,他的速度却丝毫不敢慢——他知道,只要慢一步,就可能永远留在这凡界的冷风中。
墨无常看着玄尘封远去的背影,收起了笑容,眼神里满是阴鸷。
他掏出一枚传讯符,捏碎后对着符纸说道:“厉师兄,玄尘封跑了,朝着西北方向遁去了。苏清瑶那边……你尽快。”
符纸化作飞灰,散在空中。
墨无常抬头看向东南方,那里的灵力碰撞声越来越响,显然苏清瑶已经被缠住了。
他笑了笑,也朝着那个方向飘去——这场戏,他可不能错过。
——
另一边,沈夜在赶来的路上。
风冷得像刀子,刮在沈夜脸上,却刮不散他眼里的急。
小夜的四蹄早被磨出了血,每一次落地都溅起细碎的血花,马腹的汗浸透了鬃毛,一绺一绺贴在皮肤上。
可它没停,依旧朝着东边狂奔,马头时不时蹭一下沈夜的胳膊,发出急促的嘶鸣。
沈夜面色惨白,嘴角随着马的奔波,不断的流出鲜血,血顺着下巴往下流,滴在马背上。
他体内的气还在乱,命门、合谷双穴齐开,只能刚平衡住体内的气。
一夜。
沈夜就离开一夜。
可现在,风里的血腥味,顺着鼻腔缠上来,闻得他心口发疼。
“快……再快点……”
“师父……你一定要等我……”
自从沈夜从断云镇离开,他一直像个没根的野草,是郑凡给了他一碗热粥,给了他一间能遮风挡雨的屋子,给了他家的感觉。
那种温暖,是他这辈子都没敢奢望过的。
他不能失去这份温暖。
绝对不能!
小夜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嘶鸣一声,四蹄再次加速,劈开冷风,朝着落雪镇的方向冲去。
沈夜能感觉到,风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浓得化不开,甚至能闻到一丝熟悉的、属于郑凡的气——那气很弱,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不……师父!”
沈夜的心猛地一沉,他俯下身,拍了拍小夜的脖子,声音里带着哀求:“小夜,还能再快一点吗?求你了!”
小夜听闻,嘶吼一声,速度再次加快,四蹄踏在地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像密集的鼓点,敲在沈夜的心上。
远处的天际,灰云越来越浓,压得人喘不过气。
隐约间,沈夜似乎听到了轰鸣——不是雷声,是灵力碰撞的巨响,是房屋倒塌的闷响。
“快!快!”
沈夜的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死死盯着前方,落雪镇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可那轮廓,却早已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第89章 寻师
是废墟。
只有一片被翻搅过的焦土,裂缝像张巨大的嘴,碎石和断木堆得像小山,空中的灰尘遮天蔽日。
什么都没有。
只有血腥味。
浓得让人作呕的血腥味,混着焦糊味、尘土味,像张网,把沈夜死死裹住。
风裹着焦土味,刮在沈夜脸上。
他从马背上滑下来,脚刚沾地,就陷进了半尺深的焦土。
那土是黑褐色的,混着不知何物碎片,一踩就碎。
放眼望去,只有一片被翻搅过的废墟,摊在灰蒙蒙的天底下。
甚至比断云镇荒滩都荒。
断云镇的戈壁滩,至少还有石头,还有风滚草;可这里目之所及都是灰,风一吹,就扬起漫天尘土,把天和地都染成了一个颜色。
沈夜站在原地,分不清东南西北,也分不清哪里是医馆,哪里是街面——他记忆里的落雪镇,像被一把无形的手抹掉了,只剩下眼前这片死寂的焦土。
小夜在他身后嘶鸣。
不安地刨着蹄子,四蹄陷进焦土里,溅起的灰落在马腹上,它甩着尾巴,黑色的鬃毛在空中乱舞,马眼睁得滚圆,盯着眼前的废墟,却不敢往前踏一步——它认不出这里,只能用鼻子不停嗅着,鼻孔里喷出的白气混着灰,很快就散了。
沈夜站在原地没动。
他脸上还沾着赶路时咳出来的血,已经凝成了暗红的痂,被黄沙一盖,只剩下淡淡的印子。
他的手攥着刀柄,指节泛白,他站在这片连“痕迹”都没有的废墟前,连师父可能在哪都不知道,指尖的刀柄,竟一时有些握不住。
心中的那股急意像藤蔓,缠得他心口再次发闷,体内的气更加乱了。
一阵风刮过,沈夜的头发贴在脸颊上,遮住了眼神,只露出紧抿的唇——那唇色发白,嘴角还残留着血迹。
沈夜喊不出来,他想喊师父,问题是他现在发不出声,张了好几次嘴,都出不来声音。
他只能睁着眼,一点点扫过眼前的断壁残垣。
他的五感比常人敏锐,此刻他的耳朵里,有风的呜咽声,却连一丝活人的气息都没有;鼻子里全是血腥和焦糊,也分不清哪一缕是郑凡的。
这时小夜突然动了。
它不再刨蹄子,而是朝着废墟深处跑去。
马蹄踏在焦土里,发出“噗噗”的闷响,每跑几步,就停下来,用鼻子在地上嗅着,马眼盯着脚下的土,一旦没闻到熟悉的气息,就会回头看沈夜,发出急促的嘶鸣——像是在说“这里没有”“去那边找”。
它的鬃毛上沾满了灰,马耳朵耷拉着,却依旧不肯停,在废墟里转来转去。
沈夜跟着它走。
脚步很慢,每一步都陷进焦土里,拔出来时,鞋底沾着厚厚的灰。
他的眼睛只盯着脚下,盯着小夜的蹄子……
他想让小夜歇会儿,却没说出口,只是默默跟着,手里的刀,依旧攥得很紧,刀柄上的纹路都快被捏平了。
风更大了。
黄沙漫天,把天压得更低,连高处的太阳都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红点,没感到半点温度。
沈夜的头发被风吹得乱舞,黄沙钻进他的衣领,贴在皮肤上,又痒又疼。
体内的那股急意终于憋不住了,像炸开的火药,瞬间搅乱了他体内的气血——昨日命门、合谷双穴齐开,好不容易稳住的气,此刻像被黄沙搅乱的水,在经脉里再次横冲直撞,撞得他胸口发闷,喉咙里泛起腥甜。
“呃……”
沈夜闷哼一声,弯下腰,捂着胸口。
一口鲜血从嘴角涌出来,滴在焦土里,晕开一小片暗红。
那血很烫,带着体内的火气,落在地上时,还冒着微弱的白气,可没等他看清,就被风卷来的黄沙盖住,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小夜赶紧跑回来,用马头去蹭他的后背。
马毛上的灰蹭在他的衣服上,把原本就脏的衣服染得更黑,可它不管,只是一个劲地蹭,马鼻子里流出透明的液体,滴在沈夜的后颈上,凉丝丝的——它想帮沈夜,却不知道怎么帮,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告诉他“我在”。
沈夜喘了口气。
他直起身,抹了把嘴角的血,眼神却比刚才清明了些。
那口血吐出来后,体内乱撞的气血,竟慢慢稳了下来——像被黄沙压下去的火苗,虽然还有余温,却不再灼人。
身上的不适感也没了,连之前被刀气刮伤的经脉,都透着一丝暖意。
这口血吐出来,他体内的气顺了。
简单感知了下身体状况,沈夜没说话。
只是握住手中的刀开始挖。
没有章法,没有目标,就从自己脚边开始挖。
刀砸在焦土里,发出“砰砰”的闷响,溅起的灰落在他的头上、脸上,很快就把他染成了土黄色。
他挖得很专注,仿佛这世间,只剩下“挖”这一件事——他不知道师父在哪,也不知道该往哪挖,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一点点翻找,一点点确认。
他的性格向来如此。
不知道怎么做时,就不做选择,只做“能做的事”;想好做什么,就不放弃,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练刀是这样;现在找师父,也是这样。
太阳从模糊的红点,变成了橘色的圆盘,又慢慢沉下去,把西边的天染成了暗红色,把沈夜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慢慢缩短。
小夜一直守在他旁边。
它不再到处跑,只是站在沈夜身后,黑色的马眼盯着他挖出来的土堆,时不时用马蹄把散落的杂物踢到一边,帮他清理障碍。
马背上的灰积了厚厚的一层,连马毛的纹路都看不清,可它没动——它怕自己一走,沈夜就不见了。
沈夜就这样一直挖,越挖越快,像不知疲倦一般。
夕阳彻底沉下去时,他的刀碰到了硬东西。
“铛。”
一声轻响,不像碰到焦土的闷响,也不像碰到石头的钝响,是金属碰撞的声音——沈夜的动作顿了顿,眼神亮了些。
他认得这个声音,是铁器的声音,是师父的龙渊刀!
第90章 放血
沈夜放下手里的刀,用手去刨土。
很快,一把刀的轮廓露了出来。
是龙渊刀。
沈夜把刀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刀身。
刀身本是银白色,此刻却被烧的有点发黑。而且刀身上多了好几道裂痕,像蜘蛛网一样,从刀尖蔓延到刀柄。
沈夜握着刀,还是没说话。
只是眼神比刚才更亮了些,像是在漫天黄沙里看到了一点光。
他把龙渊刀插在自己身边的焦土里,然后继续挖——这次挖得更急,刀落下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不止。
月亮始终没出来。
天空是墨黑色的,连星星都被黄沙遮住,只有风卷着灰,在废墟里乱撞,发出“呜呜”的响,像有人在哭。
沈夜的影子被远处偶尔闪过的磷火映在焦土上,歪歪扭扭的,像个幽灵。
他挖到人的时候,已经是半夜。
那人埋在很深的焦土里,若不是沈夜的刀碰到了他的胳膊,恐怕永远都不会有人发现。
沈夜把人拉出来——是个男人,穿着粗布衣服,浑身是血,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人已经昏死过去,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是王铁山。
沈夜看了他一眼,确定这人还活着,就随手把他扔在旁边的焦土上。
动作很轻,却没什么温度,像在扔一块没用的石头。
他不认识这是谁,也不想认——他现在只想找师父,别的人,别的事,都和他没关系。
王铁山被扔在地上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话。
可没等他发出声音,就因为胸口的伤口被扯到,眼前一黑,再次昏死过去。
他身上的血渗进焦土里,很快就没了痕迹,像从来没流过一样。
沈夜没管他。
他继续挖,刀砸在焦土里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小夜在旁边看着他,黑色的马眼里满是担忧,时不时用马头去蹭他的胳膊,想让他歇一会儿,可沈夜没理——他不敢停,他怕自己一停,师父就再也找不到了。
终于在天快亮的时候,他挖到了郑凡。
郑凡埋在一片被烧黑的碎木下面,是坐着的姿势,背靠着一块断石——那断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他的眼睛闭着,脸上沾着焦土和血,鬓角的白发被灰盖住,只剩下一点花白,贴在脸颊上。
他的手里,还攥着半截龙渊刀的刀鞘,那刀鞘早就被烧得只剩一点木茬,却被他攥得很紧。
沈夜停了下来。
沈夜蹲在郑凡面前,没动,也没说话。
墨黑色的夜里,只能看到他的轮廓,和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
沈夜是高兴的。
不是跳起来的高兴,也不是笑出来的高兴,是那种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的踏实。
他伸出手,想去碰郑凡的脸,指尖刚碰到郑凡的鬓角,就缩了回来。
“师父。”
他轻轻喊了一声,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郑凡没反应,依旧闭着眼睛,胸口的起伏很微弱,几乎看不见。
沈夜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反应。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腰间拔出自己的刀——那是一把没开刃的刀,他握着刀,在自己的手掌上轻轻一划。
“嗤。”
刀尽管没开刃,依旧划开了沈夜的皮肤,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流。
沈夜没皱眉头,也没哼一声,仿佛割的不是自己的手,只是一块无关紧要的木头。
他把流血的手掌凑到郑凡的嘴边,让鲜血一滴一滴地流进郑凡的嘴里——他不知道怎么取自己的气血,郑凡没教过他。
不过无所谓,血出来就行。
鲜血顺着郑凡的嘴角流进去,一部分流了进去,一部分顺着下巴流到衣襟上,把原本就暗红的长衫染得更深。
沈夜就那样举着手,一动不动,——他不知道这样能不能救师父,可他只能这么做,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时间一点点过去。
沈夜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连眼神都开始有些恍惚——他流的血太多了,体内的气虽然稳了,却架不住这样消耗。
他的手开始发抖,流出来的血也慢了下来,从之前的涌流,变成了细流,每一滴都要等很久才会落下来。
郑凡还是没醒。
沈夜的眼神沉了沉。
他把刀收起来,然后坐在地上,靠在郑凡旁边的断石上,歇了一会儿。
他的呼吸很急促,胸口的起伏很明显,可他没歇多久,就再次站起来,拿起刀,把撩开衣服,把贴身软甲卸下后,对着自己的胸口,用力一划。
“嗤。”
这次的伤口比手掌上的深,鲜血瞬间喷了出来,溅在他的衣服上,也溅在郑凡的脸上。
沈夜依旧没哼一声,只是皱了皱眉头——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血喷得太快,怕浪费。
他赶紧把胸口凑到郑凡的嘴边,轻轻扶住郑凡的脑袋,让鲜血顺着郑凡的喉咙往下流,一滴都不想漏掉。
小夜在旁边嘶鸣起来。
声音很急促,带着惊恐,它用马头去蹭沈夜的胸口,想把他推开,马眼里流出了眼泪,滴在沈夜的衣服上,混着鲜血,变成了淡红色。
它知道沈夜在做什么,它怕沈夜死。
沈夜一只手轻轻的安抚了下小夜,依旧放血。
慢慢的沈夜的头发开始变白。
不是全白,是那种灰白,像蒙了一层灰的雪,从头顶慢慢蔓延到发梢。
他的脸颊也开始凹陷,眼窝变深,嘴唇干裂,露出里面的牙齿——那是失血过多的样子,换做旁人,早就昏死过去了,可沈夜还撑着,依旧把胸口凑在郑凡的嘴边,眼神里没有丝毫动摇。
风还在吹。
黄沙依旧漫天。
沈夜胸口的血还在流,只是越来越慢,最后变成了滴流,每一滴都像重锤,砸在焦土里,也砸在小夜的心上。
就在这时,一声轻咳传了出来。
很轻,却很清晰,是郑凡的声音。
沈夜的眼睛瞬间亮了。
第91章 人生第一课
沈夜猛地抬头,看向郑凡的脸——郑凡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眼神很浑浊。
沈夜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用手去撕自己胸口的伤口,想让血再流快一点,再流多一点,他怕师父还没好,自己的血就不够了。
“咳……够了!”
郑凡的声音很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伸出手,用尽全力抓住沈夜的手腕,阻止了他的动作。
那只手很凉,死死攥着沈夜的手腕,不让他再动。
“木头!”郑凡看着沈夜,眼里满是无奈,还有一丝心疼。
“这样下去,我死,你也死。”
沈夜停下了动作。
他坐在地上,看着郑凡,没说话。
眼神里没有别的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喜悦。
他的胸口还在流血,可他没管,只是盯着郑凡。
“木头!” 郑凡笑的很勉强。
嘴角扯了扯,郑凡皱起了眉头。
他看着沈夜灰白的头发,凹陷的脸颊,还有胸口的伤口,叹了口气:“你啊……唉!”
他想说很多话,想告诉沈夜昨天发生的事,想告诉他人活着,比报仇更重要。
可他没力气了,身上的伤口越来越疼,呼吸也越来越困难,他知道,自己这次真要见阿荷了。
“沈夜…请你把我和阿荷埋在一起……不要报仇……”郑凡的声音越来越低。
“今天……为师在教你江湖最后一课。”
郑凡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是……离别。”
“也……是……人生……第一课。”
说完这句话,郑凡的手垂了下去,眼睛也慢慢闭上了。
他依旧坐着,像是睡着了一样,只是胸口的起伏,彻底停了下来。
沈夜没动,嘴巴紧紧抿着。
他就那样坐着,看着郑凡,一动不动。
沈夜,沉夜。
他的名字,像他的人,沉默,又执拗。
天慢慢亮了。
灰蒙蒙的天空里,终于透出一丝微弱的光,废墟里的尘土也散了些。
沈夜依旧坐在郑凡对面,他的胸口已经不流血了,只是衣服上的血变成了黑色,贴在身上,硬邦邦的。
他看着对面坐着的郑凡,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师父……我学不会……”
沈夜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风。
一吹就散。
这种感觉,是第二回。
第一回是他八岁那年。
那年老妪也是这样躺着,身体一点点变凉,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站在旁边,看着苍蝇落在老妪的脸上,看着太阳从东边升到西边,直到有人来把老妪的尸体拖走,扔在乱葬岗。
那时候他也像现在这样,喉咙发紧,喊不出声,只觉得天塌了,自己像片被风吹走的叶子,再也找不到根。
现在他三十一岁了。
老妪走了二十三年,他以为自己长大了,他手中的刀越来越快了,他以为就能护住想护的人。
可到头来,还是一样。
他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师父的气息一点点消散。
“您教我锻刀,教我学医,教我做人的道理,教我……要学会离别。”沈夜抬手,指尖碰了碰郑凡的手,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到心口。
“可我不想学离别,我只想您活着……”
沈夜的声音里没有哭腔,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执拗。
郑凡总说他是块木头,认死理。
可他认的理很简单——谁害了他的人,他就要谁偿命。
有仇不报,枉为人。
这是他父母被黑风寨迫害后,他自己领悟到的道理。
沈夜缓缓起身。
他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睡着的郑凡。
他弯腰,将郑凡轻轻抱起——郑凡的身体很轻,比他想象中轻得多,像一捆晒干的柴。
他用自己的外袍裹住郑凡,把脸埋在郑凡的颈窝,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酒气,是郑凡喝的酒的味道。
“师父,您说阿荷的坟在山上。”沈夜抱着郑凡,朝着落雪镇外的山走去。
“我带您去找她,咱们不在这里待了。”
小夜跟在沈夜身后,四蹄踏在焦土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它没有嘶鸣,只是低着头,黑色的马眼盯着沈夜的脚后跟,一步不落。
路过王铁山的时候,沈夜想了想,还是把他放在了小夜背上。
这人估计是来帮师父,然后成这样的。
——
通往山上的路很难走。
落雪镇的爆炸余波震塌了不少山路,原本的石阶碎成了石块,滚落在路边,有的地方甚至出现了半尺宽的裂缝,下面是黑漆漆的深渊。
沈夜抱着郑凡,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小夜背上的王铁山被摇晃的醒来,又疼晕,好几次他想说把他放下来,问题是前方那一人一马沉默的可怕,他只能默默忍受。
沈夜的胸口还在疼,伤口被动作牵扯,渗出血来,把外袍染得更深。
可他没管,只是偶尔低头,用下巴蹭蹭郑凡的头发,像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师父,我走慢点,路不好。”
山还是那座山。
郑凡以前带他来这里练刀,说山上的风硬,练出的刀也硬。
“刀要稳,人也要稳。”郑凡的声音好似隐约在沈夜耳旁响起。
现在风还是那么硬,却只剩下他一个人,抱着一具冰冷的尸体,在碎石堆里走。
一步一步往上爬。
小夜在后面跟着,马蹄踩在碎石上,滑了好几次,差点摔倒,可它还是没停,只是嘶鸣一声,继续跟着。
终于到了山顶。
漫山都是荒草和碎石,因为爆炸的余波,不少树木都被拦腰折断,横在地上。
沈夜站在山顶,抱着郑凡,慢慢转动身体——他不知道阿荷的坟在哪里,可他记得郑凡说过,阿荷喜欢干净,喜欢安静。
他开始找。
从山顶的东边开始,一点点继续往下走。
每看到一个土堆,他都会停下来,小心翼翼地把上面的碎石和杂草拨开,看看是不是阿荷的坟。
他找得很仔细,他师父说阿荷在这里,他就一定要找到,一定要把师父和阿荷埋在一起。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把天空染成了暗红色。
沈夜终于在一个小山坡前停了下来。
第92章 埋师
那是一个不大的土堆,周围的荒草被人清理得很干净,还垒了一圈小小的石头,像一道矮矮的墙。
土堆前立着一块小小的石碑,石碑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荷”字,显然是郑凡亲手刻的——沈夜认得郑凡的字。
石碑最下面,还刻着个小小的玄字。
沈夜笑了。
他抱着郑凡,慢慢走到土堆前,蹲下来,轻轻抚摸着石碑上的“荷”字,说道:“师父,找到了。阿荷在这里。”
沈夜没有立刻动手挖坟。
阿荷已经在这里躺了很多年,他觉得打扰她不合适。
沈夜想了想,在土堆的旁边,用龙渊刀开始挖。
刀身虽然有裂痕,却依旧锋利。
沈夜每挖一下,都要把土轻轻堆在旁边。
小夜站在他旁边,把背上的王铁山晃到地上后,用马头帮沈夜处理挖出来的土堆。
“呃——我……”王铁山疼的睁开双眼,然后再次昏迷。
不一会的功夫,沈夜终于挖好了一个坑。
坑不深,刚好能放下一个人。
沈夜把郑凡轻轻放进去,让他躺着,头朝着阿荷的坟的方向。
他又把龙渊刀拿过来,放在郑凡的手边。
沈夜看着坑里的郑凡,嘴巴紧抿成一条直线。
风从山顶刮过,卷起碎石和枯草,打在沈夜的脸上,他没动,只是缓缓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郑凡衣襟上的血污——那血早就凝了,硬邦邦的。
沈夜开始给郑凡整理衣装。
他的动作很慢。
先把郑凡散在胸前的衣襟拉平,再把卷起的袖口一点点捋顺,连腰间松了的布带都重新系好,打了个方方正正的结。
郑凡鬓角的白发沾着焦土,他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拨开,他要把师父身上所有的尘埃都拂干净。
整理到胸口时,沈夜的指尖碰到了硬物。
沈夜顿了顿,从郑凡怀里掏出一个帕子。
是块洗得发白的帕子,边角都磨破了,上面用靛蓝丝线绣着一条龙,旁边还缀着朵小小的荷字,用的是红线。
这想来就是阿荷给师父的帕子。
真好看。
沈夜握着帕子,指腹反复摩挲着上面的龙和荷。
胸口突然闷得发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想咳嗽,却怕惊扰了坑里的人,只能硬生生憋回去,喉结滚动了一下,把那股腥甜压了下去。
他把帕子重新塞回郑凡怀里,贴在胸口的位置,又用衣襟裹紧。
做完这些,他起身,走到不远处的小溪边。
溪水很凉,带着山涧的寒气,他用手掬起水,一遍遍往脸上泼。
冷水浇在脸上,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可指尖触到的冰凉,却让他想起刚才碰到郑凡手时的温度——比这溪水还要冷。
他折了片干净的树叶,蘸着水,回到坑边。
他蹲下身,用树叶沾着水,轻轻擦拭郑凡的脸。
先擦额头的焦土,再擦脸颊的血污,连眼角的泥都没放过。
动作很轻。
郑凡的皮肤很粗糙,满是风霜刻下的纹路,下巴上的胡茬扎得树叶微微发颤,可沈夜没在意,依旧一点点擦,直到把那张脸擦得干净些,露出下面蜡黄的肤色。
“师父。”
沈夜终于开口,声音很哑。
“您以前总说,修武者的刀要快,人要硬,不能怕疼,不能怕输。”
沈夜顿了顿,指尖轻轻碰了碰郑凡的眼皮,说道:“可这次,您输了。”
风又刮过,卷起地上的土,落在郑凡的脸上,沈夜又用树叶擦掉,动作依旧慢。
“您还说过,江湖路远,要学会忍,学会让,可我觉得,有些事不能忍,有些人不能让。”
沈夜看着郑凡的脸,眼神很亮,像寒夜里的刀光,说道:“您说不用报仇,我不听。这里的修仙者,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说完,沈夜起身。
开始填土。
他用手捧起土,一把一把,填进坑里。
每填一把土,都要轻轻拍实。
土落在郑凡布袍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像雨点打在伞上。
沈夜嘴巴抿的更紧了,他机械地重复着捧土、填土的动作,直到土堆和旁边阿荷的坟一样高,才停手。
他没有立石碑,只是从旁边搬来几块大小差不多的石头,在土堆前垒了一圈,和阿荷坟前的石圈一模一样。
做完这些,他后退一步,跪在地上。
“咚。”
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溅起的土落在他的发间。
“师父,我把您和阿荷放在一起了,以后你们不孤单。”
“咚。”
第二声磕头,额头碰到了石头,沈夜眉头皱了一下,可他没动。
“您教我的,我都记着,锻刀、学医、做人的道理,还有……离别。”
“咚。”
第三声磕头,很重。
“可离别这课,对不起,我不学。”
磕完头,他没有立刻起来,只是跪在地上,看着两座并排的土堆。
风还在吹,草在土堆旁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就那样跪着,一动不动,从日头偏西,直到月亮升起来,把山顶照得一片惨白。
这时地上的王铁山突然动了动。
他呻吟了一声,慢慢睁开眼睛。
胸口的伤口还在疼,可他还是挣扎着坐了起来。
抬头就看到跪在两座坟前的沈夜,还有旁边站着的黑马。
“你是郑大爷徒弟?”
王铁山的声音很哑,带着疼意。
沈夜没有说话,甚至连头都没回,依旧盯着那两座土堆,像没听到他的话。
王铁山一阵尴尬,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安慰的话,或者解释昨天发生的事,可看着沈夜的背影,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他只能安慰自己:这是郑大爷收的聋哑徒弟……
王铁山艰难的挪着,靠在旁边的石头上,闭上眼睛,开始运功疗伤。
他是罡境修武者,正值壮年,气血充足,恢复力比常人强些,刚才昏迷时,体内的气已经自行运转了些,此刻运功,胸口的疼痛缓解了不少。
而沈夜就那样跪了一夜。
没有吃饭,没有喝水,甚至没有动一下。
天快亮时,王铁山再次睁开眼睛,看到沈夜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头发更白了,原本只是灰白,此刻已经近乎全白,像落了一层厚厚的雪,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第93章 包围圈
王铁山站起身,踉跄了一下,又稳住身形。
他走到沈夜旁边,看了眼那两座土堆,又看了眼沈夜苍白的脸,最终只是对着土堆抱了抱拳,声音低沉,说道:“郑大爷,一路走好。”
说完,他没再看沈夜,一瘸一瘸地朝着山下走去。
他知道,这里不是他该待的地方,沈夜需要独处,而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做——落雪镇没了,他得抓紧去找其他的妻儿,看看临阳城里还有多少人活着。
沈夜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却没回头。
直到王铁山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沈夜才缓缓起身。
起身时动作有些僵硬,膝盖有点麻。
他走到土堆前,又深深的看了一眼,像是要把这两座土堆刻进骨子里。
“师父。”
“我走了,等我报了仇,再来看你。”
说完,他转身,对着旁边的黑马喊了一声:“小夜。”
小夜打了个响鼻,走到他身边,马头不断蹭着沈夜的胳膊。
沈夜伸手,摸了摸小夜的鬃毛。
马毛上的灰还没掉,蹭在手心,有些刺手。
“我得去报仇。”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暴怒,也没有嘶吼,带着凛冽的杀意。
“那些修仙者,他们破坏了这个江湖。”沈夜顿了顿,眼神扫过远处的落雪镇,那里依旧是一片废墟。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想知道。”他的手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他们该死,因为他们破坏了我的家,杀了我师父。”
“就算我杀不了他们,也要去。”
沈夜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拗。
“这是我的命,你如果继续跟着我的话,我可能保不了你,以后的路,你自己选择吧。”
沈夜说完,抬腿,朝着落雪镇的方向走去。
而小夜还是跟在他身后,没有嘶吼,也没有刨蹄子,只是默默地跟着,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在寂静的山路上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山脚下时,太阳已经再次升得很高了。
沈夜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和过去告别。
每走一步,脑海里就浮现出一段记忆。
郑凡在医馆里给人看病,眉头皱着,却依旧耐心;郑凡教他凌霄步,郑凡在医馆里喝酒,笑着骂他木头,却把最好的下酒菜推到他面前。
这些记忆像刀子,一遍遍割着沈夜的心。
走到落雪镇口时,沈夜停下了脚步。
风从东边吹来,带着一丝熟悉的气息。
那是断云镇的方向。
沈夜想起了断云镇。
想起了那片荒滩,想起了父母的坟,还有那个叫赵青的修仙者。
当年他离开断云镇,他的刀还不够快,人还不够硬,不是赵青的对手。
当时他想过,自己的刀稳了,自己还会回去。
沈夜觉得自己现在的刀,劈赵青,问题不大。
赵青这些年有没有进步,他不需要知道。
总之,问题不大。
现在,要给师父报仇,自己可能会死在报仇的路上。
而自己在断云镇还有未了的恩怨—— 赵青还活着。
那是他出生的地方,是他父母埋骨的地方,他得先回去解决。
他不知道断云镇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其他的修仙者,赵青还在不在。
落雪镇已经成了废墟……总之,先回去看看。
沈夜转过身,看向东边的方向。
他拉了拉小夜的缰绳,小夜很听话,跟着他转了方向。
“我们先去断云镇。”
“先了却那边的一点恩怨,再找修仙者报仇,这里的修仙者,一个也不放过。”
说完,他抬腿,朝着断云镇的方向慢慢走去。
小夜跟在沈夜身后,一步步远离了落雪镇的废墟。
风还在吹,血腥味依旧浓郁,可沈夜的脚步没有丝毫犹豫,背影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孤单。
他知道,报仇这条路很难走,前面可能有更多的修仙者,可能有更可怕的危险,甚至可能会死。
可他不在乎。
师父走了,家没了,他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报仇。
谁杀的师父,沈夜不知道。
那就这里遇到的修仙者挨个杀,总有一个能对。
刀在腰间,孤马在身后,沈夜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远方的尘土里……
——
落雪镇东南空域,此时的风裹着戾气。
苏清瑶白衣染血,鬓边碎发黏在颊上,握扇的手却稳得惊人——那扇面暗纹隐在天光里,剑痕凝着冷光。
她现在被五个人包围,像五座山,稳稳堵死了她所有退路。
最前是黑煞门厉千魂,黑袍绣骷髅,鬼头刀垂在身侧,半步金丹显露无疑。
“厉阎罗”的名号,在修仙界比他的刀更让人胆寒。
厉千魂右侧是万剑门凌霜,青衫束腰,背后十二柄飞剑上符文流转,风一吹便发“嗡嗡”剑鸣。
他是万剑门近五十年最傲的弟子,离金丹只差一线,却因性子太烈,被宗门打发来此凡界“磨心性”。
凌霜旁侧是百花谷柳如烟,粉裙曳地,指尖捏着朵血色玫瑰,花瓣尖刺泛着幽蓝毒光。
她修为虽只筑基后期,却靠一手“蚀骨媚毒”,让不少修为高过她的修士死得不明不白。
最右两人,白云宗武夷攥着柄纹短刃,周身绕着细碎火星,一开口就带着火气;玄水阁水寒蓝袍覆体,指尖凝着缕冰雾,眼神比寒冬腊月的冰还冷——这两派一火一水,素来是死对头,此刻却罕见地站在同一阵线。
五人呈扇形围拢,灵力交织成网,连空气都变得粘稠发沉。
“苏师妹,跑这么快,是怕我们抢了你的宝贝?”厉千魂的鬼头刀在掌心转了一圈后,率先开口说道。
“把那养料交出来,再乖乖束手就擒,师兄能给你留个全尸。”
苏清瑶抬眼,扇面轻轻晃了晃,淡金色灵力扫开身前跃动的火星,不紧不慢的说道:“厉师兄,凡界乃‘养灵场’,各宗门早有约定,不得擅用禁术,不得屠戮生灵。玄尘封已破规矩,你们也要步他后尘?”
“呵呵,规矩?”武夷突然嗤笑一声,短刃上火星暴涨。
“苏清瑶啊,苏清瑶!你少在这假惺惺!玄尘封是笨,可我们不是傻子!”
第94章 裂虚扇
水寒也跟着开口,带着嘲讽的意味:“你们清虚观明面上都守着那破规矩,弟子们一个个困在筑基期,你当我们不知道?你们心里早就想破规矩了,只是没找到机会而已。”
柳如烟娇笑一声,玫瑰往空中一抛,花瓣化作无数毒针悬在苏清瑶头顶,悠悠说道:“我的苏师妹呀,别装了,大家来这里都是为了突破金丹,你把养料交出来,姐姐还能帮你说说情,不然……我这‘蚀骨针’,可是能让你疼得求死不能呢~”
凌霜不善言辞,只是背后飞剑又出鞘半寸,剑尖泛着冷光,直指苏清瑶心口,说道:“多说无益,交,或者死。”
苏清瑶看着五人,眼神依旧平静,嘴角微微上扬:“这么说,大家是没得谈了?”
“谈?”厉千魂大笑,鬼头刀指向苏清瑶。
“你也配跟我们谈?现在交人,还能留你全尸,不然……”他顿了顿,眼神里满是狠戾。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话音刚落,一旁的武夷突然动手,短刃一挥,一道火柱直扑苏清瑶面门,火柱过处,空气都被烧得“滋滋”响。
水寒也没闲着,指尖冰雾暴涨,化作数道冰刺,从侧面袭向苏清瑶——两人一火一冰,配合得竟异常默契。
然而苏清瑶早有准备,团扇横在胸前,扇面剑痕骤然亮起,淡金色灵力化作屏障,挡住火柱与冰刺。
“轰”的一声巨响,气浪炸开,苏清瑶再次被震得往后退了三步。
“苏师妹,你快别挣扎了,师姐看你这模样,很是心疼啊。”柳如烟娇笑着,毒针却又近了几分。
厉千魂再次往前踏了一步,半步金丹的气息暴涨,压得苏清瑶呼吸都变得困难:“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交还是不交?”
就在这时,苏清瑶突然咯咯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却带着几分诡异的戏谑。
“呵呵~各位师兄师姐,可知我们清虚观为啥叫清虚?”
话音刚落,她握着团扇的手骤然加速,扇面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淡金色灵力顺着扇骨流转,竟在周身凝成一道刺眼的白光——没等五人反应过来,她的身影突然化作一道流光,钻进了团扇里!
紧接着,团扇在空中一阵闪烁,白光暴涨,竟硬生生撕开一道空间裂缝。
扇身顺着裂缝钻了进去,苏清瑶的身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灵力残影,在空域里慢慢消散。
五人愣了几秒,又听见苏清瑶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带着几分俏皮,几分挑衅:“各位师兄师姐,你们可抓紧找我呀!找不到也没关系,待我破了金丹,到时候换我来找你们,咱们再好好‘聊聊’!”
话音落时,连最后一丝灵力残影也散了。
厉千魂的脸色瞬间铁青,淡金色灵力猛的炸开,气急败坏道:“该死!这贱女人竟然有瞬移法宝!”
武夷也收了短刃,红袍上的火星乱颤,语气里满是怒意:“刚才是谁急着动手的?要是再等等,我用火网困住她,她哪能跑掉!”
“你还好意思说?”水寒立刻反驳,指尖冰雾更浓。
“刚就数你动作快!若不是你太急,惊了她,我早用冰刺冻住她的灵力了!现在倒怪起别人来了?”
柳如烟跺了跺脚,粉色长裙上的毒光黯淡下来,愤愤的说道:“哎呀,都别吵了!我之前在那苏清瑶身上下了印记,本以为能顺着印记找,可现在……她的气息都感应不到了!”
她这话一出,其余四人都愣住了——他们赶紧凝神感应,可感知里空荡荡的,除了风的呼啸,连一丝属于苏清瑶的灵力波动都没有。
“怎么回事?印记怎么会失效?”凌霜皱着眉,背后飞剑重新归鞘,眼神里满是冷意。
“难道那扇子能隔绝印记?那扇子究竟是何法宝?”
厉千魂脸色更沉,鬼头刀上的煞气越来越浓:“不管怎样,她肯定跑不远!瞬移法宝消耗极大,她里面还带着养料,灵力撑不了多久!我们分头追,谁先找到,养料和那扇子,就归谁!”
“归谁?”武夷立刻炸了,短刃上火星又亮了几分。
“凭什么归你?我白云宗要分一份!”
水寒也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冰冷:“玄水阁也要分一份!”
柳如烟见状,赶紧打圆场:“各位师兄别争了!先追上苏清瑶再说!要是再耽误下去,她真突破了金丹,我们谁都别想好过。不如先分头追,谁先感应到线索,就用传讯符通知其他人,到时候再分也不迟。”
厉千魂看了眼几人,知道现在争执没用,只能咬着牙点头说道:“好!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敢私吞,别怪我刀下无情。”
凌霜也点了点头,背后飞剑再次发出“嗡嗡”声:“可以。但你们要是耍花样,我万剑门的飞剑,可不长眼睛。”
武夷和水寒对视一眼,也没再多说——他们心里都清楚,错过了这次机会,再想突破金丹,就不知道要等多久了。
“我走东边。”厉千魂说完,化作一道黑影,率先朝着东边飞去。
“我走西边。”凌霜也没耽误,青衫一闪,跟了上去。
武夷往南边去,水寒往北边去,红袍与蓝袍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天际。
柳如烟看着几人的背影,咬了咬唇,手里的玫瑰又泛起毒光:“哼,想独吞?没那么容易。等找到苏清瑶,我用毒放倒你们,再把养料和扇子都抢过来,我可真是个天才。”
说完,她也化作一道粉色身影,也朝着东边飞去。
厉千魂整体实力强一点,跟着他,稳妥。
而此刻,那把带着苏清瑶和赵刚的团扇,正顺着空间裂缝往东边疾驰。
扇内,苏清瑶的身影悬浮在灵力中,脸色有些苍白——刚才的瞬移消耗了她大半灵力,她知道,身后五人还在追,可他们在自己身上下的印记,早被扇身的隐匿之力隔绝,此刻定是像无头苍蝇般乱撞。
这扇名“裂虚”,是清虚观镇观之宝,品阶“灵境”,比寻常法宝多了瞬移和隔绝印记的能力,整个修仙界也没有几件。
但是也有个弊端,她现在只能在扇中,说突破金丹其实是骗他们的,她现在根本出不去……
问题是如果不出去,在扇内她的伤势根本没法恢复。
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先活着……
第95章 黑云峰木府
——
风是冷的。
冷风吹了三天。
沈夜牵着小夜,在荒路上走了三天。
路是土做的,土是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只有细沙从指缝里漏过的感觉——如果他还有力气去抓一把土的话。
沈夜没有。
他现在快饿死了。
他实在是没有想到一路上,一点吃的没有。
沈夜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泛着青白色,连握紧缰绳的力气都没了。
身上的伤口早就结了痂,硬邦邦地贴在肉上,一动就扯得疼,可这点疼,比起肚子里的空,算不了什么。
饿。
铺天盖地的饿。
不是肚子叫的饿,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饿。
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啃他的五脏六腑,啃他的骨髓,啃得他两眼发黑。
小夜还好。
马比人耐饿。
路边有草,却还能嚼出点汁水。
小夜走几步,就低头啃一口,尾巴偶尔甩一下,扫开落在背上的灰。
它看沈夜的眼神,像是在催,又像是在等,马鼻子里喷出来的气,带着点温乎气,落在沈夜手背上。
沈夜猛的灌了一口风。
风是苦的。
这三天里,他没见过一个人。
连只飞鸟都没有,路边的草长得半人高,却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
他试过找兔子,找野鸡,甚至找能吃的虫子,可什么都没有。
天地间像被抽走了所有活物,只剩下他和小夜,还有一条走不完的路。
路的终点,是断云镇。
他只能往前走。
又走了半个时辰,远处终于有了水声。
是河。
沈夜的眼睛亮了亮,他牵着小夜,踉踉跄跄地跑过去,跑到河边,连鞋都没脱,就蹲下来,双手掬起水,往嘴里灌。
水是凉的。
凉得刺骨,顺着喉咙滑下去,像吞了一把冰碴子,冻得沈夜胃里一阵抽搐。
可他停不下来,一口接一口地灌,直到肚子鼓起来,才喘着气停下。
他抬起头,看着河面。
河面很静,没有波纹,连条鱼都没有。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河底的石头,却看不到任何活物。
沈夜苦笑了一下,他早该想到的——这三天,连只蚂蚁都没见着,怎么会有鱼?
他站起身,晃了晃,差点栽进河里。
小夜及时用嘴巴拽住沈夜的后背,才让他稳住身形。
沈夜摸了摸小夜的鬃毛,哑着嗓子说:“没事……快了。”
快到断云镇了。
他低头,继续在河边找了些草药。
这些天他都是这样过来的。
是他跟着郑凡学的本事。
这些草药能吃,就是苦。
他还拔了些嫩草,和草药混在一起,揉了揉,塞进嘴里。
草是涩的,草药是苦的。
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像嚼着黄连和砂纸,很苦,不好吃。
沈夜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咽的时候,喉咙像被划了一下,疼得沈夜直皱眉头。
问题是这样根本吃不饱,沈夜现在很饿,很饿,他的身体急需进食。
沈夜自己都觉得好笑。
自己还没报仇呢,就快饿死了。
郑凡要是知道,肯定会骂他笨。
骂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想找修仙者拼命。
可郑凡不在了,没人骂他了。
沈夜摸了摸腰间的刀,突然笑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断云镇的方向,眼神里的空,慢慢被一点光填满。
快了。
真的快了。
——
断云镇——黑云峰。
黑云峰上,之前的黑风寨,后来的白云宗所在地。
现在没有了。
现在的黑云峰,叫木府。
府门是新修的,用的是黑铁,上面刻着花纹,不是云纹,是骷髅。
门两边站着两排人,穿的是黑色劲装,腰间别着刀,气势汹汹。
木府中,正有一个少年站在府内的亭子里,手里拿着把折扇,扇面上画的不是山水,是血。
他在看练武场。
练武场里,有十几个少年,穿着灰色衣服,在练拳。
动作整齐划一,一拳一脚,都带着劲,可没人敢说话,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们的脸上,没有少年人的活气,只有怕。
怕亭子里的少年——木府府主,阿木。
阿木喜欢看他们怕。
他笑着,折扇在手里转了个圈,声音很轻,却能传到每个少年耳朵里:“慢了。”
没人敢抬头。
最前面的少年,听见阿木的话,拳头握得更紧,动作快了几分,可因为太急,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阿木的笑突然停了,眼神冷了下来。
“出列。”
少年的脸一下子白了,慢慢走出来,然后,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
阿木走过去,用折扇抬起他的下巴,看了看,又松开。
“手。”
少年伸出手,手在抖。
阿木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很细,很尖,在少年手背上划了一下。
血立刻渗出来,滴在地上。
“疼吗?”阿木问。
少年咬着牙,摇了摇头。
“撒谎。”阿木笑了,笑得很残忍,“疼就要说出来。不然,我怎么知道你怕了?”
他蹲下来,看着少年的眼睛,继续问道:“疼吗?”
“疼……”少年说道。
阿木笑了,朝着后方摆了摆手,顿时有俩人走了出来。
“不…不…不疼……”少年连忙摇头说道。
“没事的,下辈子注意,拖下去吧。”阿木摆摆手,随即那俩人捂住少年的嘴巴,把他架离了练武场。
剩余的少年,顿时诚惶诚恐,加快了练拳速度。
阿木哈哈一笑,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转身往后面走。
他要去看一个人。
一个他养着的人。
在府的最里面,有一个小木屋,很小,只有一扇小窗户,窗户上钉着粗铁条,阳光只能从铁条的缝隙里漏进来。
门是锁着的,锁上锈迹斑斑,却很结实,钥匙只有阿木才有。
阿木掏出钥匙,打开门。
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
屋里拴着一个人。
铁链从房梁上垂下来,拴在那人的脖子和手腕上,每动一下,铁链就会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那人趴在地上,头发又长又脏,遮住了脸,身上的衣服破得像布条,露出的皮肤上全是伤疤——有的是刀伤,有的是烫伤,还有的是鞭痕,层层叠叠,没有一块好肉。
风吹过窗户,撩起了那人的头发。
是赵青。
第96章 天道好轮回
赵青的眼睛陷得很深,眼窝发青。
嘴唇干裂,露出的牙齿黄得发黑,上面还沾着血痂。
听见脚步声,他浑身一颤,像受惊的兔子,慢慢抬起头,看见阿木,眼神里没有恨,只有恐惧。
“主人。”赵青低着头,不敢看阿木的眼睛。
阿木笑了,弯下腰,用折扇抬起赵青的下巴:“师父?”
赵青的身体抖得更厉害,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混着脸上的灰,成了一道道黑痕,结结巴巴的说道:“主人……我错了……”
“错了?呵呵。”阿木直起身,踱了两步。
“当年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恐惧是最好的规矩,要狠,才能活下去’。你还说,我太弱,成不了大事。”
说完,阿木停在赵青面前,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缓缓说道:“你看,现在我活得好好的,你却成了我的狗。”
赵青不敢说话,只是一个劲地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响声,很快就渗出血来。
血顺着地面流到阿木脚边,阿木没躲,反而用脚踩了踩,把血蹭开。
他顿了顿,拿起旁边桌上的一把小刀,递给赵青:“今天该喝你的血了。自己割,还是我帮你?”
赵青的手抖得厉害,接过小刀,朝着自己的手腕慢慢划去。
阿木的眼神冷了下来,抬脚踩在他的手背上,用力一碾。
“啊!”赵青发出一声惨叫,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和眼泪、血混在一起。
“太慢。”阿木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赵青咬着牙,闭着眼睛,把刀放在自己的手腕上,用力一划。
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滴在旁边的碗里,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阿木蹲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还是你的血好喝,我的好师父!”他舔了舔嘴唇。
“灵力又强,又纯。喝了你的血,我的修为又能涨一点。”
赵青的脸色越来越白,像纸。
他知道,阿木每周都要喝他的血,还要给他下毒——一种能让他浑身发软、伤势无法恢复的毒。
这几年,他像活在地狱里,每天都在恐惧中度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
“师父,你还记得那年轻人吗?”阿木突然问。
赵青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记得。
那个断云镇的年轻人,眼神像刀,手里的刀很快。
自己当年被他断了一臂,后来好不容易接上了,没想到的是,自己却成了阿木的阶下囚。
要不然,那个年轻人。
自己会去找他。
“他要是再回来,我会让他跟你一样。”阿木笑了,笑得很残忍。
“用师父你的话说就是,让他知道什么叫仙凡之别。”
赵青低下头,他现在只想死。
其他的,都不想了。
没用。
阿木喝完血,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赵青,对着一旁站着的手下说道:“好好养着,别死了。我还没玩够呢。”
说完,他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练武场里的少年们还在练拳,动作依旧整齐划一。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却暖不透他们眼里的怕。
——
距离沈夜离开落雪镇。
第五天。
沈夜终于看到了活物。
是只兔子。
很小,灰毛,躲在草丛里,啃着一根嫩草。
沈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快灭的灯,突然燃了起来。
他的手摸向腰间的刀。
刀很快。
快得像风。
他对着兔子的方向,轻轻一挥。
兔子没反应过来,就软倒在草丛里。
沈夜走过去,捡起兔子。
兔子很小,肉不多,却也知足了。
沈夜的手在抖,不是因为饿,是因为激动——这是他五天来,看到的第一个活物!
他找了个避风的地方,捡了些干柴,用两块石头,擦出火星。
火很快就燃了起来,跳动的火苗,映在沈夜脸上,很暖。
他把兔子剥皮,清理干净,用一根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烤。
沈夜紧紧盯着烤兔子,看着兔子的皮慢慢变成金黄色,油一点点渗出来,滴在火上,发出“滋滋”的声音,散发出一股肉香。
香。
很香。
香得他肚子里的虫子,都叫得更厉害了。
他咽了口口水,耐心地等着,等兔子烤得熟透。
终于,兔子烤好了。
他把兔子拿下来,吹了吹,咬了一口。
肉很嫩,有点焦,却异常的香。他吃得很快,没嚼几口,就咽了下去,生怕有人跟他抢。
他没给小夜吃。
小夜是马,不吃肉。
他把兔子的内脏,扔给小夜,小夜闻了闻,没吃,只是低头,啃了口旁边的草。
沈夜笑了笑,摸了摸小夜的头:“委屈你了。等到了断云镇,给你找最好的草料。”
小夜蹭了蹭沈夜的手。
沈夜吃完兔子,感觉肚子里终于有了点东西,力气也回来了些。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偏西了,余晖把天空染成了红色。
他牵着小夜,继续往前走。
路还是那条路,却好像变短了。
而且沈夜发现,越靠近断云镇,路上的痕迹就越多。
有被人踩过的脚印,很深,像是背着很重的东西。
有丢弃的水囊,破了,里面的水早就干了,只剩下一点水垢。还有几处篝火的灰烬,余温早已散尽,只剩下黑色的灰,被风吹得散了些。
沈夜皱了皱眉。
他记得断云镇的人都跑了。
因为赵青,因为修仙者。
当时的断云镇,成了一座空镇,连只狗都没有。
现在,怎么会有这么多人的痕迹?
他加快了脚步。
他想知道,断云镇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
第六天早上,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沈夜终于走到了断云镇的镇口。
镇口有一道断墙,还是四年前的那道断墙,只是比四年前更破了些,墙头上长了些杂草,在风里晃着,像在打招呼。
墙后面,传来了人声。
很杂。
沈夜挑了挑眉,牵着小夜,慢慢绕过断墙。
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了愣。
镇口的青石板路上,摆着几个摊子。
有卖杂粮的,杂粮不多,装在布袋子里,摆得很整齐;有修农具的,一个老头,戴着顶破帽子,手里拿着锤子,在敲一把锄头。
人还不少。
有男人,有小孩,却没有女人。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忧虑,走路的时候,都低着头,不敢看别人的眼睛。
第97章 别来我这吃,求你了
而镇上所有人的目光,也都渐渐落在了沈夜身上。
落在他腰间的刀上,落在他身边的马上。
落在他那满头白发,和苍白的脸上。
却没人说话,连咳嗽声都停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
沈夜没在意。
他仔细打量着眼前的断云镇。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铺着青石板,被踩得很光滑。
铺子还是那些铺子,木头做的门,木头做的窗,只是大多换了新的招牌。
李记杂货铺的招牌没了,换成了“张记粮铺”,门开着,里面有个汉子,扛着一袋米,正往外走。
王屠户家的铺子,现在成了个铁匠铺,门口挂着几把镰刀,几把锄头。
他慢慢往前走。
走到张记粮铺门口时,那个扛米的汉子,看到了他,脚步顿了顿,开口想说什么,却只是叹了口气:“你……唉。”
沈夜不解。
他想问,却没来得及。
因为远处,过来了几个人。
四个人,都穿着黑色劲装,腰间别着刀,走路的时候,腰杆挺得很直。
路上的人,看到他们,都赶紧低下头,往旁边躲,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些人都是木府的打手。
沈夜的手,摸向了腰间的刀。
他现在心情不好,希望他们不要惹到自己。
“诶!哪里来的?”
为首的汉子,走到沈夜面前,停下脚步,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很冲。
他的手,也摸向了腰间的刀,随时准备拔刀。
沈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夜的眼神很冷,看得那汉子心里发毛,手都有些抖。
“我特么问你话呢!”汉子提高了声音,以此来掩饰自己的不安。
沈夜还是没说话。
他在看这汉子的脸,看他的手,看他腰间的刀。
就在这时,旁边的张记粮铺老板,赶紧跑出来,对着那汉子陪笑道:“官爷,他……他路过的,刚进镇不懂规矩,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汉子瞪了老板一眼:“没你的事!滚回去!”
老板不敢顶嘴,看了一眼沈夜后,灰溜溜地跑回铺子里,关上门。
为首的汉子叫张狗,看着凶,其实胆子小。
他盯着沈夜腰间的刀——刀鞘很旧,看着就不结实,再看沈夜这模样:白发、瘦脸、嘴唇干得起皮,连牵马的手都在抖,怕不是饿了几天,拿刀壮胆的。
张狗心里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暗自庆幸:还好木府主没在,要是让他看见自己的怂样,真能把自己砍了喂狗。
“哪来的?哑巴?”张狗的嗓门提得老高,他得装出狠样,这是木府的规矩。
旁边三个汉子也跟着起哄:“我狗哥问你话呢!真是哑巴?”
“是不是从别的地方逃过来的?”
“知道这是哪吗?这是木府的地盘!”
他们的声音很大,引得镇里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偷偷的看向这边。
他们知道,这白头发怪人,估计是废了。
断云镇的人都知道,木府的人惹不得,惹了他们,轻则断手断脚,重则连家人都得被拖进木府——那地方,进去的人,就没见活着出来过。
沈夜听着他们叨叨个没完,不由的皱了皱眉。
他的耐心,快没了。
沈夜手在刀柄上搭了搭,刀没出鞘,只捏着刀把,手腕轻轻一翻。
“啪!”
刀把带着风,精准地敲在张狗的后脑勺上。
张狗 连哼都没哼一声,眼睛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脸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嘴角还挂着刚才的狠劲,眼神却已经散了。
剩下三个汉子还没反应过来,沈夜的刀把已经来了。
又是三声轻响,几乎是同时发出的。
三个汉子也倒了,跟张疤并排躺在青石板上,睡得很沉,后脑勺都红了一块,看样子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镇内瞬间炸了。
“啊!你这!”一个汉子没忍住,叫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往人群后面缩,身子抖得像筛糠。
“完了完了……这怪人闯大祸了……”
“木府主要是知道了,肯定要杀人的……”
议论声很小,却像蚊子一样,嗡嗡地飘进沈夜耳朵里。
一个穿粗布衫的老头,看着沈夜,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惋惜,有害怕,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转身快步走了,连摆在地上的菜篮子都忘了拿,篮子里的青菜撒了一地,被风吹得滚了老远。
几个胆子大点的汉子,凑到张疤等人身边,想把人叫醒。
他们都知道,木府的人在这出了事,他们都跑不了。
沈夜没管这些。
他牵着小夜,继续往前走。
路边有个卖包子的小摊,蒸笼冒着热气,白胖胖的包子堆在竹篾上,香味飘得很远,勾得沈夜肚子里的虫子叫得更凶了。
摊主是个矮个子汉子,脸上满是褶子,看见沈夜过来,脸“唰”地一下就白了,手一抖,蒸笼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包子滚了一地,沾了满是灰尘。
“大……大侠!”汉子“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响,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别……别来我这吃!求你了!木府主要是怪罪下来,我……我全家都得死啊!我还有个三岁的儿子,不能没有爹啊!”
他磕着头,额头很快就红了,眼泪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看起来可怜至极。
沈夜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没说话,转身,换了个摊子。
这是个卖粥的摊子,摊主是个老头儿,头上裹着块蓝布头巾,看见沈夜过来,没等沈夜开口,拎起粥桶,拔腿就跑,粥洒了一路,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白印。
沈夜站在原地,看着周围躲闪的人们,眼神冷了几分。
他总算明白了。
这些人怕木府主,怕得要死。
自己打了木府的人,就成了他们眼里的“灾星”,谁都不敢沾,谁都不敢惹,生怕被牵连。
这木府主究竟是谁?沈夜不明白,赵青不在了?
风又吹过来,带着点包子的香味,还有点尘土的味道。
沈夜的肚子又开始叫,叫得他心烦意乱。
第98章 他咋这么能吃?
这时沈夜看到前面有家客栈,不算大,却比旁边的铺子气派些,门楣上挂着块木牌,写着“断云客栈”。
沈夜牵着小夜,径直走了过去。
客栈掌柜看见沈夜朝这边走来,脸瞬间就没了血色,手中的算盘珠子“哗啦啦”掉了一地,滚得满柜台都是。
“我……我关门!”掌柜吆喝小二,去关门板。
沈夜更快。
他一步跨过去,手按在门板上,腰间的刀“噌”地出鞘半寸,刀刃抵在门板上,发出“咔”的轻响,刀刃上的寒光,映得掌柜的脸更白了。
掌柜的手僵在半空,眼睛一闭,嘴里直念叨:“完了完了……这下彻底完了……木府主肯定要扒我的皮……我老婆女儿还在他手里呢……”
“做。”沈夜开口,声音很哑。
掌柜的看着沈夜的脸——那张脸苍白得没一点血色,只有眼睛亮得吓人,看得他心里发毛。
他不敢反抗,只能哆嗦着点头:“做……做!马上做!您想吃什么?我这就去后厨吩咐!”
沈夜没看他,目光扫过柜台后的酒坛——酒坛是粗陶的,上面蒙着层灰,却能隐约闻到里面酒的味道。
他指了指酒坛,又指了指旁边的小夜:“饭、酒、草料、喂马。”
“哎!哎!”小二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赶紧过来牵小夜。
“马爷这边请!后院有好草料!刚割的,还新鲜着呢!”
小夜打了个响鼻,跟着小二往后院走,精神劲儿很足,大概是闻到了草料的味道。
掌柜的也转身往后厨走,脚步虚浮,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
他走到后厨门口,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包皱巴巴的,像是藏了很久。
他打开油纸包,里面是白色的粉末,细得像面粉,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
“本来是打算自杀用的……”掌柜的喃喃自语,声音发颤。
“木府主把我老婆女儿抓去,都快一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我活着也没意思……现在用给你!要是能讨好木府主,说不定……说不定我老婆女儿就能回来了!”
后厨里,一个老头正蹲在灶台前添柴,老头脸上满是皱纹,手上的老茧比锅底还厚。
看见掌柜的进来,他刚要说话,就被掌柜的一把推开。
老头踉跄了一下,摔在地上,手里的柴掉了一地,他看着掌柜的,眼神里满是疑惑,却没敢多问。
掌柜的没理他,抓起油纸上的粉末,往锅里正在炒的菜里一撒,动作又快又狠,像是怕晚了一步,粉末就会失效。
他又从旁边的酒坛里舀了碗酒,端在手里,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脸,换了副笑脸,转身往外走。
前厅里,沈夜已经坐在桌边。
桌子是木头的,上面有几道很深的划痕,像是被刀砍过,还有些油渍,看起来脏得很。
沈夜没在意,只是盯着后厨门口,等吃的,肚子里的虫子还在叫,叫得他坐立难安。
很快,菜端上来了。
一盘青菜,青菜炒得有点老,却也泛着油光,还有一大碗米饭,米饭是糙米,里面还混着几粒沙子,却堆得像小山一样。
沈夜拿起筷子,没客气,端起就朝着嘴里塞。
这是他这几天来,吃到的第一口正经饭。
他吃得很快,几乎是狼吞虎咽,筷子动得飞快,碗里的米饭很快就见了底,连一粒沙子都没剩下。
掌柜的站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心里直犯嘀咕:怎么回事?这毒药是我好不容易才买来的,说是见血封喉,怎么到这人身上就不管用了?而且……而且他怎么这么能吃?吃的这么快?跟牲口似的!
“继续!”沈夜放下碗,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点力气。
“酒!肉!”
掌柜的不敢怠慢,赶紧又往后厨跑,心里却更慌了——这毒药肯定是坏了,不然这人怎么还活得好好的?要是毒不死他,木府主怪罪下来,自己可就真完了!老婆女儿也别想活了!
街上,张狗和另外三个汉子已经被救醒了。
他们坐在地上,揉着后脑勺,疼得龇牙咧嘴,脸色都很难看。
张狗摸了摸被打中的地方,那里已经肿了个大包,一按就疼,他眼神里满是狠劲,恶狠狠地盯着周围的人:“都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的眼睛挖出来!”
周围的人赶紧低下头,没人敢说话。
说罢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对着另外三个汉子使了个眼色:“这小子是个硬茬,咱们四个搞不定他,得叫支援!你们三个在这盯着,别让他跑了!我回去搬救兵!”
“狗哥,你放心!他跑不了!”一个矮胖的汉子说道,手里紧紧攥着刀,眼神里满是恨意。
张狗没再多说,转身就往镇外跑,脚步很快,像是怕晚了一步,沈夜就跑了。
沈夜在屋里,听得一清二楚,却没在意。
他现在脑海中只有吃饭二字。
吃饱了,才有力气处理事情。
掌柜的这时又端上来两盘肉,一壶酒,还有几大碗米饭。
肉是炒牛肉,很香;酒虽说是劣酒,却也能解解馋。
沈夜拿起酒壶,对着嘴就灌,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流,浸湿了衣襟,他也不管,依旧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筷子动得比刚才还快。
掌柜的站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这人的饭量也太大了,看样子这些还不够,他的眼睛还盯着后厨的方向。
掌柜的心里看着沈夜忍不住开始祈祷:倒!倒!倒!药是真的!给我倒!倒啊!
——
镇外的巡逻队驻扎地,是个废弃的驿站。
驿站的院墙塌了大半,露出里面的土坯,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却被人清理出一块空地,几十个个穿黑劲装的汉子正围在空地上,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手里拿着酒碗,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话,声音很大,很远都能听见。
“唉……”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叹气道,手里的酒碗重重砸在地上,碗碎了一地,酒洒了满脚。
“前几天把李老三的老婆送进府里,才两天就折磨得没人样了!现在还说要女人,去哪找?镇上的女人本来就少,这几年被他折腾得差不多了,哪还有剩下的?”
第99章 裂缝
旁边一个汉子也跟着叹了口气,手里的酒碗晃了晃,酒洒了不少,说道:“就是啊!府主说了,要是找不到女人,咱们全部受罚,木府主的惩罚,嘶~”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都是些抱怨的话,却没人敢真的反抗——木府主是修仙者,他们这些凡人,在木府主面前,跟蝼蚁没什么区别,反抗也是死,不反抗,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天。
就在这时,张狗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队长!队长!”张狗大喊着,朝着院子中央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跑去。
那汉子是巡逻队的队长,叫李虎,手里有几分功夫,为人也狠,被木府主任命为队长,他如今在巡逻队里很有威信。
李虎正坐在台阶上喝酒,看见张狗跑进来,皱了皱眉,说道:“慌什么?天塌了?”
张狗跑到李虎面前,喘着粗气,指着断云镇的方向:“队……队长!出事儿了!镇里来了个怪人!把我和三个兄弟都打了!他现在还在断云客栈吃饭呢!”
李虎愣了一下,随即把手里的酒碗往地上一摔,噌的一下站起身来。
身上的戾气瞬间就散了出来,吼道:“嗯?还有人敢在木府的地盘上撒野?那人长什么样?可还有其他人?
旁边的汉子们也都停了下来,一个个都看着张狗,眼神里满是好奇和狠劲——好久没遇到刺头了,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就……就他一个人!”张狗赶紧说道,抹了把脸上的汗。
“白……白头发!人很瘦,手里拿着把刀,还牵着一匹瘦马!看起来像个叫花子,可……可他很快!一……一下就把我们四个都打晕了!”
李虎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想了想,说道:“管他是什么人!兄弟们,抄家伙!跟我去会会这刺头!把他抓起来,交由木府主发落!”
“好!”汉子们齐声喊道,一个个都站了起来,从旁边抄起刀枪,脸上满是兴奋——打架可比找女人轻松多了,说不定还能免除责罚。
——
断云客栈里,沈夜还在吃。
他已经又吃了五大碗米饭,六盘肉,三壶酒,肚子才终于有了点饱腹感,脸上也多了些血色,不再像刚才那样苍白。
掌柜此时已经彻底懵了。
“再来!”沈夜放下碗,对着掌柜的说道。
掌柜的刚要转身,突然,街道传来一阵密集的吼叫声。
紧接着,李虎带着几十个人包围了客栈,他带着几人走了进来,手里的刀指着沈夜,脸上满是狠劲。
“嘿!就是你打老子的人?”
风卷着细小碎沙拍在门框上,“啪嗒”声混着李虎等人的脚步声,搅得前厅里满是戾气。
沈夜却像没听见,指尖捏着酒壶沿,仰头又灌了一口。
他抬眼扫过李虎那几十号人,目光最后落在掌柜身上,声音没什么起伏,继续说道:“不用搭理,继续上。”
掌柜此刻早已缩在柜台后面,他听见沈夜的话,身子猛地一哆嗦,嘴唇开合了半天,才挤出几句结巴的话:“没……没了!什……什么也没了!”
他这话刚落,李虎身后一个瘦高个汉子突然往前跨了一步,嗓门又尖又利:“好你个王老三!你敢给他上东西?等老子先剁了这丑八怪,下个就剁你!”
这汉子是李虎的跟班,叫孙二,以前在黑风寨专干抢东西的勾当,最是欺软怕硬。
他见沈夜不过是个白头凡夫,便觉得能拿捏,说话时唾沫星子都喷到了王掌柜脸上。
王掌柜吓得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嘴里直念叨:“我……我…我没有。”
沈夜听闻却皱了眉。
他烦聒噪的人。
手里的竹筷还沾着肉汁,他嗦了一口后,手腕轻轻一甩——筷子像道黑影,破风而去,精准地扎进孙二的喉咙。
“噗嗤”一声轻响。
孙二的喊声卡在喉咙里,眼睛猛地瞪圆,双手抓着筷子,想拔出来,却只扯出一股血。
他身子晃了晃,“咚”地倒在地上,鲜血顺着喉咙口的伤口往外涌,很快就在青石板上积了一滩,红得刺眼。
客栈内外瞬间静了。
李虎脸上的狠劲僵住了,身后那几十号人也都愣在原地,手里的刀枪忘了举。
谁都没料到,这白头人出手这么快!这么狠!
掌柜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瘫在地上,盯着那滩血,又看了看沈夜——毒药没毒死,一根筷子杀人,眼睛都不带眨一下!这哪是普通人?这分明是惹不起的狠角色!
他突然想通了:反正木府主那边也是死,不给这主儿上菜,现在就是死。左右都是死,不如赌一把!
王掌柜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也顾不上拍身上的灰,声音都带着哭腔:“有!有!什么都有!我这就去后厨弄!”
他转身就往后厨跑,路过灶台时,还狠狠推了一把刚才被他推开的老头儿,声音发狠道:“烧火!切肉!快!”
老厨子被推得一个趔趄,看着王掌柜那副急疯了的模样,不敢多问,赶紧往灶膛里添柴,火苗“噌”地窜起来,映得后厨满是红光。
沈夜没看王掌柜的背影,也没看地上孙二的尸体,只是低头擦了擦手指上沾的酒渍。
他心里没什么波澜——杀一个聒噪的人,和拍死一只苍蝇没什么区别。
李虎这才反应过来,脸上的狠劲变成了惊怒,他指着沈夜,声音都在抖:“你……你敢在木府的地盘上杀人?你……”
沈夜抬眼,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沈夜的眼神很冷,李虎被看的心里发毛,后面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接着沈夜缓缓开口道:“别惹我。”
“我们是木府主的手下!府主可是修仙者!”李虎壮着胆子继续说道。
沈夜没说话。
他慢慢站起身,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身上散发出一股冷冽的气息,让周围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只见断云镇的上空,突然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闪烁着淡金色的光芒,一股强大的威压从缝隙里传出来,让所有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修……修仙者!”李虎失声喊道,脸上满是恐惧。
而沈夜此时也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第100章 “仙人之物”
那威压散得比来得快。
像一阵骤雨,刚砸出点动静就没了影。
裂缝在天际线处缩成条银线,再眨眼,连银线也消失了,只余下片被搅乱的云,慢悠悠飘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客栈内外的人还僵着。
李虎的刀举在半空,刀刃上的光都暗了三分。
他身后的汉子们有的张着嘴,有的弓着腰,还有个矮胖的正往裤裆里塞手——刚才那股威压下来时,他没忍住尿了。
王掌柜趴在后厨门口,半个身子探出来,手里还攥着块没切完的肉。
威压停了。
就见一物从云端坠下,慢得像一声叹息。
没有声,就见一片素白在半空飘,像雪,又比雪软。
然后,就落了。
不重,连地上的沙尘都没惊起半粒。
所有人最先动的是眼睛。
几十双眼睛跟着那一物齐刷刷往下落。
最后那一物落在了客栈门口——是一把团扇。
扇面是素白的,边角绣着圈淡金云纹,扇面上画着湖的景色,隐约还能看到一丝若隐若现的剑痕。
风一吹,扇骨轻轻晃了晃,竟没沾半点尘土。
明明是轻飘飘的物件,落在青石板上时,却像砸在每个人心里,震得人心颤。
“仙……仙人之物!”
李虎的声音先活过来,带着颤,却比刚才高了十倍。
他猛地把刀插回鞘,拔腿就往门口冲,鞋底子蹭得青石板“吱呀”响,边跑边说道:“谁先拿到,府主定有重赏!白银百两!不,千两!说不定还能让离开断云镇!”
他身后的汉子们也醒了神。
“千两黄金!离开断云镇!”有人喊了一嗓子,手里的枪杆往地上一拄,蹦着就往前蹿。
刚才尿裤子的矮胖汉子也忘了羞耻,连滚带爬地挤在前头,嘴里直嚷嚷道:“是我的!我先看见的!”
乱了。
像捅了马蜂窝。
几十号人挤在客栈门口,你推我搡,刀枪碰撞的脆响、骂人的粗话、被踩疼的惨叫混在一起,搅得满街再次充满戾气,断云镇的居民全缩在屋里不敢出来。
没人注意,也不会有人注意到,扇里的苏清瑶正拍着胸口喘气。
她的白衣依旧沾着血,鬓边碎发黏在颊上,持续瞬移导致她体内的灵力越来越少,胸口不断发闷。
扇内的空间里,恢复清醒的赵刚正缩在角落,脸色惨白,连大气都不敢喘——他感受到了不断追他们的威压,知道外面有修仙者在追!
而自己虽说是筑基圆满,可实力和这些人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他有点后悔!一直认为自己比所有人都聪明,没想到,最后却换来个养料的名字。
他想跑,可是他不知道怎么离开这个法宝。
而扇内的苏清瑶虽说看起来灵力枯竭,但赵刚依旧不敢动手,他在等,等出去的机会。
而另一旁的苏清瑶,根本没有在意那赵刚的小心思,心魔引提起来的修为,根本不值得顾忌。
“还好……”苏清瑶自顾自的抹了把额角的汗,声音里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
“厉千魂还真有本事,竟然能追到我,他那鬼头刀若再快半分,我这次在劫难逃!还有柳如烟的蚀骨针,倒真是小看她了。”
她抬眼扫过扇外的人。
扫过李虎那张贪婪的脸,扫过汉子们扭曲的表情,扫过王掌柜躲在门后偷偷张望的眼睛。
嘴角轻轻撇了撇。
“呵,凡人。”她低声嗤笑,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一辈子就盯着那点黄金,盯着那点苟活的日子。以为捡到件仙人之物,就能一步登天?真是可笑。”
在她眼里,这些人跟路边的野草没什么区别。
风一吹就倒,雨一淋就烂,连让她动手的资格都没有。
若不是刚才灵力耗得太狠,连维持扇身隐匿都难,她根本不会让这扇子落在这种地方——沾了凡人的浊气,她嫌脏。
“滚开!”
李虎已经挤到了扇子跟前。
他一脚踹开旁边的矮胖汉子,伸手就去抓扇柄。
手指离扇面还有半寸时,突然像撞上了堵无形的墙,“咚”的一声闷响,手背瞬间红了一片,疼得他龇牙咧嘴。
“怎么回事?”李虎瞪着眼,又伸手去抓。
还是撞墙。
这次更狠,一股反劲顺着指尖往上窜,震得他胳膊发麻,差点栽倒。
周围的人也愣了。
“怎么抓不到?”
“是仙人设了障吧?”
“得用诚心!对,诚心!”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然后有人开始就对着扇子磕头,嘴里念念有词;有人想拿刀去挑,刀尖刚碰到扇面,就被弹飞出去。
苏清瑶在扇内皱了皱眉。
她刚才用仅剩的灵力布了层屏障——不是不想伤人,是实在没力气了,养料现在还不能吸收,等她稍微恢复点状态,再吸收才能发挥最大效果!
若是平时,这些敢碰她扇子的人,手早就断了。
可现在,她连维持屏障都费劲,只能看着这些凡人在外面瞎折腾,心里的火气一阵阵往上冒。
“一群愚蠢的人。”苏清瑶咬着牙,指尖凝起缕微弱的灵力,想再加固下屏障。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客栈里的沈夜身上。
沈夜还站在桌边。
他没去凑热闹,甚至注意力都不在扇子上。
刚才那股威压下来时,他的手也按在了刀柄上,眼里闪过丝警惕——他以为是追来的修仙者,没想到只是掉了把扇子。兴致瞬间就淡了,手从刀柄上挪开,拿起桌上的酒壶,对着嘴又灌了一口。
苏清瑶的眼睛亮了亮。
她看得出来,这是个修武者。
人虽说长得丑,可身形挺拔,手按刀柄的姿势很稳,指节上有厚茧——那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修武者……”苏清瑶心里盘算了下。
修武者比凡人强,却又比修仙者弱。
这种人最好糊弄——给点好处,或者稍微露两手,就能让他们听话。
现在她灵力枯竭,厉千魂他们说不定也快追来了,要是能让这个修武者暂时护着扇子,等她恢复点灵力,就能再次瞬移走。
总比让这扇子落在那些凡夫手里强。
苏清瑶深吸一口气,调动起最后一丝灵力,操控着扇子往客栈里飘。
扇面在空中慢悠悠地转了个圈,避开了李虎伸过来的手,也避开了其他人的抢夺,像片羽毛,顺着风,飘到了沈夜面前。
“仙人之物动了!”
“往那白头丑八怪那飘了!”
“是他有仙缘?不……”
第101章 欲念
李虎的眼睛瞪得通红,死死盯着沈夜,拳头攥得咯咯响——脑海中的理智拉住了他。
沈夜则抬眼看向那扇子。
扇子就飘在他面前,扇面的素白泛着淡光,上面的剑痕随着风轻轻晃动。
沈夜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扇面——没碰到屏障,摸到了丝冰凉的触感,像碰了块刚从溪里捞出来的石头。
苏清瑶在扇内松了口气。
她撤了对着沈夜的屏障。
她得让这修武者知道,这扇子与他有缘。
“仙人之物认主了!”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李虎的眼睛瞬间红了,仅存的理智瞬间荡然无存。
得到此物,离开断云镇!这是他脑海中唯一的想法!
他不管不顾,拔出腰间的刀,朝着沈夜就冲了过去,喊道:“这是我的!你个白头怪!”
他身后的几十号人也疯了。
孙二的尸体还躺在地上,血还没干,可没人在乎。
在能认主的仙人之物面前,什么木府主,什么责罚,都成了狗屁。
他们举着武器,嗷嗷叫着,朝着沈夜扑了过去。
有的踩翻了外边的菜摊,有的撞碎了客栈的门板,互相推搡——都想先一步冲到沈夜面前。
所有人都已经被欲念冲昏了头脑。
后厨里,偷看的王掌柜吓得赶紧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上天保佑!上天保佑!”
他能听到外面的喊杀声,能听到碰撞的脆响,能听到有人被砍中时发出的惨叫。
他不敢睁眼,只能死死咬着牙,等着这场混乱结束。
“砰砰砰——”
一连串闷响过后,就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很快就没了动静。
客栈内外,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风刮过屋檐的声音。
王掌柜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偷偷往外看。
这一看,他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只见客栈门口,院子里,青石板路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
都是刚才冲进去的汉子们。
他们有的抱着胳膊,有的捂着腿,有的蜷缩在地上,嘴里哼哼唧唧,却没人能站起来。
每个人的身上都没有伤口,可看那样子,像是被人打断了骨头,疼得直抽抽。
孙二的尸体还在原地,血已经凝固成了黑红色,和那些躺着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李虎还站着。
他手里的刀掉在了地上,刀刃插进青石板缝里,颤巍巍地晃着。
他的双腿抖得像筛糠,裤腿湿了一片,还在往下滴水——刚才那几下闷响,吓得他尿了裤子。
李虎的眼睛也瞪得很大,死死盯着沈夜,眼神里满是恐惧,像见了鬼一样。
他自认为自己是一个江湖好手,可是他没看清沈夜的动作。
真的没看清。
他只觉得眼前一花,然后就听到“砰砰砰”的声音,接着他的兄弟们就都倒在了地上。
那个白头人,仿佛自始至终都坐在桌边,连屁股都没挪一下,手里甚至还拿着个酒壶,慢悠悠地喝着酒。
这速度,这力量,根本不是人能拥有的!
简直比木府主还可怕!
躺在地上的汉子们,此时也都清醒了。
刚那一刹那的死亡恐惧瞬间压过了对仙人之物的贪婪。
他们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害怕。
有人想挣扎着站起来,可刚一动,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只能继续躺在地上,有的干脆闭上眼睛直接装死。
偷看的王掌柜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又用力掐了自己一把,疼得他龇牙咧嘴。
不是梦!
那个白头怪人,真的这么厉害!
他突然想到了自己的老婆女儿。
木府主抓了他们快一年了,他一直敢怒不敢言,只能在夜里偷偷哭。
现在,这个白头怪人这么厉害,若他能出手,说不定能救他的老婆女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转身就往后厨跑,嘴里喊着:“继续!烧火!切肉!快!”
老头儿又被掌柜的吓了一跳,手里的菜刀差点掉在地上。
王掌柜从一个菜柜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坛用泥封着的酒。
这是他藏了多年的酒,本来是打算等女儿出嫁时喝的,现在,他要拿出来招待那个白头怪人。
——
沈夜还坐在桌边。
他没看地上的人,也没看那把飘在他面前的团扇,只是继续低头喝酒。
李虎只能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他想跑,可腿不听使唤,只能僵在那里。
这种感觉很可怕,比面对木府主时还可怕。
木府主虽然狠,但至少会说话,会发怒,会让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可这个白头人,自始至终都没怎么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很快,王掌柜端着菜和酒走了出来。
都是用客栈里最好的食材做的。
他把那坛酒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泥封,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飘了出来,比刚才的劣酒香多了。
“大侠!您慢用!”王掌柜的声音带着颤。
接着他“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脑袋“咚咚咚”地往青石板上磕,磕得额头很快就红了,渗出血来。
“大侠!我对不起您!刚才给您的饭里,我放了毒药!您杀了我吧!”
李虎听到这话,一脸震惊的看着掌柜的。
毒药?
这个白头人吃了毒药,竟然还活得好好的?
而且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还喝了那么多酒!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沈夜抬起头,深深的看了王掌柜一眼。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只是淡淡的说道:“我知道。”
王掌柜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沈夜,一脸的不可思议:“啊?您……您知道?”
他以为沈夜会发怒,会拔刀杀了他,可沈夜只是平静地说了句“我知道”。
“我真该死呀!我不该给您下毒!您……您杀了我吧!”王掌柜又开始磕头。
沈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在嘴里慢慢嚼着。
肉炖得很烂,很香,比刚才的好吃多了。
沈夜咽下去,看着掌柜的说道:“你别磕了,我没事,谢谢你的饭。”
第102章 出发黑云峰
王掌柜赶紧摇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赶忙说道:“不敢不敢!大侠能吃我的饭,是我的荣幸!”
他现在只希望沈夜能原谅他,问题是这种情况他都不知怎么跟沈夜开口。
问心有愧!
李虎见状,也赶紧跑了过来,拿起酒坛,给沈夜倒了一碗酒,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大……大侠!小的来给您倒酒!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小的一般见识!”
他倒酒的手还在抖,酒洒了不少在桌上,可他不敢擦,只能低着头,等着沈夜说话。
倒完酒,他又小心翼翼地说道:“大侠!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可……可否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听不见了。
沈夜没说话。
他继续吃着菜,喝着酒,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李虎不敢催,只能站在旁边,等着沈夜发落。
王掌柜也不敢说话,起身站在一旁静静等着。
时间慢慢流逝。
太阳渐渐西沉。
客栈里的光线越来越暗,王掌柜赶紧点上了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整个前厅,也照亮了沈夜的脸。
地上的汉子们有的甚至已经睡着了,有的还在装死,偷偷睁开眼睛,看着沈夜,眼神里满是恐惧。
他们知道,自己的命,现在就在这个白头人的手里。
沈夜终于吃饱了。
他放下筷子,拿起酒坛,把里面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抹了抹嘴,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却让周围的人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白云宗不在了?”沈夜终于开口了。
李虎和地上的人听到这话,瞬间全部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他们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这个白头人,竟然知道白云宗?
他找白云宗干什么?
“大……大侠!您找白云宗是?”李虎试探着问道,心里充满了不安。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个白头人找白云宗,肯定没什么好事。
“杀个人。”沈夜如实回答,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李虎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杀个人?
白云宗现在就是木府,木府主是修仙者,这个白头人要杀的,难道是木府主?
这……这也太疯狂了!
他现在后悔了,后悔刚才没跑,后悔现在还留在这里。
如果这个白头人真的要杀木府主,自己不管怎样,肯定都会被牵连,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就在李虎不知如何回答的时候,一旁的王掌柜突然开口了:“大侠!”
沈夜回头,看着王掌柜。
王掌柜咽了一口唾沫,鼓起勇气说道:“大侠,您说的那白云宗现在叫木府!木府主是个修仙者,很厉害!”
王掌柜知道自己这么说很危险,可他想救老婆女儿,只能赌一把。
他希望这个白头人能打败木府主。
“哦?”沈夜皱了皱眉。
沈夜没想到,白云宗竟然变成了木府。
那赵青呢?
赵青还在吗?
他扭头看向一旁面色苍白的李虎,问道:“你可认识赵青?也是一个修仙者!”
“啊?”李虎听到这个名字,瞬间跳了起来,像是被针扎了一样。
地上的汉子们也都神色各异,有的惊讶,有的害怕,有的则低下了头,不敢说话。
赵青这个名字,在木府,几乎是个禁忌。
“说。”沈夜看他们这个样子,就知道他们认识赵青。
李虎的腿又开始抖了,他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说道:“大……大侠,那赵青现在在木府,他……。”
沈夜已经听到了自己想知道的,打断李虎的话说道:“带路。”
“啊?”李虎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木府。”沈夜语气很平静。
“啊?”李虎还是没反应过来。
这白头人要直接去木府?
这是要去杀木府主吗?
沈夜皱了皱眉。
他的耐心已经快没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腰间的刀柄,刀鞘发出“噌”的一声轻响,刀刃出鞘半寸,寒光一闪,映得李虎的脸更白了。
“带!带!带!大……大侠!我这就带您去木府!”李虎赶紧说道。
这白头人,耐心好差!
沈夜松开刀柄,拿起桌上的团扇,随意地挂在腰间的刀鞘上。
然后他站起身,朝着后院喊了一声:“小夜。”
后院里,传来一声响亮的马嘶。
紧接着,小夜飞奔而来,它的鬃毛上沾了些草屑,精神抖擞。
它显然也吃好了,看到沈夜,兴奋地用马头蹭了蹭沈夜的胳膊。
沈夜摸了摸小夜的鬃毛,翻身上马。
他把团扇从刀鞘上取下来,随便挂在缰绳上,然后看着李虎,说道:“走。”
李虎赶紧点了点头,也颤抖着爬上了自己的马。
他的马是一匹劣马,看到小夜,吓得往后退了几步,差点把李虎摔下来。
李虎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催着马,朝着黑云峰的方向走去。
扇内,苏清瑶看着眼前的一切,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本来想着这个修武者会暂时护着自己的扇子,然后等自己恢复点灵力就离开。
可她没想到,这个修武者竟然要去杀修仙者!
那木府主虽然不知道修为怎么样,但肯定比这个白头人厉害吧?
如果这个修武者死了,自己的扇子怎么办?
自己还能离开这里吗?
她现在灵力枯竭,连维持扇身的隐匿都很困难,更别说瞬移了。
她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里充满了抑郁。
现在,她只能寄希望于这个修武者能厉害一点,至少能活着离开木府,这样自己才有机会离开这里……
——
沈夜骑着小夜,跟在李虎后面,朝着黑云峰走去。
地上躺着的几十号汉子,看到沈夜和李虎走了,都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们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和庆幸。
恐惧的是,他们刚才差点死在沈夜手里;庆幸的是,沈夜终于走了,他们暂时安全了。
“队长……队长被带走了……”一个汉子小声说道,声音里满是担忧。
“带走就带走吧!我们现在怎么办?”另一个汉子问道。
“还能怎么办?跑啊!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是死!”一个矮胖的汉子说道,他挣扎着站起来,虽然疼得龇牙咧嘴,可还是坚持着。
“对!跑!我们赶紧跑!越远越好!”其他人也都附和道。
他们现在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只想赶紧离开断云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们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朝着镇外走去。
有的甚至连自己的刀枪都忘了拿,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跑,生怕晚了一步就会被木府主抓住。
断云镇的居民们,依旧躲在屋里,透过门缝,看着沈夜和李虎离开,看着那些汉子们跑掉……
第103章 是你?
——
去黑云峰的路,沈夜很熟悉。
毕竟沈夜在断云镇生活了二十多年。
他记得那时候,这条路很破,坑坑洼洼,到处都是碎石和杂草,走起来很费劲。
路边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就“沙沙”地响,总让人觉得草丛里藏着什么东西。
可现在,这条路已经变了。
路面被重新修整过,铺着平整的青石板,虽然有些地方还是坑洼,却比以前好走多了。
青石板被磨得很光滑,显然是经常有人走。
路边的野草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露出了旁边的小溪。
小溪的水也很清,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
偶尔还能看到几个穿着黑色劲装的汉子,扛着刀,沿着路边巡逻,看到沈夜和李虎,他们只是看了一眼,却没有多问——李虎是巡逻队的队长,他们认识。
沈夜跟着李虎,慢慢往前走。
他的眼神扫过路边的景色,心里有些感慨。
李虎骑着马,走在前面。
他的手紧紧攥着缰绳,手心全是汗。
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沈夜,眼神里满是恐惧和不安。
他不知道沈夜到了木府后会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在木府。
“大……大侠,前面就是黑云峰了。”李虎指着前面的山峰。
沈夜点头,看向黑云峰。
黑云峰很高,山峰直插云霄,山顶被云雾笼罩着,看不清上面的景色。
山脚下,有一座很大的府邸,府邸的门是用黑铁做的,上面刻着骷髅花纹,看起来很阴森。
门两边站着两排穿着黑色劲装的汉子,手里拿着刀,气势汹汹,像两尊门神,拦住了上山的路。
这就是木府。
就在这时,沈夜眼神冷了下来。
他闻到了一股很重的血腥味,从木府里飘出来,和落雪镇的血腥味很像。
沈夜不喜欢这种味道,这种味道让他想起了师父的死,想起了落雪镇的废墟。
“站住!干什么的?”门口的守卫看到沈夜和李虎,举起刀,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李虎赶紧从马上下来,跑到守卫面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兄弟,是我,李虎。这位是……是我的朋友,我带他来拜见一下木府主。”说完,李虎心虚的看眼沈夜。
守卫看了看李虎,又看了看沈夜,眼神里满是怀疑。
沈夜穿着一身破旧的衣服,头发全白,脸色苍白,看起来像个叫花子,李虎会和他交朋友?
眼见守卫还在观察,李虎的汗忍不住流了下来。
守卫们互相看了看,还是没让开。
其中一人朝着李虎说道:“李队长,稍等一下,我等前去汇报下府主!”
李虎听闻扭头看了一眼沈夜。
沈夜没说话。
他从马上下来,慢慢走到守卫面前。
“让开。”
领头的守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让开?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让我们让开?”另一个守卫嘲讽道,手里的刀指向沈夜。
沈夜没再说话。
他的手猛地一抽,腰间的刀“噌”地一声出鞘,寒光一闪。
刀很快。
快得像一道闪电。
没等守卫们反应过来,沈夜已经收刀入鞘。
“扑通扑通——”
几声闷响,门口的两排守卫们都倒在了地上,脖子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血痕,血慢慢渗出来,染红了地上的青石板。
他们脸上还挂着那嘲讽的表情。
李虎吓得腿一软,瘫在地上。
他看着地上的守卫,又看了看沈夜,眼神里满是恐惧。
他不理解!
这白头怪,在木府门前杀人?还一下杀这么多?他在断云镇还不是这样的!
沈夜没看地上的守卫,也没看李虎。
他走到小夜身边,摸了摸小夜的鬃毛,然后牵着小夜,朝着木府里走去。
李虎想掉头跑。
结果刚一掉头。
“带路。”沈夜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
李虎只能跟了上去。他的腿在抖,走起来磕磕绊绊,却不敢放慢脚步。
他知道,现在他只能跟着沈夜,要是敢跑,沈夜肯定会杀了他。
木府里的景象,给沈夜一种压抑的感觉。
这院子里没有花草,只有光秃秃的地面和几棵枯树。
地面上很干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此时院子里站着很多穿着黑色劲装的汉子,他们手里正拿着刀,看样子正在排练什么。
对于沈夜进来,他们没有一丝一毫的注意。
正对着门口的是一座大殿,大殿的门是用红木做的,上面刻着复杂的花纹,看起来很气派。
大殿的门口,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木府”两个字,字体苍劲有力,却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沈夜的眼神扫过大殿,扫过院子里的汉子,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李虎跟在沈夜后面,他的头低得很低,不敢看院子里的汉子,也不敢看大殿。
他知道,木府主就在大殿里,他现在最怕的就是遇到木府主。
就在这时,大殿的门“嘎吱”一声开了。
一个少年模样的人从大殿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血红色的花纹,看起来很诡异。
他的头发很长,披在肩上。
是阿木。
木府主,阿木。
阿木的目光扫过院子,最后落在了沈夜身上。
当他看到沈夜的脸时,瞳孔猛地一缩,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嘲讽。
“呵!是你?”阿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自信。
“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不会回来了,没想到你竟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沈夜也认出了阿木。
是他二十七岁那年,他在断云镇遇到的那个少年修仙者。
那时候,这个少年修仙者被自己一根木棒吓走。
没想到,现在他竟然就是木府府主。
沈夜的眼神再次冷了些许。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阿木,手又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而李虎看到阿木的一瞬,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的腿抖得更厉害了,裤腿又湿了一片,显然是吓得尿了裤子。他赶紧低下头,不敢看阿木的眼睛,心里充满了绝望。
他知道,自己这次肯定死定了。
阿木的目光从沈夜身上移开,落在了李虎身上。
他看到李虎那副害怕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笑,说道:“是你?是你把他带到这里的?”
第104章 疯邪阿木
阿木的折扇还在指尖转着,扇面上的血色花纹在天光里晃得人眼晕。
他看李虎的眼神,像看块沾了灰的石头,连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你倒会挑时候。”阿木笑着继续说道,声音轻得像风,指节却突然泛了红。
没等李虎跪地求饶的话出口,一团火球突然从阿木指尖窜出——不是凡火,是裹着黑纹的焰,落地时“轰”的一声,青石板都被烧得发裂。
李虎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喊。
火焰裹着他的身体,皮肉焦糊的味道瞬间散开,比木府里的血腥味更冲。
他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只剩下一团蜷曲的黑灰,被风一吹,散成细屑。
沈夜的刀已经出鞘半寸。
他刚才想拦,脚步都动了,可那火球太快,快得像阿木早就备好的杀招。
刀身上的寒光映着地上的焦痕,沈夜的眉头皱得更紧——这不是当年那个被木棒吓走的少年了。
阿木看到沈夜没有拦住,笑的更加大声。
他用折扇扇了扇面前的烟,笑容里带着种病态的满足。
“急什么?”他看向沈夜,眼神里的嘲讽更浓。
“我还没带你看我的宝贝呢,快……跟我来!”
阿木转身往大殿后走,长袍扫过地上的焦灰,连停顿都没有。
“来啊,带你看看我那‘可爱’的师父。”
沈夜皱眉,握着刀,跟了上去。
小夜在他身后打了个响鼻,蹄子往后退了半步,显然也嗅出了危险。
它很聪明,没跟太紧,只远远跟在沈夜身后。
阿木走得很慢,嘴里还在碎碎念,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故意说给沈夜听。
“你知道吗?当年若不是你断了他一臂,我也不会发现……原来恐惧不仅是最好的规矩,还是是最好的养料!”他突然停住,猛地回头,眼神里的平静碎了,疯癫像潮水般涌上来。
“他以前总说我弱!说我成不了大事!现在呢?他还不是像狗一样,被我拴在屋里!”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折扇“啪”地合上。可下一秒,他又笑了,笑得比刚才更诡异:“不过还是要谢谢你,若不是你,我怎么会懂这些?”
沈夜没说话。
他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沿途的木府打手看到阿木,都像见了鬼一样往旁边躲,有的甚至直接跪趴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他们怕的不是阿木这个人,是他眼里那股随时会爆发的疯劲。
很快就到了那间小木屋。
木屋的门还是锁着的,锈迹斑斑的锁上挂着串铜铃,风一吹就“叮铃”响,声音刺耳。
守在门口的两个打手看到阿木,腿一软就跪了下去,声音抖得像筛糠:“府……府主!”
阿木没看他们,只是从怀里掏出钥匙,慢悠悠地开锁。铜铃的响声里,他侧过头,对着沈夜挑了挑眉:“你可得看好了,我这师父,可是被我养得很好,很好。”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
沈夜皱着眉,往屋里看去——赵青趴在地上,铁链从房梁上垂下来,拴在他的脖子和手腕上,每动一下,铁链就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他的头发很长,纠结在一起,像团脏抹布,遮住了大半张脸。
身上的衣服破得连布条都算不上,露出的皮肤上全是新添的伤疤,有的还在渗血,和旧伤疤叠在一起,没有一块好肉。
阳光从铁条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身上,却暖不透他眼里的死气。
扇内的苏清瑶皱了皱眉。
她透过扇面,把屋里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养灵场里的人……也有这般狠心的。”她低声感慨。
沈夜看着赵青。
他的手紧了紧刀柄,可心里的杀意却慢慢淡了。
他来断云镇,是为了杀赵青,为了了却当年的恩怨。
可现在看到赵青这副模样,他突然觉得,杀了他,反而成了种解脱。
他把目光从赵青身上移开,落在了阿木身上。
现在该杀的人,是阿木。
阿木显然也看出了沈夜的眼神。
他没慌,反而笑了,笑得更得意:“怎么?不忍心了?”他蹲下身,用折扇抬起赵青的下巴,看着赵青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眼神里满是满足。
“当年你用一根木棒,让我在断云镇颜面扫地!我回去后,他怎么对我的?他骂我废物!骂我连个凡人都打不过!”
他猛地松开折扇,赵青的头重重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阿木站起身,看向沈夜,眼神里的疯癫又涌了上来:“你知道吗?这世上最可笑的,就是‘仙凡之别’——以前我信,现在我才懂,所谓的‘别’,不过是看谁更狠,看谁更能忍!”
他的话音刚落,一股炼气圆满的修为突然散开。
不是修仙者那种纯净的灵力,是裹着血腥气的邪劲,压得周围的空气都发沉。
沈夜的眼神一凛,凌霄步瞬间展开,身体像道黑影,往后退了三步,避开了那股邪劲的冲击。
“现在,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仙凡之别!”阿木大喊一声,指尖再次窜出火球。
这次的火球比刚才的更大,黑纹更密,落地时“轰”的一声。
沈夜的刀也终于出鞘,寒光一闪,刀劈在火球上,“叮”的一声脆响,火球被劈成两半,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只留下两道焦痕。
可没等沈夜站稳,阿木的第二团火球又到了。
这团火球没往他身上扔,而是朝着他脚边的青石板砸去。
“砰”的一声,青石板裂开一道缝,火星溅到沈夜的裤腿上,烧出个小洞。沈夜脚尖点地,凌霄步再展,身体往侧面飘出五尺,刚好避开阿木随后而来的第三团火球——那火球砸在刚才他站的地方,把青石板炸得粉碎,碎石子溅得满地都是。
木府的打手们早就躲远了。
他们有的躲在柱子后面,有的趴在墙角,偷偷看着这边,眼神里满是恐惧。
有个打手没躲利索,被飞溅的碎石子砸中了胳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喊出声,只能死死捂着胳膊,往柱子后面缩了缩。
阿木的火球越来越密。
他像是疯了一样,指尖不断窜出火球,有的砸向沈夜,有的砸向周围的建筑。
刹那间,烟尘四起……
第105章 赵青死
沈夜的刀也舞得越来越快。
劈开一个又一个火球,火星在他身边飞溅,把他的白发都燎得有些卷曲。
他体内的窍穴之气在快速消耗,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在一点点流失。
“没用的!”阿木大喊着,眼神里的疯癫更浓。
“你不过是个凡人!怎么可能打得过我!我也要把你养起来,像我师父一样!哈哈哈!”
说着,阿木突然改变了招式,双手一合,两团火球在他掌心融合,变成了一团更大的火球——这团火球比之前的任何一个都大,黑纹像蛇一样在火球上缠绕,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热浪。
阿木猛地把火球往沈夜身上推去,火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着呼啸的风声,直逼沈夜面门。
沈夜的眼神一凝。
他知道,这团火球不能硬接。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的窍穴之气全部调动起来,汇聚在握着的刀上。
手中的刀泛起一层耀眼的白光,白光越来越亮,形成了一道半尺长的刀气。
沈夜握着刀,朝着火球的方向,猛地一劈!
“轰!”
刀气与火球相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气浪炸开,把周围的青石地板都掀得飞了起来,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沈夜被气浪震得往后退了三步,胸口一阵发闷,吐出一口血。
阿木也没好到哪里去,他被气浪震得坐在地上,嘴角渗出了血丝。
小夜在远处不安地刨着蹄子。
它想冲过来帮沈夜,可看到那漫天的火星和呼啸的气浪,又不敢上前,只能焦急地嘶鸣着,声音里满是担忧。
“你竟然还能发出刀气!倒是有些本事。”阿木的声音里满是惊讶。
沈夜没说话,只是握着刀,一步步朝着阿木走去。
刀气还在刀刃上流转,白光越来越亮,映得沈夜的白发都泛着光。
就在这时,阿木突然一阵颤抖。
他的身体晃了晃,嘴角开始冒白沫,眼神也变得涣散。
沈夜眉头皱起,没来的及细想,脚步猛地加快,刀朝着阿木的胸口劈去——这一刀很快,快得阿木根本来不及反应。
“叮”的一声脆响。
竟然没劈进去,只是外面的衣服破了,里面好像有什么防身的东西。
阿木则趁机往后退了几步,靠在木屋的墙上,大口喘着气,眼神里满是痛苦。
“血……我需要血……”阿木喃喃自语,眼神开始涣散。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打手,突然变得凶狠起来,说道:“你们!过来!给我血!”
躲在柱子后面的打手们脸色瞬间惨白。
他们知道,府主的血瘾又犯了,现在的府主,就是个疯子!
有个打手反应快,转身就往木府外跑,可没跑几步,就被阿木甩出的一团小火球砸中了后背。
“啊!”打手发出一声惨叫,身体瞬间燃起大火,很快就变成了一团黑灰。
其他的打手吓得魂飞魄散。
现在有白头怪的牵制,他们再也顾不上害怕阿木,纷纷朝着木府外跑。
阿木则开始追。
木府里顿时乱成了一团。
惨叫声、奔跑声、火球燃烧的“滋滋”声混在一起。
吵的很。
沈夜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混乱,眉头皱得更紧——这人有病?打的打的不和自己打了……
扇内的苏清瑶此时眼睛倒是亮了些许。
她看着外面的阿木,喃喃道:“倒是没想到,现在还能遇到这种蠢笨邪修,纯靠吸血提升修为。这凡界的灵气本就薄弱,他一动手,灵力消耗得快了,血瘾自然就来了。而且他刚才为了催动融合火球,几乎耗尽了体内的邪劲,血瘾发作得只会更猛烈。”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继续说道:“一般修仙界的邪修,身上都会备着好几个血体,随时都能吸血。看来他,是自己研究的吸血,没人告知他这些问题,倒也是个可怜的底层修士。”
而沈夜对此毫不知情,他只感觉自己被无视了。
在深深的吐了一口浊气后,沈夜展开凌霄步,向着阿木追去。
远远的对着阿木的后背就是用力一劈,阿木不得不开始躲闪。
而沈夜一刀接着一刀,导致阿木根本无暇抓人吸血!
阿木看着沈夜坏了他的好事,眼神里的杀意更浓:“啊!该死!该死!你敢拦我!我……我要杀了你!”他随即朝着沈夜冲过来,指尖的火球一个接一个地往沈夜身上扔,不过威力不如之前了。
沈夜的刀也再次舞了起来。
他一边劈开火球,一边朝着阿木靠近。
沈夜体内的窍穴之气虽然快耗尽了,但他知道,现在不能退。
阿木现在状态不对,这是机会!
沈夜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凌霄步的节点上,避开了阿木的所有攻击,一点点朝着阿木逼近。
“你……你别过来!”阿木看着沈夜一步步突进,脑海中竟又浮现出几年前被沈夜吓到的画面。
阿木能感觉到,沈夜的气息越来越近,那股冰冷的杀意让他浑身发抖,而且因为血瘾犯的缘故,他现在脑袋眩晕感越来越重。
这时阿木的目光落在了赵青身上。
一咬牙,他顾不上赵青身上的脏污,直接飞冲过去,一把揪住赵青的头发,露出赵青的脖子,然后一口咬了下去。
“咕咚咕咚”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赵青的身体抽搐了两下,却没挣扎——他的眼里突然闪过一丝解脱,看向沈夜,嘴唇动了动,用尽全力,吐出几个字:“杀了他……谢谢你……”
沈夜握着刀,脚步顿了顿。
他看着赵青的眼神,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阿木血瘾得到了缓解,突然他松开嘴,眼神里满是不满,说道:“不够……你的血不够!怎么回事?以前你的血明明很纯的!”
说着阿木换了个地方又咬了下去,可这次,他却没吸到多少血,而且他发现赵青的身体开始慢慢变冷,血液也慢慢停止了流动。
然后赵青的身体突然僵住, 脑袋歪向一边,眼睛也失去了神采——赵青死了。
阿木松开嘴,嘴角还沾着血,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怎么会……你怎么会死?”
他明明只是吸血,没打算杀了赵青——赵青怎么说也是修仙者,哪会这么容易死?
第106章 刀与扇
“不可能……”阿木蹲下身,手指戳了戳赵青的脖子。
已经硬了。
阿木突然想起刚才吸血时的异样——有那么一瞬,赵青的身体抖了下,他灵力也跟着颤了下,然后就散了,散得比风吹过的烟还快。
“自断经脉……”阿木咬着牙说道。
他养了几年的“血袋”,竟然敢自己死!
竟然敢在他最需要血的时候,自己断了经脉!
没经过自己的同意就敢死!
“啊!都怪你!”阿木猛地抬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死死盯着沈夜。
折扇早就扔在地上,扇面上的血色花纹沾了灰,看着很脏。
阿木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血瘾,是因为被忤逆的疯狂——赵青的死,沈夜的出现,所有事都在脱离他的掌控。
“要不是你!他怎么敢死!”阿木嘶吼着,指尖窜出的火球不再是黑纹,而是掺了血丝,落在地上时“滋滋”响。
“我要把你拴起来!像拴他一样!”他朝着沈夜扑过去,动作比刚才快了三倍。
“我要每天吸你的血!让你明白得罪我的后果!”
沈夜的刀依旧稳。
阿木的招式却乱了,赵青的血只够他撑半炷香,现在的疯狂,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可阿木的攻击很快。
火球不再是一个一个扔,而是成团成团地涌,像烧红的岩浆,裹着碎石子,朝着沈夜砸过来。
沈夜的凌霄步已经用到了极致。
身体像道影子,在火球和碎石间穿梭,刀光每闪一次,就劈开一团火球,火星溅在他的白发上,燎出一个个小黑点。
体内的窍穴之气快耗光了,胸口的闷疼越来越重,刚才被气浪震出的血还没干,又渗了新的出来,染红了衣襟。
“躲啊!你给我接着躲啊!”阿木笑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躲得过火球,躲得过我的刀吗?”
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刀身窄而弯,像蛇的牙,上面涂着黑油——是他平时给赵青放血用的刀。
他握着刀,猛的朝着沈夜的后背刺过去,动作又快又毒,专挑要害。
沈夜听到了风声。
他想转身,可体内的气却阻塞了一下,导致脚步慢了半拍。
就在这时,沈夜腰间的团扇突然动了。
不是被风吹的,是自己飘了起来。
扇面的素白泛着淡金的光,那道若隐若现的剑痕突然亮了,像道闪电,挡在沈夜的后背。
“叮!”
短刀刺在扇面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就断了。
断口齐得像被切过,黑油滴在扇面上,瞬间就被淡金光晕化了,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阿木愣住了。
沈夜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飘在身后的团扇,扇面的淡金光晕还没散,像层薄纱,裹着扇骨,看着轻飘飘的,却硬得能挡刀。
扇内的苏清瑶舔了舔嘴唇。
她刚才用了为数不多的灵力操控扇子——这蠢邪修的血和灵力,虽然杂了点,但比凡人强太多。
只要吸收了他,她恢复修为的概率很大。
这白头怪不能死,至少在她修为恢复前,不能死。
“修仙者法宝?……”阿木的声音发颤,眼神里的疯狂多了点恐惧。
“你到底是谁?”阿木后退了一步,指尖的火球灭了,只剩下点火星,在指尖颤巍巍的。
沈夜没回答。
他把体内最后一点窍穴之气都灌进刀里,刀身的白光再次亮了起来,比刚才更盛,形成一道一尺长的刀气。
他握着刀,再次朝着阿木冲过去,脚步不再躲闪,只攻不防。
“你敢!”阿木嘶吼着,再次窜出火球。
可这次,团扇比他更快。
扇子飘在沈夜身前,像面盾牌,火球砸在扇面上,连点声音都没有,就被淡金光晕化了,连火星都没溅出来。
阿木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慌了。
火球没用,短刀断了,他的血瘾又犯了——刚才吸的那点血,根本不够撑多久,现在脑袋越来越晕,视线开始模糊,体内的邪劲像要炸开一样,疼得他直抽抽。
“血……我要血……”阿木喃喃自语,眼神涣散。
他看了看地上的赵青,又看了看沈夜身前的扇子,突然举起了自己的手。
短刀的断刃还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断刃,然后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的手腕划去。
“嗤啦!”
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地上,发出“滴答”的声音。阿木像条疯狗,凑到手腕边,大口大口地吸着自己的血,嘴角沾着血沫,眼神里满是病态的满足。
“我的血……也甜……”阿木笑着,笑得眼泪和血混在一起。
“比赵青的甜……比谁的也甜……”
沈夜皱着眉。
好恶心。
连自己的血都喝,这种人,已经不能算人了。
沈夜没再等。
刀气再次亮起,他朝着阿木的胸口劈过去,刀风带着啸声,快得阿木根本来不及反应。
“噗嗤!”
刀气劈中了阿木的脖子。
阿木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想说话,可嘴里只能冒出血泡,眼神里的疯狂慢慢淡了,最后只剩下点茫然,像个迷路的孩子。
然后,他就倒了。
身体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再也没动。
沈夜握着刀,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体内的窍穴之气彻底耗光了,他感觉浑身都软,连握刀的力气都快没了。
就在这时,飘在他身前的团扇突然亮了。
淡金色的光晕越来越盛,像个小太阳,把整个木府都照亮了。
阿木的尸体突然飘了起来,朝着团扇飞去,然后就被吸了进去,连点血痕都没留下。
光晕慢慢散了。
团扇又恢复了原样,素白的扇面,淡金的云纹,那道剑痕又变得若隐若现,轻轻落在沈夜的手里。
沈夜握着扇子,没说话。
他知道,刚才如果不是这扇子,阿木没有这么容易死掉。
问题是这扇子是修仙者的东西,它为什么会帮自己?
沈夜想不通,索性不想。
坐在地上稍微休息了片刻。
沈夜起身,朝着木府的后院方向走去。
他想起了王掌柜。
掌柜说,他的老婆女儿被木府主抓了。
现在阿木死了,她们在哪?是已经死了,还是被藏在了别的地方?
沈夜找了整整一个时辰。
木府现在已经是一片废墟。
没有任何活人气息。
沈夜的心也沉了下去。
他知道,王掌柜的老婆女儿,大概是死了。
他没再找。
转身,朝着木府外走去。
第107章 了无牵挂
小夜紧紧跟在沈夜身后,马鬃毛蹭着他的胳膊。
出了木府,黑云峰的风还是冷的,吹在脸上,带着点焦糊的味道。
沈夜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快落山了,余晖把天空染成了红色,像血。
他朝着断云镇的方向望了一眼。
沈夜不想回去了。
物是人非。
断云镇早就不是他记忆里的断云镇了,这里的恩怨,也了了。
黑风寨彻底没了,赵青死了,阿木死了,父母的仇,也算报了。
沈夜牵着小夜,朝着山下走去。
走的很慢,走到山脚下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地上,照亮了一条小路,小路的尽头,是孔雀河。
孔雀河现在的水很清,带着点凉意,能看到水底的石头。
沈夜脱了衣服,跳进河里,水凉得刺骨,却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他洗了洗身上的血和灰,把白发也洗了,湿发贴在脸上,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点。
他从河里出来,坐在河边的石头上,对着天空拜了拜。
拜爹娘。
没有坟,没有牌位,只有空荡荡的天空,和偶尔飘过的云。
“爹!娘……”沈夜的声音很哑,很沉。
“仇报了……”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点水汽,拂过沈夜的脸。
“这几年我还认了个师父,叫郑凡。他是个好医生,也是个好师父。”沈夜继续喃喃道。
“可他被修仙者杀了,我要去给他报仇。”
“这条路很难走,我可能会死。”沈夜又对着天空拜了拜,声音很平静,没有害怕,也没有犹豫。
“我不回来了,你们在下面,好好的。”
说完,他站起身,穿好衣服,牵着小夜,继续朝着西边走去。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河边的草地上,像道孤独的刀痕。
走了没多远,沈夜突然停了脚步。
他想起了一个人。
溪风镇的掌柜。
那掌柜是个好人,可这次回断云镇的路上,一路荒芜,甚至没见那溪风镇。
想来那镇子是不在了,也可能成为了废墟。
这世道。
好人不长命。
——
他们就这样一直走了一夜。
天亮时,已经走出了断云镇的范围。
路上没有遇到一个人,只有荒草和碎石,偶尔能看到几只飞鸟,却没看到活的野兽。
天地间静得可怕,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沈夜没在意。
他现在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往西走,找修仙者,给师父报仇。
而此时,沈夜腰间的团扇里。
苏清瑶悬浮在半空中,阿木的魂魄被她困在一个光罩里,正在一点点被吸收。
阿木的血和灵力虽然杂,但胜在量大,苏清瑶体内的伤势正在快速恢复,灵力也恢复了大半,胸口的闷疼早就没了,连之前被厉千魂鬼头刀震出的内伤,也愈合了不少。
赵刚缩在扇子角落里,脸色惨白,眼睛闭得紧紧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能感觉到苏清瑶的气息越来越强,那股威压,压得他浑身发抖——他现在连逃的念头都不敢有,只能祈祷苏清瑶不要注意到他。
而苏清瑶也确实没理他。
她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吸收阿木的灵力上。
等吸收完,她的修为就能恢复不少。
可问题是,她还是出不去。
扇身的空间,从她进来的那一刹,不知为何就不平衡了,她现在只能在扇里待着,不能出去。
“该死。”苏清瑶皱了皱眉,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
裂虚扇是清虚观的镇观之宝,只有用清虚观的秘法,才能打开扇身的空间,她现在的灵力,不够。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扇外的沈夜身上。
此时的沈夜正牵着小夜,朝着西边走去,脚步很稳,眼神很坚定,虽然是个凡人,却有种不怕死的狠劲。
苏清瑶露出满意的表情。
这也是她保沈夜的原因。
她要让这白头怪带她离开这养灵场!去修仙界!
这养灵场的灵气越来越稀薄,而且厉千魂他们肯定还在找她,此界现在不安全。
等出了养灵场,到了清虚观,她的师父清虚真人肯定有办法把她从扇里放出来!到时她一吸收赵刚,她苏清瑶就是百岁金丹!
清虚真人是化神后期的修士,修复裂虚扇的秘法,他肯定知道。
苏清瑶笑了。
她看着扇外的沈夜,眼神里满是算计——这白头怪,倒是个不错的“坐骑”。
只要她不暴露自己,哄骗着他出了养灵场,到了清虚观,她想怎么处置他,就怎么处置他。
“等着吧。”苏清瑶喃喃自语,指尖的灵力又亮了起来。
“等我出去,厉千魂!你们可一定要等我回来!哼!”
扇外的沈夜不知道扇里的事。
他还在朝着西边走,脚步没停,刀在腰间,孤马在身后,天地间只有他的影子,和马蹄声,在寂静的路上,一步步往前走。
江湖路远,仇还没报,他不能停。
就这样,沈夜又连续走了几天。
只不过这次,他不饿。
甚至之前因为窍穴之气耗尽而带来的疲惫,也像被什么东西悄悄熨平了。
这一切,都源于腰间的那把团扇。
素白的扇面,淡金的云纹,还有那道若隐若现的剑痕。
之前在木府的时候,他只当这是件能挡刀的宝贝,却没想到它还有别的用处。
从木府出来,它每隔一个时辰,就会有一股暖流从扇柄处钻出来,顺着沈夜的指尖,流遍四肢百骸。
暖流很轻,不像烈酒那样烧喉咙,也不像炭火那样烫皮肤,更像清晨的露水,悄无声息地渗进干渴的地里,瞬间就把所有的疲惫和饥饿都冲散了。
沈夜低头看了看腰间的扇子。
他不懂修仙者的东西,却也知道这是个宝贝。
修仙者的宝物,果然玄妙。
可玄妙归玄妙,修仙者,还是要杀。
宝物是宝物,仇是仇。
一码归一码。
沈夜见过修仙者的厉害。
赵青的灵力,阿木的火球,还有那些毁了落雪镇的修仙者,他们能让一座镇子变成废墟。
沈夜也知道自己这点实力,在修仙者面前,跟蝼蚁没什么区别。
可那又怎样?
他现在没什么牵挂了。
第108章 不想等
爹娘的仇报了,断云镇的恩怨了了。
沈夜的世界里,只剩下师父的仇,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拔不出来,咽不下去。
就算明知道打不过,就算明知道会死在报仇的路上,他也要去。
有些路,明知不可为,也要走。
因为走了,至少能对得起自己;不走,就只能看着师父的坟,在风里慢慢变成土。
有些事,明知会输,也要做。
因为做了,至少心安;不做,就只能像个逃兵,躲在没人的地方,苟活一辈子。
人活一辈子,总得有点执念。
不然,跟路边的野草有什么区别?风一吹就倒,雨一淋就烂,连自己为什么活都不知道。
死在复仇的路上,总比苟活在这荒芜的天地间,要好得多。
沈夜抬起头,眯着眼看向远方。
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落雪镇的轮廓。
还是一片废墟,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块巨大的伤疤,突兀地趴在地上,刺眼得很。
风从落雪镇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熟悉的血腥味。
沈夜加快了脚步。
小夜跟在他身后,蹄子踏在碎石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在寂静的路上显得格外清晰。
沈夜摸了摸小夜的鬃毛,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这世上,大概也就只有这匹马,还陪着他了。
天快黑的时候,沈夜终于走到了落雪镇的镇口。
他没朝镇口走,径直绕开废墟,朝着远处的山上加快了脚步。
那里埋着他师父。
不久后,沈夜走到之前埋葬师父和阿荷的地方。
两座土堆还在,旁边的石头圈也还在,只是石头上落了些灰尘,还有几片枯黄的草叶。
沈夜蹲下身,用手轻轻拂去石头上的灰,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长眠的人。
他的手指碰到石头,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往上爬,爬到心里,让他想起了师父的手——师父的手,也是这么凉,在最后那一刻。
“师父,我回来了。”
沉默许久后,沈夜坐在土堆旁边的石头上,抬头看着天空。
月亮已经升起来,银白色的光洒在土堆上,也照亮了他的白发。
沈夜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小夜躺在旁边,马脑袋靠在他腿上,闭上眼睛睡着了。
就在这时,一道轻柔的女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你好。”
沈夜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像被针扎了一样,瞬间站起身,手紧紧握住腰间的刀柄,刀鞘发出“噌”的一声轻响,刀出鞘。
刀身上的裂痕,在月光下看得格外清楚,那是之前跟阿木对战时留下的。
“谁?”沈夜的声音很冷。
小夜也被惊醒了。
它抬起头,警惕地看着四周,马鼻子里发出“呼呼”的声响,蹄子在地上不断刨着,扬起不少灰尘。
沈夜的眼睛扫过四周,四周依旧静得可怕,除了风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就在沈夜以为是自己出现幻听的时候,那道女声再次传了出来。
声音依旧轻柔,柔柔的说道:“小哥别慌,我没有恶意,我被困在这扇子几天了,只是想和人说说话罢了。”
沈夜的目光,跟着落在了腰间的团扇上。
声音,是从扇子里传出来的。
他皱了皱眉,握着刀的手没有放松。
“你在扇子里?”
“是。”女声回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嗯。”说完沈夜继续抬头看向天空。
扇子里的苏清瑶准备说的话,一下噎在嘴中:这白头怪?有病?不好奇?是人?
但她还是自顾自的说道:“我本是一名修仙者,前些日子路过落雪镇,看到一群修仙者在欺负一个老头儿,实在看不惯,便出手相助。没想到对方人多势众,我学艺不精,被他们打成重伤,最后只剩下一缕灵魂,藏在这法宝里,才得以逃生。”
而沈夜此时的目光再次给到扇子。
沈夜的眼睛亮了亮。
欺负一个老头儿?
难道是师父?
沈夜问道:“那老头用刀?”
苏清瑶听闻,嘴角微微上扬,知道沈夜上钩了。
“是呀,是一个很厉害的修武者!唉,可惜了……”
“他是我师父……”沈夜缓缓说道。
“抱歉啊,我不知道他是你师父,对不起,让你想起伤心事了。”扇内继续传出柔柔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慌张。
“我师勇否?”沈夜突然问道。
扇子里的声音明显愣了一下,她似乎没料到沈夜会这么问。
过了一会儿,她才回答道:“勇!无人能及。”
沈夜笑了。
笑得很轻,却很满足。
“我会去报仇的,那些杀了我师父的修仙者,不管他们是谁,不管他们在哪里,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沈夜看着腰间的团扇继续说道。
扇子里的女声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报仇我不反对,可小哥,恕我直言,你现在的修为,恐怕不是那些修仙者的对手。他们都是筑基期甚至更高修为的修仙者,你一个修武者,就算刀再快,也很难伤到他们。不如再等等,等你的修为再高一些,再找他们报仇,也不迟。”
“等不了。”沈夜摇了摇头,眼神很坚定。
扇子里的苏清瑶,听到这话,嘴角露出一抹不屑的笑容。
她在扇里看着沈夜,看着他那副坚定的样子,只觉得可笑。
凡人就是凡人,总是那么冲动,那么愚蠢。
明明知道打不过,还要去送死。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凡人,最后都成了修仙者的垫脚石,连骨头都剩不下。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她依旧用那种轻柔的语气说道:“小哥,我知道你心里急。失去师父的痛,我能理解。可报仇也得量力而行。我能感应到,你体内有旧伤,是被灵力震出来的,还没好透。而且你体内的那种气,在我看来也有些不稳,如果你现在去找那些修仙者报仇,无异于以卵击石,不仅报不了仇,还会把自己的命也白白搭进去。”
沈夜沉默了。
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可他还是不想等。
他怕等下去,那些修仙者可能会跑得更远,可能会变得更强,可能会忘了落雪镇,忘了师父。
他怕自己等不起,怕自己会在等待中,慢慢忘了师父的样子,忘了报仇的决心。
“我……”沈夜刚想说话,就被扇子里的女声打断了。
第109章 南风
“小哥,你先别急着拒绝。”苏清瑶的语气带着一丝诱惑。
“我之前有一处闭关之地,那里很安全。”
“那里还有我之前疗伤的灵药,可以帮你稳固体内的气。而且,我能感应到修仙者的气息,等你恢复好了,我也可以帮你找到那些杀你师父的修仙者,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报仇,成功率也会高很多。”
沈夜没有说话。
他皱着眉,心里有些想不明白。
从来没人对他这么好。
从小到大,除了爹娘和师父,几乎没人会关心他的死活,更别说帮他调养身体,帮他报仇了。
他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可他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
对方为什么要帮他?
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同情?
沈夜想不通。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扇子里的苏清瑶,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语气变得更加温柔:“小哥,你别担心,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你师父是个英雄,你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不想看到你白白送死。而且,我那闭关之地,还有很多吃的,都是我之前储存的,管饱。”
“管饱”两个字,说动了沈夜。
他这几天,虽然有扇子的暖流帮忙驱散饥饿,但也只是不饿而已,并没有真正吃过东西。
他的胃,还是空的。
听到“管饱”两个字,他肚子里的虫子,似乎又开始叫了。
而且,他现在确实需要恢复。
如果身体没恢复好,就算找到了那些修仙者,什么也做不了,只会白白送死。
那样的话,师父的仇,可以说是一点没报。
沈夜的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他抬起头,看向腰间的团扇,说道:“你说,往哪边走?”
扇子里的苏清瑶,听到这话,心里暗骂了一声:“出息!竟然被一顿吃的就收买了!”
但她语气依旧甜甜的:“向南,往南走,大概走个十几天,就能到了。”
沈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牵起小夜的缰绳,说道:“小夜,我们走。”
——
沈夜牵着小夜,一走就是七天。
风变了。
南风是软的,像浸了水的棉絮,拂过脸时带着点潮意,连空气里都飘着股青草和泥土混合的腥气。
不再是青石板,也不是碎石堆。
脚下是松软的土路,踩上去会陷下去半寸,拔出脚时带着“咕叽”的声响。
路两旁的草长得疯,齐腰深,风一吹就“哗啦啦”地晃,偶尔能看到几只绿色的蚂蚱蹦出来,又飞快地钻进草里,没了影。
小夜走得有些不耐烦。
它的蹄子沾了泥,甩了好几次都没甩掉,时不时停下来,用头蹭沈夜的胳膊,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像是在抱怨。
“继续往南走,过了三溪渡,再翻两座山,就能看到一片竹林。”扇子里的苏清瑶又开口了,声音依旧柔柔的。
“竹林深处有个山洞,那是我之前的闭关地,里面有灵药,还有吃的。”
沈夜点头,只是牵着小夜,继续往前走。
他不关心什么闭关地,也不关心什么灵药。
他只关心两件事:一是能吃饱,二是能尽快恢复体内之气,好找那些修仙者报仇。
又走了两天,终于看到了人烟。
是个小村落,依着一条河建的。
房子是用黄泥糊的,屋顶盖着茅草,烟囱里飘着淡蓝色的烟,空气中除了潮意,还多了股米饭的香气。
村里的人看到沈夜,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们的衣服很薄,大多是粗布做的,颜色是土黄色,和周围的泥土差不多。
孩子们光着脚,在河边的泥地里跑,看到沈夜的白发,都停下来,好奇地盯着他看,却不敢靠近。
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汉子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个锄头,锄头上沾着泥。他上下打量了沈夜一眼,开口问道:“外乡人?路过的?”
沈夜点了点头:“嗯,往南去。”
汉子“哦”了一声,指了指村里的一间房子:“那间是我家,要是累了,就去歇歇脚,喝口热水。”
沈夜犹豫了一下。
他不习惯和陌生人打交道。
“小哥,去吧。”扇子里的苏清瑶又开口了。
“你不累,小夜也累了。”
沈夜想了想,转头对着汉子点了点头说道:“打扰了。”
汉子笑了笑,露出两排黄牙:“客气啥,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的时候。”
沈夜跟着汉子回了家。
房子很小,只有两间屋,里屋是卧室,外屋是厨房和客厅,中间用一块布帘隔开。
屋子的地面是泥土的,扫得很干净,墙角堆着几袋粮食,袋子上还印着“三溪渡”的字样。
汉子的媳妇端来一碗热水,是用粗瓷碗装的,碗边还有个小豁口。
她低着头,不敢看沈夜的眼睛,声音细细的:“趁热喝吧。”
沈夜接过碗,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带着点柴火的味道,却让他觉得很舒服。
“我叫李老三,你叫我老三就行。”那汉子自我介绍道。
随即他看着沈夜,问道:“你这头发,是天生的?”
沈夜摇了摇头:“不是。”
李老三“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知道,外乡人总有自己的故事,不该问的别问。
过了一会儿,李老三的媳妇端来一碗米饭,还有一盘炒青菜,青菜里放了点油,闻着很香。
她把饭菜放在沈夜面前,说道:“家里没啥好东西,你将就吃点。”
沈夜的肚子早就馋了。
他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饭很香,很好吃。
小夜在院子里,李老三的儿子给它喂了点草料,它吃得很欢,时不时甩甩尾巴。
吃完饭,沈夜掏出一块银子,递给李老三。
沈夜从木府出来,现在身上还是不差银子的。
李老三吓的赶紧摆手道:“不……不……不用,一碗饭而已,不值钱,不值钱!”
沈夜没有理会,自顾自的把银子放在桌上:“应该的。”
李老三还想推辞,沈夜已经站起身,说道:“多谢招待,我们该走了。”
李老三看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多说,只是指了指南边的方向:“兄弟,往南走,过了三溪渡,要小心点,总有人在那边迷路,失踪。”
沈夜点了点头:“知道了,多谢。”
随即他牵着小夜,头也不回的出了村落。
“真是个奇怪的人……人不可貌相啊……”汉子和媳妇看着手中的银子喃喃道。
第110章 气血珠
——
南风依旧软,却多了点湿气,粘在皮肤上,让人有些不舒服。
“过了三溪渡,就快到啦。”扇子里的苏清瑶说道。
沈夜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又走了半天,他终于看到了三溪渡。
是一条河。
河边上此时有一艘木船。
船家是个老头,戴着顶斗笠,坐在船头,手里拿着根鱼竿,却没钓鱼,只是看着河面发呆。
沈夜牵着小夜,走上木船。
“往南去?”老头头也没抬,问道。
“嗯。”
“一人一马,两个铜板。”
沈夜掏出一块银子,递给老头。
“啊?”老头忙不迭的站起身,斗笠都掉了下来。
结结巴巴的说道:“客……客官,不,大爷!您这!我找不开!”老头说着手不安的在身上来回摸索。
“不用找了。”沈夜说道。
“啊?诶!谢谢大爷!”老头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处了。
他小心翼翼的把银子放进怀里,然后拿起船桨,用力一撑,木船缓缓地向河对岸划去。
河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
阳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大爷,您有所不知这三溪渡,以前热闹的很咧。”老头收了钱,人都变得亲切了不少。
老头继续开口说道,“那时候,来往的商队很多,船上都装满了货物,现在……唉,不行了。”
沈夜没接话。
老头也不在意,继续说道:“听说北边不太平,死了很多人,有修仙者在屠戮,不知道是真是假。”
沈夜的手紧了紧腰间的刀柄。
依旧不言语。
老头看沈夜确实不想搭理他,也没再继续说,只是默默地划着船,偶尔傻笑一下。
很快,船到了对岸。
沈夜牵着小夜,下了船。
“小心点,前面有乱葬岗。”老头又叮嘱了一句,然后掉转船头,往回划去。
沈夜没有在意。
片刻,乱葬岗映入眼帘。
里面全是坟,有的有墓碑,有的没有,只是一个土堆,上面长满了野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味道,很难闻。
小夜有些害怕,紧紧地跟在沈夜身后,马鼻子里发出“呼呼”的声响。
沈夜拍了拍它的脖子,说道:“别怕。”
平稳穿过乱葬岗后,就看到了一片竹林。
竹林很大,一眼望不到边,竹子很高,直插云霄,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形成一道道光柱,落在地上,很好看。
“就是这里了。”苏清瑶的声音里带着点兴奋。
“往深处走,就能看到洞府了。”
沈夜牵着小夜,走进竹海。
竹叶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风一吹,竹叶“哗啦啦”地晃,偶尔有几片叶子落在他的肩上,很快就被潮气打湿了。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苏清瑶突然开口道:“停。”
沈夜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腰间的团扇。
“就在前面,那片竹林最密的地方,就是洞府入口。”苏清瑶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先感应一下,看看有没有人来过。”
扇面上的淡金云纹亮了亮,一缕微光从扇子里飘出来,落在前面的竹林里。
过了一会儿,微光回来了,苏清瑶的松了口气,说道:“还好,还好。没人来过,很安全。我们过去吧。”
沈夜牵着小夜,又往前走了数十步,果然看到前面的竹林里有个洞口,被藤蔓遮住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南风裹着竹海的潮气,在沈夜鬓角的白发上凝了层细水珠。
他牵着小夜站在那洞府门口,指尖触到冰冷的石壁时,腰间的团扇突然颤了颤,素白扇面上的淡金云纹亮了缕微光。
“没错,就是这里了!”苏清瑶的声音从扇里传出来,少了之前的急切,多了点稳下来的柔和。
“我当年在此处种了些灵草,能帮你稳固体内的气。你先进去,小夜也能歇脚。”
沈夜皱眉,但还是拨开洞口垂落的藤蔓。
洞府不深,往里走几步就到了底,石桌上摆着几个陶碗,墙角堆着半袋灵米,最里侧的石台上,果然摆着几株泛着微光的灵草,叶片上还沾着晨露,看起来新鲜得很。
小夜一进洞府就松了劲,甩了甩沾泥的蹄子,往石桌旁的干草堆里一卧,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轻响。
沈夜走过去,摸了摸它的鬃毛,又低头看了眼腰间的团扇,问道:“这些灵草,怎么用?”
扇里的苏清瑶指尖凝着微光,隔空引过一株灵草,落在沈夜面前,说道:“直接吃就行,能补气血。”
沈夜拿起灵草,叶片上的微光蹭过指尖,带着点温意。
他没往自己嘴里送,反而蹲下身,把灵草递到小夜嘴边。
小夜嗅了嗅,大口吃了起来,尾巴轻轻晃着,看起来舒服了不少。
苏清瑶在扇里皱了皱眉。
她本想让沈夜吃了灵草恢复力气,毕竟接下来要走的路还长,传送阵在竹海更深处,没点本事的话,遇到点麻烦都躲不过。
可这白头怪倒好,先想着马——真是个死心眼的凡人。
“你自己也得补补。”苏清瑶的声音沉了沉,又引过两株灵草。
“你要是没恢复,怎么找那些修仙者报仇?”
沈夜抬了抬眼,看着面前的灵草,最终还是拿起一株,咬了一口。
灵草入口微苦,嚼碎后却有股暖流顺着喉咙往下滑,散到四肢百骸里,之前赶路的疲惫确实轻了些,和普通草药确实不同,但体内的气确实没啥太大变化。
沈夜吃了一株后,他把剩下的一个收进怀里,又随手拿起陶碗,往碗里倒了些灵米,打算找水煮熟。
灵草哪有大米好吃。
苏清瑶在扇里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暗骂着,但也无可奈何,这白头怪好生木讷!
还有就是这白头怪,吃了一株灵草,体内的气竟然毫无变化!不合乎常理!
她得想个办法,让白头怪再强点才行,确保找到传送阵之前,遇到修仙者能有个招架。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咬了咬牙。
她从怀里摸出个拇指大小的珠子,珠子是暗红色的,表面泛着淡淡的血气——这是她之前在修仙界遇到的修武者,对方死后,她用秘法凝出来的气血珠,本想留着自己补根基,现在看来,得先给沈夜用了。
“你先停下手里动作。”苏清瑶的声音带着点严肃。
“我这有个东西,能帮你更快恢复,甚至能让你的窍穴之气更稳。”
沈夜正蹲在一旁生火,闻言停下动作,看向腰间的团扇。
团扇突然飘了起来,悬在半空中,扇面打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从扇里飘了出来,静静浮在沈夜面前。
第111章 气血冲窍
“这是气血珠。”苏清瑶的声音响起。
“是我之前偶遇一个修武者死后,我用他的气血凝的。你吃了它,不仅能恢复你亏空的气血,还能让你的刀更快些——对你报仇,有好处。”
沈夜盯着那颗血珠,能感觉到珠子里传来的血气,带着点熟悉的气息——像师父当年,身上散出来的那种劲。
沈夜皱了皱眉,说道:“修武者的气血?”
“是。”苏清瑶没隐瞒。
“他本就快死了,我只是恰巧遇到。这珠子对修仙者没用,对你这种修武者,却是最好的补药。”
沈夜没立刻去拿。
他在犹豫。
“你要是怕有问题,就算了。”苏清瑶的声音带着点无所谓。
“反正到时候遇到杀害你师父的修仙者,你别说报仇了,上去就是白白送死。”
沈夜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伸手拿起了气血珠。
珠子入手微凉,血气顺着指尖往上传,没什么不舒服的感觉。
沈夜想了想,最终还是把气血珠放进了嘴里。
气血珠入喉即化!
沈夜只觉喉头一烫,一股滚烫如岩浆的暖流顺着食道直坠丹田。
那股劲太烈了。
比灵草的温吞截然不同,像是有柄烧红的刀,硬生生在他经脉里劈出条路来。
沈夜闷哼一声,膝盖重重砸在洞府的青石地上,指节攥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额,忘记提醒你了,你可一定要撑住啊。”扇子里的苏清瑶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丝期待。
“罡境武者的全部精华,可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消受的呢。”
沈夜没听见。
此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体内翻涌的气血。
那股暖流在丹田炸开,化作无数道细流,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冲去。之前淤积在经脉里的滞涩之气,像是冰雪遇上烈火,瞬间被冲得烟消云散。
可这股力量太盛了,盛到他的经脉根本承受不住——
“嘶——”
沈夜倒抽一口冷气,额角的青筋猛地暴起。
右臂经脉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处经脉正在寸寸开裂,温热的血顺着皮肤渗出来,染红了袖口。
但下一秒,更诡异的事发生了。
那些裂开的经脉边缘,竟泛起淡淡的微光。
气血珠里蕴含的气血疯狂地涌向破损处,断裂的经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缠绕、愈合!
不过瞬息之间,那处经脉便恢复如初,甚至比之前更粗了几分,泛着健康的淡粉色。
“嗯?”苏清瑶的声音顿了顿,带着点意外。
“这白头怪倒是有点门道,经脉愈合的速度比寻常修武者快上不少。”
沈夜依旧没动。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气血还在疯涨。
体内原本萎靡的气此刻正和气血珠的力量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更磅礴的洪流。
这股洪流不再是横冲直撞,反而像是有了指引,顺着他体内残存的刀气轨迹,一遍遍冲刷着经脉。
丹田处暖意渐浓,之前一直干瘪沉寂的气海,此刻像是被注入了活水,开始缓缓转动。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正在发生变化——原本因为气血亏空而显得蜡黄干瘪的脸颊,此刻竟泛起了淡淡的光泽。
鬓角角的白发依旧,但发根处 隐隐透出点乌黑的迹象,只是被潮气打湿,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这股力量……和上次不一样。”
沈夜的意识还清醒着,脑海里闪过师父郑凡给自己渡那三十年气血之力的场景。
那时的气血相对来说是温和的,可这次的气血珠,却是霸道的,带着罡境武者独有的悍烈,一边摧毁,一边重建,像打铁一样。
更妙的是,这股力量有后劲。
那气血珠里的精华像是源源不断的泉水,持续涌入他的体内,刚好能跟上经脉愈合的速度,也刚好能和他体内残存的刀气形成互补。
沈夜体内的刀气本是刚猛之物,此刻有了磅礴气血的滋养,竟像是久渴逢甘霖,开始在经脉里缓缓流转,与气血缠绕在一起,形成一股刚柔并济的力量。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沈夜的身上,突然亮起了一点微光。
那光点在他后腰命门穴的位置,像是一颗星星落在了皮肤上,隔着衣服,都感觉亮得刺眼。
紧接着,左右手虎口处的合谷穴也亮起,两点光芒遥相呼应。
“哦?开了窍穴的修武者?”苏清瑶的声音里多了点兴趣。
“倒是比我想的强那么一丝丝。”
话音刚落,沈夜又是两点光芒亮起。
这次是在沈夜的双腿上——膝盖下三寸,足三里穴的位置,左右各一点,像是两盏小小的灯笼,暖黄色的光芒透过衣料渗出来,映得裤腿都泛着光。
足三里主气血运行,这处窍穴一开,沈夜只觉双腿瞬间充满了力量,之前赶路的疲惫一扫而空,甚至有种想立刻跃起挥刀的冲动。
还没完。
背部靠近颈椎的位置,大椎穴突然亮起,一道淡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实在这个洞府有阵法,把这道光压了下去。
这处窍穴一开,沈夜只觉浑身的暖阳阳的,原本因为湿气缠身而有的阴冷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沛然的暖意。
紧接着,左右手腕处的太渊穴亮起!
太渊穴是手太阴肺经的要穴,主呼吸之气。
这两处窍穴一亮,沈夜的呼吸瞬间变得悠长起来,之前因为气血翻涌而有些急促的喘息,此刻竟变得平稳起来。
最后,是左右手肘外侧的曲池穴。
曲池穴属手阳明大肠经,主臂肘之力。
这两处窍穴亮起时,沈夜的双臂猛地一颤,之前被撕裂的经脉此刻像是被彻底激活,一股刚猛的力量顺着手臂涌到指尖,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拳,指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竟比平时有力了数倍!
前后不过半炷香的时间,沈夜身上已经亮起了十个窍穴。
命门、合谷(双)、足三里(双)、大椎、太渊(双)、曲池(双)。
十个光点在沈夜身上交替闪烁,形成一层淡淡的光晕,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洞府里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那些散落的灵草气息,此刻竟被这股光晕牵引着,慢慢涌向沈夜的身体,融入他的气血之中。
“十个……”苏清瑶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几分真切的讶然。
第112章 窍穴通玄
“寻常修武者能点亮六七个窍穴已是不易,他竟一下开了十个,还都是十二正经上的关键窍穴……有点意思。”苏清瑶有些惊奇的说道。
十二正经,乃修武者气血运行之根本。
这些窍穴,每一个都至关重要。
师父郑凡当年曾对他说过,修武者的窍穴,就像是路上的驿站,开得越多,气血运行就越顺畅,力量也就越强。
可师父穷其一生,也不过点亮了十三个窍穴,便已是江湖上顶尖的好手。
而他,沈夜,此刻竟一下点亮了十个。
师父……
沈夜的意识里闪过郑凡的身影。
而下一刻。
苏清瑶震惊的声音突然传出:“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就见沈夜身上的光又亮了!
沈夜周身的气血像是被无形的手牵引,原本分散在各处的光点,竟开始缓缓流转。
命门穴的暖光率先动了,顺着脊椎向上,掠过大椎穴的金芒,直抵百会穴——那是头顶巅顶,此刻像是被点燃的灯塔,猛地爆发出一道刺目的白光!
随着百会穴一开,沈夜只觉头顶一轻,原本混沌的意识瞬间清明,周遭的一切声响都变得清晰无比!
紧接着,就见那道暖光从百会穴向下,落在沈夜胸前——中庭穴,光点亮起时,沈夜胸口一松,体内之气更加顺畅。
暖光未停,顺着中庭穴往下,便是膻中穴。
此穴为气海,是修武者聚气之根本,光点亮起的瞬间,沈夜丹田处的气血猛地翻腾,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一股磅礴的气浪从膻中穴涌出,顺着经脉向四肢扩散。
沈夜身上的光晕骤然暴涨,将整个洞府照得如同白昼!
下一刻,神阙穴亮起。
神阙穴在脐中,是修武者的先天之本源。
这处窍穴一亮,沈夜只觉腹部传来一阵温热,像是有团小火在燃烧,之前吸收的气血之力瞬间变得温顺起来,不再是之前的狂猛冲撞,反而开始主动滋养、修复他的五脏六腑。
他干瘪的小腹微微鼓起,皮肤下的血管隐隐可见,泛着健康的淡红色。
暖光继续流转,从神阙穴向下,直奔涌泉穴。
涌泉穴在足底,光一亮,沈夜的脚指头蜷了蜷。
一股劲从脚底往上窜,顺着腿肚子,过膝盖,直往丹田钻。
这是肾经的根,劲一到,他原本有些发飘的身子,瞬间稳了,像是脚下生了根,牢牢扎在地上,再晃不动半分。
与此同时,上肢的窍穴也开始异动。
之前亮起的曲池穴光芒闪烁,一道气血顺着手臂向上,落在肩井穴。
肩井穴通肩背之力,光点亮起时,沈夜双肩猛地一沉,之前因为挥刀留下的旧伤瞬间痊愈,一股刚猛的力量顺着肩背蔓延,他下意识地抬了抬肩,骨骼发出“咔咔”的脆响,竟比之前灵活了数倍。
肩井穴的光芒未熄,另一道气血从合谷穴出发,顺着手臂内侧向下,落在曲泽穴。
此穴属心包经,主清心泻火,光点亮起时,沈夜体内的戾气竟被压制了几分,原本翻涌的杀意变得沉稳内敛,像是藏在鞘中的刀,虽锋芒未露,却更具威慑!
最后,两道气血分别从左右手的掌心汇聚,落在劳宫穴。
劳宫穴,是修武者掌控力量的关键,也是沈夜握刀的关键!
两点光芒亮起时,沈夜的双手猛地一颤,掌心传来一阵温热,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气血和刀气正在被他掌控,不再是之前的被动流转。
他下意识地抬手,掌心竟凝聚起一缕淡淡的气劲,隔空对着石壁一点,石壁上瞬间出现一个浅坑。
至此,沈夜身上已亮起二十处窍穴!
二十个光点在沈夜身上闪烁,沿着十二正经和任督二脉的轨迹,形成了一条完整的光带。
突然,所有光点同时暴涨,随即猛地向内收缩,汇入沈夜的丹田。
“嗡——”
一声低沉的轰鸣在洞府内响起,沈夜身上的光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形的气浪,从他体内向外扩散,震的洞府都有些摇晃。
沈夜体内的气血、刀气、窍穴之力,在此刻彻底融会贯通,形成了一股磅礴的力量。
他的皮肤变得莹润有光泽,原本苍白的脸颊泛起健康的红晕,头上白发依旧。
但这对于沈夜来说不是白发。
是郑凡走时,他气血崩散,青丝一夜间霜雪覆顶。
那一天,对于沈夜来说,天塌了。
如今气血归位,本该能黑回来的头发,他却偏要留着这满头白。
沈夜认为,师父的仇一日不消,这头白就一日不退!
这满头霜雪,不是衰朽,是他刻在骨头上的誓——不手刃仇敌,他便带着这头白,活成这世间最扎眼的执念!
而这一切,扇中的苏清瑶尽收眼底。
她悬浮在半空中,看着沈夜身上窍穴融会贯通的瞬间,原本还算平静的眼神里,此刻竟充满了震惊和贪婪。
她带着难以置信的自语,语气里的惊讶毫不掩饰:““二十处窍穴,还能串成一条线……倒真是个怪物!”
苏清瑶看着沈夜这副样子,越看越喜欢。
慢慢的,苏清瑶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倒是个不错的养料……气血珠,又能多一个呢。”
而此刻的沈夜,完全听不到扇内苏清瑶的话语。
他正沉浸在力量暴涨的喜悦中,感受着体内融会贯通的气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力量的脉动。
他低头看了看卧在一旁的小夜,小夜也抬起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眼神里充满了亲昵。
沈夜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小夜的鬃毛,然后抬头看向洞府外的竹海。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沈夜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我们该走了。”沈夜对着一旁的团扇说道。
扇内的苏清瑶闻言,立刻收敛了脸上的贪婪和阴冷,恢复了之前的温柔,声音从扇中传出,这次却带着几分随意:“急什么?你刚吸收完气血珠,多稳固一下,我也需要恢复一下灵力,明日一早,我们出发!”
“好。”沈夜平静的说道。
说完,他牵起小夜的缰绳,转身走向洞府门口,腰间的刀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声轻鸣,像是在回应着他的战意。
第113章 对与错
苏清瑶没再管沈夜,她手腕一翻,从怀里又摸出了十几个暗红色的气血珠,一颗颗悬浮在她面前。
这些珠子里都蕴含着磅礴的气血,每一颗都不比刚才给沈夜的那颗差,甚至有几颗的血气更盛,泛着浓郁的腥甜。
扇子里的赵刚,此刻已经吓得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气血珠里传来的悲凉气息,那是属于武者的绝望和痛苦。
这些珠子,根本不是什么死后凝聚,而是活生生从那些武者身上剥离出来的!
“看什么看?”苏清瑶的声音冷冷地传来,带着点不耐烦。
“别急,下次就轮到你了……呵呵。”苏清瑶继续阴冷的说道。
赵刚听闻立刻把头埋得最低,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他悔!
他恨!
本以为是凡登仙途,可到头来却落得这个下场!
甚至那凡登仙途,都是那修仙者给自己一族规划的陷阱!
这世界究竟什么是真的?
苏清瑶没再理会他,眼神落在那些气血珠上,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本来之前为了稳固那白头怪的身子骨,她不得不拿出一颗气血珠,本来很后悔,可现在那白头怪让苏清瑶很满意!
她要把那白头怪,做成最美妙的气血珠!
接着苏清瑶张口一吸,最前面的一颗气血珠立刻化作一道血光,钻进了她的嘴里。
和沈夜的痛苦不同,苏清瑶吸收气血珠时,脸上没有丝毫不适,反而带着一种享受的神情。
她的身上泛起淡淡的金光,与气血珠的血光交织在一起,整个人的气息都变得强盛了几分。
一颗,两颗,三颗……
苏清瑶的身体就像个无底洞,不断吸收着那些气血珠。
而此时洞府里的血气,在团扇四周越来越浓。
而沈夜身上隐藏起来的光晕,似乎也被这股血气刺激到,再次亮起了微弱的光芒,像是在与苏清瑶的气息对峙。
沈夜回头看着那浮在半空的团扇,眉头微皱。
他现在能感觉到,那团扇传出的血气,除了磅礴的力量,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痛苦和绝望。
那不是死后凝聚的气息,那是活生生被剥离时,残留下来的怨念!
是气血珠!
还不是一个!
“是你杀了他们。”沈夜的声音冷了下来。
扇内的苏清瑶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突然笑了起来,笑声清脆,说道:“不然呢?难道你以为,这种好东西是路边的石头,随便就能捡到?再说了,杀了他们又如何?凡俗武者,本就是修仙者的养料,能被我用来凝聚气血珠,是他们的福气!”
沈夜的手猛地按在了刀柄上。
他的眼神里,戾气翻涌,那些新滋生的力量,此刻竟有了一丝失控的迹象!
“怎么?想杀我?”
“白头怪,你别忘了,是我给你的气血珠,是我让你变强的。没有我,你连报仇的资格都没有!”苏清瑶冷冷的声音从扇内传出。
沈夜的身体骤然僵住。
他想反驳,想怒斥她视人命如草芥的残忍,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对的。
若没有这枚气血珠,他确实报仇的资格也没有。
气血珠本可以不给他。
可她给了,她的目的定然不纯,或许是为了别的什么更深的算计,可这份“机会”,确确实实递到了他沈夜的手里。
沈夜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刚沾了点力量的边,就已要为这力量背负些什么。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帮他的是他要报仇的修仙者。
对与错哪是黑白分明。
不过是缠在刀上的血锈,擦不净,也挥不去。
他想起师父临终的眼神,没有恨,只有一点未凉的期许。
可如今,他的心像被什么扯着,偏了。
苏清瑶看着他僵立的模样,嗤笑一声:“怎么?想通了?还是觉得占了便宜,心里发虚?”
沈夜抬眼,没有半分情绪起伏,只开口,声音低沉:“你说的对。”
苏清瑶挑眉,似是意外他的寡言。
沈夜的目光落在团扇上,没有怒,没有怨,继续说道:“机会,我接了。”
话语顿了顿,他补了句:“欠你的,我会还。”
仅此一句,再无多余。
沈夜不会说认同,不会说反驳,更不会说什么本心大义。
他心里清楚,力量是借来的,债是欠下的,可他的刀,一定不会跟着歪。
那些视人命为草芥的,不管是修仙者,还是眼前这人,他记着。
苏清瑶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笑淡了些,多了点玩味:“倒还算爽快。”
她再次一吸,余下的气血珠尽数敛去。
接着苏清瑶再次说道:“明明得了我的好处,却还要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白头怪,你还真是个怪人。”
她顿了顿,语气随意道:“罢了,只要你别忘了,你欠我的,迟早要还,好好调理一下,明早出发!”
接着她裹着团扇再次依附在沈夜腰间。
沈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团扇。
阳光透过洞府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暗沉。
对与错,或许从来没有标准答案……
——
与此同时。
黑云峰下,木府的废墟还冒着黑烟,焦糊味混着尘土味,飘得老远。
厉千魂站在废墟前,鬼头刀插在地上,他皱着眉,手里捏着个巴掌大的罗盘,罗盘上的指针疯狂转动,却始终定不下方向——这是黑煞门特制的“灵踪盘”。
前几日,灵踪盘朝着这边疯狂转动,自己立马带人赶来!
可还是迟了一步!
“门主,我们搜遍了整个镇子,没有。”一个穿着黑煞门服饰的弟子跑了过来,单膝跪地,语气里带着点慌乱。
“不过我们在断云镇问了几个凡人,他们说前几天,确实有把白色的团扇从天而降,落在了客栈门口,后来被木府的人拿走了。”
厉千魂的眼睛眯了眯,拔出鬼头刀,刀身闪过一丝寒光:“木府的人?现在木府都成了废墟,那些人呢?”
“有的跑了,有的死在了废墟里。”手下赶紧回答。
“我们抓了个跑掉的木府打手,他说那扇子后来被一个白发怪人拿走了,还说那怪人很厉害,木府主就是被他杀了。”
“白发怪人?”厉千魂皱了皱眉,心里有些疑惑。
第114章 无常献策
厉千魂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灵踪盘,指针还是在疯狂转动,却始终没有明确的方向。
“废物!”厉千魂一脚踹在那手下身上,那手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就在这时,一阵香风飘来,柳如烟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身粉色长裙,手里拿着把团扇,扇面上的牡丹画得活灵活现。
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说道:“厉师兄,别这么大火气。苏清瑶手里的那扇子能隐藏灵力波动,想找到她,没那么容易。”
厉千魂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不喜欢柳如烟,这个女人太虚伪,表面上温柔可人,背地里却一肚子坏水。
“东边的地界百花谷的人全搜过了。”柳如烟的声音很轻,团扇在掌心转了个圈,扇面上的花影晃得人眼晕。
“没有可疑,没有灵力波动,连只多余的活物都没见着。”
随即她看向厉千魂,眉梢挑了挑问道:“凌霜那边?万剑门也没消息?武夷和水寒呢?”
厉千魂的脸色更沉了,闷声说道:“没有。”
柳如烟皱了眉,扇柄敲着掌心。
“笃,笃”声不大,听的却让人心烦。
“奇了。”她说。
“那苏清瑶重伤,灵力只剩一成,上次差点被我们堵死在裂缝中,她跑不远的。”
话音刚落,厉千魂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手下说,有个白头怪人,拿走了那柄扇。”
“白头怪人?”柳如烟的眼眯了眯。
厉千魂哼了声,满是不耐:“不知道。手底下的人已经撒出去了,没消息!没踪迹!”
柳如烟忽然笑了,又是那副柔柔弱弱的模样:“既如此,那师兄先忙着,小女子就不打扰了。”她看厉千魂脸色难看,没多停留,转身便走。
她一走,厅里的人全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叫墨无常来。”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已飘在厅中,背后负着七柄飞剑,正是墨无常。
“师兄!我好像知道她在哪里了。”
“你知道她在哪?”厉千魂有点不信。
墨无常抬头看向厉千魂,缓缓说道:“师兄,你有没有想过,苏清瑶可能不在此界了?”
厉千魂瞳孔一缩:“不可能!不到金丹,此界禁制未破,谁也出不去。我们都是被贬来这养灵场的,她也一样!”
“可我们都有回去的手段。”墨无常的声音很轻。
“宗门怎会不留后手?”
厉千魂沉默了。
是啊,他们都有。
那清虚观虽不算顶尖,清虚真人却是个能掐会算的主,怎会真不管自己的亲传弟子?
“那你说,她在哪?”厉千魂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急切。
“若她离开,宗门早该传信问责了。”墨无常依旧不紧不慢的说道。
“可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厉千魂点了点头,赞同道:“师弟说得对。她要是回了修仙界,肯定会第一时间公布留影石,现在没动静,说明她还没回去,她肯定在想怎么回去!”
接着厉千魂皱了皱眉,继续说道:“问题是这凡界只有几个传送阵,都被我们五大宗门盯着,她不通过传送阵的话,怎么回?”
墨无常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石桌上:“师兄,你看。这是凡界的地图,上面标着所有的传送阵。除了我们知道的那几个,还有一个传送阵,在南边的竹海深处,是清虚观早年布下的,只有清虚观的核心弟子知道。”
厉千魂的眼睛亮了亮:“师弟,你怎么知道的?”
“师兄有所不知,我之前在修仙界的时候,有个伴侣正是清虚观的。”
“师弟还知道,那个传送阵是清虚真人布下的,用来给弟子应急的。苏清瑶是清虚真人的唯一弟子,她肯定知道这个传送阵的位置!而她,现在肯定在南边!那所谓白头怪,就是她整出来的幌子,她的目的只有那传送阵!”
厉千魂拍了下石桌,兴奋地站了起来:“好!好!师弟!你说得对!这次成了你立大功!那苏清瑶肯定是想回修仙界!我们现在就去竹海,提前找到传送阵!在传送阵旁边埋伏,等她一到,就把她抓起来!”
墨无常点了点头:“师兄,我们得快点了。”
厉千魂嗯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师弟,你现在就去召集弟子,我们半个时辰后出发,去竹海!”
墨无常应了一声,赶紧起身。
而此时断云镇,某处。
一抹粉色裙摆悄然晃动。
柳如烟指尖捻着一瓣淡粉花瓣,花瓣上还凝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那是她方才靠近厉千魂时,趁他怒火攻心未曾察觉,悄悄附在他鬼头刀刀柄上的。
此刻花瓣微微发烫,传来的讯息让她红唇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南边?竹海?呵呵。”柳如烟轻嗤一声。
“厉千魂你这辈子,也就配当别人的踏脚石了。”
她抬手抚过自己的脸颊,指尖滑过眼角眉梢,带着点自恋的痴缠。
这张脸,得配金丹,得配长生,怎么能埋在这凡界的泥里?
“金丹是我的,谁抢,谁死。”
话音落,柳如烟的身影已飘向南方,像一缕被风卷走的粉烟,快得没留下痕迹,只余下一句呢喃散在风里:“苏清瑶……等着我,好戏才刚开始。”
——
第二日的晨光,是被冷风吹进洞府的。
“该走了。”沈夜开口。
“找修仙者,报仇。”
腰间的团扇静了片刻,随即传出苏清瑶的笑,清清脆脆,却带着点藏不住的嘲讽,像在笑他的不自量力,笑他的执迷不悟。
“好啊,走。”
他没再多说,迈步走出洞府。
扇内,苏清瑶靠在一处软垫上,指尖捻着一颗气血珠,眼底全是算计。
黑煞门的人要杀她,万剑门、百花谷、白云宗,玄水阁的人也没安好心。
来而不往非礼也,她苏清瑶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眼前这白头怪,看着愣,手里的刀却不错,体内的那二十个窍穴可不是开玩笑。
筑基后期、半步金丹的硬茬他杀不了,可那些小修仙者,对他来说,不过是刀下鬼。
杀了他们,沈夜动手,她收尸。
把那些人吸进扇里,慢慢滋养自己的伤,还能留着做储备灵力。
先给这白头怪一点甜头,然后在把他引去传送阵——至于报仇?不过是她计划里的一点佐料罢了。
第115章 快刀沈夜
一出洞府,晨雾还未散尽。
竹梢的露珠顺着叶片滑落,砸在沈夜的白发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湿痕。
“感应到了吗?”苏清瑶的声音飘出扇外,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
“左边,不远处有修仙者的气息。”
沈夜脚步骤然一顿,右手不自觉按上刀柄。
他仔细感应后,风里确实飘着点不一样的气——不是凡俗武者那种温热的血气,也不是山野草木的清腥,而是一种冷冽的气息。
是修仙者。
“走。”沈夜喉结滚动了一下,吐出一个字,提刀就往左边走去。
脚步踩在铺满竹叶的地面上,竟没发出半点声响。
扇内,苏清瑶指尖绕着一缕发丝,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这白头怪,果然是根直肠子,一提修仙者,连脑子都不带转的。
她闭上眼,借助裂虚扇灵识悄然散开,朝着四周蔓延开去。
灵力波动越来越清晰。
从服饰来看,左边那几个是白云宗的人,约莫四五个,修为都徘徊在筑基初期——看来是武夷安排在外巡查的弟子。
正好,修为不高,白头怪杀起来不费劲,还能给她补充点灵力,当她恢复伤势的“开胃小菜”。
可很快,苏清瑶的眉头皱了起来。
除了白云宗那几道明显的灵力,东边竟还飘来万剑门特有的剑气,锋锐刺骨,虽然微弱,却绝无差错。
更让她心头一沉的是,北边的方向,甚至隐约能感觉到玄水阁弟子的水属性灵力,此时都在朝着南方汇聚!
这些人,怎么都往南边来了?
苏清瑶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难道是自己的踪迹暴露了?还是说,他们查到了传送阵的消息?不管是哪种,都不能再按原计划行事了。
不能贪多,先杀几个白云宗弟子,吸了他们,给自己留点后手,然后再带着白头怪赶紧躲起来。
这白头怪现在还有大用,可不能让他折在这儿,不然谁带她去找竹海某处的传送阵?
她得先稳住他,用“帮他报仇”的由头哄着他杀几个小修仙者,既让他尝到点甜头,也能获取他的信任,等他对自己彻底放下戒心,再慢慢引他往传送阵的大致方向走。
那传送阵是师父清虚真人当年特意为她布下的应急后路。
师父可是修仙界能掐会算的主,这也是为何清虚观只有一位化神后期的清虚真人,却依旧能在修仙界扎根的原由。
苏清瑶想起自己来此界前,师父握着她的手,再三叮嘱:“瑶儿,此界凶险但也是你突破金丹的唯一机会,若遇死局,可往南走,竹海藏生路。”
当时她还不解,如今被困在扇内,灵力恢复缓慢,突破金丹更是遥遥无期,才明白师父的良苦用心。
只要能找到传送阵,引动灵力开启阵眼,她就能直接回修仙界,再也不用在这凡界的泥沼里挣扎。
苏清瑶摸出怀里的两块留影石,指尖凝起一缕微光,轻轻落在石面上。
石身立刻亮起,映出玄尘封那张冷硬的脸,他正对着一群修仙者,语气冰冷地承认“养灵夺丹”的计划;另一块石面上,则是厉千魂等人包围她的画面。
这两块留影石,是她的保命符。
只要能带回修仙界,当众公布出来,玄尘封和厉千魂他们的罪名就彻底坐实了。
到时候,她是受害者,突破金丹后自然会有修仙长辈为她做主。
等她修为稳固,再悄悄回来,把厉千魂、武夷这些筑基后期、半步金丹的家伙一个个吸成干尸,神不知鬼不觉,谁也查不到她头上。
“前面林子,有人。”苏清瑶收回思绪,声音再次传出扇外。
沈夜抬眼望去,前方百米外的竹林突然变得密集,几棵老竹的枝干交错在一起,挡住了视线。
他放慢脚步,刀已出鞘半寸。
“师兄,你说武夷师兄让我们在这巡查什么?都快半个月了,连只像样的妖兽都没见到。”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从树后传来,带着点抱怨。
“别多嘴,大师兄的命令哪是我们能问的。”另一个声音沉了些,却也难掩不耐。
“听说好像在找什么东西,管他呢,我们只要看好这一片,别出岔子就行。”
“能有什么岔子?这凡界除了些没见识的凡人和低阶武者,还能有……”
话音未落,两道青绿色的灵光突然从他两手中射出,像两条毒蛇,直奔沈夜的胸口和咽喉!
那是白云宗的基础法术“青藤刺”,虽不精妙,却胜在速度快,对付凡俗之人绰绰有余。
“凡俗之人,也敢闯修仙者的地界?”尖细的声音响起,两个穿着白云宗青色服饰的弟子走了出来,脸上满是不屑。
他们显然没把沈夜放在眼里,在他们看来,一个凡俗武者,就算手里有刀,也挡不住修仙者的法术。
可下一秒,他们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沈夜周身的窍穴突然微微亮起,尤其是双足涌泉穴和双手合谷穴,光点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的身影竟比那青藤刺还快,几乎是在灵光射出的瞬间,就已欺身而上。
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甚至连脚步都没看出太大的动作。
只见他手腕一翻,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唰”的一声,干脆利落。
两颗头颅冲天而起,鲜血喷溅在翠绿的竹叶上,像开出了一朵朵妖艳的花。
那两道青藤刺失去灵力支撑,刚飞到半路就化作点点绿光,消散在空气里。
筑基初期的修仙者,秒杀!
扇内的苏清瑶都愣了一下。
她知道沈夜点亮了二十处窍穴,实力定然不弱,却没想到会强到这种地步。
筑基初期的弟子虽然不算顶尖,但也绝非普通武者能对付,可在沈夜手里,竟连一招都走不过。
这白头怪的刀,快得有点离谱!
沈夜收刀入鞘,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砍倒了两棵碍事的竹子。
可他眼底的戾气却重了。
就在这时,四周的竹林突然传来“沙沙”的声响,两三道青色灵光从不同方向亮起,又有几个白云宗弟子听到不对劲冲了出来!
第116章 竹海
为首的那个弟子出来看到地上的两具尸体,脸色骤变,立刻从怀里摸出一张黄色的传讯符,指尖灵力注入,急声喊道:“竹海西北处有情况!请求支援!死了两个师弟!对方很厉害……”
那人话还没说完,沈夜的刀再次出鞘。
这一次,他没有停留。
那些赶来的白云宗弟子里,甚至还有两个只是炼气期的修为,在沈夜面前,就像待宰的羔羊,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刀起,头落。
不过瞬息之间,赶来的三名白云宗弟子就全部倒在了血泊中。
远处,一座洞府内。
武夷正烦躁地踱步,手里捏着一枚玉佩,眉头紧皱。
他已经派了好几批弟子在各处巡查,可连苏清瑶的影子都没找到。
那女人重伤之下,按理说跑不远才对,怎么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该死的苏清瑶,到底躲到哪里去了!”武夷狠狠一拳砸在石桌上,桌上的茶杯瞬间碎裂,茶水溅了一地。
他心里清楚,其他人也在找苏清瑶,若是被厉千魂或者柳如烟先找到了,那他之前的谋划就全白费了。
就在这时,一道黄色的光芒突然从外面飞了进来,落在他面前的石桌上——是传讯符!
武夷眼睛一亮,立刻伸手拿起传讯符,灵力注入的瞬间,弟子焦急的声音传了出来:“竹海西北处有情况!请求支援!死了两个师弟!对方很厉害……”
话还没说完,传讯符突然“啪”的一声裂开,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武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疑惑。
能让他的师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传不出来,对方绝对是个高手!难道是苏清瑶身边藏了帮手?
可随即,他又反应过来——不管对方是谁,既然在竹海附近发现了异常,那苏清瑶十有八九就在附近!
这可是送上门来的机会!
“哈哈哈!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武夷猛地大笑起来。
“我的人全都在这边,厉千魂他们就算想抢,也赶不及!”
他立刻拿起另一张传讯符,对着里面急声喊道:“拖住他!我马上到!”喊完,他才想起传讯符已经碎了,那边的弟子恐怕早就没了气息。
武夷收敛笑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能瞬间秒杀他四五个师弟,就算其中有炼气期的,那实力也绝对不容小觑。
他不敢耽搁,立刻祭出自己的飞剑,脚踩剑刃,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朝着竹海西北处飞去。
飞行途中,他又摸出一张传讯符,这次是发给玄水阁的水寒:“水寒!速来南边竹海!苏清瑶可能在这里!可能有高手相助,速来支援!”
传讯符化作流光飞走,武夷也加快了飞剑的速度。
竹海深处,沈夜还站在尸体中。
杀了这些修仙者,他不仅没觉得轻松,反而觉得心里的仇恨像被点燃的火焰,烧得他浑身难受。
扇内的苏清瑶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上扬。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仇恨彻底吞噬他,这样他才会更听话,更卖力地为她杀人。
她指尖凝起一缕灵力,轻轻一点,那些白云宗弟子的尸体突然化作一道道青绿色的灵光,被吸入扇内。
几乎是同时,一股温热的暖流从扇内传出,顺着沈夜的腰间蔓延至全身。
那股暖流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瞬间驱散了沈夜眼底的戾气,让他混沌的意识清明了不少。
“快跑,有高手来了!”苏清瑶的声音带着点急促,打断了沈夜的思绪。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强横的灵力正快速朝着这边赶来,气息熟悉——是武夷!那火属性灵力,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烧感。
沈夜却纹丝不动,只是握紧了刀柄,眼神坚定,说道:“报仇,不跑。”
在沈夜看来,来了高手正好,正好能多杀几个修仙者,为师父报仇。
扇内的苏清瑶翻了个白眼,脸上露出无语的表情。
真是个木头!榆木脑袋都比他灵光!武夷可是筑基圆满,无限接近半步金丹的修为,比之前那些小弟子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就凭沈夜现在的实力,够呛!
“你听我的,别白白送死!还能报仇!”苏清瑶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点刻意加重的语气。
“来的这人,可是杀害你师父的元凶之一!听我的,你能杀他!”
沈夜的瞳孔猛地一缩。
百会穴点亮后,他的意识比以前清明了不少,这样一说他瞬间就转过弯来。
若是现在就死了,对不起师父的在天之灵。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转身就去牵小夜的缰绳。
“别带它!带着它!谁也跑不了!”苏清瑶都快崩溃了。
那只是一匹凡马,就算沈夜速度再快,带着它也会被拖累。
沈夜却没理会她,径直牵起小夜的缰绳,催它快走。
小夜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不安地甩着尾巴,却还是乖乖地跟着沈夜往前跑。
苏清瑶无奈,只能在扇内快速感应周围的环境,指引他往竹海更深处躲。
沈夜依言,牵着小夜钻进了一片茂密的竹林。
竹林的枝干又细又密,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连阳光都很难透进来。
可苏清瑶的心里却越来越急——她感应了半天,还是没找到传送阵的准确位置。
师父只说了在竹海深处,可这竹海一眼望不到边,到底在哪里?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破空声。
“苏清瑶!你给我出来!”
武夷的怒吼声像惊雷般炸响,紧接着,一股灼热的气息从天而降。
沈夜抬头望去,只见天空中,一个手握柄纹短刃,周身冒着细小火星,脚踩飞剑,看不出具体岁数的男子,正在朝着这边咆哮。
接着就见他的双手结印,周身的火属性灵力疯狂涌动,竟凝聚出四五个水桶粗的火柱!
“啊!苏清瑶!绝对是你!”武夷看着地面上散落的血迹和残留的灵力波动,气得浑身发抖。
地上那些尸体虽然已经消失不见!
但残留的法宝灵力骗不了人!
第117章 天方夜谭
武夷随即就想明白了——这苏清瑶肯定是在这竹海找什么东西,之前一直隐藏踪迹,如今突然现身,定是找到了什么线索!
“哼!既然你不出来,那我就把这竹海烧了!我看你能躲到哪里去!”武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双手猛地向前一推,那四五个粗大火柱瞬间朝着竹林的方向砸了下来!
火柱还未落地,地面就已经感受到了灼热的温度,周围的竹叶开始卷曲、发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味道。
“躲!快躲!这是武夷!往东边跑!”扇内的苏清瑶急声喊道。
沈夜虽然不知道武夷是谁,但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天空传来的威胁。
他没有犹豫,体内的窍穴瞬间亮起,尤其是双足的涌泉穴,光芒四射,一股磅礴的力量顺着双腿涌了出来。
凌霄步!
他一手握刀,一手拉住小夜的缰绳,体内的窍穴之气竟然不自觉的渡到了小夜身上。
几乎是同时,小夜的四肢也泛起了淡淡的光晕,它原本略显疲惫的身体瞬间充满了力量。
一人一马的速度骤然提升,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在竹林中穿梭。
火柱“轰”的一声砸在他们刚才停留的位置,瞬间燃起熊熊大火,火焰顺着竹叶快速蔓延,形成一片火海。
灼热的气浪追在他们身后,头发都被烤得微微卷曲,可沈夜却没有回头,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跑。
就在这时,东边的天空突然传来一阵冰冷的气息,一道蓝色的流光快速飞来,落在武夷身边。
那是一个穿着蓝色长袍的女子,面容俊俏,正是玄水阁的水寒。
“武夷师兄,何事这么大火气?”水寒瞥了一眼下方的火海,语气平淡地问道。
武夷看到水寒,脸色稍微缓和了些,指了指下方正在火海中逃窜的一人一马,咬牙切齿地说:“那家伙杀了我五个师弟!我怀疑苏清瑶躲在这下方竹林!那家伙是个幌子!”
水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白发男子速度极快,在火海中灵活地穿梭,连带着身边的马都跑得飞快,火海的灼烧竟没能伤到他们分毫。
水寒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高阶修武者?能在你的火海里毫发无损,这实力可不一般。”
“管他是什么!敢杀我白云宗的人,就该死!”武夷怒吼道。
水寒听闻,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说道:“武夷师兄息怒,待我抓来一问便知!”说罢,她双手结印,周身的水属性灵力疯狂涌动,一股寒气扩散开来。
只见下方的地面上,突然升起一道道厚厚的冰墙,从四面八方朝着沈夜和小夜的方向围拢过来。
沈夜感知身后传来的寒气,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眼看冰墙马上围了过来,沈夜长刀瞬间亮起一道淡淡的白光,朝着迎面而来的冰墙狠狠一砍!
“唰!”
刀光闪过,围堵在前方的冰墙竟瞬间被瞬间劈成两半,冰块散落一地,很快就被火海的高温融化成了水。
沈夜没有停留,牵着小夜继续狂奔。
小夜此刻也被激起了血性,喉咙里发出一声响亮的嘶吼,四蹄在地面上蹬得飞快。
这还是它第一次跑这么快,体内有股气让它很舒服!
风在它耳边呼啸,身后的火海灼热,连马蹄溅起的石子都带着火星。
让它体内的血性不断被激发!
它甚至忍不住扭头,用马脑袋蹭了蹭沈夜的胳膊,想让沈夜用刀鞘给它屁股一下!
快马加鞭!
沈夜却没懂它的意思,只当它是害怕,伸手拍了拍它的脖颈,沉声道:“别怕!”
小夜:“……”
它甩了甩尾巴,突然加快速度,跑到了沈夜前面,还故意把马屁股对着沈夜。
沈夜皱了皱眉,觉得它挡路,抬手用刀鞘轻轻敲了一下它的屁股:“让开。”
“嘶——”
小夜兴奋嘶吼,猛地扭头,用马嘴叼住沈夜的衣襟,用力往后一扯。
沈夜顺势翻身上马,稳稳坐在了小夜背上。
小夜像是得了指令,四蹄再次提速,速度竟比沈夜单用凌霄步时还快了几分!
沈夜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是自己渡给小夜的窍穴之气起了作用。
这匹马跟着他风餐露宿,此刻竟也成了他的助力。
他不再犹豫,将体内的窍穴之气再次源源不断地渡给小夜。
一人一马,就这样跑着,身后的火海和冰墙根本追不上他们的速度。
扇内的苏清瑶看着这一幕,也愣了一下。
修武者的气能滋养凡马,还能提升速度?这白头怪的窍穴之力,似乎比她想象的更特殊。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武夷和水寒已经来了,必须尽快找到传送阵!
她再次闭上眼,灵识疯狂地在竹海深处探查,可周围的灵力波动被火海和武夷的火属性灵力干扰,根本找不到半点传送阵的痕迹。
她心里越来越急,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要是被这两个家伙堵住,她和沈夜都得死!
空中的武夷和水寒看着下方越跑越快的一人一马,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修武者的速度,竟能快到这种地步!”水寒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他的冰墙向来无往不利,可今天却被一个凡俗武者轻易破开,还被对方甩在身后,这让他很没面子。
“不能让他跑了!”武夷怒吼一声,双手再次结印,周身的火属性灵力疯狂涌动,比刚才更浓郁的火焰从他体内爆发出来。
“火雨术!”
话音落下,天空中突然出现无数道细小的火柱,像雨点一样,朝着沈夜和小夜的方向砸了下来。
火雨密集,根本躲无可躲!
水寒见状,也立刻出手。
她双手一挥,那些落在地上的冰渣突然再次凝聚,化作无数道冰箭,朝着沈夜的方向射去。
冰箭和空中的火雨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冰火交织的大网,将沈夜的所有退路都封死了!
沈夜感受到头顶传来的致命威胁,眼神一凝。
他没有减速,再次将体内的窍穴之气尽数爆发出来,周身的二十处窍穴同时亮起,形成一道光晕,将他和小夜包裹在其中。
“喝!”
他大喝一声,双手紧握刀柄,将体内的气血、刀气和窍穴之力全部灌注到刀身之上。
长刀瞬间爆发出一道刺眼的白光,白光冲天而起,竟将头顶的火雨和冰箭都挡住了!
“铛!铛!铛!”
火雨和冰箭落在白光上,发出刺耳的碰撞声,无数道火星和冰渣散落下来,却根本伤不到沈夜和小夜分毫。
“这不可能!”武夷的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一个凡俗武者,竟然能挡住他和水寒的联手攻击?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第118章 锁空盘
火雨冰箭撞在白光上的脆响还没散。
武夷的脸变得铁青。
一个凡俗武者,接下他二人的联手一击?
这要是传出去,他白云宗的脸都得丢尽。
“我不信!”武夷叫喊道。
他周身火属性灵力暴涨,原本赤红的火焰此刻竟翻涌出泛出淡金色光芒!
“小小修武者也敢在我面前放肆!今日便让你知道,何为天差地别!”
话音落,他双手结印的速度快得只剩残影,空中的火雨骤然凝聚,化作一柄丈许长的火焰长刀,刀身纹路狰狞,像是有岩浆在里面翻滚。
水寒眼底也掠过一丝厉色。
被个凡人折了面子,她玄水阁的名头也不好听。
指尖灵力一转,地面上未化的冰渣疯狂汇聚,眨眼间凝成一座冰雕巨掌,掌纹清晰,指节森然,带着刺骨的寒气也朝着沈夜头顶压去。
一火一刀,一冰一掌,两道强横的灵力交织着,让周遭的空气都开始扭曲。
此时竹海已经不能算竹海了。
都是灰烬,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二人这一击,比刚才强了数倍!
沈夜瞳孔骤缩,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二十处窍穴同时亮起,光晕暴涨,可面对那碾压而来的灵力,他竟感到了一丝无力——这就是修仙者真正的力量?
“嗤,逞能的蠢货!”扇内的苏清瑶骂了一声,却不敢再耽搁。
她能感觉到,这一击要是落在沈夜身上,别说报仇了,他连骨头都剩不下。
裂虚扇确实能带着她瞬移出去,可一旦跑了,就再也找不到这传送阵了。
师父说过,这里她的生路,她必须赌一次。
师父的话,她深信不疑!
而且白头怪现在还有用,若是白头怪死了,没人帮她催动传送阵,她就再也没有机会离开凡界了。
念至此。
苏清瑶操控裂虚扇,挡在了沈夜面前。
素白扇面一展,淡金云纹骤然亮起,一道柔和却坚韧的金光从扇面涌出,与沈夜的窍穴光晕叠加在一起。
“苏清瑶的扇子!”
武夷和水寒同时惊呼,声音里满是狂喜。
那扇面上的云纹剑痕,那独特的灵力波动,错不了!苏清瑶果然在这!
“哈哈哈!苏清瑶!你果然藏在这!”武夷大笑,火焰长刀劈下的速度更快。
“看你这次还往哪跑!”
水寒也眼神炽热,冰雕巨掌猛地加速:“东西是我的!”
两人瞬间放弃了沈夜,一左一右朝着团扇扑来,灵力全开,根本没把底下的凡人放在眼里。
在他们看来,沈夜不过是苏清瑶的挡箭牌,如今正主现身,这挡箭牌也没用了。
沈夜却动了。
他没管头顶的火焰长刀和冰雕巨掌,猛地踏前一步,体内气血翻涌,窍穴之光凝聚于刀身。
长刀嗡鸣,一道凌厉的刀气朝着武夷后背斩去。
他不傻。
眼前这两个修仙者拿下那团扇,下一个就是自己。
先下手为强!
“不自量力!”武夷察觉到背后的刀气,不屑地冷哼一声,反手挥出一道火焰屏障。
“砰!”
刀气撞在屏障上,瞬间溃散。
沈夜只觉一股巨力反噬而来,胸口一闷,踉跄着后退数步,嘴角溢出鲜血。
差距太大了。
眼前的修仙者,根本不是他现在能抗衡的。
苏清瑶在扇内急得团团转。
裂虚扇的灵力只能勉强挡住两人的攻击,她现在伤未全愈,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要是被他们抓住,别说回修仙界,连神魂都得被抽出来炼化!
她努力平复心境,抵挡着武夷和水寒的进攻。
师父说过,竹海有生路,那生路定然就在!
她不能放弃!
“白头怪!拦住他们!”苏清瑶急声喊道。
“在撑住片刻,我带你走!”
沈夜没应声,只是擦了擦嘴角的血,再次握紧刀柄。
他看到小夜在一旁不安地刨着蹄子,马腿上不知何时被火燎伤了一块,皮毛焦黑,却依旧倔强地站在他身后。
就在这时,一道刺耳的破空声突然从远处传来!
“叮!”
一柄鬼头刀带着浓郁的煞气,像一道黑色闪电,骤然横插在武夷、水寒与沈夜之间。
刀身落地的瞬间,一股强横的威压扩散开来,原本劈向团扇的火焰长刀和冰雕巨掌竟瞬间溃散,连周围的火海都像是被冻结了一般,瞬间熄灭!
更诡异的是,苏清瑶操控的裂虚扇突然一滞,淡金云纹黯淡下去,竟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动弹不得。
“呵!来的刚刚好!”
一道冰冷的笑声响起,厉千魂的身影从上空缓缓落下。
他穿着黑煞门的黑袍,鬼头刀握在手中,刀身上的煞气几乎凝成了实质,周围的空气都带着一股血腥味。
“苏清瑶,同样的错误,我厉某不会犯第二次。你跑不了了。”
随着他的出现,墨无常也飘了过来,手中握着一个青铜罗盘,罗盘上刻满了复杂的符文,正散发着淡淡的黑光。
他嘴角噙着一抹轻佻的笑,看着空中的裂虚扇,说道:“苏师姐,别来无恙啊。可不是只有你清虚观有灵境法宝,我这‘锁空盘’,专门克制空间类法器,你想再撕裂缝逃跑?恐怕没那么容易。”
锁空盘!
苏清瑶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这东西能干扰凡界空间,一旦启动,别说撕裂空间,连传送阵都无法激活!厉千魂和墨无常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们怎么会有这种法宝?
武夷和水寒也脸色骤变,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警惕地看着厉千魂和墨无常。
他们没想到,他俩会来的这么快!
而且还带来了这么棘手的法宝!
厉千魂的目光扫过沈夜,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他舔了舔嘴唇,鬼头刀上的煞气更浓了:“呵呵,还真是个白头凡人。能在武夷和水寒手下撑到现在,倒也算有点本事。可惜,在我眼里,依旧是蝼蚁……”
沈夜没说话,只是将刀柄握得更紧了。
他能感觉到厉千魂身上的气息,比武夷和水寒加起来还要恐怖。
那是一种纯粹的杀戮之气,像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
可他没有退。
小夜还在他身后,师父的仇还没报,他不能退。
话音刚落,厉千魂动了。
第119章 差距
厉千魂的速度很快。
鬼头刀带着破空声,直劈沈夜的脖颈。
那刀上的煞气太重,沈夜甚至能听到刀身上传来无数冤魂的嘶吼与哭嚎。
沈夜下意识地举刀格挡。
归一诀——截。
“铛!”
两刀相撞,一声巨响。
沈夜只觉一股巨力顺着刀身传来,手臂瞬间失去知觉,窍穴都暗淡了许多,刀也差点脱手飞出。
他整个人猛地倒飞出去。
一口鲜血从沈夜嘴角喷出,溅在地上,红得刺眼。
沈夜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气血翻涌,根本用不上力气。
厉千魂嗤笑一声,缓步走向沈夜,鬼头刀指着他的喉咙,说道:“我说了,蝼蚁就是蝼蚁,不堪一击。”
说着,他转头看向空中的裂虚扇,眼中闪过一抹兴奋,说道:“苏清瑶,你的扇子,还有里面的养料,今日都归我了!”
“慢着!”武夷突然开口,脸色难看。
“厉千魂,苏清瑶是我们先发现的,凭什么归你?”
水寒也附和道:“就是!苏清瑶是我们白云宗和玄水阁共同发现的,你黑煞门想独吞,未免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厉千魂转头,眼神冰冷地看着两人,神色不屑:“哦?二位这是有意见?”
墨无常此时也上前一步,锁空盘上符文更盛,他轻佻道:“呦,武师兄,水师姐,你们觉得,就凭你们,是我和厉师兄的对手吗?”
武夷和水寒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们知道,厉千魂的修为是半步金丹,墨无常也不弱,再加上那锁空盘,还有后面赶来的黑煞门其余弟子!
他们两人联手也未必是对手。
可成金丹机会近在眼前,他们实在不甘心放弃。
“你!”武夷咬牙,却不敢动手。
局势瞬间僵持下来。
扇内的苏清瑶急得团团转。
厉千魂和墨无常的提早出现,彻底打乱了她的计划。
现在别说找传送阵,能不能保住命都是个问题。
她看着下方挣扎着爬起来的沈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沈夜没用了,不如趁现在吸了他,或许还能恢复几分灵力,拼一把撕开空间裂缝逃跑!
就在苏清瑶准备动手时,沈夜突然动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倒地的小夜。
小夜的腿伤更重了,趴在地上,气息微弱,却依旧用头蹭着他的手臂,像是在安慰他。
沈夜沉默了。
他缓缓站起身,捡起掉在地上的刀。
刀身已经有些弯曲,刀刃上也崩了几个小口,可他握在手中,依旧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
他没有跑,也没有躲,只是一步步朝着厉千魂走去。
“呵,有意思的蝼蚁。”厉千魂挑眉。
“都这样了还想反抗?真是不知死活。”
沈夜没说话,只是将体内仅存的气血和窍穴之力全部灌注到刀身。
二十处窍穴再次亮起,虽然光芒微弱,却带着沈夜不死不休的决心。
他猛地挥刀,一道黯淡却凌厉的刀气朝着厉千魂斩去。
厉千魂不屑地冷哼一声,抬手挥刀格挡。
“铛!”
又是一声巨响。
沈夜的刀直接被震断,断刃飞出去,插在地上。
他再次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吐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刀断了。
他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厉千魂这次甚至都没有还手!
厉千魂摇了摇头,觉得索然无味,他朝着沈夜说道:“既然你这么想死,那我就成全你。”说着,他举起鬼头刀,就要朝着沈夜劈下。
就在这时,一阵娇笑声突然从天边传来。
“各位师兄师姐,这么热闹的场面,怎么不等小女子就开始了?”
声音柔媚,却带着一股古怪的穿透力。
紧接着,漫天的粉色花瓣飘来。
柳如烟穿着一身粉色长裙,手持团扇,缓缓从空中飘下。
她扇面上的牡丹栩栩如生,嘴角噙着一抹浅笑,眼神带着几分狡黠。
厉千魂眉头一皱,转头看向柳如烟,冷冷说道:“你跟踪我?”
“师兄说的哪里话。”柳如烟掩唇轻笑,团扇轻轻一扇,花瓣纷飞。
“这凡界的路,是大家的,又不是你黑煞门的私产。小女子只是恰巧路过,看到这边热闹,就过来看看罢了。”
她的出现,让原本僵持的局势再次发生变化。
柳如烟的修为和他们相比,不算太高,筑基后期。
可她那一身媚毒,一直让人不容小觑。再加上她向来诡计多端,谁也不知道她心里打着什么主意。
厉千魂脸色阴沉,却没发作。
多一个柳如烟,事情就更麻烦了。
这个女人不简单。
武夷和水寒也松了口气,有柳如烟捣乱,厉千魂和墨无常就无法独吞。
谁也别想得到!
“柳师妹来得正好。”武夷立刻说道。
“那黑煞门想独吞养料,师妹说这事该怎么办?”
柳如烟瞥了一眼空中的扇子,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随即又恢复了浅笑:“这扇是苏清瑶的东西,我们五大宗门本就约定好,谁先找到苏清瑶,谁就有优先处置权。不过现在既然大家都到了,不如好好商量一下,免得伤了和气。”
厉千魂冷哼一声:“商量?呵呵。”
“师兄这话可就难听了。”柳如烟收起笑容,眼神冷了几分。
“苏清瑶是清虚观掌门弟子,还有手里肯定也有留影石,里面藏着大家的罪名,还有那玄尘封如何养灵夺丹,赵刚如何屠戮凡人。现在最重要的,是先让苏清瑶出来,大家好好谈一谈。”
她的话,戳中了所有人的要害。
留影石里的秘密,关系到他们在修仙界的前途。
要是被曝光,别说金丹,能不能保住性命都是个问题。
厉千魂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
武夷和水寒也没有异议。
墨无常笑道:“还是柳师姐聪明。不过,凌霜师兄和万剑门的人还没来,要不要等他们一下?”
“等他们做什么?”柳如烟轻嗤一声。
“万剑门向来高傲,凌霜更是眼高于顶,等他们来了,指不定又要争什么主导权,我们四人联手,足够了。”
厉千魂也赞同:“不错,不用等他们。先把苏清瑶从扇子里逼出来,再搜出留影石。”
四人达成共识,虽然各怀鬼胎,却暂时结成了同盟。
他们同时看向空中的裂虚扇,眼神不善。
第120章 拼、命
“苏清瑶!出来。”厉千魂的声音传出。
“再躲,我便拆了这破扇,连你的神魂一起炼了。”
扇内死寂,只有苏清瑶急促的呼吸声藏在云纹深处。
她也想出去!问题是出不去!
就在这时,一声冷哼破空而来。
“呵,万剑门不请自来。”
众人猛地转头,只见竹林深处的光影骤然被劈开——一道白衣身影踏叶而来,衣袂翻飞间,不带半分烟火气,唯有周身散逸的剑气,凌厉的很。
凌霜来了。
他身后还跟着十二名万剑门弟子,一字排开,黑衣劲装,腰间佩剑,肃杀之气凝而不散。
一眼望去,此时场上竟已是万剑门人居多!
厉千魂的眉头皱得更紧,鬼头刀上的煞气都滞了滞。
他不怕武夷水寒的联手,也不惧柳如烟的诡计,唯独怵这凌霜。
两人修为相当,皆是半步金丹,可万剑门的路数,向来是硬碰硬的杀招。
更要命的是,这凌霜性子冷傲如冰,认死理,一旦动手,便是不死不休。
而且万剑门那“十二归一”的剑阵,在这灵气稀薄的凡界,反而更能发挥出威力——不需要磅礴灵力支撑,只凭剑心联动,便能困杀强敌。
厉千魂舔了舔下唇,压下心头的躁动。
这里不是修仙界,灵气更加稀薄,一旦受伤,恢复起来难如登天。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和凌霜撕破脸。
凌霜却没看他,目光径直落在空中的裂虚扇上,语气冷冷的说道:“这东西,我万剑门要了。”
话音落,他身后十二名弟子同时抬手,十二柄飞剑骤然出鞘,悬于半空。
那飞剑排列诡异,似北斗,又似天罡,明明只是十二柄剑,却透出极强的压迫感。
场上四人脸色齐齐一变。
厉千魂眼底闪过厉色,握着鬼头刀的手紧了紧。
看来这架,是躲不过了。
凌霜这是摆明了要独吞,真当他黑煞门是软柿子?大不了拼个两败俱伤,谁也别想好过。
武夷和水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忌惮与算计。
凌霜和厉千魂都是半步金丹,这两人一旦动手,必定是惊天动地。
他们俩修为稍逊,硬碰硬讨不到好,不如先静观其变——等这两人斗得两败俱伤,他们再联手柳如烟,坐收渔翁之利。到时候扇内的养料也好,留影石也罢,还不是任他们拿捏?
柳如烟掩在团扇后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凌霜,还是这般目中无人。
可她也清楚,自己单打独斗,既不是厉千魂的对手,更敌不过凌霜的剑阵。
武夷水寒的心思,她一眼便看穿了,不过是想坐收渔利。
也好,那就暂且顺着他们的意,先看一场好戏。
没人说话,竹海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飞剑的嗡鸣,还有厉千魂鬼头刀上散逸的煞气,在空气中碰撞、撕扯。
没人在意不远处的沈夜。
在这些修仙者眼里,他不过是个濒死的修武者,一只断了腿的蝼蚁,连让他们多瞥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扇内的养料、留影石、半步金丹的颜面,才是他们真正在意的东西。
可就在这时,一阵低低的笑声,突然从地上传来。
那笑声很轻,带着血沫的腥气。
沈夜笑了。
他趴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筋骨,疼得他眼前发黑。
可他就是笑了,笑得很轻,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释然。
是啊,他不过是个普通人。
师父死了,爹娘死了。
他拼尽全力,也不过是在这些高高在上的修仙者面前,苟延残喘。
可那又如何?
他想起师父曾说过的话:“人活着,是为了对得起死去的人,对得起自己的心。”
他一直记着。
现在,他或许要死了,可他死在报仇的路上,死在自己选择的道上。
这不是输,是命,是他的归宿。
“命这东西,从来不是用来认的,是用来拼的。”沈夜喃喃自语道。
“就算拼不过,我也得挥出最后一刀。”
他挣扎着,用尽全力撑起上半身,右手猛地一抓,握住了身旁那柄断刀。
刀身冰凉。
他体内仅存的气血开始翻涌,二十处窍穴的光芒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依旧顽强地亮起。
他将所有的力气、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执念,都灌注到这柄断刀上。
刀身微微震颤,发出一声微弱的嗡鸣。
然后,沈夜抬起头,目光扫过厉千魂、凌霜、柳如烟、武夷、水寒,扫过那些高高在上、视他如蝼蚁的修仙者。
下一秒,他猛地站起身,哪怕身体晃得像风中的枯叶,哪怕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血泊里,他还是举起了那柄断刀。
一刀,朝着场上所有修仙者,挥了出去。
没有磅礴的灵力,没有璀璨的光华,只有一道黯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刀气,像一缕青烟,飘向那片被剑气与煞气笼罩的半空。
这一幕,荒唐得可笑。
一个濒死的人,拿着一柄断刀,向五位筑基以上的修仙者,发起了进攻。
徒劳。
竹海的风停了,十二柄飞剑的嗡鸣都顿了顿。
厉千魂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一声怒喝:“找死!”
本就被凌霜的挑衅憋了一肚子火,这只蝼蚁还敢跳出来找死,简直是在他脸上扇巴掌!
他身影一闪,速度快得只剩一道黑影,瞬间出现在沈夜面前。
没有用刀,甚至没动用灵力,只是抬起脚,带着劲风,狠狠踹向沈夜的胸口。
“砰!”
一声闷响,沈夜瞬间倒飞出去。
断刀脱手,旋转着插进旁边的土里。
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地上,又翻滚了数圈,才停下。
连续喷了几口鲜血。
沈夜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像散了架一样,疼得他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可脑海里,那些破碎的画面却越来越清晰——
自己练刀的场景,爹娘的面貌,师父的教导,断云镇、落雪镇,种种……
小夜,此刻正趴在不远处,气息微弱地看着他,马眼里满是焦急。
就在这时,沈夜怀里的东西突然掉了出来。
一本泛黄的小册子,还有一块巴掌大的圆铁片,上面刻着一个“夜”字。
铁片和小册子落在地上,沾了泥土和血迹。
沈夜心里一急,想伸手去捡,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怎么捡也捡不到。
一股鲜血从虎口的伤口处渗出,不断滴落在那本册子上。
第121章 所谓生路
“嗯?”
厉千魂本已转身,准备去和凌霜对峙,突然察觉到身后有所异动,眉头一皱,回头瞥了一眼。
只见沈夜趴在地上,气息微弱,地上一本沾了血的小册子,正泛着一丝极淡的微光。
不过他没在意,凡界能有什么好东西。
“命倒是硬。”厉千魂嗤笑一声,眼底满是不屑。
“都这样了,还没死透。”
柳如烟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一个快死的凡俗武者,挨了厉千魂一脚,竟然还能有动静?倒是有点意思。”
这凡人的体魄,未免也太强悍了些。
凌霜的目光在沈夜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依旧冷着脸,看向厉千魂:“别浪费时间,养料!你到底让不让?”
厉千魂刚要开口,突然,一阵强烈的灵力波动,猛地从竹海深处传来!
那波动来得猝不及防,带着一股古老而浩瀚的气息。
众人脸色骤变,齐齐转头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片被火海焚烧过的灰烬堆里,突然亮起了一道耀眼的白光!
那白光起初很微弱,像萤火,可转瞬间便暴涨开来,化作一道光柱,直冲云霄。
光柱周围,一道道复杂的符文开始浮现,闪烁着古老的光泽,渐渐组成了一个圆形的阵法图案——
传送阵!
沈夜也被这股波动吸引,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那片光芒。
扇内的苏清瑶,原本已经绝望,察觉到这股波动,猛地瞪大了眼睛,激动得浑身颤抖:“是传送阵!师父没骗我!”
她死死盯着那道光柱,眼底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只要能进入传送阵,她就能离开这凡界,回到修仙界!
到时候,这些追杀她的人,都别想好过!
就在传送阵的光芒亮起的瞬间,地上那本沾了沈夜鲜血的归一诀,突然爆发出一阵刺眼的金光!
那金光与传送阵的白光遥相呼应,形成一股强大的吸力,猛地朝着沈夜席卷而来!
沈夜只觉身体一轻,不受控制地朝着传送阵的方向飞去。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地上的归一诀和那块黑色铁片——这是师父留给他的东西,绝不能丢。
他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小夜。
小夜趴在地上,气息越来越微弱,马腿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却依旧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告别。
沈夜心里一紧,想挣脱那股吸力,去看看小夜,可身体根本不受控制。
他伸出手,想摸摸小夜的毛发,指尖却只碰到了一缕空气。
“小夜!”沈夜嘶吼着。
沈夜想松手,想留在小夜身边,可那股吸力却像铁钳一样,牢牢地拽着他,根本松不开。
就在这时,地上的小夜动了。
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爬起身,踉跄着朝着沈夜的方向挪了几步,然后猛地抬起头,将脑袋蹭在了沈夜的手臂上。
那触感温热而熟悉,带着马毛的粗糙,却让沈夜瞬间红了眼眶。
下一秒,传送阵的吸力骤然增强,小夜的身体竟也被那股柔和却强大的力量包裹,随着沈夜一起,朝着传送阵飞去。
空中的裂虚扇,也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直直朝着沈夜的方向飞来,淡金云纹与传送阵的白光交织在一起,发出嗡嗡的共鸣声。
“不好!他要跑!拦住他!还有苏清瑶!”
厉千魂脸色大变,怒吼一声,猛地朝着传送阵冲去。
他不能让苏清瑶跑了!裂虚扇和留影石,都不能丢!
凌霜眼神一凝,也动了。
他右手一挥,十二柄飞剑同时出鞘,化作十二道流光,朝着沈夜的方向刺去。
两人一左一右,速度快得离谱,瞬间便冲到了传送阵前。
厉千魂的鬼头刀带着浓郁的煞气,劈向沈夜的后背;凌霜的飞剑则凝聚着凌厉的剑气,直取沈夜的咽喉。
可就在他们的攻击即将落在沈夜身上时,传送阵的白光突然暴涨,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铛!”
“铛!”
两声巨响,鬼头刀和飞剑同时撞在屏障上,被瞬间弹飞。
厉千魂和凌霜只觉一股强大的反震之力传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后退了数步,气血翻涌。
“怎么回事?”厉千魂怒吼,再次挥刀劈去,可结果依旧一样,刀身撞在屏障上,连一丝裂痕都没能留下。
柳如烟、武夷和水寒也急了,纷纷催动灵力,朝着传送阵冲去。
可他们刚靠近光柱,便被一股强大的斥力弹开,根本无法近身。
这传送阵的吸力,古怪得很。
它不像其他传送阵那样迅猛,反而带着一种缓慢而坚定的力量,一点点将沈夜、小夜和裂虚扇朝着阵眼拖去。
可就是这种缓慢的吸力,却形成了一道绝对的屏障,任凭他们如何攻击,都无法靠近半步。
就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他们在墙外气急败坏,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墙内的人,缓缓走向生路。
天地间,突然刮起了狂风!
狂风卷起地上的灰烬,形成漫天灰尘,将整个竹海都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
视线变得模糊,只能看到那道耀眼的白光,还有白光中缓缓移动的身影。
厉千魂死死盯着白光里的沈夜,眼睛都红了。
他从未如此憋屈过——一个半步金丹的修仙者,竟然拦不住一个濒死的凡人!
凌霜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十二柄飞剑在他身边盘旋,发出不甘的嗡鸣。
可他心里清楚,这传送阵的力量,远超他们的想象,再攻击下去,也只是徒劳。
柳如烟停下了脚步,看着那道无法靠近的白光,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却也只能作罢。
她知道,他们已经拦不住了。
武夷和水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绝望。
煮熟的鸭子,竟然就这么飞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
沈夜在白光中,意识已经彻底模糊。
重伤加上这莫名的吸力,让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小夜也昏了过去,马脑袋靠在沈夜的肩膀上,气息微弱,却依旧紧紧挨着他。
裂虚扇悬在沈夜的头顶,淡金云纹与传送阵的白光交织,像是在守护着他。
扇内的苏清瑶,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明白了什么。
师父说的生路,根本不是这传送阵,而是这白头怪!
是这个她一直看不起、甚至想吸他气血的凡人,才是她真正的生路!
沈夜手紧紧的捏着归一诀和铁片。
片刻,抵达了阵眼处。
传送阵的阵眼,开始旋转。
白光越来越亮,将沈夜、小夜和裂虚扇彻底包裹。
然后,在漫天灰尘中,白光骤然收缩,化作一道流光,猛地钻进阵眼,消失不见……
第122章 余烬
随着狂风渐渐平息,漫天灰尘缓缓落下。
竹海恢复了寂静。
地上的灰烬依旧是灰烬。
只有地上的血迹和那柄插在土里的断刀,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厉千魂站在断刀不远处,他的黑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衣摆下露出的靴底沾着血和泥,每一寸都透着杀意。
他的脸沉得像锅底,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苏清瑶!”
三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他盯着传送阵消失的地方,那里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灰烬,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没留下。
那个女人还是跑了,带着养料!带着留影石跑了!
留影石里的东西,一旦曝光,他们这几人,定要被问责!
厉千魂越想越怒,猛地抬脚,在地上不断踩来踩去。
“啊!呀呀呀呀!气煞我也!”
霎时间,灰烬再次纷飞。
墨无常这时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他穿着和厉千魂一样的黑袍,只是脸色比厉千魂平静些。
他走到厉千魂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说道:“师兄。”
厉千魂没回头,脚下动作一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耐烦:“说。”
“师兄,别气。”墨无常的声音依旧平静。
“苏清瑶跑了,留影石的事也暂且不管,我们还有机会。”
厉千魂的肩膀动了动,算是回应。
墨无常见状,继续说道:“玄尘封。”
这三个字一出口,厉千魂猛地转头,眼底闪过一丝厉色,说道:“你想说什么?”
“师兄,那玄尘封是始作俑者,养灵夺丹的法子本就是他搞出来的,他身上的罪名,比我们任何人都重。”墨无常的声音压得更低。
“若是能抓到他,单单是‘擒获罪魁玄尘封’这一条,就足够我们戴罪立功,让宗门网开一面。”
厉千魂的眼神亮了亮,说道:“抓他?也可……”
“而且若是能吸收了他的修为,师兄冲击金丹,未必没有可能。”墨无常打断厉千魂的话,继续说道:“养灵夺丹的法子已经不能用了,凡界的凡人杀得太多,痕迹太明显,现在谁再用,就是自寻死路。可玄尘封不一样,他本身就是该死之人,吸收了他的修为,还能顺便了却这桩因果。”
厉千魂的呼吸顿了顿。
墨无常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金丹期,那是他梦寐以求的境界,只要进了金丹期,宗门自会庇护,到时候就算留影石曝光,也有人替他兜着。
他攥紧了拳头,眼底闪过狠厉,说道:“好!找玄尘封!挖遍凡界,也要把他找出来!”
话音落,他猛地拔出鬼头刀,刀身划过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他转身,黑袍扫过地上的灰烬,留下一道残影,朝着竹海之外疾驰而去。
墨无常带着黑煞门其余众人紧随其后。
凌霜站在不远处的一块空地上,白衣胜雪,却沾了几点灰尘,显得有些狼狈。
他的十二柄飞剑悬在身前,他看着厉千魂和墨无常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满是不屑。
“玄尘封……”他低声呢喃。
“谁先找到,就是谁的。”
他抬手一挥,十二柄飞剑同时嗡鸣,化作十二道流光,围绕在他身边。
他身形一动,白衣飘袂,带着十二道流光,带着万剑门弟子朝着另一个方向飞去。
柳如烟站在一片焦黑的竹丛旁,粉色长裙不染尘埃,团扇轻摇,花瓣纷飞。
她看着几人先后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开心。
苏清瑶跑了,厉千魂和凌霜都没占到便宜,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玄尘封……”她掩唇轻笑,声音柔媚。
“你们是找不到他的……”
说罢她团扇一挥,漫天粉色花瓣将她的身影裹住,再散开时,竹林里已没了她的踪迹。
武夷和水寒站在原地,二人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却没有任何办法。
二人沉默片刻。
不再多言。
各自祭出飞剑,朝着不同的方向飞去。
竹海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满地狼藉,灰烬被风卷起又落下,还有那柄断刀,依旧插在泥土里,在风中微微震颤。
——
传送阵内,一片混沌。
无数流光在黑暗中穿梭,带着刺耳的呼啸声,刮过每一寸空间。
那些流光有红的、蓝的、金的,颜色各异。
这里没有方向,没有时间,只有无尽的旋转和拉扯。
裂虚扇悬在混沌之中,淡金色的云纹亮起,散发出柔和却坚韧的光芒,将沈夜和小夜包裹在其中。
光芒形成一个球形的屏障,抵挡住周围肆虐的流光与乱流,隔绝了刺耳的呼啸。
沈夜昏死在屏障中央,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
小夜趴在他身边,马身蜷缩着,马腿上的焦黑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身下的光芒屏障。
它的气息同样微弱,却依旧将脑袋靠在沈夜的肩膀上。
扇内,苏清瑶脸上终于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她看着外面混沌的流光,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终于……终于要回去了!”她低声呢喃。
在凡界的这些日子,她像是丧家之犬,被厉千魂、凌霜等人追杀得惶惶不可终日。
她甚至不止一次想过,若是被他们抓住,等待她的,会是怎样的下场。
可现在,传送阵启动了,她要回修仙界了。
回到清虚观,回到那个她熟悉的地方,哪怕回去会被师父责罚,也好过在凡界丢了性命。
“你们等着!”苏清瑶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等我伤好了,定要让你们付出代价!我要让你们知道,得罪我苏清瑶,得罪清虚观,是什么下场!”
她转头,看向屏障内昏死的沈夜,眼神复杂了许多。
她不得不承认,若是没有这白头怪,她根本撑不到传送阵启动,更别说回到修仙界。
这个凡俗武者,虽然蠢笨,却意外地可靠。
“算你有点用。”苏清瑶轻哼一声,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等我回到清虚观,会给你些好处,也算报答你了。”
她不再看沈夜,目光重新投向外面的混沌。
传送阵的传送,向来需要时间,当年她从修仙界到凡界,就不知过了多久。
现在回去,想来也不会太快。
第123章 灰袍老道
传送阵还在转,流光更急,离修仙界,近了。
时间,在这片混沌中,失去了意义。
不知道过了多久,屏障外的流光突然变得柔和起来,旋转的混沌也渐渐平息。
裂虚扇的光芒猛地暴涨,朝着前方的一点白光疾驰而去。
苏清瑶猛地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激动:“快了!马上就要到了!”
——
修仙界,清虚观。
青瓦白墙,隐在云雾里,像幅没干透的画。
观内,一间简陋的丹房里,一个老道正盘膝坐在蒲团上。
老道看起来很普通,穿一身灰色道袍,他的头发花白,用一根普通的木簪随意挽着,额前的发丝垂落,遮住了部分额头。
他脸上布满了皱纹,却不显苍老,反而透着一股仙风道骨的韵味。
他的眼睛微闭,长长的眉毛垂在脸颊两侧,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向上,指尖微微泛着莹光。
他闭着眼,指尖搭在膝上,丹炉里的青烟袅袅,绕着他转了个圈。
一股淡淡的药香弥漫在空气中,清冽而醇厚,那是只有修仙界才有的灵药香气。
突然,老道睁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不浑,不亮,却像能穿透云,穿透界,直看到凡界的残竹。
他指尖微动,掐了个诀,片刻,嘴角勾了下:“好徒儿,终究是没让为师失望。”
话音落,老道缓缓起身,身形一动,化作一缕灰烟,消散在丹房之中,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那丹炉依旧在燃烧,青烟袅袅,药香依旧,丹房里的蒲团,还留着他坐过的痕迹。
——
“噗通!”
两声闷响,沈夜和小夜摔在一处柔软的草地上。
裂虚扇也失去了灵力的支撑,滚落在一旁,淡金色的云纹黯淡了不少,静静躺在草地上,像是一件普通的饰品。
眼前的世界,与凡界截然不同。
脚下是柔软的草地,绿草如茵,点缀着几朵不知名的野花,花瓣上还沾着晶莹的露珠,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周围是参天的古木,枝繁叶茂,遮天蔽日。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草地上,温暖而柔和。
这里明面上看起来没有凡界的血腥与厮杀,只有宁静与祥和
沈夜依旧昏死着,摔倒时,他的身体在草地上滚了几圈,眉头皱得更紧,却依旧没有醒来。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干裂,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只是气息比之前平稳了些。
他的右手依旧紧紧攥着,哪怕摔倒,也没松开那本归一诀和铁片。
小夜也昏沉着,摔倒时,马身重重砸在草地上,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
它的马腿上的焦黑伤口裂开,鲜血再次渗出,染红了身下的绿草。
它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没有力气,马眼紧闭,气息微弱。
就在这时,一道灰烟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不远处。
灰烟散去,正是刚才在清虚观丹房中的老道。
老道面容平静,眼神清明,正静静地看着地上的一人一马一扇。
扇内的苏清瑶感受到熟悉的气息,猛地睁开眼睛,当看到老道的身影时,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激动得声音都颤抖了:“师父!”
老道没有看她,甚至没有丝毫停顿,抬手一挥,一股柔和的灵力卷向裂虚扇。
裂虚扇立刻化作一道流光,飞入他的袖中,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他才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为师已然知晓。”
没有责备,没有关切,只有一句简单的“知晓”,却让扇内的苏清瑶瞬间安定下来。
她知道,师父既然这么说,就代表着不会责怪她,至少不会立刻责怪她。
她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老道的目光落在了地上昏死的沈夜身上。
起初,他只是随意一瞥,可当看到沈夜右手紧紧攥着的东西时,原本平静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淡的惊讶。
他的目光落在了沈夜手中那本泛黄的小册子上。
他的指尖轻轻掐动,灵力波动流转,像是在演算着什么。
片刻后,他的眉梢微微挑起,声音轻得像风:“没想到,凡界竟真有这东西。”
这册子,是他算到的生路。
当年苏清瑶前往凡界,他便算出她此行凶险,九死一生。唯一的生路,便是找到持有这本册子之人。
若是能找到,苏清瑶便能活;若是找不到,凡界便是她的葬身地。
这因果,苏清瑶不知,他却看得分明。他本以为,这本册子凡界不可能存在,没想到,苏清瑶竟真的找到了,还带着册子的持有者,一起回来了。
老道抬手,一股柔和的吸力从指尖传出,朝着沈夜手中的册子而去。
沈夜的手指依旧紧紧攥着,可在老道的吸力面前,还是缓缓松开。
那本泛黄的归一诀,从沈夜手中脱落,缓缓升起,朝着老道飞去。
那速度很慢,在空中悠悠飘荡。
老道也不急,就那么站着,眼神平静地看着册子飞来,没有催,也没有动,仿佛一切都是那么水到渠成。
可就在归一诀离他不过三尺时,异变突生!
原本温顺的归一诀突然猛地一滞,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紧接着,它竟调转方向,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朝着沈夜的方向疾驰而去!
速度极快,划破空气,发出“咻”的一声轻响。
老道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显然没料到会发生这种变故。
他下意识地想要出手阻拦,可手指刚动,却又停住了,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本册子。
“噗——”
归一诀化作一道流光,径直冲进了沈夜的心口处,瞬间便消失不见。
老道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看着沈夜,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再次掐动,指尖灵力波动个不停。
老道的动作很慢,很认真。
片刻后,老道眉头缓缓舒展,眼中的疑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了然。
“哦,原来是这样……”他低声呢喃。
“罢了,罢了,这便是你的机缘,强求不得。”
“既然是你的机缘,那便归你。”老道轻声道。
“前路凶险,你好自为之。”
说罢,老道抬手,一股浓郁而柔和的灵力,瞬间笼罩住沈夜的身体。
瞬间,沈夜身上的伤口愈合,苍白的脸泛起血色,二十处窍穴同时亮起,光晕流转,竟比之前更盛。
老道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了一般。
他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沈夜,眼神复杂。
“凡界武者,窍穴通神,倒是个好苗子。”老道低声呢喃。
“或许,这修仙界的格局,要因你而变了。”
话音落,老道身形一动,再次化作一缕灰烟,消散在原地。
草地上,只剩下依旧昏死的沈夜和小夜。
片刻,沈夜的手指轻轻颤了颤……
第124章 发光的小夜
沈夜睁眼时,最先感知到的不是痛,是暖,甚至有点烫!
像有团炭火,埋在四肢百骸里,顺着骨缝往外渗着热意。
“嗯?”
沈夜倏然起身,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愣了愣。
他低头看自己,身上的伤口竟已全然愈合,破烂的衣袍虽说依旧沾着血污,可内里的筋骨却完好如初!
本该碎成渣的胸口,竟没有半分滞涩,连带着二十处窍穴都在隐隐发烫。
不对。
沈夜皱眉,开始努力思索发生了什么。
火海、冰箭,厉千魂那只带着煞气的靴底砸在胸口时的闷痛,还有小夜趴在血泊里,看他时那双浑浊得像蒙了灰的马眼,最后自己被一团奇怪的光吸住……
归一诀。
想到这里,沈夜看向手中。
空的。
那本泛黄的《归一诀》没了。
只有那块刻着“夜”字的黑铁片还在,冰凉地贴在掌心。
沈夜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说话,目光瞬间扫过脚边,也没有!
怎么会没了?难道是在那所谓传送阵里丢了?还是被哪个修仙者拿去了?
惊惶中沈夜看到了,一旁的小夜。
它正蜷在一旁软草里,马腿上的焦痂裂着口子,暗红的血渗出来,染红了身下一片嫩青。
它的呼吸细得像游丝,每一次起伏都带着微弱的颤抖,马眼半睁着,瞳仁里蒙着层死灰,沈夜看过来时,它轻轻晃了晃耷拉的耳朵尖,算是回应。
沈夜找册子的念头,瞬间灭了。
沈夜几步冲过去,单膝跪地,指尖颤抖地触碰到小夜的脖颈——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他慌了,这匹马跟了他这么久,已经属于除了师父外,第二个亲人!
“撑住!”
沈夜低吼一声,掌心贴在小夜的马腹上,体内的窍穴之气毫无保留地渡了过去。
暖融融的气流顺着掌心涌入,可小夜只是轻轻打了个颤,呼吸依旧微弱,浑浊的马眼甚至缓缓闭上了。
不行!
这点气不够!
沈夜紧抿嘴唇,抬头看了眼四周。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连个人影都没有,想要求救都找不到对象。
他目光一狠,抬手就将食指送进嘴里,狠狠一咬。
沈夜俯身把流血的指尖凑到小夜唇边,说道:“喝。”
温热的血顺着小夜的唇缝渗进去,起初没半点动静。
沈夜的指尖悬在半空,看着那点血珠慢慢凝住,心里竟升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慌——这匹马跟着他从断云镇逃出来,风餐露宿,相互依靠,现在,难道要栽在这不知名的地方?
沈夜的嘴巴抿的更紧了。
他不说话,窍穴之力运转,指尖结痂的伤口再次裂开,又喷出一股鲜血。
这次,小夜的喉咙动了。
像是本能的吞咽,又像是最后的挣扎。
这一口下去,异变陡生。
沈夜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气血不再像之前那样散佚,此刻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着,顺着小夜的脖颈,直直往它头顶涌去。
沈夜猛地抬头,视线落在马颅顶正中央——那里是额鬃与颈鬣交汇的凹陷处,平日里毫不起眼,此刻竟亮起了一点暖金色!
那点光起初像萤火,可转瞬间就暴涨开来,化作一团柔和的光晕,将小夜的整个头颅都裹在里面。
涣散的生机像是被这团光死死勾住了,沈夜能清晰地摸到小夜的脉搏在变沉、变稳,从细弱游丝,渐渐变得有力,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沉稳的节奏。
更奇的是,小夜原本已经有点枯涩发黄的鬃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亮了起来。
像是被上好的油脂浸润过,根根分明,油滑得能映出光影,连马腿上裂着的焦痂,都在光晕里慢慢收住了血,结痂的边缘泛着淡淡的粉,竟是在愈合。
沈夜没停,依旧将体内的气血源源不断地往小夜身上渡。
暖金色的光晕越来越盛,映得小夜的眼缝里都透出微光。
突然,小夜猛地抬起头,一声嘶鸣震得周围的树叶簌簌落下。
不等沈夜反应,它后腿一蹬,竟直接从地上站了起来!
动作快得像道风,带起的草屑落在沈夜肩头,他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才看清小夜的眼睛——哪里还有半分死灰?瞳仁亮的能映出他的影子,连眼神里都带着股鲜活的劲儿。
小夜甩了甩头,油亮的鬃毛扫过沈夜的脸颊,带着点痒。
它低头,用湿润的马鼻蹭了蹭沈夜的手背。随即,它用马嘴轻轻叼住沈夜的衣襟,微微用力一甩。
沈夜直接被它直接甩到了背上。
不等沈夜坐稳,小夜四蹄一蹬,带着他往林间空地上跑了起来。
卷起的落叶擦过脸颊,可马背却稳得很,没有半分颠簸。
它带着沈夜在林间转来转去,像是在炫耀自己恢复的生机,又像是在发泄刚才濒死的恐惧。
直到跑够了,它才稳稳停下。
沈夜翻身下马,看着眼前神骏的马,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马没事就好,册子在找!
沈夜的目光沉了沉,再次翻身上马,拍了拍小夜的脖颈,只说了一个字:“走。”
小夜嘶鸣一声,四蹄蹬地,顺着林间一条隐约的小路跑了出去。
沈夜坐在马背上,白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身上的衣袍早已破烂不堪,到处都是裂口,沾着干涸的血污和焦黑的灰烬,看起来像个刚从尸堆里爬出来的乞丐。
可他身下的小夜,却神骏得不像话。油亮的鬃毛在阳光下泛着光泽,四肢强健有力,衬得沈夜越发格格不入——活脱脱像个偷了宝马的落魄汉。
一人一马,就这么沉默地在林间穿行。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隐约传来了人声。
沈夜勒住马,眯起眼望去。
只见林间小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骑着一匹瘦得皮包骨头的马,正哼着走调的小曲,慢悠悠地赶路。
——
汉子叫王二,是个跑江湖的散人。
没什么真本事,既不会高深武功,也不懂修仙法门,全靠一张嘴和一双眼混饭吃——给人带路,传递消息,偶尔还会帮人跑腿买些零碎东西。
他怀里总揣着本翻烂的说书话本,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没事就拿出来翻两页,最爱看的就是“隐世高人出山”的桥段。
什么“白发老者隐于山林,随手一指便破绝世武功”,什么“落魄少年竟是武林至尊,一碗残羹换绝世秘籍”,这些桥段他能倒背如流,做梦都想遇到话本里的高人,沾点仙气,哪怕只是得一句指点,也够他在江湖上吹嘘半辈子。
此刻,王二正哼着曲,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迎面而来的沈夜。
起初他没在意,只当是哪个走投无路的江湖人,可当他的目光落在沈夜身下的小夜身上时,眼睛瞬间亮了——那马的品相,是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好!
鬃毛油亮,肌肉匀称,眼神灵动,连站姿都透着股不凡的劲儿。
再看自己骑的这匹瘦马,皮包骨头,走起来都打晃,简直是云泥之别!
第125章 话本里的高人
王二的心里瞬间冒出一个念头:这人看起来傻愣愣的,穿得像个乞丐,怎么配骑这么好的马?肯定是偷来的!
他立刻勒住自己的瘦马,放慢了速度,心里开始盘算。
这附近就他一个跑江湖的,那人看起来面生,邋遢,定是外地来的,在这定是为了躲避仇家。
要是能把这马唬到手,哪怕转手卖掉,也够他快活好几年了。
说不定还能买的一本秘籍呢!
心里打定主意,王二脸上立马堆起了虚伪的笑容,催着自己的瘦马迎了上去。
可随着越走越近,王二心里的底气却越不足起来。
沈夜虽然穿得落魄,可坐在马背上的姿态却稳得可怕,尤其是他的眼神,平静的很,在配上那一头白发,压迫感十足。
王二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想起了话本里的桥段。
话本里写过,真正的高人,往往都不修边幅,看起来落魄不堪,可眼神里的沉稳和疏离,是装不出来的。
眼前这主儿,白发遮脸,衣破如丐,可那股子无形的气势,偏偏压得人喘不过气。
难道……他是个隐世高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王二一激灵,瞬间就打消了唬马的心思。
他混迹江湖这么多年,也明白“人不可貌相”的道理,要是自己真招惹了不该惹的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而且,话本里还说了,高人最吃“雪中送炭”这一套。
要是能巴结上这位高人,说不定就能得到绝世功法,哪怕只是一句指点,也比骗一匹马强得多。
“这位爷!”王二连忙翻身下马,拱手作揖,脸上的笑容从虚伪变成了真切的殷勤。
“在下王二,是个跑江湖的,不知爷要往何处去?这附近的路,我熟得很,能给您带路!”
沈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王二心里更确定了——果然是高手!
话少,沉稳,一看就是不擅言辞的主儿。
而且,王二见沈夜依旧不说话,眼珠一转,心里有了主意。
说书先生都说了,江湖高手刚出山的时候,往往都落魄得很,最需要的就是有人接济。
自己要是能请这位吃顿饭,说不定能攀上个关系,以后在江湖上也能有个靠山。
想到这里,他硬着头皮,继续说道:“看爷的样子,像是刚从远路来,定是累了。前面不远处有个‘青雾坊市’,是仙人开的,里面有好酒好肉,还有专门给修仙者准备的灵食,在下做东,请爷吃一顿,也好让在下尽尽地主之谊?”
王二说这话时,心里打着自己的算盘。
他知道修仙者坊市的规矩大,一般人没胆子在那闹事。
把这人带去坊市,也好辨辨真假。
真金不怕火炼。
——
听到这话,沈夜的眉峰挑了一下。
修仙者开的坊市?
他没听过,也不懂什么是坊市。
但他确实饿了,从竹海出来到现在,他滴水未进,粒米未沾,肚子里早就空得发慌。
而且,或许能在那里问到路——回断云镇的路,回落雪镇的路。
沈夜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王二大喜过望,心里直呼“有戏”!
他连忙说道:“爷您太客气了!请随我来,青雾坊市离这里不远,也就半个时辰的路程!”
说罢,他翻身骑上自己的瘦马,小心翼翼地走在前面带路。
眼角的余光,却总忍不住往小夜身上瞟——那马实在太神骏了,油亮的鬃毛在阳光下泛着金光,走起来蹄声沉稳,连呼吸都带着节奏。
王二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的马。
他也是个爱马之人,年轻的时候,也曾梦想过能有一匹宝马良驹,骑着它闯荡江湖。
可终究还是被现实打败了……
他现在看到小夜,心里痒得像有猫在抓,好几次都想开口问问这马的来历,可一想到沈夜那平静的眼神,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不能问,不能急。
话本里说了,高人都喜欢沉稳的人,太急躁会惹人生厌。
而小夜像是察觉到了王二那炽热的目光,突然转过头,斜着眼睛瞥了他一眼。
王二心里一咯噔,连忙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心里却暗暗叹道:“好马!真是好马!连眼神都这么聪慧!”
他骑着自己的瘦马,走在前面,越想越觉得沈夜不简单。
话本里的高人,不都是这样吗?沉默寡言,不修边幅,身边却总有奇珍异宝相伴。
这匹马,说不定是上古异种!
沈夜坐在马背上,没在意王二的心思。
他的目光落在路边的草木上,这里的草很绿,树很粗,连空气都带着股清甜味,吸一口,窍穴里的暖意更盛了些。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只知道不是断云镇,不是落雪镇,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地方。
师父死在落雪镇,爹娘死在断云镇。
他的仇,他的念,都在那里。
“爷,您这匹马,真是神骏得很!”王二见气氛有些沉闷,忍不住开口搭话,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羡慕。
“在下跑江湖这么多年,南来北往,见过的马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马!不知这马叫什么名字?”
沈夜看了眼身下的小夜,声音很轻,吐出两个字:“小夜。”
“小夜?”王二眼睛一亮。
“好名字!既好听又好记,还透着股灵性,配得上这匹马!”
他心里琢磨着,这名字简单,却不普通,果然是高人起的名字,和那些俗套的“追风”“踏雪”完全不一样。
沈夜没再接话,依旧沉默地看着前方。
王二也识趣地闭上了嘴。
他开始在脑子里回想话本里的情节,琢磨着等会儿到了青雾坊市,该怎么表现才能让高人满意。
是该多敬酒,还是该多请教?要是高人问他想要什么,他该说想要功法,还是想要指点?
越想,心里越激动。
而此时沈夜在想,归一诀究竟去了哪里……
“爷,前面就快到青雾坊市的地界了。”王二的声音打断了沈夜的思绪。
“过了前面那片林子,就能看到坊市的牌坊了。”
沈夜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小夜的颈,示意它继续走。
王二骑着瘦马,走在前面,心里越发期待。
第126章 坊市
一路无话。
——
片刻,林子尽头,突然亮了。
是人气。
青石板路从林间钻出来,铺向一片喧闹。
牌坊很高,青石雕着云纹,云纹里嵌着碎碎的光,“青雾坊市”四个字刻在坊额上,笔锋带着股说不出的锐气。
王二勒住瘦马,脸上堆着笑回头说道:“爷,到了。”
风从坊市那边吹过来,带着酒气、香气、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冷冽气,沈夜的目光扫过牌坊下的人,瞳孔微微缩了缩。
修仙者!很多修仙者!
有人手里捏着黄纸。
纸片子上画着红纹,一捏就亮,红光裹着团暖意,那人随手丢给旁边的摊贩,黄纸落在摊位上,竟凭空燃起小火,把摊上的果子烤得滋滋冒香。
还有人腰间挂着个小鼎。
鼎只有巴掌大,却透着股沉甸甸的气,鼎口飘着缕青烟,烟里裹着药香,闻着就让人浑身发暖。
沈夜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
他见过刀,见过剑,见过江湖人的拳脚,却没见过这些。
这不是断云镇的泥路,不是落雪镇的酒肆,也不是竹海的那种寂静,这里的一切,好像都透着股不一样。
“爷,咱进去?”王二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
沈夜点头。
小夜踏蹄往前走,刚进牌坊,就引来一片目光。
不是看沈夜,是看小夜。
神骏的马在这少见,在这修仙坊市更是稀罕——修仙者要么御剑,要么骑灵兽,谁会骑凡马?
可小夜不一样,它的鬃毛在坊市的光里泛着油亮的金,眼神灵动,竟比旁边摊位上摆着的几只皮毛杂乱的灵兽还惹眼。
“哪来的野人,也敢进青雾坊市?”有人嗤笑。
沈夜没回头。
他的目光落在两旁的摊位上。
左边摊位摆着一堆黄纸,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纹,摊主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手里摇着个铜铃,铃铛一响,黄纸上的纹就亮一下。
“凝神符!凝神符!十块下品灵石一张!能稳心神,挡煞气!”老头吆喝着。
沈夜不懂什么是凝神符,只觉得那黄纸透着股熟悉的气,像竹海火海里,苏清瑶扇面上的光。
右边摊位摆着些亮晶晶的石头,拳头大的,指甲盖小的,都透着微光。
摊主是个穿蓝袍的少年,脸上带着倨傲:“下品灵石十五块!求换一把低阶飞剑!”
飞剑?沈夜瞥了眼那石头,又看了眼自己空空的手——他的刀,断在竹海了。
现在是个无刀人。
再往前,是个卖丹药的摊位。
瓷瓶摆了一排,瓶身上贴着红纸,写着“聚气丹”“疗伤丹”。
摊主是个胖道士,脸上堆着油光:“聚气丹!五十块下品灵石一颗!修武者吃了能涨十年内力,修仙者吃了能助凝气!走过路过别错过!”
沈夜的脚步顿了顿。
疗伤丹?沈夜跟着郑凡学过医,听师父说过,修仙界的灵丹妙药,此刻还是头一回见,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爷,别看了,那玩意儿贵着呢。”王二凑过来,声音压得低。
“咱不是修仙者,吃不起。”
沈夜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坊市很宽,两旁的摊位一眼望不到头。
有卖亮晶晶的珠子的,有卖刻着纹的木头的,还有卖装着虫子的笼子的——那虫子通体发光,爬在笼子上,竟能留下一串光痕。
最热闹的是坊市中央。
一群人围着个高台,台上有几个赤裸着上身的汉子,肌肉虬结,正在耍拳脚。
一拳下去,能把台板砸出个坑;一脚踢起,能把旁边的石锁踢得飞起来。
台下有人扔钱,是那种带着铜锈的大钱,沈夜认识的钱。
“好!再来一个!”台下喝彩声不断。
台上的汉子们更卖力了,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掉,砸在台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可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
沈夜站在人群外,看着台上。
那些都是修武者,和他一样。
可在这里,像杂耍的猴子。
“爷,别看了。”王二叹了口气。
“都是些没门路的修武者,在这儿卖力气,挣点钱,换口吃的,或者……换颗最便宜的疗伤丹。”
沈夜的目光落在台上一个汉子身上。
那汉子一拳砸在台板上时,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在忍着痛。
可他还是笑着,对着台下作揖,等着别人扔钱。
“武不如仙啊。”王二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自嘲。
“在凡城,修武者是江湖大佬,可到了这儿,在这云泽州,连修仙者的脚后跟都不如。他们耍一天,挣的钱,还不够修仙者买一颗最低阶的丹药。”
沈夜转头看他。
“那他们为什么留在这儿?”
“不在这儿能去哪?”王二苦笑。
“回凡俗界?凡俗界早就乱了,现在是凡尘九州。修仙者杀过来杀过去,凡俗界人命贱如草。留在这里,至少能活着,能多活一天是一天。说不定哪天运气好,能被哪个修仙者看上,当个杂役,混口饭吃,还能蹭点灵气,多活几年。”
他顿了顿,又说:“像我这样的,连修武的资格都没有。跑江湖,带路,传递消息,不就是想混口饭吃,我也想哪天能碰到个高人,给我指条明路,让我也能修个武,哪怕只是强身健体,也比现在强。”
沈夜没说话。
他想起师父说的话:“人活着,是为了对得起死去的人,对得起自己的心。”
可在这里,活着,好像就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
台上的喝彩声还在继续,那几个修武者依旧在耍着拳脚,汗珠子砸在台板上,像在哭。
沈夜转身,继续往前走。
“爷,咱去哪?”王二连忙跟上。
“吃饭,你请。”沈夜的声音很轻。
——
坊市角落,有个小酒馆。
没有坊市中央的喧闹,只有几张木桌,摆着些瓷碗。
老板是个驼背的老头,见了王二,点了点头:“来了?还是老样子?”
“不不不,今天不一样。”王二堆着笑,指了指沈夜。
“给我爷弄点好的,有啥吃的尽管上。”
老头瞥了眼沈夜,眼神里没什么情绪,转身进了后厨。
沈夜坐在靠窗的位置,小夜在门外等着,时不时甩甩尾巴,引来路过人的侧目。
他看着窗外的坊市,看着那些御剑的修仙者,看着那些摆摊的摊贩,看着那些像杂耍一样的修武者。
这里不一样。
沈夜明白了。
那传送阵把他带到了那些修仙者的世界,一个武不如仙的世界……
第127章 凡尘九州
“爷,您先坐,我去给您买身干净衣服。”王二摸出怀里用布包着的碎银子,眼里堆着实打实的讨好。
“您这身衣服太扎眼,容易被清虚观的大人盯上。这坊市虽说鱼龙混杂,可观里的弟子眼睛长在头顶上,最见不得这种‘落魄样’,万一当成什么邪祟探子,上来就动手,那麻烦就大了。”王二解释道,他怕沈夜误会他的意思。
沈夜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他的目光还是落在窗外。
王二见他应了,揣着碎银子,出门钻进人群。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就攥着件灰布长袍跑了回来。
袍子料子粗糙,摸起来很硬,边缘还带着未剪齐的线头,可胜在干净,叠得整整齐齐,没有半点污渍。
“爷,您试试!这是坊市口成衣铺的料子,干净简单,穿在身上还不惹眼。”王二说道。
沈夜接过袍子,当着他的面利落换上。
新换的灰布长袍长度刚及脚踝,一头白发依旧垂在脸侧,遮去大半神情,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平添了几分疏离感。
“爷,这样就安全多了。”王二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清虚观的人眼高于顶,一般不搭理凡人,只要咱不主动凑上去,他们压根不会多看一眼。”
话音刚落,酒馆的驼背老头端着饭菜走了上来。
老头背驼得厉害,几乎要弯成一张弓,手里端着个粗瓷托盘,盘里摆着两碟菜、一碗饭、一壶酒。
碟子里的菜很特别,一碟是通体莹白的薄片,透着淡淡的玉色光泽,放在碟子里还微微泛着冷光;另一碟是几块琥珀色的肉块,冒着热气。
“这是啥?”沈夜的目光落在那碟玉色薄片上问道。
“爷,这可是好东西!”王二眼睛一亮,伸手点了点那碟薄片,语气里满是得意。
“这叫‘凝雾笋’,是咱云泽州的特产,只有这青雾山周围能长出来。别看它像笋,其实沾着点灵气,凡人吃了能清润肠胃,修武者吃了还能顺顺气血,在坊市里头,这一碟可不便宜!”
说到这他又指了指那盘琥珀色的肉,继续说道:“这是‘云纹兽’的肉,虽说只是最低阶的灵兽,可肉质嫩得很,您快尝尝!”
沈夜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凝雾笋送进嘴里。
笋片入口即化,留下一股清冽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有暖流淌过。
他又尝了块云纹兽肉,肉质鲜嫩,咀嚼间,四肢百骸都泛起一股暖意,甚至还耐饱!
好东西!沈夜眼睛亮了亮。
“爷,您是修武者吧?”王二坐在对面,小口抿着烧酒,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
他看着沈夜吃灵兽肉的姿态,沉稳利落,没有半分难受,再想起那匹神骏的小夜,心里越发笃定——眼前这人肯定是修武高手。
“算是吧。”沈夜放下筷子说道。
“我就知道!”王二一拍大腿,脸上的笑容更盛。
“您的气质,还有您那匹马,都不是普通人能有的。一看就是那种隐于山林,不轻易露面的那种!”
王二又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期盼:“爷,您的武功肯定很高吧?是不是那种能一拳打碎巨石的那种?”
沈夜用粗糙的麻布擦了擦嘴,眼神平静地看向王二,淡淡的说道:“我只会杀人。”
王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端着酒碗的手顿在半空。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他看着沈夜那双藏在白发后的眼睛,平静无波,让他后背猛地泛起一层寒意。
可转念一想,在这世道,能杀人才能活下去,尤其是在这修仙者横行的云泽州,凡人的命比草还贱,会杀人,反倒是最实在的本事。
他讪讪地笑了笑,放下酒碗,挠了挠头:“杀……杀人也没事,在这世道,能杀人才能活下去,总比那些任人宰割的强。”
沈夜没回答,只是转头再次看向窗外。
此时酒馆外,一个穿月白道袍的弟子正缓缓走过。
道袍的袖口绣着淡青色的云纹,行走间,衣袂飘飘,带着淡淡的灵力波动,连脚下的青石板路,都似被那灵力拂过,泛起一层极淡的光晕。
“那是清虚观的弟子。”王二顺着沈夜的目光看去,声音瞬间压低,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您看他袖口的云纹,那是观里的正式弟子才能绣的。比那些打杂的杂役弟子厉害多了,据说正式弟子最低都是炼气后期,能捏符驱物,厉害得很!”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在这云泽州,清虚观就是天。观里的弟子,哪怕只是个正式弟子,也比凡俗的县令、知府厉害,没人敢招惹。”
王二见沈夜没说话,又主动开口道:“凡尘九州,就数咱这儿富庶。”
他喝了口酒,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爷,您知道凡尘九州吧?就是咱们凡人居住的地方,被分成九个州,每个州都有至少一个修仙宗门管着。像咱云泽州是清虚观,北边的瀚北州是白云宗……”
沈夜依旧不语,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凡尘九州”这个说法。
在此之前,他只知道断云镇、落雪镇,知道那些散落的村庄和城镇,却从不知道,外面的世界,竟如此广阔。
“往上还有三域呢!”王二越说越兴奋,眼神里带着向往。
“就是修仙者真正的地盘,叫‘天衍三域’,听说里面的修仙者都厉害得很!不过那都是天边的事,我这辈子还没出过云泽州,连州界长啥样都不知道,更别说三域了。”王二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失落。
“不过咱云泽州也不错了,至少能安稳活着。”
“可有江湖门派?”沈夜突然开口。
他想起了断云镇的武馆,想起了在落雪镇的听到的江湖客。
王二愣了愣,随即苦笑一声,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自嘲:“爷,哪有什么江湖门派啊。在这云泽州,凡人的江湖,就是个笑话。那些所谓的武馆、镖局,说穿了都是清虚观的附庸,帮着观里管凡俗的地盘,收点赋税,维持秩序。最要紧的是……帮着观里筛人。”
“筛人?”沈夜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疑惑。
第128章 需让人认可的命运
“就是筛选灵根。”王二的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里却再次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向往。
“清虚观每隔三年就会让那些武馆和镖局帮忙,在凡俗的孩子里筛有灵根的。要是能筛出灵根纯净却灵力薄弱的凡童,就会送去宗门当灵侍。虽说只是端茶倒水、伺候修仙者的活计,可那也是去了修仙宗门的人啊!”
沈夜沉默了。
他想起了自己,没有灵根,只有二十处点亮的窍穴,在这修仙者横行的世界,不知能活多久。
“对了爷,这青雾坊市不远处,就是凡俗王朝‘大胤王朝’的都城——‘天启城’。”
王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兴奋地说道:“大胤王朝可是咱云泽州最大的凡俗王朝,统治着云泽州大半的凡人地盘。那天启城大得很,城墙有几十丈高,里面有皇宫,有王府,还有各种各样的商铺,热闹的很!”
沈夜的目光动了动。
都城?他从未见过都城,只听师父说过,那是凡人权力的中心。
“过几天,大胤王朝要新皇继位了!”王二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神秘。
“听说新皇继位的时候,还要接受清虚观的‘灵印洗礼’。就是清虚观派高人来,给新皇印上灵印,证明新皇的统治得到了清虚观的认可。到时候,天启城会对外开放,允许人进去观礼,还会摆下流水席,管饱!”
王二舔了舔嘴唇,说道:“到时候我也去看看热闹,蹭点灵气的光,说不定还能看到清虚真人呢!”
“清虚真人?”沈夜抬头,看向王二。
“是啊!清虚真人是清虚观的观主,传说中的大人物!”王二的声音里带着敬畏,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已经不知活了多少年岁,修为深不可测,能掐会算,连凡尘九州的运势都能看透!要是能不小心被他看上,那简直是直接平步青云!”王二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清虚真人看中的场景。
沈夜没说话,只是拿起筷子,夹了块云纹兽肉送进嘴里。
肉的鲜香依旧,可他心里却泛起一股莫名的滋味。
在这世界,凡人的命运,竟要靠修仙者的认可来决定。
两人吃完饭,王二摸出怀里的碎银子,数了数,小心翼翼地递给驼背老头。
老头接过银子,用粗糙的手指捻了捻,又看了眼沈夜,眼神里没有半分情绪,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后厨,依旧没说一句话。
“爷,咱去哪?”王二揣好剩下的碎银子,看着沈夜,眼里带着询问。
“出去走走。”沈夜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既然来了,他想看看这云泽州的凡界,想知道这所谓的都城,究竟是什么样子。
小夜正站在酒馆门口的梧桐树下,见沈夜出来,立刻兴奋地刨了刨蹄子,凑到他身边,用湿润的马鼻蹭了蹭他的手背。
沈夜拍了拍它的脖颈,翻身上马。
王二骑着自己那匹瘦骨嶙峋的马,跟在旁边,慢悠悠地出了青雾坊市。
“爷,前面有片青草地,那里的草嫩得很,小夜肯定爱吃!”王二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片草地说道。
沈夜引着小夜,朝着那片草地走去。
草地就在坊市外的山脚下,草色青翠,带着淡淡的露珠,确实鲜嫩无比。
小夜一见草地,立刻兴奋地跑了过去,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啃着青草。
沈夜坐在一旁,看着远处的天色。
夕阳已经西斜,天边泛起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将天空染成了一片绚烂。
隐约还能看到坊市外的道路上,依旧人声鼎沸,来往的行人络绎不绝。
可随着天色渐渐暗下来,空气中却泛起一股莫名的压抑。
远处的山林里,传来几声不知名的兽吼,带着几分凄厉;天空中,偶尔有御剑飞行的修仙者掠过,留下一道淡淡的光痕,那光痕带着凌厉的剑气,让地面上的凡人纷纷低头避让,不敢抬头。
“爷,咱……咱还是回坊市吧,晚上外面不安全。”王二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他看了眼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又看了眼远处漆黑的山林,心里泛起一股恐惧。
他跑江湖这么多年,知道晚上的野外有多危险,尤其是在这云泽州,不仅有野兽,还有可能遇到那些不守规矩的修仙者,或者是坊市周边的地痞流氓。
沈夜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
他的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王二见沈夜不说话,心里越发害怕。他想转身跑回坊市,可又想起沈夜那神骏的小夜,想起他可能是个隐世高人,心里又泛起一丝侥幸。
一顿饭,一身衣服,虽然花了他大半的积蓄,可万一真能攀上个高人,那这些付出就都值了。
他思索再三,还是选择相信沈夜——话本里不都是这样吗?高人总能在危难时刻化险为夷,说不定自己也能沾沾光。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人的吆喝声,粗鄙而凶狠:“嘿!那两人还在!快快快!”
沈夜缓缓回头。
只见三个穿着黑色短打的汉子骑着马,朝着他们冲过来。
为首的汉子眼神凶狠,像是要吃人。
他手里拿着一把弯刀,刀身闪着寒光,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另外两个汉子跟在他身后,手里也拿着短刀,脸上带着嚣张的笑意,显然是一伙的。
“是坊市周边的地痞!”王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忙道:“爷,咱快跑!他们是这青雾坊市周边的地痞,专抢外来人!听说他们背后有宫里的人撑腰,连坊市的守卫都不敢管他们!”
宫里?沈夜的眼神动了动,却没放在心上。
面前三人身上的气息,不过是些寻常的蛮力,连最低阶的修武者都算不上。
三人很快就冲到了跟前,勒住马,上下打量着沈夜,目光最后落在小夜身上,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果然是好马!”为首之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语气嚣张至极:“诶!识相点就滚吧,把马留下!不然老子就一刀砍了你!”
王二吓得腿都软了,忙从马背上滑下来,跑到三人跟前,陪着笑脸:“这位爷,这马是我家主子的,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我们是外地来的,不懂规矩,您大人有大量……”
“找死!”那为首之人根本没听他说话,手中的弯刀一挥,带着凌厉的风声,朝着王二的脑袋砍去。
他最讨厌这种啰里啰嗦的人了,麻烦得很。
王二吓得闭上了眼睛,只觉得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他睁开眼,只见沈夜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身边,一手捏住了刀。
沈夜的手指修长,却带着惊人的力量,那弯刀停在半空,离王二的脑袋只有寸许!
第129章 承诺
那为首之人脸上的嚣张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惊愕。
他感觉自己的刀像是被铁钳夹住,怎么也挣不脱。
他抬头看向沈夜,只见这白发男子站在月光下,灰布长袍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藏在白发后的眼睛,很冷。
“你敢拦我?”那人恼羞成怒,另一只手攥成拳头,朝着沈夜的胸口砸去。
这一拳带着他全身的力气,寻常凡人挨上一下,少说也要断两根肋骨。
沈夜眼皮都没抬,左手随意抬起,指尖轻轻抵住他的拳头。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人的拳头瞬间变形,骨裂的剧痛让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滚了下来。
“你知道我是谁吗?”那为首之人疼得浑身发抖,却依旧嘴硬,眼神凶狠地瞪着沈夜。
“我是宫里侍卫统领的远房表弟!在这青雾坊市周边,没人敢惹我!你一个外地来的,也敢动我?信不信宫里的人把你抓起来,扒皮抽筋!”
他以为搬出“宫里”的名头,总能吓到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地人。
毕竟在这云泽州,大胤王朝的皇室虽说要看清虚观的脸色,可对付凡人,还是手拿把掐的。
沈夜看着他,眼神依旧平静,只是指尖微微用力。
“咔嚓——”
又是一声脆响,那人手中的弯刀竟被沈夜两指直接捏碎。
碎片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为首之人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凶狠瞬间被恐惧取代——能徒手捏碎弯刀,这根本不是凡人能做到的!最低是个修武者!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那为首之人的声音带着颤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沈夜没回答,只是指尖一弹。
一枚被捏碎的弯刀碎片,像一道流星,瞬间划过空气,径直射向那人的喉咙。
“噗嗤——”
鲜血飞溅,为首之人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他双手捂着喉咙,眼睛瞪得滚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身体缓缓倒下,重重摔在地上,没了气息。
跟在那人身后的两个汉子,早就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着沈夜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双腿一软,从马背上跌了下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大侠饶命!大侠饶命!我们只是跟着他混口饭吃,不是故意要抢您的!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
沈夜眼神微冷,脚步未动,只是抬了抬手指。
两道劲风掠过,那两个汉子的额头瞬间出现一个血洞,身体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前后不过瞬息,三个地痞便已毙命。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多余的动作,干净利落。
王二站在一旁,吓得浑身僵硬,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他看着地上的三具尸体,又看着沈夜那张平静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他想过沈夜厉害,却没想到他这么狠,说杀人就杀人,而且杀的还是宫里有人撑腰的地痞!
“爷……您……您刚才杀了宫里的人……”王二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们不会放过您的!宫里的人肯定会派人来追杀您的!这附近是大胤王朝的地盘,您杀了他们的人,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沈夜拍了拍手,像是拍掉了指尖沾染的灰尘,转身走到小夜身边。
小夜已经啃完了青草,正站在原地,用脑袋蹭着他的胳膊,眼神里满是依赖。
他翻身上马,声音依旧平静,没有半点波澜:“我知道。”
“那您……”王二急得直跺脚。
“您就不怕吗?宫里的势力那么大,还有清虚观在背后看着,您就算武功再高,也敌不过他们啊!”
“不怕。”
沈夜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力量,让王二瞬间愣住了。
他看着沈夜坐在马背上的背影,白发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银光,灰布长袍猎猎作响,竟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或许真的不怕什么宫里的人,不怕什么王朝势力。
王二沉默了。
他心里打起了退堂鼓,只想立刻转身跑回坊市,离沈夜越远越好。
他只是个想混口饭吃的跑江湖的,不想卷入这种杀身之祸。
可转念一想,自己已经和沈夜扯上了关系,就算现在跑了,万一宫里的人查到他头上,依旧难逃一死。
他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走到沈夜的马前,低着头,声音带着几分试探:“爷……您……您有没有功法?就是那种能让人修炼的功法……”
他还是没死心。
话本里的高人,身边总会有绝世功法,只要能得到功法,就算沈夜死了,他也能靠着功法活下去,甚至有可能成为高手。
沈夜低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没有功法。”
王二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脸上露出浓浓的失望,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他耷拉着脑袋,声音带着几分沮丧:“哦……我知道了。”
原来不是所有高人都有绝世功法。
王二心里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但我欠你一顿饭,一身衣服。”沈夜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王二的沮丧。
王二猛地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疑惑。
“你好好活着,我会给你找一部功法。”沈夜的声音很认真。
王二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沮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狂喜。
他看着沈夜,嘴唇颤抖着:“爷,您……您说的是真的?您真的会给我找功法?”
“嗯。”沈夜轻轻颔首。
他现在不想欠人情,王二请他吃饭,给他买衣服,这份情,他得还。
王二的心里突然像揣了个火炉,暖烘烘的。
他知道,沈夜现在得罪了宫里的人,说不定活不了多久,这个承诺或许永远无法兑现。
可就算是假的,他此时也愿意相信。
在这地界,能听到一句承诺,已经是奢侈到极点的事了。
“爷,您放心!我肯定好好活着!等您回来给我功法!”王二用力点头,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眼角甚至泛起了泪光。
沈夜看着他,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冷冽。
他知道,在这乱世,“好好活着”这四个字,有多难。
“好好活着。”沈夜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叮嘱。
王二重重地点头:“我知道了,爷。”
两人又往前走出了一段路,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左边的路铺着青石板,蜿蜒通向远方,那是回青雾坊市的路,隐约能看到坊市的灯火;右边的路是黄土路,两旁长满了大树,延伸向黑暗的深处,那是去大胤王朝都城天启城的路。
沈夜勒住小夜,停了下来。
“到这就好。”他对王二说。
王二从马背上滑下来,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他知道,这是要分开了。
第130章 末流
王二站在岔路口,看着沈夜骑着小夜的身影渐渐融入黑暗里,那抹白发在夜色中最后闪了一下,便彻底消失不见。
他攥着衣角的手松了又紧,最终还是转身,一步一挪地朝着青雾坊市的灯火走去。
另一边沈夜走了三天,特意走的慢,他在等,等有人给地痞报仇。
然而,毫无波澜。
一路无事。
——
天启城的城门,很高。
青黑色的砖,砖缝里嵌着经年的风霜,城门上“天启”两个字,刻得沉,透着股压人的气,字里行间飘着淡淡的光。
沈夜牵着小夜,站在城门口。
灰布长袍沾了尘土,小夜的鬃毛依旧油亮,只是蹄子上沾了些许黄泥,在进城的人群里,很突兀。
进城不要钱,却要查。
城门旁站着两个穿铁甲的兵,手里握着长矛,矛尖闪着寒光,眼神扫过每个进城的人。
可他们的目光落在沈夜身上时,只顿了顿,就移开了——太普通,不值得多看一眼。
沈夜走进城。
街道宽得能同时跑七八匹马,青石板铺得很平,两旁的铺子鳞次栉比,挂着各色幌子,红的、蓝的、金的,在风里飘着。
酒肆的吆喝声、当铺的算盘声、小贩的叫卖声,混在一起,热闹非凡。
这里的热闹,带着股沉甸甸的烟火气,却又藏着看不见的规矩——穿锦袍的人走在路中间,穿布衣的人贴着墙根,连呼吸都得放轻。
沈夜此时正贴着墙根走。
他饿了。
从青雾坊市到天启城,走了三天。
三天里,他只吃了两捧野草,喝了几口溪水。
小夜倒是啃了些路边的嫩草,可眼里也透着倦意。
他摸了摸怀里,空空的。
现在的他,是个身无分文的人。
街道尽头,有个卖包子的摊子。
蒸笼冒着白汽,香气飘得很远,肉香混着面香,勾得人肚子直叫。
摊主是个胖妇人,手里拿着帕子,擦着额头的汗,吆喝着:“热包子!刚出锅的肉包子!一文钱两个!”
沈夜停下脚步。
他看着那蒸笼,眼神平静。
没有渴望,也没有窘迫,只是单纯地看着。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哑的呵斥:“让开!让开!瞎了眼吗?”
沈夜侧身。
三个穿灰衣的汉子,推着一辆小车,从他身边跑过。
车上装着些木柴,堆得很高,差点撞到小夜。
为首的汉子回头瞪了沈夜一眼,眼神凶狠,嘴里骂骂咧咧:“哪来的!挡路!不长眼?”
沈夜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汉子腰间的钱袋上,鼓鼓囊囊的,晃悠着。
只要沈夜想,能在瞬息间把钱袋抢过来,甚至能让这三个汉子悄无声息地倒下。
可他没动。
他不是劫匪,也不是滥杀无辜的人。
胖妇人见了那三个汉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谄媚,对着他们的背影喊道:“张爷!明天还来啊!我给您留着热包子!”
汉子们没回头,只挥了挥手,消失在人群里。
胖妇人收回目光,看到沈夜还站在摊前,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没好气地说:“看什么看?没钱就滚远点,别挡着我做生意!”
沈夜依旧没说话,转身牵着小夜,继续往前走。
太阳渐渐西斜,街道上的人少了些。
他走到一条僻静的小巷口,巷子里铺着碎石,两旁是矮矮的土墙。
沈夜牵着小夜,走进了小巷深处。
小巷尽头,是一片荒废的院子。
院门破了个洞,院里长满了杂草,墙角堆着些枯枝败叶。
他牵着小夜走进去,找了个干净点的角落,让小夜卧下来休息。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肚子还是饿,可他没办法。
沈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也不知道未来该去哪里。
夜色渐深,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野草的声音。
小夜靠在他身边,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沈夜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洒下清冷的光,把院子里的杂草照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了王二,不知道那个跑江湖的汉子,现在怎么样了。
他答应过王二,要给他找一部功法。他不会食言。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却很稳。
沈夜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一个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袍,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满是皱纹,却透着一股儒雅的气质。
他手里拿着一把剑,剑鞘很旧,上面刻着些模糊的花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站在院门口,目光落在沈夜身上,眼神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敌意。
“这里已经很久没人来了。”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却很有穿透力。
沈夜没说话,唤醒小夜,准备离开。
那人笑了笑,走进院子,在沈夜对面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他把剑放在身边,目光落在小夜身上,点了点头说道:“好马!”
沈夜依旧沉默。
“我叫苏长亭。”那人自我介绍道。
“是个剑客。”
剑客?
沈夜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边的剑上。
剑鞘很旧,却很干净,显然是经常擦拭。剑身在月光下,隐约能看到一丝寒光,说明这把剑,并不普通。
“你呢?我能感觉到,你不简单,你叫什么名字?”苏长亭问道。
“沈夜。”沈夜开口,声音很轻。
“沈夜……”苏长亭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
“好名字。夜色深沉,藏锋敛锷。”
他看着沈夜,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你不是本地人吧?”
沈夜点头。
“我看出来了。”苏长亭笑了笑。
“你的眼神里,没有本地人那种麻木,也没有那种小心翼翼。你眼里有东西,有杀气,还有……迷茫。”
沈夜没否认。
“来天启城做什么?”苏长亭又问。
“不知道。”沈夜回答。
苏长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不知道?有意思。这年头,还有人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就敢闯进天启城。”
他顿了顿,又说:“天启城不是个好地方。这里的水太深,藏着太多的人和事,一不小心,就会淹死。”
沈夜看着他,问道:“你在这里很久了?”
“很多年了。”苏长亭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一丝落寞。
“这些年里,我看着天启城从繁华到更繁华,看着这里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可有些东西,从来没变过。”
“什么东西?”沈夜问道。
“修武不如修仙。”苏长亭的声音突然变得沉重,眼神里充满了无奈和悲凉。
“在这天启城,在这云泽州,甚至在这整个凡尘九州,武功再高,说出去也比不上修仙者的一根手指头,修武,成了末流……”
第131章 锈剑
苏长亭拿起身边的剑,轻轻抚摸着剑鞘,继续说道:“我年轻的时候,凭一把剑闯荡江湖,快意恩仇。我拜名师,练剑法,自以为天下无敌。可后来我才发现,我错了,错得离谱。”
“我七十三岁那年,我遇到一个修仙者,不过是个炼气期的小弟子。我拔剑相向,可我的剑,连他的护体灵力都破不了,他只用一根手指,就把我打趴下了。”
苏长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眼里泛起了泪光:“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出过剑,我的剑,已经锈了;我的心,也冷了,我的生命,也快到尽头了;我,废了。”
沈夜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青雾坊市的那些修武者,想起了他们在台上像杂耍一样耍着拳脚,想起了王二说的“武不如仙”。
他现在有点明白,这句话里,藏着多少无奈和悲凉。
“我也不知道我为何会和你说这么多,你就当个笑话听吧,你吃饭没?”苏长亭说道。
沈夜摇头。
“跟我来。”苏长亭站起身,向外走去。
“我家就在附近,我给你弄点吃的。”
沈夜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身边的小夜。
“把它也带上吧。”苏长亭说道。
“我家有院子,能容得下它。”
沈夜点了点头,牵着小夜,跟着苏长亭走出了院子。
——
苏长亭的家,在一条更僻静的巷子里。
那是一座小小的四合院,院门是木头做的,上面刻着些简单的花纹,已经有些褪色。
院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树下放着一张石桌,四个石凳,看起来很简陋,却很干净。
“进来吧。”苏长亭推开院门,对沈夜说道。
沈夜牵着小夜走进去。
小夜似乎很喜欢这里,甩了甩尾巴,在院子里踱了几步,然后卧在了老槐树下。
“进来坐。”苏长亭对沈夜说道,转身走进了屋里。
沈夜跟着他走进屋。
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还有一张床。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座山,山很高,山顶上飘着云,画得很有意境,却没有落款。
“坐吧。”苏长亭指了指桌子旁的椅子。
沈夜坐下。
苏长亭走进厨房,很快就端着一碗热粥走了出来,放在沈夜面前:“趁热吃吧,只有粥,别嫌弃。”
粥是白米粥,冒着热气,香气扑鼻。
沈夜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苏长亭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粥,眼神里带着一丝温和。
一碗粥很快就吃完了。
沈夜放下碗,对苏长亭说道:“谢谢。”
“不用谢。”苏长亭笑了笑。
“不过是一碗粥而已。”
他顿了顿,又说:“你要是不嫌弃,就暂时住在我这里吧。我这里虽然简陋,却也清净,没人会来打扰你。”
沈夜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你为什么要帮我?”
苏长亭笑了笑,说道:“我见你的第一眼,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他叹了口气,又说道:“而且,在这天启城,能遇到一个愿意听我说话的人,不容易。”
沈夜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
从这天起,沈夜就住在了苏长亭家里。
苏长亭每天都会出去,不知道去做什么,傍晚的时候才会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总会带些吃的,有时候是几个包子,有时候是一碗面,有时候是一些青菜。
沈夜则留在家里,陪着小夜,或者在院子里练功。
劈、砍、斩、截。
简单却实用,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杀伐之气。
苏长亭偶尔会站在一旁,看着他练功,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
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有时候会轻轻点头,有时候会微微皱眉。
一日,沈夜练完功,苏长亭走过来,对他说:“你的刀法之气,太凶了。”
沈夜看着他,回答道:“嗯。”
苏长亭摇了摇头,说道:“修武者体内之气太凶,虽说容易伤人,但也容易伤己。你还年轻,若是一直不加以克制,就怕哪天会走火入魔。”
沈夜沉默了。
他知道苏长亭说得对。
从吸收了苏清瑶给的那个气血珠后,他其实总感觉体内有股戾气,一直散不出去,连带着体内的窍穴之气都带着一种凶劲。
“我没有别的选择。”沈夜说道。
苏长亭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沈夜在苏长亭家里已经住了七天。
他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习惯了天启城的烟火气,也习惯了苏长亭的沉默。
这天傍晚,苏长亭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沈夜看不懂的情绪。
“沈夜,明天有大事。”苏长亭对沈夜说道。
“何事?”沈夜问道。
“新皇登基,要在皇宫外举行大典,接受清虚观的灵印洗礼。”苏长亭说道,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
“这是天启城几十年一遇的大事,很多人都会去看。”
“灵印洗礼?”沈夜皱了皱眉,他想起了王二说的话。
“就是清虚观来人,给新皇印上灵印,证明新皇的统治得到了清虚观的认可。”苏长亭解释道。
“在这云泽州,凡人的皇帝,不过是修仙者的傀儡。没有修仙者的认可,就算坐上了皇位,也坐不稳。”
他顿了顿,又说:“明天,我带你去看看。让你看看,我们这凡尘九州,所谓的凡人王朝,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沈夜点了点头:“好。”
第二天一大早,沈夜就被苏长亭叫醒了。
苏长亭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蓝色长袍,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许多。
他手里依旧拿着那把剑,对沈夜说道:“走吧,去晚了就看不到了。”
沈夜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出了院子。
此时的街上已经挤满了人,到处都是人头攒动,比平时热闹了十倍不止。
人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脸上带着兴奋和期待,朝着皇宫的方向涌去。
——
皇宫在天启城的正中心,很大,很气派。
宫墙是红色的,墙上镶嵌着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宫门口站着两排穿金甲的侍卫,手里握着长矛,眼神锐利,气势威严。
皇宫外,搭起了一个巨大的高台,高台上铺着红色的地毯,四周挂着金色的灯笼,看起来很是喜庆。
高台周围,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苏长亭带着沈夜,已经挤到了人群的前面。
这里离高台很近,能清楚地看到高台上的一切。
第132章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来了!”有人喊道。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皇宫的方向。
只见一队穿锦袍的官员,从皇宫里走了出来,缓缓走上高台。
他们的步伐很整齐,脸上带着严肃的表情。
紧接着,一个身穿龙袍的年轻人,在两排金甲侍卫的簇拥下,踏上了高台。
龙袍是明黄色的,绣着五爪金龙,龙鳞用金线勾勒,在晨光里泛着刺眼的光。
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朗,却带着一股掩不住的青涩,眼神里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小心翼翼的惶恐。
“那就是新皇,胤祯。”苏长亭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
“先帝刚驾崩,他就急匆匆继位,说到底,不过是清虚观选出来的傀儡罢了。”
沈夜没说话,目光落在高台上。
官员们分列两侧,司仪官手持诏书,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灵力放大,传遍整个广场:“吉时已到,新皇登基,受清虚观灵印之礼!”
话音落,人群瞬间沸腾,欢呼声、跪拜声混在一起,像潮水般涌向高台。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蔽日,是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了整个广场。
空气仿佛凝固了,百姓们的欢呼声戛然而止,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沈夜的瞳孔微微收缩,右手下意识地握成了拳——这股气息,很强!比厉千魂他们不知强了多少倍。
“来了。”苏长亭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沈夜抬头,就见天空中,一道青影缓缓落下。
没有御剑,没有灵光闪烁,就那么一步一步,从云端走下来。
青袍很朴素,没有任何花纹,布料甚至有些粗糙,就像凡俗间老农穿的粗布衫。
他的头发是黑色的,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挽着,脸上没有皱纹,也没有仙风道骨的缥缈,只是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清虚真人!”有人惊呼出声,声音里带着极致的敬畏。
百姓们跪得更低了,连高台上的新皇和官员们,也纷纷躬身行礼,不敢直视。
“参见清虚真人!”
整齐的呼喊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清虚真人没有回应,只是缓缓走到高台中央。
他的目光扫过广场,看到了广场内抬头的沈夜,微微一笑。
下方,沈夜眉头紧皱,他不理解这清虚真人为何会朝自己笑。
但没等沈夜仔细研究,清虚真人的目光已经转到了新皇身上,缥缈的声音开始在广场响起:“胤祯,你可愿承天命,守天启,护万民?”
新皇的身体抖了抖,连忙磕头:“我……我愿!”
“既愿,便受灵印。”
清虚真人抬手,指尖泛起一缕淡淡的青光。
青光很柔和,缓缓落在新皇的眉心。
没有异象,没有轰鸣,只有新皇眉心多了一个淡淡的青色印记,像一朵小小的云。
“灵印既成,尔当为云泽州凡界之主,钦此。”
“谢真人!”新皇再次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清虚真人没有再停留,转身,依旧一步一步走向云端,身影渐渐消失在天空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直到他彻底消失,空中的那股威压才缓缓散去。
广场上的人们终于敢抬起头,脸上带着对清虚真人的无限敬畏。
高台上,新皇站起身,眉心的灵印闪着微光。
他看着下方的百姓,眼神里终于多了一丝底气,可那底气,却来自于眉心的那枚灵印,来自于那个高高在上的修仙者。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官员们率先呼喊起来。
底下的人们也跟着呼喊,声音里带着麻木的顺从。
沈夜看着这一切,心里泛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这还是凡人的帝王?这就是所谓的登基大典?不过是修仙者的一场戏,一场证明自己统治的戏。而凡人,就是这场戏里最卑微的观众,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看到了吗?”苏长亭的声音带着一丝悲凉。
“这就是现在的凡人江湖,现在的天下!武不如仙,人不如狗。就算是皇帝,也是修仙者的傀儡。”
苏长亭的身体突然微微颤抖起来,脸色变得苍白,呼吸也急促起来。
“想当年,江湖是什么样的?是刀光剑影,是快意恩仇,是一人一剑,可闯天下!那时没有修仙者的压迫,没有灵印的束缚,武者凭实力说话,强者受人敬仰!”
“可现在呢?”苏长亭猛地提高声音,眼神里带着血丝。
“武者成了杂耍,江湖成了笑话!这江湖,早就不是那个江湖了!”
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气血翻涌,嘴角溢出了一丝血迹。
沈夜皱了皱眉,伸手想要扶他,却被他推开了。
“不用!”苏长亭的声音带着一丝倔强。
他再次咳嗽了几声,嘴角溢出的鲜血越来越多。
“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苏长亭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里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
“我练了一辈子剑,到最后,却连自己想守护的东西都守护不了……这剑,还有什么用?”
他从腰间解下那把旧剑,剑鞘上的花纹已经模糊,他看着剑,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沈夜。”苏长亭突然看向沈夜,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
“你的身上,有当年江湖人的那种劲儿。这把剑,还有我毕生所学的剑招,我都给你!我希望你能坚持本心,守住……当年的江湖!”
沈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我不用剑。”
“我只用刀。”
苏长亭愣住了,眼神里的恳求变成了错愕。
他苦笑了一声,喃喃道:“不用剑……也好,也好……刀也好,剑也罢,只要能守住那份骨气,就好……”
他的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
沈夜伸手扶住他,只觉得他的身体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
“沈夜……”苏长亭靠在沈夜怀里,声音微弱。
“我累了……真的累了……这天下,这江湖,呵呵……”
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眼神里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替我……替我看看……将来的江湖,会不会不一样……”
话音落,苏长亭的头歪了歪,彻底没了气息。
沈夜抱着他,站在喧闹的广场上。
周围的欢呼声、跪拜声依旧,没人注意到这有个昔日的剑客魂归天地。
沈夜低头看着苏长亭的脸,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一丝解脱。
这就是一个坚守传统武学老剑客的结局。
可悲,可叹。
锈剑、心死,都是命,半点不由人。
沈夜轻轻叹了口气,抱起苏长亭,转身,朝着人群外走去。
第133章 三个老头
人们依旧沉浸在遇到仙人的喜悦中,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抱着一具尸体的白发之人。
沈夜抱着苏长亭,一步步走出广场,走出喧闹的人群,回到了那条僻静的小巷。
小夜依旧卧在院子里槐树下,见沈夜回来,抬起头,蹭了蹭他的胳膊。
沈夜把苏长亭放在石桌上,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他拿起那把旧剑,剑很轻,却又很重。
沈夜不会用剑,也不需要剑。
但他答应过王二,要给他找一部功法。
苏长亭的剑招,或许对王二有用。
沈夜把剑放在一旁,转身走进屋里,找了块干净的布,准备盖在苏长亭身上。
就在这时,沈夜抬头看向门外。
“长亭兄!长亭兄!你在吗?”三道苍老的声音传来。
头道声音最响,带着股子练家子的底气;二道声音发颤,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三道声音最细,像蚊子哼。
沈夜眉头微皱,但还是走到院门口,手搭在木门上,轻轻一推。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三个老头。
左边的老头最壮,穿件灰布短打,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像铁疙瘩,手背青筋暴起,像盘着几条小蛇,一看就知道是常年打熬力气的硬底子。
中间的老头最瘦,佝偻着背,手里拄着根黑木拐杖,拐杖头雕着个虎头,纹路深嵌,眼神扫过沈夜时,好似藏着股子杀气。
右边的老头最怪,穿件洗得发白的黑布长衫,领口袖口都磨出了毛边,手里没别的,就攥着个铜烟杆,烟杆很长,比他的胳膊还长,烟锅里却没烟。
三个老头的目光一下就落在了沈夜身上,先是一愣。
沈夜的白发太扎眼,灰布长袍上还沾着巷子里的尘土和松树林的草屑,站在这扫得干净的四合院门口,格格不入。
中间那瘦老头先开了口,拐杖往地上“笃”地一点,虎头对着沈夜,说道:“你是?长亭兄在家否?”
“他死了。”沈夜的声音很轻,没带半分情绪。
这话一出口,三个老头的脸色全变了。
最壮的那老头猛地往前踏了一步:“你说什么!”唾沫星子喷在地上,带着股急火。
右边那持烟杆的老头眼神一冷,烟杆微微抬起,烟锅对准了沈夜的胸口,烟杆尾端抵在掌心,说道:“是你杀的?”
沈夜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往旁边让了让,露出院里的石桌——苏长亭躺在石桌上,身上盖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布角被风吹得轻轻晃荡。
三个老头的目光一下就黏在了石桌上,脚步踉跄着往里走。
最壮的那老头走到石桌前,手抖着伸过去,想揭布,手指刚碰到布角,又猛地缩回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说不出话。
中间那瘦老头拄着拐杖,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拐杖头“笃笃”戳在地上,才稳住身形,声音带着哭腔:“长亭兄……昨天还说要一起喝两盅……怎么会这样……”
持烟杆的老头没说话,只是烟杆微微颤抖,他猛地转头,看向沈夜,眼神里全是杀意:“定是你!长亭兄性子温和,在天启城没得罪过人,除了你,谁会害他?”
话音落,他的烟杆突然往前一递,快得像道闪电,烟锅直刺沈夜的咽喉,烟杆上还带着股子烟草和铁器混合的冷味,寻常人根本躲不开。
沈夜躲开了。
沈夜的身子微微一侧,刚好避开烟锅。
烟杆“嗤”地戳在门框上,木屑飞溅,烟锅竟深深嵌进了木头里,只留个铜头在外头。
持烟杆的老头眼神一凝,手腕一拧,烟杆像条活蛇,从门框里拔出来,再次刺向沈夜的小腹,角度更刁钻,专挑软肋。
最壮的那老头也反应过来,低吼一声,拳头带着风声砸向沈夜的胸口——这一拳力道十足,是他练了上百年的“开山拳”。
中间那瘦老头也动了,拐杖在地上一点,身子像片叶子飘起来,拐杖头的虎头对着沈夜的膝盖,想先废了他的腿,这“点膝拐”是他压箱底的功夫,专破下盘。
三道攻击,快、准、狠,没留半点余地。
这三个老头虽老,可手上的功夫却没废,招式里全是实战的狠劲,显然都是从尸堆里爬出来的老江湖。
沈夜站在原地,没退。
他的右手猛地抬起,指尖在烟杆上轻轻一点——持烟杆的老头只觉得一股巨力顺着烟杆传过来,手腕一麻,烟杆差点脱手,刺出去的力道瞬间就散了,胳膊瞬间抬都抬不起来。
紧接着,沈夜的左手往下一按,刚好按在最壮老头的拳头上,疼得那老头“嗷”地叫了一声,往后退了三步,虎口裂了道口子,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染红了灰布短打。
最后,沈夜的膝盖微微一抬,刚好顶在瘦老头的拐杖头下。
瘦老头只觉得拐杖被一股力道往上顶,手里的力气全空了,身子晃了晃,落在地上,脸色发白,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他这拐杖里藏着机关,本想趁机触发,可被沈夜这一顶,连动都动不了。
前后不过瞬息,三个老头的攻击全被化解,还都吃了暗亏。
最壮的老头捂着拳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这拳头,竟被这白发之人一只手就按住了。
持烟杆的老头握着烟杆,手腕还在抖,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这小子的身手,比当年他们遇到的修仙者还邪门,连招式都没看清,就输了。
瘦老头拄着拐杖,眼神里没了杀意,只剩警惕,他知道,自己三人加起来,也不是这小子的对手,这差距,就像凡人和修仙者的差距,根本没法比。
沈夜体内的窍穴之气,被这么一引,他的眼睛微微发红,眼底有戾气在翻涌。
可他还是忍住了,深吸一口气,压下了戾气,声音平静的说道:“我没杀他。”
“我在他这借宿,他是自己死的,在皇宫外的广场上,看新皇受灵印,气血翻涌,没撑住。”
沈夜顿了顿,继续补充道:“他说,这江湖,早就不是当年的江湖了。”
三个老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的怀疑渐渐淡了。
最壮的老头哼了一声,捂着虎口坐下,石凳被他坐得“吱呀”响:“你本事这么大,要杀我们,也不用撒谎,长亭兄要是你杀的,你早也对我们下死手了。”
持烟杆的老头也点了点头,把烟杆别在腰上,双手抱拳,说道:“大侠,抱歉,是我们仨鲁莽了!”
瘦老头走到石桌前,轻轻揭开布角,看到苏长亭的脸,他叹了口气,把布再次盖了回去。
“长亭兄这性子,就是太执拗,一根筋。当年修仙者打压武者,他非要去争,被人一指头打趴下,心就冷了,可那股子气还没散,总想着能有一天,武者能抬起头……”
第134章 在遇苏清瑶
“之前我们就劝过他,新皇登基是修仙者的戏,别去看,免得触景生情,他偏不听,说要去看看,看看这凡人的皇帝,到底有多‘风光’。”
最壮的那老头捶了下石桌,接着说道:“我就知道,他去了肯定会出事!他那身子,早就被当年的伤拖垮了,哪禁得住再动气!”
持烟杆的老头蹲在地上,摸出火石,想点烟,却手抖得打不着火,火石掉在地上,滚了几圈,他捡起火石,擦着了火,烟锅里的火光明明灭灭,映着他的脸,满是沧桑:“他就是太较真,这世道,武不如仙,早就定了,他偏要拧着来,拧了一辈子,最后还是栽在这上面。”
话里虽满是吐槽,可声音里传出的悲痛,却像水一样漫出来,压都压不住。
然后,三个老头围着石桌,看着死去的苏长亭,沉默了很久。
院中只有风吹过槐树叶的声音,沙沙响。
——
“安葬他吧。”瘦老头开口道,打破了寂静。
剩下两个老头点了点头。
最壮的老头站起身,抹了把脸,把眼泪擦掉,声音粗哑:“三天后吧,找个安静的地方,他一辈子喜静,不想太闹。”
瘦老头拐杖在地上戳了戳,说道:“就去城外的青峰山,那里有片松树林,安静,视野也好,能看到天启城。”
持烟杆的老头没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石桌上的布,眼神里满是悲伤。
接下来的三天,很安静。
沈夜也没出去,就在院里陪着小夜,给它添草、刷毛,偶尔帮三个老头做点事——劈柴、挑水。
三个老头也没再问沈夜的来历,只是偶尔会跟他说些苏长亭的旧事。
说苏长亭年轻时有多厉害,一把剑挑了十几个山寨,江湖人都叫他“苏一剑”;说他当年在阳城的擂台上,连胜三十场,江湖上没人能接他一剑;说他后来被修仙者打败后,再也没拔出来过,连酒都喝得少了。
沈夜静静听着,没说话。
他能想象出苏长亭当年的意气风发,白衣仗剑,快意恩仇;也能体会到他后来的绝望。
就像他自己,从断云镇出来,到落雪镇,却连仇人的影子都没抓牢,只能在这陌生的地方漂泊。
——
第三天清晨,天刚亮。
雾还没散。
青峰山的方向飘着淡淡的云。
三个老头推着一辆小车,车上放着一口简单的木棺,木棺是他们连夜打的,没刷漆,透着松木的本色,棺盖上刻了个简单的剑形。
沈夜牵着小夜,跟在后面。
小夜似乎知道要去做什么,走得很稳,马眼微微闭着,透着股安静。
青峰山不高,山路却很陡。
沈夜偶尔会帮着推一把小车,大多数都是三个老头自己推,他们再用自己的方式送老伙计一程。
快到山顶时,沈夜看到片松树林,松树长得很密,风一吹,松针“哗哗”响。
“就这吧。”瘦老头指着松树林深处的一块空地,那里很平坦,前面没有遮挡,能看到远处的天启城。
最壮的老头放下小车,和持烟杆的老头一起,拿起铲子挖坑。
坑挖得很深,也很规整,边缘的土拍得实实的。
沈夜站在一旁,看着他们。
坑挖好后,三个老头小心地把木棺放进去,动作很轻。
然后开始填土,土一铲一铲盖在木棺上,渐渐堆成一个小土堆。
瘦老头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上面刻着“苏长亭之墓”五个字。
他把木牌插在土堆前,然后对着土堆鞠了三躬,腰弯得很低,很久才直起来。
最壮的老头也鞠了躬,声音很低,带着哽咽:“长亭兄,一路走好,下辈子别再练剑了,也别再较真了,好好当个凡人,娶个媳妇,生几个娃,比什么都强。”
持烟杆的老头没鞠躬,只是站在那里,抽着烟,烟锅里的火灭了,他也没再点,只是静静地看着土堆。
沈夜也对着土堆鞠了一躬。
他和苏长亭认识不过几天,却欠了他一碗热粥,一个能遮风挡雨的住处,一份安静的陪伴。
这份情,不好还。
安葬完苏长亭,三个老头没多留,只是跟沈夜说了句“保重”,就慢慢下了山。
他们的背影在松树林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雾里。
沈夜牵着小夜,站在土堆前,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太阳升到头顶,雾散了,才转身下山。
回到四合院时,天已经黑了。
巷子里很静,只有月亮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地上,形成一个个小小的光斑。
小夜自己卧在槐树下,沈夜给它打了桶水放在旁边,小夜低头啃着草,偶尔抬头看沈夜一眼,马眼里满是依赖。
沈夜摸了摸它的头,转身走进屋里。
屋里很暗,没点灯。
沈夜走到桌前,看着桌上苏长亭留下的那把旧剑——剑鞘上的花纹已经模糊,剑柄上的缠绳也磨断了几根,他拿起剑,像握着苏长亭一辈子的执念。
他把剑放在桌角,又从怀里摸出那块刻着“夜”字的黑铁片,放在手里摩挲着。
铁片很凉,却让他心里有了一丝安定,这是他从原来地界带来的唯一东西,是他和过去的联系。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风声,很轻,却很突兀。
沈夜猛地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轻轻一推,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月光下,院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袭白袍,衣袂飘飘,像雪落在地上,不染半点尘埃。
是个女子。
她手中拿着一把扇子。
那扇子沈夜认识。
就是它带自己来的这里。
这个女人他还是第一次见。
女人的头发很长,用一根白色的发带系着,垂在背后,发带在风里轻轻飘。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很平静,却透着一股修仙者的疏离,像隔着一层雾,看不透。
身上的灵力波动给沈夜的感觉很强仔细一看,好像有一层淡淡的白光,正裹着她的身子,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清凉起来。
沈夜皱了皱眉,说道:“你是?”
苏清瑶的目光扫过院里的槐树,扫过拴在树下的小夜,最后落在沈夜身上,声音很淡,像月光一样冷:“呵,来清虚观,我师父找你。”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没什么起伏:“想回去的话。”
“回去”两个字,像根针,刺了沈夜一下。
他想回去,回落雪镇,给师父报仇;回那个他熟悉的凡界,哪怕那里满是厮杀,也比这陌生的修仙地界更让他安心。
第135章 百会穴异常
女人开口的瞬间,沈夜就知道她是谁了。
是因为她的声音。
那声音,和团扇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这时风从巷口吹进来,卷起沈夜灰布长袍的衣角,也吹来了女人身上淡淡的冷香——是一种像雪后松林的清冽,混着点说不清的灵韵,很淡。
沈夜没说话,只是握着门闩的手紧了紧。
对于这个扇中的女人,沈夜有种说不明的情感。
是她把自己带到了这里,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对自己有恩。
气血珠让他二十处窍穴亮起。
还有若不是她给的气血珠,自己报仇纯粹是痴心妄想。
后来裂虚扇裹着他穿过混沌,来到这里。
若是没有她,沈夜觉得自己现在该是竹海灰烬里的一抔土。
他虽说不怕死。
死在报仇的路上,死在凡界的厮杀里,对沈夜来说,是本分。
可苏清瑶救了他,这“恩”,就像根钉子,钉在他心里。
修仙者的恩,从来不是白给的。
苏清瑶救他,是巧合?还是另有目的?现在她师父找他,又要做什么?
沈夜不懂那些弯弯绕,他只知道,欠人的要还。
可怎么还?他是个凡武,苏清瑶是修仙者,自己现在甚至刀都没有一把,拿什么还?
沈夜心里的念头翻涌,到了嘴边,也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呼吸。
苏清瑶的目光落在沈夜的白发上,心里也犯着嘀咕。
师父今早叫她来天启城,只说“找到你的救命恩人,带他回观”,没说缘由,没说目的。
她问了,师父也只是笑,没回答。
师命难违,可苏清瑶实在想不通——这白头怪,凭什么值得师父亲自召见?
她看着沈夜那呆愣模样,轻哼一声,白衣一晃,人已飘到半空。
不是御剑,是踏风,衣袂飘飘,像片被风卷起的雪,没有半点烟火气。
接着苏清瑶手腕一扬,一枚玉佩从空中坠下。
沈夜的手很快。
指尖一捞,玉佩便稳稳落在掌心。
“持此佩,可知清虚观所在!”苏清瑶的声音从高空传来,没了之前的冷意,多了几分宗门弟子的傲气。
“云泽州内,见此佩,如见清虚观!”
话音落,她的身影已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天际。
沈夜低头,看向手中正在散发微光的玉佩。
玉佩是水滴形的,触手温凉,边缘刻着细细的云纹。玉佩上还沾着点苏清瑶身上的冷香,很淡。
沈夜握着玉佩,站在院门口。
思绪万千。
沈夜当然想回去。
落雪镇的仇还没报,师父的坟头该长草了。
现在,清虚真人找他,新皇登基那天,那老道明明在高台上,万人朝拜,却偏偏朝他笑,为什么?
想不通。
沈夜抬手摸了摸腰间,空荡荡的。
他的刀,断在竹海了。
现在没了武器,可转念一想,就算有刀又如何?清虚真人那样的修仙高手,好像有无武器,差别不大。
就在这时,沈夜的百会穴突然亮了。
不是窍穴那种暖烘烘的热,是一种像被人点了下眉心的清明。
沈夜猛地反应过来——苏长亭说过,修仙者最看重“机缘”,他身上有什么?是那本消失的《归一诀》?还是那二十处亮起来的窍穴?
而且百会穴亮起来后,沈夜脑海中竟然开始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
和之前在落雪镇那次一样!
画面依旧看不清,不过沈夜的直觉告诉他此行无碍。
沈夜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玉佩,云纹里的碎光还在闪。
他试着集中精神,心里果然冒出个模糊的方向,指向西南,那是清虚观的所在。
去。
必须去。
命这东西,有时候由不得自己选。
你以为你在选路,其实路早就选好了你。
想到这里,沈夜转身回屋。
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苏长亭的屋子很简陋,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就只剩墙上那幅画。
画是孤山图。
山顶飘着云,没有落款,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孤劲。
沈夜喜欢这幅画,喜欢那种孤山独峙的感觉,像他自己。
他把画摘下来,卷成筒,用根麻绳系好,斜挎在肩上——这是他唯一想带走的东西。
然后,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把旧剑。
他之前没细看,现在指尖划过鞘身,突然摸到一处凸起。
用指甲抠了抠,鞘身竟弹开一道暗格——里面藏着几张泛黄的纸,是苏长亭的笔迹,写的是剑招和心法,一笔一划,都透着股认真。
“追风十三式”、“浩然心法”,都是凡界顶尖的武学。
沈夜看了一眼,又把暗格推回去。
他不用剑,他的刀,在心里。
这些东西,留着给王二正好。
最后,他把玉佩系在腰间。
玉坠贴着衣料,凉凉的,云纹里的碎光偶尔闪一下,映得他灰布长袍上也多了点光泽。
走到院门口,他吹了声口哨。
小夜立刻从槐树下站起来,打了个响鼻,快步走到他身边,用马鼻蹭了蹭他的手背,马眼里满是兴奋。
它的鬃毛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金,看起来比在凡界时更神骏了。
沈夜拍了拍它的脖颈,转身关上院门。
木门“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一人一马,朝着青雾坊市的方向走去。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白发、黑鬃、灰袍,构成一幅奇怪却和谐的画面。
沈夜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月光的光斑里,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他知道,从踏出这扇门开始,他的路,就和以前不一样了。
——
青雾坊市的夜,比天启城热闹。
灯笼挂在两旁的摊位上,红的、黄的、绿的,把街道照得亮堂堂的。
卖符的老头还在摇着铜铃,“凝神符!十块下品灵石一张!”的吆喝声在夜里传得很远,连那卖丹药的胖道士,都还在吆喝着“聚气丹五十块下品灵石一颗!修武者吃了涨十年内力!”脸上的油光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可坊市的角落里,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里,却没半点光亮。
土坯房很小,只有一间屋,墙是黄泥糊的,屋顶盖着茅草,风一吹,茅草就“沙沙”响,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破桌,桌上放着个缺了口的碗,碗里还有点不知何时剩下的米粥,已经凉透了。
第136章 驼背、铁锅
王二正缩在床角,怀里抱着本翻烂的说书话本。
话本的封面是破的,纸页发黄,边角卷着,上面的字都快看不清了。
这却是王二唯一的宝贝,唯一的心灵慰藉,是他跑江湖时从一个说书先生手里买来的,翻了好几年了。
从那天沈夜杀了那三个地痞后,他就没敢出过坊市,甚至家也很少出。
新皇登基的大典,那么热闹,整个天启城的人都去看了,他也想去,想看看清虚真人的样子,想看看灵印洗礼是什么模样,可他不敢——他怕宫里的人找他麻烦,怕自己死得不明不白。
“没用的东西!你真没用!”王二狠狠捶了下自己的腿,声音带着哭腔。
腿上的肉很软,捶下去的手也没用什么力道,却让王二眼眶发红。
“沈爷杀的人,你怎么就这么怂?你怎么就这么没出息?”
话是这么说,可王二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泪珠落在话本上,打湿了纸页,把上面“隐世高人出山”的字样晕开,变得模糊不清。
他想起沈夜临走时说的“给你找部功法”,又想起自己现在连门都不敢出,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声很干,像破锣在响,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就是个孬种!王二,你就是个孬种!”他抓着自己的头发,一遍遍地骂,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呜咽。
“可我怕啊……我就想活着,我就想多活几天,怎么就这么难……”
窗外传来摊位收摊的动静,有人在骂骂咧咧:“这破生意,一天才赚两块灵石!”;有人在嘻嘻哈哈,“走!去喝两杯!”这些热闹的声音,像隔着一层膜,传进屋里,却让王二更觉得孤单。
他把话本抱得更紧了,脸埋在话本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
沈夜牵着小夜,走在坊市的街道上。
小夜依旧引来不少人的侧目。
有人好奇,有人羡慕,还有人眼神里带着点贪婪,可没人敢靠近,先不说坊市里不能闹事,那一头白发看起来就不好惹。
沈夜要找王二。
答应过的事,要做。
苏长亭的剑招心法,对王二或许有用。
他不是会食言的人。
可他不知道王二住在哪。
他只记得王二说过,自己住在坊市东头,具体在哪,不清楚。
只能去之前那间小酒馆,找那个驼背老头问问——王二经常在这吃饭,他应该知道王二的住处。
还好, 酒馆还开着。
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晃悠着,里面传来零星的说话声,混着酒气和饭菜的香气,飘得很远。
沈夜推开木门,“吱呀”一声,打断了屋里的谈话。
驼背老头正站在柜台后,用一块粗布擦着碗。
听到动静,老头头也没抬,沙哑着嗓子说:“打烊了,要吃饭明天再来……”
话没说完,他的目光扫到了沈夜腰间的玉佩。
“咚”的一声。
老头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粗瓷的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有的还弹到了他的脚边,可他没在意。
他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光,原本佝偻的背竟瞬间挺直了——哪里还有半点驼背的样子?分明是个身形挺拔的老者!
他的头发是灰的,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有皱纹,却透着股修仙者的锐气。之前的驼背,竟是装的!
不等沈夜反应,老头大手一挥,原本吃饭的人全部赶了出去,接着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抱拳,声音带着极致的敬畏,连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都透着股郑重:“恭迎使者大人!”
沈夜懵了。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玉佩,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老头,心里才反应过来——这老头是冲玉佩来的。
苏清瑶说“见此佩,如见清虚观”,看来不是假话。
修仙宗门的势力,果然可怕。
“起来。”沈夜的声音很淡,没有半点“使者”的架子。
他不习惯别人跪他,也不喜欢这种敬畏——这种敬畏,不是冲他,是冲他腰间的玉佩,是冲清虚观的名头。
老头连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他的动作很快,眼神里满是复杂——上回这白发人来的时候,他只当是个普通的凡武,穿着破衣,牵着凡马,没放在心上,没想到竟持有掌门弟子的玉佩!
这来头,也太大了!
“不知使者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老头的声音恭敬了许多,比之前擦碗时的沙哑,多了几分清亮。
“您找小老儿,是有什么吩咐?”
“找王二。”沈夜直接开口,没绕弯子。
“你知道他在哪?”
“王二?”老头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知道。”
话音落,老头突然从背后抽出一样东西——是一口铁锅!
铁锅是黑的,边缘有些锈迹,看起来平平无奇,像是凡界农家用来做饭的锅。
可老头握住锅柄的瞬间,锅里竟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光,红光很暖,像炭火,却没有半点烟火气。
这是修仙者的法器!
老头脚尖一点,人已跳上铁锅。
红光托着铁锅,竟稳稳地悬在半空,离地面有三尺多高。
“使者大人稍等!小老儿这就去把他带来!耽误不了您的事!”
说完,铁锅一闪而逝,冲破酒馆的门,朝着坊市东头飞去。
带起的风把酒馆门口的灯笼都吹得晃悠起来,红光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残影,很快就消失在街道尽头。
酒馆外的街道上,几个修仙者正走着。
他们是坊市的散修,有的穿蓝袍,有的穿灰袍,都是炼气期的弟子,在坊市做些小生意,赚点灵石。
看到这一幕,都愣住了,脚步停在原地,眼神里满是惊讶。
“那不是墨老吗?他今天怎么啦?连‘赤焰锅’都掏出来了!”一个穿蓝袍的炼气弟子惊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股难以置信——墨老在坊市待了快三十年了,从来没见过他动用过修为,更不用说法器!
“快看!墨老酒馆里有人!莫不是因为他?”一人发现了酒馆内的沈夜。
“看来就是他,这白发人到底是谁?竟能让墨老这么上心!”另一个穿灰袍的修仙者皱眉,眼神里满是好奇。
他方才见过沈夜,只当是个普通的凡武,没想到竟有这么大的面子。
第137章 身份
就在众人仔细探查沈夜的时候。
酒馆外的风,突然停了。
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修仙者,像被施了定身术,僵在原地。
蓝袍修士的手指还停在腰间的储物袋上,灰袍修士的脚刚迈出半步,连呼吸都忘了。
他们的目光,全黏在酒馆门口那道白发身影上。准确说,是黏在他腰间那枚水滴形玉佩上。
灵念扫过去的瞬间,所有人心头都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玉佩上的云纹,不是凡品。
那是清虚观嫡传弟子才有的印记,云纹里裹着的灵力,虽淡,却像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是“令”——见令如见观!
“是清虚观的令佩!”有人低呼,声音发颤。
这些散修,都是坊市的外围势力。
炼气期的修为,在修仙界连蝼蚁都算不上,靠做点倒卖符箓、丹药的小生意糊口。
平日里见个清虚观的杂役弟子,都得点头哈腰,更别说持有令佩的人。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穿青袍的散修。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属下青禾,拜见大人!”
有了第一个,剩下的人也疯了似的跪下来。
蓝袍的、灰袍的、连刚才还在偷偷打量小夜的摊主,也丢下摊子,跪在人群里,头埋得低低的:“拜见大人!”
声音整齐,震得巷子里的灯笼都晃了晃。
沈夜站在门口,眉头微蹙。
他身上的灰布长袍还沾着尘土,白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可在这些修仙者眼里,却比穿金戴银的贵人还耀眼。
没人在意他是凡武,没人在意他手里牵着的马是不是凡马——令佩在,身份就在。
“大人,小的是坊市的符修,平日里卖些凝神符,要是您需要,小的这就给您送过来,不要灵石!”穿灰袍的散修抬起头,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眼神里满是讨好。
“大人,小的有聚气丹,是自家炼的,虽不是上品,却能顺气血,您要是不嫌弃……”
人群里,一个穿粉裙的女修走了出来。
她身段婀娜,裙摆上绣着淡淡的灵纹,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画着桃花。走到沈夜面前,她微微屈膝,声音柔得像水:“大人,小女子月娘,在坊市西头开了家茶肆。您要是累了,不如去歇歇脚?茶肆里有灵泉泡的茶,还能……给您捏捏肩。”
她说着,眼波流转,故意把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一点雪白的肌肤。
团扇扇出的风,带着淡淡的香,飘到沈夜面前。
沈夜没动。
他看着眼前这些人,看着他们眼里的敬畏和贪婪,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难道武真不如仙?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
他想起师父在落雪镇教他练刀时说的话:“刀是死的,人是活的。不管是修仙还是修武,丢了骨气,就什么都不是!”
沈夜知道,他的路,不是修仙。
他抬手,指了指周围的人,声音很淡:“我不喜欢被打扰,安静点。”
话音落,原本喧闹的街道瞬间静了。
女修月娘的笑容僵在脸上,手里的团扇也停了。灰袍散修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却没人敢有半分不满,反而纷纷点头:“是是是,大人说的是!”
一个穿黑袍的修士,悄悄退到巷口,对着几个看热闹的老百姓挥了挥手,声音压低却带着威严:“滚!”
几个凡人不敢多问,连忙收拾东西,快步离开。
转眼间,酒馆周围百米内,只剩下卑躬着的修仙者和站着的沈夜。
风又吹了起来,这次,没了之前的杂乱,只有灯笼晃悠的声音,沙沙响。
——
酒馆里,沈夜刚坐下,门外就传来一阵破空声。
红光一闪,一口黑铁锅稳稳地落在门口。
锅柄上站着个老头,不是别人,正是刚才还在擦碗的驼背掌柜——墨老。
铁锅上,还坐着个缩成一团的人。
那人双手抱头,眼睛闭得紧紧的,嘴里还在念叨:“别杀我!我就是个跑江湖的,没得罪过修仙者……”
是王二。
墨老脚尖一点,从铁锅上跳下来。
他走到沈夜面前,躬身道:“大人,王二带来了。”
王二听到“大人”两个字,慢慢睁开眼。
一抬头看到墨老,他愣了愣:“掌……掌柜的?你……”
墨老没理他,只是对着沈夜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二这才看到沈夜,眼睛一下亮了,从铁锅上跳下来,说道:“爷?您?这……”
王二对现在这情况脑袋一片混乱,他刚还在家蜷缩着,突然感觉有人到了家中,没等他有所反应,他就被逮到,他本着不睁眼的原则,求饶了一路。
哪知现在一睁眼,都是熟人?
王二攥着衣角的手,突然松了。
他看着沈夜,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爷……您……您真的回来了?”
沈夜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那把旧剑。
剑鞘上的暗格还开着,几张泛黄的纸页露在外面,边角被风吹得轻轻晃。他把剑递到王二面前,声音很淡:“拿着。给你的功法!”
王二的手指碰到剑鞘,突然觉得烫。
他抬头,看见沈夜的眼睛里,映着灯的光,很亮。
“这是我最近遇到的一个剑客留下的。”沈夜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的夜色,像是在回忆什么。
“他叫苏长亭,一辈子都守着以前的江湖。剑是真的,人也是真的,连骨子里的劲儿,都是真的。”
说到最后,沈夜的声音轻了点,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抬手,擦了擦眼角——不是哭,是夜里的风,吹得眼睛发涩。
王二接过剑,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块稀世珍宝。
他重重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剑鞘上,发出轻轻的响:“爷,我知道了!我肯定好好练,不辜负您,也不辜负苏前辈!”
墨老站在一旁,扫了眼剑里的纸页。
都是凡界的武学,连半点灵力都没有。
他心里犯嘀咕:使者大人手里有清虚观的令佩,想要什么功法没有?怎么会给王二这种凡品?
转念一想,他又明白了。
这是大人在磨炼王二——连这么普通的功法都要好好练,才能成器。
再说,使者大人自己说不定也在磨炼,不然怎会穿粗布、牵凡马?墨老偷偷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还是太浅,看不懂高人的心思。
第138章 储物环
“大人,不如留下来吃点东西?”墨老躬身道。
“小老儿这有前几天刚猎的云纹肉,还新鲜着,今天正好给大人尝尝。”
沈夜微微点头。
这老头不错,知道他饿了。
墨老见沈夜有意,把铁锅塞入后背,再次成了驼背老者,转身进了后厨。
没一会儿就端出一桌子菜,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
最让沈夜惊讶的是,墨老又从背后摸出几个瓶瓶罐罐。
有的是瓷的,有的是玉的,打开盖子,里面是各色粉末,有的泛着红光,有的透着清香。
“这是‘火灵粉’,是用低级灵兽的内丹磨的,能提鲜;这是‘冰心露’,是灵泉里的水凝练的,解腻最好。”墨老一边说,一边往菜里撒了点。
王二坐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也是这小酒馆的常客,一直以为这掌柜的是个穷苦的驼背老者,没想到他还有这么好的东西,甚至他还是个修仙者!会飞!
沈夜拿起筷子,夹了块云纹兽肉。
味道很好!
他没说话,只是慢慢吃着。
墨老站在一旁,看着沈夜吃饭,眼神里满是敬畏。
他不敢坐,也不敢说话,只是偶尔给沈夜添点茶水。
坐一旁的王二见状也抓紧起身,他知道,这些东西不是他能吃的,是给“大人”吃的,但他内心没有任何不快,他能摆清自己的位置。
王二很满足了已经,他看着手里的剑,傻傻的痴笑着。
沈夜对此也没强求。
吃完饭,沈夜放下筷子,对墨老说:“多谢。”
“大人客气了。”墨老连忙摆手。
“能为大人做饭,是小老儿的福气。”
沈夜站起身,对王二说:“我要走了。”
王二的眼圈一下红了:“爷,您要去哪?还会回来吗?”
“去下清虚观,见清虚真人。”
沈夜看着王二,继续说道:“好好练剑,好好活着。有机会,我还会回来。”
王二点头,泪水忍不住掉了出来,话本没骗人!真有隐世高人!还是好人!
王二还想再说点什么,却只能看着沈夜,眼泪止不住的流……
一旁的墨老听见沈夜是要去清虚观,面色一惊的同时,紧紧咬了咬牙,仿佛做出了什么决定。
眼看沈夜即将走到门口,墨老突然开口道:“大人,等一下。”
沈夜回头。
就见墨老转身回了柜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
那是个黑色的环,有手指粗细,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看起来像铁。
“大人,这是‘玄铁储物环’。”墨老把环递到沈夜面前,声音带着几分不舍。
“是小老儿早年在清虚观的时候,找观里的炼器大师‘凌千锤’做的。当年小老儿花了不少灵石,才请动凌大师出手。这环不需要灵力,只要滴血认主,就能用,里面能装不少东西,很适合您,戴在身上不碍事。”
沈夜看着那环,眉头微蹙:“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要。”
“大人,您听小老儿说。”墨老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几分落寞。
“小老儿重伤未愈,余生可能也就在这小酒馆,继续当清虚观在凡界的‘行走’留着这环也没用了。您去清虚观,路上肯定要带些东西,这环正好能用。”
墨老顿了顿,又补充道:“小老儿能有今天,全靠清虚观照拂。现在能为大人做点事,是小老儿的荣幸。您要是不收,就是嫌小老儿的东西不好。”
沈夜沉默了片刻,接过那环。
墨老的情,他承了。
他也确实需要一个装东西的地方,行走江湖,大包小包确实不方便。
“怎么认主?”
“大人,您滴一滴血在环上的纹路上就行。”墨老说道。
沈夜问王二拿过长剑,在指尖划了一下。血珠刚冒出来,他就把指尖按在环的纹路上。
就在这时,墨老的眼睛突然瞪大了。
他看见沈夜指尖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
那血珠才刚沾到环上,伤口就结痂了,连一点疤痕都没留下!
这是修武者?
墨老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活了几百年,见过不少凡武,可从来没见过恢复速度这么快的。就算是筑基期的修仙者也做不到这么快愈合!
沈夜没在意墨老的惊讶。
他只觉得胳膊一凉,那环突然自己套在了沈夜的胳膊上。
环的大小刚好,不松不紧,上面的纹路发出淡淡的黑光。
他能感觉到,自己和环之间多了一种联系——只要他想,就能把东西收进环里,也能取出来。
“多谢。”沈夜摸了摸胳膊上的环,再次对墨老说道。
“大人客气了。”墨老躬身,声音比之前更恭敬了。
“这环能跟着大人,是它的福气。您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只要派人说一声,小老儿就算拼了老命,也会帮您办到。”
沈夜微微点头,转身出门牵着小夜,朝着坊市外走去。
墨老、王二跟在后面,一路送他出了坊市。
坊市门口的修仙者,纷纷低下头,没人敢拦。
他们看着墨老跟在沈夜身后,心里暗骂:“这老狐狸,又抱上大腿了!”
同时对于跟前的王二也是投去了羡慕的目光,使者大人来此,就是为了见他!
此子日后必成大器!必须深交!
旁人的想法沈夜并不知晓,出了坊市,他停下脚步,对墨老说道:“回去吧。”
同时在看了王二一眼说道:“武不一定不如仙。”
王二还想说些什么,沈夜已经调转马头,向着远处走去。
“大人保重!”二人躬身,直到沈夜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二人缓缓起身,相视一眼。
“哈哈,你小子!还真走大运了!”墨老笑骂道。
“我也没想到,沈爷真是个好人!墨老,你说,沈爷临走前,说的武不一定不如仙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使者大人的想法,不要瞎猜了,回吧,近期就住我那里吧,方便练功!”墨老对王二说道。
“啊?真的?掌柜的!我……我可没钱!”王二扭捏道。
“不要你钱,管饭!管饱!”
“那……掌柜的,那云纹兽肉我能经常吃嘛?”
“可以。”
“掌柜的!你也是个好人!”
第139章 记忆
沈夜骑着小夜,朝着西南方向快速前进。
月光洒在他身上,白发泛着淡淡的银光。
他要去清虚观,见清虚真人。
他要知道,自己怎么才能回去。
——
修仙界,清虚观。
地属云泽州西南境,坐落在青雾山脉腹地。
这山脉连绵八百里,七座主峰如北斗七星排布,每一座山的山脊都缠着终年不散的青雾,雾里藏着白墙青瓦,瓦檐下悬着青铜铃,风一吹,铃声能飘出三十里,却半点不散雾——这便是清虚观的地界。
凡人只知“青雾山有仙观”,却没人能说清虚观的门究竟在哪。
最中间的主峰也叫青雾山,山巅隐在雾海之上,只有一缕金光偶尔从雾缝里漏下来,那是清虚真人打坐的“静心殿”。
从山脚到山巅,修着九百九十九级白玉阶,阶旁长着千年灵竹,竹影映在阶上,随雾动,像活的。
观里人很多。
外门弟子穿灰布道袍,腰间系着木牌,在山脚的“观前镇”收灵材、管凡俗;内门弟子穿青布道袍,袖口绣云纹,能在七座主峰间御剑,负责打理观里的丹房、药园;亲传弟子只有七个,穿白袍,衣摆绣着金丝云纹,苏清瑶便是其中之一。
此时她刚从天启城回来,身影落在丹房外的白玉阶上。
丹房内很简陋。
没有雕梁画栋,只有一间石屋,屋门是整块黑石凿的,门上刻着一个“丹”字,字缝里嵌着朱砂。
屋里没有炼丹炉,只有一个蒲团,清虚真人盘腿坐在蒲团上,一身粗布青袍,头发用木簪挽着,闭着眼,指尖捏着个青铜小鼎,鼎里飘着一缕青烟,烟不往上走,只在他掌心绕圈。
苏清瑶推门进去,脚步声很轻,却还是惊得青烟颤了颤。
她躬身行礼,声音清冷:“师父,弟子已按您的吩咐,将玉佩交给沈夜,让他自行前来清虚观。”
清虚真人没睁眼,指尖的青铜鼎转了半圈,说道:“嗯,为师已经知晓,退下吧。”
“从天启城到青雾山,千里路程。”
苏清瑶站直身子,疑惑的问道:“他是修武者,无灵力,只能靠双脚赶路,就算骑着那匹凡马,最快也要五日。”
说到这,她眉头微蹙,语气里藏着点不解:“师父,弟子如今已是半步金丹,差一点便能金丹。若弟子亲自带他回来,不过几个时辰的事,为何要让他走这么远的路?”
她心里还有个疑惑没说——师父说那白头人是她的“救命恩人”,可她翻遍了记忆,只记得自己幼时在凡界遇过一次险,是师父亲自去救的,跟那修武者沈夜半点关系都没有。
可每次想问,师父都只说“日后便知”,再不肯多言。
清虚真人终于睁眼。
他的眼睛很亮,却不刺眼,像雾里的星。
他看着苏清瑶,指尖的青铜鼎停了,青烟化作一缕细丝,飘向苏清瑶的鼻尖:“清瑶,你修为进境快,是好事,但也容易躁。”
那缕青烟没入苏清瑶鼻孔时,她忽然晃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
“他的路,得自己走。”清虚真人的声音很淡,像雾。
“你带他来,是你的路,不是他的。他要进清虚观,就得一步步走,走过来了,才算有缘。”
苏清瑶的茫然很快褪去,眼神又恢复了清冷,仿佛刚才的恍惚从未有过。
她再次躬身道:“师父,我已按您的吩咐,将玉佩交给沈夜,让他自行前来清虚观。”
清虚真人微微一笑说道:“为师已经知晓。”
“你近期可感觉灵力有些滞涩?”清虚真人话锋一转,指尖的青铜鼎又转了起来。
“观里的‘雾隐秘境’即将开启,里面有‘凝丹草’,能助你稳固灵力,突破金丹,你去准备吧。”
“是,师父。”苏清瑶再次行礼,转身出门。
门关上的瞬间,清虚真人指尖的青铜鼎“叮”了一声,青烟散了。
他抬头看向屋顶,屋顶是石缝,能看到外面的雾,嘴里喃喃道:“沈夜……还不到时候,再等等……”
没人知道,苏清瑶的记忆怎么样了。
有些事,还不能让她知道。
——
而沈夜也不知道清虚观里的事。
他只知道,腰间的玉佩一直在发热,指引着西南方向。
从青雾坊市出发,他骑着小夜,走在黄土路上,路两旁是农田,田里种着“灵稻”,稻穗泛着淡金色,比他在落雪镇见过的稻子饱满好几倍。
走了两天,遇到一个村子。
村子叫“灵稻村”,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上挂着个木牌,牌上写着“清虚观庇佑”。
村里的房子是土坯墙,看起来却比断镇的房结实。
一个老农正坐在槐树下编竹筐,看到沈夜,放下手里的活,笑着打招呼:“大人,是去清虚观吧?”
沈夜点头。
“那可得多带点水,前面是‘黑风岭’,岭上有灵兽,不过你带着那玉佩,它们不敢靠近。”老农指了指沈夜腰间的玉佩,眼神里满是敬畏。
“这是清虚观的令佩,有这佩,走哪都安全,不过大人的这玉佩好像和我平常见的有点不一样。”
沈夜摸了摸玉佩,说道:“普通玉佩罢了,这村子平时,靠清虚观活?”
“可不是嘛!”老农笑了,皱纹里都透着满足。
“以前这村子穷,地里长不出东西,还总闹野兽。后来清虚观的仙师来了,教我们种灵稻,还帮我们驱了野兽。现在啊,我们种的灵稻,一半给观里,一半自己吃,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哪有说清虚观不好的?那是没良心!”
沈夜没说话,从玄铁储物环里摸出两个铜板,递给老农:“能给我碗水吗?”
老农连忙摆手:“不要钱!不要钱!大人你等等等,我这就给你舀水!”
说着,他跑进屋里,很快端出一碗水,水里飘着一片灵叶。
“这是灵泉泡的,喝了解渴,还能提精神。”
沈夜接过水,递给小夜,小夜低头喝了,马眼里亮了亮。
他又谢过老农,牵着小夜继续往前走。
走了半个时辰,就到了黑风岭。
岭上的树都是黑的,树枝歪歪扭扭,像鬼爪。
沈夜刚进岭,就听到一声低吼,一只黑毛兽从树后跳了出来——这兽有牛那么大,爪子泛着绿光,嘴里淌着涎水,丑陋至极。
第140章 不会飞!
那黑毛兽看到沈夜,眼睛红了,猛地扑过来。
沈夜没有任何慌乱,只是弯腰随手捡起一根断木,他握着断木,等黑毛兽扑到跟前,突然侧身,断木像刀一样劈在黑风兽的脖子上。
“咔嚓”一声,黑风兽的脖子断了,身体体重重摔在地上,血流了一地。
小夜打了个响鼻,马耳贴在背上——它怕这山里的东西。
——
山里还有兽吼。
不是黑毛兽那种闷雷似的吼,是尖的,细的,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走,别怕,我在。”沈夜把黑毛兽的尸体收入储物环内,拍了拍小夜的脖子安慰道。
看来这黑风岭的灵兽也不是那村民所说,自己戴着玉佩,它们不敢靠近。
不过也无妨,正好看看自己现在的实力几何。
刚进山口不远,脚下的土就变了。
不再是平地上的软土,是掺着碎石的硬地,每走一步,都能听见碎石被踩碎的脆响。
风里的铁锈味更浓了,还多了点腥气——是兽血的味。
此时小夜突然停住,前蹄刨着地面,眼睛盯着左边的灌木丛。
灌木丛里有动静。
先是一片叶子晃了晃,接着是两道绿莹莹的光——像鬼火,在暗处飘着。
“嗤。”沈夜笑了声,很轻。
是个青色皮毛的小兽,具体什么品种,沈夜不知。
比黑毛兽看起来小,牙齿上冒着绿光,看起来好像有毒。
那兽没等沈夜再动,突然蹿了出来。
青扑扑的身子像道影子,直扑小夜的脖子。
小夜惊得人立起来,沈夜却借着这股劲,脚在马背上一点,整个人像片叶子飘了出去——是凌霄步。
那兽扑了空,落地时爪子在地上抓出五道印子。
它转头看向沈夜,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
沈夜弯腰,捡起块拳头大的石头。
他捏着石头,掂量着。
那兽又蹿了过来。
这一次,它没扑向沈夜的身子,而是扑向沈夜的腿!
沈夜脚步错了错。
凌霄步的妙处,就在“借”字上。
他借风的力,借地的力,甚至借兽扑过来的力。
脚在地上轻轻一点,人就往后飘了三尺,刚好躲开那兽的爪子。
紧接着,他手里的石头飞了出去。
向着它的眼睛扔去。
那兽没躲开,石头砸在它的左眼上,“噗”的一声,血顺着它的眼角流下来。
它痛得嘶吼起来,声音尖得能划破空气。
沈夜没给它再扑的机会。
他冲上去,膝盖顶在它的背上,同时伸手抓住它的脖子——手指像铁钳,死死扣住。
那兽还想挣扎,爪子在地上乱抓,却怎么也挣不开。
“咔嚓。”
一声脆响,那兽的脖子断了。
沈夜松开手,兽尸摔在地上,血很快渗进土里。
他蹲下来,摸了摸兽的肚子,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他没犹豫,抬手在储物环上抹了一下,兽尸就消失了。
小夜还在发抖。
沈夜走过去,拍了拍它的头:“别怕,死了。”
小夜蹭了蹭他的手,马眼里还是有点慌。
风又吹了过来。
这一次,风里的腥气淡了点,却多了点别的味——是草木的清香,还有点甜。
沈夜抬头看了看天。
天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他知道,这山里还有更厉害的兽。
他牵着小夜,继续往山里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脚下的路突然变陡了。
左边是悬崖,右边是峭壁,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路,只能容一个人走。
风从悬崖下面吹上来,带着股凉气,能看见下面的云雾——深不见底。
小夜不敢走了,站在原地,死活不肯往前挪一步。
沈夜没勉强它,让它先在此地等等,自己去前面探探路。
他一个人往前走。
刚走没几步,头顶就传来“嘶嘶”的声。
沈夜抬头。
是蛇。
蛇身有胳膊粗,鳞片是红的,像烧红的铁。它缠在悬崖上的一棵松树上,吐着信子,眼睛盯着沈夜。
沈夜没动。
他看着赤鳞蛇,手指慢慢握紧。
他知道,这蛇的弱点在七寸——可蛇缠在树上,他够不着。
赤鳞蛇突然动了。
它像道红线,从松树上蹿下来,直扑沈夜的面门。
速度快得离谱,比青纹兽快了不止一倍。
沈夜脚步往后退。
凌霄步用到了极致,脚在地上一点,人就往后飘了五尺。
赤鳞蛇扑了空,落在地上,尾巴一甩,又要扑过来。
沈夜没再退。
他弯腰,顺势捡起地上的一根断木—他握着断木,等赤鳞蛇再扑过来。
赤鳞蛇果然扑了过来。
这一次,它的目标是沈夜的脖子。
沈夜侧身,窍穴之气裹住断木。
断木像刀一样劈了出去,刚好劈在赤鳞蛇的七寸上。
“咔嚓。”
赤鳞蛇的身子断了。
蛇头掉在地上,还在扭动,嘴里吐着信子。
蛇身落在旁边,血顺着断口流出来,染红了地上的碎石。
沈夜走过去,把蛇尸收进储物环。
蛇肉能吃,蛇胆还能入药——虽然他用不上,但说不定以后能换点东西。
刚要转身往回走,头顶又传来一阵风声。
不是风刮的声,是翅膀扇动的声。
沈夜抬头。
是个大鸟。
鸟的翅膀有丈许宽,羽毛是黑的,翅膀尖带着点紫电,飞起来的时候,能听见“滋滋”的电流声。
它盘旋在沈夜的头顶,眼睛盯着他,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扑下来。
这是沈夜遇到的第一个会飞的灵兽。
他握紧了拳头。
凌霄步再厉害,也只能在地上借力。
空中没有借力的地方,他追不上会飞的东西。
大鸟叫了一声,声音像打雷。
它突然俯冲下来,翅膀扇起的风,把地上的碎石都吹得飞了起来。
它的目标不是沈夜,是另一旁的小夜!
小夜吓得嘶鸣起来。
沈夜急了。
凌霄步用到了极致。
可那鸟飞得太快了,沈夜刚跑过去,鸟的爪子就已经抓住了小夜的脖子。
小夜痛得惨叫起来,身子被鸟提了起来,离地面越来越高。
沈夜抬头看着。
他能看见小夜的眼睛——满是恐惧。他想跳起来,想抓住小夜的腿,可他跳不了那么高。
就算跳起来,也够不着!
修武的弊端,在这一刻暴露得淋漓尽致。
没有灵力,就不能御空飞行。
没有灵力,就算有再好的身法,也只能在地上跑。
沈夜开始在下面疯狂的追!
空中的大鸟似乎在戏耍沈夜,在空中来回盘旋,沈夜看见小夜的眼珠都开始犯浑浊!
心中大急!
但他跑不过会飞的东西!
而就在此时,小夜头颅中央散发出一股刺眼的光芒!
一刹把那鸟的眼睛晃的睁不开,身体失衡,带着小夜开始掉下来!
沈夜急忙跑过去!
一下接住了掉落的小夜,下坠的力道,让沈夜的双腿都深深陷入了地面。
那鸟此时也反应了过来,想跑!
但,迟了!
沈夜二十个窍穴同时亮起!
从地面一跃而起!一下跳到了那鸟背之上!
你会飞!
好!
把你翅膀给你拔了!
沈夜双手直接拽住那鸟的翅膀,拽住的一瞬,还有一点触电的感觉,但对沈夜没有太大影响!
用力一拽!
伴随着鸟的惨叫,两个翅膀被沈夜硬生生拽了下来!
第141章 小夜的机缘
翅膀落地的声音,很脆。
黑羽带着紫电余温,在碎石上抽搐。
断口处的血不是红的,是暗紫,顺着石缝往下渗,滋滋响——那是电与血相融的声。
大鸟在地上滚,没了翅膀的身子像团烂泥,脖颈扭曲成诡异的弧度,每一次抽搐,都有暗紫色的血沫从嘴角溢出,沾在黑羽上。
它想叫,喉咙里只冒血泡,紫电从断翅处往外泄,把周围的草都烤焦了,一股焦糊味混着血腥味,飘得很远。
沈夜站在旁边,手还在抖。
不是怕,是刚才拽翅膀时用了全力,窍穴里的气还没顺过来。
他低头看手,掌心有几道血痕,是被鸟羽刮的,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小夜还闭着眼,躺在地上。
它的头中央,那道亮光还没散,像顶着颗小太阳,把周围的碎石都照得发亮。
沈夜蹲下来,手指刚碰到小夜的鬃毛,就被那光烫了一下。
“开窍穴?”
沈夜皱着眉。
他见过自己的窍穴亮,是暖的,像揣着团火。可小夜这光,是冷的,带着股说不清的劲,连空气都被这光凝住了。
他突然想起在落雪镇,师父说过的话:“凡马也有灵,只是大多没开。若是遇着机缘,也能通人性,甚至……开窍。”
机缘?
沈夜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
难道是自己的血?
沈夜没多想,嘴巴在指尖咬了一下。
血珠刚冒出来,他就把手指凑到小夜的嘴边。
可伤口愈合得太快了。
刚滴出一滴,指尖的皮肤就开始结痂。
沈夜只能运起窍穴里的气,死死顶着伤口——不让它愈合。
气在脉里窜,疼得他额头冒冷汗,可血还是流得慢,像断了线的珠子,半天只滴出三滴。
三滴血,都进了小夜的喉咙。
就在这时,小夜身上的光突然变了。
不再是头中央那一点亮,而是从里往外,整个身子都开始发光。
那光先是淡金,接着变亮,像烧红的铁,把沈夜都逼得退了两步。
小夜的鬃毛在光里飘,像活了一样,连蹄子上的泥都被这光烤干了,簌簌往下掉。
沈夜站在光外,看着。
他能感觉到,小夜的气息在变——不再是凡马的温吞,多了股劲,像刚出鞘的刀。
那光太亮了。
亮得连远处的林子里都有了动静。
先是一声兽吼,从东边传来,闷闷的,像打雷。
接着是西边,南边,北边——四面八方都有兽吼,越来越近,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沙沙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沈夜站起身,捡起一根断木,把小夜护在身后。
第一个出来的是只灰熊。
比刚才遇到的黑毛兽大很多,爪子上带着倒刺,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它刚从林子里冲出来,就被沈夜一木捅进了喉咙。
靠的是窍穴里的气,硬生生把熊的喉咙捅穿了。
灰熊连叫都没叫出声,就倒在地上,血溅了沈夜一身。
接着还是两只青色皮毛的小兽。
一前一后,想包抄。
沈夜脚步错了错,他绕到左边那只的身后,一拳砸在它的头上,咔嚓一声,青纹兽的头骨碎了。
右边那只扑过来,沈夜侧身躲开,断木从它的肚子里穿过去,把它钉在地上。
兽越来越多。
有长着獠牙的野猪,有拖着长尾的狐狸,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兽,都往这边冲。
它们不是来报仇的,是被小夜身上的光吸引来的——那光是灵,是机缘,对灵兽来说,比肉还诱。
沈夜没退。
他站在小夜旁边,像堵墙。
木在他手里舞,没什么招式,就是劈、砍、斩、截,每一下都冲着要害。
窍穴里的气在耗,可沈夜的手没抖,眼神也没乱。
他知道,退了,小夜就完了。
就在这时,林子里传来一声不一样的吼。
带着股威压,沈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能感觉到,有个东西在林子里,盯着他。
那东西的气息,比之前所有的兽都强。
沈夜抬头看向林子。
林子里的树在晃,不是风刮的,是那东西在动。
一片叶子飘下来,刚到半空,就被一股无形的力绞碎了。
要出来了。
沈夜握着断木的手紧了紧,窍穴全部亮起,他知道,这东西出来,他未必能赢。
可他没躲,也没跑——小夜还没醒,他不能跑。
可那东西没出来。
沈夜腰间的玉佩,光芒闪了一下。
玉佩一亮,林子里的那股威压就没了,连那声吼都停了。
接着,周围的兽也开始慌,有的往后退,有的直接掉头跑,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兽群,转眼就散了,只剩下地上的尸体。
沈夜愣了愣,摸了摸腰间的玉佩。
玉佩是凉的,好像刚才那亮只是错觉。
他再看林子,树不晃了,连风都停了,仿佛刚才那股威压,从来没存在过。
这时,小夜身上的光也散了。
光一散,小夜就睁开了眼。
它的眼睛变了,有点淡金,像掺了碎光。
它站起来,抖了抖鬃毛,没了之前的惧意,反而带着股劲,用头蹭了蹭沈夜的手,马鼻里喷出的气,都是暖的。
沈夜低头看它的蹄子。
四蹄的蹄心,都陷下去一点,陷下去的地方,正亮着淡淡的光——是窍穴的光。
“蹄心穴。”
沈夜知道这穴。
凡马发力,全靠蹄心,这穴要是开了,跑起来会更快,跳得更高。
可小夜这穴,是亮的,和自己的窍穴一样亮。
这意味着什么,沈夜不知道,他只知道,小夜不一样了。
沈夜笑了笑,不再多想,拍了拍它的脖子说道:“走,出山。”
一人一马,继续往西南走。
没了兽拦路,路好走多了。
黑风岭的雾也渐渐散了,前面开始有了人烟。
——
出了黑风岭遇到的第一个镇,叫灵茶镇。
镇口有块石碑,上面刻着“灵茶镇”三个大字,字缝里嵌着灵粉,在太阳下泛着淡绿。
镇门是木做的,上面挂着块匾,写着“清虚观庇佑”,和灵稻村的一样。
沈夜把玉佩收起,牵着小夜进去。
镇里很静。
没有青雾坊市的闹,也没有天启城的挤。
街上的人不多,走得慢,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也没什么愁容。
路边的铺子都开着,卖茶的,卖布的,卖灵米的,幌子在风里飘,轻轻的。
一个穿蓝布衫的伙计,正站在茶铺门口,用布擦桌子。
看到沈夜,他停下手里的活,笑着打招呼:“客官,要不要进来喝碗茶?”
沈夜点头。
茶铺里很干净,桌子是木的,擦得发亮。
伙计给沈夜倒了碗茶,茶是绿色的,飘着一片灵叶,一股清香飘过来,闻着就提神。
“这是‘雾顶茶’,是清虚观的仙师教我们种的。”伙计一边擦桌子,一边说。
“以前我们镇,就靠种普通的茶过日子,赚不了几个钱,还总被山匪抢。后来清虚观的仙师来了,教我们种这雾顶茶,还派了弟子来护镇,山匪就不敢来了。现在啊,我们的茶,一半给观里,一半自己卖,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
沈夜喝了口茶,很淡,顺着喉咙滑下去,窍穴里的气都顺了不少。
他看着伙计,问:“修仙者,会欺负你们吗?”
第142章 疑惑
伙计愣了一下,接着笑着说道:“欺负?怎么会?仙师们都很和气。去年我娘病了,没钱抓药,还是观里的仙师给了我一瓶‘清灵丹’,那药可灵了,我娘吃了,当下就好了。”
他顿了顿,又说:“客官,你是不是听人说过观里的坏话?那都是瞎传的。要是观里不好,我们这些镇,早就被山匪或者灵兽毁了,哪还能有现在的日子?”
沈夜没说话,从玄铁储物环里摸出两个铜板,放在桌上。伙计连忙摆手:“不要钱!客官,这茶是招待去观里的人的,不要钱。”
沈夜没收回钱,只是站起来,牵着小夜往外走。
伙计在后面喊:“客官,前面是‘灵织镇’,那里的布好,你要是需要,可以去看看!”
沈夜回头,点了点头。
出了灵茶镇,路还是黄土路,却比之前平了。
又走了约摸半个时辰,就看到了灵织镇的镇门。
灵织镇的镇门,比灵茶镇的大。
是石做的,上面刻着花纹,都是蚕的图案。
镇里很热闹,比灵茶镇闹,却不吵。
街上有不少妇人,手里拿着织梭,坐在门口织布。
布是淡绿的,上面有灵纹,在太阳下泛着光。
一个老妇人,正坐在门口织布,看到沈夜,她停下手里的活,笑着说:“客官,是去清虚观吧?要不要歇歇脚?”
沈夜牵着小夜走过去,点了点头。
老妇人给沈夜搬了个凳子,又给小夜倒了碗水——水里也飘着灵叶。
“这水是灵泉里的,喝了解渴。”
老妇人一边织布,一边接着说:“我们这镇,以前就靠织普通的布过日子,布不好,卖不上价。后来清虚观的仙师来了,给了我们灵蚕的卵,教我们养灵蚕,织灵布。现在啊,我们的布,能卖不少钱,还能给观里做道袍。观里的弟子,穿的道袍,都是我们织的。”
沈夜看着老妇人手里的布,布很软,灵纹在布上飘,像活的。
他问:“养灵蚕,难吗?”
“难啊!”老妇人叹了口气。
“刚开始养的时候,灵蚕总死,我们都快放弃了。是观里的仙师,天天来教我们,还给我们送了‘保蚕丹’,灵蚕才活下来。”
沈夜没说话,他想起了断云镇、落雪镇,他们也想过好日子,可没机会。
就在这时,街上过来几个穿青布道袍的弟子。
他们腰间系着木牌,是清虚观的内门弟子。
看到老妇人,他们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张婆婆,您的布织得怎么样了?观里还等着用呢。”
老妇人笑着说:“快了快了,再过两天就能织好,不会耽误你们的事。”
一个弟子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递给老妇人:“这是观里给您的灵米,您留着吃。最近天凉,您多注意身体。”
老妇人接过布包,笑得眼睛都眯了:“谢谢仙师,谢谢仙师。”
弟子们没多留,又躬身行了个礼,才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得很慢,遇到街上的人,都会点头打招呼,没半点架子。
沈夜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突然有点乱。
苏长亭说,武不如仙,人不如狗。
可在灵稻村,在灵茶镇,在灵织镇,人们都说清虚观好。他们的日子,因为清虚观,变得好了。
要是没有修仙者,灵稻村的人,可能还在饿肚子;灵茶镇的人,可能还在被山匪抢;灵织镇的人,可能还在织着卖不上价的布。
那修仙者,到底是好是坏?
落雪镇被屠的时候,没人来救。
镇上的人,也盼着有人来护他们。
可为什么没人来?
是因为那些镇,不在修仙者的地界?还是因为,修仙者只护对他们有用的人?
难道真的只能靠修仙者保护?
修武者不行吗?
难道真的武不如仙?
沈夜想不通。
他牵着小夜,继续往前走。
出了灵织镇,前面还有镇。
前方的路更平了。
黄土被轧得夯实,走在上面没什么声响。
风里的味道混着点说不清的温润。
——
“震雷镇”。
镇口没有石碑,只立着块半人高的青石,石上刻着三道横纹,纹里嵌着银粉,太阳底下泛着冷光。
镇里的房子都朝东建,屋檐下挂着铜铃,风一吹,铃声不吵,反倒让人心里发静。
沈夜皱眉,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此时一个挑着柴的老汉走过,看到沈夜牵着马,笑着点头道:“去观里的吧?前面‘巽风镇’有灵泉,渴了能喝口。”
沈夜点头。
接着便到了巽风镇。
镇门是竹编的,编着八卦纹,门楣上挂着串木牌,写着家家户户的名字。
镇里的人都在院里种着竹子,青竹绕着墙,风穿过去,竹影在地上晃来晃去。
一个织竹篮的妇人见到沈夜在镇口驻足,朝着沈夜这边走来。
沈夜微笑着摇了摇头后,继续向前走。
下一个镇叫“坎水镇”。
镇外绕着条灵溪,溪水清得能看见底,水里飘着些透明的小虾,虾壳泛着淡蓝。
沈夜看见镇里的人都用溪水洗衣、做饭。
一个蹲在溪边捶衣的大娘,看到沈夜的马,舀了瓢水递过来,说道:“客官,给马喝点吧,这水养人,也养牲口。真人说咱这镇靠水,得顺着‘坎卦’的气,以前溪水总干,真人来了,在溪底埋了块灵玉,水就再也没断过,这水,好的很呐!”
深夜眉头越来越紧。
他发现镇里的人说起清虚真人,眼里都带着笑,没有半分怨怼,倒像是说自家亲人。
一个镇也就罢了,每个都是。
清虚观,口碑好的有点过分。
在沈夜的认知中,这世道明明乱的离谱。
可……
沈夜把玉佩放的更隐蔽,他早就把玉佩收起来了,可碰到的每个人,都知道他要去清虚观,都给他讲清虚观的好。
这疑问像根刺,扎在沈夜的心里。
——
在 第五天傍晚,沈夜到了观前镇。
沈夜通过玉佩看来,这是离清虚观最近的镇,也是沈夜见过的最大的一个。
镇名叫“观前”,倒显得直白。
镇墙是夯土做的,却比天启城的砖墙看着更结实,墙头上爬着密密麻麻的藤蔓,藤叶是深绿的,叶边带着细刺,风一吹,叶子翻过来,能看见叶背的银纹。
沈夜想了想,牵着小夜走进镇内。
街上的人走得慢,手里拎着菜的妇人,跟摊主笑着打招呼,几个穿布衫的小孩,在巷口踢着木球,球滚到沈夜脚边,一个小孩跑过来捡,抬头看了眼沈夜,脆生生地说:“叔叔是去观里的吧?”
沈夜一愣。
随即蹲下来,难得的摸了摸小孩的头,问道:“你怎么知道?”
小孩眨眨眼:“仙师托梦的呀!”
说完,小孩抱着木球跑回巷口,跟同伴们喊道:“我就说嘛!他就是去观里的!”
第143章 想法
沈夜站起身,心里的疑惑更深了。
仙师托梦?
甚至连小孩子都知道自己要去清虚观,清虚真人当真无所不能?
——
沈夜继续往前走,路边有家面铺,掌柜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正揉着面,面团泛着淡白的光——是掺了灵粉的面。
看到沈夜,老头停下手里的活,掀开蒸笼:“客官,来碗面?刚蒸好的‘灵麦面’,配着观里的‘云霞酱’,香得很。”
沈夜坐下,看着老头端面过来,突然问道:“你知道我去哪里吗?”
老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皱纹挤在一起:“哈哈,客官,您要去观里。咱观前镇的人,都等着您呢。”
沈夜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为什么?
沈夜的指尖开始发紧,二十处窍穴突然同时亮起——不是刻意催动,是身体的本能,是察觉到危险时的警觉。
窍穴里的气顺着血脉往上涌,最后聚在双目之上。
沈夜的眼前突然变了。
原本寻常的镇景,在他眼里多了层淡青的光。
他看向揉面的老头,老头的眉心处,有个极淡的青色印记,像一粒微缩的云,藏在皮肤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和当初新皇胤祯眉心的灵印,十分相似!
他猛地转头,看向巷口踢木球的小孩,小孩的眉心也有;看向卖豆腐的摊主,摊主的眉心也有;看向街上每一个人,无论老幼、男女,眉心都藏着这么个淡青印记!
这些印记不发光,不发热,像天生就长在皮肤上,连印记的大小、形状都分毫不差。
沈夜的眉头皱的越来越紧。
在沈夜的视线中,这些人没有任何察觉,没有任何不适,这些印记让人心甘情愿,让人身在局中却浑然不觉。
镇里的人以为自己过得好是靠自己,以为感谢仙师是真心,可他们不知道,连这份“真心”,或许都是被这印记影响的结果。
他们不是傀儡,却比傀儡更可悲。
傀儡知道自己没有自由,而他们,连自己被操控都不知道,还把操控者当成恩人,当成救星。
沈夜看着街上的人。
那个拎着菜的妇人,正笑着跟邻居说“今天灵米又便宜了,多亏了仙师”;那个卖豆腐的摊主,把刚做好的豆腐递给一个穿灰袍的小道童,说“给观里的仙师带过去,趁热吃”;连刚才踢木球的小孩,都跑回家拿了块自己舍不得吃的灵糕,要送给观里的人。
他们的笑容是真的,幸福也是真的。
可这份真,是建立在“被影响”的基础上。
就像有人在他们心里种了颗种子,种子长出来的,是仙师希望他们看到的世界——没有痛苦,没有不满,只有对清虚观的感恩。
沈夜突然想起苏长亭说的“武不如仙”。
确实。
修仙能移山填海,能断江截流,更能悄无声息地改变人的心智。
修武的人,就算能一拳打碎巨石,能徒手捏碎弯刀,可再怎么样也还是肉体凡胎,连自己是不是在局里都分不清——这才是武不如仙的真正原因?
虽然说自己不一样。
说实话,沈夜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算什么。
修武,好像自己比普通修武者强。修仙,自己又不如修仙者。
——
沈夜看着眼前的这份“仙恩”。
这到底是恩典,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
他不知道。
他只觉得心里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震雷镇的铜铃、巽风镇的青竹、坎水镇的灵溪,还有观前镇的灵麦面,这些曾经让他觉得安稳的东西,此刻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就在这时,镇中心突然亮起一道光圈。
光圈是淡青的,有丈许宽,悬在半空,像个透明的玉盘。
光圈里没有别的,只浮着一个字——“来”。
字是金色的,笔画里带着灵气,刚一出现,沈夜就听见了声音——是那清虚真人的声音,缥缈得像雾,却清晰地落在沈夜的耳朵里:“来。”
没有威压,没有恶意,甚至带着点温和。
沈夜体内的窍穴没有预警,反而那二十处亮着的窍穴,都跟着光圈的节奏轻轻跳动,像在呼应。
他回头看了眼小夜。
小夜的马眼泛着淡金,正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半点惧意。
沈夜深吸一口气,牵着小夜抬脚走进光圈。
刚踏进去,天旋地转的感觉就涌了上来。
像被卷入了一股气流,周围的景象飞速倒退——观前镇的青墙、灵溪、面铺,都像退潮一样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茫茫的雾。
等眩晕感散去,他已经站在了一间屋里。
屋里很简陋,没有雕梁画栋,甚至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黑石凿成的门,门上刻着一个“丹”字,字缝里嵌着朱砂,泛着淡红的光。
屋里没有炼丹炉,只有一个蒲团,蒲团上坐着个老道。
正是沈夜在天启城见过的清虚真人。
他穿着一身粗布青袍,布料看着比沈夜的灰袍还普通,头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挽着,没有半分仙风道骨的缥缈,反而像个在山里隐居的老农。
他手里捏着个青铜小鼎,鼎里飘着一缕青烟,烟不往上走,只在他掌心绕圈。
清虚抬起头,眼睛很亮,却不刺眼,像雾里的星。
他看着沈夜,嘴角微微上扬,说道:“你来了,贫道等你许久了。”
沈夜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拳头。
他能感觉到,这老道身上没有灵力波动,可整间石屋的气,都围着他转——不是刻意催动,是自然而然的。
“坐。”老道指了指蒲团旁边的一块青石。
沈夜依言坐下,目光落在老道手里的青铜小鼎上。
鼎很小,只有巴掌大,鼎身上刻着些模糊的纹路,像是山川,又像是河流。
“云泽州的人,都很好。”老道先开口,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他们不知道印记的事,也不用知道。对他们来说,安稳过日子,比知道真相更重要。”
沈夜抬头:“印记是你刻的?”
“是,也不是。”老道笑了笑,掌心的青烟又绕了一圈。
“是天命,这印记不害人,只是能让他们少些杂念,多些安稳——你看他们,吃得饱,穿得暖,不用怕山匪,不用怕灵兽,这不好吗?”
“好。”沈夜回答。
“可他们的想法,不是自己的。”
“想法是什么?”老道反问,眼睛里带着点探究。
“是饿了想吃饭,冷了想穿衣,还是想报仇,想变强?沈夜,你觉得你现在的想法,就是你自己的吗?”
第144章 笼
沈夜怔住了。
他看着清虚真人的眼睛,那双像雾里藏星的眸子,竟让他觉得自己像个透明的瓶子,里面装的那些念头,那些执念,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自己的想法……不是自己的?”
沈夜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
他想起师父在落雪镇里教他练刀,师父说:“你要记住,刀是你的手,你的眼,你的心。心不乱,刀就不会乱。”
那时他认为,心就是自己的。
可现在,老道的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他心里那层一直没被触碰的东西。
师父死了,他要报仇。
落雪镇没了,他要回去。
这些念头,是他活下去的支撑,是他握在手里的刀。
可如果这些念头,都不是自己的呢?
“人这一生,就像在风里走……”
清虚真人的声音又响了,很淡。却像水滴落在石头上一般,一下下敲在沈夜的心上。
清虚真人掌心的青铜小鼎还在转,青烟绕着鼎身,如梦如幻。
“风从东边来,你就往西偏;风从西边来,你就往东躲。你以为是自己在选方向,其实是风在推着你走。”
清虚抬起头,目光穿过石屋的黑暗,像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你叫沈夜,这是别人给你的名字。你觉得你是沈夜,可如果没有黑风寨的屠杀,没有断云镇,你还是沈夜吗?”
沈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是谁?
是那个在断云镇荒滩练刀的少年?
还是那个握着刀,要替师父报仇的复仇者?
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沈夜想着想着,头顶的百会穴越来越亮……
清虚真人看着亮起的百会穴,微微一笑,继续说道:“你以为的‘自己’,不过是无数个‘别人’的影子叠起来的。”
清虚真人的声音带着点悲悯道:“你师父的仇,是你师父的执念;落雪镇的恨,是镇上人的执念;你把这些执念当成了自己的,所以你活着,像个被执念牵着走的木偶。”
沈夜的拳头握的很紧。
他不想承认,可老道的话像针,一针针扎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修仙者修的是什么?”
清虚真人突然转了话题,掌心的青烟猛地散开,化作漫天细雾,飘在石屋里,每一缕雾里都藏着一点光,像星星。
“不是灵力,不是金丹,不是大道。是‘我’。”
他伸出手,细雾在他掌心聚成一个小小的光团:“凡人求活,武者求强,修仙者求‘我’。求的是知道自己是谁,求的是不被外物所困,求的是在这天地间,能真正做一次自己。”
光团在他掌心转了转,又散成雾:“可这天地,本就是个囚笼。灵力是囚笼,大道是囚笼,连‘我’也是囚笼。你以为修仙者自由没有牵挂,其实他们比凡人更不自由——他们被困在灵力里,被困在境界里,被困在‘求长生’的执念里,和你被困在‘报仇’的执念里,有什么不一样?”
沈夜看着那些雾,突然觉得脑袋有点发晕。
这老道的话,他听不懂,但是他又想懂。
他想起苏长亭,想起那个抱着剑、眼神里满是不甘的老剑客。
想起那些在观前镇眉心藏着印记的人,想起他们脸上那看似幸福的笑容。
想起自己,想起那把断在竹海的刀,想起心里那股烧不尽的恨。
原来所有人,都在笼子里。
“你说你恨杀你师父的人,你要报仇。”
清虚真人的目光又落在沈夜身上,带着点探究,问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要报仇?”
沈夜抬头,眼神里带着点本能的倔强:“杀了我师父,毁了我家,我就要报仇。”
“然后呢?”
“我……”沈夜一时语塞。
“报仇之后,你要做什么?”
沈夜再次愣住了。
报仇之后?
他从来没想过。
在他现在的世界里,报仇就是全部。是支撑他的唯一念想。
可如果报仇了呢?
他该去哪里?
该做什么?
他还是沈夜吗?
“你活着,是因为你有命。”清虚真人的声音依旧虚幻。
“你把报仇当成了你的命。你以为是你在左右命,其实是‘报仇’这个念头,在左右你。”
清虚真人走到沈夜面前,俯身。
目光和沈夜平视,紧接着说道:“你为了报仇,可以不要命,可以杀人,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条命,到底是谁的?是你自己的,还是‘报仇’的?”
沈夜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想起自己和王二说过的话——“我只会杀人”。
那时他以为,杀人是为了活下去,是为了报仇。
可现在,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被“报仇”操控的杀人工具。
“你不知道的是,你所在的凡界,落雪镇也好,断云镇也罢,里面所有的村庄,所有的镇子,一切的一切。”清虚真人的声音又轻了下来,却带着一股让沈夜窒息的沉重。
“在修仙界,人们称呼那为‘养灵场’!”
“养灵场?”沈夜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不解。
“对,养灵场。”清虚真人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就像凡人养猪、养羊,一样。修仙界养‘灵’。你们这些凡界的人,修武者,甚至那些低阶的灵兽,都是被放在养灵场里的‘养料’。”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沈夜的胸口:“你们身上的气血,你们的魂魄,甚至你们的执念,都是‘灵’。等养到一定时候,就会被修仙者收割,用来修炼,用来突破境界,而你,刚好是个例外,出来了。”
沈夜的身体僵住了。
养灵场。
养料。
这两个词砸得他头晕目眩。
他想起落雪镇的屠杀,想起那些修仙者脸上的冷漠,想起他们像割麦子一样收割着镇上人的性命。
原来不是因为仇恨,不是因为冲突,只是因为——他们是养料。
“你师父的死,包括之前无数修武者的死。也不算是意外,他的气血够强,他的魂魄够纯,也可以是块好养料。落雪镇的人,也一样,不一定需要养灵夺丹,只要人死了,在凡界死的,怎么死的,不重要。”
沈夜的牙齿咬得咯咯响,他不相信是这样的。
“你也不用不信。”清虚真人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平静。
“这就是命。从你出生在养灵场的那一刻起,你的命就注定了——要么被收割,要么在挣扎中死去。”
第145章 先天窍
清虚顿了顿,又说:“言归正传,你想报仇,先不说你能不能打过修仙者,就算你能打过,你杀了他,又能怎么样?”
“修仙者的威严是不容触犯的,你一个养灵场里的‘养料’,杀了收割你的修仙者,这是以下犯上。”
清虚真人的声音越来越冷:“到时候,整个养灵场都会被牵连。修仙者会派更强的人来,把整个养灵场的人都杀光,把所有的‘灵’都收割干净,在换一批养料。”
“你报仇了,你可以一死了之。”
“可那些和只想吃饱饭、穿暖衣的人呢?他们是无辜的,他们会因为你的报仇,死无葬身之地。”
“你觉得,这是报仇吗?”
“这是屠杀。是你亲手为整个养灵场引来的屠杀。”
沈夜坐在青石上,一动不动。
他再次感受到了无力,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
他只想着报仇。
可现在,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报仇,可能会让更多的人死去。
那他的仇,还能报吗?
他的恨,还要继续吗?
如果报仇的代价是整个养灵场的生灵涂炭,那他的报仇,和那些修仙者的杀戮,又有什么区别?
沈夜的头低了下去,白发垂在脸前,遮住了他的表情。
石屋里很静,只有青铜小鼎转动的轻微声响,和沈夜粗重的呼吸声。
小夜站在门口,马眼泛着淡金,静静地看着沈夜,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呵呵。”
清虚真人突然笑了,笑声打破了石屋的寂静。
他站起身,走到黑石旁边,指尖在石上的纹路轻轻一点,那些纹路突然亮起,泛着淡青的光,像一张展开的星图。
“不过,你不一样。”
沈夜猛地抬头,看向清虚真人。
“你和那些普通的养料不一样。”清虚真人的眼神里带着点郑重,指尖的光落在沈夜的眉心,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眉心往下走,流过他的四肢百骸,最后聚在他点亮的二十处窍穴上。
这些窍穴突然亮了起来,不是之前的暖光,此刻竟然隐约透着一种深邃的黑。
“你的窍穴,不是普通的窍穴,是‘先天窍’。”清虚真人的声音带着点愉悦。
“这种窍穴,百万年难遇,能引天地间的‘混沌气’——那是比灵力更高等的东西,是天地初开时就存在的气,是修仙者永远也得不到的东西。”
他看着沈夜窍穴里的黑光,眼神里满是满意:“这就是你能对抗修仙者的资本,也是我找你的根本原因。”
沈夜眉头皱的更紧了。
混沌气?
先天窍?
他不知道这些。
“你想回去,想报仇。”清虚真人的声音又平静下来。
“可以,但你需要变强。不是修仙,是修你的窍穴,是引混沌气,是让你的先天窍变得更强。”
他转身,指着黑石上的星图,淡淡的说道:“清虚观能帮你,我也可以教你怎么引混沌气,怎么用混沌气滋养先天窍,我可以给你最好的资源,让你在最短的时间内变强。”
沈夜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疑惑:“你为什么要帮我?”
清虚真人笑了,这次的笑容很淡,却带着点难以捉摸的深意:“因为清虚观也需要你。”
“用不了多久,修仙界就会有一场大劫。”
清虚真人看着沈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帮你变强,帮你报仇,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大劫来临,你要帮清虚观挡一次劫!”
——
石屋里的烟,还在绕。
清虚真人掌心的青铜小鼎依旧在转。
“闭眼,先让你感受一下。”
沈夜依言闭眼,刚合上眼,就觉百会穴一凉——一缕青烟竟飘了过来,像根细针,轻轻刺进了他的头皮。
没有痛,只有麻。
麻意顺着百会穴往下走,流过头顶,流过脖颈,最后钻进了他的窍穴里。
那些原本亮着的窍穴,像是被点燃的灯芯,突然爆发出一阵暖光,光里还裹着点黑——是混沌气的颜色。
“跟着气走。”老道的声音又响了。
“别用力,别琢磨,就跟着它,看它去哪。”
沈夜照做。
他试着放空脑子,心神跟着那股气。
气从百会穴出发,绕着头顶的窍穴转了一圈,又往下走,钻进了胸口的膻中穴里——那里是他平时聚气最足的地方,气一进去,就像水滴进了滚油里,“滋啦”一声,瞬间散成了无数小黑点,钻进了其他窍穴里。
这些小黑点很怪。
顺着窍穴流到四肢,连指尖都透着股清爽。
沈夜忍不住想抓住它,可一用力,小黑点就散了,只有放松下来,它才会慢慢聚起来,继续往下走。
“别抓。”老道的声音带着点笑意。
“混沌气不是鱼,抓不住的。它是水,得顺着它,它才会跟着你。”
沈夜没说话,心神继续跟着气走。
他笨,学不会那些绕弯子的道理,只能用最笨的办法——别人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现在老道说“跟着气走”,他就跟着气走。
不知过了多久,石屋里的烟渐渐淡了。
沈夜体内的气也慢了下来,最后聚回了百会穴,像条吃饱了的蛇,蜷在那里不动了。
他睁开眼,只觉得眼前亮了不少——之前看石屋是黑的,现在却能看清墙上的纹路,连老道青袍上的布结,都看得清清楚楚。
“现在,知晓了?”
老道的声音拉回了沈夜的思绪。
他抬头,看见老道掌心的青铜小鼎已经停了,青烟散得只剩一缕,绕着鼎沿打圈。
沈夜皱了皱眉,老实摇头:“没理解,不过我可以学。”
老道笑了,这次的笑容很真,像山里的泉水,清清爽爽:“笨点好,笨点不钻牛角尖。”
他站起身,走到石屋中央的黑石旁,指尖在石上的纹路轻轻一点。
那些纹路再次亮了,泛着淡青的光,像一张铺在石头上的星图——可沈夜看不懂,只觉得那些光绕来绕去,晃得眼睛有点花。
“你刚才跟着走的气,叫混沌气。”老道指着那些光,语气慢了些,像是在跟小孩说话。
“理论上来说厉害,是天地刚开时就有的东西,你身上亮的窍穴,叫先天窍,百万个人里都未必有一个,只有这种窍穴,才能装混沌气。”
第146章 归一、武圣
——
石屋里的雾还没散。
淡青色的,绕着沈夜的脚踝转,缠上去,又松开,留下点微凉的湿意。
屋外透进来的光很暗,只能勉强看清清虚真人的轮廓,木簪绾着的头发里藏着几根银丝,不仔细看,会以为是雾的影子。
青铜小鼎还在转,指尖大小的鼎身泛着冷光。
片刻,鼎里飘出的青烟不再绕圈,直挺挺往上飘,到屋顶石缝处突然拐了个弯,像被什么东西吸住,顺着缝钻出去,没了踪影。
“混沌气这东西,说穿了就是‘根’。”清虚的声音继续传出。
“修仙者练灵力,是往自己身上‘堆’东西,堆得越多,境界越高,可那东西不是自己的,是借的天地的,借多了,就成了累赘,成了枷锁。”
他伸手指了指沈夜的胸口,那里的窍穴还透着点淡黑的光,面带笑容的说道:“你这先天窍,是自己的,是自己长的‘根’,而混沌气就是往‘根’里浇的水,水越多,根越壮,最后能长多大,全看你自己——不用借天地的,不用看别人,只看你自己,看你自己想长多大!”
沈夜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拳头。
他听不懂什么“根”啊什么“水”的。
但他听懂了“自己的”这三个字。
自己的东西,丢不了,抢不走,这他知道。
“修仙者为什么不能开窍?”老道主动开口,指尖的青烟又冒了一缕,这次是淡金的,飘到沈夜面前,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们的经脉被灵力堵死了,像装满了水的桶,再想往里灌别的,只能把桶撑破。你不一样,你经脉是空的,窍穴是活的,像没装东西的布袋,能装多少,全看你能扛多少。”
那缕淡金的烟突然散了,化作无数个小光点,落在沈夜的窍穴上,不烫,只觉得痒,像有小虫子在皮肤下爬。
“先天窍这东西,是命。”清虚的声音沉了些,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的味道。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强求不来。百万年里也未必能出一个,你生在养灵场,还能带着这窍穴来到这里,同时还没被那些修仙者发现,这就是变数。”
沈夜抬头看向清虚。
变数?
原来自己能活到现在,不是因为实力强,是因为没人发现他这窍穴不同?
“别紧张。”老道笑了笑。
“你能走到这里,同时还能遇到我,本身就是变数里的变数,但仅凭这点,我还没确定你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那个人?”沈夜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老道没回答,只是突然闭上了眼。
他的呼吸变得很轻,几乎听不见,只有指尖的青铜小鼎还在转,青烟越来越浓,渐渐把他的手裹了起来。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突然睁开眼——那双原本像雾里藏星的眸子,此刻竟爆发出两道青光,像两把出鞘的剑,直直射向沈夜的胸口!
沈夜只觉得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本能地想躲,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青石上,动不了分毫。
他能感觉到那青光里的力量,像座山,要把他压碎。
沈夜想催动窍穴里的气,想反抗,可体内的气像睡着了一样,一动不动,任由那青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刺得他睁不开眼。
就在青光要碰到他胸口的瞬间,沈夜的体内突然爆发出一道金光!
不是窍穴的淡黑,是纯纯的金,像正午的太阳,刺得屋里金灿灿的。
金光在沈夜胸口聚成一个巴掌大的光团,硬生生把那两道青光挡在了外面——青光撞在金光上,发出“滋滋”的声,转眼就散了。
沈夜愣住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的衣服好好的,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个东西在皮肤下动,像活了一样。
他伸手去摸,指尖刚碰到皮肤,就感到一个熟悉的触感!
一本册子!
是那本他觉得丢了的册子!归一诀!
没想到它竟然一直在自己身上,藏在胸口的皮肤下,像长在了里面一样!
“你可知这是什么?”老道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却比之前更郑重,指尖的青铜小鼎转得更快了,青烟都成了一道线。
沈夜思索一番后还是说道:“不知……只知道叫归一诀。”
“呵呵,归一诀。”老道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满是感慨,像在说一个老朋友的名字。
“劈、砍、斩、截,一法通,万法通,九久为功,其利断金。这十几个字,是册子上的,对吧?”
沈夜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很大。
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册子上的字,连师父都不知道这本归一诀。
清虚真人怎么会知道?
“不用惊讶。”老道摆了摆手,那缕青烟突然飘到沈夜胸口,围着那本册子转了一圈。
“这本册子,是我当年留在养灵场的。”
“你留的?”沈夜的声音更哑了,脑袋也变得更晕了,短短一会儿脑袋接收的东西太难消化了。
“一开始,它就是个空册子,封面上只有‘归一’两个字,别的什么都没有。”清虚的眼神飘远了,像是看到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是我偶然在一处古墟里捡到的,那时候我还只是个刚化神的小道士,只觉得这册子透着股不一样的气,心血来潮掐算一番后,竟然发现此物与我有缘,还是我未来的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指尖的青烟又散了些:“我一开始没有在意,直到后来修仙界的灵气越来越稀薄,各大宗门开始抢地盘,抢资源,甚至抢人——把凡界的人当成‘灵源’,开辟了好几个养灵场,就像你知道的那样,养着,等着收割。我思索再三后,趁乱把这册子放进了其中一个养灵场。”
“道家讲究顺其自然,既然养灵场是后面开辟的,那养灵场就是变数的开端,‘归一’放进去,就一切随缘,只能等时间的验证。”
清虚说完,轻轻的叹了口气,看向沈夜。
沈夜没说话,只是盯着自己胸口的册子。
原来这本给他生活希望的册子,竟然是清虚真人放进去的?那自己遇到它,到底是巧合,还是早就被安排好的?
这就是命吗?
“第一个认主的,不是你。”清虚的声音又响了,带着点惋惜。
“是个叫‘蒙玄’的人,想来你也听过,你们凡界叫他武圣……”
第147章 客卿
武圣!
沈夜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师父当年跟他说过武圣的事——凡体战仙!下落不明。
自己当时还想过自己的归一诀是不是真是武圣留下。
现在看来,还真是!
“他是个惊才绝艳的人。”清虚的眼神里多了点波动,声音也高了些。
“天生神力,悟性又高,捡到册子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在街边要饭的小孩,饿得快死了,却凭着册子上的‘归一’两个字,竟然悟出了劈、砍、斩、截,几年的功夫就凭着这身本事,杀了欺负他的地痞,杀了抢他东西的山贼,成了凡界有名的刀客。”
他顿了顿,指尖的青铜小鼎转得慢了些,青烟也淡了:“他进步很快,没到三十岁,就凭着肉体力量,打赢了一个筑基期的修仙者;不到百岁就敢闯修仙者的地盘,抢他们的灵材,救被他们抓去的凡界人;一百五十岁的时候,他就已经能肉体战金丹——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沈夜摇头。
他没遇到过金丹期,不知道金丹期有多强。
但他知道“肉体战修仙者”有多难——他之前对付一个半步金丹的厉千魂都费劲,要不是厉千魂没有认真,再加上有扇子的保护,他早就死了。
金丹期的修仙者,比厉千魂不知厉害几倍,能凭着肉体打赢他们,该有多强?
“意味着他能凭着自己的肉身在凡界修仙者的地盘里来去自如,意味着他能凭着一双拳头,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修仙者打趴下,意味着他能让凡界的人看到希望。”老道的声音里带着点激动,指尖的青铜小鼎都抖了抖。
“我那时候以为,他就是我要找的应劫之人,是能打破这养灵场,打破这修仙界枷锁的人。我偷偷帮过他几次——在他被数个金丹圆满的修仙者追杀的时候,我帮他挡了挡,让他逃了出去;在他缺灵材疗伤的时候,我撒下几株灵材,让他偶然遇到。。”
“可还是不行。”老道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激动的情绪瞬间消失,只剩下满满的遗憾。
“他太急了,也太傲了。他以为凭着自己的本事,凭借着自己的天赋,凭着那些跟着他的修武者,就能对抗整个修仙界。他召集了那时凡界所有的修武者,组成了一支‘破仙军’,直接杀到了当时驻守的大宗门‘天衍宗’门口,要跟他们决一死战。”
沈夜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能想象出那场景——很多年以前,无数修武者拿着武器冲向修仙者的宗门,像一群扑火的飞蛾,明知会死,却还是要冲。
“天衍宗大怒,派出了一个化神期的长老,化神期一出手,除了蒙玄,所有修武者瞬间融化,甚至灵魂都被收取。”老道的声音很轻。
“蒙玄很坚韧,凭着身体素质,拖住化神期的同时,还砍了十几个金丹期弟子,可并没有什么用,他的弟子死了,他的朋友死了,他的‘破仙军’全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浑身是血,站在血泊里,还在挥刀。”
“最后呢?”沈夜的声音有点发颤,他不想听,却又忍不住想知道。
“最后他被带走了,生死不知。从那之后数百年,养灵场再也没有出现如此惊人之辈,天衍宗也就离开了,去了另一个养灵场。”老道的声音里的遗憾越来越浓。
“天命,一切都是天命,我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一片焦土,还有那本册子——它掉在焦土里,还是凉的,还是水火不侵,只是封面上的‘归一诀’三个字,多了点血迹,擦不掉。”
沈夜沉默了。
他能想象出蒙玄最后有多惨——一个想救所有人的人,最后却连自己都救不了;一个想打破枷锁的人,最后却被枷锁,锁住了。
“那时候我就知道,我想错了。”
清虚真人的声音带着点释然:“他不是应劫之人,他命不硬,扛不住那么大的劫。”
他伸手指了指沈夜胸口的册子:“我只能把归一诀收回来,重新放回养灵场,继续等。等下一个有缘人,等一个命够硬,能扛住劫的人。”
沈夜的脑子嗡嗡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飞。
武圣的死,归一诀的来历,清虚的目的……这些事像一块块石头,砸得他头晕目眩。
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只问出了三个字:“为什么?”
为什么非要找应劫之人?
老道笑了,这次的笑容很淡,却带着点释然,像雾散了,露出了后面的山:“呵呵,到时你就知道了,还好,我找到了……”
——
石屋里的雾,好像浓了起来。
淡青色的雾丝绕着沈夜的白发转,沈夜胸口的金光还没散,隔着衣服都能看见那点暖。
“你。”老道的手指指向沈夜,指尖的青铜小鼎突然停了,青烟凝在半空,不飘也不散。
“只需明白,你就是我要找的人,你也是修武者、养灵场,最后的希望!”
沈夜没动,只是抬头继续看着清虚。
“命这东西,有时候真的很怪。”清虚笑了。
“蒙玄有天赋,有勇气,可没你这‘硬命’——你从养灵场逃出来,杀过修仙者,遇到过无法处理的绝境,还能活着站在这里,这就是命硬。”
他伸了个懒腰,粗布青袍上的褶皱舒展开,倒像个刚睡醒的老农:“时间不多了,修仙界的大劫,快到了。你在我这待三年,三年后,我送你回养灵场,报仇。”
“嗯。”沈夜点了点头。
“不管想法是不是我的,仇,必须报。”
老道的眼睛笑意更浓:“好!贫道信你!”他拍了下手,青铜小鼎“叮”地响了一声,青烟突然散了,化作无数个小光点,飘进了石缝里,没了踪影。
“清瑶,来。”老道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些,穿透了黑石墙,飘到了门外。
几乎是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师父。”
“进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苏清瑶走了进来。她还是穿那件白袍,衣摆的金丝云纹在雾里泛着淡光,只是看到沈夜时,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皱——她没料到,这个白头修武者会和师父单独待这么久。
“传令下去。”老道的声音没了之前的随意,多了点威严。
“沈夜乃是清虚观‘客卿’,享内门长老待遇,观中除了静心殿,其余地方,他可随意出入。”
客卿?
苏清瑶的疑惑更重了。
清虚观百年没设过客卿,更何况是个没有灵力的低阶修武者?可她没问,只是躬身:“是,弟子这就去办。”
第148章 清虚七峰
“先带他下去,安排个住处,顺带熟悉熟悉观里的路。”老道摆了摆手。
“沈夜,你每隔三日的寅时,过来找我。”
沈夜点头,没说话。
他看了眼清虚真人——他不知道清虚到底想做什么,可沈夜知道,此时跟着清虚,能变强,能报仇。
他转身,牵着小夜,跟上了苏清瑶的步伐。
门再次关上,石屋里只剩下清虚一个人。
他走到黑石旁,指尖在石上的星图轻轻一点,那些淡青的光又亮了起来,像一张展开的网,把整个石屋都罩住了。
他看着光网,嘴角慢慢勾起,笑容里带着点期待,又带着点疯狂。
“快了。”他轻声说,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三年,只要三年。凡尘九州,到时送你们一个大礼……”
——
观里的雾是青的,像化不开的墨,缠在青砖白瓦的檐角,绕着灵竹的竿子,连风都带不动半分。
现在具体时辰,沈夜都有点拿捏不准。
他跟着苏清瑶走在白玉铺就的路上,鞋底碾过细碎的雾珠,凉丝丝的——这观里的雾,连水汽都带着股灵秀气。
路两旁的屋舍错落有致,皆是白墙青瓦,瓦檐下悬着青铜铃,铃身刻着细碎的云纹,风一吹,“叮铃”声漫开,清越得能穿透浓雾,飘向远处的峰峦。
沈夜抬眼望去,七座主峰如北斗七星般铺开,每一座都隐在雾海之中,只偶尔露出半截山巅的亭台。
这清虚观太大了,大到沈夜分不清哪里是观,哪里是山,仿佛整座山脉,就是一座连绵的仙观,人在其中走,不过是雾里的一粒尘埃。
沿途不时有弟子经过。
穿灰布道袍的弟子,腰间木牌泛着淡光,见了苏清瑶便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师姐好。”
身着青布道袍袖口绣着流云的弟子,见到苏清瑶也是恭敬地颔首:“苏师姐。”
沈夜牵着小夜,白发在青雾中泛着淡淡的银,与周遭的白墙青瓦相映,竟生出几分不协调的和谐。
小夜此时神态自如,蹄子踏在白玉路上,步子沉稳,偶尔甩动鬃毛,将沾在上面的雾珠抖落,溅起细碎的光点。
沈夜跟着苏清瑶,就这样一言不发的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后,雾渐渐淡了些,前方出现了一座独立的院落。
院落依山而建,院墙是青石板砌成,上面爬着深绿色的藤蔓,藤叶边缘带着细刺,叶背的银纹在雾中若隐若现。
院门口立着一块黑石牌匾,上书三个篆字——“静尘居”,字缝里嵌着朱砂,泛着淡红的光,与沈夜腰间玉佩的纹路隐隐呼应。
“这里便是你的住处。”苏清瑶停下脚步,声音依旧清冷,目光落在沈夜身上。
“这里院落宽敞,足够安置你的马。你先歇息片刻,我去为你取客卿服饰与令牌。”
沈夜点头,牵着小夜走进院落。
院内铺着青石板,两侧种着几株不知名的树,枝头开着白色的花,花瓣上凝着雾珠,像缀着碎玉。
院中央有一口石井,井口覆着青石盖,上面刻着纹路,隐约有灵气流转。
西侧搭着一个马厩,槽里还放着泛着微光的灵草,小夜嗅了嗅,低头吃了起来,眼睛里满是满足。
沈夜站在屋门前,推开了那扇雕花木门。
屋内陈设简洁,一张青石桌,四把木椅,墙角放着一张木床,床上铺着素色的锦缎,触感柔软。
窗边摆着一个架子,上面空无一物,却透着淡淡的香气。
屋顶是木质结构,横梁上刻着流云纹,雾从窗缝里钻进来,在屋内绕了一圈,又从门缝溜走,留下些许凉意。
沈夜刚坐下,苏清瑶便折返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木盒。
她将木盒放在青石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套服饰与一块令牌。
“这是客卿的服饰。”苏清瑶指着那套衣服,语气平淡。
“令牌刻有你的身份,观内除静心殿外,其余地方皆可随意出入。”
沈夜看向那套衣服,主体是月白色,衣襟与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
他拿起衣衫,转身换了。
月白色的服饰衬得他满头白发愈发醒目,多了几分出尘的气质。
苏清瑶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舒:“这样顺眼多了。”
她拿起令牌递给沈夜,令牌入手冰凉,正面刻着“清虚客卿”四字,背面是沈夜的容貌,栩栩如生,竟是凭空显现。
沈夜接过令牌,握在掌心,能感觉到令牌内流转的气,与清虚真人掌心的气息相似。
“随我来,我带你认认观里的路。”苏清瑶转身向外走去,沈夜跟上,小夜则乖乖待在马厩里,低头啃着灵草。
走出静尘居,雾又浓了些。
苏清瑶边走边说:“清虚观共分七峰,对应北斗七星,分别为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主峰天权峰也叫青雾山,那便是师父打坐的静心殿所在,其余六峰也各有司职。”
她指着东边的一座山峰,雾气中隐约可见高耸的炉鼎,说道:“天枢峰是炼器阁,观内弟子的法器皆出于此,你若需炼制兵器,可随时前往。”
接着苏清瑶又指向西边的山峰,继续介绍道:“天璇峰是功法阁,收藏着各类功法秘籍,你可随意翻阅,无需报备,剩下的几座有时间了我在给你一一介绍。”
沈夜点头,她一下讲太多,他也记不住。
沿途经过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座九层石塔,塔身刻满了符文,灵气缭绕,苏清瑶驻足,对沈夜说道:“这是修炼塔,塔内灵气浓郁,每层都有不同的试炼,可助弟子稳固修为,突破境界。”
沈夜默默记着,目光扫过广场上正在修炼的修仙者。
有的盘膝打坐,周身气汇聚成气旋;有的手持长剑,剑光在雾中闪烁,劈出一道道气劲;还有的在切磋较量,拳脚相接的声音被雾削弱,变得沉闷。
所有人见到苏清瑶,都恭敬行礼,目光落在沈夜身上时,带着好奇与敬畏——能与亲传师姐并肩而行,又身着客卿服饰,大人物!
“观内资源,你身为客卿也可随意取用,丹药、灵草、矿石,只需凭令牌前往对应的殿阁领取即可。”苏清瑶的声音打断了沈夜的思绪。
“前面便是天权峰下的执事殿,需在此登记你的信息,以便观内弟子识别。”
——
执事殿是一座青瓦大殿,殿门敞开,里面有几位穿青袍的执事正在忙碌。
见到苏清瑶与沈夜进来,为首的执事连忙起身行礼:“苏师姐,不知这位是?”
“这位是沈夜,我师尊亲封的客卿,享内门长老待遇。”苏清瑶语气平淡,却带着点威严。
“传师尊令,登记其信息,录入观内令牌。”
第149章 青雾
“是!”执事不敢怠慢,连忙取出一块水晶玉板,示意沈夜上前。
沈夜依言抬手,指尖触碰到玉板,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指尖蔓延,玉板上瞬间显现出他的容貌、姓名与“客卿”二字。
就见那执事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玉板上的光芒骤然亮起,化作一道流光,冲向殿外,消失在浓雾中。
几乎是同一时刻,沈夜感觉到掌心的令牌微微发热。
而殿外广场上、山道旁,所有弟子腰间的令牌都亮起一道微光,上面瞬间浮现出沈夜的容貌与“客卿”字样,信息停留片刻后便隐去,却已深深印在每个弟子的脑海中。
正在修炼的弟子们也纷纷停下动作,眼神中满是震惊。
清虚观百年未设客卿,如今突然空降一位,还是个白发苍苍、名不见经传的的修武者,实在令人费解。
但令牌上的信息做不得假,所有人都暗自记下沈夜的模样,心中暗自警醒——这位新客卿来历不明,脾性未知,日后遇见需谨慎对待,万万不可冲撞。
登记完毕,苏清瑶继续带着沈夜前行。
他们走过九百九十九级白玉阶,阶旁的灵竹随风摇曳,竹影映在阶上,与雾交织,像活物般蠕动。
灵竹的叶片上凝着雾珠,偶尔滴落,砸在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前面便是静心殿,师父说的每隔三日寅时,会在此等候你。”
苏清瑶指着雾海之上的那缕金光,继续郑重的说道:“除寅时外,其余时间不可擅闯,切记!切记!”
沈夜抬头望去,那静心殿隐在浓雾最深处,只偶尔有金光从雾缝中漏出,透着股庄严与神秘。
沿途又经过了不少丹房、药园、灵兽园。
丹房内炉火熊熊,药香混着雾气飘出,沁人心脾;药园内种满了各色灵草,叶片泛着灵光,有弟子正在悉心照料;灵兽园内则传来阵阵兽吼,却被阵法隔绝,听起来并不刺耳。
苏清瑶只是简单介绍,并未停留,毕竟以沈夜的客卿身份,日后有的是机会细细了解。
不知不觉,太阳已西斜,雾色又渐渐沉了下来,青雾变成了深青色,檐角的青铜铃在暮色中发出更清晰的声响。
苏清瑶停下脚步,看向沈夜,说道:“观内主要的地方已带你看过,其余细节你可自行探索。记住,每隔三日寅时前往静心殿,师父不喜欢没有时间观念的人,至于你平日里可自由出入观内各处,无需报备。”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沈夜身上,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那句萦绕在心头许久的话:“你救过我?”
沈夜一愣,抬眼看向苏清瑶。
她的眼神清澈,带着几分困惑与探究,并不像作假。
他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没有。”
“可师父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苏清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她翻遍了所有记忆,都找不到与眼前这个白发修武者相关的片段。
沈夜看着她,语气平淡:“我不知道。你若有疑虑,可去问你师父。”
“你!”苏清瑶眉头一蹙,清冷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愠怒,她一挥袖子,转身便走,白袍的衣摆在雾中划过一道弧线。
“切记!勿要迟到。”清冷的声音远远传来。
沈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浓雾中,眉头微微皱起。
可以说,若不是自己,她根本无法通过传送阵来到这里,自己说是她的救命恩人一点也不为过。
可问题是,看苏清瑶的神情,她好像没有这一段记忆!是自己忘了,还是清虚真人?还是其中另有隐情?
沈夜想不通,也不想去想了,最近发生的事情有点玄幻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努力变强,报仇!
他甩甩头,转身向静尘居走去,暮色中的青雾更浓了,将他的身影裹住,只露出一头泛着银光的白发。
沿途的弟子们见到他,都纷纷侧身避让,躬身行礼,眼神中带着敬畏,没有人敢随意搭话。
沈夜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好奇,有疑惑,有敬畏,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但他毫不在意,径直向前走去。
回到静尘居门口,沈夜停下脚步。
院内的灵树开花了,白色的花瓣在暮色中轻轻摇曳,小夜已经吃饱了,正站在马厩旁,眼睛里泛着淡金色,欣喜地看着沈夜。
沈夜靠在门框上,微微出神。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养灵场,归一诀的来历,武圣的过往,清虚真人、苏清瑶、还有这清虚观的一切……信息像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让他有些恍惚。
他原本以为,报仇只是杀了那些修仙者,可现在才知道,事情远比他想象的复杂很多。
清虚真人口中修仙界的大劫,他这个“应劫之人”的身份,清虚真人帮自己的原因……这一切的一切,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沈夜牢牢困住。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归一诀还在皮肤下,隔着月白色的服饰,能感觉到那微弱的温热。
武圣的遗憾,养灵场的希望,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住,清虚说他命硬。
沈夜也不知道自己的命到底硬不硬。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就在这时,沈夜敏锐地察觉到,不远处的山坡上,有一道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他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穿灰布道袍的外门弟子正躲在树后,探头探脑地看着他。
那弟子显然没料到沈夜会突然看过来,吓得身子一僵,连忙从树后走出来,远远地朝着沈夜抱拳行礼,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客卿大人好!弟子只是偶然路过,绝非有意窥探!”
沈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弟子松了口气,又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开了,脚步有些慌乱。
沈夜收回目光,推开木门,走进屋内,反手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外界的雾声与铃声便淡了大半。
沈夜走到窗边,推开木窗,青雾又像有生命般涌进来,绕着他的手腕转了一圈,又悄然退去。
这青雾好生古怪!
第150章 研究
沈夜站在窗边,看着那消散的雾丝。
这雾古怪得很,不冷不燥,缠在身上像裹了层软纱,既不碍呼吸,也不扰心神,反倒让周遭的空气都透着股说不出的温润。
他试了试运转窍穴之气,气在脉中走得顺畅,半点阻滞也无,这雾竟与他体内的气隐隐相契!
想不透。
沈夜在某些事情上不喜欢钻牛角尖,古怪便古怪吧,只要无害,便由它去。
他抬手合上木窗,青雾被挡在窗外,屋内瞬间静了下来。
沈夜走到床边坐下,床榻松软,陷下去一个浅浅的坑,这是沈夜躺过最舒服的床了。
沈夜平复了下心神,开始研究体内那所谓的先天窍和混沌气。
现在二十处窍穴,如二十颗星辰,随着沈夜的刻意运转,在体内依次亮起。
暖光融融,顺着经脉流转,锐利如刀。可昨天清虚真人引动的混沌气,却完全是另一种感觉——沉稳、厚重,像扎根在地底的山,坚不可摧,又像容纳百川的海,深不可测。
那感觉太好了,是强大的感觉!
沈夜闭上眼,按照清虚真人说的法子,试着放空心神,去感受那所谓的混沌气。
他记得清虚真人说过,混沌气是天地初开的气,藏在天地间,也藏在他的先天窍里,只需顺着气走,不必强求。
是他的东西,跑不了。
可随着三个时辰过去,体内除了熟悉的锐光,再无半分异样。
没有青烟引路,没有老道指点,他就像个迷路的孩子,站在原地,连混沌气的影子都摸不到。
沈夜不信邪。
他向来执拗,认定的事,便是撞了南墙也得拆了墙再走。
既然找不到窍门,便用最笨的法子——看!
心神凝在体内,死死盯着那二十处亮闪闪的窍穴。
每一处窍穴都在发光,暖黄中透着淡淡的黑,那是昨夜混沌气残留的痕迹。
光点流转,像走马灯似的在经脉中穿梭,晃得他头晕眼花,可他依旧不肯移开视线。
他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
笨人,笨办法。
窗外的青雾浓了又淡,淡了又浓,檐角的青铜铃响了又停,停了又响,屋内的光线从明到暗,又从暗到明。
一夜过去。
天光大亮时,沈夜猛地睁开眼,眼底布满红血丝,体内的窍穴依旧亮着,可混沌气的影子,还是没找到。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果然是是清虚真人说的笨人嘛?找不到?
这时肚子又“咕咕”的叫了起来……
应景。
沈夜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骨骼发出“咔咔”的响。
修仙者能辟谷,能断口腹之欲,可他是修武者,肉身凡胎,饭是铁,菜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出门找吃的去!饿了。
——
清虚观极大,雾又浓,寻常弟子都未必能摸清所有地界,更何况沈夜这个新来的。
沈夜认识的字不多,那些刻在牌匾上的篆字对他来说,跟天书没两样。
但他有个旁人没有的本事——窍穴大开后,五感远超常人,尤其是鼻子,只要他想,哪怕隔着数里地,哪怕被青雾阻隔,也能精准捕捉到烟火气的踪迹。
此刻,一股淡淡的米香混着菜香,顺着青雾飘了过来,若有若无,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勾住了沈夜的味蕾。
沈夜循着香味,在雾中穿行。
白玉路转了几个弯,绕过一片灵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处院落,青砖铺地,院中架着几口大铁锅,烟囱里正冒着袅袅青烟,烟火气十足。
院门口没有牌匾,只有一块粗糙的木牌,上面用烧红的铁钎烫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沈夜一个也不认得。
院内有几个穿灰布道袍的杂役弟子,正围着铁锅忙碌,说说笑笑,气氛热闹得很,与观内其他地方的清冷截然不同。
“我说你们听听啊!”一个身材微胖、脸上带着几颗雀斑的弟子突然放下手里的淘米箩,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文人墨客的架势。
“我昨夜偶得一诗,念给你们听听——烟火煮灵米,清茗润道心。不羡金丹妙,只贪一餐真!”
这弟子名叫周胖子,是杂役里出了名的“文化人”,总爱拽几句酸诗,实则大字不识几个。
“哎哟喂!”旁边一个瘦高个弟子立刻拆台,他叫赵瘦,跟周胖子是老搭档。
“周胖子,你可别在这装文化人了!昨天还把‘灵米’念成‘灵木’,今天倒会作诗了?我看是偷抄的吧!”
“放屁!”
周胖子脸一红,梗着脖子反驳道:“这是我连夜悟出来的!你懂什么叫意境?咱们天天守着这灶台,煮的是灵米,修的是道心,不比那些整天打坐的师兄们差!”
“得了吧你!”另一个皮肤黝黑、手里拿着菜刀的弟子笑道,他叫王黑炭,性子最直。
“咱们就是杂役,做饭的,还道心呢!能天天吃饱饭,不被管事的骂,就谢天谢地了!”
赵瘦点点头,叹了口气:“说真的,这地方除了咱们几个,谁还来啊?那些修仙者,一个个辟谷的辟谷,吃灵果的吃灵果,哪看得上咱们做的饭?宗门大人物更是连影都见不着,估计都不知道观里还有这么个做饭的地方。”
“那可不一定!”
周胖子又反驳道:“我听说最近宗门新来了个客卿,是个白头修武者,享内门长老待遇呢!据说长得白发苍苍,眼神可凶了,连苏师姐都对他客客气气的。”
“客卿又怎么样?”
王黑炭一边切菜一边说道:“人家是大人物,吃的肯定是山珍海味,怎么会来咱们这破地方?如果真吃,说不定还得咱们把饭送到他住处去,到时候可得小心点,别出差错,不然有咱们好果子吃!”
“是啊是啊!”赵瘦附和道,“听说那位客卿是修武者,修武者饭量都大,到时候送多少才够啊?送少了怕得罪他,送多了又怕被管事的说浪费,真是难办!”
周胖子摸了摸下巴,一脸向往:“要是能得到客卿大人的赏识,说不定咱们就能脱离杂役,去内门当差了!到时候也能穿青袍,学御剑,多威风!”
“别做梦了!”赵瘦拍了他一下。
“咱们这资质,能待在这做饭就不错了!这可是杂役里最好的岗位,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还能天天吃到灵米灵蔬,多少人想来都来不了呢!那些大人物剩下的灵材,偶尔也会分到咱们这,比在外面干苦力强多了!”
几人正说着,周胖子突然愣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院门口,手里的淘米箩“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第151章 膳食坊
“怎……怎么了?”赵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瞬间僵住了。
院门口,一个白发男子正站在那里,身着月白色长袍,衣襟和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正是令牌上显示的那位新客卿!
他的白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面容算不上苍老,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客……客卿大人!”王黑炭反应最快,连忙放下手里的菜刀,“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声音都在发颤。
“弟子王黑炭,参见客卿大人!”
周胖子和赵瘦也回过神来,连忙跟着跪下,连地上的淘米箩都忘了捡。
其余几个杂役弟子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有的直接躲到了铁锅后面,有的双腿发软,站都站不稳。
“你……你们看,我说什么来着!”周胖子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却还不忘嘀咕。
“真……真的是客卿大人!跟传闻中一模一样!白发白袍,太吓人了!”
赵瘦偷偷掐了他一把,压低声音道:“死胖子!别说话!小心惹大人不高兴!”
沈夜没理会他们的惊慌失措,目光扫过那几口冒着热气的铁锅,鼻子嗅了嗅,语气平淡地问道:“有饭吗?”
几人一愣。
客卿大人竟然真的是来吃饭的!
王黑炭连忙磕头:“有!有有有!大人稍等,弟子这就给您准备!”
他一边磕头,一边对着躲在铁锅后面的弟子大喊:“李二!张小三!快!快去准备!”
喊完,他又对着沈夜谄媚地笑了笑,只是脸上的肌肉僵硬,笑得比哭还难看:“大…大人,您稍等。”
沈夜点了点头,找了个靠墙的石凳坐下。
石桌是青石砌的,凳子上面还沾着点水渍,不算干净,可沈夜也不是好干净之人,就那样坐了上去。
王黑炭一路小跑冲进厨房,心里七上八下。
他在宗门这么久,别说客卿大人,就连内门弟子都难得伺候。
这位客卿大人还是个修武者,听说修武者脾气都暴躁,要是不合口味,会不会把他们这院子给拆了?
李二和张小三在厨房外忙得团团转,一个淘米,一个杀鸡,手都在发抖,淘米的水溅了一身,杀鸡的刀子差点切到自己的手。
周胖子和赵瘦则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眼睛死死盯着沈夜的一举一动,生怕他有半点不满。
沈夜没理会他们的紧张,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院中的铁锅上,雾气缭绕,香味越来越浓,肚子饿得更厉害了。
没过多久,几道菜便端了上来。
一盘清炒灵蔬,翠绿欲滴,泛着淡淡的灵光;一碗灵鸡汤,汤色乳白,香气扑鼻;还有一碗灵米饭,颗粒饱满,泛着淡金色,比灵稻村的灵稻还要诱人。
王黑炭端着菜,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额头上满是冷汗:“大人,您尝尝,这些都是观里种的灵材,弟子手艺粗浅,您别嫌弃。”
其余几人也围了过来,站在一旁,双腿还在打颤,眼睛死死盯着沈夜的表情。
沈夜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灵蔬,又扒了一口灵米饭。
灵蔬清甜,米饭软糯,带着股淡淡的灵气,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驱散了腹中的饥饿。
果然修仙者吃的真好。
沈夜吃得很快,没有丝毫顾及,一碗饭,一盘菜,一碗汤,转眼就见了底。
几人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都愣住了——没想到修武者吃饭真的这么实在,一点架子都没有,而且饭量是真的大!
沈夜放下筷子,摸了摸肚子,感觉还没吃饱。
他想起自己身上没有修仙界的货币,便抬头看向王黑炭,问道:“多钱?”
“啊?”王黑炭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摆手道:“大……大人,不……不要钱!”
沈夜皱起眉头。
他向来不喜欢欠人情,吃了东西,自然要给钱。
王黑炭见他皱眉,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这膳食坊是宗门设立的,专供观内弟子享用,所需灵材皆由宗门库房拨付,弟子们只是代为烹制,并不收取分文。大人身为客卿,本就有享用宗门资源的资格,自然无需付费。”
他话说得委婉,既说明了情况,又给足了沈夜面子。
沈夜听完,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只是重新坐下,看向王黑炭,说道:“那继续上吧,我再吃点。”
王黑炭愣在原地,其余几人也面面相觑——还吃?
客卿大人的饭量,比他们这几个杂役加起来还大!
但没人敢多问,王黑炭连忙又冲进厨房,这次不仅加了灵米饭和灵蔬,还从库房里翻出了一坛自己封存的灵酒,小心翼翼地端了上来:“大人,这是观内酿的灵酒,能解乏,您尝尝。”
沈夜倒了一碗,抿了一口。
酒液清冽,带着股淡淡的竹香,入喉不辣,反而暖暖的,顺着经脉流转,让沈夜体内的窍穴都微微发热。
修仙者酿的酒,确实有可取之处。
他又吃了许久,才放下筷子,满意地打了个饱嗝。
“多谢。”沈夜站起身,对着王黑炭几人微微颔首,转身走出了院落。
几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青雾中,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
“吓死我了!”赵瘦拍着胸口,脸色发白。
“我还以为大人会嫌弃咱们做的饭呢!没想到他这么能吃!”
“是啊!”周胖子也松了口气,捡起地上的淘米箩。
“而且大人看着凶,其实挺随和的!以后要是他常来,咱们可就发达了!”
王黑炭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敬畏:“大人物的心思,咱们猜不透。但这位大人,看着不像难相处的人,以后若是再来,咱们好好伺候便是。”
沈夜回到静尘居,酒意上涌,脑袋微微发沉,但体内的气却比之前活跃了不少,看来灵酒不是那么好吸收的。
他走到床边坐下,再次闭上眼,心神沉入体内。
身上二十处窍穴再次亮着,暖光中隐约透出点淡淡的黑,只不过沈夜心神全在体内,没有注意外部情况。
沈夜依旧在看,他死死盯着体内窍穴,心神跟着气转。
又是几个时辰过去,混沌气还是没找到,但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窍穴比之前更亮了,尤其是腹部的梁门穴,变得暖暖的,看来这个穴位快开了。
接下来的时间,沈夜便守着“静尘居”,过起了两点一线的日子——膳食坊吃饭,回屋观气。
一日三餐,顿顿不落。
饭好吃,酒好喝。
第152章 图谱
每日三餐,沈夜都会准时出现在膳食坊,王黑炭几人也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不再像最初那般惶恐。
周胖子还总爱趁沈夜吃饭时,偷偷打量他,试图从他身上看出点什么,结果每次都被沈夜冷淡的眼神吓得赶紧低下头。
沈夜的饭量依旧惊人。
每次吃完转身就走,不多说一句话。
王黑炭几人也摸清了他的口味,每次都会多准备些灵米饭和灵肉,沈夜也从不挑剔,给什么吃什么。
沿途遇到的弟子,也渐渐熟悉了这位白发客卿。
沈夜性子寡言,不擅应酬。
他现在每天想的都是吃饱饭!找到混沌气!
日子过去两天,混沌气依旧毫无踪影。
他试过各种法子,催动窍穴之气冲击经脉,试图引出混沌气;也试过像清虚真人那样,静坐冥想,放空心神;甚至试过拿着院里的青石当刀练,想借着劈砍的力道,引动体内的气的同时带动混沌气。
然而依旧一无所获。
沈夜也不气馁,他向来执拗,越是找不到,越是不肯放弃。
只要一直坚持,总能摸到点门道。
和当时练凌霄步一样。
这两日,沈夜除了观气、练刀,还观察观里的青雾。
沈夜发现这青雾能滋养他的身体,每次在雾中待久了,他体内的窍穴都会变得更加活跃。
沈夜甚至尝试过将窍穴之气与青雾相融,虽然没能引出混沌气,却让窍穴的光芒更盛了几分。
——
第三日傍晚,沈夜练完刀,正坐在院中休息,小夜突然焦躁起来,对着院门外的青雾刨着蹄子。
沈夜皱了皱眉,他顺着小夜的目光看去,只见青雾中,一道身影正缓缓走来,步伐轻盈。
是苏清瑶。
她依旧穿着那件白袍,衣摆的金丝云纹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光,面容清冷,手里拿着一个木盒,走到院门口停下脚步。
“师父让我给你送点东西。”苏清瑶的声音清冷,没有丝毫情绪,将木盒递给沈夜。
沈夜接过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瓶丹药和一本薄薄的册子。
丹药呈淡青色,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册子上没有字,只有一些奇怪的纹路。
“这是‘清窍丹’,可助你梳理经脉,稳固窍穴之气。”
苏清瑶的声音清冷,目光落在册子上,继续说道:“册子是《窍穴图谱》,标注了窍穴的位置,师父说你或许用得上。”
沈夜捏起一粒清窍丹,丹药微凉,灵气顺着指尖渗入皮肤,让梁门穴的暖意更盛了几分。
他翻了翻那本图谱,上面没有字,只有一个人体画像,人体上的纹路歪歪扭扭,却莫名与他体内的窍穴对应上。
“多谢。”沈夜收起木盒,语气平淡。
苏清瑶没接话,目光扫过院中的青石板,那里还留着青石劈砍的浅痕,黑蒙蒙的。
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道:“观内禁止随意损毁器物,下次练,可去天权峰西侧的演武场。”
“嗯。”沈夜点头。
“还有。”
苏清瑶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丝不易察觉的犹豫:“今晚寅时,师父在静心殿等你,勿要迟到。”
说完,她转身便走,白袍的衣摆在青雾中划过一道弧线,转瞬就消失在雾色里。
小夜对着她的背影打了个响鼻,眼睛里的淡金光芒暗了暗,又蹭了蹭沈夜的手。
沈夜回到屋内,将《窍穴图谱》铺在青石桌上。
他虽说不认识太多字,却能看懂那些纹路——每一道线都对应着一条经脉,每一个圆点都标注着一处窍穴,与他之前跟着师父学的人体穴位,大差不差。
图谱下方还画着几道流转的箭头,像是在指引气的走向。
沈夜学着图谱上的样子,运转窍穴之气,顺着箭头的方向引导。
这个运转方法,和之前沈夜自我琢磨的方法有所差异,导致气运转起来磕磕绊绊,甚至有点疼痛感。
沈夜皱眉,但还是选择相信清虚,对方应该不至于现在害自己。
内心的执拗和忍,让沈夜忍着疼痛一口气运转了几遍才停歇。
完事后沈夜试着服下一粒清窍丹,那丹药入口即化,清凉的灵气顺着喉咙滑下,瞬间走遍四肢百骸。
之前运转气时的滞涩感消失了,二十处窍穴的光芒变得更加均匀,暖黄中那点淡淡的黑,竟然也清晰了不少。
沈夜不禁惊叹修仙者的丹药,见效真快!
没有太多感叹,沈夜继续研究这窍穴图谱。
——
半夜,门口传来一声报时响,穿透青雾,震得檐角的青铜铃都嗡嗡作响。
沈夜睁眼,眼神透着疑惑,平常都没有报时的,今日第一次!是那苏清瑶帮自己?还是……
沈夜将图谱和清窍丹放入自己的储物环内,走出了静尘居。
寅时的青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伸手不见五指,沈夜只有把体内窍穴亮起,照亮了脚下的路。
沈夜循着记忆中的方向,朝着天权峰慢慢走去。
沿途的灵竹在雾中摇曳,竹影婆娑,像无数只手在挥动。
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是早起修炼的弟子,他们腰间的令牌泛着淡光,在雾中像星星。
走到白玉阶下时,沈夜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苏清瑶已经到了,白袍在雾中几乎隐形,只有衣摆的金丝云纹泛着微光。
她背对着沈夜,望着石阶尽头的静心殿,雾气缭绕在她周身,让她看起来像踩在云里。
“你倒准时。”苏清瑶听到脚步声,转过身,目光在沈夜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率先踏上了白玉阶。
沈夜跟在她身后,石阶上凝着露水,微凉的湿意透过鞋底传来。
苏清瑶走得很快,白袍的衣摆随风飘动,像一只白鸟。沈夜跟在后面,步伐沉稳,体内的气顺着图谱的轨迹缓缓流转,窍穴的光芒与石阶上的露水相互映照。
走到半山腰时,苏清瑶突然停下脚步。
“雾隐秘境开启后,我会进去寻找凝丹草,突破金丹。”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沈夜身上,清冷的眸子里多了丝复杂。
“师父说,你可与我一起去,你去不去?”
沈夜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苏清瑶会主动邀请自己。
“不去。”沈夜摇了摇头。
“我还有事要做。”
苏清瑶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继续向上走。
她的背影在雾中显得有些单薄,沈夜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了观前镇那些眉心有印记的人,想起了苏清瑶丢失的记忆。
她到底忘了什么?为什么要抹去她的记忆?
第153章 梁门穴
——
一路无话,只有灵竹上的雾珠偶尔滴落,砸在石阶上,脆响一声,溅起细碎的雾花,又迅速被周围的浓雾同化。
到了静心殿外,雾更浓了,浓得能摸到实体,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连殿门的黑石轮廓都变得模糊。
一扇黑石凿成的门,在雾中若隐若现。
苏清瑶停下脚步,侧身对着殿内,声音清冷,穿透层层雾霭道:“师父,沈夜前来赴约。”
殿内静了片刻,没有丝毫动静,只有雾流动的微响。
又过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一道淡得像雾的声音才飘出来,:“进。”
“是。”苏清瑶应了声,侧身让开。
她没有进门,只是站在殿外的雾里,目光落在远处的雾海,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夜抬脚跨入殿门。
门内的景象和初见清虚真人时的石屋惊人地相似——没有雕梁画栋,没有窗棂,只有简陋的石墙石顶,石缝里渗着淡淡的潮气,混着雾的清润,扑面而来。
唯一不同的是,这里的青雾比石屋中浓了数倍,几乎能凝成实质,顺着他的脚踝往上缠,凉丝丝地漫过小腿、腰腹,最后缠上脖颈,却不碍呼吸,反倒像一层软纱,将他与外界隔绝开来。
清虚真人坐在殿中央的蒲团上,今日没穿粗布青袍,换了件灰袍。
头发依旧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挽着,几缕银丝混在黑发中,被青雾衬得愈发明显。
他手里这次没拿那枚青铜小鼎,指尖空空,却似有气在流转,每一次微动,都能引得周围的青雾轻轻震颤。
“来啦。”清虚抬眼,目光落在沈夜身上。
那目光不锐利,却极深,仿佛能穿透沈夜,直抵他体内的先天窍穴,将他看得通透。
沈夜点头,没说话,往殿内走了两步,青雾顺着衣摆往上爬,漫到胸口。
他停下脚步,站在离清虚三丈远的地方,二十处窍穴下意识地亮着,淡暖的光在青雾中晕开,像二十盏小灯,勉强驱散了些许浓雾。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雾流动的微响,还有两人均匀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清虚看着沈夜,目光似在端详一件稀世珍宝,又似在回忆久远的往事,就那么沉默着,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两炷香的时间过去了,也没再开口。
沈夜不明所以,也跟着沉默。
他本就寡言,面对这深不可测的老道,更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气在缓缓流转,顺着窍穴图谱的轨迹,在二十处窍穴间循环往复,每一次流转,都让窍穴的光芒更盛一分。
沈夜就这样站在雾中,任凭青雾缠上身体,又悄悄退开。
又过了片刻,清虚忽然微微一笑,嘴角的皱纹在雾中舒展开,道:“你可曾感悟到混沌气?”
沈夜老实摇头:“没有。”
“嗯,不急。”清虚的声音依旧平淡。
“混沌气是天地初开之炁,藏于万物,也藏于你自身的先天窍中。强求不得,时间到了,自然就能感受到,看来现在还不到时候。”
他抬手,指尖划过身前的青雾,雾丝像有生命般散开又聚拢,在他掌心凝成一个小小的雾球。
“你的命,早已写在满身先天窍穴里;你的道,只在混沌气的沉沉浮浮中。命里带的东西,跑不了。就像这青雾,无论怎么散,终究还是会聚拢,回到它该在的地方。”
话音落清虚真人手一挥,掌心的雾球散开,化作无数雾丝。
“你且站在这青雾中,待到天亮,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进去吧。”
话音刚落,殿内的青雾突然涌动起来,像被无形的手牵引着,瞬间涌向沈夜。
不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缠绕,而是带着一股奇异的吸力,顺着他的毛孔往里钻。
沈夜只觉得脑袋一阵眩晕,眼前的青雾开始旋转,像一个巨大的旋涡,将他的视线彻底淹没。
他想挣扎,却发现四肢百骸都被雾锁住,动弹不得,体内的气也像是被雾缠住,运转变得滞涩起来。
意识在快速消散,像被雾一点点吞噬。
那些脑海中的记忆,在脑海中飞速闪过,最后渐渐模糊。
就在他即将彻底昏迷的瞬间,胸口突然亮起一道金色暖光——是那本藏在皮肤下的归一诀!
金光柔和,从沈夜胸口蔓延开来,将沈夜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青雾碰到金光,便像冰雪遇了暖阳,悄悄退开几分,不再往他体内钻。
那道金光越来越亮,映得沈夜的脸庞都泛着金色,连周围的青雾都被染上了一层淡金。
清虚看着那道金光,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深的怀念,像在看一个久违的老友。
他缓缓抬手,指尖凝着一缕青雾,声音依旧很轻:“归一,我是在帮他……”
“我没害他的意思,我只是在帮他快点成长,快点扛起他该扛的责任。”
话音落,那道金色暖光依旧没有褪去,反而愈发明亮,将沈夜护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青雾都无法靠近。
清虚的语气顿了顿,随即莞尔一笑:“也罢,你护着他,那我就稍微放开点手脚。”
说罢,他手向外一招,远处的黑暗中,一道青光瞬间落在他掌心——正是那枚青铜小鼎!
鼎身巴掌大小,刻着模糊的山川纹路,泛着冷光,鼎沿还沾着一丝未散的青烟。
清虚指尖在鼎身上轻轻一点,青铜小鼎突然飞起,悬在沈夜头顶,鼎口朝下,无数缕青烟从鼎内飘出,像细针般,密密麻麻地扎向沈夜。
青烟穿过金色暖光,竟没有被阻挡,径直钻进沈夜的体内。
沈夜的身体猛地一颤,彻底陷入昏迷,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青烟在沈夜体内没有四处乱撞,而是顺着沈夜体内气的轨迹,直奔腹部的梁门穴。
那处窍穴本就已有暖意,之前服下的清窍丹还残留着一丝灵气,只差临门一脚便能开启。
此刻被青烟一冲,那丝残留的灵气瞬间被点燃,梁门穴内爆发出一道刺眼的暖光!
“咔嚓”一声轻响,似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又似有什么东西被开启。
梁门穴,开了!
暖光顺着窍穴蔓延,与体内其他二十处窍穴的光芒相连,形成一个完整的光圈,在沈夜体内流转。
沈夜的气息骤然暴涨,周身的金色暖光也跟着晃动了一下,青雾被震得四散开来,在殿内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旋涡。
但沈夜依旧昏迷着,身体在微微颤抖,体内的气变得异常活跃,自行顺着窍穴图谱的轨迹疯狂流转,每一次流转,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厚重感。
清虚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似有欣慰,又似有担忧:“我给你的,终究不是你自己悟的。这丝混沌气,只是引子,能不能真正感悟,还要看你自己。”
他抬手,青铜小鼎缓缓落下,回到他掌心,青烟渐渐收敛。
第154章 礼物
可沈夜体内的气却没有停歇,依旧在疯狂运转,梁门穴的暖光越来越亮。
沈夜的意识深处,正经历着一场风暴。
无数杂乱的念头在脑海中冲撞,像无数把刀在砍,又像无数根针在扎。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气在疯狂乱窜,经脉被撑得剧痛,还有那一丝陌生的混沌气,像一个闯入者,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沈夜想睁开眼,却怎么也睁不开;想引导体内的气,却发现心神根本无法集中。
晕头转向,恶心想吐,仿佛要被这股混乱的力量撕裂。
他甚至产生了一丝悔意,后悔毫无防备的听从清虚的话,站在这青雾中。
可现在后悔也晚了,意识被无边的痛苦和混乱包裹,只能任由那股力量摆布。
就在他即将崩溃的瞬间,一缕青烟突然从梁门穴涌出,顺着经脉游走。
这缕青烟温和而沉稳,所到之处,杂乱的气瞬间变得温顺起来。
那股撕心裂肺的疼痛渐渐消散了许多,恶心感也慢慢褪去,心神终于安定下来,下意识地跟着那缕青烟在体内运转。
“嗡——”
又是一声轻响,在意识深处炸开。
沈夜体内的气突然停滞了一瞬,紧接着,小腿处 突然亮起一道暖光——又一个窍穴,开了!
而且是直接点亮,没有丝毫滞涩,没有丝毫痛苦!
三阴交穴!
这次穴位的暖光中,那丝淡淡的黑愈发清晰,与体内其余窍穴,在体内的光圈中闪烁。
沈夜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只觉得身体里多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舒畅感。
他的意识虽说依旧模糊,但不再是之前的混乱,而是一种奇异的空明。
他能清晰地“看到”体内的二十二处窍穴,看到它们亮着暖光,看到那丝混沌气在窍穴中沉浮,看到气顺着窍穴图谱的轨迹流转,形成一个完美的循环。
沈夜再次试着去触碰那丝混沌气,他想将它引到其他窍穴,却发现那丝混沌气异常顽固,只在梁门穴和三阴交穴之间流转,不肯挪动半分。
“急不得,急不得。”一个淡得像雾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是清虚的声音。
“混沌气,需顺其性,不可逆其势。它认你,却还没完全信你。等它真正融入你的气,融入你的窍穴,融入你的骨血,你才能真正掌控它。”
沈夜似懂非懂,不再强求,只是任由心神跟着体内的气流转,感受着那丝混沌气的存在,感受着一丝混沌气所带来的力量增幅。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殿外的天,渐渐亮了。
第一缕晨光穿透雾层,从殿顶的石缝中漏进来,落在青雾上。
原本浓得化不开的青雾,在晨光的照射下,开始慢慢消散,像冰雪消融,一点点退回到墙角、石缝,露出殿内的青石地面。
清虚抬手,包裹着沈夜的青雾瞬间收敛,像潮水般退去,露出沈夜的身影。
他身上的灰袍不知何时已变回了青袍。
沈夜悠悠转醒,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渐渐消散的青雾,还有坐在蒲团上的清虚。
他下意识地运转体内的气,二十二处窍穴瞬间亮起,气流转起来,比之前顺畅了数倍,而且多了一股厚重感,每一次流转,都让他觉得身体更加强壮,五感也变得更加敏锐。
梁门穴和三阴交穴的光芒尤为明亮,那丝混沌气就藏在其中,虽未完全掌握,沈夜却已能感受到它蕴含的恐怖力量。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实力比之前强了不止一倍,之前面对厉千魂时的无力感,此刻已荡然无存。
他抬头看向清虚,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他本就不爱说话,此刻更是不知该如何表达这份复杂的感激。
沉默了片刻,沈夜才缓缓开口:“谢了。”
就两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
清虚呵呵一笑,指尖的青铜小鼎转了一圈,道:“别忘记我们的约定就行,再者就是。你根基可以,只是缺个引子,此事,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接着清虚话锋一转,看向沈夜,呵呵一笑道:“不过,空有力量还不够,还需磨炼一番。”
沈夜眉头微蹙。
他本想留在静尘居,继续吃饭,观气。早日掌握混沌气,尽快变强,早日回到落雪镇,报仇雪恨。
清虚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闭门造车,终究成不了大器。那雾隐秘境,是清虚观的宝地,里面不仅有各种灵材,还有许多上古残留的试炼,能助你更快地掌控自身的气,也能让你见识到修仙者的真正力量。”
他抬手,指尖凝着一缕青雾:“而且,清瑶要进去寻找凝丹草,突破金丹。你与她之间,本就有因果牵绊,这场秘境之行,是你们因果的开始……这是命,改不了。”
“她的记忆是你改的?”沈夜问道。
“呵呵,命运使然,你去了,自会有收获。”
沈夜沉默了,这老道又卖关子。
他不禁想起苏清瑶那双带着疑惑的眼睛,想起她给自己的气血珠,想起因为他阴差阳错来到了这里,有了一个报仇的希望。
这确实如清虚所说,是命。
苏清瑶的记忆丢失,终究与他、与清虚都脱不了干系。
秘境之行,或许真能如清虚所说,解开一些谜团。
更何况,沈夜也确实需要磨炼。
他还没有和厉害的修仙者真正的切磋过。
秘境中的试炼和危机,或许真能让自己的气更快,握刀的手更稳。
想到这里,沈夜缓缓点头,说道:“嗯。”
依旧是简单的一个字,意味着他应下了这场秘境之行。
清虚呵呵一笑,眼神里闪过一丝笑意,他抬手,指尖的青铜小鼎轻轻晃动,鼎内飘出一缕青烟,在他身前凝成一个小小的雾团:“你既应了,那贫道再送你一件礼物,用来防身!”
话音落,殿内的青雾突然涌动起来,像被无形的手牵引着,汇聚到清虚身前,形成一个巨大的雾团。
同时,沈夜体内的二十二处窍穴突然光芒四射,气顺着经脉不受控制的涌出,直奔那雾团而去。
青雾与气相融,发出“滋滋”的声响,雾团越来越凝实,渐渐化作一把刀的影子!
清虚指尖掐诀,口中念念有词,青铜小鼎飞起,鼎内再次飘出一缕青烟,落在雾团上。
“以雾为骨,以气为刃,以先天窍穴为引,夺天造化,凝!”
随着清虚一声低喝,雾团骤然收缩,光芒大放。
青雾凝结成刀身,沈夜的气化作刀刃,青烟则缠绕在刀柄上,形成一道奇异的纹路。
第155章 雾隐!
待青雾渐渐收敛,全貌终现!
刀身约莫三尺七寸,比沈夜之前惯用的刀略窄,却更显修长,通体泛着淡淡的青芒。
没有繁复的纹路,只在靠近刀柄处有着一道浅浅的旋纹,细看之下,竟与沈夜体内先天窍穴的排布隐隐呼应,青雾在旋纹间流转,宛若活物。
刀刃薄如蝉翼,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厚重感,那是一丝混沌气与沈夜自身气交融后独有的质感。
刀柄是青雾凝结而成,触手微凉却不冰手,上面缠绕着的青烟纹路会随着沈夜的指尖触碰微微发亮,像是与他的气血产生了共鸣。
最奇的是刀鞘,竟是由无数细小的雾丝编织而成,呈半透明状,将刀身裹在其中,不仔细看,竟似刀身悬浮在半空。
鞘身同样泛着青芒,与刀身呼应,拔鞘时没有寻常兵器的铿锵之声,只听得见仿佛雾丝散开的轻响。
“此刀借雾而成,因你先天窍穴而生,便叫‘雾隐’吧。”清虚的声音带着几分悠远,指尖轻轻一点,雾隐刀便缓缓飘到沈夜面前。
“世间兵器万千,此刀与你契合,这不是机缘,是命数。你之先天窍,天地之混沌,观中这漫山青雾,缺一不可,皆是为你量身而定的因果。它便是你命中注定的归宿,独一无二,水到渠成。”
沈夜抬手握住刀柄,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掌心蔓延开来,瞬间传遍四肢百骸,与体内的二十二处窍穴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梁门穴与三阴交穴中的混沌气微微躁动,顺着经脉涌向刀柄,那道旋纹骤然亮起,青雾顺着刀身流转,刀刃上竟泛起一丝淡淡的黑光,与混沌气的颜色如出一辙。
“它与你同根同源,你强它便强,你悟它便通。”清虚缓缓说道。
沈夜握着雾隐刀,反复摩挲着刀柄上的纹路,心中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踏实感。
他——有刀了!
“多谢。”沈夜再次开口。
清虚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殿外,天色已然大亮。
“雾隐秘境三日后开启,你且回去准备一番。”
清虚顿了顿,再次补充道:“下次来此处,须得等你从秘境回来,依旧是寅时,切记。”
沈夜点头应下:“嗯。”
他握紧雾隐刀,转身向殿外走去。
刀身藏在雾丝刀鞘中,不仔细看,竟看不出他腰间携着兵器。
走到殿门口时,沈夜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苏清瑶不在,只有青雾在石阶旁缭绕。
沈夜思索一番,没有多做停留,顺着白玉阶往下走。
雾隐刀在鞘中微微发热,与他体内的气相互滋养,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气在经脉中流转得愈发顺畅,梁门穴与三阴交穴中的混沌气也变得愈发沉稳。
走到石阶尽头,沈夜脚步顿了一下,径直朝着静尘居的方向走去。
青雾在他身旁缭绕,雾隐刀的刀鞘偶尔会散发出一缕极淡的青芒,与周遭的雾融为一体,若非仔细观察,根本无法察觉。
与此同时,静心殿内。
沈夜走后,清虚依旧坐在蒲团上,脸上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抬手轻轻一挥,殿内原本已经散去的青雾再次翻涌起来,瞬间将整个大殿填满,浓得看不清他的身影。
“雾隐已成,因果已启。”他喃喃自语,声音在雾中回荡,带着几分期待。
“蒙玄未能完成的事,终究要落在你身上了,沈夜,莫要让贫道失望才好。”
青雾越来越浓,将静心殿彻底笼罩。
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有雾丝流动的轻响。
——
回到静尘居时,小夜正站在院门口等候,眼睛泛着淡金,见到沈夜回来,立刻快步走上前,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臂。
沈夜抬手摸了摸小夜的鬃毛,目光扫过院内,灵树的白花依旧开得繁盛,花瓣上的雾珠在晨光中闪烁,像缀着碎玉。
沈夜微微一笑,坐在青石桌旁,自己端详手中的刀。
越看越喜欢!
沈夜爱极了这把刀。
他试着引导体内的气与雾隐刀产生共鸣,只见刀身的旋纹骤然亮起,一缕青雾从刀身飘出,顺着他的指尖钻进体内,与他的气交融在一起。
这一次,沈夜竟然清晰地感觉到了一丝混沌气的存在。
那丝厚重的气息在梁门穴与三阴交穴之间流转,与雾隐刀的青雾相互牵引。
沈夜没有太得意忘形,他知道这是清虚真人的手段,清虚说过混沌气需顺其性,不可逆其势。
沈夜开始耐心地感受着体内气的流转,感受着雾隐刀的呼应,一点点摸索着与混沌气相处的方式。
不知不觉间,日头渐渐西斜。
到饭点了。
沈夜这次牵着小夜,前往膳食坊。
沿途的弟子们见到他,依旧恭敬行礼,只是目光中多了几分好奇——他们隐约感觉到,这位白发客卿身上的气息似乎比之前更加沉凝,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同。
膳食坊内,周胖子、赵瘦几人早已备好饭菜,见到沈夜进来,连忙迎了上来,脸上带着熟稔的笑容。
“客卿大人,您来啦!今日特意给您炖了灵犀兽肉,补气血的!”王黑炭热情地说道,将一盘热气腾腾的兽肉端了上来。
沈夜点了点头,找了个石凳坐下。
赵瘦灵性的把小夜牵到后院,好生招待。
周胖子见沈夜心情似乎不错,大着胆子问道:“客卿大人,三日后雾隐秘境就要开启了,您也去吗?”
沈夜抬眼看了他一眼,淡淡点头:“嗯。”
“那您可得小心些!”周胖子连忙说道。
“听说秘境里不仅有厉害的妖兽,还有上古留下的禁制,好多长老进去都吃了大亏,不过您这么厉害,肯定没问题!”
赵瘦也附和道:“是啊客卿大人,秘境里的凝丹草尤其难得,苏师姐这次进去就是为了找这个!苏师姐只要找到,就是金丹强者!我们观的实力就更强一分!”
沈夜没说话,只是默默吃饭。
他对凝丹草没有兴趣,却也记下了这个凝丹草——苏清瑶要找的东西。
第156章 秘境开启的日子
吃饱饭后,沈夜依旧起身致谢,转身走出膳食坊。
此时的天色渐暗,青雾又浓了起来,将他的身影裹住,只露出一头泛着银光的白发和腰间那柄半透明的雾隐刀。
这次回到静尘居,沈夜没有立刻进屋,而是牵着小夜走到院中的空地上。
他拔出雾隐刀,青雾刀鞘散开,露出里面泛着青芒的刀身。
月光透过雾层洒下来,落在刀身上,与青芒交织,美轮美奂。
沈夜开始挥刀。
劈、砍、斩、截,每一招都带着气的流转。
刀身的青雾随着他的动作飘散又聚拢。
沈夜越练越投入,体内的气顺着窍穴图谱的轨迹疯狂流转,二十二处窍穴光芒大放,梁门穴与三阴交穴中的混沌气也变得愈发活跃。
雾隐刀的旋纹不断亮起,青雾在刀身与沈夜之间流转,形成一道奇异的光幕,将沈夜笼罩其中。
沈夜就这样重复着挥刀动作。
一夜就这样在练刀中过去。
随着青雾被晨光驱散了些许,院中的光影变得斑驳。
沈夜还是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他沉浸在这种契合的快感中,每一次挥刀,都能感觉到自己与雾隐刀的联系愈发紧密,仿佛与其已经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现在沈夜的挥刀如行云流水般顺畅,每一招每一式,都浑然天成。
中午时分,沈夜终于停下动作,收刀入鞘,呼出一口浊气,胸口微微起伏。
可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嘴角的笑意也未曾散去,那是发自内心的欢喜,是遇到知己的畅快。
“好刀!”
这两个字,是他对雾隐刀的赞誉,也是对这份命中注定的认可。
沈夜走到石凳旁坐下,将雾隐刀放在腿上,指尖反复摩挲着刀身。
从刀柄到刀刃,从旋纹到青芒,每一处细节都被他细细品味。
他能感觉到,雾隐刀在回应他的触碰,刀身的青芒随着他的指尖移动,微微闪烁。
沈夜想起清虚的话:“这不是机缘,是命数”。
这刀,或许真的是命中注定。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这把刀,将会是他最可靠的伙伴,不论前方有什么,一刀劈之!
沈夜静静的握着雾隐刀,开始思索窍穴图谱上的纹路,脑海中开始思索如何让自己的气与刀更好地契合,如何让混沌气在刀身更好地流转。
他知道,清虚说的没错,这刀与他同根同源,他的感悟越深,刀的威力便越强。
小夜走到沈夜身边,低下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肩膀,像是在提醒他歇一歇。
沈夜侧头看了看小夜,抬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有伙伴,有好刀,这样的感觉,真好。
三年,只要三年……
沈夜的思绪飘荡,不知不觉间,阳光再次西斜,院中的青雾又浓了起来,将沈夜和雾隐刀都裹在其中。
沈夜依旧坐在石凳上,握着雾隐刀,一动不动,仿佛与这刀、这院、这雾,都融为了一体。
他在感受,感受雾隐刀的气息,感受混沌气的流转,感受自身气的变化。
他不再刻意去催动,只是顺其自然,正如清虚所说,这一切都是命数,水到渠成,无需强求。
夜幕降临,月光透过雾层洒下来。
沈夜终于站起身,握着雾隐刀,走进了屋内。
他将刀放在枕边,刀身的青芒与窗外的雾相互映衬,沈夜竟然有股惬意之感。
沈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有丝毫睡意。
窗外檐角的青铜铃发出清越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时,沈夜突然想起那苏清瑶清冷的容颜,眉头一皱,坐起身来。
旋即心神沉入体内,运转体内的气,为即将的秘境之行做准备……
——
时间过得很快,秘境开启的日子到了。
天还未亮,青雾依旧浓重。
沈夜已经早早起身,腰间别上雾隐刀,没带小夜,走出了静尘居。
此行未知,带小夜不方便。
他先去吃了个饭,顺带在储物环装了些食材。
然后沈夜径直朝着清虚告他秘境入口的方向走去。
沿途的人比往日多了许多,他们身着各色道袍,腰间令牌泛着淡光,三三两两地结伴而行。
见到沈夜,他们纷纷侧身避让,躬身行礼。
走到白玉阶下,沈夜停下脚步。
石阶旁没有苏清瑶的身影,沈夜没在意。
清虚说过,他与苏清瑶有因果牵绊,这场秘境之行,是他们因果的开始。
既然是命中注定,那她自然会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沈夜抬步踏上石阶,青雾在他身旁缭绕,像是在为他引路。
登上天权峰,不远处静心殿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
沈夜没有靠近,只是朝着静心殿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告别。
他知道,下次再来此处,便是从秘境回来之后。
寅时,清虚会在殿内等他。
转身走向秘境入口的方向,沈夜的身影渐渐融入青雾之中。
沈夜一路沉默前行。
青雾缭绕,前路漫漫。
片刻,沈夜到达地方。
此时秘境入口处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马,苏清瑶的白袍身影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沈夜出现的一瞬,苏清瑶的目光就已经看来,神情清冷。
沈夜没有继续上前,在不远处停下脚步。
——
青雾漫过天权峰西侧的秘境台,台上人影攒动,喧嚣与雾的静谧撞在一起,一种说不出来的热闹油然而生。
沈夜随便找了个角落,静静等待,与周遭涌动的人群格格不入。
他眼睛微闭,耳中却将周遭动静收得一清二楚——大多是弟子们对秘境的期待与忐忑,偶尔夹杂着几声对他的窃窃私语。
沈夜还看到,在苏清瑶身侧不远处,有六道与她气息相近却更显张扬的身影,皆着同款白袍,显然是同一层级的亲传弟子。
其中一人眉梢斜挑,眼角带着倨傲,腰间佩剑剑柄镶着血红宝石,气息锐利;其身旁女子眼带桃花,唇角挂着若有似无的浅笑,鬓边碧玉簪晃动时,透着几分媚态。
左侧青年剑眉星目,双手负于身后,傲气逼人;右侧女子面容清冷,却比苏清瑶看着多了几分刻薄,剩下两人一胖一瘦,胖者满脸堆笑,眼神总在打量旁人,瘦者身形如竹,脚步轻浮。
第157章 黑石峡
那六人身边围满了拥护者,衣袂摩擦的窸窣声、低低的交谈声,混着雾珠滴落的脆响,全部传入了沈夜的耳朵。
“听说了吗?这次六位亲传弟子都来了,都是为了凝丹草。”
“那可是突破金丹的宝贝!上回秘境开启,连个影子都没见着,这次人更多,怕是要抢破头。”
“还有那位白发客卿,听说也是清虚真人特许入内的,他修为深不可测,说不定也冲着凝丹草来的。”
“嘘……小声点,没看见苏师姐在那边吗?”
沈夜眼皮微动,没睁眼。
他能感觉到几道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过他不在意。
不多时,一道沉厚如钟的声音穿透浓雾:“诸位弟子肃静!”
人群瞬间平息,沈夜缓缓睁眼,看向秘境台中央。
一名身着紫袍的老者从空中缓步走来,须发皆白,额间一道浅浅竖纹,气场强大,一看就是久居高位之人。
他目光扫过全场,威严自生:“雾隐秘境,乃上古仙人遗泽,每五十年开启一次!此秘境藏天地灵秀,孕奇珍异兽,亦存上古试炼与禁制,是我清虚观弟子淬炼修为、寻觅机缘的宝地!”
“今日,各峰筑基期弟子皆可入内,秘境开启为期三月!”
老者顿了顿,声音愈发沉厚:“秘境深处有禁地,以上古符文封印,不可擅入;同门之间可竞争,却不可痛下杀手,违令者逐出宗门!最后,愿诸位量力而行,得偿所愿!”
话音落,老者掌心凝出一道金光,直刺台中央的一块黑石碑。
“秘境,开!”
黑石碑骤然爆发出刺目光芒,青雾四散,碑前空间扭曲旋转,一道幽深门户显现。
门户内黑雾翻滚,古老苍茫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六位亲传弟子对视一眼,率先率着拥护者冲入秘境,身影瞬间被黑雾吞噬。
其余弟子见状也纷纷涌动,秘境门前人影交错。
苏清瑶此时,向着沈夜飘来,清冷的声音传出:“你不是不来?”
“磨炼。”沈夜言简意赅。
“哦。”苏清瑶应了一声,率先迈步走向门户。
沈夜紧随其后,进入门内。
踏入门户的瞬间,天旋地转,待站稳时,已身处另一番天地。
身后门户闭合,彻底隔绝外界。
静心殿内,浓雾缭绕,清虚真人睁开眼,手指掐算间,眼底闪过精光:“呵呵,沈夜,你能给我个怎样的惊喜?”
——
秘境之中,天空是暗紫色的,光线昏暗却不致失明。
脚下黑石路凹凸不平,缝隙中泛着蓝光的苔藓湿滑冰凉,吸入肺腑的气浓郁得化不开,夹杂着淡淡腥气。
“这里是黑石峡。”苏清瑶取出兽皮地图,指尖划过纹路,指着一处地方说道。
沈夜抬眼看向她,等着下文。
他不会看地图。
苏清瑶叹了口气,说道: “如今的修仙界灵气日渐枯竭,凝丹草,它是突破金丹期的关键灵草,我清虚观这些年去养灵场,向来只分到末流之地,根本寻不到凝丹草,导致这些年能突破金丹的弟子少之又少。”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那六位亲传弟子,也都是为凝丹草而来。天枢峰林修远、玉衡峰轻烟、开阳峰罚烈、摇光峰楚月、天璇峰钱通、天玑峰孙离,他们皆是各峰首座弟子,实力不弱。”
沈夜眉头微皱,不理解说的这些这和黑石峡有什么关系。
“每个人进来的落点都不一样。”苏清瑶话锋一转,眼神里带着几分诧异。
“你我竟然能直接出现在黑石峡,说不定这里能有凝丹草的踪迹。”
“凝丹草的生长之地没有定数,找它全凭随缘。”她看向沈夜,清冷的眸子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信任。
“师父说,跟着你,能得到我想要的。你是大运之人。”
说完,她将地图递给沈夜。
沈夜低头扫了一眼,上面的纹路密密麻麻,像乱麻一样,他一个也看不懂。
“不用。”他淡淡说道,将地图推了回去。
苏清瑶挑眉:“你知道在哪?”
“不知道。”
“你!”
苏清瑶气得差点咬碎银牙。
这人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偏生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实在让人火大。
可师父的话在耳边回响,她又不得不压下心头的火气,只能暗自告诫自己,随缘,随缘。
沈夜没理会她的气愤,转头环顾四周。
——
黑石峡,名副其实。
两侧是高耸入云的黑石崖,崖壁陡峭,怪石嶙峋,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狰狞的阴影。
脚下的黑石路蜿蜒向前,延伸进前方的浓雾中,不知通向何处。
空气中的腥气越来越浓,夹杂着一种莫名的压抑感。
诡异的是,这么大的峡谷,竟然听不到一丝鸟兽的声音,连风吹过的动静都没有,安静得可怕。
“走吧。”沈夜收回目光,抬脚向山上走去。
“你去哪?”苏清瑶连忙跟上。
“找吃的。”沈夜的声音传来,依旧平淡。
苏清瑶差点一个趔趄。
她冒着危险进入秘境,是为了寻找凝丹草突破金丹,结果这人竟然是来找吃的?
她心中无可奈何,却也只能跟在沈夜身后,心里暗自腹诽:师父到底看上他什么了?难道真的只是因为他是大运之人?
两人沿着黑石路向上走,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越来越低。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苏清瑶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据我了解,黑石峡本就贫瘠,除了石头就是苔藓,根本没有什么灵材,更别说灵兽了。你想找吃的,得去青雾林或者碧水涧,那些地方才有灵兽出没。”
沈夜没回头,依旧向前走。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气竟然自动在缓缓流转,顺着窍穴图谱的轨迹,在二十二处窍穴间循环往复。
梁门穴和三阴交穴中的混沌气微微躁动,似乎对周围的环境很是敏感。
雾隐刀在鞘中轻轻发热,与他体内的气相互呼应,刀柄上的旋纹偶尔亮起一道淡淡的青芒,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我说的是真的,这里什么都没有,我俩来这说不定是巧合,不行我们……”苏清瑶话没说完,突然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然后她就看到沈夜拔出了刀。
第158章 古怪
刀身修长而锋利,薄如蝉翼的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厚重感。
没有丝毫犹豫,沈夜反手一刀,向苏清瑶砍去!
“你干什么!”苏清瑶大惊,下意识地侧身躲闪,同时取出一把团扇,扇面上剑痕微微闪烁。
刀贴着苏清瑶的脸颊一闪而过,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苏清瑶只觉得耳边一阵风过,紧接着,就听到“嗤”的一声轻响,像是布帛被撕裂的声音。
她站稳身形,转头看去,瞬间愣住了。
她刚才站立的地方,此刻正躺着一个奇怪的生物。
那生物通体透明,像一块巨大的水晶,呈不规则的形状。
此刻,它被沈夜的刀一分为二,切口处流出透明的、黏腻的液体,落在黑石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更诡异的是,那被切开的两半生物,竟然在缓缓蠕动,像是在愈合,又像是要分成两个独立的个体。
“雾兽?”苏清瑶看了几眼后,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你认识?”沈夜收刀入鞘,目光落在那蠕动的生物上。
“不应该呀。”苏清瑶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黑石峡怎么会有雾兽呢?雾兽通常栖息在禁地边缘的雾海深处,它们以雾为食,而且……很难杀死。”
她指着那正在分裂的雾兽,语气凝重:“这东西最是难缠,你越杀它,它分裂得越多,最后会变成无数个小雾兽,缠得你脱不开身。遇到这种东西,最好的办法就是跑。”
苏清瑶正想提醒沈夜赶紧走,却见沈夜已经又砍了那生物七八刀。
原本被一分为二的雾兽,此刻已经变成了十几块,每一块都在蠕动生长,很快就长成了一个个小巧的透明生物,密密麻麻地爬在黑石上,看着令人头皮发麻。
“你!”苏清瑶大急,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雾兽杀不死!越杀越多,快撤!”
话音未落,苏清瑶就看到沈夜再次拔刀。
“不要!”苏清瑶大惊,连忙上前阻拦。
可沈夜的速度太快了,她的手刚伸出去,就看到刀光再次闪烁。
一刀、两刀、三刀……
沈夜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每一刀落下,都精准地劈在雾兽的身上,将它分裂成更小的碎片。
透明的黏腻液体溅得到处都是。
“你疯了?!”苏清瑶又急又气,想要拦住他,却发现自己根本跟不上他的速度。
沈夜的身影开始在雾中穿梭,刀光如练,每一次挥刀,都带着气的流转,雾隐刀上的青芒越来越盛,旋纹闪烁不定。
苏清瑶不知道的是,沈夜此刻正沉浸在一种奇异的感觉中。
他能察觉到现在这里所有的雾兽!
而且他每次刀刃砍到雾兽,他都能感觉到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刀身传入体内,与他的气交融在一起。
那股气息很奇特,带着雾的清润,又带着一丝混沌的厚重,让他体内的窍穴变得更加活跃,梁门穴和三阴交穴中的混沌气也愈发躁动。
沈夜能清晰地感觉到,雾隐刀在吸收着什么。
这种感觉很舒服,让他忍不住想要砍得更多,更快。
“白头怪!你住手!”
苏清瑶急得大喊,话音刚落,她的脑海中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扎她的脑袋,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破记忆的枷锁,汹涌而出。
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摇摇欲坠,下意识地抱头蹲在地上,神情痛苦不堪,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一边,沈夜挥刀的动作一顿。
白头怪。
这个称呼,陌生又熟悉。
他猛地转头,看向蹲在地上的苏清瑶,眼神里带着一丝诧异。
难道她恢复记忆了?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手中的雾隐刀突然爆发出一股强烈的吸力。
那些四周被砍成碎片的雾兽,突然停止了分裂,化作一缕缕透明的雾气,顺着刀身涌入雾隐刀中。
雾隐刀上的青芒瞬间暴涨,旋纹亮得刺眼,刀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在欢呼。
刹那间,地上的雾兽就被吸收得一干二净。
沈夜收起刀,快步走到苏清瑶身边,蹲下身。
他能看到苏清瑶的脸色苍白如纸,眉头紧紧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沈夜体内的窍穴下意识地亮起,淡暖的光在雾中晕开。
雾隐刀在鞘中轻轻晃动,突然,一缕淡淡的青雾从刀身飘出,顺着苏清瑶的眉心渗入她的体内!
青雾入体,苏清瑶的身体猛地一颤,痛苦的神情渐渐缓解。
她缓缓抬起头,眼神还有些迷茫,额头上的冷汗依旧在往下流。
“你怎么了?”沈夜皱眉道。
苏清瑶看向沈夜,眼神里的迷茫渐渐褪去,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嗯?发生什么了?”苏清瑶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黑石峡本就什么都没有,除了危险。”她再次开口,语气和不久前,一模一样!
“你想找吃的,得去青雾林或者碧水涧,那些地方才有灵兽。”
沈夜愣住了。
她忘了。
苏清瑶不仅忘了刚才雾兽的事,忘了自己喊他“白头怪”,甚至忘了刚才那剧烈的痛苦。
就像那段记忆被人硬生生抹去了一样,不留一丝痕迹。
沈夜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看向腰间的雾隐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刚那一缕青雾自己也看到了,是清虚真人的手段?
他想起清虚真人的话,想起苏清瑶丢失的记忆,这一切,似乎都缠绕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谜团,而他和苏清瑶,正一步步踏入这个谜团的中心。
苏清瑶没注意到沈夜的异样,见他站在原地不动,催促道:“走了,再在这里浪费时间,凝丹草就被别人抢光了。”
说完,她率先转身,向黑石峡深处走去。
沈夜看着她的背影,缓缓握紧了腰间的雾隐刀。
古怪。
这里,绝对不简单。
苏清瑶回头见沈夜依旧站在原地不动,不由得皱了皱眉,说道:“你还愣着干什么?不走了?”
沈夜回过神,压下心中的疑惑,说道:“走。”
他没有问苏清瑶刚才的事,他知道,就算问了,她也记不起来。
只会白费口舌。
第159章 四品巅峰灵兽
——
沈夜跟在苏清瑶身后,脚步轻得没有声音。
雾隐刀藏在雾丝鞘里,偶尔泄出一缕青芒,又瞬间融进周遭的雾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苏清瑶走得不算快,她手里还捏着那张兽皮地图,时不时低头看一眼,眉头微蹙——黑石峡的路比地图上标注的更曲折,也更安静。
太安静了。
连苔藓渗水的声音都听不见。
就在这时,一股气味飘了过来。
是血的味道。
很浓,很腥。
苏清瑶的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有人受伤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修仙者对血气向来敏感,这么浓的血腥味,绝不是小伤。
沈夜没说话,只是眼神沉了沉。
他不仅闻到了血味,还听到了一丝极轻微的、咀嚼的声音,像是牙齿在啃咬骨头。
“走。”沈夜率先迈步,方向正是血腥味传来的地方。
苏清瑶皱了皱眉,紧随其后。
她不明白,这次的秘境之行,为啥有如此多的变数?
苏清瑶团扇已经握在了手里,扇面上的剑痕微微发亮,准备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随着雾越来越淡,前方的景象渐渐清晰。
突然——
“嗷呜——!”
一声震耳欲聋的兽吼猛地炸开!
震得周围的黑石崖都簌簌往下掉碎石,浓雾被震得翻涌不休,瞬间散开了大半。
苏清瑶脸色骤变,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团扇挡在身前。
沈夜却站在原地没动,眼神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道庞大的身影从黑石崖的阴影里一跃而出,落在不远处的空地上。
是一只老虎。
却又不是寻常的老虎。
它的体型足有寻常老虎的三倍大,皮毛是深褐色的,上面布满了不规则的黑色斑纹,像干涸的血迹。
四肢粗壮,踩在黑石地上,发出“咔嚓”的脆响,那是石头被碾碎的声音。
它的头,比磨盘还大,额头上没有“王”字,反而长着一块凸起的骨瘤,泛着青黑色的光。
它的眼睛是灰闷的,没有丝毫神采,却透着一股嗜杀的疯狂。
此刻,它的嘴里正叼着一截断臂。
鲜血顺着断臂的截面往下滴,它嚼了嚼,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然后猛地仰头,将那截断臂咽了下去,嘴角还挂着碎肉和血丝。
“四……四品灵兽!裂山虎!怎么会!”苏清瑶的声音发颤。
裂山虎,四品巅峰灵兽,力大无穷,能开山裂石,其凶性在同阶灵兽中堪称顶尖。
更可怕的是,四品巅峰,已经无限接近金丹期的实力,寻常筑基期弟子遇上,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可这里是黑石峡!
按照秘境的记载,黑石峡什么都没有,怎么会出现裂山虎?
苏清瑶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目光扫过裂山虎身后的景象,瞳孔骤然收缩。
裂山虎身后,是一片狼藉的碎石堆。
十几具尸体躺在那里,已经被啃得残缺不全。
他们身上穿的,是天璇峰弟子的青色道袍,腰间的令牌还泛着淡淡的灵光。
天璇峰的弟子!
足足十几个!
竟然全死在了这里!
苏清瑶的心跳得飞快,手脚都有些冰凉。
她入清虚观百年,经历过两次秘境开启,从未听说过秘境里有人死于灵兽之手,更别说一次性死了十几个筑基期弟子。
“这兽……这里怎么会有裂山虎?”苏清瑶团扇猛地浮到头顶。
“这次的秘境到底怎么了?这可是无限接近金丹期的灵兽!此前从没死过人!从来没有!”
话音未落,团扇上的剑痕骤然亮起,一道淡青色的光罩凭空出现,将她和沈夜罩在了里面。
裂山虎已经注意到了他们。
它咽完最后一口碎肉,灰闷的眼睛缓缓转了过来,落在光罩上。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情绪,只有纯粹的杀意。
它低吼一声,喉咙里的呼噜声越来越响。
然后,它猛地抬起前爪,朝着光罩拍了过来!
“嘭!”
巨爪落在光罩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光罩剧烈地晃动起来,但并未裂开。
“不行就躲裂虚扇内……那凝丹草我不要了!”苏清瑶无奈的说道。
沈夜站在光罩里,看着外面那只狂躁的裂山虎,神色微冷。
他能感觉到,裂山虎的力量确实很强,每一次拍打,都带着一股蛮横的冲击力,震得空气都在颤抖。
但这股力量,在他眼里,不知为何,却有些笨拙。
“打开,放我出去。”沈夜的声音很平淡。
“你疯了?”苏清瑶转头瞪着他,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它是四品巅峰裂山虎,无限接近金丹期!你一个修武者,出去就是死!你死了,我怎么和师父交代?”
沈夜没再说话。
他抬起手,握住了腰间的雾隐刀。
指尖刚触碰到刀柄,雾丝鞘就自动散开,一缕缕青雾飘起,露出里面泛着青芒的刀身。
“唰!”
沈夜挥刀。
没有多余的动作,就是简单的一横劈。
刀光闪过。
“咔嚓!”
一声清脆的响声。
苏清瑶头顶的光罩,那道由灵境法宝凝聚而成的防御,竟然被这一刀劈出了一道缝隙!
缝隙不大,却足够一人通过。
苏清瑶彻底惊呆了。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沈夜手中的刀,又看了看光罩上的缝隙,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灵境法宝啊!
其防御之力,足以抵挡金丹修士的全力一击。
可沈夜,一个修武者,竟然只用一刀,就劈开了?
这怎么可能?
她的目光落在雾隐刀上,看着刀身上流转的青雾,那熟悉的气息……是师父的青雾!
这把刀,是师父给的?
苏清瑶的心里再次充满了疑惑。
一个修武者,凭什么能得到师父的青睐?凭什么能拥有灵境法宝级别的刀?凭什么能一刀劈开她的防御?
——
沈夜迈步,从那道缝隙里走了出去。
雾隐刀在他手中,青芒越来越盛,刀柄上的旋纹亮起,与他体内的窍穴隐隐呼应。
裂山虎见到有人出来,低吼一声,眼中的杀意更浓。
它猛地转身,朝着沈夜扑了过来!
巨大的身影带着狂风,像一座小山压了下来,腥臭的口气扑面而来。
沈夜站在原地没动,直到裂山虎的巨爪快要落在他头顶时,他才动了。
脚步一错,身形骤然横移,避开了巨爪的攻击。
裂山虎的巨爪落在黑石地上,“轰隆”一声,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沈夜的身影在烟尘中穿梭,快得像一道青烟。
裂山虎连续攻击了几次,都扑了空,不由得更加狂躁。
它甩动着巨大的尾巴,朝着沈夜横扫过来。
沈夜眼神一凝,不退反进。
他猛地纵身跃起,躲过扫来的尾巴,同时手中的雾隐刀猛地劈出!
第160章 天赋神通
“嗡——”
一声嗡鸣。
雾隐刀青芒暴涨的瞬间,沈夜手腕一翻,月牙形的刀气破空而出,直取裂山虎的眼睛。
裂山虎的反应也快得惊人。
庞大的身躯猛地偏折,鬃毛纷飞间,刀气擦着它的脸颊掠过,带着刺耳的破风之声,狠狠劈在身后的黑石崖上。
“咔嚓!”一声响。
身后的黑石崖上,一道深达数尺的裂缝蜿蜒蔓延开来。
裂山虎甩了甩脑袋,灰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忌惮——它没想到,这个看似弱小的人类,刀上竟有如此力道。
但忌惮只持续了一息。
野性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
裂山虎低吼一声,胸腔震动得周遭雾气都在翻滚,血盆大口再次张开,锋利的牙齿闪烁着寒芒,朝着沈夜咬来。
这一咬带着风雷之势,沈夜若是被咬中,那便是筋骨尽断、血肉模糊的下场。
沈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就在獠牙即将触碰到他衣襟的瞬间,沈夜体内二十二处窍穴骤然亮起!
一道暖光从百会穴透出,两道从肩井穴蔓延,三道、四道……二十二道光芒如同二十二颗微型太阳,在浓雾中绽放出耀眼的光,交织成一个巨大的光罩,将沈夜护在其中,也照亮了整个黑石峡的幽暗。
裂山虎被这般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它猛地眯起眼睛,眼神里满是痛苦与迷茫,攻击的动作硬生生慢了半拍。
它从未见过如此纯粹的光芒,那光芒里蕴含的气息,让它源自本能地感到恐惧。
苏清瑶在光罩外驻足,目光死死盯着沈夜身上亮起的窍穴之光。
一种强烈的熟悉感猛地涌上心头,像被遗忘在记忆深处的碎片,明明就在眼前晃动,却怎么也抓不住。
那些窍穴的排布、光芒的色泽,都让她觉得似曾相识,可越是用力去想,脑袋就越是隐隐作痛,最终只留下一片混沌的困惑。
“为什么……会这么熟悉?”苏清瑶喃喃自语。
而另一边,沈夜的进攻已然展开。
体内的气顺着窍穴轨迹疯狂流转,二十二道光芒越来越亮,气如奔腾的江河,源源不断地注入雾隐刀中。
刀身的青芒几乎凝成实质,刀柄上的旋纹亮得刺眼,一缕淡淡的混沌气从梁门穴涌出,顺着经脉涌向刀身,刀刃上顿时泛起一丝诡异的黑光,与青芒交织缠绕,更添几分凌厉。
“唰!唰!唰!”
凌霄步运转到极致,沈夜的身影化作一道道残影,在裂山虎庞大的身躯周遭游走,快如鬼魅。
雾隐刀的刀光如练,一道道刀气破空而出,密集得像一张无形的网,将裂山虎牢牢笼罩其中。
裂山虎想要躲闪,却发现身体突然变得异常沉重,每一个动作都慢了半拍。
沈夜的刀气不仅锋利无匹,还带着一股奇异的力量,死死压制着它体内的灵气运转,让它浑身提不起劲来,原本强悍的爆发力荡然无存。
“嗷呜!”
一声痛苦的嘶吼响彻峡谷。
裂山虎的身上已然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伤口汩汩流淌,染红了它灰褐色的皮毛。
那些伤口处,残留着淡淡的青雾与黑光,像两道枷锁,死死阻止着伤口愈合,疼得它浑身颤抖。
它想要反击,挥舞着粗壮的虎爪,拍出阵阵劲风,可沈夜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快得超出了它的认知,快得让它只能捕捉到一道道模糊的残影。
看得见,却始终摸不着。
沈夜的眼神越来越冷,攻击也愈发凌厉。
他没有给裂山虎任何喘息的机会,雾隐刀的每一次挥动,都精准地落在它的弱点上——眼睛、咽喉、腹部、关节。
裂山虎的防御虽说强悍,可在雾隐刀面前,依旧不够看。
“嘭!”
沈夜一脚踹在裂山虎的前腿上。
巨力之下,裂山虎庞大的身躯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倒在地,坚硬的黑石地面被它压得再次下陷,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沈夜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纵身跃起,双手紧握雾隐刀,身形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猛地朝着裂山虎的头顶劈了下去!
一道数丈长的巨大刀芒,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直劈而下,周遭的雾气都被这股气势逼得向两侧退去。
裂山虎的眼睛里第一次布满了恐惧,它想要抬头抵挡,却发现身体好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住了,灵气运转卡顿!
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刀芒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照亮了它瞳孔里的绝望。
“噗嗤!”
刀芒落下,精准地劈在了裂山虎额头上的骨瘤上。
可预想中的骨瘤碎裂并未发生。
雾隐刀的刀芒劈在上面,竟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这一幕,让沈夜和裂山虎都愣了。
“嗷——!”
裂山虎恼羞成怒,再次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它猛地甩动头颅,挣脱了无形的禁锢,额头上的骨瘤突然蠕动起来,几道细小的骨刺从中猛地刺破皮肤,扎入它的头骨之中。
它灰闷的眼睛里,凶光更盛,多了几分疯狂。
它死死盯着沈夜,庞大的身躯微微弓起。
沈夜落地,眉头微蹙。
这裂山虎的耐打程度,远超他的预料。
无限接近金丹期的灵兽,果然非同凡响。
就在这时,裂山虎突然后撤了三步,庞大的身躯微微颤抖,嘴巴一张,一颗拳头大小、通体漆黑的内丹被它吐了出来。
内丹在空中旋转着,散发出浓郁的灵气,而后猛地朝着它额头上的骨瘤飞去,瞬间融入其中。
“是天赋神通!沈夜!快跑!”一边苏清瑶的呐喊声骤然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
她听过灵兽的天赋神通。
这是一种燃烧内丹与本源的禁术,一旦催动,实力会在短时间内暴涨数倍,即便只是无限接近金丹期,此刻也拥有了堪比金丹初期的战力。
这种状态下的裂山虎,狂暴且不计后果,就算是宗门里金丹初期的长老来了,也只能暂避锋芒,根本无法抗衡!
随着内丹融入骨瘤的瞬间,裂山虎的气势再次暴涨。
黑石峡的地面开始剧烈颤抖,一道道裂缝不断蔓延。
它额头上的骨瘤变得愈发漆黑,那些扎入头骨的骨刺也变得更加粗壮,闪烁着幽冷的光芒。
它的眼神里,疯狂之中多了几分死寂,仿佛已经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
裂山虎迈开步伐,缓缓朝着沈夜走来。
第161章 颠覆认知
裂山虎的步伐很慢,每一步落下,都能让地面下陷一分。
那股狂暴的气息如同实质的巨浪,一波又一波的朝着沈夜涌来,让周遭的温度都仿佛降低了几分。
苏清瑶脸色惨白,双手已经握紧了裂虚扇。
她知道,沈夜再强,也不可能是此刻裂山虎的对手。
她已经做好了强行带着沈夜钻入裂虚扇逃离的准备。
可下一秒,沈夜的举动让她彻底愣住了。
沈夜没有跑。
他不仅没跑,反而迎着裂山虎的方向,主动冲了上去!
“你!”苏清瑶又急又气,却又无可奈何。
她实在不明白,沈夜明明实力不俗,脑子为何如此愚笨?难道他看不出此刻的裂山虎有多危险吗?
沈夜自然看得出。
但他体内的窍穴没有给他任何预警。
自从沈夜百会穴亮之后,沈夜相信身体的直觉远超相信眼睛看到的。
既然窍穴没有示警,就证明这头老虎,他能打过。
冲到半途,沈夜体内的二十二处窍穴,光芒更盛!
裂山虎本就被强光刺激过,此刻再次遭遇这般强光,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就是这一丝迟滞,又给了沈夜机会。
沈夜体内梁门穴中的那一缕混沌气,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顺着经脉疯狂涌向雾隐刀。
沈夜本想将混沌气凝聚在刀刃上,增强攻击力,可就在混沌气触及刀身的瞬间,雾隐刀却突然散出一缕青雾。
青雾如同有了生命,瞬间裹住混沌气,以一种沈夜都无法理解的速度,脱离刀身,朝着裂山虎额头上的骨瘤射去。
速度太快了。
快到裂山虎都没能反应过来。
青雾裹着混沌气,精准地钻入了裂山虎额头的骨瘤之中。
下一秒,裂山虎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原本狂暴的气息骤然停滞,它额头上的骨瘤停止了蠕动,那些粗壮的骨刺也不再生长。
它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嘶吼。
最奇异的是它的眼神。
原本灰闷、疯狂、死寂的眼神,在混沌气钻入的瞬间,竟然渐渐褪去了那些负面情绪,透出了一丝清明。
那是一种解脱般的清明,仿佛被某种力量束缚了许久,终于得到了片刻的释放。
沈夜没有时间细想这诡异的变化。
战机稍纵即逝。
他手腕一翻,雾隐刀再次暴涨出青黑交织的光芒,身形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冲到裂山虎面前,双手紧握刀柄,朝着那颗骨瘤,再次劈了下去!
“噗嗤!”
这一次,没有任何阻碍。
骨瘤如同脆弱的琉璃,瞬间被劈成两半,黑色的汁液混合着内丹的碎片喷溅而出,带着一股浓郁的腥臭气味。
混沌气与青雾从骨瘤的碎片中逸出,盘旋一圈,重新回到了雾隐刀中。
裂山虎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额头上的骨刺缓缓缩回,庞大的身躯失去了所有力气,缓缓朝着一侧倒下。
“轰”的一声闷响,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鲜血从它的头顶汩汩流出,很快就染红了周围的地面。
它的眼神不再灰闷,不再疯狂,也不再死寂。
它最后看了沈夜一眼,那双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感激,而后光芒渐渐涣散,裂山虎彻底失去了生机。
沈夜站在裂山虎的尸体旁,握着雾隐刀,气息微微有些急促。
体内二十二处窍穴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却依旧在微微闪烁,像是在呼吸。
沈夜能感觉到,体内的气消耗了不少,但梁门穴和三阴交穴中的混沌气,却变得更加活跃,更加沉稳。
而雾隐刀上的青芒也渐渐收敛,刀身微微震颤。
更奇异的是,刀身散发出淡淡的青雾,如同长鲸吸水一般,将裂山虎体内残留的精血与灵气源源不断地吸收。
随着四周的青雾又越来越浓,雾隐刀的光泽也变得愈发莹润。
苏清瑶缓缓收起光罩,快步走到沈夜身边,眼神里也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她看着地上裂山虎的尸体,又看了看沈夜手中的雾隐刀,再看看沈夜身上依旧在微微闪烁的窍穴,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小丑竟是我自己?
这世界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世界?
一个修武者,竟然碾压了无限接近金丹期、还动用了天赋神通的裂山虎?
甚至裂山虎的天赋神通都没施展完,就死了!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如今的世界向来以灵气为尊,修武者虽然体魄强悍,但在同阶修仙者面前,往往处于劣势,更别说面对这种已然触摸到金丹门槛的灵兽了。
可沈夜不仅做到了,还用如此干净利落的方式,彻底碾压!
那种快到极致的速度,那种精准狠辣的攻击,那种强大到令人心悸的力量,都超出了她的认知。
“你……”苏清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震惊太大,让她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沈夜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雾隐刀上。
刀身上的血迹已经被青雾吸食干净,恢复了原本的青芒,隐隐还能看到一丝黑色的纹路在刀身游走。
沈夜能清晰地感觉到,雾隐刀的灵性好像比之前更强了,像是完成了一次蜕变。
而就在这时,一股滚烫的热流突然从雾隐刀传入他的体内。
那是裂山虎的精血与灵气被雾隐刀吸收后,转化而成的纯粹气血之力!
这股气血之力太过庞大,刚一进入体内,就如同燎原之火,瞬间蔓延开来。
沈夜能感觉到,这股力量比师父当年给他的三十年气血还要强悍不知多少倍,狂暴的力量在开始在体内来回冲撞冲撞。
“遭了!”沈夜暗叹一声。
他本以为雾隐刀会将这些力量全部吸收,没想到竟会分给他一部分。
如此庞大的气血之力,沈夜根本没有丝毫准备!
没办法,沈夜打算硬扛。
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他体内梁门穴和三阴交穴中的混沌气,竟然主动涌出,如同两道黑色的溪流,瞬间将那股狂暴的气血之力包裹起来。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被混沌气包裹的瞬间,沈夜竟然再也感应不到那股气血之力的存在。
狂暴的冲击消失了,滚烫的热度也不见了,仿佛那股庞大的力量凭空消失了一般。
沈夜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内视体内。
只见那股气血之力被混沌气包裹着,如同被装进了一个无形的容器,在他的经脉中缓缓流转,没有丝毫冲撞,反而在混沌气的滋养下,渐渐变得温和起来,一点点被他的身体吸收。
来不及细想这混沌气的奇异,苏清瑶的声音已经在耳边响起。
“你没事吧?”苏清瑶跑到他身边,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满是关切。
此刻的她,再也不敢小瞧这个神秘的修武者了。
沈夜的表现,彻底颠覆了她对修武者的认知,甚至让她都有些怀疑自己所处的世界是不是真实的。
太离谱了,简直离谱到了极点!
跟着他,一定能找到凝丹草!
师父说的没错!
听到苏清瑶的话,沈夜摇了摇头,收起雾隐刀,说道:“没事。”
苏清瑶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头,看向裂山虎的尸体,脸色沉了下来:“这秘境,好像确实不对劲,裂山虎不该出现在这里,现在秘境关闭,联系不到外面,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162章 雾隐刀的特性
沈夜点点头,没有过多言语。
他靠在一块黑石上,闭上了双眼。
黑石凉沁的触感透过衣料渗进来,恰好压下体内残存的燥意。
苏清瑶眼看沈夜闭上双眼,也不自讨无趣,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寻了块离他不远的平整黑石,同样盘膝坐下。
现在这秘境之中处处透着诡异,谁也说不准下一刻会遭遇什么。
苏清瑶不敢有丝毫懈怠,心念一动,裂虚扇便缓缓悬浮在她头顶三尺处,扇面微转,散发出淡淡的清辉,形成一层无形的护罩,将她笼罩其中。
她凝神感应着周遭动静,虽此刻的黑石峡除了雾丝流动再无异常,可她心底却总萦绕着一股莫名的寒意,仿佛暗处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让她浑身不自在。
犹豫了片刻,苏清瑶悄悄往沈夜的方向挪了挪,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感受到沈夜身上散发出的沉稳气息,那股被窥视的不安才稍稍缓解。
她闭上眼,收敛心神,开始调整自身的灵力状态,只是那股若有似无的窥探感,却始终未曾彻底消散,让她始终无法静下心来。
沈夜这边,早已将外界一切隔绝心神沉坠。
雾隐刀斜倚在腿边,在昏暗里泛着极淡的青芒。
——
沈夜体内本该如奔雷般狂暴冲撞的气血,此刻正被混沌气层层包裹,将裂山虎气血之力的凶戾尽数炼化,只余下纯粹磅礴的生机,顺着经脉缓缓流淌,一点点渗透进四肢百骸。
变化,在无声中发生。
沈夜皮肤下的肌肉纤维在微微震颤,每一次收缩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感,却又瞬间愈合、变强。
骨骼深处传来细不可闻的“咯吱”声,是骨骼被混沌气与气血之力共同锻造,向着更坚韧、更具爆发力的形态蜕变。
更奇的是,这股力量里竟夹杂着一丝野烈,像是裂山虎的凶性被磨去了棱角,只余下最纯粹的肉身禀赋,融入沈夜的筋骨之中。
之前与裂山虎战斗消耗的窍穴之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迅捷,身形虽说未动,却已能感觉到四肢百骸里藏着的爆发力。
更让沈夜心惊的是皮肤的触感。
沈夜抬手,指尖划过小臂,原本柔韧的肌肤此刻却透着一层金属般的冷硬,像是裹了一层甲胄,厚重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他试着用指甲用力掐下,指尖触及之处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转瞬便消散无踪,连一丝血珠都未曾渗出,这硬度,竟隐隐有了几分裂山虎的皮糙肉厚之态。
沈夜睁开眼,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二十二处已开的窍穴散发着温润的暖光,多了一份稳如磐石的厚重。
那暖光之中,竟缠绕着一丝淡淡的土黄色气息,正是裂山虎气血之力的余韵,让每一处窍穴都透着一股蛮横的生机。
梁门穴和三阴交穴的混沌气,此刻已凝聚成三缕细小的黑色气流,如同三条蛰伏的幼龙,在点亮的窍穴中缓缓盘旋流转,偶尔轻轻翻涌,便会引动腰间的雾隐刀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
沈夜伸手握住雾隐刀的刀柄,微凉的触感瞬间传遍全身,与体内奔腾的气血无缝衔接。
刀身之上的旋纹骤然亮起,一缕极淡的青雾袅袅飘出,绕着他的手腕轻轻转了一圈,带着清冽的寒意,而后又悄然钻回刀身之内,消失不见。
就在此时,沈夜清晰地察觉到,体内那部分尚未完全消化的裂山虎气血之力,竟被雾隐刀散发出的青雾牵引着,有一小部分顺着刀柄涌入刀身,而余下的,则被青雾转化为更精纯的气血,还带着那丝猛虎般的蛮横,继续反哺自身经脉。
这一发现让他心中一动。
刚才吸收气血之力时,沈夜便觉得刀身似乎在主动吸纳部分能量,此刻这般清晰的感应,显然不是错觉。
这刀绝非寻常,它不仅能吞纳气血,还能将其转化为适合自己的力量,甚至连那裂山虎的几分肉身特性,都借着这股转化之力,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自己体内。
沈夜摩挲着刀身,指尖划过冰冷的旋纹。
他没读过书,说不出什么玄妙的道理,也想不出该给这刀的特性起个什么名字,只觉得这是柄好刀,极好的刀。
“等回了清虚观,问问那清虚真人便知。”沈夜心中暗道。
除了这刀,他还有太多疑问。
总感觉自己现在经历的一切,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玄机。
沈夜再次闭上眼,不再刻意引导气血流转,任由其在体内循着经脉自然奔涌,细细感受着每一处细微的变化。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
苏清瑶实在静不下心,忍不住睁开眼,目光落在沈夜身上。
然后,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才多久?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沈夜身上的气息竟发生了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此刻,沈夜身上的气息愈发沉凝厚重,有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这种变化速度,简直颠覆了她对修行的认知。
修武这么强?
“师傅亲自收他为客卿……”
苏清瑶心中暗忖,之前的疑惑此刻有了答案。
“果然其有异于常人的本事。”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被沈夜身上的窍穴之光吸引。
“这气息……这窍穴之光……”苏清瑶眉头微蹙,心中再次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却又始终抓不住源头,只觉得脑海中一片模糊,仿佛有什么重要的记忆被蒙上了一层薄雾,看不真切。
就在这时,沈夜体内突然爆发出一股更为磅礴的气息,打乱了苏清瑶的思绪。
只见沈夜腕部的位置,突然亮起一道刺眼的暖光,那光芒比其余二十二处窍穴的光芒更加炽烈,瞬间刺破了周围的雾气。
一股精纯至极的气血波动扩散开来。
“这是……修武者开穴?”
苏清瑶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修武者开身体窍穴,她很清楚,问题是这沈夜窍穴之威,给她的感觉比突破筑基期动静都大!
就见沈夜身上那道暖光愈发明亮,清晰地映照出此次所开窍穴的位置。
腕部——神门穴!
第163章 青铜片
随着神门穴的开启,沈夜体内的气息再次暴涨,二十三处窍穴如同二十三颗星辰,在他体内熠熠生辉,彼此呼应,形成一张无形的气血气场。
气神门穴一开,沈夜的感知也瞬间敏锐了数倍,周遭雾气的流动、远处兽吼的方位、甚至苏清瑶细微的呼吸声,都清晰地传入脑海。
苏清瑶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心中的震撼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
这已经超出了常理的范畴,修武者开了二十三个窍穴!
而沈夜此刻,心神正沉浸在开穴的狂喜与更深的思索之中。
神门穴骤然开启,一股精纯的能量涌入经脉,让他的实力再上一个台阶,那丝裂山虎特性也愈发稳固,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多的困惑与疑虑。
“清虚真人……”沈夜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这一切,难道是你早就算到了的?”
从踏入黑石峡,到遭遇被污染的裂山虎,再到这柄能吞气血的雾隐刀,这一连串的事情太过巧合,巧合到让他不得不怀疑,这是否是一场早已安排好的磨炼。
可为什么?
真的是为了那还不确定的大劫?现在遇到的这一切,真的只是单纯的磨炼吗?
“想不通。”沈夜轻轻摇了摇头,心中一片茫然。
是命?
难道他的人生轨迹,早已被注定?
还是因果?
他来到修仙界,便注定要卷入这一系列的纷争之中?
沈夜睁开眼,望着头顶变幻莫测的雾气,眼神深邃。
他想起清虚老道临别时说过的一句话:“命运使然。”当时只当是老道的随口一说,此刻想来,却别有一番深意。
“命也好,因果也罢……”沈夜缓缓握紧了拳头。
“若真是被安排好的,那我便打破这安排;若真是因果循环,那我便逆天改命,我讨厌这种感觉。”
“说到底,唯有实力,才是立足之本。”沈夜再次想起了师父郑凡的话。
一句粗糙却实在的念头在他心中浮现:“这世上的道理,从来都是强者说了算。命由天定,那便逆天;因果缠身,那便斩破。”
想通这一点,沈夜再次闭上眼,心神沉入体内,开始引导着新开的神门穴的能量与其余窍穴相连,巩固着这突如其来的突破,也默默炼化着那未吸收的气血,让其彻底融入自身。
而一旁的苏清瑶,还未从沈夜开穴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沈夜腰间的雾隐刀突然再次亮起,一缕青雾悄然飘出,比之前更加浓郁,带着一股神秘的力量,径直朝着苏清瑶飘去。
苏清瑶猝不及防,那缕青雾已然来到她的面前,轻轻渗入她的额头。
“嗡!”
一股清凉之意瞬间传遍全身,之前因那股被窥视感而产生的烦躁骤然消散,脑海中那层模糊的薄雾似乎也被吹散了些许,却又在下一刻重新凝聚,依旧看不真切。
但那股熟悉感却愈发强烈,同时,一丝冷冽的气息从青雾中传来,让她心中的不安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冷静。
她晃了晃脑袋,心中那些纷乱的思绪不再翻涌,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周遭的警戒上。
苏清瑶看向沈夜腰间的雾隐刀,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却没有再多想。
此刻她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守护好沈夜,让他安心调理。
苏清瑶的神色渐渐变得冷冽,她站起身,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十几具天璇峰弟子的尸体上。
尸体残缺不全,场面惨不忍睹。
修仙者也讲究入土为安,即便她与这些弟子素不相识,她也无法视而不见。
苏清瑶从储物环中取出一把短匕,开始在黑石地上挖坑。
黑石坚硬无比,短匕落下只能划出浅浅的痕迹,她运转体内灵力灌注于匕尖,才勉强加快了挖坑的速度。
坑挖得不算深,却足够容纳这十几具残缺尸体。
苏清瑶将尸体一具具拖进坑里,动作轻柔,脸上带着一丝悲悯。
每拖一具,她都会轻轻整理一下尸体的衣物,尽量让他们保持体面。
当拖到最后一具尸体时,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尸体腰间的储物袋。
那储物袋已经被兽爪抓破,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几颗散发着微弱灵气的灵石,一瓶密封的丹药,还有半块巴掌大小的青铜片。
苏清瑶的目光瞬间被青铜片吸引,动作不由得一顿。
那青铜片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纹路扭曲诡异,透着一股阴邪诡谲的气息。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青铜片的瞬间——
“嗡!”
一股尖锐的刺痛猛地从太阳穴传来,痛得她眼前发黑。
苏清瑶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捂住脑袋,身体晃了晃,眼前瞬间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漆黑如墨的夜空,燃烧着熊熊烈火的古老宫殿,一群穿着黑袍、脸上刻着同样诡异符文的人,正手持利刃,疯狂屠杀着惊慌失措的修士,鲜血染红了宫殿的台阶,哀嚎声、惨叫声响彻天地。
画面快得如同闪电,转瞬即逝,快到她来不及看清任何一张脸,来不及记住任何一个细节。
等苏清瑶回过神来,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心跳得飞快,胸腔里像是有一团烈火在燃烧,灼热难耐。
她紧紧盯着手中的青铜片,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困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符文……我好像见过!”
到底是在哪里见过?是在清虚观的古籍之中?还是在某个模糊的梦境里?她拼命回想,可脑海里只有一片混沌,越是用力去想,头痛就越是剧烈,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死死挡住了那段关键的记忆,不让她窥探分毫。
苏清瑶只能隐约感觉到,这个符文,与某种极其危险、足以颠覆整个修仙界的东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禁地……”
一个模糊的词语突然从脑海深处冒出来,苏清瑶浑身一震,一股莫名的心悸瞬间席卷全身。
她不知道这个词具体指什么,也不知道它代表着什么,却本能地感到恐惧,仿佛那两个字背后,藏着足以毁灭一切的秘密。
是秘境的禁地么?
第164章 绯红发色
就在这时,苏清瑶脑海中再次传来一股清凉之感。
她内心的不安、恐惧再次被平复,她下意识地握紧青铜片,鬼使神差地将其放进裂虚扇内。
做完这一切,苏清瑶铲起最后一抔土,洒进坑里,将尸体尽数掩埋。
她对着土堆深深鞠了一躬,算是送别这些素未谋面的同门。
转身看向沈夜,看到沈夜依旧靠在黑石上,闭着眼,神色平静,仿佛已经睡着了一般。
但苏清瑶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还在不断攀升,那二十三处发光的窍穴,那厚重而磅礴的力量感,让她一个半步金丹修仙者都有些心惊胆战。
“刚经历大战,又突破了窍穴,确实需要好好巩固。”苏清瑶心中暗道。
她走到沈夜不远处,重新盘膝坐下,裂虚扇悬浮头顶。
按照心中的那个念头,守护沈夜。
这一守,便是两天两夜。
黑石峡的雾,时浓时淡,却始终没有散去。
期间,有几只低阶灵兽被空气中的血腥味吸引而来,皆是些不开灵智的凶兽,苏清瑶未曾惊动沈夜,只是随手挥动裂虚扇,几道凌厉的风刃射出,便将那些灵兽斩杀当场。
她偶尔会下意识地看向裂虚扇,想起那半块青铜片,想起脑海中破碎的画面,心中的疑惑如同藤蔓般疯长,却始终想不出答案。
而沈夜,这两天两夜始终沉浸在体内的变化之中,他整个人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
这两天,混沌气在沈夜经脉里翻涌,不再是之前那般温吞包裹,而是直接化作了无数细小的黑色气流,钻进了那团被包裹的裂山虎残余气血之中。
雾隐刀青芒流转,旋纹不断吞吐着清冽的寒气,顺着刀柄钻进沈夜的掌心,与体内的混沌气遥相呼应。
裂山虎的气血之力被摧枯拉朽般分解。
没有丝毫滞涩,没有半分抗拒,混沌气开路,雾隐刀收尾。
剥离、吞噬,只留下最纯粹、最磅礴的生机与气血,一股脑地冲进沈夜的四肢百骸。
这是四品巅峰灵兽的全部气血!
是足以让修武者甚至筑基圆满修士都能直接爆体而亡的恐怖能量,此刻却如同温顺的溪流,被沈夜的身体疯狂吸纳。
沈夜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这股恐怖的气血彻底重塑。
变化最明显的,是沈夜的头发。
原本一头纯粹的雪白,如同初雪覆盖,此刻却从发梢开始,蔓延出一抹淡淡的绯红,像是被气血的热浪熏染,又像是体内的生机太过旺盛,化作了实质的色彩。
那绯红顺着发丝缓缓向上蔓延,最终停留在发梢三寸之处,红白交织,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狂野与霸道。
沈夜的脸色也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般带着几分苍白的冷寂,而是变得异常红润,双目紧闭时,眼睫微动,都带着一股蓬勃的生机。
终于,沈夜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眸子比之前亮了数倍,瞳孔深处,似乎也有气血在翻涌,偶尔闪过一丝淡淡的金芒。
他算不上帅,眉眼间依旧带着几分粗粝,轮廓也算不上精致,甚至因为气血太过充盈,导致脸部的线条显得有些刚硬。
这是一种纯粹的力量感。
“气血……”
沈夜低声呢喃,声音比之前更加浑厚,带着一股金石之音,他抬手,掌心摊开,能清晰地感觉到气血在掌心跳动,如同有生命一般,源源不断。
气血太足了。
这股气血充盈到了当下这具身体的极致,仿佛要从毛孔里溢出来一般,顺着经脉流淌时,带来的不再是之前的温热,而是一种灼热的力量感,让沈夜感觉浑身都充满了用不完的力气。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划过空气,竟发出了轻微的破空声,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便蕴含着恐怖的爆发力。
甚至两天两夜没吃饭,连一丝饥饿感都没有!
修武者本就食量惊人,尤其是突破之际,更是需要大量食物补充能量,可此刻的沈夜,只觉得体内的气血足以支撑他做任何事,无需再借助外物补充,这四品巅峰灵兽的气血,竟有如此功效!若是在高等的灵兽,那会如何?
沈夜站起身,跺了跺脚,脚下的黑石甚至被踩的裂开了几道细微的纹路。
“呼~”
沈夜长呼一口气,窍穴光芒收敛,周身的气场再次暴涨,气血奔涌间,竟形成了一股无形的风压,将周围的雾丝硬生生推开,露出了一片清晰的区域。
“这就是四品巅峰灵兽的全部气血……”
这残余的气血之力虽说没开新的窍穴,但是让沈夜的体魄变得非比寻常。
沈夜抬手,抚摸着自己额前的头发,指尖触碰到发梢的绯红,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这变化,倒是意料之外。
很稀有。
混沌气的炼化速度,雾隐刀的分解能力,都远超沈夜的想象,原本以为需要耗费许久才能完全吸收的气血,竟在短短两天之内,被彻底吸纳,一丝不剩。
沈夜微微抬手,雾隐刀瞬间腾空,化作一道青虹,落在他的手中,刀身轻颤,发出一声喜悦的嗡鸣。
沈夜能感觉到,这柄刀的力量也变强了,刀身之内,蕴藏着一股与自己同源的气血之力,威力不言而喻。
他看了眼不远处的苏清瑶,周身的气息渐渐收敛。
可即便收敛了气息,那份源自肉身的压迫感,依旧让不远处的苏清瑶心神剧震。
——
在苏清瑶的目光中。
变了。
沈夜的变化太大了。
那头雪白的头发,发梢竟染上了一抹绯红,红白交织,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野性与力量感。
苏清瑶的声音带着颤音,目光死死黏在沈夜身上,喃喃道:“这裂山虎的气血……竟然真的一次性全被他吸收了?”
她修仙这么久,从未听说过有人能一口气吸纳一头四品巅峰灵兽的全部气血——那可是相当于金丹境初期修士全力一击的能量总和,就算是金丹中期长老,也得借助法器慢慢炼化,稍有不慎便会被气血冲体而亡。
可沈夜呢?
他就靠着黑石,没什么特别动作,就那么水灵灵的吸收了!
“这真的还是修武者吗?修武真不如修仙?”苏清瑶喉头滚动,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第165章 噬灵蚁!
青雾如纱,缠在黑石峡的棱角间。
苏清瑶望着沈夜发梢的绯红,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裂虚扇的扇柄。
青铜片那破碎的画面突然窜入脑海——燃烧的宫殿、黑袍人的符文、浸透石阶的鲜血,刺痛感刚冒头,便被沈夜身上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冲散。
她这才惊觉,沈夜已走到跟前。
红白交织的发丝垂在肩头,衬得那张本就棱角分明的脸愈发刚硬,瞳孔深处翻涌的气血让他眼神亮得惊人,让苏清瑶呼吸一滞。
她虽奉师父之命与沈夜同行,心底却从未真正瞧得起他。
不过是个修武者罢了,在灵气为尊的修仙界,体魄再强又能如何?可此刻,这念头早已烟消云散。
沈夜给她的感觉,比宗门里那些金丹初期的长老还要厚重,仿佛一座沉凝的山岳,只需稍稍动念,便能碾碎一切。
苏清瑶喉结滚动,指尖微微发颤,竟是罕见地生出几分紧张。
她下意识挺直脊背,试图维持往日的清冷,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恭……恭喜你……实力又有所精进。”
沈夜目光掠过她眼底的局促,淡淡点头道:“嗯。”
他并非愚钝,这两天两夜,雾隐刀偶尔传来的细微动静,还有空气中若有似无的灵力波动,都在告诉他,苏清瑶一直守在身边。
素来冷硬的心湖,竟泛起一丝暖意。
他抬手握住雾隐刀的刀柄,青芒在鞘中一闪而逝,语气简短而霸道:“走。凝丹草,我找,或抢。”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黑石峡深处走去。
红白发丝在雾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苏清瑶先是一怔,随即心中狂喜,眼底的清冷瞬间被狂喜取代。
她连忙跟上,摊开兽皮地图,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纹路:“从这里穿出去,便是青雾林!那里灵气浓郁,灵草最多!”
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雀跃,连语速都快了几分,与往日的清冷判若两人。
雾丝缭绕,两人的身影渐渐融入黑石峡的深处,只留下一串沉稳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峡谷中回响。
——
而此时,黑石峡的南边,断魂崖下。
林修远盘膝坐在一块凸起的黑石上,月白道袍一尘不染,面容俊朗的脸上带着几分不耐。
他已闭目调息半个时辰,散开的八个追随者仍未传回任何消息。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踏入这雾隐秘境。
前两次,秘境风平浪静,没有找到凝丹草,甚至危险也没遇到过。
所以这次进来,他压根没放在心上。
以他筑基圆满的修为,再加上八个筑基中期的精英追随者,如果这次真有凝丹草,谁能抢过他?
“废物。”林修远低声骂了一句,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
他早已吩咐过,找到凝丹草或者其他灵草,立刻发信号,不得私自采摘,违者按门规处置。
可这都半个时辰了,竟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划破浓雾,带着极致的痛苦,在峡谷中回荡不休。
林修远猛地睁眼,眼中傲气瞬间被凝重取代,暗道:“不好!出事了!”
他纵身跃起,腰间佩剑出鞘,月白道袍在雾中划过一道残影,朝着惨叫声传来的方向疾掠而去。
剑光劈开浓雾,速度快得惊人。
越是靠近,惨叫声便越发密集,此起彼伏,还夹杂着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像是某种坚硬的东西被反复啃咬、碾碎。
林修远心中一沉,脚下灵力暴涨,速度又快了三分。
穿过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霭,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断魂崖下的一片空地上,一个巨大的蚁巢赫然在目。
那蚁巢由暗绿色黏液混合而成,黑黝黝的一坨,散发着刺鼻的腐臭气息。
无数只蚂蚁正从蚁巢的孔洞中疯狂涌出,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几乎覆盖了整片地面,远远望去,如同一片蠕动的黑潮。
那些蚂蚁通体漆黑,足有拇指大小,头部的颚齿尖锐如刀,泛着冷冽的寒光,腹部则有一道暗红色的纹路,像是燃烧的余烬,透着诡异的凶性。
“噬灵蚁?”林修远失声惊呼,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他认得这东西。
噬灵蚁虽只是二品灵兽,个体实力不强,可它们向来群居,且数量恐怖,最可怕的是,它们的颚齿能轻易咬穿修士的护体灵气,专啃血肉与骨骼,即便金丹期修士遇上大规模的噬灵蚁群,也得退避三舍。
可这里是断魂崖!
按照记载,噬灵蚁只栖息在秘境深处的雾海边缘,数量稀少,且性情温顺,从不主动攻击修士。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聚集了这么多?
林修远的目光扫过地面,心脏猛地一缩。
有三个追随者已经倒在地上,身体被密密麻麻的噬灵蚁完全覆盖,只露出模糊的轮廓。
噬灵蚁疯狂地啃噬着,“咔嚓”声不绝于耳,那是骨骼被咬碎的声音。短短几个呼吸间,其中一具尸体上的血肉便被啃噬殆尽,露出惨白的骸骨,而噬灵蚁群还在继续蠕动,朝着骸骨深处钻去,连一丝骨髓都不肯放过。
场面恐怖至极,让林修远忍不住脊背发凉。
“该死!怎么会有这么多!”林修远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愤怒与无奈。
他怎么也想不通,一次本该顺理成章的秘境之行,为何会突生如此变故。
“大师兄!救我!”
一声绝望的呼喊从黑潮边缘传来。
剩下的五个追随者正被噬灵蚁群围攻,他们的护体灵气早已被啃咬得千疮百孔,灵光黯淡,身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淋漓,顺着伤口滴落在地上,瞬间便被蜂拥而至的噬灵蚁吞噬。
其中一人的小腿已经被啃得露出白骨,他踉跄着想要后退,却被几只噬灵蚁咬住了裤脚,猛地一扯,便摔倒在地。
更多的噬灵蚁立刻蜂拥而上,瞬间将他淹没,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便没了动静。
林修远见此眼神一狠,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他是天枢峰首座的亲传大弟子,未来的宗门栋梁,岂能为了几个追随者,把自己搭在这里?牺牲他们,保住自己,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抱歉了。”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冰冷,没有丝毫犹豫。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两道凝练的灵气匹练从指尖射出,并非朝着噬灵蚁群,而是精准地落在那五个追随者的脚下。
“轰!”
灵气匹练炸开,地面瞬间碎裂,碎石飞溅,形成一道临时的屏障,暂时阻挡了噬灵蚁群的追击。
那五个追随者一愣,显然没想到林修远会如此绝情。
他们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极致的绝望取代。
“大师兄!你竟然见死不救!”
“林修远!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绝望的咒骂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噬灵蚁啃咬骨骼的“咔嚓”声。
但林修远没有回头,甚至不敢有片刻停留。
他体内灵气开始疯狂燃烧,月白道袍无风自动,他的速度暴涨到极致,如同一道流光,朝着远离蚁巢的方向狂奔。
燃烧灵气的代价极大,短短片刻,他的脸色便变得苍白如纸,气息也有些紊乱,但他不敢停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片黑潮正在迅速逼近,密密麻麻的噬灵蚁爬行的“沙沙”声,如同催命的鼓点,在耳边不断回响。
“雾隐秘境……到底发生了什么?”林修远心中充满了惊骇与不解。
第166章 修远逃、轻烟困
林修远跑得飞快,月白道袍在雾中扯出破碎的残影。
可身后的“沙沙”声却越来越近,距离怎么也拉不开。
噬灵蚁。
这些拇指大小的黑虫,速度快得惊人,密密麻麻的虫潮席卷而来,所过之处,地面都被啃出细碎的划痕,那是颚齿摩擦石头的刺耳声响。
“啊!!!!该死!该死!该死!”
林修远咬牙,灵气在体内疯狂流转,脚下的速度又快了三分。
可他能感觉到,有东西已经黏上了他的道袍。
低头一瞥,两道黑影正趴在他的袍角,尖锐的颚齿已经咬穿了布料,黑色的虫足死死勾着纤维,暗红色的腹部纹路在雾中闪着诡异的光。
不过瞬息,那两处布料便被啃出两个破洞,冷风顺着破洞灌进来,带着噬灵蚁特有的腥气。
更多的噬灵蚁还正在逼近,虫潮的前锋已经触碰到了他的鞋跟,那冰冷的触感顺着鞋底蔓延上来,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不能被缠上!
林修远眼神一狠,猛地旋身,衣服脱下,向后一甩,同时腰间佩剑出鞘,剑光如练,带着筑基圆满的凌厉灵气,朝着身后的虫潮横扫而去。
“剑起青萍!”
这是天枢峰基础剑法中的杀招,剑光吞吐间,足以斩断寻常精铁。
可落在噬灵蚁群中,却只激起一片刺耳的“咔嚓”声。
被剑光扫中的噬灵蚁瞬间被切成两半,黑绿色的体液飞溅而出,可后面的蚁群,根本毫无惧意,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密密麻麻的虫足踩在地面,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一剑无功。
林修远心头一沉,灵气消耗的眩晕感已经涌了上来。
刚才跑路,他已经耗损了不少灵气,如今这一剑,更是抽空了他近一成的灵力。
可噬灵蚁群依旧如同潮水般涌来,那片蠕动的黑潮,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这样下去,迟早被耗死!”
林修远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他是天枢峰首座的亲传大弟子,未来可期,绝不能死在这无名峡谷的蚁群口中。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型。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心,同时双手快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嘶哑而急促:“青雾燃灵!”
这是天枢峰禁术中的逃命法门,以最大限度燃烧自身灵气根基为代价,换取瞬间数倍的速度。
此法一经施展,至少需要三年时间才能恢复根基,稍有不慎,甚至可能修为倒退。
这也就意味着这次秘境之行,他没有了争夺资格。
可此刻,他已经别无选择。
精血落地的瞬间,林修远体内的灵气再次爆燃起来,周身泛起一层刺眼的白光。
他的速度骤然提升了数倍,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朝着远处疾驰而去。
代价立竿见影。
林修远的五官开始渗出鲜血,经脉中也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那是灵气燃烧太快时对身体的反噬。
可他不敢停,只能拼命压榨着体内最后一丝潜能。
身后的噬灵蚁群速度虽快,却终究跟不上燃灵加持下的林修远。
那片黑潮渐渐被拉开距离,“沙沙”声也逐渐减弱。
又奔出数百里,林修远听不到那沙沙声,估摸着已经脱离了蚁群的追击范围,这才敢稍稍减速,回头望去。
雾霭弥漫中,能远远的看到一片蠕动的黑潮,停在了原地。
林修远松了口气,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他扶着旁边的石头,剧烈地喘息着。
“我得找地方先躲起来……”
他低声呢喃,眼中满是难以掩饰的恐惧。
——
与此同时,青雾林深处。
淡紫色的雾气,如同流动的绸缎,缠绕在参天古木之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甜腻中带着一丝诡异的眩晕感。
轻烟站在雾中,粉色道袍已经被雾气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曲线。
她鬓边的碧玉簪微微闪烁,散发着微弱的绿光,勉强在她周身形成一道薄薄的灵气屏障。
可这屏障,已经布满了裂痕,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原本娇媚的容颜此刻写满了痛苦与挣扎,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这是幻境……是幻境……”
轻烟低声呢喃,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她死死咬着下唇,试图用疼痛来保持清醒,可眼前的景象却越来越真实。
她看到了玉衡峰的雾海,看到了师父温柔的笑脸,看到了同门师姐妹一起修炼的场景。
那些画面栩栩如生,温暖而美好,让她忍不住想要沉溺其中。
可她知道,这都是假的。
这是幻境,专门吞噬修士的心神。
一旦彻底沉溺,她就会变成一个没有神智的疯子,永远被困在这片迷雾之中。
她之所以知道,全靠鬓边的这支碧玉簪。
这是师父临行前给她的护身法宝,能稳固心神,因此她才能抵挡幻境侵蚀这么久。
可此刻,碧玉簪的光芒越来越黯淡,散发的灵气也越来越微弱,显然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
“谁能……救我……”
轻烟的意识渐渐模糊,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灵气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失,护体屏障上的裂痕越来越大,淡紫色的雾气如同毒蛇般,顺着裂痕不断侵入她的体内,缠绕着她的心神。
此时,眼前的幻象再次变化。
温暖的雾海变成了漆黑的深渊,师父的笑脸变成了狰狞的鬼脸,同门师姐妹的身影化作了一个个索命的厉鬼,朝着她扑来,尖啸声刺耳至极。
“不!”
轻烟尖叫一声,下意识地挥出一掌。可她体内灵气匮乏,这一掌软弱无力,连身前的雾气都没能打散,反而因为灵力的剧烈消耗,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栽倒在地。
孤独和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后悔了。
后悔不该如此鲁莽,没做任何准备就闯入这片青雾林。
她以为凭借自己筑基中期的修为,在秘境中足以自保,可没想到,竟会误入这样一个诡异的幻阵。
“有人吗……救救我……”
她再次发出微弱的呼救声,声音在浓雾中传播开来,却很快被吞噬,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淡紫色的雾气在缓缓流动,散发着诡异的香气,仿佛一双双无形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等待着她彻底崩溃的那一刻。
碧玉簪的光芒又黯淡了几分,轻烟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的幻象和现实渐渐交织在一起,让她分不清何为真,何为假。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神正在被一点点吞噬。
第167章 抵达青雾林
——
黑石峡出口。
苏清瑶站在峡谷边缘,望着前方逐渐变得清晰的绿意,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轻松的笑容。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黑石峡那股压抑、血腥的气息彻底吐出。
“终于要出去了!”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沈夜,眼神中带着几分敬佩和好奇。
这一路来,沈夜的表现,一次次刷新了她对修武者的认知。
从斩杀雾兽、裂山虎,到开启二十三处窍穴,再到吸收四品巅峰灵兽的全部气血,每一件事,都超出了常理的范畴。
沈夜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就在这时,沈夜的眼神突然一凝。
他没有任何预兆地抬起右拳,向前一步,朝着前方空无一物的雾气,猛地挥出!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拳风呼啸,竟直接打在了一个透明的物体上。
那物体肉眼难辨,只有在拳风击中的瞬间,才隐隐浮现出一道模糊的轮廓。
苏清瑶脸色骤变,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裂虚扇瞬间悬浮在头顶,警惕地盯着前方的雾气。
“什么东西?!”
她心中惊骇不已。
她明明什么都没看到,可沈夜的拳头,却实实在在地击中了某个物体。
更诡异的是,那透明物体挨了沈夜一拳,没有丝毫反击的迹象,反而在原地停顿了片刻,一道无形的目光,从雾气中投射出来,深深地看了沈夜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带着一丝疑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诡异。
随即,那模糊的轮廓便如同潮水般散开,融入了周围的雾气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苏清瑶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解和恐惧。
“那……那是雾兽?高阶雾兽?可它为什么不攻击我们?”
她接连发问,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这次雾隐秘境每一件事都超出了她的预料,让她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沈夜收回拳头,淡淡瞥了她一眼,说道:“没事,我在。”
沈夜也不知道这雾兽为何不攻击他们,又为何会突然消失。
但他能感觉到,那雾兽对他没有恶意,而且是故意让自己发现的,要不自己根本注意不到!
苏清瑶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可看到沈夜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我们走吧,去青雾林。”
沈夜率先迈步,朝着峡谷外走去。
红白交织的发丝在雾中微微晃动,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狂野与霸道。
苏清瑶连忙跟上,心中的不安虽未完全消散,但看着沈夜沉稳的背影,却莫名地多了一丝安全感。
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黑石峡出口,朝着青雾林的方向走去。
他们刚走没多久,那片雾气再次涌动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一只透明雾兽,而是足足七只!
它们的身形都很模糊,没有具体的容貌,仿佛只是一团团凝聚的雾气,却都朝着沈夜二人离开的方向,缓缓低下了头,如同跪拜一般,一动不动。
雾气缭绕,七只雾兽的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透着一股神秘而诡异的气息。
——
通往青雾林的路,寂静无声。
雾依旧很浓,却比黑石峡的雾气淡了几分,隐约能看到前方的树木轮廓。
沈夜走在前面,步伐沉稳,苏清瑶跟在后面,目光不时扫过四周。
一路行来,诡异得安静。
别说灵草了,连一只最低阶的灵兽都没有遇到。
仿佛这片区域,除了他们二人,再无其他生灵。
苏清瑶心中越发不安,忍不住开口问道:“沈夜,你有没有觉得,这里太安静了?”
沈夜头也不回,淡淡道:“嗯。”
“按说靠近青雾林灵气浓郁,应该有不少灵草和灵兽才对,怎么会……”苏清瑶皱着眉,话没说完,却已经表达出了心中的疑惑。
沈夜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他能感觉到,这片区域的雾气中,隐隐透着一种……死寂。
仿佛有什么东西,将这片区域的生机,都彻底吞噬了一般。
一路无话,两人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雾气,洒下斑驳的光影,才终于看到了青雾林的全貌。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森林,树木参天,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树冠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透着一股原始而苍茫的气息。
森林上方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青色雾气,与夕阳的金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奇异而瑰丽的画面。
“那就是青雾林。”
苏清瑶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凝丹草,可能就在这片森林之中。
沈夜抬头望去,他能感觉到,青雾林深处,隐隐传来一股微弱的灵气波动,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诡异气息,与他体内的混沌气,竟隐隐产生了一丝共鸣。
“先休息,天亮进去。”
沈夜说完,便走向旁边的一棵枯树。
刀出鞘,枯树应声而断。
沈夜动作熟练地劈柴、生火,很快,一堆篝火便在空地上燃了起来,跳跃的火焰驱散了周围的雾气和寒意,带来一丝温暖。
苏清瑶站在一旁,看着沈夜熟练的动作,心中有些复杂。
她出身修仙宗门,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从未做过这些粗活。
而沈夜,一个修武者,却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篝火燃得正旺,沈夜从储物环中取出一些膳食坊做的饭菜,又拿出一个酒葫芦,倒出两杯琥珀色的灵酒,放在地上。
苏清瑶看着那杯灵酒,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走了过去,忸怩地开口:“我……我能喝一杯吗?”
她的声音很轻,这是她第一次喝酒。
这一路的诡异遭遇,还有那半块青铜片带来的破碎画面,让她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急需一些东西来麻痹自己。
沈夜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将其中一杯灵酒推到了她面前。
苏清瑶拿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口。
灵酒入喉,辛辣中带着一丝甘甜,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瞬间驱散了体内的寒意,也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篝火跳动,两人相对无言,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的林间回荡。
沉默了许久,苏清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从储物环中取出那半块青铜片,放在了两人中间。
“这东西,你看看。”
沈夜的目光落在青铜片上。
那青铜片边缘参差不齐,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诡异符文,透着一股阴邪诡谲的气息。
“我感觉它很熟悉,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苏清瑶的声音带着一丝迷茫。
“我总觉得,我好像忘了很多事情……”
沈夜伸出手,想要拿起青铜片仔细看看。
可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青铜片的瞬间,他胸口的位置,突然亮起了一道柔和的白光。
那白光越来越亮,形成一个小小的旋涡,一股无形的吸力从旋涡中传来,将那半块青铜片瞬间吸了过去!
青铜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径直钻进了沈夜的胸口,消失不见!
第168章 吸收
白光散去,沈夜的胸口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沈夜愣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苏清瑶也愣住了,张了张嘴,脸上满是惊讶。
她下意识地以为,沈夜是故意把青铜片收了起来。
可她看着沈夜错愕的表情,又觉得不像。
犹豫了一下,她终究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反正这青铜片她也看不懂,留着也没用,便给了他吧。
“给你了。”苏清瑶低声道。
沈夜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刚才发生的事情,可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他自己也不清楚,胸口的归一诀为何会突然发光,又为何会把青铜片吸进去。
最终,他只是沉默着,不想暴露这个归一诀,只能默认了苏清瑶的说法。
沈夜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仿佛那半块青铜片从未出现过一般。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他体内的归一诀册子封面上,正缓缓浮现出一个新的符文。
那符文与青铜片上的诡异符文一模一样,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仿佛拥有了生命一般,在册子上缓缓流转。
正是青铜片所化!
二人就这样陷入诡异的沉默,只有篝火的声响,甚至饭菜也没在吃。
慢慢的,篝火渐熄,最后一点火星在残夜里挣扎了片刻,终究还是被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吞噬。
沈夜靠在一旁,双目微阖,呼吸绵长。
体内的混沌气比白日里更加躁动,在经脉中来回冲撞,隐隐与周遭雾气产生着一种说不出的共鸣。
沈夜此时也有点说不准,他体内的册子他只能摸到,心神沉入却感知不到。
那青铜片进入体内,他根本不知道归一诀发生了什么变化,他现在只觉得这周遭雾气中的那死寂气息,好似在慢慢融入体内!
而此时苏清瑶蜷缩在篝火余烬旁,眉头微蹙,竟然睡着了……
夜,静得可怕。
没有虫鸣,没有兽吼,甚至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没有。
突然,沈夜睁眼,眸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感觉到了,有东西在靠近。
不是之前黑石峡出口遇到的那些透明雾兽,这东西的气息更加阴冷,更加诡异,带着一股浓郁的死气。
可那股气息只是在不远处徘徊了一瞬,便迅速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沈夜皱紧眉头,缓缓松开了紧握雾隐刀的手。
不对劲。
这秘境,越来越诡异了。
左右环顾一周,沈夜再次闭上眼。
就这样,一夜无话。
当第一缕晨曦穿透浓雾,洒下微弱的光芒时,沈夜率先睁开了双眼。
发梢的绯红愈发鲜艳,红白交织,在晨光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苏清瑶也缓缓醒来,揉了揉有些发沉的脑袋,昨夜梦了一晚的噩梦让她精神有些萎靡。
她看向沈夜,见他神色平静,心中稍稍安定,可一想到即将踏入的青雾林,那股不安再次涌上心头。
“醒了?”沈夜开口。
苏清瑶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望向不远处那片笼罩在青色雾气中的森林,说道:“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沈夜抬头望向青雾林,说道:“嗯,凝丹草。”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率先迈步,朝着青雾林走去。
苏清瑶咬了咬下唇,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握紧裂虚扇,快步跟了上去。
反正现在也出不去!万一真找到呢。
相信师父!
——
随着二人踏入青雾林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感觉扑面而来。
这里雾气比黑石峡更加浓郁,却并非黑色,而是透着一股淡淡的青色,和清虚观有点相似。
阳光穿透雾气,落在地上,闪烁不定,却无法驱散丝毫阴冷。
这里的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甜腻中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腐朽味。
数不清的参天古木拔地而起,树干粗壮,湿漉漉的,透着一股沧桑的气息。
树枝交错,层层叠叠,将天空遮蔽,只留下零星的缝隙,让少许阳光得以洒落。
林中寂静依旧。
“这里……太安静了,和我之前来的不一样!”苏清瑶紧紧跟在沈夜身后,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沈夜没有回头,目光紧锁着前方的雾气,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自从踏入青雾林,他体内的混沌气便如同脱缰的野马,在经脉中疯狂奔涌,比吸收裂山虎气血时还要活跃。
二十三处窍穴更是不受控制地微微发亮。
更诡异的是,那些流动的青色雾气,纷纷朝着他汇聚而来,不受他控制地钻入他的毛孔,融入他的胸口处。
每一缕雾气融入,他体内就清凉一分,混沌气的活跃导致的气血翻涌正好被抵消!
沈夜尝试着运转混沌气,想要阻止雾气的融入,可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奏效。
这些雾气根本拦不住,依旧源源不断地涌入。
“这雾气……有问题。”沈夜低声呢喃。
苏清瑶闻言,心中愈发恐惧,下意识地靠近了沈夜几分。
“沈……沈夜。”苏清瑶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开口。
“我觉得……这里可能也没有凝丹草。”
沈夜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她,眼神平静:“为何?”
苏清瑶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这次秘境处处透着诡异,凝丹草是何等珍贵的灵草,需要充足的灵气和生机才能生长,这次的秘境,怎么可能孕育出凝丹草?”
她说得有理有据,连自己都觉得,这次来寻找凝丹草的想法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现在这雾隐秘境,更像是一个巨大的陷阱,而非寻宝之地。
沈夜沉默了片刻,没有反驳。
苏清瑶说的没错,这青雾林太过死寂,连最基本的生机都没有,确实不像是能生长凝丹草的地方。
可他体内的混沌气,还有归一诀都在隐隐告诉他,这里有他需要的东西,或许是凝丹草,或许是别的什么。
“继续走。”沈夜转过身,再次迈步向前。
苏清瑶看着他沉稳的背影,心中无奈,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她紧紧跟着沈夜,不敢有丝毫远离。
两人继续深入青雾林。
三个时辰过去。
眼前的雾气越来越浓,周围的古木愈发粗壮,树皮上的苔藓也愈发浓密,甚至有些地方,还渗出了粘稠的汁液,散发着刺鼻的腐臭气息。
但依旧没有任何活物的踪迹。
仿佛这片森林,早已被抽干了所有的生机,只剩下无尽的死寂和诡异的雾气。
沈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因为此时体内的混沌气已经活跃到了极致,二十三处窍穴光芒大盛,在体外形成一道璀璨的光罩。
那些青色雾气如同奔腾的河流,疯狂地涌入他的体内,让他的力量以一种恐怖的的速度增长着,这种情况让沈夜心里感到了一丝烦躁。
不可控的力量增长!
混沌气和归一诀吸收的青雾两种力量在他体内相互交织,相互碰撞,相互融合。
“沈夜,你有没有觉得,这雾气越来越冷了?”苏清瑶的牙齿微微打颤道。
她身为半步金丹修仙者,却依旧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让她浑身冰冷。
第169章 轻烟癫
沈夜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将周身的气息释放出一丝。
磅礴的气血之力如同暖流,扩散开来,瞬间将苏清瑶笼罩。
苏清瑶只觉得一股温暖的力量包裹住自己,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消散,让她忍不住舒服地喟叹了一声,看向沈夜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感激。
就在这时,沈夜的眼神突然一凝,脚步猛地停下。
“有人。”沈夜说道。
苏清瑶心中一惊,顺着沈夜的目光望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雾气稍微稀薄一些的地方,有一道粉色的身影,正站在一棵古木旁,一动不动。
是玉衡峰轻烟!
苏清瑶神色一喜,下意识地想要过去,可刚迈出一步,便被沈夜一把拉住。
“等等!”沈夜皱眉道。
苏清瑶一愣,不解地看向他:“怎么了?那是轻烟师妹,她好像出事了!”
沈夜没有解释,只是指了指轻烟身前的地面。
苏清瑶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瞳孔骤缩,浑身汗毛倒竖。
只见轻烟身前,竟有一条河流!
可诡异的是,她刚才竟丝毫没有感知到河水的存在!
那河流宽阔,水面平静,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绿色,与周围的青色雾气相互映衬,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河水之上,雾气蒸腾,与林间的雾气融为一体,若不是沈夜提醒,她根本无法分辨出那是河流,只当是一片寻常的雾气。
若是刚才她贸然冲过去,此刻早已踏入河中,看这河水的诡异,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这……这怎么可能?”苏清瑶脸上满是惊骇。
“我竟然完全没有感知到!这河水……太诡异了!”
沈夜没有说话,目光紧锁着轻烟,眉头皱得更紧。
那轻烟站在古木旁,粉色道袍早已被雾气打湿,紧紧贴在身上,沾满了污泥和草屑,显得狼狈不堪。
她的头发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双涣散的眼睛,正毫无焦点地望着前方,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口中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在沈夜看来,她疯了。
可奇怪的是,轻烟鬓边的那支碧玉簪,此刻却散发着璀璨的绿光,一道厚重的灵气屏障笼罩着她,那屏障之上,灵光流转,看起来竟比苏清瑶的裂虚扇还要强大几分。
按理说,以轻烟筑基中期的修为,根本无法支撑如此强大的灵气屏障,更不用说在这诡异的雾气中坚持这么久。
显然,这一切都是那支碧玉簪的功劳。
“轻烟师妹……”苏清瑶看着轻烟狼狈的模样,心中一阵酸楚,忍不住再次想要上前。
“别过去。”沈夜再次拉住她。
“她不对劲。”
话音未落,轻烟仿佛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沈夜和苏清瑶。
她嘴角的笑容愈发诡异,猛地站起身,尖叫一声,朝着两人扑了过来。
“杀!杀!杀!杀了你们!都是你们!是你们害了我!”
轻烟的声音尖锐刺耳,充满了疯狂,体内的灵气毫无章法地爆发开来,虽然紊乱,却带着一股惊人的力量。
苏清瑶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挥出裂虚扇,几道风刃朝着轻烟射去,同时开口喊道:“轻烟师妹,是我!我是清瑶!你清醒一点!”
可轻烟此刻早已彻底疯癫,根本听不到她的话。
面对射来的风刃,她不退反进,鬓边的碧玉簪光芒大涨,一道绿色的灵气护盾瞬间形成,将风刃尽数挡下。
“砰!砰!砰!”
风刃落在护盾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响声,护盾却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便将风刃的力量彻底化解。
苏清瑶心中一惊,没想到轻烟的防御竟如此强大。
她咬了咬牙,准备动点真格,可刚一运转灵气,便感到一阵滞涩,这让她气血翻涌,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就在这时,轻烟已经扑到了近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剑,带着凌厉的灵气,朝着苏清瑶刺来。
那短剑之上,竟缠绕着一丝青色的雾气,透着一股阴邪的气息。
苏清瑶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能下意识地将裂虚扇挡在身前。
“铛!”
短剑与裂虚扇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交鸣声。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短剑上传来,苏清瑶只觉得手臂一麻,裂虚扇险些脱手飞出,整个人被震得连连后退,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她竟然根本不是轻烟的对手!
沈夜眼神一冷,身形一动,瞬间挡在苏清瑶身前。
“不要伤害她!”苏清瑶连忙喊道,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轻烟虽然疯了,但终究是同门师妹,苏清瑶怕沈夜一出手打死轻烟。
沈夜回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嗯。”
话音未落,轻烟的短剑已经再次刺来,带着疯狂的气息,直指沈夜的胸口。
沈夜不闪不避,体内混沌气瞬间运转,周身气血之力暴涨,二十三处窍穴光芒大盛。
他抬手,硬生生接下了轻烟这一剑。
短剑刺在沈夜的掌心,发出一声脆响,竟无法刺入分毫,她反而被沈夜的力量震开。
轻烟只觉得手臂一麻,短剑险些脱手,整个人被震得后退了几步,随即又是更加疯狂的神色。
“杀!!”轻烟尖叫着,再次挥剑刺来,一剑快过一剑,招式狠辣,毫无章法,却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疯狂。
沈夜依旧不闪不避,只是凭借着强悍的肉身,硬接轻烟的攻击。
每一次碰撞,都发出刺耳的金属交鸣声,轻烟的短剑始终无法伤他分毫,反而被震得连连后退,手臂不断颤抖,嘴角也溢出了鲜血。
苏清瑶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焦急不已。
轻烟如此疯狂,根本无法沟通,再这样下去,要么是轻烟力竭而亡,要么是沈夜不慎伤了她,无论哪种结果,都不是她想看到的。
“沈夜,怎么办?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苏清瑶急切地问道。
沈夜眼神一凝,他不再被动防御,趁着轻烟再次挥剑袭来的瞬间,猛地出手,一把抓住了轻烟的手腕。
她疯狂地挣扎着,口中不断尖叫,想要挣脱沈夜的束缚,可沈夜的手掌如同铁钳一般,纹丝不动。
沈夜看着她疯狂的模样,眉头微皱,另一只手抬起,手中的雾隐刀并未出鞘,只是用刀鞘,朝着轻烟的后颈轻轻一挥。
“啪!”
一声轻响,轻烟的身体一软,双眼一闭,瞬间晕了过去。
沈夜松开手,轻烟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苏清瑶连忙上前,将轻烟扶起,检查了一下她的状况,发现只是晕了过去,并无大碍,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可看着轻烟依旧带着疯狂神色的脸庞,她心中又泛起一丝无奈和焦虑。
“她这样……怎么办?”苏清瑶看向沈夜,眼中满是无措。
“她已经彻底疯了,就算醒来,也依旧是这副模样,根本无法沟通。”
第170章 大蛇
苏清瑶看着怀中昏迷的轻烟,指尖微微发颤。
轻烟的脸颊上还沾着污泥,嘴角那丝诡异的笑容尚未褪去,即便陷入昏迷,眉头依旧紧紧蹙着,口中偶尔还会发出一两声模糊的呓语,尽是些不成句的疯话。
“她体内很乱。”沈夜蹲下身,目光落在轻烟身上,眉头紧锁。
沈夜能清晰地感知到,轻烟体内缠绕着一股浓郁的青色雾气,与外界的雾气同出一源,正疯狂地冲击着她的经脉。
而那支碧玉簪,散发着璀璨的绿光,那光芒中,竟隐隐夹杂着一丝与青铜片相似的阴邪气息,与轻烟体内的雾气相互牵引。
苏清瑶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她尝试着将自身灵气注入轻烟体内,可灵气刚一进入轻烟体内,便被那股青色雾气瞬间吞噬,不仅毫无作用,反而让轻烟的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
“没用的。”沈夜摇了摇头。
苏清瑶颓然地收回手,看着轻烟的模样,心中一片茫然。
带她走?以轻烟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同行,反而会成为累赘,甚至可能在疯癫中做出伤害自己或他人的事情。
留下她?在这危机四伏的青雾林里,独自一人昏迷不醒,与等死无异。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中悄然升起。
或许……让她解脱,才是最好的选择。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便如同藤蔓般疯狂生长,缠绕着苏清瑶的心神。
她是修仙者,本就修无情道。
苏清瑶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缕灵气,眼神复杂地看着轻烟,心中默念:“轻烟师妹,别怪我……这也是为了你好。”
就在她准备动手的瞬间,沈夜开口道:“额,或许她不用死。”
苏清瑶的动作一僵,回头看向沈夜,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说道:“她已经没救了,留着她,只会是个累赘,甚至可能带来更大的危险。与其让她在痛苦中疯癫至死,不如让她体面地离开。”
“我说,我有办法。”沈夜的声音平静。
他站起身,手中的雾隐刀缓缓出鞘。
苏清瑶一愣,沈夜他要自己动手?
想到这里苏清瑶说道:“同门一场,还是由我送她离开吧,你……”
沈夜没有解释,举起雾隐刀,刀尖对准轻烟,眼中闪过一丝试探。
他能感觉到,轻烟体内的雾气好像雾隐刀能吸收。
沈夜深吸一口气,体内的混沌气疯狂运转,二十三处窍穴光芒大盛,磅礴的气血之力顺着手臂涌入雾隐刀中。
刀身青芒暴涨,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一股强大的吸力从刀身传来,直指向轻烟。
“嗡!”
轻烟的身体猛地一颤,体内的青色雾气开始疯狂地朝着体外涌出,顺着雾隐刀的吸力,源源不断地被吸入刀身之中。
那些雾气在刀身内被快速分解,转化为精纯的能量,一部分被雾隐刀吸收,另一部分则反哺给沈夜,让沈夜体内的混沌气愈发充盈。
苏清瑶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她能清晰地看到,轻烟体内的混乱正在一步步平稳,原本涣散的眼神,似乎也渐渐有了一丝焦点,嘴角的诡异笑容也慢慢消失。
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轻烟鬓边的碧玉簪,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绿光,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璀璨。
一股强大的力量从碧玉簪中涌出,不仅没有帮助驱散雾气,反而将一部分正在被吸入雾隐刀的雾气强行拉回,同时,碧玉簪本身也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想要挣脱轻烟的发髻,飞离而去。
更让沈夜没想到的是,就在碧玉簪爆发的瞬间,旁边那片诡异的墨绿色河流中,突然传来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平静的河面瞬间沸腾起来,雾气蒸腾得更加剧烈,墨绿色的河水翻涌着,一道巨大的黑影猛地从河中窜出,带着一股磅礴的水汽和浓郁的阴邪气息,朝着岸边扑来!
是一条大蛇!
那大蛇通体漆黑,鳞片在雾气中闪烁着冰冷的光泽,身体粗壮如水桶,长度足有十几丈,头颅巨大,一双猩红的眼睛如同灯笼般,死死盯着岸边的几人,口中吞吐着分叉的蛇信。
它的目标,赫然是轻烟鬓边的碧玉簪!
“小心!”沈夜下意识地将苏清瑶和轻烟护在身后,手中的雾隐刀横斩而出,一道凌厉的青色刀气朝着大蛇劈去。
大蛇反应极快,庞大的身体在空中灵活地扭动了一下,避开了刀气,同时张开巨口,一股墨绿色的毒液朝着沈夜喷来。
毒液在空中化作无数细小的水剑散发着刺鼻的腥气,落在地上,瞬间将厚厚的落叶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沈夜眼神一冷,周身气血之力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毒液尽数挡下。
同时,他身形一闪,朝着大蛇冲去,手中的雾隐刀直刺大蛇的七寸。
大蛇似乎感觉到了沈夜的强悍,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却并未退缩。
它猛地摆动尾巴,巨大的尾巴如同钢鞭般,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沈夜抽来。
沈夜不闪不避,硬生生接下大蛇这一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沈夜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身体被震得后退了几步。而大蛇也被震得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庞大的身体重重地落在地上,将地面砸出一个大坑,碎石飞溅。
沈夜心中猜测,这大蛇的实力,绝对远超四品巅峰的裂山虎,要不绝对扛不住自己一击,在这诡异的青雾林深处,竟然藏着如此存在!
大蛇落地后,再次朝着沈夜扑来,速度比之前更快,同时,它的身体周围,开始弥漫起浓郁的青色雾气,与林间的雾气融为一体,让它的身影变得模糊不清,难以捉摸。
沈夜眼神一凝,体内的混沌气运转到极致,二十三处窍穴光芒大盛,目光直接锁定了大蛇的身影。
他握紧雾隐刀,准备再次出手,可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大蛇的目标,依旧是轻烟鬓边的碧玉簪!
此刻,碧玉簪的光芒愈发璀璨,正疯狂地释放着灵气,想要挣脱轻烟的发髻。
而轻烟,在刚才的变故中,已经被惊醒,可她依旧处于疯癫状态,看到大蛇,不仅没有害怕,反而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朝着大蛇伸出了手。
“你……你来啦……”
苏清瑶心中大急,想要将轻烟拉开,可轻烟的力气竟变得异常巨大,她根本拉不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大蛇猛地加速,庞大的身体如同闪电般,冲到了轻烟面前,巨大的头颅一探,便朝着那支碧玉簪咬去。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大蛇一口咬住了碧玉簪,同时,它巨大的身体一卷,将轻烟缠绕起来,猛地朝着河中拖去。
第171章 寄生
水面翻涌,雾气蒸腾,眼看轻烟的身影就要被冰冷的潭水吞没。
沈夜一声低喝,声如金石,震得周遭雾气都微微一颤。
他脚下猛地一跺,黑石地面轰然裂开数道细纹,一步踏出,便是数丈之遥,堪堪追上大蛇的尾巴。
五指狠狠扣住了大蛇那布满鳞片的尾端。
冰冷的鳞片粗糙而坚硬,带着一股寒意,顺着指尖传入沈夜体内。
但沈夜手臂肌肉虬结,气血奔涌,这点寒意不足为虑,他双手死死攥着,硬生生将大蛇前冲的势头拽住。
大蛇猛地一顿,庞大的身躯剧烈扭动起来,尾端传来一股狂暴的力量,想要挣脱沈夜的束缚。
潭水被它搅动得更加汹涌,墨绿色的水波四溅,带着刺鼻的腥气。
沈夜牙关紧咬,手臂青筋暴起,二十三处窍穴光芒大盛,气血之力源源不断地涌入双臂,任凭大蛇如何挣扎,他的手掌始终如同焊死在蛇尾上一般,纹丝不动。
苏清瑶站在岸边,看得心头一紧,握紧了裂虚扇,下意识地想要上前相助,却又硬生生忍住。
她清楚,以自己的修为,此刻上前不仅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成为沈夜的累赘。大蛇的凶悍她有目共睹,那股磅礴的阴邪气息,让她感到心悸。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大蛇似乎被沈夜惹恼,又或是急于脱身,其漆黑的鳞片缝隙中,突然渗出一层墨绿色的粘液。
那粘液粘稠如油,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
沈夜只觉得掌心一滑,原本死死扣住的鳞片瞬间失去了着力点,一股难以抗拒的滑腻感顺着指尖蔓延,手掌不由自主地松开。
“不好!”
沈夜心中暗叫一声,想要再次抓住,却已来不及。
那墨绿色的粘液迅速覆盖了蛇尾的每一寸鳞片,让他根本无从着力。
脱手的瞬间,大蛇猛地加速,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黑影,狠狠扎入墨绿色的潭水之中,激起漫天水花。
水面剧烈翻涌,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将周围的雾气都卷入其中。
片刻之后,漩涡渐渐平息,潭水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留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和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腥气。
轻烟,连同那支碧玉簪,还有那条巨蛇,全都消失在了寒潭深处。
“师妹!”
苏清瑶凄厉地叫了一声,身形踉跄着冲到岸边,望着平静的潭水,眼圈瞬间红了。
她伸出手,想要做些什么,却又无力地垂下。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潭水深处传来的恐怖气息,远超她的承受范围。
别说下水救人,哪怕只是靠近潭边,都让她浑身发冷。
她知道沈夜已经尽力了,那电光火石间的出手,已是极致的速度与力量,换做任何一个筑基修士甚至金丹修士都未必能做到。
可心中的失落与无力,却将她淹没。
轻烟虽是疯癫,终究是同门师妹,眼睁睁看着她被大蛇拖入潭底,自己却无能为力,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沈夜站在岸边,眉头紧紧皱起,目光死死盯着平静的潭水,神色凝重。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那条大蛇,自始至终,都透着一股诡异。
它的实力明明远超四品巅峰的裂山虎,刚才与自己短暂交手时,却并未使出全力,更没有下死手。
即便被自己拽住尾巴,也只是急于脱身,而非转身反扑。
它的目标,从始至终,都只有轻烟鬓边的那支碧玉簪。
这绝非一头普通凶兽的行径。
“她那个簪子,到底是什么来历?”沈夜转过头,看向苏清瑶,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探究。
苏清瑶回过神,抹了抹眼角的湿润,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与茫然:“那……那只是个普通的护身法宝而已。”
她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说道:“那是我们玉衡峰峰主凌月真人赐给她的,名为‘翠玉安神簪’,品阶不过黄阶中品,比灵境法宝还要低上两个档次。主要作用是稳固心神、抵御一些低阶幻境,材质也只是普通的暖玉,里面镶嵌了一颗最低阶的安神珠,根本算不上什么珍稀宝物,不知道为何会变得如此诡异,还引来大蛇的觊觎。”
说到这里,苏清瑶眼中满是不解与困惑:“别说黄阶中品,就算是玄阶、地阶的法宝,也未必能让一头如此强悍的大蛇这般执着。这簪子……我也说不来……”
沈夜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带着肯定:“不是簪子本身的问题,那就是簪子内部出现了变故。”
他回想起刚才碧玉簪爆发时的情景,那光芒中夹杂的阴邪气息,与青铜片上的符文隐隐有些相似,绝非一件普通黄阶法宝应有的气息。
苏清瑶闻言,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起来,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浮现:“难……难道是……有灵寄生在了簪子里面?”
她作为修仙者,曾在宗门古籍中看到过相关记载。
有一种诡异的手段,能够将阴邪之灵或是某种特殊的意识,寄生在器物之中,借助器物的外壳隐藏自身,同时慢慢改造器物,使其拥有诡异的力量。
这种被寄生的器物,往往会引来一些特殊生灵的觊觎,而寄生之灵,也会借助宿主的力量达成自己的目的。
只是这种手段极为阴邪诡异,早已失传,寻常修士根本无从接触,她也只当是古籍中的传说,从未想过会真的遇到。
“若真是如此,那轻烟师妹……”苏清瑶不敢再想下去。
被那种东西寄生,后果不堪设想。
她抬起头,看向沈夜,眼神中带着一丝期盼,又带着一丝犹豫道:“那……”
她话未说完,却已将心中的纠结与无助表露无遗。
她想救,却没有能力,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沈夜身上,却又不愿强人所难。
沈夜走到潭边,目光投向那片深不见底的墨绿色潭水,淡淡开口:“我下去看看。”
“啊?”苏清瑶猛地一惊,下意识地拉住沈夜的衣袖。
“你……你要下水?你的水性很好吗?不行!这潭水太危险了,下面不仅有那条大蛇,还不知道藏着什么诡异的东西,你不能去!”
沈夜转过头,看着她紧张的模样,语气淡淡道:“没下过水。”
“那……那你还去?”苏清瑶彻底懵了,没下过水还敢贸然闯入这样的凶潭,这简直和找死没什么区别。
沈夜没有解释太多,只是抬了抬手。
掌心处,混沌气缓缓流转,散发出淡淡的黑色光晕。
同时,周围的青色雾气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开始朝着他的掌心汇聚而来。
“我试试。”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有问题我就上来,我有点疑惑需要下去看看。”
经历了黑石峡的诸多变故,他对自身的混沌气和青雾的联系,已有了更深的认知。
这种联系,或许能成为他在水下的依仗。
苏清瑶看着沈夜掌心流转的气,又看了看周围汇聚的青雾,心中虽仍有疑虑,却也知道沈夜绝非那大鲁莽之人。
他既然敢这么说,必然有其底气。
第172章 水下宫殿
只是,让沈夜独自一人下水,她实在放心不下。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一个人留在这诡异的岸边,面对无边的寂静与未知的危险,那种无力的感觉,比面对大蛇还要让她恐惧。
苏清瑶咬了咬下唇,抬头看向沈夜,说道:“我想和你一起去。”
沈夜挑眉,看了她一眼:“水下凶险,带你麻烦。”
“我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而且,我对法宝器物略知一二,或许能帮上忙。就算帮不上,我也不会拖你的后腿,我会尽量自保。”苏清瑶低头看着手中的裂虚扇说道。
沈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跟上我。”
“嗯!”苏清瑶用力点头。
沈夜不再多言,转身面对潭水,手中的雾隐刀出鞘。
青芒流转,他猛地挥刀,朝着潭面劈去!
一道青色刀气破空而出,瞬间劈入潭水之中。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刀气所过之处,周围的青色雾气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瞬间汇聚而来,将刀气劈出的水道牢牢包裹住。
那水道宽约数尺,深不见底,原本应该瞬间合拢的水流,在青雾的包裹下,竟如同被冻结一般,始终保持着敞开的状态,形成一道通往潭底的通道。
水道周围,墨绿色的潭水翻滚涌动,却始终无法侵入青雾笼罩的范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两者彻底隔绝。
“这!这青雾!”苏清瑶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她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景象,这里的青雾竟然好像在帮他们!准确的说是帮沈夜!
沈夜对此却并不意外,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周边青雾与自己体内的混沌气产生了强烈的共鸣,这一刻,他仿佛与整片青雾融为一体,能够轻易操控其形态与轨迹。
沈夜体内的二十三处窍穴光芒大盛。
胸口处,归一诀所在的位置,也亮起一道柔和的暖光。
周围的青色雾气愈发浓郁,源源不断地涌入沈夜的体内,一部分与混沌气相互交织、融合,一部分进入归一诀的册子内。
这一幕让苏清瑶忍不住怀疑沈夜的来历!
来了这秘境感觉沈夜比她这个掌门弟子管用!到现在为止现在遇到的一切,好像都对沈夜有利!特别是这哪里都有的青雾!
为什么?
——
此时,潭水外。
沈夜深吸一口气,周身气血之力运转到极致,二十三处窍穴的光芒将他和苏清瑶牢牢笼罩,形成一道璀璨的光罩。
“抓紧我。”
沈夜话音未落,便带着苏清瑶,纵身一跃,跳入了那道由青雾包裹的水道之中。
两人的身影坠入水道,青雾瞬间收紧,将他们完全包裹。
水道周围的青雾也随之涌动,如同潮水般涌入水道之中,跟随着他们的身影,朝着潭底深处而去。
那道敞开的水道,始终保持着原状,任凭潭水如何冲击,都未曾合拢分毫,成为一道连接水面与潭底的通道。
入水的瞬间,一股寒意扑面而来,让苏清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但紧接着,沈夜体表散发的气血之力便如同暖流般将她包裹,驱散了寒意,让她稍稍安定下来。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沈夜的衣袖,睁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水下的世界。
与她想象中的漆黑一片不同,水下虽然昏暗,却并非完全无光。
沈夜窍穴散发的光芒,还有周围青雾的微光,让她能够看清周围的景象。
潭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绿色,水中悬浮着无数细小的青色雾丝,与沈夜周身的青雾一模一样,正在缓缓流动。
这些雾丝在沈夜的光罩出现的一瞬,全部涌了过来,意义莫名。
水下异常安静,听不到任何声响。
但苏清瑶能感觉到,水下的压力极大,远超地面,若是没有沈夜的光罩庇护,她的护体灵气恐怕瞬间就会被压碎。
即便如此,她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灵气运转变得滞涩起来,自身实力大打折扣。
反观沈夜,不受丝毫影响。
不通水性的人。
他的身形在水中沉稳无比,动作流畅,周身的青雾如同鱼鳍般,推动着他快速下沉。
如履平地,没有任何不适之感。
潭水比想象中更深,两人下沉了许久,依旧看不到底。
周围的景象单调而诡异,除了墨绿色的潭水和流动的青雾,没有任何水生植物,也没有任何鱼虾之类的生灵,只有无尽的死寂与阴冷。
苏清瑶心中变得愈发不安,紧紧跟在沈夜身后,警惕的看着四周,不敢有丝毫分心。
沈夜的眉头也皱得更紧了。
他能感觉到,那股死寂与阴冷并非来自那条大蛇,而是来自更深的地方。
而且,从进入潭水后,沈夜始终没有感知到那条大蛇的气息。
按理说,大蛇带着轻烟和碧玉簪潜入水中,不可能毫无踪迹,可此刻,水下只有死寂。
难道潭底有绝佳的藏身之所?
还是说,潭底另有出路?大蛇离开了?
沈夜心中充满了疑惑,却并未停下下沉的脚步。
他知道,答案就在潭底。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大约半个时辰之后,沈夜和苏清瑶终于感觉到了脚下传来的触感。
他们着地了。
地上并非想象中的泥沙或岩石,而是一片光滑如玉的地面,散发着淡淡的青色光晕,与周围的青雾相互映衬,显得和谐无比。
苏清瑶站稳身体,环顾四周,眼中满是震撼。
只见他们身处一个巨大的水下空间之中。
周围的墙壁由一种不知名的黑色岩石构成,岩石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诡异符文,与那青铜片上的符文有些相似,每一个岩石都散发着浓郁的阴邪气息与磅礴的威压。
而在这个空间的正中央,一座宏伟的宫殿,赫然矗立在那里。
那宫殿通体由漆黑如墨的岩石建造而成,高耸入云,仿佛与头顶的潭水相连。宫殿的轮廓模糊不清,被浓郁的青色雾气笼罩着,只能隐约看到其巍峨的轮廓与飞檐翘角的剪影。
宫殿的大门紧闭,门上雕刻着一头巨大的蛇形图案,蛇首高昂,双目猩红。
和先前遇到的大蛇有所相似,又有所不同。
大门周围,矗立着一根根巨大的石柱,石柱上缠绕着同样的蛇形雕刻。
整个宫殿都透着一股古老的气息。
“这……这是一座水下宫殿?”苏清瑶失声惊呼。
她从未想过,秘境内竟然隐藏着如此宏伟而诡异的宫殿。
这宫殿的建造工艺,远超她的认知,绝非寻常修士所能完成,甚至可能来自一个早已消失的古老时代。
而自己却从未听说。
沈夜盯着那座宫殿,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与好奇。
他能感觉到,那死寂的气息,正是从这座宫殿之中散发出来的。
那大蛇,还有轻烟,恐怕就在这座宫殿里面。
“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沈夜低声呢喃道。
接着,沈夜深吸了一口气,朝着宫殿的方向,缓缓迈出了第一步。
第173章 门不见了
随着沈夜的脚,落在了那片光滑如玉的地面上。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水下空间里滚过。
青色的光晕顺着他的鞋底蔓延开,转瞬即逝。
沈夜没有回头,只是那红白交织的发丝,在周身缭绕的青雾中微微晃动。
苏清瑶几乎是下意识地跟上,指尖还攥着沈夜的衣袖,布料上传来的温热触感,是这无边阴冷中唯一的慰藉。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裂虚扇紧紧握在另一只手里,扇面上的灵光黯淡得几乎看不见,仿佛被这水下的死寂吞噬殆尽。
就在两人足尖都踏上玉面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的轰鸣传出。
前方那座巍峨宫殿的大门,竟缓缓开了。
没有机关转动的声响,也没有能量涌动的光华,就那样凭空,缓缓向内敞开。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牵引着这沉重到无法想象的石门。
门缝越来越大,从一条细线,到足以容纳两人并行,过程缓慢而诡异。
苏清瑶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身体微微颤抖。
她死死盯着那扇敞开的大门,一股源自本能的恐惧,顺着脊椎疯狂攀升,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沈夜……”
沈夜却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也没有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恐惧。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扇敞开的大门深处,瞳孔微微收缩,体内的混沌气,竟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活跃!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混沌气在他的经脉中疯狂奔涌,不再是之前的狂暴冲撞,而是带着一种近乎雀跃的欢腾,顺着四肢百骸流转,每一次循环,都变得更加凝练,更加磅礴。
更诡异的是胸口处。
那本沉寂的归一诀册子,此刻散发的暖光竟透过皮肉,在他的胸口形成一个小小的旋涡。
一股无形的吸力,从旋涡中散发出来。
“嗯?”
沈夜低低地哼了一声,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爽。
四周的青色雾气,不再是之前那种不受控制的钻入,而是带着一种虔诚的姿态,顺着他的毛孔,他的口鼻,甚至是他周身的窍穴,源源不断地涌入体内。
还有那股死寂的气息。
阴冷,枯寂,带着一股仿佛来自亘古深渊的寒意。
若是寻常修士,被这股气息沾染,恐怕瞬间就会心神失守,道心崩溃。
但沈夜不同,这股死寂气息涌入体内,竟与混沌气、归一诀的暖光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冰冷与灼热交织,死寂与生机碰撞。
沈夜的眉头缓缓舒展,双目微阖,脸上露出一丝近乎享受的神情。
每一缕雾气的融入,每一丝死寂气息的吞噬,都让他感觉自己的力量在飞速增长,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
仿佛这片空间,这本就是为他而存在的。
“沈夜!沈夜!你别走神!”苏清瑶的声音带着哭腔,她看着沈夜一副全然沉浸的模样,心中的恐惧愈发强烈。
“这里太邪门了,我们快离开这里!”
沈夜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璀璨的光,那是气血与混沌气交织的色泽。
他看了苏清瑶一眼,语气平淡道:“没事,进去看看。”
话音未落,他便抬步,朝着那扇敞开的大门走去。
苏清瑶咬了咬牙,心中天人交战。
她想转身就跑,可看着四周无边无际的墨绿色潭水和阴冷雾气,她知道,自己根本无处可逃。
只能硬着头皮,紧紧跟在沈夜身后。
踏入大门的瞬间,一股更加浓郁的死寂气息扑面而来。
苏清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将自己缩在沈夜身后。
而沈夜,浑然不觉,反而胸膛微微起伏,贪婪地吸纳着这股气息,体内的混沌气流转得更快,归一诀的光芒也愈发璀璨。
大门之内,并非想象中的黑暗与污秽。
相反,这里异常的空旷,异常的整洁。
地面依旧是那种光滑如玉的石材,看不到一丝尘埃。
两侧是高耸入云的石柱,每一根石柱上,都雕刻着栩栩如生的蛇形图案。
这些蛇形态各异,有的昂首吐信,眼神猩红,透着凶戾之气;有的盘绕在石柱上,身体蜷缩,仿佛在沉睡;还有的相互缠绕,鳞片交错,姿态诡异而庄严。
蛇的雕刻密密麻麻,从石柱根部,一直延伸到顶部,仿佛整个宫殿,都被这些蛇形雕刻所包裹。
宫殿的穹顶极高,隐没在浓郁的青色雾气之中,看不清具体的模样,只能隐约看到一些复杂的纹路,与石柱上的蛇形雕刻遥相呼应,构成一幅宏大而诡异的图案。
空气中,除了那股死寂与阴冷,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奇异的香气。
并非青雾林外那种甜腻中带着腐朽的味道,而是一种清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香气,吸入肺中,竟让苏清瑶混乱的心神稍稍安定了些许,却也让她更加毛骨悚然。
这里,没有大蛇的身影。
没有轻烟的踪迹。
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声音都没有。
静!
极致的静!
仿佛时间在这里凝固了一般,只剩下无边的死寂,和那些沉默的蛇形雕刻,在无声地注视着闯入者。
苏清瑶环顾四周,脸色苍白如纸。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座宫殿曾经必然极为辉煌,无论是石材的选用,还是雕刻的工艺,都绝非寻常势力所能拥有。
可如今,这里空无一人,只剩下死寂与冰冷,仿佛经历过一场浩劫,所有的生灵都被抹去,只留下这些冰冷的雕刻,见证着曾经的辉煌与如今的荒凉。
“这……这还是秘境内吗?”苏清瑶的声音干涩,带着浓浓的不确定。
“我从来没听说过,雾隐秘境里还有这样一座宫殿……要不我们走吧,等三个月秘境开了,我们出去……”
她的话音,在空旷的宫殿中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就在她的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
轰!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苏清瑶猛地回头,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失。
那扇刚才还敞开着的大门,竟在不知不觉中,缓缓关闭了!
严丝合缝,仿佛从未打开过一般。
更诡异的是,当大门完全关闭的刹那,它竟凭空消失了!
原本大门所在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一面光滑的黑色墙壁,墙壁上同样雕刻着蛇形图案,与周围的墙壁融为一体,没有丝毫痕迹,仿佛那扇大门,从始至终就不曾存在过。
“沈夜!啊!门!门不见了!”苏清瑶失声尖叫。
第174章 雕像
沈夜也皱起了眉头,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原本大门所在的位置。
他能感觉到,那扇门并非真的消失,而是被某种诡异的力量隐匿了,或者说,是与周围的环境同化了。
沈夜抬起雾隐刀,朝着那面墙壁挥出一刀!
嗤啦!
凌厉的刀气破空而出,狠狠斩在墙壁上。
然而,刀气落在墙壁上,却没有发出任何碰撞的声响,也没有留下丝毫痕迹,仿佛斩在了空气之中,只发出一阵轻微的空气撕裂声,便消散无踪。
沈夜眼神一凝,再次挥刀,一刀快过一刀,青芒闪烁,刀气纵横,可无论他如何攻击,那面墙壁都如同虚幻之物,所有的攻击都石沉大海,没有任何效果。
“没用的……”苏清瑶的声音带着绝望,她颤抖着举起裂虚扇,想要运转灵气,可无论她如何催动,体内的灵气都像是被冻结了一般,纹丝不动!
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的灵力死死压制住,让她无法调动分毫。
“我的灵力……我的灵力也用不了了!”苏清瑶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拼命地尝试,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可体内的灵气依旧沉寂,没有丝毫响应。
沈夜听闻停下了攻击,回头看向苏清瑶。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苏清瑶体内的灵气波动确实消失了,仿佛被这片空间彻底剥夺了一般。
而他自己,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体内的混沌气依旧活跃,气血之力依旧磅礴,甚至归一诀的光芒,比之前更加璀璨。
只是,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们被困住了。
被困在了这座诡异的水下宫殿之中。
没有门,没有出路,苏清瑶失去了灵力,而他虽然实力无损,却也找不到离开的方法。
更诡异的是,四周的青色雾气,还有那股死寂的气息,依旧在源源不断地朝着沈夜涌来,融入他的体内。
沈夜能感觉到,这座宫殿的每一寸石材,每一个雕刻,都散发着与他体内混沌气和归一诀相呼应的气息。
仿佛这座宫殿,就是一个巨大的容器,而他,就是那个被选中的人。
苏清瑶已经瘫软在地,茫然地环顾着这座宫殿。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她喃喃自语,声音微弱。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门去哪了……”
苏清瑶的目光落在那些蛇形雕刻上,只觉得那些蛇的眼睛,仿佛活了过来一般,正死死地盯着她,带着冰冷的笑意,让她浑身发冷。
宫殿的穹顶之上,雾气愈发浓郁。
那些光芒忽明忽暗,映照在地面上,形成斑驳陆离的光影,让那些蛇形雕刻的影子,在地面上不断扭曲、蠕动,仿佛随时都会从墙壁上爬下来,扑向他们。
空气中的金属质感香气越来越浓,吸入肺中,不再是之前的清凉,反而带着一股淡淡的麻痹感,让苏清瑶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生机,仿佛正在被这片空间一点点抽离,融入那无边的死寂之中。
沈夜站在原地,眉头依旧紧锁。
他能感觉到苏清瑶的状态越来越差,那股死寂气息对她的影响极大,而对自己,却只有益处。这让他心中充满了疑惑。
为什么自己不受影响,反而能从这片诡异的空间中获益?
这座宫殿,到底是什么来历?
那些蛇形雕刻,又代表着什么?
还有轻烟和那条大蛇,它们到底去了哪里?是在这座宫殿的深处,还是已经遭遇了不测?
无数的疑问,在沈夜的脑海中盘旋,却找不到任何答案。
片刻,沈夜走到苏清瑶身边,蹲下身,伸出手,将手掌放在苏清瑶的头顶。
一股磅礴而温暖的气血之力,顺着他的手掌,缓缓注入苏清瑶的体内。
苏清瑶浑身一颤,混沌的意识稍稍清醒了一些。
她抬起头,看到了沈夜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沈夜……”
“没事,我在。”
沈夜抬起头,目光望向宫殿的深处。
那里,雾气更加浓郁,隐隐能看到一道通往上方的阶梯,阶梯两旁,依旧是密密麻麻的蛇形雕刻。
阶梯的尽头,隐没在雾气之中,不知通向何方。
那里,或许就是答案所在。
沈夜站起身,将苏清瑶扶了起来,沉声道:“走,我们进去看看。”
苏清瑶踉跄了一下,依靠着沈夜的搀扶,才勉强站稳。
她看着那通往深处的阶梯,眼中充满了恐惧,却还是点了点头。
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选择,只能相信沈夜。
两人的身影,在无边的死寂与诡异的蛇形雕刻注视下,缓缓朝着宫殿深处走去。
青雾缭绕,光影斑驳。
每一步落下,都在光滑的地面上,留下清晰的回声,然后被死寂吞噬。
仿佛他们的脚步,是这片凝固时间中,唯一的动态。
——
阶梯是墨玉所铸,每一级都刻着半寸深的蛇纹,青雾顺着纹路流淌,踩上去脚底发寒,却又奇异地不滑不腻。
沈夜扶着苏清瑶,脚步沉稳。
“你听。”沈夜突然停下。
苏清瑶一愣,侧耳细听。
死寂中,竟有极轻的沙沙声,声音很淡,若有若无,却随着他们深入阶梯,越来越清晰。
“是那条大蛇?”苏清瑶说道。
“不知。”沈夜看着前方阶梯,淡淡的说道。
在阶梯尽头是一片平台,平台中央立着一尊丈高的蛇首雕像。
雕像底座刻满了与青铜片上相似的符文,符文间流淌着淡淡的黑气。
“这雕像……”苏清瑶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紧接着她大叫一声:“它在看我们!”
沈夜没有在意,他的的目光全却被雕像底座的一道裂缝吸引。
那裂缝很新,边缘还带着破碎的痕迹,地上散落着几片墨绿色的鳞片——正是那条大蛇的鳞片。
“它应该是进去了。”沈夜指着雕像后方。
雕像后方是一道拱形石门,门上没有任何雕刻,只有一层薄薄的黑雾。
黑雾中隐约传来几声呓语,断断续续,模糊不清。
沈夜上前一步,雾隐刀青芒暴涨,一刀劈向黑雾。
刀气与黑雾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黑雾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石门后的景象。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通道,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嵌着数颗发光的珠子,散发着微弱的白光,照亮了前方的路。
通道尽头,隐约能看到一个巨大的身影蜷缩着,正是那条大蛇。
它的身体不知为何变得有些萎靡,鳞片失去了光泽,原本猩红的眼睛此刻半睁半闭,气息微弱。
而轻烟则躺在大蛇身旁,鬓边的碧玉簪已经脱落,滚落在不远处,簪子上的绿光黯淡。
第175章 器灵
更诡异的是,通道两侧的墙壁上,竟镶嵌着数十具干枯的尸体。
这些尸体穿着古老的服饰,姿态各异,有的盘膝而坐,有的手持法器,脸上凝固着惊恐或贪婪的神情,仿佛在临死前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东西。
这些人没有一个是清虚观之人!
他们怎么来的这里!
苏清瑶还发现,这些尸体的眉心处,都有一个细小的黑洞,黑洞周围的皮肤呈现出诡异的青黑色。
“这些人……”苏清瑶捂住嘴,眼神惊恐。
沈夜的目光却落在了大蛇前方的一个石台上。
石台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匣子,匣子通体由不知名的金属打造,上面刻着繁复的蛇纹。
匣子此时微微敞开,里面散发着一股浓郁的阴邪气息,正是这股气息,让整个通道都弥漫着死寂。
就在这时,大蛇突然睁开眼睛,猩红的目光锁定了沈夜,口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庞大的身体缓缓蠕动起来,似乎想要发起攻击,却又力不从心,只是微微抬起头颅,露出了脖颈处的一道伤口。
伤口很深,血肉模糊,黑色的血液顺着伤口流淌。
“它受伤了,谁伤的它?”苏清瑶疑惑道。
沈夜环顾四周,眉头皱起。
他能感觉到,大蛇的伤口并非外力所致,而是被阴邪之力侵蚀,正在不断恶化。
“那匣子有问题。”沈夜的目光落在黑色匣子上。
“它在吸收大蛇的生机。”
话音未落,躺在地上的轻烟突然尖叫一声,猛地站起身,双目赤红,朝着黑色匣子扑去。
“那是我的!谁也不能抢!”
她的速度极快,体内灵气紊乱地爆发,竟比之前更加狂暴。
可就在她即将触碰到匣子的瞬间,匣子突然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吸力,轻烟的身体瞬间被吸住,无法动弹。
她的脸上诡异的露出享受的神情,但沈夜能发现轻烟体内的灵气和生机正如同潮水般被匣子吸走,她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花白,皮肤也开始干瘪、褶皱。
“不!”苏清瑶喊道。
沈夜眼神一凝,身形一闪,瞬间冲到轻烟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想要将她拉回来。
可那股吸力实在太强,沈夜拉不动!
“走!”沈夜朝着轻烟喊道。
轻烟下意识地抓住沈夜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清明,随即又被疯狂取代:“别管我……那里面有……有长生的秘密……”
“你疯了!”苏清瑶也冲了上来,想要帮忙,却被那股吸力弹开,摔倒在地。
沈夜咬了咬牙,体内的混沌气与归一诀的暖光同时爆发,胸口处的旋涡扩大,一股磅礴的吸力从他体内传出,与黑色匣子的吸力相互抗衡。
他能感觉到,匣子里的阴邪之力正在试图侵入他的体内,想要吸干他的气血和混沌气,可这些阴邪之力一进入他的体内,便被混沌气和归一诀瞬间吞噬、炼化,转化为精纯的能量。
“原来如此。”沈夜心中一动。
这黑色匣子似乎是一件专门吸收生机和灵气的邪器,而他体内的混沌气和归一诀,恰好是这种阴邪之力的克星。
想通后,沈夜不再抗拒,反而主动引导着匣子里的阴邪之力涌入体内。
这些阴邪之力虽然霸道,却在混沌气的包裹下,无法伤害他分毫,反而被快速炼化,让他的实力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增长。
随着黑色匣子的吸力越来越强,通道两侧墙壁上的干枯尸体开始微微颤抖,眉心处的黑洞中涌出更多的阴邪之力,汇入匣子之中,再从匣子传入沈夜体内。
大蛇也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体内的生机被加速吸收,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沈夜!你在干什么?”苏清瑶看着沈夜身上不断暴涨的气息,眼中满是害怕和担忧。
她能感觉到,沈夜体内的力量虽然强大,却带着一股浓郁的阴邪之气,
在配合那一头红白发,更加阴邪。
沈夜不语,一味的加大吸收。
就在这时,黑色匣子突然开始了剧烈地颤抖,匣身的蛇纹开始发光,符文流转,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
一股比之前强大数倍的吸力爆发出来,沈夜只觉得体内的气血和混沌气开始不受控制地朝着匣子涌去,归一诀的暖光也开始变得黯淡。
“不对!”沈夜心中暗叫一声。
他能感觉到,这黑色匣子似乎在进行某种蜕变,想要借助他的力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夜胸口处的归一诀册子突然再次爆发出一道璀璨的白光,白光中浮现出青铜片上的符文,形成一道奇异的光幕,将黑色匣子笼罩。
“嗡!”
光幕与黑色匣子碰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匣子的吸力瞬间消失,匣身开始出现裂纹,裂纹越来越大,最终“咔嚓”一声,彻底碎裂开来。
匣子碎裂的瞬间,一股庞大的阴邪之力冲天而起,在空中凝聚成一个巨大的黑影。
黑影没有具体的形态,只是一团浓郁的黑气夹杂着少许青色雾气,黑气中隐约能看到无数张痛苦的脸庞,发出凄厉的哀嚎。
“是器灵!看来之前就是它躲在了碧玉簪里!”苏清瑶感知到那熟悉气息,失声惊呼。
紧接着那器灵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朝着沈夜扑来。
沈夜眼神一冷,体内混沌气运转到极致。
“斩!”
刀气与邪灵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邪灵被刀气劈成两半,却又瞬间愈合,再次扑来。
这邪灵没有实体,寻常攻击根本无法伤害到它。
“阴邪之物最怕气血!”苏清瑶突然喊道。
沈夜闻言,心中一动,周身气血之力暴涨,光罩开始朝着器灵笼罩而去。
“给我死!”沈夜低喝一声,体内混沌气顺着雾隐刀涌出,刀身青芒更盛,带着磅礴的气血之力,再次劈向邪灵。
这一次,刀气没有直接劈向器灵的身体,而是落在了光罩上。
光罩瞬间收缩,混沌气与气血之力相互融合,形成一道道凌厉的刀气,从四面八方朝着器灵砍去。
第176章 轻烟自爆
“嘶——”
器灵发出刺耳的哀嚎,黑气翻滚间,无数张痛苦的脸庞在其中扭曲挣扎。
每一道气血利刃落下,都能撕裂它的一部分本体,那些被撕裂的黑气触碰到光罩,瞬间便被灼烧殆尽,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器灵疯狂扭动,试图冲破光罩。
它猛地膨胀身躯,黑气瞬间弥漫数丈,无数漆黑的触须从黑气中探出,朝着沈夜噬来。
可那些触须刚一接触到气血光罩,便瞬间消融,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沈夜双目微凝,体内气血之力源源不断地涌入光罩。
他的二十三处窍穴光芒大盛,赤金色的气血如同岩浆般在经脉中奔涌,光罩收缩的速度越来越快,器灵的黑气被压缩得越来越稀薄,原本浓郁如墨的一团,此刻竟透出几分透明。
“吼!”
那器灵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黑气剧烈翻滚,似乎在做最后的挣扎。
可任凭它如何冲撞,那层气血光罩始终坚不可摧,反而随着沈夜气血的加持,愈发凝实,光芒也愈发璀璨。
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器灵黑气不断消散的过程中,它那混沌的眼底深处,竟闪过一抹极淡的欣喜。
那欣喜藏在无尽的怨毒与疯狂之下,快得如同错觉。
而通道另一侧,那条原本蜷缩在地的大蛇,此刻已气绝身亡。
它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鳞片失去了最后一丝光泽,变得灰暗酥脆,轻轻一碰便碎裂脱落。
猩红的眼睛早已失去神采,瞳孔涣散,嘴角挂着黑色的血迹,脖颈处的伤口早已停止流血,只留下一个漆黑的窟窿,散发着淡淡的腐臭气息。
它体内的生机与灵气,已被黑匣子和邪灵吸食殆尽,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瘫软在地上,被青雾缓缓笼罩。
“杀!杀!杀了你!”
就在这时,一旁的轻烟突然尖叫起来。
她的双目赤红如血,头发根根倒竖,原本干瘪的皮肤竟在瞬间涨红,体内紊乱的灵气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爆发开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狂暴。
轻烟猛地转身,目光死死锁定沈夜,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身形一闪,便朝着沈夜扑去。
她的速度极快,周身缠绕着淡淡的黑气,指甲变得尖锐修长,透着森然的寒光。
“小心!”苏清瑶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阻拦。
然而沈夜面对轻烟的突袭,他只是微微侧身,周身的气血光罩自动延伸出一道气墙。
“砰!”
轻烟狠狠撞在气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瞬间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可她仿佛不知疼痛,挣扎着爬起来,再次朝着沈夜扑去。
这一次,她手中不知何时凝聚出一道漆黑的灵气刃,带着浓郁的阴邪气息,朝着沈夜的脖颈斩去。
沈夜眉头微皱,左手随手一挥,一道气血之力化作的掌风呼啸而出,再次将轻烟击飞。
如此反复数次,轻烟每次扑来,都被沈夜轻易击退,身上的气息也越来越紊乱,可她眼中的疯狂却丝毫未减。
“轻烟师妹!不要!你醒醒!是我啊!”苏清瑶看着轻烟疯癫的模样,心中焦急万分,她怕沈夜一会儿烦躁,一巴掌打死轻烟。
她知道轻烟是被邪灵控制,可自己此刻灵力受阻,根本无法相助,只能试图唤醒。
情急之下,苏清瑶猛地冲上前,想要挡在沈夜身前,将轻烟拦住。
可她刚一靠近,便被轻烟挥手拍出的一道黑气击中胸口。
“噗!”
苏清瑶一口鲜血喷出,身体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缓缓滑落。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气息微弱,双眼无力地闭上,陷入了昏迷。
沈夜见此,心中一紧。
就在这分神的瞬间,轻烟眼中再次闪过一抹诡异。
她猛地抬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体内的灵气与生机瞬间朝着丹田汇聚而去,周身的黑气疯狂涌动,形成一道巨大的黑色光团,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自爆!”沈夜脸色一变。
修仙者的自爆,威力本就惊人,更何况这轻烟体内还蕴含着阴邪之力!
“轰!!!”
没来的及沈夜有所准备,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黑色光团瞬间炸开。
恐怖的能量冲击波如同海啸般席卷开来,整个通道都在剧烈颤抖,墙壁上的石块纷纷脱落,地面裂开一道道狰狞的裂缝。
黑色的能量风暴中,无数细小的黑色闪电穿梭,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
然而,诡异的是,这足以摧毁整个通道的自爆威力,并未四处扩散,反而被一股无形的吸力牵引着,朝着黑匣子的方向汇聚而去。
黑匣子此刻虽已碎裂,可残存的碎片上,蛇纹依旧闪烁着淡淡的光芒。
那些自爆产生的能量,连同轻烟体内的阴邪之力与生机,如同潮水般涌入黑匣子碎片之中,而后通过碎片,源源不断地朝着沈夜体内涌去。
“呃啊!”
沈夜只觉得一股庞大到极致的阴邪之力瞬间冲入体内,经脉仿佛要被撑爆一般,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的气血之力与混沌气疯狂运转,想要抵御这股阴邪之力,可这股力量实在太过磅礴,瞬间便冲破了沈夜的防御,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苏清瑶本就昏迷,此刻被自爆的余波再次震中,气息愈发微弱。
沈夜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重重地倒在地上,意识陷入了混沌。
他虽失去了意识,体内的变化却并未停止。
混沌气在阴邪之力的冲击下,变得愈发狂暴。
归一诀也自动运转起来,胸口处的暖光再次亮起,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疯狂地吞噬着涌入体内的阴邪之力。
二十三处窍穴光芒大盛,赤金色的气血与黑色的阴邪之力在窍穴中交织缠绕,不断碰撞、融合。
每一次碰撞,都有大量的阴邪之力被炼化,转化为精纯的能量,滋养着沈夜的身体。
而那团器灵,此刻悬浮在半空中,黑气虽依旧稀薄,可眼底的欣喜之色却越来越浓,甚至透出了几分智慧的光芒。
它没有趁机攻击沈夜,反而主动释放出自身残存的阴邪之力,朝着沈夜体内涌去。
整个通道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之中,只剩下能量流动的“嗡嗡”声,以及沈夜体内气血与混沌气运转的轰鸣。
沈夜的身体,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177章 黑匣重组
沈夜那头红白交织的头发,此刻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如同燃烧的火焰般,在昏暗的通道中散发着淡淡的红光。
他的皮肤则变得惨白,与红色的头发形成鲜明的对比,透着一股妖异的美感。
一股浓郁的阴邪之力带着一种死寂,在沈夜的窍穴与毛孔之间来回穿梭。
而沈夜体内的气血之力,也在与阴邪之力的碰撞融合中,变得愈发磅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力量。
修仙者的灵气、黑匣子与器灵的阴邪之力、修武者的气血之力,三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体内交织、碰撞、融合,形成了一种全新的、前所未有的力量。
沈夜的骨骼发出“咔咔”的声响,骨骼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金色纹路。
皮肉之下,气血奔涌,每一寸肌肉都在疯狂地吸收能量,变得愈发虬结。
异变,先从背部蔓延。
沈夜的背部,天宗穴所在的位置,突然鼓起一个明显的包块,如同有活物在皮下蠕动。
那包块不断起伏,速度越来越快,隐隐有搏动之感,与他的心跳频率完美契合。
周围的皮肤开始泛红、发烫,青筋暴起,缠绕在包块周围,不断游走、蠕动。
一股强烈的胀痛感从背部传来,即便沈夜陷入混沌,身体也下意识地绷紧,背部肌肉剧烈收缩,试图抵御这股不适。
他体内的气血与混沌气,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疯狂地朝着天宗穴汇聚而去,在穴周形成一个旋转的能量旋涡。
旋涡越来越快,光芒越来越盛,赤金色的气血与黑色的阴邪之力交织缠绕,形成一道奇异的光柱,在皮下不断冲击、震颤。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从沈夜体内传出,天宗穴处的皮肤突然变得透明,能清晰地看到穴内的景象。
无数细微的粒子在疯狂碰撞,气血与阴邪之力不断融合,形成一种金银交织的液体,在穴内缓缓流动。
突然,那液体猛地爆发,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朝着天宗穴的穴位壁垒冲去。
“咔嚓!”
一声细微的碎裂声响起,天宗穴的壁垒被瞬间冲破。
紧接着,一道璀璨夺目的金银色光柱从穴中冲天而起,贯穿了沈夜的背部,在昏暗的通道中形成一道数丈高的光柱,光芒耀眼。
天宗穴,开!
穴位开启的瞬间,沈夜背部的肌肉疯狂蠕动、重组。
无数细密的金色纹路从穴位处蔓延开来,如同蛛网般覆盖了整个背部,与他体内的经脉相连。
天宗穴的光芒尚未消散,腰部两侧的肾俞穴,已然有了动静。
沈夜的腰侧,左右两个肾俞穴同时发热。
与天宗穴的胀痛不同,肾俞穴传来的是一种酥麻中带着温热的感觉,如同有暖流在不断滋养。
穴位周围的皮肤微微隆起,呈现出淡淡的金色,隐约能看到内部有流光闪烁,如同藏着两颗微型星辰。
沈夜体内的各种力量,此刻被彻底引导,疯狂地朝着肾俞穴汇聚。
混沌气与阴邪之力融合后的能量,如同甘泉般滋润着肾俞穴,让穴位周围的经脉变得更加宽阔、坚韧。
归一诀的暖光也汇聚于此,形成两道柔和的光带,缠绕在肾俞穴周围,不断净化、提纯着涌入的能量。
沈夜的身体开始轻微颤抖,腰部不自觉地扭动,仿佛在迎合着体内的变化。
他的气息变得越来越悠长、沉稳,每一次呼吸,都能吸入大量的阴邪之力与天地灵气,通过肾俞穴转化为自身力量,滋养着他的五脏六腑、筋骨皮肉。
“轰!”
片刻,两道金色的光柱从左右肾俞穴同时爆发,如同两轮小太阳,在腰侧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光柱中,无数精纯的力量流淌,顺着经脉蔓延至全身,所过之处,沈夜的身体机能飞速提升。
两处肾俞穴,启!
三个窍穴一同点亮,沈夜体内的力量如同有源之水、有本之木,生生不息。
同时,肾俞穴还能自动提纯吸入体内的能量,将其中的杂质剔除,让他的力量更加精纯、凝练。
随着二十六处窍穴尽数大开,沈夜体内的吸力达到了顶峰。
通道内的能量被疯狂吞噬,青雾被吸得一干二净,墙壁上的干枯尸体在能量的拉扯下纷纷碎裂,化作齑粉,其中的能量被尽数吸收。
而此时,沈夜的双眼虽紧闭,瞳孔却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他的瞳孔不再是寻常的圆形,而是化作了一道诡异的螺旋状,螺旋中心是深邃的浅绿色,外围是赤金色,最外层则缠绕着一圈淡淡的黑色纹路。
三种颜色交织缠绕,形成了一种极为妖异、极为深邃的眼眸,仿佛能洞察世间一切阴阳虚实。
而那破碎的黑匣子,此刻竟在缓缓重组。
碎片之间相互吸引,蛇纹光芒越来越盛,原本裂开的缝隙逐渐闭合,最终竟重新组合成一个完整的匣子,只是比之前更大了一些,匣身的蛇纹更加繁复、诡异。
重组的黑匣子直接完全敞开,一股比之前更加浓郁的阴邪之力与死寂气息从匣中涌出,朝着沈夜涌去。
器灵看到这一幕,欣喜之色溢于言表,它的黑气虽然愈发稀薄,几乎快要透明,可眼神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它依旧在主动释放着自身的阴邪之力,哪怕自身变得越来越虚幻,也未曾停止。
一旁昏迷的苏清瑶,此刻也受到了影响。
一丝淡淡的死寂气息顺着她的呼吸涌入体内,与她体内残存的灵气交织。令人惊奇的是,这些死寂气息并未伤害她,反而被她的身体缓缓吸收,滋养着她受损的经脉。
不知过了多久,黑匣子中的气息终于不再释放,匣身的蛇纹光芒也渐渐黯淡下来。
器灵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欢喜。
它的身形已经变得极为虚幻,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可它依旧凝视着沈夜,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苍老,却又充满了解脱:
“谢谢你……若不是你,吾难见天日……”
“有缘……我们还会再见的……”
“你很好……真的很好……”
话音落下,器灵化作一道流光,猛地冲入黑匣子之中。
第178章 苏醒
器灵进入那黑匣子后,黑匣子瞬间闭合,而后化作一道漆黑的流光,在半空中盘旋一周,竟直接化作了一身漆黑如墨的铠甲。
那铠甲通体由不知名的金属打造,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蛇纹,蛇纹之间流淌着淡淡的黑气。
铠甲的肩部、肘部、膝盖处都有尖锐的凸起,如同蛇的骨刺,散发着森然的寒光。
铠甲裹住器灵化作的流光,在空中停留一瞬,而后就朝着通道深处的一道裂缝飞去。
那道裂缝不知何时出现,恰好能容纳铠甲通过。
铠甲飞入裂缝之中,裂缝随即缓缓闭合,恢复原状,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若是苏清瑶此刻清醒,定会再次震惊不已。
雾隐秘境有着严格的空间规则,是师父和各大长老共同制定的,除非秘境开启,否则任何人都无法提前离开。
可这铠甲,竟能硬生生撕裂空间,无视秘境规则离去,这等手段,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随着铠甲离去,通道内,再次恢复了极致的安静。
——
静。
极致的静。
通道里的能量风暴早已平息,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实质。
石壁上脱落的碎石静静躺在地面,干枯尸体化作的齑粉被气流卷起,又缓缓落下,没有发出半分声响。
沈夜躺在地上,红白交织的发丝此刻已全然化作炽烈的赤红,与他惨白的皮肤形成刺目的对比。
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金银色光晕,那是气血、混沌气与阴邪之力融合后的奇异能量,顺着地面的蛇纹缓缓流淌,又在他窍穴处汇聚成微小的旋涡,滋养着他的身躯。
不远处,苏清瑶蜷缩在墙角,胸口微微起伏,气息虽依旧微弱,却已比之前平稳了许多。
她的眉头紧紧蹙着,长长的睫毛不住地颤抖。
她的脑海里,此时正翻涌着一片血色汪洋。
残肢断臂堆成了山,滚烫的鲜血漫过脚踝,带着浓烈的腥气,呛得人几乎窒息。无数凄厉的哀嚎在耳边回荡,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尖叫、孩童的啼哭。
她看到一张张扭曲的脸,眼中满是恐惧与怨毒,朝着她伸出干枯的手。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有人手持染血的长刀,疯狂地劈砍着身边的一切,有人跪倒在地,啃食着地上的残肉,嘴角淌着鲜血,眼神空洞而疯狂;一幕幕血腥场景在苏清瑶脑海中反复回荡。
这些记忆好像属于她,却又好像不属于她。
场景真实得可怕。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无比,每一种感觉都身临其境。
血腥的气味仿佛能透过灵魂传来,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般缠绕着她的心神。
苏清瑶体内的灵气,正在这混乱的记忆冲击下复苏。
每一次循环,都变得更加凝实。
而沈夜周身散发的阴邪气息,此刻竟如同最精纯的养料,被她的身体无意识地吸收着。
那些阴邪之力并未伤害她,反而与她的灵气相互融合,修复着她受损的五脏六腑,强化着她的经脉骨骼。
她的皮肤渐渐泛起一层淡淡的莹光,原本苍白的脸色也多了几分血色,握着裂虚扇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扇面上的灵光隐约闪烁,比之前更加温润。
但她依旧没有醒来,眉头皱得更紧,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微微颤抖,似乎在抗拒着脑海中的血腥记忆。
一旁的沈夜依旧沉浸在力量蜕变的极致体验中。
二十六处窍穴尽数大开,如同二十六颗璀璨的星辰,在他体内熠熠生辉。
天宗穴的金银色能量不断流转,滋养着他的背部经络;左右肾俞穴的暖光如同两轮小太阳,源源不断地提纯着体内的能量;与其余二十三处窍穴相互呼应,形成一个完美的循环,让气血、混沌气与阴邪之力不断融为一体。
这种力量既有着气血的刚猛霸道,又有着混沌气的变幻莫测,更有着阴邪之力的诡异刁钻。
这种力量在沈夜体内不断奔涌,他的瞳孔,螺旋状的纹路也愈发清晰。
沈夜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感知范围变得无比广阔,整个水下宫殿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块石头,每一道裂缝,都清晰地呈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能感觉到石壁上蛇形雕刻的古老气息,能感觉到地面墨玉的冰凉触感,甚至能感觉到苏清瑶体内灵气的流转轨迹。
这种感觉,妙不可言。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是一整天,又或许是更长的时间。
在这片极致的寂静中,两道目光同时睁开。
沈夜的眼眸中,金银色的光芒一闪而逝,螺旋状的瞳孔深邃而妖异,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他缓缓坐起身,周身的能量光晕渐渐收敛,化作一缕缕气流,钻入他的窍穴之中。
而另一边,苏清瑶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迷茫而空洞,脑海中的记忆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片模糊的血色残影和淡淡的恐惧。
她想抓住那些记忆,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可那些画面却如同水中月、镜中花,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看清全貌。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茫然。
“我刚才……好像想起了什么?”
沈夜转过头,看向她。
就在这时,沈夜的眉头突然一皱。
不对劲。
那股阴邪的器灵气息,消失了。
自己昏迷,它竟然没对自己出手?
他下意识地扫视四周,通道内空空如也。
破碎的黑匣子不见了!
只有满地的碎石和淡淡的能量残留。
苏清瑶也渐渐清醒过来,她环顾四周,当看到空无一人的通道时,脸上的迷茫渐渐被失落取代。
她想起了轻烟,现在不见想来是身亡了,他看了眼沈夜,一丝难以言喻的难过涌上心头。
轻烟虽然疯了,但终究是一起进入秘境的同门。
眼睁睁看着她走向毁灭,自己却无能为力,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轻烟师妹……”
“她自爆的。”沈夜淡淡的说道。
第179章 青雾林变了
苏清瑶一愣,她没想到沈夜会解释。
但转念一想,当时轻烟的诡异,自爆也不是没可能。
作为修仙者,念头通达的快。
随即她压下心中的失落,看向沈夜,说道:“我们……现在该怎么出去?那扇门不见了,我的灵力虽然恢复了,可这里的空间气息很诡异,我找不到任何出路。”
苏清瑶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灵力不仅完全恢复,甚至比之前更加精纯、更加磅礴。
而且,她的感知也变得敏锐了许多,能隐约感觉到周围空间的波动,只是这种波动极为复杂,让她无从下手。
沈夜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他的动作从容而优雅,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让苏清瑶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她突然发现,沈夜好像又变得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或许是那一头赤红的头发,或许是他眼中深邃的瞳孔,又或许是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若有若无的妖异气息。
但更多的,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一个修武者,竟然让修仙者敬畏!
此刻的沈夜,在苏清瑶看来就像一把收鞘的绝世神兵,看似平静无波,却蕴含着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
只需轻轻一拔,便能锋芒毕露,震慑天下。
沈夜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缓缓抬起了手中的雾隐刀。
刀身依旧是淡淡的青色,却比之前更加温润,隐隐有流光闪烁。
刀身上的纹路更加清晰,仿佛活了过来一般,顺着刀身缓缓流淌。
他没有运转能量,只是随意地挥了挥刀。
“唰!”
一道极淡的青色刀气破空而出,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璀璨夺目的光芒,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朝着通道入口的方向飞去。
刀气落在原本大门所在的墙壁上,没有发出任何碰撞的声响,也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苏清瑶心中一紧,正想开口询问,却见那面光滑的黑色墙壁突然泛起一阵淡淡的涟漪。
紧接着,墙壁上的蛇形雕刻开始发光,符文流转,一道熟悉的石门轮廓渐渐浮现出来。
石门缓缓向内敞开,没有机关转动的声响,也没有能量涌动的光华,就像之前关闭时一样,平静而诡异。
门开了。
苏清瑶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就这么……开了?
只是随意挥了一刀,便轻易打开了?
这种实力,再次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沈夜收回雾隐刀,淡淡开口:“走吧。”
他率先朝着石门走去,苏清瑶连忙跟上,心中的震撼久久无法平息。
她看着沈夜的背影,那红色的发丝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让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就像一个谜,一个深不可测的谜。
穿过石门,外面并非之前的水下通道,也不是之前那片光滑如玉的巨大空间。
竟然直接有刺眼的阳光透过雾气照射进来,让苏清瑶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清新的空气涌入鼻腔,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芬芳,与宫殿内的死寂和阴冷形成鲜明的对比。
苏清瑶猛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岸边景象。
青雾林的古木依旧挺拔,枝叶繁茂,只是雾气比之前稀薄了许多,不再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青色,而是变成了淡淡的薄雾,如同轻纱般笼罩在林间。
眼前,那条诡异的墨绿色河流依旧存在,只是河面比之前狭窄了许多,水位也下降了不少,露出了大片灰褐色的河床,看起来干涸了不少。
河水也不再是那种诡异的墨绿色,而是变成了深绿色,虽然依旧透着一丝阴冷,却比之前正常了许多。
他们竟然直接回到了岸边!
之前下沉了好一会儿才到达的水下宫殿,此刻竟然一步便出,那些漫长的水下通道、巨大的空间、诡异的蛇形雕刻,仿佛都只是一场离奇的梦境。
苏清瑶瞪大了眼睛,怀疑的环顾四周。
“这……这怎么可能?”她失声惊呼。
“我们刚才明明在水下宫殿里,怎么会直接回到岸边?那些下沉的路程呢?我们是不是还处在幻境?”
苏清瑶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下意识地掐了自己一把。
疼痛感清晰地传来,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沈夜也有些意外,他能感觉到,水下宫殿的空间气息已经彻底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他抬头看向青雾林。
变化不止于此。
之前弥漫在林间的青色雾气,此刻已经稀薄了大半,空气中的阴邪气息也消散了许多。
整个青雾林,好像恢复了几分生机与活力。
“这青雾林……好像变了。”苏清瑶喃喃道。”
沈夜点了点头,心中若有所思。
他能感觉到,青雾林的变化,应该与那器灵有着密切的关系。
那黑匣子和器灵,恐怕就是导致青雾林变得诡异的根源。
如今器灵和黑匣子的消失,青雾林的阴邪之力失去了源头,自然也就慢慢恢复了正常。
只是,那器灵究竟去了哪里?
还有自己体内现在充斥的阴邪之力究竟是好是坏?
还有苏清瑶体内好像也能吸收这阴邪之力,这难道才是那清虚真人说的自己和苏清瑶的因果?
沈夜摇了摇头,将这些疑问暂时压在心底。
他看向苏清瑶,淡淡道:“走吧,继续找凝丹草。”
苏清瑶回过神,点了点头。
她的心中虽然还有很多不解,但她知道,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她感觉自从这次随着沈夜一起来秘境,想不通的事越来越多了。
不想了。
她小跑上去,跟在沈夜身后朝着青雾林深处走去。
淡淡的雾气笼罩在他们周围,林间偶尔竟然还能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一切都显得宁静而祥和。
只是,苏清瑶的脑海中,不时还会闪过一丝模糊的血色记忆,让她心头一紧。
她不知道那些记忆来自何方,也不知道意味着什么,只觉得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她看了一眼沈夜,那红色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背影挺拔而沉稳,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或许,跟着他,就能找到答案。
第180章 强到了什么地步?
——
青雾林的雾气淡得像轻纱。
沈夜走在前面,赤红的发丝在风里微扬,每一步落下都轻得没有声音。
苏清瑶跟在后面,裂虚扇斜挎在腰间,指尖时不时摩挲着扇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们已经这样走了整整三日。
从岸边折返后,便沿着青雾林深处一路搜寻,脚下的落叶从腐臭变得干爽,空气中的阴邪气息几乎散尽,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可凝丹草的影子,却始终没有出现,甚至别的灵草也没见。
“按理说,灵草喜阴湿,青雾林未散时最是适宜生长,怎么会……”苏清瑶喃喃自语,掏出那张地图继续查看。
此时他们已经在青雾林腹地,再往前便是开阔的丘陵地带。
沈夜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他的瞳孔依旧是螺旋状,金银交织的光芒在眼底隐现,能清晰感知到方圆十里内的草木气息,却唯独没有灵草特有的清苦灵气。
“或许,这次秘境没有灵草。”沈夜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苏清瑶叹了口气,指尖划过地图上的另一个标记,眼神重新凝聚起光芒道:“地图上还有一处可能有凝丹草——黑岩沼,现在只能去那里碰碰运气了。”
黑岩沼。
名字听着就带着股阴冷之气。
苏清瑶收起地图,抬头看向沈夜,见他没有异议,便率先迈步朝着青雾林外走去。
待他们走出青雾林的那一刻,视野骤然开阔。
眼前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土壤呈深褐色,而远处低洼处,隐约能看到一片灰黑色的沼泽,瘴气如同黑龙般盘旋缭绕,比之前青雾林的雾气还要浓郁几分。
“那就是黑岩沼。”
苏清瑶指着远方,眉头微蹙:“我上一次随同门来过一次外围,那时的瘴气虽重,却远没有这般浓郁,而且……”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疑惑:“那时沼泽边缘有一片芦苇荡,怎么现在不见了?”
沈夜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黑岩沼边缘光秃秃的,只有干裂的泥地和冒泡的黑水,确实没有半分芦苇的痕迹。
见此,沈夜体内的混沌气微微涌动,以防万一。
可就在这时,那些浓郁的瘴气竟如同见了磁石般,飞去涌来,朝着沈夜体内钻去,被二十六处窍穴瞬间吞噬炼化,化作精纯的能量滋养着身躯。
沈夜再次无奈一笑。
对他而言,这瘴气好像不仅无害,还能成为提升实力的养料。
苏清瑶也愣了,这沈夜咋啥都能吸!
“进去看看。”沈夜开口,随即迈步朝着黑岩沼走去。
苏清瑶咬了咬牙,连忙跟上。
她能感觉到瘴气中蕴含的阴邪之力,比青雾林的雾气更加霸道,可不知为何,当这些气息靠近身体时,体内的灵气竟自动运转起来,将一部分瘴气吸纳炼化,虽然过程有些滞涩,却并未对她造成伤害。
这种感觉很奇怪。
就像体内有个无形的旋涡,在主动吸引这些阴邪之力。
难道是跟着沈夜久了,改变了她的体质?
苏清瑶甩了甩头,将杂念压下,握紧裂虚扇,开始观察四周情况。
只见,黑岩沼的地面泥泞不堪,瘴气缭绕,能见度不足三尺,耳边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沼泽冒泡的咕嘟声。
沈夜走得很稳,气血之力在足底流转,让他如同踏在平地,黑泥根本无法束缚他的脚步。
他周身的瘴气越来越浓郁,甚至凝聚成了淡淡的黑色气流,源源不断地涌入他体内,让他的气息愈发沉凝。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干燥的石滩,石滩旁有条窄窄的溪流,溪水浑浊,却意外地没有瘴气缭绕。
“先休息片刻。”沈夜开口,率先走到石滩上坐下,将雾隐刀放在身侧。
苏清瑶如蒙大赦,连忙跟着坐下,拿出水囊喝了口清水,缓解口中的干涩。
她刚放下水囊,目光无意间扫过溪流,脸色骤然一变,猛地站起身,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带着一丝慌张:“那……那是什么?”
沈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溪流并不宽,约莫两丈左右,可此刻的溪面上,竟铺满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黑色虫子。
那些虫子通体漆黑,身体扁平,约莫指甲盖大小,首尾两端尖尖的,正是水蛭!它们相互堆叠、蠕动,将整个溪面覆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到一丝水面,只有一片黑色蠕动浪潮,甚至能听到它们吸附时发出的细微声。
苏清瑶自小在宗门长大,虽也经历过历练,却从未见过如此密集的水蛭,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胃里一阵翻涌。
可就在她感到恐惧的瞬间,心底深处突然冒出一个冰冷的念头——
杀!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突兀,如此强烈,带着一股嗜血的渴望,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猛地摇了摇头,仿佛要驱散这诡异的想法,下意识地挪到沈夜身后,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
“沈夜……”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突如其来的杀念。
沈夜没有回头,目光落在溪面上的水蛭群。
这些水蛭没有给他危险的感觉,而且沈夜发觉它们体内还蕴含着淡淡的阴邪之力,与黑岩沼的瘴气同出一源,显然也是受秘境异变影响而生。
而此时这些水蛭感受到岸边的生人气息,纷纷抬起前端,朝着沈夜和苏清瑶的方向蠕动,溪面涌动起一阵黑色的涟漪。
沈夜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缓缓抬手,握住了身侧的雾隐刀。
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运转气血的征兆,只是手腕轻轻一翻。
“唰。”
一道极淡的青色刀气破空而出,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极限。
苏清瑶只觉得眼前一花,耳边似乎掠过一丝微风,再定睛看去时,溪面上的黑色浪潮已然消失。
溪水平静如初,浑浊的水面上没有一丝波澜,那些密密麻麻的水蛭,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而沈夜的雾隐刀,已经回鞘。
整个过程,快得连一息都不到。
苏清瑶瞪大了眼睛,她甚至没有看清刀气的轨迹,那些足以让人头皮发麻的水蛭群,就已经被彻底抹杀。
这等速度,这等威力……
苏清瑶的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曾见过宗门金丹期的长老出手,威势磅礴,光芒万丈,可论及速度与精准,却远不及沈夜此刻的一击。
这个男人,现在到底强到了什么地步?
第181章 孙离
就在苏清瑶震撼不已时,沈夜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察觉到,雾隐刀的刀柄传来一丝微弱的吸力,那溪水中残留的、属于水蛭群的阴邪之力,正顺着无形的丝线被牵引而来,缓缓融入刀身后又反哺自身。
这股力量比之前吸收的阴邪之力更加驳杂,却依旧能被混沌气轻易炼化,只是对他如今的实力而言,增益微乎其微。
可苏清瑶的感受却截然不同。
当那丝驳杂的阴邪之力飘过她身边时,她体内的灵气突然自动运转起来,如同饥饿的野兽般将其吞噬不少。
这一次,苏清瑶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力量进入体内后,竟顺着经脉涌向丹田,与自身灵气融合在一起,让灵气变得更加凝练,甚至带上了一丝诡异的穿透力。
同时,心底的杀念再次浮现,比之前更加清晰,仿佛有个声音在耳边低语,催促着她去杀戮,去毁灭。
苏清瑶脸色一白,连忙运转功法压制这股异样的情绪,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未知的变化,而这种变化,似乎与沈夜,与秘境中的阴邪之力,有着某种奇怪的联系。
——
黑岩沼外围,一处隐蔽的山洞中。
孙离猛地睁开了眼睛,他身形消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透着几分精明与狡黠。
此刻他原本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瞳孔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紧接着,他猛地翻身坐起,脸上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茫,反而带着几分兴奋。
“好强的阴邪之力波动……还有一股霸道的刀气……”孙离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这波动的位置,应该就在黑岩沼深处,会是谁?难道是那个客卿?”
“不管是谁,能有如此实力,定然在这秘境有所机缘。”孙离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抹阴恻的笑容。
“正好,我孤身一人,不如去凑个热闹,说不定能捡个漏。”
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眼神阴鸷地望向黑岩沼深处,小心翼翼地朝着能量波动传来的方向摸去。
——
沈夜并不知道有人已经盯上了他们。
他此时正看着苏清瑶苍白的脸色,眉头微蹙道:“你不对劲。”
“我……”苏清瑶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我体内好像能吸收这些阴邪之力,只是每次吸收后,都会冒出一些奇怪的念头。”
沈夜沉默片刻,抬手按在她的手腕上。
一股温和的气血之力涌入苏清瑶体内,顺着苏清瑶的经脉流转一周。
沈夜能清晰地感觉到,她体内的灵气中夹杂着一丝淡淡的阴邪之力,但这些力量并未对苏清瑶有所侵害,反而在滋养着她的经脉,其余沈夜并未发现有所异常。
“无妨。”
沈夜收回手,淡淡道:“这些阴邪之力已被你炼化,只是需要时间适应。若有杂念,不用理会。”
苏清瑶点了点头,心中稍稍安定。
有沈夜这句话,她便放心了许多。
休息片刻后,两人再次出发,朝着黑岩沼深处走去。
瘴气越来越浓郁,几乎凝结成了实质。
沈夜依旧走在前面,周身的瘴气被他源源不断地吸收,二十六处窍穴光芒隐现,实力在潜移默化中稳步提升。
苏清瑶跟在后面,也渐渐适应了瘴气,体内的灵气运转越来越顺畅,甚至能主动吸收少量瘴气炼化。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瘴气突然稀薄了一些。
那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中央有一汪小小的水潭,水潭周围长着几丛不知名的杂草。
而在水潭边的一块巨石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
“有人!”苏清瑶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裂虚扇。
沈夜眼神一凝,缓步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那人正是之前秘境开启时,所见的那身形如竹,脚步轻浮的瘦子。
他蜷缩在巨石后面,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身上的道袍沾满了污泥和血迹,气息微弱,像是昏迷了过去。
“是天玑峰的孙离师弟!”苏清瑶认出了他,连忙快步上前,蹲下身检查他的状况。
“他好像受伤了,气息很弱。”
沈夜站在一旁,目光扫过孙离的周身。
在沈夜看来,他的伤势并不重,主要是灵力消耗过度,再加上沾染了一些瘴气,才会昏迷过去。
只是沈夜敏锐地察觉到,孙离的眼底深处,还留有一丝神智,并不像是完全昏迷的样子。
“我先给他输入一些灵气,帮他醒醒。”苏清瑶说着,便运转灵气。
沈夜没有阻止,只是淡淡道:“小心。”
苏清瑶点了点头,指尖凝聚起一缕精纯的灵气,缓缓注入孙离的体内。
几乎是灵力入体的瞬间,孙离暗道:“果然有机缘!”
接着他又假意昏迷了一会后,手指微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苏清瑶关切的脸庞,孙离内心暗笑的同时,眼珠瞬间一红,两行泪水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又无力地倒了下去,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与悲愤:“师姐!清瑶师姐!客卿大人!你们可算来了!你们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苏清瑶连忙扶住他,说道:“孙离师弟,别急,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孙离的情绪更加激动,眼泪流得更凶了:“师姐,我……我遇到了凝露草,可罚烈那个畜生,他竟然为了独吞灵草,对我痛下杀手!”
他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诉说起来:“我本来在青雾林边缘发现了一片凝露草,虽不如凝丹草,但我还是想着采取回观内,给大家平分,可不知那罚烈如何悄无声息的来到我身边,竟然抢走了所有!”
“我求他给我留一点,毕竟是同门,可他不仅不肯,还对我出手,若不是我跑得快,恐怕早就死在他手里了!”孙离捶打着地面,一脸的悲愤。
“我独自一人逃到这里,被瘴气所侵,实在支撑不住才昏了过去。师姐,罚烈他太过分了,简直丧心病狂!”
“你说你在青雾林找到的凝露草?”沈夜问了一句。
第182章 血色
孙离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的悲愤瞬间凝固。
他瞳孔微微收缩,下意识瞥向苏清瑶,带着一丝慌乱。
随即又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对着沈夜叩首道:“是啊,客卿大人!那片凝露草长在青雾林西侧的石缝里,绿油油的一大片,我本来都快采到了,却被罚烈那个畜生半路截胡!”
苏清瑶听到沈夜的问题,也是眉头一皱。
她和沈夜刚从青雾林走出来,整整几日搜寻,别说凝露草,就连最常见的灵草都没见着半株。
青雾林里的草木要么枯萎发黑,要么被雾气侵蚀得没了灵性,怎么可能有一大片凝露草?
孙离的话让苏清瑶开始审视开这个同门师弟。
就在这时,苏清瑶体内突然传来一阵阴恻恻的怪笑——“桀桀桀……他在说谎,杀了他……杀了他……”
那声音沙哑刺耳,带着浓浓的嗜血渴望。
苏清瑶脸色骤然惨白,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的走到了沈夜身后。
她能感觉到体内的灵气在疯狂涌动,那些炼化的阴邪之力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催促着她动手。
苏清瑶不知道这念头从何而来,只觉得恐惧。
她这几天每次吸收过阴邪之力后,这股杀念就会变强一分,可问题是这阴邪之力乃是她体内自己吸收,她根本无法拒绝!
苏清瑶咬着唇,将涌到喉咙的质问咽了回去,默默往沈夜身后缩了缩,低着头不再言语,开始用意念拼命压制那股疯狂的冲动。
“我们刚从青雾林过来。”沈夜的声音平淡无波,他赤红的发丝在瘴气中微微晃动,螺旋状的瞳孔里没有丝毫情绪,却让孙离的心脏猛地一沉。
“啊?”
孙离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脸上的悲戚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实打实的困惑。
“你……你们刚从青雾林过来?可……可青雾林不是一个月前就被雾气封死了吗?进去的人根本出不来……”
沈夜眉头微挑。
他能察觉到孙离的愣神不是装的,那眼神里的困惑如此真实,仿佛他们从青雾林出来这件事,违背了某种他认知中的常理。
“你什么时候去的青雾林?”沈夜没有纠结雾气封林的说法,转而问道。
孙离回过神,连忙道:“回客卿大人,我是一个月前去的!那时青雾林的雾气还没这么浓,我也是趁着雾气稀薄才敢进去的,谁知道刚找到凝露草就遇到了罚烈……”
“一个月?”沈夜重复了一遍,眼神转向苏清瑶。
苏清瑶也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秘境开启至今,他们在水下宫殿的时间,究竟多久?难怪青雾林的变化如此之大,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
“怎么了客卿大人?”孙离察觉到两人神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道。
“秘境开启多久了?”沈夜没有回答,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两个月整啊。”
孙离脱口而出,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猛地一缩,试探着问道:“客卿大人,师姐……你们莫非是一直在青雾林里?”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眼底深处闪过一抹精光。
沈夜没有回应。
孙离心中却已是惊涛骇浪。
不说话就代表认了。
他想起出发前阁主的交代——青雾林深处有一座蛇宫,阁内推算今年便会重见天日,届时阴邪之力会席卷整个秘境。
如今看来,青雾林的异动,定然是这两人搞出来的!他们能从封死的青雾林出来,还安然无恙,手里肯定握着大机缘!
自己要发了!
想到这里,孙离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看向沈夜和苏清瑶的眼神,更加亲切。
沈夜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这孙离看似狼狈,实则心思不正,刚才的哭诉多半是编造的。
沈夜暂时没有点破,他想看看这人心底到底打着什么算盘,说不定能解开一点心里的疑惑。
三人就这样陷入了沉默,谁也没主动开口说话。
瘴气在周围缓缓流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苏清瑶还在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裂虚扇。
她体内的杀念越来越强烈,那道阴恻恻的声音不断在耳边蛊惑:“杀了他,他在骗你们……杀了他……他身上有让我讨厌的气息!”
苏清瑶感觉自己的理智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被这股疯狂的杀意吞噬。
她只能死死咬着唇,依靠着沈夜身上传来的气息,勉强维持着一丝清醒。
“客卿大人,师姐!”孙离率先打破沉默,脸上重新换上一副悲愤又急切的表情。
“罚烈那个畜生肯定还在这里,他抢了凝露草,说不定还在搜寻其他灵草。不如我带你们去找他,咱们联手,一定能夺回灵草,为我报仇!”
沈夜心中不由得一笑。
这孙离的理由太过拙劣了,连他都骗不到。
那凝露草并非什么太稀有的灵草,不值得罚烈对同门痛下杀手,更不值得孙离如此悲愤地要去报仇。
但沈夜还是点了点头,淡淡道:“好。”
孙离脸上瞬间露出狂喜,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他连忙挣扎着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故作虚弱地说道:“多谢客卿大人!那咱们快走吧,罚烈跑得不快,应该还没走远。”
他转身朝着黑岩沼深处走去,脚步看似踉跄,实则稳健,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了泥泞和陷阱,显然对这里的环境极为熟悉。
沈夜拍了拍苏清瑶的手,示意不要多说。
然后带着她跟在孙离后面。
沈夜能察觉到,孙离的路线并非随机,而是朝着一个特定的方向前进,沿途的瘴气虽然依旧浓郁,却隐约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这对现在的沈夜来说,只是些上不了台面的灵力罢了。
苏清瑶的状态越来越差。
她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眼神开始变得有些涣散,眼底深处泛起淡淡的赤红。
体内的阴邪之力疯狂地冲击着她的神智,那道蛊惑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杀了他,快杀了他……你看他那副虚伪的样子,他想害你们……动手啊!杀!”
苏清瑶下意识地靠近沈夜,几乎要贴到他的背上,只有这样,体内那股疯狂的杀意才能减缓一点。
沈夜也感觉到了苏清瑶体内不断传出的阴邪之力,瞳孔看过去,看到了苏清瑶脑中一片红色!
没等沈夜探究,手中雾隐刀,再次散出一缕青雾,融入苏清瑶脑海。
然后在沈夜目光中,那一片红色开始缓缓褪去。
苏清瑶也缓了过来,朝着沈夜弯腰致谢。
走在前面的孙离,对这一切仿佛没有看到一般,依旧自顾自的走着。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瘴气突然变得稀薄,出现了一片圆形的空地。
第183章 任务
沈夜嗅到了血腥味。
不是新鲜的,是浸透了泥土、混杂着阴邪之气的陈旧血腥。
空地中央,矗立着九根黑色的石柱,每根石柱上都雕刻着扭曲的符文,符文间流淌着粘稠的黑气,阴邪之力浓得能凝结成雾。
石柱之间缠绕的黑色锁链刻满裂痕,却依旧绷得笔直,将整个空地笼成一座死寂的场景。
空地中央,六芒星阵图刻得极深,凹槽里灌满了黑色的液体,液体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泡沫还在不断翻涌破裂。
“就是这里了!”孙离猛地停步,脸上的虚弱悲愤瞬间褪得干净,只剩一种近乎癫狂的狂热。
沈夜立在原地未动。
他能感觉到,这里的阴邪之力仅次于那黑匣子。
苏清瑶眼中赤红愈盛,体内杀念再起。
那阵法中的阴邪之力像有生命般召唤着她,与她体内的气息共振,让她浑身血液都在沸腾。
“你在说谎。”沈夜道。
孙离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咧嘴狂笑,嘴角裂到耳根,模样诡异,说道:“客卿大人不愧是从蛇宫活着出来的人,果然有几分眼力。”
他拍了拍手,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过,接着说道:“凡尘九州,所有的秘境都不是你们的,你们不配拥有!”
“你配?”沈夜道。
孙离转过身,脸上狂热散去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看着沈夜和苏清瑶,说道:“我知道你们怀疑我,但你们跟我来了这里,还是太自大了,呵呵。”
“楚月的魂息在你身上。”苏清瑶突然说道,手中的裂虚扇微微颤动,扇面边缘已经泛起黑气。
“嗯。”孙离点头,坦然承认。
“她死的时候,喊的是我的名字,声音很尖,吵得很。”
“罚烈也是你杀的。”沈夜补充道,语气没有起伏。
“是。”孙离依旧平静。
“他太蠢,以为我真是他的好师弟。”
苏清瑶的杀念瞬间暴涨,周身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赤红的光晕在她周身流转:“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孙离笑了笑,这笑容很淡。
“因为这是我的任务!”
他抬手,指向六芒星阵图,语气狂热道:“这阵法需要足够多的灵蕴来催动,你们这些清虚观的下等修士,灵蕴尚可,做养料刚刚好!”
“你究竟是谁?”苏清瑶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杀意,裂虚扇缓缓展开,黑气如潮水般涌出,在她身后凝聚成一头黑色的虚影,形似鸾鸟,又带着蛇的诡谲。
“我?”孙离摇了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轻蔑。
“呵呵,那就让你们死个明白! ”他猛地抬手,掌心出现一枚黑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扭曲的“影”字。
“我乃上三域,影罗阁安插在清虚观的影卒!”
话音未落,孙离将令牌狠狠按向地面。
“嗡——”
九根石柱瞬间爆发出刺眼的黑光,柱身的划痕里涌出无数暗红的血线,血线在空中交织,与六芒星阵图里的黑色液体相连。
阵图中的黑色液体开始沸腾,泡沫大量破裂,黑色的雾气从阵中升腾而起,瞬间弥漫了整个空地。
沈夜和苏清瑶只觉得眼前一黑,周身的空气瞬间被抽空,取而代之的是浓稠的黑色雾气。
“这灵阵,一旦催动,便是天罗地网。”孙离的声音在雾气里回荡,带着一丝得意。
“你们体内的灵蕴比之前那些人浓郁百倍,尤其是你,客卿大人,你体内的气血之力更是罕见的养料,只要吞噬了你们,这阵法就能彻底成型,到时候,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苏清瑶冷哼一声,眼中赤红更盛。
她非但没有被阵法的吸力困住,反而体内的杀念被阵法的阴邪之力彻底点燃。
她能感觉到,那些侵蚀而来的黑色雾气,每一丝都在滋养着她的杀念,让她的力量以几何倍数暴涨。
“杀!”苏清瑶的声音带着一股霸道的戾气。
她猛地闭上眼,周身的赤红光晕瞬间凝聚,一股磅礴的杀念从她体内爆发而出。
这杀念不再是无形的气息,而是化作了一道实质的红雾,红雾中隐约能看到无数把微型的利刃,散发着凌厉的杀意。
红雾从她的头顶升起,像是有自主意识般,朝着阵法中央的六芒星阵图扑去。
红雾所过之处,黑色雾气如同遇到了克星,瞬间被撕裂、消融。
那些原本拉扯着苏清瑶的无形之手,在红雾的触碰下,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
红雾扑到六芒星阵图上方,开始疯狂吞噬阵图中升腾的黑色雾气和阴邪之力。
“什么?”孙离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震惊。
“你!你……这不可能!”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苏清瑶的杀念会如此强悍,非但没有被灵阵吞噬,反而将阵法的力量当成了养料。
眼看着红雾越来越浓,六芒星阵图的黑色液体沸腾得越来越慢,孙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那我就先毁了你!”
说着孙离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的葫芦,葫芦口用一道黑色的符咒封住,符咒上画着一个狰狞的鬼脸。
他一把撕下符咒,朝着苏清瑶的方向狠狠砸去:“这是我阁秘宝‘镇魂葫芦’,专门镇压一切邪念,我看你的杀念能撑多久!”
随着葫芦在空中炸开,化作一团巨大的黑色鬼脸,鬼脸张开血盆大口,朝着那道红雾咬去。
鬼脸的牙齿是黑色的,泛着腐蚀的光泽,口中喷出的黑气比阵法的阴邪之力还要浓郁数倍,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腐蚀得扭曲起来。
红雾似乎感受到了威胁,停止了吞噬阵法之力,转而朝着黑色鬼脸扑去。
红雾与鬼脸碰撞在一起,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无数细微的嘶嘶声,像是两种极致的邪气在相互吞噬、相互毁灭。
红雾中的利刃不断切割着鬼脸,鬼脸则疯狂撕咬着红雾,一时间,黑色与红色在阵法中央交织,形成一道诡异而恐怖的光幕。
苏清瑶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此时脑海中的杀念正不断咆哮:啊!把身体交给我!杀!杀!杀!
苏清瑶只能再次苦苦压制,努力保持清醒,她觉得把身体交给这未知的杀念不是啥好事。
就在这时,一道青色的刀光突然划破了黑色的雾气。
刀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带着一股无法阻挡的威势。
它没有朝着黑色鬼脸斩去,也没有朝着孙离斩去,而是直接斩在了阵法的核心——六芒星阵图的中心。
第184章 镇魂葫芦
青色刀光掠过的瞬间,六芒星阵图中心的黑色液体突然凝滞。
那些翻涌的泡沫骤然停在半空,针尖大小的气泡里,阴邪之力凝成的黑雾还在不断挣扎。
九根石柱上的符文猛地黯淡,瞬间干枯成暗红色的纹路,贴在黑色岩石上。
“咔嚓——”
第一声碎裂声从阵眼传出。
紧接着,裂痕如同蛛网般蔓延,顺着凹槽里的黑色液体飞速扩散,每一道裂痕都迸发出细微的青光。
缠绕在石柱间的黑色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原本绷紧的锁链突然松弛,然后寸寸断裂,断裂处的黑气被青光瞬间吞噬。
黑色雾气如同潮水般退去,那些拉扯人的无形之手在刀光余威下化为飞灰,六芒星阵图中的黑色液体开始沸腾,却不再是滋养阵法的涌动,而是剧烈的炸裂。
每一滴黑色液体炸开,都化作一缕缕淡青色的气流,飘散在空气中,被沈夜周身的窍穴无声吸纳。
所谓的天罗地网,在这一刀之下,脆得像纸。
一碰就碎。
一旁的孙离瞪大了眼睛,脸上的平静凝固成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这么多年精心布置的杀阵,耗费无数心血才催动的灵蕴之阵,竟然被一刀破了?这怎么可能!这可是上三域的秘术,怎么会挡不住一个凡尘修武者的刀?
就在这时,空中那道猩红的杀念红雾突然躁动起来。
它像是被打扰了进食的凶兽,原本正疯狂吞噬阵法残留的阴邪之力,此刻猛地调转方向,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朝着沈夜扑来。
红雾中无数微型利刃闪烁着森寒的光芒,杀念之浓,几乎要凝成实质,连周围的空气都被染上了一层血腥。
沈夜眉头微蹙,手握在了雾隐刀上。
红雾冲到他身前三尺处,猛地停住。
然后在沈夜身前疯狂盘旋,发出无声的咆哮,却始终没有再前进半步。
最后猛地掉头,化作一道流光,重新钻入了苏清瑶的脑海。
苏清瑶顿时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潮红,又迅速褪去,只剩下苍白。
她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正在极力压制体内再次暴涨的杀念。
“桀桀桀……没用的,你压不住我……”脑海中那道阴恻恻的声音再次响起。
“等我俩彻底融合,第一个就杀了那个红头怪!”
苏清瑶银牙紧咬,死死守住心神。
与此同时,孙离抛出的镇魂葫芦见红雾退去,立刻调转方向,朝着沈夜扑来。
鬼脸张开血盆大口,喷出浓郁的黑气。
这黑气与之前的阴邪之力不同,带着一股诡异的镇压之力,触及沈夜周身的气血光晕时,竟让那莹润的光芒微微黯淡了几分。
“有点意思。”沈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镇魂葫芦的力量,竟然真的能对他体内的阴邪之力产生些许影响。
但也仅仅是些许而已。
沈夜体内二十六处窍穴同时亮起,赤金色的气血如同岩浆般奔涌,瞬间将那股微弱的镇压之力冲散。
紧接着,沈夜脚下猛地一蹬地面,凌霄步一跃而起,朝着那黑色鬼脸扑去。
鬼脸见沈夜主动袭来,眼中闪过一丝狰狞,再次喷出一股更浓郁的黑气。
沈夜不闪不避,甚至刀都没有出,直接右手成爪,径直抓向鬼脸的头颅。
他掌心的混沌气与气血之力交织,形成一道金银色的光罩,将那腐蚀的黑气隔绝在外。
“嗤——”
一声轻响,沈夜的手掌直接穿透了黑色鬼脸的头颅。
鬼脸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身体开始剧烈扭曲、收缩,原本巨大的身躯迅速变小,最终化作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葫芦,落在了沈夜手中。
葫芦入手冰凉,表面刻着的狰狞鬼脸此刻变得有些模糊,似乎在抗拒着沈夜的触碰。
沈夜眼神一冷,体内的混沌气顺着掌心涌入葫芦之中。
金银色的能量如同奔腾的江河,瞬间席卷了整个葫芦内部。
葫芦中原本属于孙离的印记,在混沌气的冲刷下,瞬间消融殆尽。
随着孙离的印记消失,葫芦表面的鬼脸渐渐平静下来,不再散发那种狰狞的气息。
它的颜色从深黑变成了墨绿,表面的纹路变得更加细腻,原本狰狞的鬼脸,此刻竟变得温润了许多,眉眼间隐约透出一丝古朴的韵味,不再那么吓人,反而多了几分美感。
葫芦内部传来一阵轻微的嗡鸣,沈夜仿佛能与它建立起一种模糊的心灵感应。
他能感觉到,这葫芦内部有着广阔的空间,足以容纳不少东西,竟然还是一件储物法宝。
除此之外,葫芦中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安抚之力,顺着他的手掌传入体内,让他体内躁动的力量都变得平和了几分。
“还能安抚心绪?”沈夜心中一动。
不过他对修仙者的法宝了解不多,也不清楚这葫芦的具体功效,只知道它能储物,这就已经让他很满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戴着的储物环,空间比这葫芦小了不少,而且也没有安抚心绪的作用。
“修仙者的东西,确实不错。”沈夜低声感慨了一句,将葫芦挂在腰间。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孙离根本反应不过来。
在他眼中,沈夜不过是跃起、伸手、握拳,三个简单的动作,他引以为傲的镇魂葫芦就没了?
那可是影罗阁的秘宝,专门镇压邪念的至宝,竟然就这样被轻易夺走了?
刀出,阵破,葫芦易主。
这一系列的变故,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孙离的大脑一片空白,原本的自信和狂热,此刻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这个修武者,到底强到了什么地步?
他的任务,彻底失败了。
但孙离毕竟是影罗阁的影卒,心智远超常人。
短暂的失神后,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和决绝。
他猛地抬手,掌心再次出现那枚刻着“影”字的黑色令牌。
“既然杀不了你们,那就一起陪葬吧!”孙离嘶吼着。
“去死吧!”
孙离猛地将令牌捏碎!
第185章 凝丹草的消息
“咔嚓!”
令牌碎裂的瞬间,一股沈夜没接触过的诡异气息从碎片中扩散开来。
这气息阴冷、狂暴,带着毁灭一切的意味。
随着气息的扩散,整个黑岩沼的瘴气突然变得狂暴起来。
原本缭绕在周围的淡黑色瘴气,疯狂地朝着这片空地汇聚。
它们不再是稀薄的雾气,而是凝聚成了浓稠的黑色液体。
远处的沼泽开始剧烈震动,咕嘟咕嘟的冒泡声变得密集而响亮,黑色的泥浆不断喷涌而出,夹杂着不知名的骸骨和腐烂的草木。
整个黑岩沼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所有的瘴气和阴邪之力都在朝着这里汇聚。
黑色的瘴气液体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将沈夜和苏清瑶包裹其中。
这瘴气还带着强烈的腐蚀性和毒性,落在沈夜皮肤上,沈夜还能感到一丝酸麻感。
“缓兵之计!跑!”孙离心中冷笑,转身就朝着远处狂奔而去。
他知道,这碎令牌引发的瘴气爆发,虽然可能杀不死沈夜那样的怪物,但至少能困住他们片刻。
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逃走,他就能搬来救兵,到时候再报今日之仇!
然而,他还没跑出几步,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一道青色的刀光再次划破了黑色的瘴气液体,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孙离只觉得右腿传来一阵剧痛,紧接着身体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右腿从膝盖处被整齐地削断,红色的血液喷涌而出,瞬间被周围的瘴气液体吞噬。
剧痛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他艰难地抬起头,朝着刀光传来的方向望去,眼中充满了惊恐和绝望。
只见那浓稠的黑色瘴气液体,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沈夜和苏清瑶站在原地,那些霸道的瘴气液体,正源源不断地被他们吸入体内!
随着最后一丝瘴气液体被吸入,沈夜的气息变得更加沉凝,苏清瑶脸上的苍白也褪去了几分,眼中的赤红虽然依旧存在,却变得平和了许多。
这剧毒无比、霸道绝伦的瘴气,竟然也被他们吸收了?
孙离的道心,在这一刻彻底破碎了。
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他对力量的认知,他对阴邪之力的了解,在沈夜和苏清瑶面前,都变得一文不值。
这些在他看来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在他们眼中,竟然只是提升实力的养料?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饶……饶命……”孙离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剧痛带来的颤抖,却依旧保持着一丝最后的骨气。
“我知道错了,求你们给我一个痛快!”
他是影罗阁的影卒,宁死也不愿受辱。
沈夜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赤红的发丝垂落,眼神深邃而平静:“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苏清瑶也走了过来,看着孙离断腿处不断涌出的黑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说道:“等秘境结束,我会把你交给师父处置,让宗门来定你的罪。”
她说着,手中的裂虚扇轻轻一挥,一道淡青色的光线射出,缠绕在孙离的身上,形成一道坚固的绳索,将他牢牢绑住,同时也暂时止住了他腿部的流血。
沈夜蹲下身,目光落在孙离的脸上,淡淡开口:“那凝露草,是真还是假?”
孙离心中一紧,开口解释道:“假……假的,但……啊!”
只见沈夜没等孙离说完,手中的雾隐刀已经挥下。
又是一声轻响,孙离的左臂从肩膀处被削断,红色的血液再次喷涌而出,溅到了旁边的苏清瑶脸上,留下了一滴鲜艳的血珠。
“啊!”剧痛再次让孙离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蜷缩在地上,不住地颤抖。
沈夜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淡淡的说道道:“继续。”
一旁的苏清瑶下意识地抬手,擦去脸上的那滴血珠。
她看着指尖的红色血迹,鬼使神差地伸出舌头,舔了舔。
一股奇异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来,带着淡淡的腥甜和一股精纯的阴邪之力。
“桀桀桀……美味!真是美味!”脑海中的杀念瞬间暴涨,那道阴恻恻的声音带着极度的兴奋。
“上三域修士的血!好久没尝过这么纯正的味道了!杀了他!吸干他的血!”
苏清瑶的眼神瞬间变得赤红,周身的杀念再次蠢蠢欲动。
她连忙闭上眼睛,强行压制住那股疯狂的冲动。
孙离看着沈夜冰冷的眼神,心中的恐惧达到了顶点。
他知道,这个男人没有耐心,也没有怜悯之心。
如果他再不说实话,下一次被削断的,可能就是他的头颅。
“假的!是假的!”孙离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道。
“但我知道你们要找的凝丹草的消息!我真的知道!求你别杀我!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孙离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却依旧强撑着一丝尊严,没有跪地求饶,只是死死地盯着沈夜,眼中充满了求生的渴望。
沈夜闻言,手中的雾隐刀停了下来。他看着孙离,等待着他的下文。
孙离喉咙滚动了一下,避开刀锋的锋芒。
他看着沈夜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百年前。”孙离开口道。
“我第一次进这雾隐秘境。”
百年前。
这三个字出口,苏清瑶的眉头微微一蹙。雾隐秘境每五十年开启一次,百年前的那次开启,她尚未出生,宗门典籍中倒是有记载,只是语焉不详。
“影罗阁的秘法。”孙离的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意,带着几分自得。
“能感知天地间的灵韵流动,哪怕是被掩盖得再深的灵草,也逃不过。”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百年前的场景,眼神飘向远方,落在了黑岩沼深处。
“那时候我还是个刚入清虚观的不知名弟子,修为低微,在秘境中只能捡些别人看不上的边角料。直到我误入一片瘴气最浓郁的区域,秘法突然有了强烈的感应。”
“灵韵很淡,却异常精纯,带着一股生生不息的气息,与周围的阴邪之力格格不入。”孙离的声音渐渐变得兴奋。
“我跟着感应走,穿过了层层瘴气,最后停在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苏清瑶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问道:“哪里?”
孙离的目光落在苏清瑶脸上,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嗤笑一声。
但他立刻感觉到喉咙上的刀锋又近了几分,那刺骨的寒意让他瞬间清醒,连忙收住笑意,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禁地。”
第186章 纵知途错亦当行
这两个字,在苏清瑶心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禁地!
那是雾隐秘境最核心、最危险的地方。
而且观内再三强调,那有上古符文封印,不得擅入。
别说她,就算是之前宗门里的长老来此,进入秘境后也绝不会轻易靠近禁地。
那里根本不是修士该去的地方,更别说去那寻找灵草了。
“不可能!”
苏清瑶接着说道:“凝丹草,需纯净灵韵滋养,禁地之中怎么可能生长凝丹草?”
孙离看着苏清瑶震惊的表情,眼中的讥讽再次浮现,这次他没有收敛。
“低等修士。”
孙离低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不屑:“你们这些凡尘九州的小门派,这辈子都只会循规蹈矩,被那些可笑的规矩束缚住手脚。”
“谁告诉你,灵草就一定要长灵韵纯净的地方?”
孙离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表情:“阁主说过!天地万物,相生相克,阴阳相济。”
他的目光扫过沈夜和苏清瑶,自信开口道:“凝丹草之所以在这里珍贵,正是因为它能在绝境中生长,它能吸收周围的气,转化为纯净的灵韵,这才是它的不凡之处!”
“你们只听说了禁地的危险,却看不到危险背后的机遇。”
“你们这些循规蹈矩的修士,一辈子都在寻找所谓的宝地,却不知道,真正的至宝,往往藏在你们不敢踏足之处。”
“灵草、灵药、灵兽……”孙离一一列举,声音中充满了向往。
“那些最顶尖的东西,哪一个不是在最危险的地方孕育而生?没有经历过生死考验,没有打破常规的勇气,又怎么配拥有真正的力量?”
“危险与机遇,本就是一体两面。”
孙离的目光变得深邃,眼中的崇拜再现:“阁主还说过,阴与阳,正与邪,看似对立,实则同源。这是天地法则,也是力量的真谛。”
沈夜静静地听着。
他认同孙离的话。
从踏入修武之路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想要变得更强,就必须直面危险,打破常规。
那些所谓的规矩和禁忌,在力量诱惑面前,不过是一纸空文。
“所以你就闯进了禁地?”沈夜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
孙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骄傲:“不错!我趁着夜色,通过影卒令牌,避开了禁地外围的禁制,一路深入。最后在禁地中心的一座黑色山峰下,找到了一株凝丹草。”
“那山峰通体漆黑,上面确实布满了诡异的符文,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力量。”孙离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却更多的是兴奋。
“而那株凝丹草,就长在山峰脚下的一道石缝里,周围是翻滚的黑色瘴气,它却像一盏明灯,散发着淡淡的莹光。”
苏清瑶眼中思索之色愈发浓郁。
她实在无法想象,在禁地中,竟然真的有凝丹草生长。
那之前来的长老,和师父为什么不说?是真不知道?还是另有缘由?
“桀桀桀……原来在这里!快!快去!那里能解决你的疑虑、还有你失去的记忆……”苏清瑶脑海中再次传来诡异的声音。
这次苏清瑶没有反驳,脑海中的声音说的对,有些问题,它得有答案。
苏清瑶压下脑海中的思绪继续听孙离讲。
——
“我当时欣喜若狂,想要立刻将它采摘下来。”孙离的语气变得愉悦。
“但我很快发现,那株凝丹草周围,有一道屏障,是它自身形成的护罩,以我当下的实力,难以采摘。”
“我尝试了各种方法,都无法打破那道护罩。”孙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而且我知道,那凝丹草尚未成熟,如果强行采摘,会破坏它的药性。”
“所以你就用秘术掩盖了它的气息?”苏清瑶问道。
“不错!”孙离点了点头。
“我们影罗阁有一门秘术,可以暂时掩盖灵物的气息,让它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我用秘术将凝丹草的灵韵隐藏起来,让它看起来就像一株普通的杂草。”
“然后呢?”苏清瑶追问道。
“然后我就离开了。”孙离说道。
“我发现,凝丹草的成熟还需要时间。而雾隐秘境每五十年开启一次,我需要等待,等待它成熟的那一天。”
“这百年间,我一共进入秘境三次。”孙离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每次进来,我都会去看看凝丹草,然后按照影罗阁的任务,在秘境中四处活动,引动这里的阴邪之力。”
“引动阴邪之力?”苏清瑶皱起眉头。
“为什么?”
“不知道,我只是负责完成任务。而且我发现这里凝丹草还能吸收阴邪之力作为养料!”孙离的脸上洋溢出得意。
“影罗阁的任务,正好给了我一个完美的借口,让我可以名正言顺地引动秘境中的阴邪之力,加速凝丹草的生长。”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引动阴邪之力,可以让秘境变得更加危险,减少凝丹草被发现的风险。这是一举两得之事。”
苏清瑶听完的心中充满了震惊和愤怒。
原来,这次秘境中阴邪之力的不断暴动,竟然是孙离在背后搞鬼!不知道有多少同门,因为他的私心,葬身秘境之中。
“你!”苏清瑶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孙离却毫不在意,只是淡淡地说道:“宗门之命,纵知途错亦当行!各司其命而已。 ”
苏清瑶语塞。
她虽然不认同孙离的做法,但不得不承认,孙离的话,说的对。
这时苏清瑶想起脑海中那模糊的血色记忆,眼神一闪,她的目光落在孙离的脸上,问道:“影罗阁,就派你一人前来?孙离!你还在骗!”
沈夜手中的雾隐刀再次举起。
孙离见状,神情再次收敛,连忙求饶说道:“别!别!别!客卿大人!我说!不止我一个!甚至不止影罗阁!上三域不少势力,都派了不少钉子,扎在了这凡尘九州,至于为啥,我是真不知道啊!别杀我!我能带你们去禁地!”
第187章 影罗阁主的投影
余瘴还在黑岩沼的空气里缠缠绵绵,沈夜的赤红发丝垂在眼前,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没有给孙离答复,只是继续问道:“你为何知道我们去过蛇宫?”
沈夜的声音很淡,却让孙离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心里早有预料,这问题迟早会来。
孙离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断腿和断臂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却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看着沈夜那双螺旋状的瞳孔,金银交织的光芒里没有丝毫温度,像极了蛇宫深处那些冰冷的符文。
“上次……上次秘境开启,我是无意间撞见那水下宫殿的,纯属意外。”孙离的声音带着颤抖。
“那时候青雾林的雾气还没那么浓,林子里有条溪流,我循着灵韵感应找其他灵草,走得急了,没看清脚下的碎石,一跤摔进了溪里。”
“那溪水看着浅,底下却藏着暗涡。”孙离的眼神飘向远方,仿佛又坠入了当年的险境。
“我刚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就被一股蛮力往下拽,那暗涡的吸力大得吓人,眨眼间就把我卷进了水底。我以为自己死定了,却不知怎的撞在什么坚硬的东西上,然后我感觉穿过了一层冰凉的屏障。”
孙离顿了顿,咽下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继续说道:“等我能睁开眼时,已经在一片漆黑的水域里了。四周静得可怕,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水流划过某种光滑物体的声音。我体内的灵力被一股阴邪之力整的运转不畅,只能靠着影罗阁的令牌勉强闭气,摸索着往前游。”
“没游多远,就看到了那座宫殿。”孙离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它藏在水底最深处,通体漆黑,像一条蛰伏了万年的巨蛇。宫墙上刻满了扭曲的蛇纹,每一道纹路都在流淌着黑气,那些黑气碰到我的皮肤,我浑身的血液都快冻住了。”
“我不敢靠近,只在远处借着自己令牌散发出的微弱光芒细细的看了一眼。”孙离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仿佛至今都无法相信当时发生的一切。
“那宫殿的大门是半开着的,里面黑漆漆的,能感觉到一股极其霸道的阴邪之力往外涌,就算是在上三域也罕见!”
“我知道那地方绝不是我能待的,只想赶紧逃出去。”
孙离苦笑道:“可那暗涡的吸力还在,我根本找不到原路返回的方向,我没有任何办法的昏迷了……”
孙离喘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后怕:“等我在醒来时,我已经在岸边了,我趴在岸边吐了半天水,连滚带爬地逃离了那里,一直躲到秘境再次开启,连凝丹草的灵韵感应都顾不上了。出去后,我把这事汇报给了阁内,本来只是例行汇报,我以为最多得到一句‘继续观察’的指令,没想到……没想到阁主竟然亲自回复了我!”
“阁主?”苏清瑶下意识地追问,她能感觉到孙离提到这个名字时,声音里的敬畏和崇拜。
孙离点了点头,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影罗阁的阁主,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们这些影卒,从来没见过阁主的真面目!可那天,我汇报完的瞬间,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道黑影!就在清虚观,我的居所内!”
“不是真人,却比真人还要真实!”
“黑影手里拿着一个黑匣子!”
沈夜握着刀的手微微一顿,眼底的光芒闪烁了一下。
黑匣子,他见过!
“阁主没说一句话,只是把黑匣子扔给了我。”他给我的指令只有几个字:带入秘境,放入青雾林。
“这次秘境开启,我一落地就出现在青雾林里,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孙离的脸上满是无奈。
“那黑匣子刚从我的储物袋里拿出来,就自己飞了出去,径直钻进了我当年掉进去的那条溪流里,瞬间就消失了。我当时吓得魂都没了,那黑匣子上的气息,和水下宫殿的阴邪之力一模一样!”
“我不敢多待,转身就跑,继续躲起来,不踏入青雾林一步,若不是……唉!”
他抬起头,看着沈夜道:“你身上的阴邪之力,和那水下宫殿、和黑匣子上的气息,完全相同。再加上你说从青雾林出来,我一猜就知道,你定然是去过那座蛇宫了,而且得到了机缘。”
沈夜沉默着,指尖摩挲着雾隐刀的刀柄。
水下蛇宫、黑匣子、影罗阁阁主。
这三者之间,究竟藏着什么联系?
苏清瑶也皱起了眉头,上三域对她来说,只是宗门典籍里的一个模糊概念,只知道那是比凡尘九州更高等的世界,里面的修士实力深不可测。
可她没想到,上三域的势力,竟然已经把手伸到了凡尘的秘境里,连阁主都亲自下场干预。
为何?
按照他们所说,凡尘九州为低等,那为何还要来插手?
这个阁主,究竟是何许人也?能隔空投影,这份实力,已经超出了她的想象。
“你可还遇到过其他同门弟子?”苏清瑶问道。
孙离的神色骤然一变,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眼神躲闪着,不敢看苏清瑶的眼睛。
“我……我……”他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额头上的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说!”苏清瑶眼睛赤红,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遇……遇到过!”
孙离崩溃了,大喊道:“都……都被我引骗到这里杀了!足足上百个!”
“上百个?”苏清瑶的瞳孔猛地收缩,一股滔天的怒火瞬间从她心底喷涌而出,杀念再也控制不住!
“杀!”苏清瑶的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杀意。
话音未落,她腰间的裂虚扇突然自动展开,黑色的雾气如同潮水般涌出,在她身前凝聚成一道巨大的扇影。
“杀!”
一声怒吼,裂虚扇猛地挥出,一道黑色的风刃带着刺耳的破空声,朝着孙离的脖颈斩去。
孙离的眼睛瞪得滚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风刃袭来,脸上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噗嗤!”
一声轻响,鲜血飞溅。
孙离的头颅应声落地,滚到了一旁的泥地里。
第188章 心之所向,性之所趋
苏清瑶双目赤红,她看着孙离无头的尸体,脑海中那道阴恻恻的声音再次响起:“对!就是这样!杀得好!”
“他杀了那么多人,就该碎尸万段!桀桀桀……”
苏清瑶握紧裂虚扇,再次挥出。
一道又一道黑色的风刃不断落在孙离的尸体上,血肉横飞,骨骼碎裂的声音不绝于耳。
眨眼间,孙离的尸体就被斩得支离破碎,变成了一滩模糊的血肉,混合在黑岩沼的泥泞里。
可这还不够。
苏清瑶猛地扑了上去,双手抓住那些血肉,疯狂地撕咬着。
她的嘴角沾满了鲜血,神情诡异。
“美味……真是美味……上三域修士的血肉,还是这么美味……”
脑海中的声音兴奋地咆哮着:“对,就是这样!吃吧!多吃点!”
沈夜看着这一幕,皱起了眉头。
他能感觉到,苏清瑶已经彻底失控了,那些炼化的阴邪之力在她体内横冲直撞。
不能再让她这样下去。
沈夜上前一步,伸出手,拉住了苏清瑶。
就在他的手刚碰到苏清瑶肩膀的瞬间,苏清瑶突然回过头,眼中闪烁着疯狂的杀意,朝着沈夜的手臂咬来,同时裂虚扇向着沈夜挥出。
沈夜眼神一沉,一掌拍在苏清瑶的后颈上。
“啪!”
一声脆响,苏清瑶的身体一软,眼中的赤红迅速褪去,随即晕了过去。
沈夜接住她软倒的身体,将她抱在怀里。
他能感觉到,苏清瑶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体内的阴邪之力依旧在躁动。
沈夜还看到,苏清瑶的脑海中一片血色,除此之外,没有其余异常!
沈夜想了想,开始运转混沌气,然后一缕混沌气出现,附在雾隐刀上,紧接着刀又散出一缕青雾。
但这次这缕青雾并没有向着苏清瑶的脑海钻去,而是围着苏清瑶绕了一圈后,又回到了沈夜体内……
沈夜皱了皱眉,收回了手。
青雾无效了?
他抱着苏清瑶,把其放在一旁的石头上,看着她的脸,陷入了沉思。
苏清瑶的种种异常,究竟为何?这苏清瑶给他的感觉是每天都在变!具体哪里变,沈夜又说不来,反正很别扭的感觉。
而此时,苏清瑶的脑海深处。
那道阴恻恻的声音正在疯狂地咒骂着:“啊!该死!这个红头怪到底是什么来头!胆敢打我!我的杀念被他死死克制!”
“好不容易才让那主体失控,结果又被他坏了好事!”
“不过也没关系了,那一天快了,等我们彻底融合,你的好日子就到头了!桀桀桀……”
片刻,苏清瑶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迷茫地看了看四周,当看到自己双手上沾满的鲜血和泥污,以及不远处那滩模糊的血肉时,她猛地回过神来,想起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她杀了孙离,还像疯子一样撕咬他的尸体。
“不……”苏清瑶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她猛地抬手,想要擦掉手上的血迹,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指缝间的血痂黏腻,混着黑褐色的泥浆,都在证明着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仿佛这双手不属于自己。
刚才发生的一切,像一场失控的梦魇。
孙离的头颅滚落时的闷响,裂虚扇挥出时黑色风刃撕裂空气的锐鸣,还有……骨骼碎裂的脆响,血肉飞溅的温热触感。
到最后,她扑上去撕咬时,齿间那股奇异的腥甜,以及脑海中那道挥之不去的、带着蛊惑却又熟悉的声音。
“杀得对……你没错,上三域修士,本就该挫骨扬灰。”
“你能杀他,那是他们的荣幸!”
这声音阴恻恻的,在苏清瑶体内顺着血脉蔓延。
苏清瑶吸食过血液后,她现在没有那么反感害怕这声音,而且在那声音的余韵里,竟然还听出了一丝同源的熟悉感,像是在听另一个自己说话。
“不……”苏清瑶喃喃低语,她还是抬手想要擦掉手上的血迹,可越是用力擦拭,那血痕越是清晰。
悔意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孙离该死,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是上三域安插在清虚观的卧底,手上还沾染的同门鲜血,这就足以让他死上千百次。
可她不该这么冲动。
孙离必然还藏着更多秘密。
这时苏清瑶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看向孙离的尸体,想要寻找他的灵魂。
宗门有一种秘术,可以通过残留的灵魂碎片搜魂,或许能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可苏清瑶查看了半天,却什么都没发现。
孙离连一丝灵魂的气息都没有残留,仿佛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孙离的残魂呢?
修仙者身死,魂魄虽会离体,却不会瞬间消散,总会留下一丝残魂碎片,除非遇到能直接湮灭魂魄的禁忌之术。
她刚才所用的,不过是裂虚扇的常规攻击,绝无湮灭魂魄的功效。
“怎么会这样?”苏清瑶愣住了,正常修士死亡后,灵魂就算消散,也会留下一丝痕迹,不可能像孙离这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苏清瑶眉头紧蹙,心头疑窦丛生。
是那影罗阁有特殊的秘术,能让修士死后魂魄自行消散?还是说,有什么东西,在她刚才失控的时候,悄悄吞噬了孙离的残魂?
她想不明白,只能无助地看向沈夜。
“沈夜,我……”
苏清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开口问道:“你说……人为什么会突然失控?明明知道不该做的事情,却偏偏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脚,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一样。”
沈夜抬起头,看向苏清瑶。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吐出八个字:“心之所向,性之所趋。”
苏清瑶一怔。
她显然没想到,沈夜会说出这么值得思考的话。
心之所向?
她的心,确实恨孙离,恨影罗阁,恨那些毁了她同门的人。
性之所趋?
她的本性中,是否本就藏着这样一份暴戾,只是一直被她一直压制着,直到遇到孙离这根导火索,才爆发出来?
那脑海中的声音,难道不是邪祟,而是她自己?
是她被遗忘、被压制的另一份本性,或是……一段丢失的记忆?
第189章 枯骨滩·望魂山
念头一旦生根,便如附骨之疽,缠得苏清瑶心神不得安宁。
苏清瑶指尖下意识摩挲着裂虚扇的扇骨,曾经那些被刻意忽略的异常此刻如潮水般再度涌来。
她体内阴邪之力的翻腾,脑海中模糊的破碎画面,还有后来面对阴邪之物时,她能吸收,这所有的种种,都仿佛在告诉她,有些真相藏不住了。
“心之所向,性之所趋……”苏清瑶低声念着这八个字,舌尖泛起一丝苦涩。
若那声音真是她遗失的记忆碎片,或是觉醒的另一个自我,它所求的,会不会与她自己的执念殊途同归?
苏清瑶甩了甩头,把杂念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先找凝丹草,找禁地,提升修为!才是正经事。
其实她知道禁地在哪,只是不敢去而已,
她身为掌门亲传弟子,她曾在宗门秘阁最深处偶然看过一张兽皮地图。
那地图和她现在身上的秘境地图有点相似,不过不同的是,那地图在黑岩沼西北两百余里的地方,画着一片月牙形的滩涂,滩涂尽头立着一座孤山,旁边用朱砂写着:“枯骨滩·望魂山”,底下还写着一行小字:“白骨铺路,魂音绕山,蛇纹为引,禁地乃现”。
苏清瑶从来没想过去禁地,若不是孙离的一番话,她还不打算去。
“禁地在枯骨滩望魂山。”苏清瑶看着沈夜突兀的说道。
“枯骨滩?”沈夜眉峰微挑。
“是。”苏清瑶点头。
“那孙离选在黑岩沼蛰伏,现在看来,有他自己的算计。”苏清瑶继续说道。
“这里离望魂山不过两日路程,他既想躲在这里探查青雾林的动静,又想盯着望魂山,怕有人捷足先登!发现凝丹草!”
“可惜他没机会了。”
苏清瑶握紧裂虚扇,说道:“我们现在就走,离开黑岩沼,去枯骨滩。”
沈夜没二话,转身就朝着沼泽外围走。
苏清瑶紧随其后,裂虚扇在掌心转了个圈,扇面上的黑雾悄然铺开,形成一层薄屏障,把黏腻的瘴气挡在外面。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越来越淡的瘴气,身后的沼泽渐渐变成模糊的黑影,耳边的咕嘟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风穿过枯草的呜咽。
走出黑岩沼时,天刚蒙蒙亮。
眼前没有林木,没有溪流,只有一片一眼望不到边的滩涂。
滩涂是灰白色的,满地都是零散的白骨,大的如兽骨,小的似人骨,层层叠叠铺着。
“这就是枯骨滩。”苏清瑶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满地白骨,心底泛起一丝寒意。
她曾听师父他老人家说过,枯骨滩曾是上古战场,死过的人数不胜数,后来偶然机会,这枯骨滩融入了这雾隐秘境,具体原因不详。
——
眼前的枯骨滩太静了。
“不对劲,这里……”苏清瑶握紧裂虚扇,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她的话没说完,可沈夜懂。
这里满地白骨像是被定格的静物,没有丝毫移动的痕迹,仿佛从未变过。
苏清瑶皱起眉,继续说道:“我记得这周边应该有雾海,外围有雾兽出没,我们在黑石峡见过,这里却没有!”
沈夜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上。
那应该就是苏清瑶说的望魂山。
那山就在滩涂尽头,孤零零地立着,不算高,山是青黑色的,岩石陡峭,光秃秃的没有一点植被,和枯骨滩的灰白色形成鲜明对比,扎眼得很。
“那就是望魂山。”苏清瑶的声音传来。
远远望去,那望魂山也安静得不像话。
没有飞鸟盘旋,没有兽吼回荡,甚至连风都绕着山走,山脚下连一点风沙都没有。
它就那样静静地立在那里。
“孙离说的和这不一样……难道这不是禁地。”苏清瑶低声道。
她想起孙离之前的描述,完全不同。
孙离说的禁制,符文,都没有见!
而且眼前的山,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一丝危险的气息都感受不到。
“他要么没真正靠近过,要么就是故意误导。”沈夜的声音依旧很淡。
“禁地的秘密,他不想让人知道。”
两人继续往前走,随着离望魂山越来越近,那种诡异的安静也越来越浓,空气中渐渐弥漫起一股淡淡的香气,是一种类似檀香,却又带着一丝阴寒的味道。
“这香气有问题。”沈夜运转气血,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把香气隔绝在外。
苏清瑶连忙照做,灵气护住心脉,裂虚扇上的黑雾暴涨,把她裹在里面。
望魂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山壁上的岩石纹理看得明明白白。
那些岩石像是被人刻意雕琢过,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苏清瑶盯着那些纹路,突然心里一紧——那些纹路看似杂乱,可仔细看,竟隐隐透着蛇纹的形状。
“蛇纹为引。”她喃喃道,想起了地图上的话。
就在这时,沈夜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苏清瑶心头一凛。
沈夜没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望魂山的山脚下。
苏清瑶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山脚下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石碑通体黑色,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凝固的血。
石碑前面,散落着几件残破的衣物,还有一把锈迹斑斑的剑,剑旁躺着几具白骨,看身形像是修行者。
“是宗门弟子的服饰。”苏清瑶认出了那衣物的样式,瞳孔一缩。
“他们是……打算闯禁地的弟子?”
宗门有严令,禁地严禁擅自闯入,没想到除了自己,已经有弟子来过这里。
看来这确实是禁地无疑。
她走近石碑,指尖刚要碰到,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弹开,指尖传来一阵灼烧般的疼痛。
“这石碑……”
苏清瑶收回手,看着石碑上开始泛出红光的符文,心底的诡异感更浓了。
这望魂山太安静了,安静得不符合常理。
没有雾兽,没有怨气,甚至连本该存在的阴寒之气都没有,只有这诡异的香气和冰冷的石碑,还有死去的弟子,这更像是一个巨大的陷阱,在等着人往里跳。
她抬头望向望魂山的山顶,那里被一层淡淡的雾气笼罩,看不真切。
而就在这时,脑海中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不再阴恻恻,而是带着一丝急切,一丝渴望:“到了……终于到了……”
“石碑后面,就是禁地的入口……”
“你的一切都在里面……”
第190章 心神入碑
“该进去了。”苏清瑶喃喃道。
“石碑后面,就是答案!”
苏清瑶脚步抬起的瞬间,一只温热的手掌按在了她的肩头。
沈夜的手掌不算宽厚,却带着滚烫的气血之力,那股力量穿透衣料,顺着苏清瑶的经脉蔓延开来,瞬间压下了她体内躁动的阴邪之力。
苏清瑶浑身一震,双目骤然泛起的赤红眨眼间便褪去,只剩下残留的迷茫。
“多谢。”她惊恐的转过头,看向沈夜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感激。
方才那股冲动太过诡异,若不是这只手及时拦住,她恐怕已经一头扎进了未知的险境。
目光扫过石碑前散落的残破衣物,那熟悉的宗门服饰在白骨堆中格外刺眼。
“他们死得蹊跷。”苏清瑶抛开思绪,蹲下身看着地面的尸体。
“骨头没有断裂痕迹,也没有阴邪之力侵蚀的印记,倒像是……灵魂被抽走了。”
沈夜没有说话,这些他不懂,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石碑上。
这块黑色石碑足有三人高,通体光滑如镜,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扭曲缠绕,乍看之下杂乱无章,可仔细端详,竟与水下蛇宫宫墙上的蛇纹隐隐呼应。
符文之间的缝隙里,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阴邪之力,与蛇宫深处的气息如出一辙。
“这石碑,和水下宫殿有关。”沈夜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蛇纹为引,两处都是蛇纹,绝不会是巧合。”苏清瑶心中一动,想起了地图上的话。
沈夜的目光死死盯着石碑上的符文,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眼前不断扭曲、重组,形成一道道流动的蛇影。
接着,沈夜的心神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渐渐脱离了躯体,沉入了石碑之中。
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
不再是冰冷的石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尸山血海!
暗红色的血液汇成河流,在龟裂的大地上奔腾,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无数具尸体堆叠在一起,有身着道袍的修仙者,有身披铠甲的修武者,还有无数手无寸铁的凡人,他们的脸上凝固着惊恐的表情,尸体早已冰冷僵硬。
尸山之上,站着一个身着黑袍的人。
他戴着一张青铜面具,面具上刻满了狰狞的蛇纹,蛇眼处镶嵌着两颗暗红色的宝石,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黑袍宽大,随风猎猎作响,露出的指尖苍白修长,指甲呈暗黑色,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在他身后,是密密麻麻的黑衣人,他们同样戴着面具,只是面具上的蛇纹相对简单,手中握着统一制式的黑色弯刀,刀身上滴落着暗红色的血液。
“杀!”
一声冰冷的号令从青铜面具后传出,没有任何感情。
黑衣人如同潮水般涌向不远处的幸存者,那些幸存者中有修仙者正在结阵抵抗,灵光闪烁间,无数术法朝着黑衣人轰去,却被他们身上泛起的黑色屏障挡住,术法落在屏障上,只激起一圈圈涟漪,便消散无踪。
修武者们则手持兵器,怒吼着冲上前,气血之力凝聚成各色光罩,却根本抵挡不住黑衣人的弯刀。
那些弯刀仿佛能斩断一切,无论是气血光罩还是坚硬的铠甲,都如同纸糊一般,轻易便被划开。
鲜血飞溅,残肢断臂漫天飞舞。
沈夜站在这片尸山血海中,如同一个旁观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恐惧。
他看到那些黑衣人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杀戮之意。
就见那青铜面具人缓缓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团黑色的雾气,雾气中隐约有无数蛇影在蠕动。
他轻轻一挥手,黑色雾气如同潮水般涌向幸存者,凡是被雾气触碰的人,身体瞬间干瘪下去,神魂被强行抽离,化作一缕缕黑色的气流,被青铜面具人吸入体内。
“桀桀桀……”
诡异的笑声从青铜面具后传出,带着满足和贪婪,回荡在这片尸山血海中。
而在石碑之外,苏清瑶正一脸惊愕地看着沈夜。
不知何时,沈夜的手已经搭在了石碑上,暗红色的符文顺着他的手掌,爬上了他的手臂,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流动的暗红色纹路。
他的双眼紧闭,眉头微蹙,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反而异常平静,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
“沈夜!”苏清瑶下意识地想要上前阻拦,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她尝试了数次,每次都被挡在三尺之外,根本无法靠近。
看着沈夜平静的神情,苏清瑶心中的担忧渐渐减轻了几分。她能感觉到,沈夜身上的气息虽然变得有些诡异,但并没有减弱。
“罢了,他的实力倒是不需要我操心。”苏清瑶咬了咬牙,收起裂虚扇,再次环顾四周,希望能发现点有用的线索。
而此时的沈夜,身上的变化越来越明显。
二十六处窍穴同时亮起,在他的体表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金色的纹路从他的背上开始蔓延,顺着脖颈、手臂、躯干,一直延伸到四肢末梢,那些纹路竟然与石碑上的符文有些相似!
沈夜瞳孔的螺旋纹路开始缓缓旋转,速度越来越快,赤金色,绿色和黑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诡异的光晕,笼罩着他的整个头部。
石碑上的符文变得越来越亮,暗红色的光芒如同血液般流动,与沈夜身上的金色纹路相互呼应,发出嗡嗡的共鸣声。
枯骨滩上的白骨开始微微颤抖,无数细小的黑色气流从骨殖中渗出,顺着地面流向沈夜,被他身上的窍穴吸入体内。
苏清瑶的脑海中,那道阴恻恻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次带着一丝迷茫和困惑:“这红头怪究竟是谁?……为何会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是谁?……在哪里见过……”
那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不解。
苏清瑶的注意力也完全被沈夜的变化吸引了。
她能感觉到,沈夜身上的力量越来越诡异,那种力量让她感到心悸,却又隐隐带着一丝同源的气息。
而苏清瑶她自己也没发现,她的影子,此时诡异的微微动了一下……
第191章 有缘人
原本随着晨光拉长的影子,边缘开始扭曲、蠕动,只是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仿佛只是光线变化造成的错觉。
而石碑之内,沈夜的心神依旧停留在尸山血海中。
场景在不断转换,他看到了无数类似的屠杀场景,有繁华的城池被夷为平地,有宁静的村庄被付之一炬,有修仙者的宗门被攻破,有修武者的部落被灭绝。
无论场景如何变化,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黑衣人始终站在尸山之上,冷漠地看着这一切,不断吸收着死者的神魂。
沈夜看到了许多陌生的地方,那些地方山川地貌奇特,超乎想象,他从未去过,也从未听说过。
他还看到了许多奇特的生物,有背生双翼的巨兽,有体型庞大的蛇类,有能操控雷电的飞鸟,它们都在这场屠杀中难逃一劫,成为了黑衣人的猎物。
就在这时,场景突然定格。
眼前不再是尸山血海,而是一个沈夜熟悉的小镇——落雪镇!
只是此刻的落雪镇,比沈夜记忆中更加繁华,街道上行人络绎不绝,有穿着棉袄的凡人,有御剑飞行的修仙者,有气息沉稳的修武者,一派祥和景象。
而在镇口的牌坊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沈夜的师父,郑玄!
此时的师父看起来比沈夜记忆中年轻许多。
但沈夜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然而没等细看,场景再次转换!
这次的年代似乎更加久远。
眼前是一片广袤的平原,平原上站满了人,一边是身着道袍、手持法宝的修仙者,另一边是身披铠甲、气血充盈的修武者。
他们泾渭分明,眼神中充满了敌意,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火药味。
“蒙玄!你真要与我等为敌?”一个白发苍苍的修仙者大声喊道,手中的法杖指向对面一个身材高大的修武者。
那修武者身披金色铠甲,手持一把大刀,面容刚毅,眼神锐利。
“道不同,不相为谋。”蒙玄的声音响起。
“你们修仙者贪生怕死,视凡人为蝼蚁,我蒙玄绝不能容忍!”
“冥顽不灵!”白发修仙者怒喝一声,手中法杖一挥,无数火球朝着蒙玄砸去。
蒙玄冷哼一声,大刀一挥,气血之力凝聚成一道巨大的刀气,瞬间将火球劈成两半。
他身后的修武者们也发起了攻击,气血之力化作各种武器,朝着修仙者们冲去。
修仙者们也不甘示弱,术法、法宝齐出,灵光闪烁,爆炸声此起彼伏。
沈夜看着这场大战,心中震撼不已。
武圣蒙玄!
看来这个石碑有种类似记录的功能!这都是之前发生的杀戮!难道这一切都和那青铜面具之人有关系?
沈夜能看出,蒙玄身上的气血之力强大得超乎想象。
每一刀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他的招式简洁而霸道,正是归一诀中他记载的招式,劈、砍、斩、截。
“归一诀……”沈夜心中喃喃道。
然后场景再次转换!
这次场景转换得越来越快,如同走马灯般在他眼前闪过。
最后,场景停留在了一片混沌之中。
混沌之中,有一棵树。
那棵树通体漆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每一片叶子都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燃烧的火焰。
树下坐着一个童子,他身着白色长袍,面容稚嫩。
童子的手中拿着一根树枝,正在地上画着什么,沈夜仔细一看,发现他画的正是石碑上的符文。
当沈夜的目光落在童子身上时,童子突然抬起头,看向了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夜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从童子身上传来,他的心神不受控制地朝着童子走去,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无法停下脚步。
童子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平和的笑容,他伸出小手,朝着沈夜说道:“有缘人,你来了。”
而在石碑之外,苏清瑶看到了一幕令她终生难忘的景象。
沈夜的身体竟然缓缓融入了石碑之中,没有丝毫阻碍!
石碑上的符文光芒大作,暗红色的光芒笼罩着整个枯骨滩,那些散落的白骨开始剧烈颤抖,无数黑色的气流从骨殖中涌出,汇入石碑之中。
“沈夜!”苏清瑶惊呼一声,想要再次上前,却被一股更加强大的力量弹开,这次她直接被震得后退了数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就在这时,她脑海中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不再是迷茫,而是带着强烈的急切道:“快!趁现在!禁制没有了!你的一切……都在等着你,很久很久了……”
这道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瞬间压下了苏清瑶心中的担忧。
她的双目再次泛起赤红,只是这次的赤红比之前更加浓郁,更加妖异。
她的神色突然变得冷淡,仿佛所有的情绪都被抽离了。
她看了一眼正在融入石碑的沈夜,没有丝毫留恋,转身绕过石碑,朝着石碑后的阴影走去。
阴影之中,是一条漆黑的通道,通道两旁刻满了蛇纹,散发着淡淡的阴邪之力。
苏清瑶的身影一步步走进通道,渐渐消失在黑暗之中,只留下淡淡的黑雾,在通道口缭绕。
枯骨滩上,只剩下石碑依旧在散发着暗红色的光芒,白骨在光芒中不断颤抖,黑色的气流还在源源不断地汇入石碑,整个场景诡异而肃穆。
——
而远在禁地之外的清虚观,静心殿内。
在苏清瑶踏入通道的一瞬,清虚真人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深邃而平静。
他伸出手指,微微掐算,指尖泛起淡淡的灵光。
片刻后,他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轻声说道:“因果已起。”
“善因破厄,恶业噬运……”
“十二因缘锁仙途,三世业力铸樊笼。”
“一念动则因果生变,一行改则业火焚身,唯勘破无明、以善业为舟,方得渡轮回、重塑乾坤。”
他的声音不高,回荡在静心殿内却久久不散。
最后,他看向禁地的方向,眼神中充满了期待,缓缓吐出几个字:“沈夜,贫道等你。”
第192章 童子
——
在沈夜听到那句有缘人的同时,他的身体便已不受控地朝着混沌中那棵漆黑的树飘去。
这不是心神离体的虚幻感,而是实打实的肉身挪动,每一步踩在虚空里,都能感觉到脚下传来的、如同踩在实地上的触感。
他进入这石碑了!
在沈夜惊觉到这一点时,他人已经坐在了那白衣童子对面。
这里没有风,漆黑的树叶却在微微颤动,暗红色的叶光落在童子身上,勾勒出一圈朦胧的轮廓。
沈夜的第一反应是探手摸向腰间,雾隐刀的冰凉触感传来时,他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刀在,就还好。
童子看到他这小动作,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个干净又平和的笑。
那笑容在沈夜看来,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深邃,仿佛能看透世间所有虚妄。
接着他的目光落在雾隐刀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口中喃喃道:“青雾……”
明明是坐在沈夜对面说的话,给沈夜的感觉声音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沈夜没接话。
他现在发现,这童子给他的感觉很古怪!
明明对方只是个看似稚嫩的童子,他却连一丝动手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不是害怕,也不是忌惮,而是一种源自本能的、无法抗拒的平静,仿佛只要对着这童子拔刀,就是违背了某种规则。
更诡异的是这童子的长相。
沈夜明明看得真切,他有着白皙的皮肤,圆圆的脸蛋,眼睛很亮,鼻梁小巧,唇色淡粉,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孩童模样。
可只要视线从他脸上移开哪怕一瞬,再去回想时,脑海里竟连一点清晰的轮廓都留不住,仿佛那长相从未存在过。
看得见,记不住!
——
二人就这么坐着,只有漆黑树叶的颤动声,还有童子手中树枝划过地面的轻响。
沈夜的目光落在童子身上,童子的目光飘在雾隐刀与沈夜之间,谁也没有先开口。
时间在混沌里失去了意义,既没有白天黑夜的交替,也没有光影的变化,只有一成不变的暗红与漆黑交织。
终于,沈夜的身子微微动了动。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敲,这是他最近思考时的习惯。
“我赢了。”
童子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安静。
沈夜一愣,抬眼看向他,眼里带着一丝疑惑。
他不知道这童子在说什么,赢了什么?从哪里赢了?
“你动了。”童子坐直了身子,眼神很认真,像是在说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嗯。”沈夜淡淡应了一声,没再多问。
他本就不是喜欢较真的人,尤其是面对这种连底细都摸不清的古怪童子。
“嗯。”童子也跟着应了一声,然后便又闭上了嘴,继续用树枝在地上画着那些与石碑上一模一样的符文。
场面再次陷入尴尬的死寂。
沈夜看着童子笔下不断延伸的符文,那些纹路扭曲缠绕。
他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开口问道:“你是谁?”
声音在虚无里传开,却没有回声。
童子抬起头,说道:“你是谁?”
沈夜眉头微皱,说道:“沈夜。”
“我不知道我是谁。”童子的回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嗯。”沈夜应了一声,站起身,转身就朝着混沌深处走去。
既然问不出个所以然,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不如先想办法出去。
“有缘人,你去哪里?”童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出去。”沈夜头也不回,脚步不停。
他的凌霄步运转起来,脚下生风,赤色的发丝在身后飘起,在暗红的光影里划出一道刺眼的红。
“不出去好不好?”童子的声音依旧温和。
“不好。”
沈夜的回答干脆利落,话落,身影已经消失在黑暗里。
童子没有阻拦,只是坐在树下,笑着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手中的树枝依旧在地上画着符文,仿佛沈夜的离开对他来说,无所谓。
片刻之后,沈夜却皱着眉从相反的方向走了出来。
他看着依旧坐在树下的童子,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他明明朝着虚无的外面走,却又回到了这里,想不通。
童子朝着沈夜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沈夜不理会他,转身换了一个方向,再次运转凌霄步冲了出去。
这次他用了全力,二十六处窍穴同时亮起,赤金色的气血在周身流转,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可没过多久,他又从另一个方向走了回来,眉头皱得更紧了。
童子依旧在他出现的瞬间,朝他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一次,两次,三次……
沈夜换了无数个方向,用了不同的速度,甚至尝试着用雾隐刀劈开眼前的混沌,可无论他怎么做,最后都会回到这棵漆黑的树下,回到童子的面前。
混沌里没有时间的概念,沈夜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他只知道,自己的气血消耗了不少,却依旧没能踏出这片看似狭小的混沌之地。
最后,他停住了脚步,回到童子面前坐下,一言不发。
“不走了?”童子问道,手里的树枝终于停了下来。
“嗯,歇会。”沈夜靠在漆黑的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他能感觉到树干上传来的一丝阴邪之力,却又带着一股生生不息的气息,很纯粹。
“可。”童子看到沈夜靠在树干上,微微一笑,也闭上了眼睛,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入定了一般。
片刻之后,沈夜猛地睁开眼睛,身上的窍穴大亮,赤金色的光芒几乎要将混沌的黑暗撕裂。
没有朝着童子打招呼,脚下的凌霄步再次运转到了极致,朝着一个他未试过的方向冲去,雾隐刀在手中扬起,青色的刀光划破虚空,想要劈开这该死的闭环。
可这次,他回来得更快。
几乎是刚冲出去,就又出现在了树下,童子依旧在他出现的瞬间,朝他露出了那个熟悉的笑容。
“先天窍……”童子看着沈夜身上闪烁的窍穴光芒,轻声呢喃。
沈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再次坐到童子面前,看着童子说道:“我要离开。”
沈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一种无能的怒火。
本以为自己实力已经尚可,可连个石碑都出不去!
“我没拦你,你要走随时可走。”童子依旧笑容满面。
第193章 黑树
沈夜不说话了。
他不知道这童子说的是不是实话。
但沈夜确实没察觉到对方拦他,甚至对方连一丝力量都没有释放出来。
可他就是走不出去,这比直接动手阻拦更让他憋屈。
沈夜再次生出了动手的念头,想要用雾隐刀劈开这童子,看看这诡异的家伙到底是什么东西,可那股本能的平静又一次涌上心头,让他的手始终无法握住刀柄。
无法选中!
太诡异了!
沈夜摇头,转过身,背对着童子,闭上了眼睛。
他开始运转体内的混沌气,想要用混沌气探查这片混沌的本质,可混沌气刚一释放出去,就被一旁的大树吞噬得一干二净,没有半点反馈。
童子看着沈夜的背影,笑容更盛。
“你若能回答我三个问题,我说不定能想起怎么出去。”童子的声音再次响起。
沈夜猛地转过身,目光紧紧盯着童子,等着他的下文。
他不在乎这童子的问题是什么,只要能出去,别说三个问题,就算是三十个,三百个,他也愿意回答。
童子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露出了一丝严肃。
“你是谁?”
沈夜一愣,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这问题他不是问过了?
他刚想再次回答“沈夜”,却突然愣住了。
他看到了童子的目光,那目光带着一种穿透的力量,仿佛在问的不是他的名字,而是他的本质。
沈夜是谁?
沈夜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是那个父母双亡,在断云镇长大的孤儿?是郑玄的徒弟?
沈夜没念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面对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在童子的目光下,他却陷入了沉思。
他坐在树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雾隐刀,脑海里闪过自己一路的历程,竟找不到一个准确的答案来定义“沈夜”。
混沌里依旧安静,童子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不知又过了多久,沈夜才抬起头,看向童子,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抛过沈夜这个名字,他还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童子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他没有失望,也没有惊讶,只是继续说道:“不急,第二个问题,我是谁?”
沈夜的内心几乎要无语到了极点。
这童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还来问他?
他看着童子那张记不住的脸,突然觉得这童子或许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谁,不是故意刁难,而是真的没有答案。
沈夜再次陷入了沉默。
童子是谁?
沈夜现在连自己是谁都没想明白。
童子依旧没有催促,只是拿起树枝,继续在地上画着符文。
沈夜还在沉思,童子的第三个问题却已经脱口而出:“最后一个问题,这天地,又是谁?”
这问题一出,沈夜彻底愣住了。
如果说前两个问题还有点逻辑,那这第三个问题,已经上升到了天地。
他一个修武者,懂个锤子的天地……
他就每天练刀,能报仇了,保护好自己就不错了。
天地是什么?是山川河流,是日月星辰……
沈夜看着混沌中那棵漆黑的树,看着周围无边无际的虚无,无语的笑了。
这童子,真是高看他沈夜了。
在这天地之间,他不过是一粒尘埃,连自己是谁都弄不清楚,又怎么可能知道天地是谁?
而那童子问完这三个问题,便退后了一步,重新盘坐在树下,不再看沈夜,也不再说话,仿佛刚才的三个问题从未问过。
沈夜看着童子,看着他笔下依旧不断延伸的符文,想了想还是开口道:“额,我不知道。”
童子不语,只是手中的树枝划得更快了,那些符文在地面上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沈夜和他都笼罩在其中。
“不急,慢慢想……时间还早……”童子说道。
——
距离沈夜踏入这混沌之地,过去了不知多少个日夜。
沈夜愈发迷茫,无法,开始思考了起来。
这是沈夜第一次,长时间的思考。
他的心里不断翻涌着那三个问题。
我是谁?他是谁?这天地又是谁?
他这么多年从来没琢磨过这种绕脑子的事。
修武的人,拳头硬就是道理,刀快就是底气,哪用得着想这些虚头巴脑的?
可此刻在这混沌里,这三个问题却把他难住了。
答不出,走不了,还打不过。
沈夜抬手摸了摸腰间的雾隐刀,冰凉的触感依旧,可心里却空落落的。
活了这么多年,竟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这事儿想想就觉得荒谬。
沈夜还在迷茫之际,那漆黑的树却突然抖了抖枝桠。
一片暗红色的叶子从枝头落下,慢悠悠的,飘向沈夜。
沈夜下意识抬手去接。
指尖触碰到叶子的瞬间,一股奇异的凉意顺着指尖钻进经脉,是一种温和到极致的气息,悄无声息地漫遍全身。
沈夜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叶子。
叶片薄如蝉翼,暗红色的纹路在上面流转。
他想把叶子捏碎,可手指却僵在半空,那股温和的气息仿佛有自己的意志,缠着他的指尖,不让他动。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沈夜的左右脚踝处,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那痛感来的猝不及防,沈夜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双手撑在地上。
太溪穴!
他瞬间反应过来,这是太溪穴要开了!
先天窍穴的开启,从来都不是刻意为之,要么是机缘到了水到渠成,要么是生死之间的顿悟,可他从未想过,会在这混沌里,被一片树叶引动了窍穴。
痛感越来越烈,沈夜体内的气血猛地翻涌起来,赤金色的光芒从周身迸发,二十六处窍穴同时亮起,在混沌里格外刺眼。
右脚太溪穴的位置,先是鼓起一个小小的包,然后“咔嚓”一声轻响,紧接着,一股磅礴的力量从太溪穴喷涌而出,顺着小腿的经脉,一路冲上,散向全身的窍穴。
沈夜身上的金色纹路再次浮现,从太溪穴开始,顺着脚踝向上蔓延,缠绕着小腿,又延伸到大腿、躯干,最后与身上原本的窍穴纹路交织在一起。
金色里面多了点暗红。
更奇异的是,这次从沈夜身上散发出来的金光并没有太大扩散,而是刚一离开沈夜的身体,就被旁边的黑树吸了过去。
第194章 我知道你不知道
黑树的枝干轻轻晃动,像是在享受沈夜体内那股金光的滋养。
那些暗红色的叶子,在吸收了金光之后,变得更加鲜艳,纹路也更加清晰,原本暗淡的树皮,此刻竟隐约有光泽一闪而过。
沈夜见此,心中震惊更甚!
他从未见过能吸收自己窍穴光芒的树,这黑树的诡异,比那童子还要离谱。
对于这未知的东西,沈夜想收回自己的力量,可太溪穴刚开,力量现在他根本控制不住!
体内金光依旧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上涌出,被黑树吞噬。
那童子就坐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手里的树枝早就停了下来。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嘴里喃喃道:“又见到先天窍了……”
声音很轻,沈夜却听得清楚。
又见到?
这说明眼前这童子以前见过先天窍?
那清虚真人不是说这个先天窍百万年难得一遇?
沈夜强忍着身体的剧痛,抬头看向童子,想要问个明白。
可他刚张开嘴,就被一股更强的力量堵住了喉咙。
太溪穴的开启还在继续……
沈夜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气血在体内横冲直撞,窍穴的光芒越来越亮,黑树吸收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混沌里的黑色气流,像是受到了吸引,源源不断地朝着沈夜涌来,被他的窍穴吸入体内,又转化成气血之力,再被黑树吸收。
这就像一个循环,沈夜成了黑树的养料,不断地为它提供力量。
沈夜很想反抗,可身体根本不受控制。
太溪穴的开启让他的力量暴涨,却也让他暂时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力量被黑树吞噬,看着那些金色的纹路在皮肤上越来越清晰,看着童子那张记不住的脸,在混沌里若隐若现。
童子依旧笑眯眯地看着沈夜,他偶尔会伸手摸一摸黑树的树干,嘴里时不时念叨着一些沈夜听不懂的话。
“先天窍,混沌气,因果线,青雾……”
“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
“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
“老夫的有缘人……”
这些话断断续续地传入沈夜的耳朵里,沈夜听得也是云里雾里。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太溪穴的开启带来的力量,正在被黑树一点点吸走,再这样下去,他可能会被抽干所有力量,变成一具空壳。
就在这时,沈夜体内的混沌气突然动了。
一股金银色的气流,从丹田深处猛地窜出,顺着经脉,冲向太溪穴。
混沌气所过之处,原本横冲直撞的气血瞬间平静下来,那些被拓宽的经脉,也被混沌气包裹着,形成了一层保护膜。
紧接着,混沌气缠上了那些金色的纹路,原本被黑树吸走的金光,在混沌气的牵引下,开始缓缓回流,重新回到沈夜的体内。
黑树似乎感觉到了不满,枝干猛地晃动起来,暗红色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一股更加强大的吸力再次从树干传来,混沌气竟然被吸走了一丝!
然后黑树就莫名的恢复了平静,一动不动。
沈夜也感觉到身体的掌控权一点点回到手中,他连忙运转气血,将太溪穴涌出的力量收拢,纳入体内。
太溪穴的光芒渐渐收敛,皮肤上的金色纹路也慢慢隐去,只留下淡淡的痕迹。
沈夜喘着粗气,坐在地上,看着眼前的黑树和童子,心里的疑惑更浓了。
这棵树,这个童子,到底是什么来头?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混沌气都能吸收?那是自己好不容易才攒下的!
童子也看到沈夜被吸了一丝混沌气,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开口道:“小黑有点不听话了,不过,你回答出我的问题,我会给你补偿。”
沈夜没有接话,只是握紧了雾隐刀,静静地看着他。
——
这里好像没有时间。
沈夜和童子就这样对坐着,黑树的暗红叶子纹丝不动,连那点若有若无的颤动都停了。
童子的脸依旧是那副稚嫩模样,可沈夜只要移开视线,再回想时,依旧抓不住半点清晰的轮廓。
沈夜没再尝试离开,也没再开口问问题,只是闭着眼,听着自己的心跳。
在这没有光影、没有声音的混沌里,心跳声被放大了无数倍,咚咚的。
童子也没说话,他盘腿坐在对面,小手托着腮,就那样看着沈夜。
他的目光不像是看一个人,倒像是看一件有趣的物事。
这沉默漫长得像是过了一辈子。
沈夜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这混沌不过是死后的虚无。
可腰间雾隐刀的冰凉,还有体内缓缓流转的气血,都在提醒他,他还活着,只是被困在了这该死的地方。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呆?”
童子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依旧轻飘飘的。
沈夜缓缓睁开眼,看向童子,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无语。
童子看到沈夜这神情,突然笑了起来,清脆的笑声在混沌里回荡,竟带出了几分孩子气。
“看来是有。”
沈夜没接话,只是再次转过身,重新背对着童子,闭上了眼睛。
他懒得跟这莫名其妙的童子争辩,呆不呆的,对他来说没什么意义。
童子见沈夜转过身,也不恼,嘴角依旧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身旁的黑树干,指尖划过粗糙的树皮。
然后他重新盘坐下来,拿起地上的树枝,又开始在地面上画那些扭曲的符文。
时间又再次开始流逝。
这次的流逝比之前更甚,沈夜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了,仿佛连时间都被这混沌吞噬了。
他就那样背对着童子坐着,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体内的气血依旧在流转,混沌气也安静地蛰伏在丹田,可他却觉得自己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具躯壳。
沈夜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直到他觉得自己的肩膀都快僵硬了,才终于缓缓转过身,看向依旧在画符文的童子。
“你能换个问题嘛。”沈夜的声音有些沙哑,在混沌里显得格外突兀。
“这三个问题我真不知道。”
沈夜说的是实话。
他就是个粗人,大字不识几个,这辈子除了练刀,就是在报仇的路上。
什么“我是谁”“你是谁“天地是谁”,这些问题对他来说太难。
他的世界很简单,刀快就是道理,实力硬就是底气,哪用得着想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童子听到沈夜的话,手中的树枝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沈夜,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我一直知道你不知道。”
沈夜皱起了眉头,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火气。
这童子既然知道他不知道,还非要问,不是故意耍他是什么?
他握紧了雾隐刀的刀柄,要不是那股本能的平静依旧束缚着他,他此刻恐怕已经拔刀了。
童子像是看穿了沈夜的心思,慢悠悠地说道:“你‘无定相’,‘我’无定体,天地亦无定形。”
第195章 大机缘
这话沈夜虽说听不懂,可偏偏听在耳中,又觉得仿佛蕴含着某种说不出来的道理,让他的心头莫名一动。
沈夜看着童子,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童子也没卖关子,目光落在沈夜身上,缓缓开口:“先天窍,因果线,混沌气,很多很多年前,我见过。”
沈夜依旧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这童子嘴里的每一个字,都可能藏着他离开这里的关键,也可能藏着他身上那些疑惑的答案。
“青雾……”
童子说到这两个字时,突然一顿,目光望向远处。
接着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又带着一丝恍然,然后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微微一愣,随即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原来如此,现在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不说了,我只是一道投影记忆,担不起这么大的因果……”
沈夜听到这里,心里顿时急了。
他正听到关键时刻,这童子却突然不说了,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青雾?难道是清虚真人?还是哪里的青雾?这童子到底知道些什么?
童子看着沈夜急切的神情,嘴角再次扬起一抹笑意,说道:“该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现在看来你不仅是我的有缘人。”
童子顿了顿,又道:“看来我拦你不得了。”
“你临走之际,我可以简单的和你说下我对三个问题的感悟,能悟多少,看你缘分吧。”
童子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声音从远处缓缓飘来。
“首先,你是谁?你是沈夜,你是修武者。聪明点的话,你会以为你是握刀的手,是练体的身,是闯江湖的魂,可你握刀时刀是你,收刀时你非刀,练体时身是皮囊,破境时皮囊又成桎梏。”
“你这‘修武者’的名头,是你认为的,却不是你本身。气血聚时你是你,气血散时你归尘土,可尘土又能养出新的气血,那新的气血里,可有你的影子?你执着于‘武’,便以武为你,可武是道,你是行武的人,道在你身,你却非道,故你是武之形,非武之核,是己之念,非己之真。”
童子的话一字一句,像一把把小锤子,敲在沈夜的心上。
沈夜听不懂太深奥的道理,可却隐隐觉得,这童子说的好像是对的。
他就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修武者,刀就是他的命,可当刀离手时,他又是什么?当气血散尽时,他又剩下什么?
“至于我是谁?我现在还在研究。”童子的语气又恢复了几分随意。
“我觉得我是修仙者,是大人物旁的人,可童子身是相,修仙者是名。我凝气时是炁的聚,我打坐时是神的定,我化丹时是道的显。你见我稚童模样,便认我是童,却不知相由心转,心由道生,道无定相,我亦无定相。”
“我是我,亦非我,是天地间一缕炁的偶然成形,亦是道途上一点光的暂时驻足,你以眼所见定我是谁,便如以瓢量海,见瓢不见海。”
沈夜静静地听着,心里的迷雾仿佛被拨开了一丝,可又变得更加迷茫。
他不懂什么是相,什么是道,只知道这童子的话,让他对“自己”这个概念,有了一种全新的认知。
“至于天地是谁,我现在认为天地是规,掌天规的人。其他,不可言,不可说。”
童子说到最后,突然停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忌惮,仿佛提及掌天规的人,会引来什么可怕的后果。
接着童子摸了下黑树,继续说道:“说到底,‘你是谁’的答案,不在名,不在相,不在外求,而在你勘破名相之后,于一念间见性,于万化中守心,知‘我’是因缘,是道体,是性理,却又不执于‘因缘’‘道体’‘性理’之名,如此,方知你是谁,我是谁,天地是谁,全凭自己感悟。”
就在童子说完这话的瞬间,他身旁的黑树突然爆发出耀眼的暗红色光芒。
那些光芒从树干中涌出,顺着枝干蔓延到每一片叶子,整棵树仿佛变成了一团燃烧的火焰,将混沌的黑暗映照得如同白昼。
童子被这暗红色的光芒包裹着,小小的身躯在光芒中显得格外魔幻。
他的轮廓在光芒中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混沌里。
沈夜看着这一幕,心里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能感觉到,此时黑树散发出来的光芒里,蕴含着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那力量比他见过的任何阴邪之力、任何修仙者的灵力都要恐怖。
而就在这时,沈夜突然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痒痒的,麻麻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脑袋,却什么都没摸到,可那种痒痒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像是要长脑子了一样。
紧接着,他的左脚脚踝处,突然传来一阵比之前更加剧烈的刺痛!
沈夜能清晰地感觉到,左脚的太溪穴,也正在以一种极其迅猛的速度开启!点亮!
加上右脚刚开的太溪穴,沈夜此时二十八处窍穴全部亮起,赤金色的光芒在他周身流转,与黑树的暗红色光芒相互交织,形成了一道诡异而绚丽的光晕。
一股比之前更加磅礴的力量从左脚太溪穴喷涌而出,顺着经脉冲向全身。
接着黑树下,奇异的景象出现了。
沈夜的周身,突然浮现出无数细小的金色符文,那些符文与石碑上的符文、童子画的符文些许相似,它们在空中不断旋转、重组,形成了一道巨大的金色旋涡。
旋涡之中,金银色的混沌气与赤金色的气血之力相互缠绕。
混沌里的黑色气流,像是受到了极致的吸引,疯狂地朝着沈夜涌来,被他的二十八处窍穴吸入体内。
而一旁的黑树,它的枝干猛地晃动起来,一股比之前更加强大的吸力从树干传来。
沈夜周身那些刚转化的力量,还有那股金银色的混沌气,刚一离开他的身体,就被黑树瞬间吞噬。
黑树的光芒变得更加耀眼,暗红色的叶子像是喝足了养料,开始疯狂地生长,一片片新的叶子从枝干上冒出来,在混沌里舒展、绽放。
沈夜这次看着自己的力量被黑树不断吞噬,心里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能感觉到,虽然力量被吸走了,可他的窍穴却变得更加通透,气血也变得更加精纯,就连混沌气,也在被吞噬的过程中,变得更加凝练。
沈夜就那样坐在地上,看着黑树贪婪地吸收着他的力量,看着童子在光芒中微笑的脸,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混沌,这黑树,这童子,或许从来都不是陷阱,而是一场机缘。
一场属于他沈夜的,天大的机缘。
第196章 禁地
——
此时树下。
被赤金色与暗红色光芒铺满。
沈夜的二十八处窍穴同时亮着,气血顺着新开的太溪穴奔涌,却又被那棵漆黑的树吸走,然后凝炼。
沈夜的脑袋的痒意从颅骨深处钻出来,混着窍穴开启的剧痛,搅得思绪成了一团乱麻。
他想起了断云镇的土地庙,想起了落雪镇师父的医馆,想起了师父的死,想起了报仇,想起了清虚真人,又想起童子那句“你是武之形,非武之核”。
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让沈夜猛的睁开双眼。
“悟了?”
童子的声音依旧轻飘飘的。
沈夜抬眼,看见那小小的身影站在暗红的树影里,嘴角勾着一抹浅淡的笑。
沈夜张了张嘴,又摇了摇头。
说实话,没悟。
但总归来说,这次确实是机缘,这童子一句有缘人,帮自己开了两个太溪穴!
沈夜能察觉到周身的金光越来越凝实,二十八处窍穴的光芒不再散乱,而是顺着经脉连成了一条结实的线,把他的气血稳稳兜住。
而那股被黑树吸走的力量,竟在返还,不是原封不动的归还,而是洗练过后的精纯,顺着毛孔淌进窍穴,混沌气也跟着嗡鸣,金银色的光纹把经脉也给裹住了。
窍穴稳了。
这是沈夜一个清晰的念头。
他刚要抬步,朝着童子躬身,可童子却先挥了挥手,小小的手掌在暗红的光里划过一道弧线。
“不可,有缘人,再见。”
声音落下的瞬间,沈夜的身体突然开始往后退。
不是沈夜动,是周遭的环境动!
沈夜看见童子的身影开始变得虚幻,像被水晕开的墨,那棵漆黑的树也跟着淡了,暗红的叶子一片片消散在混沌里。
沈夜腰微微下沉,想要停止,双脚却穿过了虚无。
下一秒,眼前的混沌骤然碎裂,刺眼的晨光涌了进来。
沈夜落地,脚掌踩在坚硬的石地上。
沈夜恍惚了一下,雾隐刀的刀柄硌在掌心,冰凉的触感拉回了他的神智。
眼前还是那块石碑。
又好像不是。
原先那刻满暗红符文的碑身,此刻竟变得雪白,光滑得像一面镜子,连一丝纹路都没有,阳光落在上面,反射出刺目的光。
沈夜伸手摸上去,指尖触到的只是冰冷的石质,没有丝毫阴邪之力,没有符文的牵引,甚至连一点熟悉的气息都没有,就只是一块平平无奇的白石碑。
沈夜愣了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二十八处窍穴依旧在体内流转着精纯的气血,混沌气比之前凝实了不少,雾隐刀的刀鞘上,甚至还凝出了一层淡淡的青雾。
这些都在证明,记忆里的一切,不是梦,是真实发生的。
可那童子和黑树的离别,像从未存在过。
沈夜定了定心神,开始环顾四周。
枯骨滩的白骨依旧层层叠叠,灰白色的滩涂也依旧延伸向远方,望魂山还是青黑色的,孤零零地立在尽头。
然后,沈夜发现身边少了一个人。
苏清瑶不在了。
紧接着,沈夜的目光扫过石碑后方,那里有一道长长的通道,入口处黑漆漆的,通道两侧的石壁上,刻着蜿蜒的蛇纹,只是很淡。
想来,她是进去了。
沈夜抬脚准备跟进, 然后他皱了皱眉。
他不知道自己在石碑里究竟待了多久,是一瞬,还是数日?或者说数年,或更久的时间。
雾隐秘境的结束时限,是否已经过去?沈夜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四周静得很,依旧连一丝活物的气息都没有。
苏清瑶还可能在里面吗?
这个念头刚起,沈夜便握紧了雾隐刀。
他从不是犹豫的人,刀在手里,路在脚下,管它什么在不在,走便是了。
他绕开石碑,朝着通道走去。
通道口弥漫着淡淡的黑雾,不像黑岩沼的瘴气那样黏腻,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
黑雾拂过皮肤,带着点微凉的触感,沈夜运转气血,赤金色的光纹在周身一闪,黑雾便自动退开,不再靠近。
沈夜抬脚踏入通道,脚步声开始在狭长的空间里回荡,闷闷的。
通道很长,两侧的蛇纹在黑暗里泛着淡淡的银光,随着沈夜的脚步,蛇纹的光忽明忽暗。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的黑暗突然被撕开,一股浓烈的黑红之光扑面而来。
沈夜停住脚,瞳孔螺旋纹收缩了一下。
眼前的世界,是黑与红的交织。
头顶是暗红色的穹顶,低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穹顶上垂着无数黑色的藤蔓,藤蔓上挂着暗红色的花苞,花苞紧闭着。
脚下是黑色的石地,石缝里渗着暗红色的液体,踩上去软软的,带着点黏腻的触感,却没有丝毫腥味,反而飘着一股奇异的甜香。
四周是高大的黑色石柱,石柱上刻满了扭曲的纹路,纹路的缝隙里流淌着暗红色的光,把整个空间映得妖异无比。
这地方大得离谱,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望不到边的黑红迷雾,远处的黑暗里,隐约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像是宫殿的残垣,又像是巨大的雕像,被黑红之气笼罩着,看不真切。
沈夜的目光扫过地面,在不远处的石台上,看到了几片散落的青铜片。
这青铜片和归一诀吸收的有点相似,但又有点不同。
这几片青铜片上刻着蛇纹,边缘已经锈蚀,像是从什么器物上碎裂下来的,孤零零地躺在黑红色的液体里,泛着冷光。
沈夜弯腰拾起一片,指尖刚触到青铜片,一股阴寒便顺着指尖窜上手臂,紧接着,青铜片上的蛇纹竟微微蠕动了一下。
沈夜皱了皱眉,将青铜片扔回原地。
恶心到他了。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放轻,凌霄步踏在黑红色的石地上,没在发出半点声响。
黑红之气越来越浓,周围的温度也越来越低,可沈夜体内的二十八处窍穴却在微微震颤,稳定地吸收着空气中的奇怪之力。
——
而就在沈夜踏入这片禁地的瞬间,禁地深处,一座被黑红水晶包裹的石台旁,一个原本晃动不已的影子突然僵住。
第197章 影子孙离
本来那影子贴在地面上,边缘扭曲、蠕动,时而拉长,时而缩短,正顺着石台的边缘,一点点朝着其中一个苏清瑶的脚下蔓延。
可沈夜的气息刚一闯入禁地,那影子一僵的同时,瞬间缩回,贴在石台上,一动不动,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石台中间,竟然有两个苏清瑶相对而坐!
她们的身影一模一样,连发丝垂落的弧度都分毫不差,中间悬浮着的巨大黑红水晶体,正散发着诡异的光芒,将两人的神魂牢牢牵引。
水晶体里,无数光影在流转,那影子,看来是想借着这神魂交融的间隙,趁机侵入苏清瑶的体内。
沈夜自然不知道禁地深处的事情,他只是循着那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一步步朝着禁地深处走去。
脚下的石地越来越软,周围的石柱越来越密集。
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沈夜突然停下脚步。
他听到了一丝极轻的响动,这声音很淡,被黑红之气的流动声掩盖,若不是他的耳力因窍穴开启变得异常敏锐,根本无法察觉。
沈夜的瞳孔开始旋转,赤金色、绿色与黑色的光纹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旋涡,然后散出三寸光芒,将周围的景象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
他看到前方不远处的黑红迷雾里,有一座石台的轮廓,石台周围的阴邪之力异常浓郁,甚至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屏障。
沈夜声色平静,脚步再次抬起。
禁地深处的石台上,那团影子再次开始了晃动。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红头小子的气息越来越近!
他不甘心。
蛰伏了这么久,眼看就要成了,岂能因为沈夜的到来而放弃?
影子的晃动越来越剧烈,像是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它能感觉到,苏清瑶的神魂与水晶体的连接越来越紧密,留给它的时间不多了,而沈夜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
“拼了!”
影子在心底嘶吼一声,突然拔地而起,化作一道黑色的雾气,猛地卷向其中一个苏清瑶,同时分出一部分,朝着黑红水晶体缠去。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影子里传出,影子竟瞬间冒烟,像是碰到了什么灼热的东西,猛地松开了苏清瑶,也避开了水晶台,缩成一团,在地面上翻滚。
这声惨叫,在空旷的禁地里格外刺耳。
沈夜听到声音的瞬间,凌霄步运转到极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去。
而就在这时,两个苏清瑶同时睁开了眼睛。
其中一个苏清瑶的双目里,骤然散出一缕红光,红光如同利剑,射向那团影子。
影子再次发出一声惨叫,边缘开始消散。
另一个苏清瑶则勾起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笑:“桀桀桀,影术……美妙的味道。”
她的嘴巴突然张开一个夸张的弧度,像是要裂到耳根,猛地朝着那影子咬去。
影子瞬间被扯下一缕,化作一道黑色的光,被她吞入腹中。
而那团影子在失去这一缕后,终于露出了原本的面貌。
竟然是孙离!
他的身形依旧是影子的状态,却能清晰看到那张脸,虽说现形,他的嘴角却挂着一抹浅笑,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没有一点紧张感。
“你没死!”
其中一个苏清瑶,猛地站起身,裂虚扇展开,扇面上黑雾翻卷,数道黑红色风刃凝在扇沿,朝着孙离劈去。
风刃砍在孙离身上,他竟如流水般一分为二,没有丝毫阻碍,风刃穿过他,撞在后方的黑红水晶台上,只溅起几点细碎的晶光。
“桀桀桀……”
两个分开的孙离同时发出阴笑,声音重叠在一起,得意非凡:“苏清瑶,你真以为那点手段就能杀我?影罗阁的命,岂是你们这些低等修士能轻易了结的,一切都是骗你的,若不是我进不了禁地,岂会……哼!”
话音未落,两道影身瞬间合二为一,朝着沈夜赶来的方向飘去,黑影翻涌间,竟凝出数道细长的影爪,朝着沈夜虚抓而来,爪尖带着的力量,让周围的黑红雾气都为之翻涌:“你小子三番两次坏我好事,今日便先拿你开刀,让你尝尝影蚀入骨的滋味!”
沈夜察觉,没有说话,雾隐刀在掌心一转,凌霄步踏地,迎着孙离直面劈下。
这一刀快得离谱。
刀芒落处,孙离瞬间又被劈成两段,可那些断裂的影身却并未消散,也未聚拢,反而在原地疯狂扭动。
“怎么会!”
孙离的惊怒之声从影身中传出,他能清晰感受到,沈夜刀上带着一股诡异的克制之力,竟让他的影身融合变得无比滞涩,那些断裂的黑影碰在一起,只发出“滋滋”的异响,却始终无法凝为一体。
一旁沈夜的眉峰微挑,心中掠过一丝讶异。
他这一刀的威力,竟没能彻底抹杀这孙离,上三域修仙者的手段,果然诡异得很。
而孙离此刻已是心胆俱裂,他看着沈夜周身流转的赤金光芒,感受着那股让他影身都为之战栗的力量,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他又获得了机缘?不过是个低等的不能再低等的修武者,走的炼体的路子,怎会有如此雄厚的机缘,实力还如此强悍!
“快!快跑!这小子能杀我!”
孙离的声音里带上了惊惶,两道分裂的影身骤然化作两道黑芒,朝着两个方向逃去,眼看就要融入黑暗。
就在这时,另一道苏清瑶的身影动了。
那双眼眸赤红、带着诡异笑意的苏清瑶,没有追向任何一道影身,只是桀桀笑着。
紧接着,她的脑袋猛地脱体而出,悬浮在半空中,脖颈处没有鲜血,只有黑红之气翻涌。
飞在空中的头颅对准其中一道孙离的影身,猛地用力一吸!
一股强大的吸力从她口中爆发,那道孙离的影身开始不受控制地朝着她的嘴中飞去,连半分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便被一口吞入。
“不!”
另一道孙离的影身见此情景,吓得魂飞魄散,竟直接选择自爆。
影身瞬间瞬间化作无数小黑点,如同漫天飞蚁,朝着四面八方散去……
第198章 苏清瑶离开
孙离的影身炸开的瞬间,沈夜有点懵。
他见过劈砍、刺穿、震碎,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将自己化作漫天细碎的黑点,朝着四面八方的黑暗里钻去。
这不是遁逃,是彻头彻尾的分解,这个他没法拦。
但沈夜的反应也还算快。
雾隐刀在掌心旋出一道青金色的弧光,凌霄步踏地的刹那,刀芒横扫而出。
赤金色的气血裹着混沌气,在黑红的空间里划出一道刺眼的光带,那些来不及逃远的黑点被刀芒碾过,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
可黑点实在太多了。
沈夜的刀再快,也只能斩灭十之三四,剩下的大半,已经没入了迷雾深处。
沈夜收刀而立,闭口不言。
这是他第一次遇上这种手段,上三域的修仙者,果然和下界的凡俗武者不同,连逃法都透着股邪劲儿。
就在这时,一阵桀桀的怪笑突然从头顶传来。
沈夜抬眼,便看见那颗悬浮在空中的苏清瑶的头颅,此刻竟微微收缩,嘴角还沾着一丝黑色的雾气,像是品尝到了什么美味。
“跑?”头颅里传出的声音带着说不尽的戏谑。
“在我面前,跑不了。”
话音落,她的嘴猛地张开,比之前更甚的吸力骤然迸发。
那股吸力瞬间笼罩了这片区域,那些已经逃入黑暗的黑点竟开始不受控制地朝着头颅的方向倒飞而来。
黑点在空中汇成一道黑色的溪流,争先恐后地涌入那张夸张的大嘴里。
孙离的惨叫声从黑点里断断续续地传来,带着绝望和恐惧,却连半分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不要!”
一声急切的喝喊突然响起。
是另一个苏清瑶。
她握着裂虚扇的手微微颤抖,眼中满是焦急,朝着空中的头颅大喊:“留个活口!我要把他交给师父!”
空中的头颅却像是没听见一般,依旧贪婪地吸食着。
当最后一个黑点被吞入的瞬间,它满足地咂了咂嘴,头颅再次缩小,然后缓缓飘回地面,重新化作苏清瑶的模样。
只是这个苏清瑶,眼底的赤红更浓了,嘴角的笑也带着股说不出的邪性。
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着一脸错愕的苏清瑶,轻笑道:“师父?呵呵,你们注定不能是师徒。”
另一个苏清瑶一愣,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停了半拍。
什么意思?
沈夜也微微侧过身,打算听她下文。
这个诡异的苏清瑶向前走了一步,声音轻飘飘道:“因为,你是个坏人,彻头彻尾的坏人。”
“不!”苏清瑶猛地后退,裂虚扇在身前展开,黑雾翻涌。
“你撒谎!你才是坏的!是你一直在蛊惑我!”
“桀桀桀……”诡异的苏清瑶笑得更欢了。
“不不不,我们是一体的,你是我,我也是你。你心里藏着的那些黑暗,难道自己不清楚吗?”
她一步步朝着苏清瑶逼近,每走一步,周身的黑红之气便浓郁一分。
两人的身影越来越近,几乎要贴在一起,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却一个满是惊恐,一个满是戏谑。
突然,诡异的苏清瑶的身影猛地化作一道黑烟,如同水流般,直接钻进了苏清瑶的体内。
苏清瑶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发出一阵诡异的笑声,那声音一半是她自己的,一半是那个邪性的苏清瑶的:“你看你这被抹除、被封印的记忆,桀桀桀,让我帮你一把!让你恢复记忆!杀杀杀!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苏清瑶的眼神先是变得浑浊,然后骤然清明,只是那清明里,多了些沈夜看不懂的东西。
片刻,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沈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意味,轻声道:“白头怪,我们不是敌人……有缘,再见。”
话音落,她后退一步,身形飘到那巨大的黑红水晶体上。
紧接着,水晶台旁的虚空突然裂开一道缝隙,黑红色的光芒从缝隙里溢出。
沈夜眉头一皱,紧接着青金色的刀芒朝着缝隙劈去。
可刀芒落在缝隙上,只让缝隙裂得更大,却丝毫没能阻拦苏清瑶的脚步。
“站住,说清楚。”沈夜的声音传来。
苏清瑶回头,这次脸上的笑容挂着诡异,却多了些认真:“我们不是敌人,我不会害她,在这里,她成长不了,她有她的使命……”
说完,她的身影便顺着缝隙缓缓消散,只留下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黑红之气,飘在这个空间里。
沈夜收刀,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缓缓闭合的缝隙,沉默了。
他其实早就察觉到苏清瑶的不对劲。
从她在黑岩沼失控吸食阴邪之力,再到她脑海里那道阴恻恻的声音,桩桩件件,都透着古怪。
而刚才那个诡异的苏清瑶,虽然行事邪性,却在吞噬孙离时,刻意避开了苏清瑶的本体,甚至在最后离开时,还特意留下了那句“不会害她”。
这一点,沈夜看得很清楚。
清虚真人肯定也知道。
那所谓的凝丹草,恐怕从一开始就是个幌子。
这禁地里,到底有没有凝丹草?沈夜不知道。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握紧雾隐刀,转身朝着禁地的更深处走去。
既然苏清瑶已经离开,那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离开秘境的路。
若是秘境真的关闭,下次开启还要五十年,他的仇,恐怕就再也报不了了。
黑红的雾气在他周身散开,赤金色的气血护着他,一路向前。
他走过布满蛇纹的石柱,踏过黏腻的黑红液体,穿过一座座残破的石台,目光始终在四周搜寻着,寻找着任何可能的出口,或是线索。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的黑红雾气突然淡了。
一缕晨光从头顶洒下,落在沈夜的脸上,带着些许暖意。
他猛地抬头,发现自己竟站在望魂山的半山腰上。
身后是禁地的黑红迷雾,身前却是望魂山的青黑色岩石,还有漫山遍野的奇花异草。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沈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地方,果然处处都透着诡异。
第199章 克?
——
望魂山很大,比从枯骨滩上看到的要大上数倍。
半山腰的平台上,长着许多叫不出名字的灵草,叶片泛着淡淡的灵光,闻起来有股清冽的香气。
沈夜找了一圈,始终没看到凝丹草的影子,看来孙离的嘴里,果然没有一句实话。
死得其所。
沈夜随手采了几株看起来不错的灵草,找了处干净的岩石坐下。
从腰间解下镇魂葫芦,倒出里面的酒,把灵草揉碎了泡进去,酿了一壶灵草酒。
又特意留了几株鲜嫩的,打算回去喂小夜,算算时间,也有段日子没见了,竟有些想念。
山里偶尔会窜出些灵兽,模样古怪,却没什么攻击性。
沈夜随手抓了一只,烤了吃了,肉质鲜嫩,入腹后化作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经脉流转,让他浑身都觉得舒服。
他靠在岩石上,喝着灵草酒,吃着烤肉,竟生出几分惬意来。
自从苏清瑶离开后,那些缠人的诡异事情,竟再也没有找上门。
沈夜摸了摸下巴,心里闪过一个念头:难道是因为自己的实力提升了?还是说,苏清瑶天生克他?
他以前听镇上的老人说过,有女人克男人的说法,具体是什么,他记不清了,只觉得这念头有些好笑。
休息够了,沈夜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他提着刀,继续朝着望魂山的深处走去。
他要找离开的路,要早点回去见清虚真人,要早点报仇。
“肯定有其他路子可以走。”沈夜低声喃喃,目光扫过前方蜿蜒的山路,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望魂山的深处,青黑色的岩石间,生着密密麻麻的古木,树干粗壮得几人合抱都围不过来,枝叶遮天蔽日。
沈夜的脚步很轻,凌霄步踏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他的目光始终在四周扫过,一边留意着可能的出口,一边观察着山里的动静。
二十八处窍穴在体内缓缓流转,赤金色的气血如同实质,护着他的周身。
那些潜藏在暗处的灵兽,感受到他身上的气息,都远远地避开了,连靠近的胆子都没有。
这让沈夜的行进顺畅了许多。
他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路过一处山泉。
泉水从岩石缝里涌出,叮咚作响,水质清澈见底,水底还沉着几颗泛着微光的石子。
沈夜蹲下身,用手掬起一捧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泉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几分赶路的燥热。
他看着泉水流淌的方向,顺着溪流往前走了一段,发现溪流汇入了一处深潭。潭水呈碧绿色,深不见底,潭边的岩石上,长着几株叶片呈心形的灵草,灵光比之前采的那些更浓。
沈夜又采了几株,放进镇魂葫芦。
他盯着深潭看了片刻,潭水平静无波,没有丝毫异常,看来这里并不是什么出口。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心里却在思索。
突然出现在望魂山半山腰,再到这山里的灵草、灵兽,一切都显得太过正常,反而透着股不真实。
雾隐秘境的规则,他不懂,可按照常理,秘境的禁地不该是这样的。
难道望魂山本身,就是秘境的核心?就是安全的?
沈夜摇了摇头,把这念头压下去。
又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的山路突然变得陡峭起来。
青黑色的岩石几乎是垂直向上,上面只有些浅浅的石缝,可供落脚。
沈夜抬头看了看,山顶隐在云雾里,看不真切。
他没有犹豫,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窍穴的力量让他的身体变得异常灵活,那些陡峭的岩石,在他脚下如同平地。
赤红色的发丝在风中飘动,雾隐刀别在腰间,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
而此时,有两道身影缓缓正缓缓朝着禁地的方向走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身材高挑,手持一柄长剑,剑眉星目,脸上带着几分倨傲。
跟在他身后的,则是个矮胖的修士,手里拿着一对铜锤,眼神闪烁,看起来有些畏畏缩缩。
正是天枢峰的林修远,和天璇峰的钱通。
“修远师兄,你说孙离他们真的在禁地吗?”钱通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一边走,一边警惕地看着四周。
“宗门长老再三嘱咐,不能来禁地,我们……”
林修远收剑入鞘,回头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钱通师弟,这点胆子都没有,还来秘境做什么?孙离肯定在里面,甚至我怀疑苏清瑶他们也在,要不然这一路上,我们怎么连一个同门都没见到?”
“万……万一他们出事了呢……”钱通缩了缩脖子,有些不自信的说道。
“出事?”林修远嗤笑一声。
“除了那些普通弟子,那些亲传弟子的实力,哪个不比你强?你都没事,他们怎么可能出事?而且你忘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禁地看着可怕,说不定里面藏着天大的机缘。”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前方,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走,继续往前,枯骨滩马上就到了!说不定禁地里面还有凝丹草!只要拿到凝丹草,我们的修为就能再上一个台阶,到时候在宗门里的地位,也能水涨船高。”
钱通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林修远的眼神瞪了回去,只能闷闷地应了一声:“好,一切听师兄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距离枯骨滩越来越近。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林修远和钱通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们的前方,出现了一片灰白色的滩涂,滩涂上铺满了层层叠叠的白骨,大的如兽骨,小的似人骨,在晨光下泛着森白的光。
正是枯骨滩。
“这……这?”钱通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铜锤。
“怎么这么多骨头?”
林修远的脸色也变了变,却强装镇定:“应该就是枯骨滩了,宗门典籍里提过,这里是上古战场,没什么好怕的。”
他嘴上这么说,脚步却下意识地放慢了,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的白骨,之前噬灵蚁的追杀,让他现在对白骨有点阴影。
“宗门不让我们来这里的……”钱通咽了口唾沫。
“修远师兄,要不我们回去吧?这里太可怕了。”
“回去?”林修远瞪了他一眼。
“都到这里了,回去岂不是前功尽弃?我之前被噬灵蚁追了那么久,都没死,这点白骨算什么?禁地就在前面的望魂山,只要进去,凝丹草就是我们的了。”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枯骨滩尽头的望魂山,青黑色的山体在灰白色的滩涂映衬下,显得格外扎眼。
钱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想反驳又不敢反驳,只能点了点头,说道:“好……好吧。”
两人小心翼翼地踏上枯骨滩,脚下的白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这安静的滩涂上,显得格外刺耳。
第200章 你去试探一下
林修远和钱通走在白骨堆里,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什么东西。
钱通的额头已经冒出了冷汗,手里的铜锤握得死紧,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连余光都不敢乱瞟。
“师兄,你听,是不是有声音?”钱通突然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说道。
林修远也停了下来,侧耳听了片刻,却只听到风声穿过白骨的呜咽声,他皱眉道:“别自己吓自己,就是风声。”
钱通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终于走到了枯骨滩尽头,看到了那山脚下的石碑。
那是一块通体雪白的石碑,足有三人高,立在望魂山的山脚下,在灰白色的滩涂和青黑色的山体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
石碑前,散落着几件残破的清虚观道袍,还有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剑,剑旁躺着几具白骨,看身形,正是宗门弟子。
“那是……同门的尸体!”钱通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林修远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走到石碑前,看着那些残破的道袍,眼神里闪过一丝凝重:“看来有人比我们先到这里了,只是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不过,呵呵。”林修远指着那些白骨,语气里带着兴奋。
“普通弟子都能走到这里,说明这里的危险根本不算什么,苏清瑶他们肯定已经进禁地了!”
而此时钱通的目光落在那雪白的石碑上,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对,师兄说的对!”钱通附和着,脸上露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那我们赶紧进去,别让他们把凝丹草都抢光了。”
两人的目光同时转向石碑后方,一道黑漆漆的通道出现在那里,通道口被浓浓的黑雾笼罩,两侧的石壁上刻着蜿蜒的蛇纹,蛇纹泛着淡淡的银光。
“通道里会不会有陷阱?”林修远皱了皱眉,看向钱通。
“你去试探一下。”
钱通转头深深的看了林修远一眼,那眼神里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稍纵即逝。
他咧嘴一笑,脸上依旧是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说道:“好的,师兄。”
林修远没去留意这眼神,他的心思全挂在石碑后面的通道上,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钱通赶紧去。
钱通转过身,目光落在那黑漆漆的通道口。
看到那淡淡的黑雾翻涌的通道,他眼中的疑惑更浓了,眉头拧成了川字,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合常理的东西,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那抹笑意快得连他自己都似未察觉。
而此时林修远站在三丈开外,背对着望魂山,脚边还刻意垫了块凸起的白骨,只要通道里有半点异动,他拔腿就能跑,这距离,这位置,算得是分毫不差。
钱通察觉到林修远的小动作,心里冷笑,面上却愈发恭谨。
他从袖袋里摸出一枚青铜令牌,那是宗门弟子的身份牌,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
他屈指一弹,令牌化作一道青光,朝着通道口射去。
青光没入黑雾的瞬间,钱通的眼睛骤然眯起,死死盯着令牌的轨迹。
林修远也屏住了呼吸,手按在剑柄上,只要令牌有半点异样,他的剑就会立刻出鞘,拔腿就跑。
就见 令牌在黑雾里转了个圈,撞在通道内侧的石壁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然后弹了回来,落在钱通脚边的白骨堆里,滚了两圈,稳稳停下。
没有毒雾,没有机关,甚至连那翻涌的黑雾,都只是顺着令牌的力道晃了晃,便恢复了平静。
钱通弯腰捡起令牌,指尖拂过令牌上的纹路,心中闪过一丝肯定,那念头来得迅猛又笃定:有人进去了!禁制没有了!
他抬头看了眼通道深处,他没有丝毫犹豫,肥硕的身子像是抹了油的泥鳅,一步便踏入了通道。
林修远在后面看得清楚,见钱通毫无预兆地踏进去,当即暗骂一声:“果然是个傻胖子!”
他以为钱通至少会再试探几次,或是喊他一起,却没想到这矮胖子竟如此莽撞。
林修远已经做好了钱通被瞬间吞噬后,自己拔腿就跑的准备。
可时间一秒秒过去,通道里静悄悄的,只有钱通的脚步声在里面回荡,不疾不徐,像是走在自家后院的石子路上。
没有惨叫,没有血光,连那层黑雾都依旧安分地裹着通道口,没有半点异动。
钱通站在通道里,背对着林修远,嘴角勾起的弧度再也藏不住。
石碑的异样,加上刚才令牌试探,印证了他的猜测——禁制被人破了,或是被人引走了,总之,这通道现在是安全的。
因为他之前来过这,石碑是黑色的!而且门口死了的那几个弟子都是他带过来的!
他转过身,换上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朝着外面的林修远扬了扬手,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刻意的兴奋:“师兄,快来!没事!一点事都没有!”
“别喊!”林修远立刻低喝一声,眼神警惕地扫了扫四周,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潜藏的东西。
他又站在原地观察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目光在通道口、石碑、白骨堆之间来回逡巡,甚至还用剑挑了块石头扔进去,石头滚了十几步,撞在石壁上,依旧没任何异常。
他这才皱着眉,迟疑着抬脚,一步步踏入通道。
鞋底踩在通道的石地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传来,四周的黑雾贴着他的衣袍滑过,没有半点不适,甚至连之前在枯骨滩感受到的阴寒之气,都淡了许多。
确实没事。
林修远愣了一下,他本以为这通道里就算没有致命陷阱,也该有些阴邪小怪,可眼前的景象,却平静得过分。
“师兄,走啊。”钱通在前面催了一声,依旧是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林修远哼了一声,压下心中的疑惑,提剑跟上。
他不信这通道真的如此安全,只当是禁制被苏清瑶或是孙离破了,便宜了他们这两个后来者。
通道很长,越往里走,光线越暗,钱通走在前面,脚步不慢,铜锤在手里转着圈,看起来轻松得很。
林修远跟在后面,剑始终握在手里,他看着钱通的背影,心里的疑惑突然重了起来,这矮胖子平时在宗门里,就是个胆小怕事只会溜须拍马的货色,怎么进了这禁地通道,反倒像是变了个人?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或许只是这胖子是心大,秘境经验少。
通道里的空气越来越闷,带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和沈夜之前在禁地里闻到的气息有些相似,却又淡了许多。
黑雾渐渐散去,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光,像是通道的出口。
钱通的脚步加快了些,朝着那微光走去,林修远也紧随其后,眼中的贪婪再次燃起。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禁地深处的凝丹草,看到了自己修为大涨后,在宗门里受人敬仰的模样。
两人的身影渐渐没入那片微光里,通道的石壁在他们身后缓缓隐去……
第201章 秘境?巢穴?
——
进入微光,还是长长的通道。
通道里的黑雾黏在林修远的靴底,带着股说不出的滞涩。
林修远忍不住皱起了眉。
他攥着长剑的手指微微用力,剑身嗡鸣,却震不散身前半分黑雾。
他跟着钱通走了一炷香,脚下的石路拐了七八个弯,每一个弯角的石壁上,都刻着些歪歪扭扭的纹路。
若是沈夜在此,也会疑惑,因为这个地方他都没发现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钱通!”
林修远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耐,说道:“你走的路,是不是偏了?”
走在前面的钱通脚步一顿,肥硕的身子缓缓转过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畏畏缩缩的笑,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说道:“林师兄,我也不知道呀,我就是跟着感觉走,这黑雾里也瞧不清路,这一路上也相安无事,不是吗?”
他说着,还刻意缩了缩脖子,铜锤抱在怀里,活脱脱一副被黑雾吓破胆的模样。
林修远冷哼一声,没再说话。
他知道钱通是天璇峰的亲传弟子,只是这胖子平日里在宗门里,总爱凑着笑脸拍人马屁,修为看着也稀松平常,谁都没把他放在眼里。
可此刻在这秘境通道里,他总觉得这胖子有点不对劲。
这胖子的脚步稳得很,没有半点迷路的慌乱。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林修远压了下去。
他想起,自己都是头一回进雾隐秘境,钱通又能来过几次?
定是自己多心了。
随即,两人继续往前走,通道里的腥甜气越来越浓,黑雾也愈发粘稠。
林修远的灵力覆在周身,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顺着黑雾,悄悄往他的经脉里钻,凉飕飕的,让他浑身不自在。
突然,钱通又停了下来,他指着前方的微光,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兴奋:“师兄你看!前面有异象!定是到禁地深处了!”
林修远抬眼望去,前方又有一道黑红之芒在微微闪烁,确实像有宝物的异象。
可他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慢着。”
林修远伸手拦住钱通,说道:“先别过去,我总觉得不对劲。”
钱通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化开,只是那笑意没到达眼底:“师兄怕什么?都走到这了,难不成还回头?前方说不定有天大的机缘!错过了这次,下次秘境开启可就是五十年后了。”
他说着,不等林修远回应,竟直接抬脚朝着微光处走去。
肥硕的身子在黑雾里一晃,便没入了那片光里。
林修远暗骂一声“蠢货”,却也提剑跟上。
他不信这胖子能耍出什么花样,只当是对方被凝丹草冲昏了头,反正横竖自己修为比他高,真有危险,把他甩下,自己也能跑掉。
可当林修远跟着踏入的瞬间,他便知道自己错了。
这里根本不像有宝物的地方,而是一个巨大的溶洞。
溶洞顶上钟乳石垂着,石尖滴落的水珠砸在地上,发出“叮咚”的脆响,可那水珠落在地上,竟化作一缕缕透明的雾气,飘在半空,久久不散。
溶洞的地面上,只有一片片泛着银光的黏液,黏液里,躺着无数道透明的身影。
这些身影有的是人形,有的扭曲成兽状,周身裹着淡淡的黑雾,像是玻璃做的,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它们的轮廓模糊,没有五官,只有两个空洞的眼窝,眼窝里偶尔闪过一丝黑雾,像是沉睡,随时会醒来。
“这……这是雾兽?”林修远的声音有些发颤,长剑横在胸前,灵力暴涨,却只让那些透明身影微微晃了晃。
钱通走到溶洞中央,转身看向林修远,脸上的谄媚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恻恻的狠厉。
他拍了拍怀里的铜锤,啧啧道:“林师兄,你不是一直觉得我是个废物吗?今天就让你看看,我这废物发现的宝贝。”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林修远的剑指向钱通。
“这地方到底是哪?”
“我?我还是钱通啊,天璇峰的亲传弟子。”钱通笑了。
“只不过,我比你们这些眼高于顶的家伙,多了点耳力,也多了点运气。”
他说着,走到一块刻满纹路的黑色石碑前,伸手抚摸着碑面:“我一次偶然的机会,从我那便宜师父那听来的小道消息,说这雾隐秘境根本不是什么有机缘上古秘境,而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凶之地!一开始我也不信,直到我第三次进这个秘境。”
“第一回,我跟着几个外门弟子瞎闯,差点死在枯骨滩,那时候的秘境,还和典籍里描的一样。第二回,我发现枯骨滩的白骨多了些,望魂山的黑雾也浓了些。到了这一回……”
钱通顿了顿,指了指那些透明身影,“这秘境早就变了,它不再是供人寻机缘的地方,而是成了雾兽的巢穴。”
“巢穴?”林修远皱起眉。
“没错。”钱通点头,眼中闪过狂热,“这些雾兽,有的是黑雾自己凝聚发育成的,有的……则是像你这样的修士变的,这里的雾兽可大多都是我们的同门师兄弟啊,呵呵,这其中缘由,我虽说不知,不过不重要了……”
他话音未落,溶洞里的透明雾气突然剧烈翻涌起来,那些躺在黏液里的透明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它们的身形飘忽,像是被风吹动的烟。
“吼——”
一声低沉的嘶吼从雾兽群中传出,紧接着,无数雾兽朝着林修远扑来。
透明的身形裹着淡淡的黑雾,速度快得离谱,林修远的剑舞成一道光墙,灵力与雾兽碰撞,却只劈开了它们身上的黑雾,那些透明的本体,竟毫发无伤。
“没用的,我的好师兄。”钱通靠在石碑上,语气里满是讥讽。
“林师兄,你那点修为,在雾兽面前就是摆设。你只要被它们的黑雾缠上,神魂就会被一点点吞噬,先是化作黑雾裹身的模样,等黑雾散尽,就会变成和它们一样的透明雾兽,呵呵,好好享受吧。”
林修远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能感觉到,有几缕黑雾顺着他的剑刃钻了进来,缠上了他的手腕。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经脉蔓延,他的手臂开始变得麻木,视线也渐渐模糊,眼前的溶洞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黑纱。
“你!”林修远怒吼,想挥剑砍向钱通,可身体却不听使唤,他的手臂开始变得透明,皮肤下的血管被黑雾取代,指尖长出了透明的利爪。
“我?怎么了?”钱通笑着走近,那些扑向林修远的雾兽,竟纷纷避开他,不敢靠近分毫。
“谁让你平日里总仗着家世,修为压我?我就是要让你变成这副模样,让你尝尝被人踩在脚下的滋味。”
黑雾开始顺着林修远的全身蔓延,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最后一眼,他看到自己的身体彻底被黑雾裹住,变成了一道黑色的影子。
紧接着,黑雾开始缓缓散去,他的身形渐渐变得透明,和那些雾兽一模一样,眼窝里的光芒也变得空洞。
第202章 没有路
林修远化作的雾兽站在群兽之中,朝着钱通低下了头。
钱通满意地笑了,他走到这头新的雾兽面前,伸手拍了拍它的肩膀。
而就在这时,他的衣襟里闪过一道青铜色的光芒,仔细看去,竟是一枚巴掌大的青铜片,青铜片上刻着复杂的纹路,正微微发烫,散发出一股奇异的吸力。
那些雾兽看向青铜片的眼神里,满是敬畏,连身体都开始微微颤抖。
钱通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青铜片,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哼,我这宝贝,我可是谁也没告呢,所有人都对雾兽避之不及,可谁知道这秘境里真正的机缘,是这些雾兽?”
他说着,突然高举青铜片。
青铜片上的纹路骤然亮起,溶洞里的透明雾气和黑雾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吸力,疯狂地朝着青铜片涌来。
那些雾兽也开始化作透明的流光,争先恐后地被吸入青铜片内。
“哈哈哈!”钱通仰头大笑,声音在溶洞里回荡。
“这些雾兽,都是我的!等我集齐了这里所有的雾兽,组建起雾兽大军,别说清虚观,就是整个凡尘九州,都得拜倒在我脚下!哈哈哈!”
当最后一只雾兽被吸入青铜片后,钱通收起青铜片,拍了拍怀里。
他看向溶洞深处的另一道黑雾通道,眼中闪过贪婪。
这秘境里肯定还有更多雾兽,他要通通找出来,收入青铜片里。
“等着吧,属于我钱通的时代,要来了。”
钱通的身影消失在黑雾通道里,溶洞里只剩下滴落的水珠声,还有那枚黑色石碑,在昏暗的光线下,隐约显现出雾兽巢三个字。
通道里的钱通的笑声不断传出,一声接着一声,在曲折的甬道里撞来撞去。
他走得歪歪扭扭,却总能在那些七拐八绕的岔口精准找到方向,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前面引路。
雾兽的嘶吼声从通道深处传来,时而近在咫尺,时而远在天涯,可每次那透明的影子刚从雾气里探出来,钱通胸口的青铜片就会发出一阵幽幽的光。
那光像是有吸力,雾兽的虚影刚碰到光的边缘,就瞬间蜷缩、然后融入青铜片。
钱通乐得直拍大腿,嘴里骂骂咧咧:“什么狗屁雾兽,老子的宝贝一出手,还不是得乖乖给老子臣服?”
起初,青铜片只是贴在他胸口,颜色是暗沉的青黑色,上面刻着的纹路模糊不清,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灰。
可随着吸的雾兽越来越多,那铜片先是微微发热,接着开始浮起来,离了钱通的胸口,悬在他肩头。
这时又有一只雾兽扑来,这只比之前的都大,透明的身躯几乎填满了整个通道,一双灯笼大的眼睛里翻涌着灰雾。
钱通不躲不闪,只是拍了拍那青铜片,嘴里喊着:“宝贝,干活了!”
青铜片立刻爆发出一阵青绿色的光,瞬间将那雾兽罩住。
那雾兽疯狂挣扎,雾气凝成的爪子拍在光网上,可不过片刻,它的身躯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最后化作一股浓稠的灰雾,被青铜片一口吞了下去。
这一次,青铜片的颜色变了。
青黑色的底子上,晕开了一圈淡淡的金纹,那些原本模糊的纹路像是活了过来,顺着边缘,一点点清晰起来,好似某种古老的图腾。
钱通伸手想去摸,青铜片却突然往上飘了飘,悬在了他的头顶。
这下更妙了。
青铜片像是成了钱通的眼睛,朝哪个方向亮,哪个方向就有雾兽,也有通往更深处的路。
有时是左边的岔道,青铜片的左侧突然亮起一道青光,钱通就歪着脑袋往左走;有时是前方的暗门,青铜片的顶端射出一道细光,钱通抬脚踹开那扇隐在雾气里的门,里面准有一只雾兽在等着他“获取”。
“爽!太爽了!”钱通的笑声越发嚣张,他大摇大摆地走着,脚下踢起的石子在通道里滚出清脆的声响,和他的笑声混在一起。
“这破地方,老子一直进不来,还以为没有机会了,没想到老子竟然来了!老子的机缘来了!等老子把这雾兽全部收取,看谁还敢瞧不起老子!”
青铜片的光芒越来越盛,颜色也在一点点变化。
青绿色褪去,换成了一种更深的靛蓝,纹路也越来越多,像是潮水般在铜片上蔓延,最后竟在铜片的中心,凝成了一个小小的、像是眼睛的图案。
那眼睛偶尔会眨一下。
钱通对此毫无察觉,他只觉得这青铜片越来越好用,跟着它走,就没有错。
他甚至开始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脚步也越发轻快,仿佛不是走在危机四伏的雾墟通道里,而是逛着自家的后花园。
雾气里的雾兽还在不断出现,可在青铜片面前,只是玩笑罢了,每吸一只,青铜片的颜色就更浓一分,那靛蓝色里,渐渐又掺了一丝紫。
通道深处的雾气越来越浓,可钱通头顶的青铜片,却像是一盏永不熄灭的灯,亮得晃眼,将他周围的雾气都驱散开来。
而另一边,沈夜已经贴着陡峭的山壁爬了上去。
他爬上去的时候愣了一下。
这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荒凉,是空。
极致的空。
地面是平整的青石地面,光滑得没有一丝纹路,也没有任何杂物。
四周没有树,没有石,甚至连一点泥土都看不见,放眼望去,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青灰色,像是一块巨大的、平整的石板,铺在了天地之间。
半山腰的雾气还没飘到这里,天空是灰蒙蒙的,却又不是雾,只是一种说不出的暗沉,压得人胸口发闷。
沈夜抬头看,能看到山顶的轮廓,就在不远处,可那轮廓像是浮在空气里,明明近在眼前,却又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往前走了几步,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那声音在这空旷的地方散开,却没有一丝回音,像是被这无边的空吞噬了。
“奇怪。”沈夜低声自语。
他原本以为,这里会和半山腰一样,哪怕没有鸟语花香,也该有奇石怪木,或是一些特有的东西。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是从未有人踏足,又像是曾经有过什么,被人彻底抹去了,只留下这一片空荡荡的青石板。
没有路。
却能看到山顶……
第203章 要是会飞就好了
这是最诡异的地方。
沈夜能清晰地看到山顶的方向,可脚下的青石板却一路延伸过去,没有任何阶梯,没有任何坡道,就只是平整的、笔直的,是一条被截断的路,明明前方就是终点,却没有任何能走过去的痕迹。
沈夜皱起眉,运转起凌霄步。
凌霄步讲究的是借力打力,哪怕是在悬崖峭壁上,只要有一丝缝隙,一点凸起,都能借到力,一跃数丈。
可现在,他脚下的青石板光滑如镜,连一丝纹路都没有,他提气纵身,脚刚离地,就发现周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
沈夜的心跳沉了沉,他不信邪地往前走了几步,脚步落在石板上,发出的清脆声响,连一丝回音都没有,就被这无边的空寂吞了个干净。
沈夜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山顶的轮廓明明就在不远处,可那轮廓却像是浮在空气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触不可及。
“不可能。”沈夜喃喃道。
怎么可能爬上来,就只剩一片空?
可现实就摆在眼前,没有路。
沈夜咬着牙,又试了几次,结果都是一样,凌霄步在这空旷的地方,像是废了一样,最多只能跳起半丈,连山顶的影子都碰不到。
“难道只有修仙者能飞上去?”沈夜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是修武者,靠的是肉身和轻功,可修仙者能御空飞行,不受地形限制。
沈夜不甘心,难道就因为自己不是修仙者,就要被在这里?武不如仙?
沈夜又试了数次,凌霄步的身法施展到极致,身形快得像道残影,可依旧跳不出那半丈的高度,每次落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山顶,心里的焦躁就多一分。
最后一次落地时,他狠狠踹了下地,石板纹丝不动,反倒是他的脚腕传来一阵酸麻。
这倒是让沈夜诧异,现在这具身体的强度,还能感到酸麻?
“上不去山顶,那就先回去,找其他路。”沈夜咬了咬牙,转身准备往山下走。
山顶走不通,那就找其他出口,总比耗在这里强。
可当沈夜转过身的刹那,沈夜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上来的路,也消失了。
身后不再是那道陡峭的崖壁,而是和周围一样的青石板,平整、空旷,一眼望不到头。
他明明记得,自己是从那道崖壁翻上来的,可现在,那道崖壁像是从未存在过,只剩下这无边无际的青石板,将他困在中间。
沈夜的呼吸顿了一拍,他试着往后跑了几步,可无论跑多远,眼前依旧是青石板,没有崖壁,没有下山的路,甚至连一丝雾气都没有。
上,上不去;退,退不了。
这地方像个巨大的囚笼,没有锁,没有门,却将他牢牢困在其中。
更诡异的是,这里突然变得安静万分,甚至连一点风都没有,安静得沈夜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在这空寂里敲着,像是在提醒他,他被困了。
沈夜靠在想象中的“崖壁”上,其实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冰冷的空。
沈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越是诡异的地方,越藏着转机,慌乱根本没用,他必须找到这空间的破绽,离开这里。
他猛地抽出雾影刀,说道:“既然没路,那就劈出一条路!”
沈夜低喝一声,手腕翻转,雾影刀带着破风的锐响,朝着脚下的青石板劈了下去。
“嗤——”
刀身切入石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石板上立刻裂开一道深缝,黑黢黢的。
沈夜眼中闪过精光,立刻运转凌霄步,脚尖朝着裂缝的边缘点去,只要能借到这一丝力,他就能往上跳,哪怕只有一步,也离山顶近一分。
可他的脚还没碰到裂缝,那道深缝就像是有生命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复合。
快,快得离谱。
沈夜的速度已经够快了,凌霄步展开,身形几乎成了一道虚影,可那裂缝复合的速度,比他还快上三分。
他的脚尖刚离地面,裂缝就已经合拢,青石板恢复了之前的光滑,仿佛刚才的一刀,只是他的幻觉。
沈夜落在地上,看着脚下的石板,眉头再次紧皱。
他还是不信邪,又接连劈出数刀,雾影刀的刀气纵横,在石板上劈出一片密集的裂缝,可那些裂缝像是约好了一样,同时开始复合,不过眨眼间,石板又变得平整,甚至留下的白痕,转瞬也消失了。
“真是连一点借力的地方都没有……”沈夜喃喃自语,将雾影刀别回腰间。
他的目光开始落在前方虚浮的山顶轮廓上,又扫过身后消失的崖壁,最后停在自己的掌心。
掌纹里沾着些青石板的碎屑,风一吹,便化作粉末散了,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然后脑子突然空了。
不是迷茫,是那种被抽走了所有思绪的空白,只剩下眼前这无边无际的青石板,和那触不可及的山顶。
他靠在无形的“崖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光滑的石板,一下,又一下。
雾隐刀开始不断散发青雾融入沈夜脑海……
而沈夜此时的脑海中一些零碎的画面突然冒了出来。
是那巨大的石碑,石碑里那个盘腿而坐的童子,眉眼模糊,却总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还有他问的问题与那棵黑树。
还有孙离那诡异的自爆,苏清瑶的离开。
等等,等等……
这些画面在沈夜脑子里转了一圈,又散了。
回过神来,沈夜突然低声喃了一句:“要是会飞就好了。”
这话刚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是啊,飞。
修仙者能御空,哪会被这破石板困着?可他是修武者,靠的是肉身,是窍穴,是一步一步踩出来的路。
但……武,就不能飞吗?
沈夜的眼睛猛地亮了。
“对,研究飞!”
他抬手拍了下大腿,赤金色的气血在周身微微翻涌。
“仙能飞,武也能!”
他现在二十八处窍穴大开,混沌气在经脉里流转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顺畅,他现在早已超出了普通修武者的范畴。
而且凌霄步的精髓他早已烂熟于心,难道就不能靠着这些,琢磨出一套能飞的法子?
沈夜不再去看那遥不可及的山顶,也不再管身后消失的路,他直接盘膝坐在青石板上,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沉进了体内。
第204章 根
凌霄步是凡人武学,是借天地之力,靠的是借劲,是身法的灵动。
可在这连一丝借力点都没有的空地里,身法也成了空架子。
那便改。
若不是师父教的身法,自己现在可真是一点办法也没……
沈夜忍不住想起他学凌霄步的那一天,也就是那一天,他认了师父,一个很好很好的师父。
想到这里,沈夜眼睫颤了颤,在这空无一物的地方,眼睛竟然进了些许风沙,沈夜揉了揉,唇抿成线,握着雾隐刀,指尖慢慢摩挲着……
许久,许久后……
沈夜的意识开始沉入经脉,运转混沌气在二十八处窍穴间缓缓流淌。
百会穴在头顶,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金光,那光芒顺着经脉往下,流遍全身,让他的脑子变得异常清明,所有凌霄步的细节,此刻都变得清晰起来。
慢慢的,沈夜开始试着调动混沌气,不再按照凌霄步原本的路径走,而是将气引向足底的涌泉穴。
涌泉穴藏着一身的脚力。
沈夜将混沌气猛地灌向涌泉穴,穴窍瞬间鼓胀起来,像是要炸开一般,一股强劲的力道从脚底直冲而上,他的身体竟微微离地,飘了半寸有余!
可也就半寸。
刚飘起来,混沌气就泄了,他重重地落回地面上,震得脚一阵酸麻。
不过,沈夜没气馁。
他知道他不是什么天赋异禀的奇才,学东西从来都是靠死磕,习惯了,这点挫败算什么?
他重新调整混沌气的流向,这次不再只灌涌泉穴,而是将二十八处窍穴依次调动起来。
他想让这些窍穴像串珠子一样,连成一条气路,让混沌气在里面循环流转,源源不断地提供向上的力道。
可窍穴之间的气流太散了。
二十八处窍穴,混沌气从这个穴出去,到那个穴就泄了大半,根本形成不了稳定向上的循环。
沈夜皱着眉,头顶的百会穴越来越亮。
他又开始了思索。
他的脑子不算聪明,想不出那些玄之又玄的修仙法门,只能从凡人武学的根本上琢磨。
凌霄步靠的是“点”,点地借力,点空提气,那要是把“点”变成“托”呢?
用窍穴的气流,托着自己的身体。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沈夜就立刻试了。
他将混沌气分成二十八缕,分别注入二十八个窍穴,然后让这些窍穴同时发力,将气流朝着体外喷出然后在吸入。
“嘭!”
一股杂乱的力道从周身炸开,沈夜的横着飞了出去,撞在无形的屏障上,又弹了回来,摔在青石板上。
混沌气乱了,浑身窍穴也跟着一阵刺痛。
沈夜躺在地面上上,看着灰蒙蒙的天,喘了半天粗气。
失败了。
但他从这失败里,摸到了一点门道。
气流不能乱分。
沈夜撑着身子坐起来,揉了揉发疼的胸口,再次闭上眼睛。
这次,他将所有的混沌气都先 汇聚到膻中穴,这个穴位是气海核心,混沌气在里面盘旋成一个青金色的旋涡,然后再从丹田分出一缕,缓缓注入涌泉穴。
涌泉穴先发力,一股向上的力道托着他的脚;接着是太溪穴,足三里穴,然后是三阴交穴……一路往上,直到头顶的百会穴。
二十八个窍穴,混沌气像是二十八个踩着阶梯的人,一个个接力,将混沌气往上送。
沈夜的身体,也开始缓缓升起。
一寸,两寸,三寸,一尺……
沈夜慢慢睁开眼,看到自己离青石地面越来越远,脚下是平整的青灰色,头顶是那片暗沉的天,山顶的轮廓似乎近了些。
微微一笑,他好像成功了一点。
可也就一尺。
混沌气的接力到了百会穴,就断了。
沈夜在半空中悬了片刻,又直直地落了下去,不过,这次落得轻。
“差一点。”沈夜咬着牙,又试了一次。
然而还是和上次一样,到了一尺的高度,混沌气就接不上了。
他坐在地上,瞳孔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的混沌气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问题出在哪?
他的脑子不算灵活,只能一点点捋。
想要飞起来,那现在凌霄步的首要核心就是“连”,身法连,力道连,气也得连。
可他现在的窍穴接力,是断的,每个窍穴的力道用完就没了,没法形成持续的托力。
怎么才能让它们连起来呢?
沈夜皱眉,心神继续沉入。
“气连……”沈夜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
凡人的武学难道真不能飞?
自己的先天窍混沌气也不能么?
沈夜想起那清虚真人的话:“先天窍百万年难得一遇,是自己的根,混沌气是浇根的水,水多水少,根壮根弱,全看你自己。”
根。
沈夜开始认真思考这个字。
百万年难得一遇,有多厉害他想象不到,根这个东西在他想象的范围。
就在沈夜心头躁意翻涌时,脑海里却毫无征兆地响起那童子的声音,清凌凌的。
“你是谁?”“我是谁?“天地是谁?”这三个问题在沈夜脑海里荡开圈圈涟漪,先前被他抛在脑后的画面也跟着浮了出来——那棵黢黑的古树,枝干虬结,当时只觉怪异,此刻想来,那树身虽苍劲,却总透着一股扎根于虚无的稳劲。
树根,也是根。
沈夜皱着眉,伸手按在自己的丹田处,气劲在那里沉沉浮浮。
童子的话还在耳边绕,沈夜眼前开始晃过那黑树的模样——它没有显露出的根须,却能在虚空里立得那般稳,就像自己身上的窍穴,连着周身气脉。
恍惚间,那黑树的影子竟在沈夜脑海里盘旋起来,原本模糊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虬结的枝干化作他体内的经脉,而那些隐在虚空中的根须,正一点点与他身上的窍穴对应上。
沈夜说不清这感觉从何而来,只觉得膻中穴的气忽然有了方向,像找到了泥土的种子,想要顺着那些“根须”往窍穴里钻。
沈夜依旧不懂“根”字的真意,可他睁眼看着面前空无一物的青石地,却仿佛看见那黑树的根络在石下蔓延,与自己的身体交织。
沈夜咬了咬牙,试着将混沌气按照指引开始运转,不管这感觉是对是错,这都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线索。
第205章 窍穴生根
——
沈夜体内点亮的窍穴,分散在各处。
膻中穴在胸口,悬在脏腑之上,涌泉穴在足底,左右各一。
还有三阴交、神门、太溪、足三里、天宗、肾俞……一共二十八个窍穴在沈夜的感知里再次一一浮现。
沈夜再次试着把这股气往膻中穴引,这次是全部,沈夜要让混沌气在膻中穴生根,然后在分散各处。
这也是受到了黑树的指引和启发。
然后在沈夜的感知中,膻中穴开始微微发热,储存了一部分混沌气后,剩余的刚触到穴口,就被一股无形的力弹了回来。
不再接收,更别说生根了。
一次。
两次。
三次。
沈夜的额角开始渗出汗珠。
混沌气撞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疼,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他硬生生咽了回去,随即一股狠劲儿上来,把混沌气凝得更细,开始一点点往膻中穴里扎。
“嗡——”
一声轻响,剩余的混沌气终于全部钻进了膻中穴。
开始按照脑海中的思绪来——生根。
沈夜的胸口像是被点燃了一团火,暖意顺着膻中穴往四下蔓延,不是灼人的烫,是温温的,像揣着个暖炉。
沈夜没停,趁势将混沌气从膻中穴往涌泉穴方向引。
从膻中到涌泉,经脉蜿蜒,好似古树的躯干往地底伸根。
沈夜想着那棵黑树,想着它扎根虚无的模样,混沌气便顺着经脉的走势,一点点往下钻,像树根破石,一寸寸挤开经脉融入各个窍穴。
这路不长,却走得艰难。
混沌气每往下一分,就像树根要顶开一块巨石,沈夜的意识都跟着颤一颤。
沈夜能清晰地感觉到,混沌气擦过经脉壁的触感,粗糙的,带着股涩。
劳宫穴先有了反应,在掌心突突跳着。接着是曲池穴,肘间一麻,混沌气在那里打了个旋,险些散了。
沈夜咬着牙,用心神意念把气团攥紧,继续往下。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这里的天始终是灰蒙蒙的,青石板铺就的天地间,没有日升月落,没有光影变化,连风都是静止的,仿佛时间被抽走了骨架,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青灰色。
沈夜早已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只知道混沌气在经脉里走了一遭又一遭,他的意识像泡在水里,沉得发闷,却又始终绷着一根弦。
更难的是,左右两只涌泉穴,要分走同等的混沌气。
这就像让一棵古树的主根,在地下分出两条一模一样的须,不仅要力道相当,还要走势同步,差一分,便会偏了。
沈夜试着把气一分为二,左手的气刚到三阴交,右手的气就卡在了足三里。
两股气像迎面撞上的浪,“砰”的一声,在经脉里炸开。
沈夜再次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线。
身体晃了晃,抹了把嘴角的血,笑了笑,笑得有些苦。
那笑声在空寂的天地里散开,没有回音,像是被这青灰色的虚空吞了个干净。
沈夜重新沉下心,感知着体内的窍穴。
膻中穴的暖意还在,像盏没灭的灯,在胸口悠悠地晃。
先天窍的好处,此刻渐渐显了出来——若是寻常人的窍穴,经这么一炸,怕是早就淤塞了,经脉也得断上无数,可他的先天窍,韧性十足,虽被震得发疼,却依旧通透,混沌气在里面流转,依旧顺畅,只是慢了些。
这是他自己的根,扎在肉身里的根,不是那修仙者借天地灵气催出来的浮萍。
沈夜重新凝聚混沌气,这次他不贪快,先让一股极细的混沌气,从膻中穴缓缓流向右侧的足三里穴。
足三里穴在膝下三寸,像个倒扣的碗,边缘磨得光滑,混沌气流到这里,便绕着碗壁打转。
沈夜刻意让气团在穴内转了三圈,让气的走势更顺,再往三阴交引。
气团走得极慢。
沈夜的意识紧紧跟着,不敢有分毫松懈,他能感觉到气团在三阴交的岔路口徘徊,总想往肝经或肾经的方向偏,他便一次次用意念把它拉回来,拉得经脉都跟着发酸。
一炷香的时间?
或许更久。
这里没有香,没有沙漏,连自己的呼吸都很模糊,沈夜只能凭着体内混沌气的消耗来判断时间。
当右侧涌泉穴终于传来一丝暖意时,沈夜几乎要松垮下来。
刚松了口气,想引左侧的混沌气,右侧的涌泉穴突然一凉,混沌气竟顺着经脉往回退,像决堤的水,止都止不住。
沈夜急忙去拦,用意念堵着经脉的路,可那气团退得太快,眨眼间就冲回了三阴交,撞得他的腿骨都跟着疼。
“又失败了。”
沈夜睁开眼,看着掌心的混沌气散成一缕青烟,飘在半空,然后慢慢消散,低声道。
地上的凉意更重了,顺着他的衣襟往骨子里钻,沈夜的衣袂轻轻晃了晃,却不知道风从哪来。
沈夜也不知道失败几次了。
从膻中到涌泉,看似只有数尺的经脉,却像隔着万水千山。
窍穴生根,比想象的要困难许多。
沈夜没起身,继续盘膝坐好。
继续研究……
膻中穴是核心,要统管所有气的分配,多一分则溢,少一分则亏。
涌泉穴是根基,要稳,要沉。
三阴交是枢纽,要灵活,要会分流,得把气团送到该去的地方。
神门穴在腕间,主心神,气走得顺不顺,全看心神稳不稳。
太溪穴在足内踝,连着肾,混沌气的本源与肾相关,这里是补气的关口。
天宗穴在肩胛,主肩背的力气,想飞,肩背要能托住气。
肾俞穴在腰后,是先天窍的根脉所在,混沌气在这里能生得更旺,能让气的根扎得更深。
足三里主腿脚,气走得远不远,全看这里通不通,它像条路,得平,得宽。
这些窍穴,像一串散落的珠子,他要做的,是用混沌气做线,把珠子串起来,还要让线在珠子里转得顺畅,不打结,不崩断。
沈夜再次让混沌气在膻中穴蓄满,然后,他分出一缕极淡的气,往神门穴引。
神门穴最敏感,像根绷紧的弦,心神稍乱,气就会散。
沈夜屏住呼吸,让意念轻轻挑着气团往神门穴走,不敢用力,生怕把这根弦挑断了。
“叮。”
气团触到神门穴的瞬间,清脆的响在脑海里荡开。
接着沈夜感到腕间一麻,混沌气竟顺着神门穴,往天宗穴流去,像水顺着坡往下淌,顺理成章。
第206章 也能飞
——
天宗穴在肩胛,气到这里,沈夜的肩背突然一轻,像有只无形的手从背后托了他一下,那力道很轻,却很实在,让沈夜的身体微微晃了晃,险些飘起来。
沈夜心中一动,趁势将膻中穴的混沌气,分作八缕,分别往三阴交、太溪、足三里、肾俞、涌泉等主要窍穴引。
这一次,他不再强求同时到达,而是让气团顺着经脉的走势,慢慢流,遇弯则弯,遇直则直。
第一缕气到了三阴交,在三岔路口打了个旋,顺着脾经往下;第二缕气卡在了太溪穴,沈夜便用意念揉着气团,一点点磨开太溪穴的滞涩……
——
时间再次在感知里失去了意义。
沈夜不知道自己维持这个状态过了多久,只知道体内的混沌气像条游龙,在二十八个窍穴间穿梭,时而聚,时而散,时而快,时而慢。
他的额头、后背现在全是汗,衣衫湿得能拧出水来。
这还是沈夜第一次出这么多汗。
突然,肾俞穴的气团猛地涨了一倍,顺着经脉往回涌,与往太溪穴去的气撞在了一起。
“呃——”
沈夜疼得浑身一颤,眼前发黑,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先天窍的韧性再次显现,任凭气团如何冲撞,经脉也没有破损,只是疼,钻心的疼。
沈夜用意念死死按住肾俞穴的气团,一点点把它往太溪穴引。
过去,一炷香,两炷香,三炷香?
沈夜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意识快要散了。
可他不能放,一旦放了,之前的所有努力就又白费了。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肾俞穴的气团慢慢平复,顺着沈夜的意念,开始往太溪穴流去。
太溪穴的气团也不再抗拒,两股气合在一起,往涌泉穴涌去。
片刻,沈夜左右两个涌泉穴同时发热,滚烫的暖意从足底直冲头顶,沈夜的身体再次微微晃了晃,脚尖竟离了青石地面一寸!
沈夜的心跳得厉害,他能感觉到自己刚才的身体飘了起来,哪怕只有一寸,也是从未有过的突破。
这是实实在在的飘!
可就在这时,天宗穴的气团突然散了,瞬间化作缕缕青烟消散。
肩背的托力也瞬间消失,沈夜的身体再次落地。
“又一次失败了。”
沈夜忍不住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云,云影从他脸上飘过,却没有形状,只是一片灰蒙蒙的,像极了沈夜此刻的心情,忽明忽暗。
随着,混沌气在沈夜体内缓缓流转,先天窍在自我修复,身上的疼意慢慢退去。
他摸了摸胸口的膻中穴,喃喃道:“根还在,就不怕。”
想到这里,沈夜撑着青石地面坐起来,手臂抖了抖,却还是撑住了。
他看着眼前依旧没有路的空地,看着那触不可及的山顶轮廓,突然又笑了,这次笑得释然。
沈夜重新凝聚混沌气,不过这次他换了个法子。
不再统一从膻中穴分气,而是先让混沌气在肾俞穴蓄满。
肾俞是先天窍的根脉,这里的气最纯,最稳,像古树的主根,埋在最深的土里。
沈夜一口气让混沌气在肾俞穴转了九圈,让混沌气更柔,也更凝实,每转一圈,气团的颜色就深一分,从最初的青白色,变成了淡淡的赤金色。
然后,气团从肾俞穴往太溪穴流,太溪穴把混沌气里的杂质滤掉,气变得更纯了。
到了三阴交,三阴交像个分水闸,又精准地把气团分成四缕,分别往左右涌泉、左右足三里流,这次的分流没有丝毫滞涩,自然而然。
在气团流到足三里时,沈夜刻意让气团在穴内转了三圈,像给腿脚的经脉上了层油,让气的走势更顺。
到了神门穴,神门穴轻轻一颤,沈夜的心神瞬间凝定,像被钉在原地的钉子,再也没有半分晃动。
当天宗穴感受到气团时,沈夜的肩背突然一轻,这次的托力,比上次强了十倍,像有双无形的手,稳稳地托着他的肩胛骨。
而膻中穴像个聚宝盆,将所有气团收归一处,然后猛地爆发,一股磅礴的气浪从胸口冲出,顺着二十八个窍穴的脉络,瞬间流遍全身。
“嗡——”
“嗡——”
沈夜的身体猛地向上飘起,脚尖已经离了地面一尺多。
一尺,两尺,三尺……
他悬在半空,赤金色的气血在周身形成一道淡淡的光罩,像层薄纱,裹着他的身体。
混沌气在八个主要窍穴间流转,像水在渠里流,没有断档,只有嗡嗡的声响,又像古树的根须在地下蔓延,发出细微的裂石声。
青石板在沈夜脚下越来越远,那无边无际的青灰色渐渐缩小,山顶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不再是浮在空气里的虚影,而是真真切切的,就在前方,触手可及。
沈夜的嘴角勾起一抹笑,他试着往前飘,混沌气在窍穴间流转,带着他的身体缓缓移动,自由,顺畅。
可就在沈夜要继续往前飘出数丈时,平衡突然失了。
涌泉穴的气团太盛,推着他的脚往下坠;天宗穴的气团太弱,像被风吹皱的纸,托不住他的肩背。
沈夜的身体开始往左侧歪去,眼看就要摔下去,摔回那片青石板上,摔碎这来之不易的平衡。
“糟了,又失败了……”
就在这时,沈夜想起了神门穴。
神门穴主心神,气团一动,心神便凝。
沈夜用意念猛地调动神门穴的气团,那气团像颗被拨动的珠子,在腕间一转,他的心神猛地一凝,仿佛有盆冷水从头顶浇下,瞬间清醒。
这凝定的心神,竟硬生生将他歪曲的身体扳正了半分。
只是半分,却足够了。
沈夜趁势将涌泉穴多余的气团引向太溪穴,而太溪穴来者不拒,瞬间吸走了多余的气,涌泉穴的力道顿时弱了下去。
同时,他将膻中穴的混沌气引向天宗穴,天宗穴的气团瞬间涨了起来,托着他的肩背,稳稳地悬在半空。
赤金色的气血光罩在周身流转,混沌气在窍穴间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循环,像古树的根须,在地下织成了一张网,牢牢地抓住了虚空,也抓住了沈夜的身体。
沈夜悬在半空,看着脚下的青石板,看着前方的山顶,笑了。
他终于做到了。
武,也能飞。
第207章 路不通
不是修仙者的御空,是修武者的飞升,靠的不是天地灵气,是自己的根,是扎在肉身里的,斩不断的根……
沈夜悬在半空,赤金色的气血裹着身躯,二十八处窍穴里的混沌气流转如溪,在经脉中撞出细碎的嗡鸣。
他的脚再次离了地面。
一尺,三尺,一丈……
很慢,很慢。
沈夜现在的每一寸升空都要耗去数缕混沌气。
可他的眼神亮得惊人,沈夜看着脚下越来越小的青灰色石板地,看着那片曾困住他的空寂,内心开心无比。
武真的能飞。
武不是不如仙……
这念头在沈夜心中冉冉升起,让他嘴角都微微上扬。
慢没事,飞就行。
沈夜开始试着往前飘,混沌气在窍穴间打了个旋,天宗穴的气团托着肩背,涌泉穴的力道推着足底,神门穴凝住心神,膻中穴统管着所有气脉的流转。
他的身影在虚空中缓缓移动,像一片被风托着的红叶,慢,却稳。
山顶就在前方。
那轮廓不再是虚浮的影子,青黑色的岩石,虬结的古木根须,甚至连石缝里的一点青苔,都看得清清楚楚。
沈夜估算着距离,最多再飘出数十丈,就能踏上去山顶的土地。
他深吸一口气,将混沌气催得更急了些。
可就在这时,沈夜发现了异常。
他明明在往前飘,脚下的青石板也在后退,可那山顶的距离,却始终保持着数十丈的距离没变。
好似他往前挪一寸,山顶就往后退一寸,永远隔着那么一段,不远,不近,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
沈夜皱起眉,加大了混沌气的输出。
膻中穴的气团涨得滚圆,赤金色的光芒从胸口透出来,映亮了他的脸颊。
二十八个窍穴同时发力,混沌气在经脉里奔涌,推着他的身体更快地往前飘。
数息间,他飘出了数丈。
可抬头再看,山顶依旧在那个位置。
“怪。”
沈夜低声吐出一个字,声音在空寂的虚空中散开,没有回音。
他停在半空,回头看了看,又看了看山顶。
不是幻觉。
他确实在移动,青石板在他脚下不断后退,身后的虚空已经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青灰色。
可山顶就是到不了!
就像这山顶长在了他的视线里,而不是长在望魂山上。
沈夜的混沌气还在消耗。
升空本就比平地行走更耗气力,更何况是这种靠着窍穴生根、硬生生从虚空中“挤”出一条路的法子。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膻中穴里的混沌气在一点点减少,每一秒都有气顺着经脉的缝隙漏出去。
先是天宗穴的气团开始变淡,托着肩背的力道弱了一分,他的身体微微往下沉了半寸。
接着是涌泉穴,足底的混沌气不再汹涌,推着他升空的力道渐渐疲软。
沈夜咬着牙,将肾俞穴里的混沌气往膻中穴引。
肾俞是先天窍的根脉,藏着最浑厚的混沌气,可就算这样,也只是杯水车薪。
他的身体开始缓缓下降。
一尺,三尺,一丈……
降了一会儿……
直到沈夜的脚尖再次触到了青石板地面,冰凉的触感从足底传来,将他拉回了现实。
沈夜站在地上,看着依旧近在眼前的山顶,胸口微微起伏。
会飞了。
可还是到不了山顶。
找到了一条路,路好像不通。
他抬头望向那片灰蒙蒙的天,又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突然发现了一个更诡异的地方。
这青石板地,似乎也在跟着他的视线移动。
他往左边走,青石板的边缘就往左边移;他往右边走,边缘就往右边移。
无论他走到哪,眼前都是无边无际的青石板,而山顶,永远在他视线的尽头,不远不近。
这不是空间,也不是阵法。
更像是……一个局。
一个专门为他设的局,或者说,为所有想登上望魂山顶的人设的局。
你以为你在前进,其实只是在原地打转;你以为你能飞,其实只是被圈在这方寸之地,看着一个虚假的山顶,做着无用的挣扎。
沈夜坐在地上,指尖摩挲着雾隐刀的刀柄。
刀身泛着淡淡的青雾,顺着他的指尖往经脉里钻,安抚着沈夜焦躁的心神。
沈夜闭上眼,再次沉入体内,继续感知着体内的那些窍穴。
混沌气还在,根还在。
那就还有机会。
他只是还没找到破局的法子,禁地果然没那么简单,不过这会不会就是清虚真人让自己来的原由之一?
——
通道里的黑雾依旧很浓。
钱通的脚步踩在石地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在曲折的甬道里撞来撞去,沉闷又嚣张。
他头顶的青铜片此时早已变了模样,不再是巴掌大的薄片,而是化作了一枚拳头大的紫色眼睛,眼瞳是深不见底的墨紫,眼白处泛着淡淡的银光。
这只眼睛悬在他头顶三尺处,滴溜溜地转着,每转一下,就有一道紫芒射向通道深处,将那些翻涌的黑雾撕开一道口子。
钱通对此毫无所觉,他只觉得这宝贝越来越顺手,跟着它走,就没有找不到的雾兽,没有走不通的路。
他的手里还攥着那对铜锤,可早就用不着了,只要青铜片的紫芒扫过,那些张牙舞爪的雾兽就会像见了猫的老鼠,瞬间蜷缩成一团,化作流光被吸进青铜片中。
“爽!真他娘的爽!”
钱通咧嘴大笑,唾沫星子溅在黑雾里,瞬间被融得无影无踪。
他看着头顶的青铜片,眼里满是贪婪与兴奋:“等老子把这秘境里的雾兽都吸光,待秘境一开!别说清虚观,就是整个凡尘九州,都得给老子磕头!就算上三域,我都要去闯一闯!”
话音刚落,就见通道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不是石地的震动,是黑雾的震动。
那些浓得化不开的黑雾突然疯狂地翻涌起来,接着,一道巨大的半透明虚影从黑雾里缓缓浮现。
这虚影足有十丈高,身形模糊,没有五官,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眼窝里翻涌着黑红相间的雾气,周身的透明身躯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蛇纹,像无数条小蛇在皮肤下游走。
钱通却像是瞎了一样,径直从虚影的身体里穿了过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好似没看到这个虚影。
第208章 紫眼
而此刻,钱通头顶的紫眼此刻正死死盯着通道的一个岔口,眼瞳里的紫芒亮得刺眼。
钱通跟着指引光芒的方向拐进去,脚下的石路突然变得宽阔起来,不再是之前的狭窄甬道,而是一个巨大的石室。
石室里立着八根石柱,每根石柱都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柱身上刻满了扭曲的蛇纹,蛇纹的鳞片处泛着淡淡的银光,和通道口的蛇纹如出一辙。
石室中央是一座残破的石台,石台的表面裂了数道深缝,缝里渗着黑红的雾气。
整个石室里都飘着黑红迷雾,让钱通的视线变得有点模糊不清。
随着他刚踏进石室,头顶的紫眼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眼瞳里的紫芒暴涨,将整个石室照得一片紫亮。
那些刻在石柱上的蛇纹像是活了过来,顺着柱身缓缓游动,鳞片处的银光越来越盛,最后竟化作了一条条银色的小蛇,缠在石柱上,吐着信子,发出“嘶嘶”的声响。
八根石柱也开始缓缓转动。
它们以石台为中心,朝着不同的方向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带起的黑红迷雾形成了一个个旋涡,在石室里打着转。
石台也跟着震动起来,表面的裂缝越来越大,从缝里渗出来的黑红雾气越来越浓。
钱通被这景象惊得后退了一步,随即又挺起胸膛,脸上露出猖狂的笑容。
他看着旋转的石柱和震动的石台,举起手里的铜锤,朝着石台的方向大喊道:“来啊!再强点!老子倒要看看,这雾兽老巢里,能蹦出什么厉害的东西!最好是那种能让老子一步登天的雾兽,快来!都给老子出来!出来!”
他的话音刚落,石台中央突然爆发出一股巨大的吸力。
那吸力将石室里所有的黑红迷雾都吸了进去,就连石柱上的银色小蛇,也被吸得化作银光,融入了石台的裂缝里。
钱通被突如其来的吸力扯得一个趔趄,连忙用铜锤撑住地面,可很快他就发现,这吸力对他影响不大,只是在吸那些黑红迷雾之类的。
“哈哈哈!原来如此!”
钱通放下铜锤,笑得更嚣张了:“哈哈!这破石台是在给老子送机缘呢!吸吧!使劲吸!老子倒要看看,你能吸出来什么宝贝!”
他没注意到,头顶的紫眼在吸力出现的瞬间,眼瞳里闪过一丝人性化的灵动,像是在兴奋,又像是在期待。
那紫眼缓缓转动,眼瞳对准了石台的裂缝,竟也跟着发出一股微弱的吸力,和石台的吸力遥相呼应。
接着,石柱的旋转渐渐停了下来。
八根石柱最终停在了八个方位,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图案,像是一只张开的手掌,将石台握在掌心。
石台的震动也停了,那些裂开的缝隙缓缓合拢,最后只留下一道拇指宽的缝,从缝里,缓缓浮现出一个巨大的眼睛虚影。
这虚影和钱通头顶的紫眼一模一样,只是更大,更模糊,眼瞳是淡紫色的,眼白处泛着黑红的雾气,悬在石台上方,冷冷地看着钱通。
钱通看到了这虚影。
他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浑身的肥肉猛地一颤,像是被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他突然清醒了!
他下意识地后退,被脚下的石地滑了一下,差点摔在地上。
“什……什么东西?”
钱通的声音带着颤抖,手里的铜锤举了起来,却不敢往前递。
他把希望寄托在头顶的青铜片上,说道:“宝贝,看……看你了!”
钱通看着石台上方的紫色眼睛虚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那虚影里透着的气息,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让他忍不住抬头,想看看头顶的青铜片是不是出了问题。
怎么还没有动作?
这一抬头,正好和头顶的青铜片对上了视线。
他终于看清了!
这是个紫眼!和那虚影一模一样!
而那紫眼的眼瞳里,竟缓缓弯起了一个弧度,像是在笑。
明明只是一只眼睛,没有嘴,没有脸,可钱通却清晰地感觉到,这只眼睛在嘲笑他,嘲笑他的无知,嘲笑他像个跳梁小丑,把这当成了自己的机缘。
“不……不是!你别过来!”
钱通疯狂地摆手,想把头顶的紫眼甩下去:“我的宝贝去哪里了!你给我滚!滚!给我滚开啊!”
他的手指猛的抠进了自己的头皮,用力地扯着头发,可那紫眼像是长在了他的头顶,纹丝不动。
紫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眼瞳里的紫芒突然暴涨,将他整个人都罩在了紫光里。
“饶……命!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钱通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撞在石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很快就磕出了血。
他看着石台上方的虚影,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说道:“求……求求你放过我!我……我把所有的雾兽都给你!我什……什么都不要了!只求你能放过我!”
可钱通的求饶并没有任何用处。
那石台上方的紫色眼睛虚影突然射出一道紫芒,瞬间劈在了钱通头顶的紫眼上。
两道紫芒撞在一起的瞬间,钱通头顶的紫眼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接着,竟化作一道流光,猛地钻进了钱通的眉心。
“啊——!”
钱通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浑身的肥肉开始疯狂地抽搐,他的身体在地上滚来滚去,双手抓着自己的脸,指甲抠进了肉里,留下了数道血痕。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原本矮胖的身形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肥肉渐渐消失,露出了一副瘦长的身躯,皮肤变得苍白如纸,上面布满了黑色的蛇纹,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脚底。
他的脸也变了,原本的圆脸变成了尖脸,眼角上挑,嘴唇变得殷红,像涂了血。
最诡异的是他的额头。
在眉心处,缓缓睁开了第三只眼睛,那是一只紫色的眼睛,和之前的青铜片一模一样,眼瞳里泛着冷冽的光,扫视着四周。
片刻,钱通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脸上露出一抹妖异的笑容。
第209章 茬
手一挥,石室开始崩塌。
八根石柱率先化作齑粉,石粉在虚空中凝聚,渐渐化作了一件黑色的长袍,长袍的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蛇纹,腰间系着一条红色的腰带,腰带的正中央,镶嵌着一枚紫色的晶石,晶石里隐隐能看到一只眼睛的轮廓。
长袍缓缓飘到钱通面前,自动套在了他的身上,大小刚刚好。
钱通抬手理了理长袍的衣领,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浓。
他抬头看向石室的顶部,那里的石块正在不断掉落,眼看就要将整个石室掩埋。
可就在这时,无数道透明的雾兽从他的体内涌了出来,挡在了他的身前。
那些掉落的石块砸在雾兽身上,瞬间被撞得粉碎,连一丝碎屑都没能落在他的身上。
钱通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崩塌的石室,望向了望魂山的方向。
那里,正是沈夜所在的地方。
他的第三只紫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钱通站在雾兽组成的屏障里,黑袍上的银蛇纹在黑红雾气里微微游动,像活物一般。
他的第三只眼微微眯起,视线穿透层层崩塌的石壁,穿透望魂山的青黑色岩石,落在了那片青灰色的虚空之上。
沈夜的身影在他的视线里,像一只小小的蝼蚁,正站在青石地面上,抬头望着那触不可及的山顶。
“有点意思。”
钱通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的粗嘎,而是变得阴柔,有点像女人的声音:“没想到这破地方,还藏着这么个硬茬。”
他抬手一挥,那些挡在身前的雾兽瞬间化作透明的流光,重新钻回了他的体内。
崩塌的石室在他身后化作一片废墟,可他的脚下却踩着一块悬浮的石片,稳稳地悬在半空。
“不过,再硬的茬,也只是个茬。”
钱通的第三只眼突然射出一道紫芒,紫芒穿过望魂山的山体,落在了沈夜所在的青灰色虚空里。
他想看看,这个能在雾隐秘境里活到现在的修武者,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紫芒撞在虚空的刹那,连一丝涟漪都没惊起,便化作齑粉散了。
钱通的眉峰挑了挑,那点皱起的弧度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
他的眼是紫色的,此刻正透过层层叠叠的黑雾,死死钉在青灰色虚空里的那个身影上。
“哦?”
一个单音,轻飘飘的,却让周遭蠢蠢欲动的雾兽都缩了缩身子。
“有意思。”
钱通笑了,笑声在残破的通道里打旋,带着股子疯魔的意味。
“这个时代,竟还有人把气血炼到这种地步,倒是比那些只会捏法诀的废物有趣多了。”
他的目光依旧锁着沈夜,那道视线穿过黑雾的阻隔,缠在了沈夜的身上。
而此时的沈夜,正站在青灰色的虚空里,指尖摩挲着雾隐刀的刀柄。
刀身上的青雾缠了又散,散了又聚,像是在跟他体内流转的混沌气应和。
沈夜的心思全放在了头顶那座遥不可及的山顶上,放在了找到离开雾隐秘境的路。
必须走。
这个念头像钉子一样钉在沈夜的脑海里。
就在这时,一股寒意突然从沈夜背后窜了上来。
不是黑雾带来的阴寒,也不是气血运转时的凝滞,是一种被窥伺的感觉,像有一双眼睛,正隔着无数重黑暗,死死地盯着他。
那目光里带着玩味,带着贪婪,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恶意。
沈夜猛地回头。
雾隐刀几乎要出鞘,赤金色的气血瞬间暴涨,将周身的青灰色虚空都染得一片赤红。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从脚下的虚空到头顶的黑雾,从近处的残垣到远处的山影,连一丝一毫的异常都不肯放过。
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翻涌的黑雾,只有死寂的虚空,只有望魂山那座隐在云雾里的山顶,依旧触不可及。
“错觉?”
沈夜皱了皱眉,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气血有些躁动,或许是在这雾隐秘境里耗得太久,心神疲惫,才生出了这样的幻觉。
他松了握刀的手,赤金色的气血缓缓收敛,重新凝成一层薄罩。
“罢了……”
沈夜低声自语,再次闭上眼,将那股莫名的窥伺感抛在脑后,心神分成两缕,一缕继续研究体内窍穴,一缕在缓缓向上飘,试图在这方被诡异的虚空里,能找到路。
——
而在通道废墟里,钱通看着沈夜猛然回头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诡谲的笑。
他看着沈夜四处搜寻却一无所获的样子,听着那声低低的自语,喉咙里溢出一声轻哼。
“美妙。”
两个字从他齿间挤出,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痴迷。
他看着沈夜重新闭目,看着那道赤金色的气血光罩再次变得柔和,眼底的紫色光芒更盛了。
“这么有趣的玩具,可不能让你就这么死了。”
钱通说着,抬起右手,指尖凝起一缕紫芒。
这紫芒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柔韧,像是能随意弯折的丝线。
他对着身前的虚空,轻轻一撕。
嗤啦——
一声轻响,原本凝实的黑雾瞬间散开,一道裂缝竟然出现在虚空里,边缘泛着妖异的紫边,里面是一片惨白色的虚空,看不到尽头,只有一股刺骨的寒意从里面涌出来。
那是另一条通道。
一条不属于雾隐秘境原有脉络的通道,是钱通用自身力量硬生生撕裂空间开辟出来的。
钱通看着那道惨白色的通道,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他抬脚迈入,黑袍的下摆扫过裂缝边缘的紫芒,像一片黑云飘入了白纸堆里。
“我来了。”
他的声音在惨白色的通道里回荡。
通道里没有黑雾,没有雾兽,只有一片死寂的白,连光线都像是被吸走了,显得格外压抑。
钱通站在通道中央,抬手一挥,紫芒再次暴涨。
那紫芒像饿狼一样扑向通道的四壁,惨白色的石壁瞬间开始消融,化作一缕缕白色的雾气,被钱通吸入体内。
他的身体像是一个无底的黑洞,疯狂地吞噬着这条通道的力量,石壁崩裂的声音接连不断,碎石与白雾一起,都成了他的养料。
不过眨眼的功夫。
原本望不到尽头的惨白色通道,就被他彻底吸收、毁灭。
虚空里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紫痕,随即也消散在黑雾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钱通从虚空里走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紫色的眼睛再次望向沈夜所在的方向。
此刻的沈夜,依旧闭着眼睛,沉浸在对脉络的探寻里,丝毫没有察觉到,刚刚有一个煞神,在他的感知之外,开辟了一条通道,又将其毁灭。
“小家伙,慢慢找吧。”
第210章 银线
钱通轻笑一声,转身朝着通道的更深处走去。
他的脚步踩在虚空里,黑袍扫过黑红雾气,留下一道紫痕。
无数雾兽从黑雾里钻出来,低着头跟在他身后。
“等我在这里找到我要的东西,再去陪你好好玩玩,呵呵。”
他的声音渐渐消失在黑雾深处,只有那道妖异的紫芒,在黑雾里一闪一闪。
——
而沈夜依旧站在青灰色的虚空里,混沌气在窍穴里流转得越来越快,雾隐刀的青雾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包裹。
他能感觉到,他好似抓住了一点脉络,却总差了那么一丝。
沈夜再次尝试着往前飘。
他的身影开始像一片被风拽着的红叶,慢,却稳,青石板在脚下继续不断后退,可那座望魂山顶,依旧悬在视线尽头,不远不近,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
“又不行。”
沈夜低声吐出三个字。
他的身体又开始了缓缓下沉,脚尖擦过青石板的瞬间,他心头的躁意又添了几分。
会飞了,却还是飞不近山顶半步。
沈夜忍不住想起之前琢磨出飞行之法时的欣喜,现在只觉得可笑——武能飞又如何?终究还是被困在这方寸之地,连一座山顶都踏不上。
他已经记不清在这里耗了多久,试了多少次。
他只知道,膻中穴里的混沌气耗了又补,补了又耗,肾俞穴的根脉都开始隐隐作痛,可那座望魂山顶,依旧悬在视线尽头,不远也不近。
他能看见,却摸不到。
沈夜有点累了,顺势一躺。
就那么躺在地上,任由冰凉的寒气顺着衣襟往骨子里钻。
他的视线涣散,落在前方的虚空里,那里除了青灰色,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了小夜,想起了清虚真人,想起了自己要报的仇,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沈夜的眼角余光扫到了一点异样。
是在他的指尖旁,地上有一道极细的线,泛着淡淡的银光,若不是他此刻正好躺在地上,视线与地面平行,要不然根本不可能发现。
那是一道极细的银线,轻飘飘地悬在离地面三尺的虚空中。
它出现得毫无征兆,闪了一下,便又消失了,快得让沈夜以为是自己眼花。
他猛地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处虚空,可那里是一片青灰,什么都没有。
“又是错觉?”
沈夜皱起眉,起身揉了揉眼睛。
他屏住呼吸,将心神沉到极致,如石头般静坐在原地,目光开始一寸寸扫过眼前的虚空。
又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沈夜打算放弃之时,那道银线又出现了——依旧是三尺高的位置,闪了一瞬,又没了。
这次他看得真切,那银线并非刻在石板上,也不是实体,更像是一道光影,悬在半空,出现的时间不过弹指。
沈夜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是什么?
他试着调动混沌气,缓缓起身,朝着银线出现的位置伸出手。
指尖直接穿过青灰的虚空,什么都没碰到,可就在沈夜的手停在那处时,银线再次闪现,这次竟在他的指尖下停留了半息。
他甚至能感觉到,指尖触到了一丝微凉!
有东西!在这空的地方!有第二个东西!
莫不是登顶的线索?
沈夜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
他不再急着升空,而是盘膝坐下,将所有的感知都放开,专注地观察着虚空。
渐渐的沈夜发现,这些银线并非只有一道,而是遍布整个虚空,只是它们出现的时间极短,间隔又毫无规律,稍不留意便会错过。
有时是一道银线悬在三尺处,有时是两道银线交错在五尺高空,有时甚至会在半空中出现一截断裂的银痕,像被人斩断的阶梯。
沈夜开始默默记录。
那一道银线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停留多长时间。
这可能是他离开的路……
沈夜像一个守株待兔的猎人,耐着性子,将每一道银线出现的时间、位置、停留的时长,都刻在脑海里。
时间在这没有意义。
反正许久许久,沈夜未曾挪动半步,混沌气在体内缓缓流转,修复着耗损的气力,而他的脑海里,却渐渐勾勒出一张复杂的银线图谱。
而沈夜也看出了点门道,那些银线并非杂乱无章,而是真正能离开的路!
那些银线,那是一道道悬空的台阶!
能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望魂山顶!
只是这些台阶并非实体,而是由光影凝聚而成,且每一道台阶出现的时间都固定不变,从下到上,足足有一百零八阶。
只在特定的时刻闪现,稍纵即逝。
“一百零八阶,半步都不能错。”
沈夜握紧了拳头,他深吸一口气,调动起全身的混沌气,赤金色的光芒再次笼罩周身。
他抬头看向第一阶银线出现的位置,屏息等待着。
“出!”沈夜低声轻喃。
果然,第一阶银线准时闪现,悬在离地面三尺的虚空。
沈夜的身形猛地腾起,脚尖精准地踩在了银线上。
沈夜踩下,那银线的触感像是坚实的石阶,微微一颤,但还是将沈夜的身形托住。
可不待沈夜站稳,银线便开始变得透明,沈夜心中一惊,急忙抬脚向第二阶银线的位置跃去,可还是慢了半步——第二阶银线已经消失,他的脚尖踩了个空,混沌气一散,整个人再次掉回了青石地面上。
失败,就继续……
第一次,慢了半步,摔落。
第二次,急了半分,踩空第三阶。
第三次,算错了第七阶的出现时间,重重撞在虚空的屏障上。
第四次,在第二十阶时,银线突然提前消失,他从半空坠下,摔得浑身酸麻。
一次又一次的失败,让沈夜赤红色的发丝被汗水粘在脸颊上,看起来狼狈至极。
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每一次摔落,都让他对银阶出现的时机把握得更准一分。
在一次次失败中,沈夜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和步伐,将混沌气的流转与银阶出现的节奏完美契合。
他的身形越来越快,脚步也越来越稳,从最初的只能踏上十阶,到后来的三十阶、五十阶、八十阶……
直到第一百零八次尝试时,沈夜站在地面上,闭上眼,脑海里飞速闪过一百零八阶银阶的出现时间和位置。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已无半分犹豫。
信心十足。
“起!”
第211章 三步
沈夜低喝一声,身形再次腾空而起。
第一阶银线闪现,脚尖踩上,银光乍现,他顺势跃起;
第二阶银线准时出现,脚步稳稳落下,毫厘不差;
第三阶、第四阶、第五阶……
沈夜的身影开始在虚空中穿梭,每一次抬脚、落下,都精准地踩在银阶闪现的瞬间。
一百零八道银线,一百零八次精准腾跃。
银阶在沈夜脚下一闪而逝,他的身形却始终稳稳地踏在上面,混沌气托着他的身体,与银阶的节奏融为一体。
当他的脚尖踩上第一百零八阶银线时,银线猛地爆发出一阵耀眼的银光,将他的身形包裹其中。
紧接着,银光散去,沈夜的身影重重落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青黑色的岩石,湿滑的苔藓,冷冽的山风……一切都真实得不像话。
他终于到了,望魂山山顶!
沈夜缓缓抬起头,望向山顶的中央——那里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黑石,石面光滑如镜,黑石前,摆着一张三尺高的白玉石台,石台边缘刻着些模糊的纹路,正随着山风,泛着若有若无的银光。
沈夜走到石台前,看着那些纹路,心里突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冲动。
他抬脚踏上了石台。
就在脚掌触碰到石台的刹那,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沈夜脑海里像是被塞进了无数破碎的画面。
而最后,一个画面猛地定格——一只紫色的眼睛,悬在虚空深处,眼瞳是深不见底的墨紫,眼白处翻涌着黑红的雾气,正冷冷地盯着他。
沈夜的头猛地一痛,他捂着头从石台上踉跄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黑石上。
那只紫色眼睛的画面,却像生了根一样,死死刻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而与此同时,雾隐秘境的深处,一道阴柔的笑声突然响起。
“呵呵,小家伙,还真是硬茬呢……那里可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黑雾翻涌间,一道身影缓缓浮现,额头上,一只紫色的眼睛缓缓睁开,红光乍现。
是钱通,却又不是之前的钱通了。
他的模样变得更大了,身形更加消瘦,皮肤更加惨白,最扎眼的是他此刻的额头,那只紫色的眼睛半睁着,眼瞳里翻涌着浓浓的黑红雾气。
他背后的黑雾在翻涌,不是秘境里原本的雾,是凝实的、带着腥甜的雾。
雾里藏着无数透明的影子,是雾兽。
它们挤挤挨挨地贴在钱通身后,有的是人形,有的扭成兽状,都低着头,规规矩矩。
钱通的目光扫过山顶的方向,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那皱起的弧度很轻,却让他背后的雾兽们齐齐一颤。
“嗯?”
一个单音从他齿间溢出,阴柔的,带着点疑惑。
“我要找的东西,怎么会不见?”
“是谁放走了他们?”钱通的紫眼眯了眯,眼瞳里的黑红雾气转得更快了。
“或者说,他们藏在了哪里?”
他往前走了一步,黑袍的下摆扫过青黑色的岩石,岩石瞬间化作黑灰散在风里。
“在这里,会有我感知不到的东西么?”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一股狠戾。
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这禁地。
随即,他又突然笑了,嘴角勾起一抹妖异的弧度,那抹笑让他苍白的脸邪气十足。
“呵呵。”
“也罢。”钱通摆了摆手,背后的雾兽们立刻放松下来,却依旧不敢抬头。
“先去看看这小家伙吧,真是美妙的味道。”
他舔了舔殷红的嘴唇。
“至于他们……呵呵。”
钱通的目光再次扫过四周,不屑的说道:“跑不掉的,在这里,我就是王……”
话音落,他抬脚。
一步。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光影变化,他的身影就从雾隐秘境的深处消失了。
下一秒,出现在了望魂山半山腰。
山上的灵草还在泛着淡淡的灵光,清冽的香气飘在空气里。
钱通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这里,黑袍的下摆扫过一株灵草,那株灵草瞬间失去了灵光,叶片枯萎,化作粉末。
他甚至没看那些灵草一眼,紫眼望向前方的青黑色山体,又是一步。
这次,他出现在了那片青灰色的青石空地。
这里依旧空旷,无边无际的青石板铺在天地间,山顶的轮廓还悬在视线尽头。
钱通站在空地里,紫眼扫过四周,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倒是个有趣的地方,有心了。”
他抬手,指尖对着虚空一弹,一道紫芒射出去,撞在无形的屏障上,屏障泛起一圈涟漪,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钱通也不在意,只是微微侧头,像是在听什么,然后第三步抬了起来。
这一步落下,他直接出现在了望魂山顶的石台之上。
黑石旁,沈夜正捂着头,从眩晕里挣扎着清醒过来。
那些破碎的画面还在他脑海里乱撞,乱七八糟,童子,黑树,还有那只紫色的眼睛,烫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沈夜的后背抵着黑石,冰凉的触感从岩石传来,让他混沌的脑子清明了几分。
然后,他看到了突然出现在石台之上的人。
那人站在石台中央,黑袍猎猎,银蛇纹在风里游动,像活物一般。
苍白的脸,殷红的唇,还有那额头上的紫色眼睛,正冷冷地看着他。
沈夜的呼吸一滞。
他看着那人额头上的紫眼,眼瞳是深不见底的墨紫,眼白处翻涌着黑红雾气,和他刚才在石台上看到的画面里的眼睛,一模一样。
分毫不差。
沈夜的手指猛地收紧,雾隐刀被紧紧握住。
刹那间,脑海里的记忆像是被狂风卷过的潮水,那些破碎的片段瞬间聚焦,只剩下这只紫眼的影像,一遍又一遍地冲击着沈夜的识海。
体内的混沌气更像是受到了某种牵引,不受控制地疯狂运转起来,二十八处窍穴齐齐震颤,赤金色的气血在经脉里奔涌,几乎要冲破体表。
更诡异的是手中的雾隐刀。
原本温顺的刀身突然爆发出强烈的冲动,疯狂地想要挣脱沈夜的掌控。
青雾从刀身喷涌而出,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刀鞘不断发出“嗡嗡”的震鸣,像是在催促着拔刀,催促着劈砍,那股凶戾的气息几乎要将沈夜的心神吞噬。
沈夜死死地按住刀柄,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雾隐刀的冲动越来越烈,仿佛下一秒就要自行出鞘,朝着那人劈去。
此事诡异至极。
他与这人素未谋面,雾隐刀更是从未有过这般不受控制的模样。
沈夜的目光死死盯着钱通,思索到这紫眼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何会让自己和雾隐刀都产生如此强烈的反应?
第212章 虺之眼
——
望魂山顶的风,很冷。
沈夜眉头紧皱,没有轻易动手。
而钱通就那么站在白玉石台上,黑袍的下摆垂落,银蛇纹贴着石台边缘蜿蜒,竟像是从石纹里生出来的一般。
他缓缓抬步,足尖落在石台的纹路里,不多一分,不少一寸,随即他屈膝坐下,脊背微靠,手肘搭在石台上,手指轻轻叩着石面。
那姿态,慵懒又倨傲,仿佛这石台本就是为他打造的一般。
太合适了。
在沈夜看来,这人坐在石台上也太合适了。
就在这时,沈夜握着雾隐刀的手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
刀身青雾翻涌,刀鞘撞在他的掌心,哐哐作响,几乎要挣开沈夜的掌控。
沈夜混沌气顺着手臂灌进刀柄,才勉强将这股躁动压下去。
沈夜微微退后一步,窍穴之气运转,盯着那钱通的一举一动。
而那钱通自顾自的闭着眼,坐在石台上,胸口缓缓起伏。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可周身的黑红雾气却在慢慢收敛,像潮水般往他体内涌去。
片刻后,他突然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呈紫黑色,落在空中,瞬间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呼——”
他睁开眼,额头上的紫眼也跟着睁开,眼瞳里的黑红雾气缓缓旋转。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青黑岩石,声音阴柔,缓缓说道:“一切都会有一个说法的,我——虺之眼!回来了……”
虺之眼。
这个陌生的名字传出,沈夜手中的刀颤动的更加厉害!刀身直指钱通所在方向!
直到这时,那人的目光才缓缓落在沈夜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他手中的雾隐刀上。
那紫眼微微眯起,钱通嘴角勾起一抹轻的笑,说道:“原来是青雾的味道。”
他顿了顿,鼻翼轻轻翕动,眉头又渐渐皱了起来,疑惑道:“不对,还有…还有味道…是什么味道呢?嗯……”
话音未落,他突然朝着沈夜的方向深吸一口气。
那动作极其夸张,他的胸腔猛地鼓起,深吸了一口沈夜周边的气息。
随后他的舌头舔了舔殷红的嘴唇,眼神里透着一种回味,仿佛沈夜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道美味的佳肴。
“哦?”钱通的声音拖得长长的,紫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你还遇到过他们?他们去哪里了?你这小家伙……”
他像是自问,又像是在问沈夜,不等沈夜回答,又摆了摆手,语气随意道:“算了,我自己看吧。”
说着,他抬脚朝着沈夜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脚步很慢,黑袍的下摆擦过地面,带起的风卷着黑红雾气,缠上沈夜的脚踝。
然后沈夜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好似四周的空间,将他的四肢死死钉在原地。
体内的混沌气在经脉里疯狂冲撞,却一时冲不破那层无形的桎梏。
二十八处窍穴齐齐震颤,穴位的金光都黯淡了几分,可沈夜的身体依旧纹丝不动,连眼皮都难以抬起。
钱通的笑容更浓了。
额头的那个紫眼也好似在笑一般。
就在这时,沈夜手中的雾隐刀突然爆发出一阵青雾,猛地挣脱了沈夜的掌控,刀身带着破风的锐响,朝着钱通劈去。
直劈钱通额头那紫色之眼!
钱通只是微微抬手,指尖射出一道紫芒。
“叮。”
紫芒撞在雾隐刀的刀身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雾隐刀瞬间被定在半空,随即被一股强大的吸力牵引,重重撞在一旁的黑石上,刀身嵌入岩石,雾隐刀出不来了……
钱通的手继续朝着沈夜的脑袋抓来。
那只手苍白如纸,指甲泛着黑色的光泽,指缝间萦绕着黑红雾气,眼看就要触到沈夜的额头。
沈夜的窍穴刚开始缓慢运转,混沌气在膻中穴里凝聚成球,再有片刻就能重开禁锢。
可时间不够了,钱通的手已经放在了沈夜的额头。
“嗯~”钱通发出一声满足的感叹。
额头紫眼里的痴迷更甚。
“美妙的气血。让我看看你究竟还有什么!”
就在他准备再次深入之时,沈夜胸口处突然亮起一道金光。
那金光从沈夜的衣襟里透出来,越来越盛,将周围的黑红雾气都逼退了几分。
钱通的动作猛地僵住,额头紫眼的瞳孔骤缩。
一本泛黄的册子从沈夜的胸口飘出,正是那本归一诀。
册子自动翻开,书页哗啦啦作响,一个青铜片从册子中缓缓浮起。
“不!不可能!”钱通发出一声癫狂的嘶吼,没有先前的淡定,额头上的紫眼猛地睁大,眼瞳里的黑红雾气疯狂翻涌。
“你怎么会在这!”
青铜片像是听到了他的嘶吼,突然爆发出一道刺目的青光。
在归一诀的加持下,那青光直刺钱通额头上的紫眼。
钱通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住,动弹不得。
那紫眼在金光的照射下,开始剧烈地收缩,发出尖锐的嗡鸣。
钱通的身体也跟着抽搐起来,黑袍上的银蛇纹疯狂游动,像是要挣脱他的身体。
“不……不可能!我才是这里的王!”钱通嘶吼着,想要动用术法,去打断青铜片的青光,可他的手却根本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紫眼被金光一点点剥离。
紫眼脱离钱通额头的瞬间,化作一道紫色的流光,朝着青铜片飞去。
青铜片缓缓旋转,将那道紫芒吸了进去。
紫芒在青铜片内疯狂挣扎,想要冲破束缚,可青铜片却根本冲不破,依旧将它死死困住。
随着青铜片的旋转,紫芒的颜色渐渐变淡,从深紫变成浅紫,再变成淡紫,最后竟化作了一枚小小的青铜片,与这枚青铜片融为一体。
这个过程,很快。
但对于钱通的身体来说,很慢。
那紫芒每挣扎一次,钱通的身体就会萎缩一分,黑红雾气从他的七窍里涌出来,化作无数透明的雾兽,在虚空中哀嚎。
当紫芒彻底化作青铜片的那一刻,钱通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要消散在空气里。
而那些从他体内涌出来的雾兽,在青铜片的青光照射下,慢慢的停止了哀嚎,齐齐朝着沈夜的方向低下头,身体微微颤抖。
它们密密麻麻地悬在半空,从人形到兽形,形态各异。
第213章 秘
归一诀光芒一闪,裹着青铜片回到沈夜胸口处。
钱通身形彻底消散。
而沈夜的意识也随着归一诀册子的入体,开始模糊。
模糊前,沈夜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从青铜片涌入体内,顺着经脉流遍全身。
二十八处窍穴像是被点燃的火把,发出耀眼的光芒。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石台飘去,然后缓缓坐下,周身被金光和青雾包裹。
此时的他,坐在石台上,也是合适无比。
无数混乱的记忆开始涌入沈夜的脑海。
可能是那紫眼的记忆,也好像是这望魂山的记忆。
沈夜看到了无数的魂,漂浮在山顶的虚空里,有的强大如山岳,有的微弱如萤火。
它们在黑红雾气里穿梭,而沈夜的意识也仿佛变成了其中一道魂,不断感受着望魂山的冰冷,感受着雾气的侵蚀。
在这混乱的记忆中,沈夜看到了一只巨大的眼睛,悬在望魂山的上空,一种说不清颜色的眼瞳里翻涌着无尽的黑暗,那好像是雾隐秘境的根源。
记忆中的雾气越来越浓,将沈夜的意识彻底淹没。
就在这时,沈夜的腕部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刺痛来得猝不及防,猛地扎进沈夜左右手腕的内关穴!
瞬间扯住了沈夜即将被雾气吞噬的意识。
沈夜甚至来不及闷哼,就觉内关穴处的经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拧绞,原本滞涩的气血骤然翻涌。
青铜片涌入的力量在此刻骤然提速,如奔腾的江河,狠狠冲击着内关穴——那层看不见的壁障,先是泛起细密的裂纹,而后彻底崩碎。
两道金光从破开的穴门里喷薄而出,转眼便化作丈长的金芒,在空中打了个旋,与周身的金光、青雾搅成一团。
混沌气被这股金芒引动,疯狂涌入内关穴,又从穴中折返,在他体内形成新的循环。
不过呼吸间,内关穴便彻底亮透,与先前的二十八处窍穴连成一片,三十点光焰在沈夜体内灼灼燃烧,将记忆中的雾气都逼退了三尺。
三十个窍穴,全开!点亮!
但沈夜依旧处于昏迷状态,眉头紧皱,眼睛没有睁开。
他的身体开始缓缓浮起,悬在石台的上空。
金光和青雾在沈夜周身盘旋,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将山顶的黑红雾气都吸了进去。
望魂山顶,异象突生。
青黑色的岩石开始发光,石台上的纹路化作一道道银线,顺着山体往下蔓延。
那些漂浮的魂,在金光的照射下,渐渐变得凝实,有的化作灵草,有的化作奇石,融入了望魂山的土地里。
而那些臣服的雾兽,也跟着钻进了旋涡,与沈夜的混沌气融为一体。
沈夜悬在半空,三十处窍穴的光芒交织成网,将他裹在中央。
沈夜的意识陷在一片混沌里,却又无比清醒。
他能感觉到雾兽的力量顺着经脉涌入,与混沌气交融,变得更加浑厚;能感觉到望魂山的魂在他的识海里穿梭,留下一道道冰冷的印记;能感觉到那枚青铜片,在归一诀里缓缓旋转……
片刻功夫,山顶的风突然变了方向,不再是冷冽的山风,而是带着暖意的清风,吹散了最后一丝黑红雾气。
青黑色的岩石上,开始长出嫩绿的草芽,石缝里的苔藓也变得翠绿,像是被注入了新的生机。
望魂山,山顶处。
这座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禁地,终于恢复了它本该有的模样。
沈夜的身体还在浮着。
不知过了多久,沈夜的手指微微动了动,雾隐刀突然从黑石里挣脱出来,化作一道青雾,飞到他的手边,静静悬浮。
刀身的青雾再次与沈夜周身的金光交融,让其变得更加浓郁。
慢慢的,沈夜的意识开始从混沌中挣脱。
他缓缓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望魂山的天空,不再是灰蒙蒙的一片,而是湛蓝色的,飘着几朵白云。
然后是脚下的石台,白玉的台面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三十处窍穴的光芒还在闪烁,混沌气在经脉里流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顺畅,而且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雾隐秘境的联系,好像变得不一样了,好像有些亲切了。
沈夜缓缓落在石台上,他抬头望向雾隐秘境的深处,那里的黑雾已经消散,露出了青黑色的山体和蜿蜒的通道。
这里的一切,现在看来,好像都恢复了正常。
可沈夜的心头,却没有半分轻松。
他想起了那紫眼最后的嘶吼,想起了那只巨大的紫色眼睛,想起了涌入脑海的混乱记忆。
而且这禁地望魂山的秘密,远不止他看到的这些。
而那本归一诀,那枚青铜片,似乎也藏着其他不为人知的隐秘。
沈夜走到黑石旁,伸手抚摸着光滑的石面。
黑石上,隐隐能看到一些模糊的纹路,与石台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看到这石碑,沈夜忍不住想起了那个在黑树下盘腿而坐的童子,想起了童子问的三个问题。
“你是谁?”
“我是谁?”
“天地是谁?”
这三个问题,此刻在沈夜的脑海里,再次浮现。
然而沈夜还是没有答案。
沈夜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山下走去。
此时,这雾,这山,于他而言,除了亲切,没有其他。
望魂山的雾裹着他,连周身的混沌气都跟着舒展,在经脉里慢悠悠地转。
走到半山腰,沈夜瞥见了那些灵草。
灵草的灵光比初见时更盛,一簇簇地缠在石缝里。
但他没多停留,指尖捻了捻灵草的叶,又随手丢了回去——现在这视线里的灵草遍地都是,凝丹草依旧没见。
“该走了。”
沈夜低声自语,却不是往出走,而是往回走。
他想起了黑石峡。
那地方的雾兽,和望魂山的似乎有些不同。
沈夜想回去看看。
沈夜抬步,足尖在岩石上一点。
没有半分滞涩。
他的身体像一片羽毛,被雾托着,朝着山下飘去。
飞。
雾在沈夜脚下凝成路,铺向远方,沈夜每踏出一步,雾便往前延伸一丈,连空中的风都绕着他走,生怕吹乱了他的衣摆。
真不一样了。
现在这秘境给沈夜的感觉,很惬意。
第214章 秘境将开,人心惶惶
而此时的雾隐秘境外,却是另一番光景。
青雾漫过天权峰的白玉阶,裹着秘境入口处的喧嚣。
三个月的期限,终于要落了。
还有三天。
此时,秘境入口的平台上,攒动的人影比往日密了数倍,各色道袍的边角在雾里翻飞,议论纷纷。
“你们说谁能找到凝丹草?那可是能让筑基境直接凝丹的宝贝!”一个年轻弟子扯着嗓子喊道。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指尖敲着腰间的令牌,令牌上的淡光晃了晃,冷静分析道:“凝丹草?我赌天枢峰的林修远师兄能拔头筹,这次秘境天枢峰弟子进去不少!而且林修远师兄的一手剑法也是炉火纯青。”
“林修远师兄?我不认同!我认为开阳峰的罚烈才厉害吧?听说他入秘境前就体内炼化了三把灵剑,他应该是这次秘境最大的黑马!”
“呵呵,你们都错了。”
一个穿蓝袍的弟子挤过来,压低声音道:“玉衡峰的轻烟师姐才是关键,她的碧玉簪可是宝贝,谁能抢过她?”
人群里的议论声起起落落,不曾间断。
有人提起天璇峰的钱通,有人念叨天玑峰的孙离,还有人说起摇光峰的楚月,说那女子性子刻薄,手段却狠。
“那苏清瑶师姐呢?掌门亲传弟子,总该有胜算吧?”
这话一出,周围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嗤笑:“苏师姐是厉害,可她性子冷,不爱抢这些东西,我看她就是走个过场。”
“对了!还有那个沈夜!”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就是那个白发的客卿,听说他是个修武者,进秘境时只带了把刀,连法器都没有,你们说他能找到凝丹草吗?”
“他?活着就不错了,还想染指凝丹草?”
“我看未必!”
一个年长的弟子捻着胡须道:“他能被清虚掌门收作客卿,定有他的过人之处,不可小瞧。”
议论声又起。
而在人群外围,几处石台上,坐着几位身着华袍的老者,正是清虚观的各峰峰主。
他们的脸色,却都算不上好看。
玉衡峰峰主灵讷,发髻上插着一支碧玉簪,簪头的翡翠原本莹润如春水,此刻却裂了一道细缝,像蛛丝般蔓延开。
她目光死死盯着秘境入口的青雾,眼底的焦虑几乎要溢出来。
“轻烟的本命簪碎了……”灵讷的声音带着点不安。
“她在里面定是遇到了大麻烦,大长老,我们能不能提前开启秘境?”
她的话落,旁边的开阳峰峰主罚苍也跟着开口,他身材魁梧,脸上的横肉绷着,声音沉闷:“罚烈的灵剑气息也弱了,秘境里肯定出了变故,大长老,不能再等了!”
天玑峰峰主孙默叹了口气,手里的算筹乱颤:“我推演了三次,卦象都是大凶,孙离这孩子……”
几位峰主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不远处的一位老者。
那是大长老清衍。
他身着紫袍,须发皆白,额间一道浅浅的竖纹。
他就那么坐在石台上,眼睛微闭,仿佛没听到众人的话,与周围的焦躁格格不入。
“大长老!”
灵讷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了一点哭腔:“轻烟是我唯一的弟子啊!我……”
清衍终于缓缓睁眼,目光扫过灵讷,缓缓说道:“灵峰主,自重!秘境规则,乃清虚掌门定下,岂容擅改?”
“可……”一旁的罚苍还想争辩,却被清衍的目光一压,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几位峰主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无奈与不安。
雾隐秘境开启千年,从未出过岔子,这次怎么会这样?
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想起了清虚掌门,可自秘境开启后,这位掌门就闭关了,连传讯符都石沉大海。
只能等。
所有人都只能站在这青雾里,看着秘境入口的方向,数着日子,等着那扇尘封三个月的秘境之门,缓缓打开。
风就这样卷着雾,慢慢掠过众人的脸。
——
秘境内。
沈夜的脚步,踩在雾凝成的路上,悄无声息。
从望魂山顶下来,不过一个时辰,他就到了黑石峡的边缘。
现在的他,对这雾隐秘境,亲切的很。
雾是他的脚,风是他的眼,哪怕闭着眼睛,沈夜也能感知到每一寸土地的脉络。
这黑石峡的黑石,依旧黑得像墨,四周的雾气绕着沈夜的脚踝打转,带着几分亲昵。
沈夜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峡口的一片空地。
那里,站着七道身影。
雾兽。
都是人形,透明得像薄纱,轮廓模糊,看不清容貌,只有周身的雾气勾勒出大致的身形。
他们站在空地中央,一眼看过去像一把斜着立在空地上的大勺子。
四道身影站在最前面,挨得比较近,不是挤成一团,而是松松散散围成了一个近似方形的圈。
四个角各站一个,前后左右错开半步。
给沈夜的感觉就像喝汤的勺子头,形成了勺子装东西的碗状轮廓,看着就像勺子的头部稳稳扎在地上。
伸成勺柄的三个雾兽。
第一个透明虚影贴着勺头的人站,第二个再往斜后方退两步,第三个人又接着往后挪三步,三个人排成一条微微弯曲的线,像从勺子头伸出来的长柄,斜斜地指向空地的另一头。
它们一动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仿佛与这秘境融为一体。
若不是沈夜此刻与秘境的魂息相连,能感知到他们体内微弱的魂火,恐怕连看都看不见这些身影。
沈夜的手指,缓缓抚上雾隐刀的刀柄。
青雾从刀身溢出,顺着他的指尖缠上手腕,这些雾兽的气息,确实与他在望魂山遇到的雾兽截然不同。
这几个好像灵智挺高。
就在这时,那七道身影里,最左侧的那道突然动了。
这道身影比其他几道稍显凝实,肩头的位置,还留着一道淡淡的拳印——正是之前在黑石峡外挨了沈夜一拳的那只雾兽。
它猛地转过头,模糊的面部朝着沈夜的方向,虽然没有五官,可沈夜却清晰地感觉到,它好像在笑,带着几分欣喜,几分……期待?
沈夜皱起眉。
这感觉太诡异了。
雾兽向来凶戾,怎会露出这般情绪?
第215章 七个雾兽
没感到危险后,沈夜抬脚,朝着那空地走去。
第一步,落在空地上,可那些雾兽依旧站在原地,看起来近在咫尺,伸手就能触碰到,可和沈夜之间还是保持着不变的距离。
和当初在望魂山的青灰色空地到山顶一样,看得见,摸不着。
沈夜的眼神沉了沉。
但他已不是当初那个只能在空地里打转的沈夜了。
三十处窍穴,同时在他体内同时转动。
胸口的归一诀册子,也跟着轻轻颤动,青铜片的青光从册子中透出来,映亮了他的衣襟,也映亮了身前的雾。
然后沈夜又踏出第二步。
沈夜的脚尖,直接穿过了那层无形的屏障。
眼前的景象骤然清晰,那些雾兽的身影近在眼前,甚至能看到他们周身雾气里的细微纹路。
雾兽们周身的雾气,突然翻涌起来,朝着沈夜的方向聚拢,带着一股纯粹的喜悦。
那道挨过他一拳的雾兽,更是往前飘了半步,模糊的手臂抬起,似乎想触碰沈夜的肩膀,却又带着几分迟疑。
沈夜握紧雾隐刀,刀身的青雾暴涨,将他护在其中,静静地看着眼前的雾兽。
可这些雾兽,没有丝毫攻击的意图,只是围着沈夜,缓缓转动,他们的站位也跟着变化,形成一个圆形,将沈夜围在中央。
每一道身影的雾里,都透着一股纯粹的魂息,没有阴邪,没有戾气,只有一种……依赖?
沈夜的心头,升起一个巨大的疑惑。
这些雾兽,到底是什么?
它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对自己表现出这样的态度?
他低头,看着缠在脚踝的雾,又抬头,看着眼前七道透明的身影,突然想起了在望魂山顶看到的那些魂,想起了那枚被青铜片吸收的紫眼,想起了钱通消散前的嘶吼。
这雾隐秘境,真的远不止他看到的那么简单。
而这些雾兽,或许就是解开秘密的关键?
沈夜抬眼,看向那道最凝实的雾兽,缓缓开口:“你们,到底是什么?”
声音落在雾里,没有回音。
可他们却齐齐地朝着沈夜低下了头,像是在行礼,又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只是他们没有嘴,无法发出声音,只能用雾气的起伏表达情绪。
它们的身影,在雾里轻轻晃动,模糊的轮廓渐渐变得清晰了几分。
沈夜的呼吸,微微一滞——他好像看到了,其中一道身影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在眉骨的位置;还有一道身影的手上,握着一把小小的虚幻的剑,剑鞘上刻着熟悉的纹路,像是清虚观的制式。
这些特征,竟有些眼熟。
仿佛在哪里见过。
沈夜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一个让他心惊的念头。
这些雾兽,会不会不是兽?
而是……人?
沈夜的呼吸凝在喉咙里,那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在他混沌的思绪里。
雾兽不是兽,是人。
这个猜测太过荒诞,可眼前的一切,却都在印证着这个可能。
沈夜再次看向那道挨过自己一拳的雾兽,它依旧悬在身前,雾气起伏间,透着几分温顺。
沈夜压下心头的波澜,缓缓开口道:“你们若是人,便告诉我,需要我做什么?”
可雾兽们依旧只是晃动着身影,雾气翻涌。
沈夜皱起眉。
他试过用混沌气探入它们的魂息,可触碰到的只有一片空白,像是被人抹去了所有记忆,只留下纯粹的魂火。
他又试着用雾隐刀的青雾去沟通,刀雾缠上雾兽的身影,却只引来它们更剧烈的雾气起伏,依旧得不到任何回应。
看来言语和气息,都走不通。
这些雾兽有灵智,不过不高。
沈夜的目光落在自己胸口,那里有着归一诀和那个青铜片。
自从归一诀入了体内,沈夜从未主动召唤过,只是任由它们在体内沉浮,可此刻,他觉得或许只有那带着秘境气息的青铜片,能撬开这七道雾影的秘密。
他闭上眼,将心神沉入体内,刻意将三十处窍穴的魂息,都引向膻中穴的位置。
窍穴的金光汇聚,撞在归一诀的册子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甚至连一丝光芒都未曾外泄。
那本泛黄的册子,就那么从沈夜的胸口,轻飘飘地飘了出来,悬在他身前三尺处。
册页没有翻开,而青铜片,就嵌在册子的扉页间,此刻也跟着缓缓旋转起来,青光从片身溢出,柔缓地漫开,将七道雾兽的身影都笼罩其中。
这是沈夜第一次主动召唤归一诀,竟比他想象中容易。
那青铜片的青光刚触到雾兽,七道身影就猛地颤动起来。
那不是恐惧,是极致的喜悦。
雾气翻涌得如同沸腾的水,七道雾影齐齐朝着青铜片飘去,速度极快,它们的身影穿过青光,撞在青铜片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就那么化作一缕缕透明的雾气,被青铜片缓缓吸了进去。
沈夜睁着眼,看着这一幕,带着一点不解。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庞大而纯粹的能量,从青铜片涌入体内,顺着三十处窍穴的脉络,流遍全身。
可奇怪的是,这股能量里,没有半分记忆。
既没有这些雾兽生前的过往,也没有秘境的隐秘,只是纯粹的能量。
沈夜皱着眉,任由能量在体内流转,待青铜片将最后一缕雾兽的雾气吸尽,他才抬手,将归一诀和青铜片招回身前。
册子依旧泛黄,青铜片的青光也淡了几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啧。”
沈夜低低地咂了下嘴,甩了甩头,像是要把心头的疑惑都甩出去。
他转过身,走到黑石峡边的一块黑石上坐下,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在秘境里待了多久,还要待多久。
现在这秘境里好像就剩他一个人了,还有无处不在的雾。
他原本以为,这七道雾影会是离开秘境的线索。
毕竟它们是秘境里唯一的特殊存在,可如今,它们化作能量融入青铜片,却没留下半点关于出口的提示,像是一场空欢喜。
沈夜抬手揉了揉眉心,混沌气在体内转了一圈,将那股新吸收的能量消化了几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实力又涨了一分,三十处窍穴的联系更加紧密,雾隐刀的青雾也比之前浓郁了不少,可这又如何?
困在这秘境里,实力再强,也只是困兽。
他试着用秘境的魂息去感知出口,可触碰到的只有一片混沌,像是整个秘境的出口都被人抹去了,或者说,被那枚紫眼消失前的力量扭曲了。
沈夜拿起雾隐刀,用指尖摩挲着刀身的旋纹。
刀身的青芒随着他的指尖跳动,像是在安慰他。
沈夜看着那抹青芒,突然笑了,笑得有些自嘲。
他从进这雾隐秘境的步步维艰,到现在有了三十处窍穴,甚至现在能与雾隐秘境的魂息相连,可到头来,还是连走出这雾隐秘境的办法都找不到。
“罢了……”
第216章 虚化!
沈夜低低地说了一声,将雾隐刀握在手中,站起身。
他走到刚才雾兽们站着的空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青石,那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魂息,是雾兽们留下的最后痕迹。
然而沈夜还没来得及细想雾兽化雾入青铜片的蹊跷,天地就晃了。
不是那种山摇地动的晃,是一种奇怪的虚幻感。
眼前的黑石峡先是边缘发虚,再化作细碎的白影,风一卷,就在散半分。
沈夜的瞳孔骤缩,指尖下意识扣住腰间的雾隐刀,有危险!
这是虚化!
沈夜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脚下的青石在融,转眼就消失;身边的雾也在散,不是被风吹散,是从内里一点点消解;连呼吸的空气都变得轻飘飘的,吸进肺里只觉得空落落的。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这秘境之间那点若有若无的联系,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生生撕扯。
“我……”
沈夜低骂一声,足尖在即将虚掉的青石上一点,身形拔地而起。
他开始往望魂山的方向飘,那里可能能坚持一会,可抬眼望去,那片青黑色的山体此刻也成了模糊的虚影……
四周虚化的速度越来越快。
黑石峡的轮廓在沈夜身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慢慢的化成了一缕白烟。
沈夜的身体也开始发飘,丹田内的混沌气转得急,却使不出半分力气,只能任由身体随着虚化的气流飘着。
他知道自己在被排斥。
这秘境从一开始的亲切,到这一刻却突然厌弃了他,要把他从这方天地里彻底挤出去。
可这排斥的方式,却诡异得让沈夜头皮发麻——不是硬推,是软磨,要一点点把他的存在从秘境里抹去。
沈夜发狠,朝着身后就是一刀。
雾隐刀出鞘的瞬间,青雾裹着刀芒,在虚空中划开一道冷光,斩向身后虚化的空气。
可刀芒穿过那些白影,却连一丝涟漪都没惊起,反而被虚化的力量缠上,刀身的青雾淡了三分。
沈夜反手又是一刀,这次劈向脚下正在消融的青石,依旧是徒劳。
刀芒落在青石上,只留下一道浅痕,转眼就被虚化的力量填平,连一点痕迹都没剩下。
沈夜的赤发被风卷得乱飞,他尽全力运起全身混沌气,三十处窍穴的金光骤然又亮了起来,赤金色的气血从窍穴里涌出来,在周身凝成一层薄薄的光罩。
他想靠着气血的凝实对抗虚化,可那层光罩刚形成,就被虚化的力量啃掉了边缘。
沈夜开始躲。
不是躲具体的东西,是躲那股无孔不入的虚化之力。
沈夜的身形在虚空中折转,时而贴地滑行,时而腾空跃起,雾隐刀的青雾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尾迹,在白茫茫的虚空中划过。
可无论沈夜躲到哪里,虚化的力量都如影随形,甚至连他身边的雾,都开始跟着虚化,变成一缕缕白气,缠在他的衣摆上,像是要把他也拖进这无边的虚白里。
沈夜突然意识到,这好像不是针对他的排斥。
是整个秘境,都在消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沈夜眼前的虚空就彻底变了。
秘境没有了!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白,白得刺眼,连光线都像是被吸走了,只有他的身影,还有手里的雾隐刀,是这白里唯一的颜色。
沈夜停了下来。
他悬在这片白里,缓缓收了混沌气,三十处窍穴的金光也敛了起来。
反抗没用,躲也没用,他倒要看看,这秘境虚化到最后,会把他带去哪里。
雾隐刀的青雾在他手边绕着圈,速度越来越慢,没了往日的灵动。
沈夜抬手摸了摸刀身,指尖传来熟悉的凉意,这是这秘境里唯一还带着实感的东西,是他唯一的依靠了。
“师父……徒儿也来找你了……”
沈夜的声音在白虚空中散开。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秘境之外,天权峰的白玉阶前,早已炸开了锅。
——
清虚观。
秘境入口处。
青雾突然散了。
不是慢慢飘走,是瞬间消失在天际。
秘境入口的平台上,那些攒动的人影都愣住了,议论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倒抽冷气的声音,在空旷的平台上回荡。
原本被青雾裹得严严实实的秘境入口,此刻露出了一扇巨大的石门。
石门是用青黑色,上面刻着扭曲的纹路,在青雾散去的瞬间,也缓缓褪去了光泽,露出里面黑漆漆的通道。
“开了!秘境开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人群瞬间沸腾起来,各色道袍的弟子往前挤着,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石门,连几位坐在石台上的峰主都猛地站了起来,眼底的焦虑褪去,变成了急切的期待。
第一个身影从石门里走出来的,是天枢峰的林修远!
他身着一身白衣,衣摆上沾着黑色的雾渍,手里握着一把长剑,剑身上还凝着淡淡的黑雾,一看就是刚经历过厮杀。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可眼底却亮得惊人,带着寻得宝物的兴奋。
他一出来,就朝着天枢峰峰主的方向躬身行礼,朗声道:“弟子幸不辱命,寻得凝丹草一株!”
话音落,他抬手从腰间的储物袋里取出一株通体莹白的草,草叶上凝着一滴浑圆的丹珠,丹珠在阳光下泛着微光,正是凝丹草!
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不少弟子的眼里露出了羡慕的神色。
凝丹草是秘境里的至宝,百年难遇,没想到竟被林修远得了去。
紧接着,开阳峰的罚烈也走了出来。
他身材魁梧,像座小山,背后浮着三把灵剑,灵剑的光芒黯淡,剑身上还有几道裂痕,显然是经历了苦战。
他手里提着一个透明的雾兽虚影,那是雾兽的魂核,也是难得的炼器材料。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带着桀骜的笑:“凝丹草我也有!还宰了只雾兽,这魂核,够我炼一把好剑了!”
接着,玉衡峰的轻烟跟着出来了。
她发髻上的碧玉簪裂了一道缝,脸色惨白。
第217章 一只手
轻烟连嘴唇都没了血色,可手里也捧着一株凝丹草,只是眼神有些空洞,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还没缓过神来。
天玑峰的孙离、摇光峰的楚月、天璇峰的钱通……一个个身影都从石门里走出来。
有人手里拿着凝丹草,有人捧着雾兽的魂核,有人拿着泛着灵光的古籍,有人带着伤,有人面露喜色,有人眼神空洞,却都活生生地站在白玉阶上。
若沈夜在此,定会惊得瞳孔骤缩。
钱通,孙离,还有轻烟,明明都是在他面前死的,怎么可能还活着?
可这些人,此刻竟都活生生地站在白玉阶上,手里拿着秘境里的宝物,脸上还带着或得意或后怕的神情。
而且秘境里根本就没有活人的气息,这些人,究竟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灵讷峰主看到轻烟,立刻快步冲了过去,扶住她的胳膊,脸上满是担忧,急声问道:“轻烟,你怎么样?发生了什么?怎么就你一个人出来得这么晚?”
轻烟摇了摇头,眼神依旧空洞,像是没回过神来,半晌才讷讷地说:“不知道……里面的雾突然变了,到处都是白的,弟子像是走了很久的路,然后就看到了出口,还捡到了凝丹草。”
罚苍峰主走到罚烈身边,抓住他的胳膊,皱着眉问道:“秘境里到底怎么了?你的灵剑怎么会裂了?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厉害的东西?”
罚烈挠了挠头,脸上的桀骜褪去了几分,露出一丝后怕:“进去就碰到了厉害的雾兽,灵剑被它砍了几下,就裂了。不过还好徒儿命硬,宰了它,还捞了株凝丹草,不亏!”
清衍大长老站在石台最高处,目光扫过从石门里出来的弟子,手指在袖中无声地数着。
他的脸色越来越沉,眉头也越皱越紧,一共三百二十七人进去,此刻走出来的,竟只有三百二十五人。
差两人!
人群里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有人突然意识到不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苏师姐呢?苏清瑶师姐怎么没出来?”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目光齐刷刷地看向石门,石门里黑漆漆的,再也没有身影走出来。
苏清瑶是掌门清虚真人的亲传弟子,天资卓绝,是清虚观年轻一辈的第一人,这次进秘境,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收获最多,可现在,却唯独不见她的身影。
“还有沈夜!那个白发客卿也没出来!”
又有人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疑惑。
沈夜是清虚真人破例收的客卿,白发修武者,进秘境时还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可此刻,也不见他的身影。
三百二十七人入秘境,三百二十五人归,偏偏少了掌门亲传的苏清瑶,还有那个被清虚真人另眼相看的修武者沈夜。
“他们俩会不会还在里面?是不是遇到了难以处理的危险?”有人低声猜测,声音里带着担忧。
灵讷峰主走到石门边,探头往里面望了望,什么都看不见。
她回头看向清衍大长老,语气里带着急切道:“大长老,要不要派人进去找找?清瑶还在里面,不能就这么不管。”
清衍的目光落在缓缓关闭的石门上,那些褪去的纹路正重新爬满石门,青雾也开始慢慢聚拢,将石门裹了起来。
他摇了摇头,声音沉肃,缓缓说道:“秘境规则,石门将闭,入者无回,规则,不可破。”
“可清瑶……”灵讷峰主还想再说,却被清衍打断了。
“命数如此,自有掌门做主。”清衍的声音冷了几分。
接着他抬手挥了挥,说道:“各峰弟子归位,今日之事,不得外传,若有违者,按门规处置。”
几位峰主对视一眼,却也不敢违背规则和清衍的命令。
他们对着石门躬身行礼,然后带着各自的弟子,顺着白玉阶缓缓离去。
有人走了几步,还回头望了望秘境入口,眼里满是惋惜。
不过片刻,原本热闹的天权峰平台便空无一人,只剩下青雾缭绕的石门,还有台中央的黑色石碑。
待最后一道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后,秘境入口的青雾突然翻涌起来,掀起层层雾浪。
雾浪之中,一道灰袍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站在石门之前,衣袂飘飘。
是清虚真人。
他指尖捏着个青铜小鼎,青雾缭绕。
头发依旧是被木簪简单扎起,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目光落在紧闭的石门上,嘴里喃喃着:“虚则实之,实则虚之,雾里藏魂,魂归雾里。”
话音落,他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朝着石门的方向一指,一股无形的力量散开。
然后,台中央的黑石碑亮起一道白光。
清虚再次微微一笑,一手伸进了石碑内。
——
秘境内。
沈夜在一片白里待了不知多久。
在这片没有时间的虚白里,沈夜觉得连呼吸都变得没有意义。
虚化的力量还在啃噬着他的身体,他的衣袍已经开始变得透明,像一层薄纱,贴在身上,连皮肤的纹理都看得一清二楚。
雾隐刀的青雾淡了不少,只剩下刀身还凝着一点青光。
他悬在虚空中,四肢越来越轻,连抬手指的力气都快没了,意识也开始模糊,像是坠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梦。
他甚至觉得,自己就要这么散在这白里了,像那些雾兽,像那些黑石,化作一缕无足轻重的烟,永远留在这秘境里。
直到一只手的突然出现。
是从头顶的白里伸下来的,巨大无比,遮天蔽日,青雾缭绕在手腕处,像一层厚厚的云,带着淡淡的威压。
沈夜的意识猛地清醒过来,瞳孔骤缩,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紧手里的雾隐刀,瞬间出鞘,青芒暴涨,朝着那只手劈了过去。
他不知道这手是什么东西,是自己的幻觉,还是虚化产生的怪物,亦或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只知道,这是他最后的反抗,就算是死,也要拼上一把。
可刀芒刚碰到那只手周围的青雾,就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弹开了,雾隐刀差点从他手里脱手,震得他虎口发麻,混沌气在经脉里乱撞,疼得他嘴角溢出一丝血。
他抬头望去,那层青雾纹丝不动,连一点涟漪都没起。
不过那只手没有丝毫恶意,只是依旧缓缓朝着沈夜伸过来,掌心对着他,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沈夜能感觉到,那青雾里带着熟悉的气息,好像是清虚真人的气息,淡得很。
难道是清虚真人?
第218章 离开
这是什么力量?
沈夜松了手,雾隐刀坠在身侧,青雾绕着他的手腕打圈。
他不是没力气反抗,是生不出半分反抗的心思,就像当时面对黑树下的童子时那样,一股奇怪的威压,从巨手内传出,沈夜没有了半点动手的念头。
在沈夜的注视下,那只手缓缓靠近,将他轻轻裹住。
随着触感传来的瞬间,沈夜的心头猛地一颤。
那手不是冰冷的,也不是虚无的,是温热的,那巨手围绕的青雾像是有生命,顺着沈夜的肌肤游走,将那些啃噬他的虚化之力一点点抹去。
沈夜的衣袍不再透明,皮肤的纹理重新变得清晰,混沌气在经脉里缓缓归位,三十处窍穴的金光重新亮了起来,连雾隐刀的青雾都恢复了往日的灵动。
那只手的指腹擦过沈夜的额头,轻柔得不像话。
然后,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沈夜随着那只手往上飘,穿过层层叠叠的白,穿过那些正在消散的秘境碎片,穿过那些虚无的雾。
沈夜看着这一幕,心脏狂跳。
这就是高阶修仙者的手段?这就是一宗之主的实力?
他见过那诡异的紫眼,见过秘境的诡异,可那些在这只手面前,仿佛都只是孩童的玩闹。
抬手遮天,覆手定地,轻轻一拂便将他从必死的虚化里捞出来,这哪里是人,这简直是天!
沈夜看着自己体内微微发光的窍穴,内心不住感慨。
他修武多年,从一无所有到开三十处窍穴,遇到的修武者和修仙者,自己从没有真正放在心上,以为自己已经实力尚可。
可此刻才知,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抬头看到的,不过是别人指尖的一点光。
修武,最后能到这般境界吗?
沈夜不知道,他只觉心头翻涌,有震撼,有羡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渴望。
——
白,开始变淡了。
空中出现一道缝隙,透着外面的光,青雾涌进来,带着草木气息。
那只手托着沈夜穿过缝隙,毫无阻碍。
沈夜眼前豁然开朗。
青灰色的石门立在眼前,门上刻着扭曲纹路,门旁是白玉阶。远处是青黑色的山峰,飘着白云,风里带着檀香和灵草的香气。
他,出来了。
那只手缓缓松开,将沈夜放在白玉阶上,青雾散去,巨手也消失在虚空里。
沈夜站在阶上,脚下是坚实的白玉,身后是缓缓关闭的石门,身前是清虚观的轮廓,他愣了半晌,才回过神。
一切都有点不真实。
然后,沈夜看到了那个身影。
白玉阶最高处的石台上,站着的灰袍老道,头发用木簪松松扎着,手里捏着青铜小鼎,鼎上飘着青烟,正是清虚真人。
他背对着沈夜,望着远处山峰,像是早等在这里。
沈夜抬脚往上走,脚步落在阶上,清脆作响。
直到走到清虚真人身后,沈夜躬身行礼,声音沙哑道:“掌门。”
清虚真人缓缓转身,脸上带着淡笑。
沈夜的嘴张了张,无数问题涌上来。
今夕是何年?他在秘境待了多久?苏清瑶去了哪里?那些雾兽、那些死去的人是怎么回事?凝丹草为何一株没见?
可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清虚真人抬手打断。
老道指尖轻轻一点,青铜小鼎的青烟飘过来,绕着他的鼻尖转了一圈。
接着,清虚真人笑着摇摇头,说道:“寅时,静心殿。”
话音落,他的身影化作一缕青雾,消散在石台上,只留青铜小鼎悬在半空,飘着淡烟。
沈夜站在原地,嘴角抽了抽。
这老道,又卖关子。
沈夜压下心头的疑惑,转身朝着静尘居的方向走去。
反正老道说了寅时去静心殿,到时再问便是,现在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一路上,不少弟子看到了他,都停下脚步,朝着他躬身行礼,低声喊着“沈客卿”。
待沈夜走过,身后便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这不是那白发客卿吗?他怎么出来了?不是说他和苏师姐都困在里面了吗?”
“你看他的头发,变红了,身上的气息也不一样了,像是突破了?”
“管他呢,反正秘境结束了,凝丹草都被林师兄他们得了去,他一个修武的,能活着出来就不错了。”
沈夜听着这些话,脚步没停。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也懒得去解释,现在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看看小夜。
那匹跟着他的马,是他在这清虚观里,唯一的牵挂。
也不知多久了,不知小夜还在不在……
片刻后,沈夜走到静尘居院门前。
院门虚掩。
沈夜深吸一口气。
推门。
推开门,沈夜笑了。
院子还是老样子,青石板铺地,院角灵树开着艳红的花,花瓣落了一地。
灵树底下,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马正低着头,用鼻子蹭着地面,蹄子时不时刨土,百无聊赖。
像是察觉到什么,它猛地抬头,眼里金光闪烁,朝着院门望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小夜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撒开四蹄奔过来。
跑到沈夜面前,猛的叼住沈夜衣襟,将他甩到马背上。
它的速度极快,开始在院子里绕着圈跑,蹄子踏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灵树的花瓣被风吹得乱飞,落在沈夜肩头和小夜背上。
沈夜趴在马背上,感受着小夜温热的体温和奔跑的颠簸,嘴角忍不住勾起笑。
他抬手拍了拍小夜的脖子,声音柔和道:“我回来了,下回带上你。慢点跑。”
小夜嘶鸣一声,脚步渐渐慢下来,却还是不肯放他下来,只是绕着院子慢慢走,鼻子时不时回头,闻着沈夜的气息。
沈夜从葫芦里掏出一根灵草,是在秘境半山腰摘的,灵气浓郁。
他递到小夜嘴边,本担心它吸收不了会撑坏,没想到小夜张嘴就吞,几口吃个精光,还意犹未尽地蹭着他的手,眼里满是期待。
沈夜失笑,又接连掏了好几根灵草,小夜来者不拒,吃得不亦乐乎。
沈夜下马,摸着马鬓毛,说道:“慢点吃,灵草,不好消化。”
小夜马头微点,打了个响鼻后,四肢一软倒在院子里……
第219章 镜花水月
沈夜一惊,连忙蹲下身,感知了一下,小夜的体内气血运转正常,没有丝毫其他异常,这才放下心来。
笑骂一声后,他坐在小夜身边,看着院角的灵树,看着飘落的花瓣,静静思索着。
来了这所谓修仙界,很多事,都像是一团雾,绕在他的心头,解不开,理还乱。
不过还好,寅时去静心殿,总能问出点什么的。
——
寅时。
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泛起一点鱼肚白,清虚观的晨雾依旧浓,绕着青黑色的山峰,看不清楚。
沈夜推开静尘居的院门,走了出去。
小夜依旧在院子睡的,呼噜声不断……
路上的弟子不多,看到沈夜,都只是匆匆行礼,不敢多言。
沈夜的脚步很快,顺着白玉阶往上走,朝着静心殿的方向去。
静心殿是清虚观最清净的地方,除了清虚真人召见,少有人来。
沈夜走到殿前,停下脚步。
殿门突然开了,没有风,也没有人推,就那么缓缓向内打开,露出里面的景象。
殿内雾气缭绕,正中的蒲团上,坐着一个青袍老道,正是清虚真人。
他换了衣服。
不再是白天见的灰袍,而是一身青袍,泛着淡淡的光泽,手里依旧捏着那只青铜小鼎,鼎上飘着青烟,比白天所见更浓了些。
沈夜走进殿内。
心里忍不住想到:修仙者换衣服都这么勤快吗?白天还是灰袍,晚上就成了青袍,想不通。
沈夜率先开口,他走到清虚真人面前,躬身行礼,声音平静道:“今日多谢掌门搭救。”
清虚真人微微点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带着笑意道:“不然,是命运使然。”
沈夜皱了皱眉,他不想再听这老道说些玄之又玄的话,他听不懂。
索性沈夜直截了当地开口道:“掌门,我在秘境里待了多久?如今过去几年了?”
清虚真人拿起青铜小鼎,轻轻晃了晃,鼎里青烟飘出,绕着殿内转了一圈,发出淡淡清香。
他微微一笑道:“不过三个月罢了,怎么,感觉过了很长时间?”
沈夜点头,他以为自己在秘境里待了数年,没想到竟只有三个月。
然后沈夜继续问道:“掌门,苏清瑶在秘境离开了,她体内像是有什么东西和她融合了,这你知道吗?还有秘境里面除了我,好像所有人都死了。然后凝丹草我找遍了整个秘境都没找到,它真的存在?这次秘境为何会这样?”
沈夜把心中的疑惑,一口气说了出来,随后目光紧紧盯着清虚真人,等着他的回答。
清虚真人摆摆手,再次拿起青铜小鼎,轻轻晃了晃,鼎里的青烟飘出来的更多了些,竟发出淡淡的清香。
他呵呵一笑,说道:“苏清瑶的因果已起,这你不用管,有因必有果,到时你就知道了,还有秘境从未消失,只是藏在了雾里;人也从未死去,只是困在了魂里;凝丹草并非不在,只是时机未到。你如今看到的,不过是镜花水月,等时机到了,自然会懂。”
沈夜愣住了。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和没说一样。
他还想再问,清虚真人却突然抬眼,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带着满意。
“嗯,三十处窍穴了,不错。”
接着清虚真人手指掐算,指尖开始泛起淡淡的青光,眼神略带深意的说道:“混沌气生,先天窍开,因果缠于身,命运藏于雾,青铜片引魂,归一诀定形,时机未至,莫强求,莫妄动,一切自有定数。”
沈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混沌气、先天窍、因果、命运、青铜片、归一诀……这些他都知道,可这连起来,他就理解不了了。
他站在殿内,看着清虚真人,心里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在黑树下的童子。
清虚真人的话,和那童子的问题一样,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深奥。
说不定清虚真人能回答出那三个问题,
于是沈夜开口道:“掌门,我在秘境里,在一个石碑内,还遇到过一个童子。”
这话一出,清虚真人的身体猛地一顿,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罕见地露出了一丝诧异:“你能看到他?”
沈夜一愣。
难道这童子看不到?
他点了点头,如实说道:“嗯,在黑树下,他问了我三个问题。”
清虚真人问道:“说什么了?”
“他问,你是谁?我是谁?天地是谁?”沈夜一字一句地说道。
清虚真人再次一愣,随即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殿内回荡,他好像很久没这么笑过了。
清虚真人笑了半晌,才停下,看着沈夜,眼里带着几分深意,缓缓说道:“还是老样子,看来……”
沈夜的眼睛亮了。
清虚真知道!
沈夜往前半步,说道:“掌门你认识他?”
清虚真人的手顿了顿。
殿内的青烟还在绕,烟丝缠成细细的圈,飘到他眼前,又散了。
沉默。
没有回答。
沈夜有点尴尬。
片刻,他才看着沈夜,摇了摇头,一字一顿道:“不认识。”
沈夜点头,后退一步,说道:“嗯。”
可下一秒,清虚真人突然又笑了。
哈哈——
他再次笑了好一会儿,才收了声,眯着眼看沈夜,问道:“他问你那三个问题,你怎么答的?”
沈夜垂眸。
他有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清虚肯定认识,可他偏偏说不认识!
“我没有回答。”沈夜思索再三还是回答道。
“我不知道。”
“哈哈!好一个不知道!”
清虚真人又是一阵大笑,这次的笑声更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底下最有趣的事。
“雾隐秘境的事,往后别再对人提。”笑够了,清虚突然收了笑意,语气沉了下来。
“两月后,观里会开讲道大会,届时我会登坛讲道,你想知道的一切,到时候自然会明了。”
沈夜抬眼,想说什么,却被清虚真人抬手打断。
“近期在观里,若看到不该存在的人,正常。”
清虚真人的目光扫过他的脸,带着几分深意,缓缓说道:“记住,坚守你本心就行。”
他顿了顿,又道:“你认为是真,那便是真;你认为是假,那便是假。世间事,本就没什么定数,一切等讲道大会结束,你自然会懂。”
“那我……”沈夜还有问题想问。
可清虚真人只是摆了摆手:“好了,巩固你的三十处窍穴吧,贫道在助你一把!”
话音刚落,他手中青铜小鼎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响。
鼎口猛地喷出一缕浓烟,这次的烟不是寻常的青,而是带着墨色的黑,瞬间将沈夜裹了个严实。
第220章 雾缠观
沈夜只觉眼前一黑。
意识骤然变得昏昏沉沉。
就在这时,沈夜脑海里突然闪过些许画面。
破碎的,零碎的。
是黑树的根,盘根错节扎在雾里,根须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是苏清瑶的脸,脸上是奇怪的笑,还有只巨手,像清虚真人的,又不像,从雾里伸出来,掌心还托着一枚青铜片,和沈夜胸口的那片,一模一样。
画面闪得很快,沈夜只看到个模糊的大概。
而就在这时,沈夜胸口,突然发亮,归一诀的册子,自动浮现出来。
紧接着,青铜片也浮了出来,悬在册子上方。
沈夜的意识在册子浮现的时候,变得越来越模糊,体内的混沌气在疯狂流转。
变得很不舒服,
沈夜不知道的是,此刻静心殿里,清虚真人那只青铜小鼎正缓缓飘来,鼎身的纹路与他胸口飘出青铜片遥遥相对。
一缕极细的青芒,从鼎口延伸出来,轻轻缠上了青铜片的边缘。
两个青铜器物,隔着半丈的距离,就这样静静浮着。
然后沈夜的意识终于沉了下去。
他的身体也慢慢浮了起来。
“时机……沈夜,你很不错。”清虚真人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
当沈夜再次睁开眼时,人已经躺在静尘居院内。
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记忆中的那些好像是一场梦一般。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心里疑惑万分。
昨天意识彻底沉下去时,印象中这册子好像飘出来过……
两月后的讲道大会。
坚守本心,真假由己。
还有清虚真人的青铜小鼎,和脑海里破碎的画面。
沈夜起身,靠在院门上,看着飘落的灵花瓣,突然觉得,这清虚观,好像比雾隐秘境还要迷。
而他,就站在迷的中央,身前是雾,身后也是雾。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说道:“等吧。”
“两个月,总能等到点答案的。”
——
而此时静心殿内,清虚真人看着掌心的青铜小鼎,鼎口的青烟已经淡了,鼎身的纹还在微微发亮。
他抬头望向静尘居的方向,喃喃道:“雾隐开,青铜合,因果缠,命数改……沈夜啊沈夜,你会怎么选择?”
风从殿门吹进来,卷着檀香的烟气,飘向远方。
两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只是这清虚观里的雾,似乎越来越浓了。
此时静心殿的晨雾,浓得像化不开一般。
清虚真人的青袍还在身上,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
不是渐变,是一缕缕青气从布纹里渗出来,像被雾吸走。
不过清虚真人对此毫不在意,垂着眼。
他没动。
就那么坐着,蒲团上的灰气缓缓往上飘,和殿里的雾缠在一处。
青袍褪色褪得越来越快,领口先变成灰白,接着是袖口,最后整身衣服都成了灰,和他初见沈夜时的模样,分毫不差。
“时机……”
两个字从清虚真人齿间漏出来,很轻。
然后一旁的青铜小鼎突然动了。
青铜小鼎自己转了起来。
一开始很慢,鼎口的青烟跟着旋。
转着转着,速度越来越快,青烟被甩成一道青环,圈住了清虚真人的身形。
他的头发先开始变虚,木簪从发间滑落,叮的一声撞在蒲团上,却没滚落。
雾开始往清虚真人身上涌。
不是殿里的雾,是从鼎里渗出来的雾,黑中带青,比墨淡,比青浓。
雾气缠上清虚真人的袖口,顺着手臂往上爬,所过之处,衣料便化作同样的雾,散在青环里。
他的手指渐渐透明,握着鼎的姿势却没变,仿佛那只手本就是雾做的。
“命数……”
又两个字,这次连声音都开始发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青铜小鼎的转速到了极致,鼎身的纹路亮得刺眼,青环炸开,化作无数道细雾,裹着清虚真人的身体,一点点往鼎口缩。
清虚真人的脸开始模糊,眉眼融在雾里,只剩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还凝着一丝实意。
雾越收越紧。
随着最后一缕灰袍化作雾丝,被鼎口吸了进去。
整个静心殿里,只剩那只青铜小鼎,悬在半空,转得慢了,鼎口的青烟淡得几乎看不见。
可细看之下,鼎身的纹路里,竟藏着无数道极细的雾丝,正顺着纹路缓缓流动,像极了望魂山顶的银线!
突然,鼎身轻轻一颤。
一道极淡的雾影从鼎口飘出来,不是人的形状,是一片雾,比殿里的雾更浓,更沉。
这雾影无声无息地飘出殿门,顺着白玉阶往下走,掠过灵草,掠过青石,掠过那些早起练剑的弟子。
不过没人看得见它。
那雾影越飘越广,先是裹住了静心殿,接着是天权峰,然后是整个清虚观。
所有的山都被裹在雾影里,隐隐有鼎鸣传出,一声,两声,很轻。
只有观里的雾跟着颤了颤。
——
静尘居。
沈夜猛地抬头。
他正靠在院门上,看着地上酣睡的小夜,心里想着清虚真人那句“坚守本心”。
可就在刚才,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突然从胸口的归一诀里涌出来,顺着三十处窍穴,流遍全身。
沈夜抬头望天。
没有天。
只有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压在头顶,沉甸甸的。
和秘境里的雾不一样,这雾里带着一丝熟悉的气息——是清虚真人的气息,淡得几乎抓不住,却又真实存在。
“怎么回事?”
沈夜低声自语,眉头皱了起来。
他能感觉到,那股悸动不是来自自己,是来自青铜片。
胸口的位置,微微发烫,归一诀的册子在衣内轻轻颤动,青铜片的青光透过衣襟,映出一点极淡的亮。
不是以往那种赤金色的光,是带着青芒的金。
三十处窍穴,从膻中穴开始,一道接一道地亮起来,光芒顺着经脉流转,像极了他踩过的那一百零八道银阶。
窍穴里的混沌气,比以往更浑厚,更凝练,流转的速度也快了几分,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顺畅。
沈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的纹路里,竟也渗着一丝极淡的青雾,和青铜片的气息一模一样。
第221章 周胖子
想不通。
想不通的事多了。
不想了。
索性沈夜不再细想,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地上依旧昏迷的小夜。
入手温热,和往常一样。
小夜睡得很沉,四蹄蜷缩着,肚子一起一伏,呼噜声打得震天响,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想来是昨天吃灵草吃得太尽兴了。
沈夜的指尖刚碰到小夜的鬃毛,突然顿住。
他感觉到了,一丝极淡的暖金色,从小夜的头顶渗出来,顺着鬃毛,流到了他的指尖。
很微弱,却很清晰。
是窍穴。
沈夜抬眼,看向小夜的头顶。
那里,乍一看没有任何异样。
可当沈夜调动起体内的混沌气,顺着指尖探过去时,那股暖金色突然亮了起来。
小夜的头顶,正散发着暖金色的光,和沈夜的窍穴遥相呼应。
三个月不见,小夜竟然又开了一个窍穴。
继蹄心穴后的第二个窍穴——天灵穴!
这不是凡马该有的东西。
沈夜的心跳,猛的漏了一拍。
他想起了秘境里的雾兽,想起了那些化作能量的魂息,想起了小夜吞下的那些灵草。
以前只当是它喝了自己的血,侥幸开了一个窍穴,可现在看来,好像没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小夜的耳朵动了动。
接着它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迷茫了一瞬,接着流露出一丝灵动的智慧!
开智了?沈夜一惊。
小夜缓缓起身,没有嘶鸣,也没有扑过来蹭沈夜。
然后,它低下头,用鼻子轻轻蹭了蹭沈夜的手背,动作轻柔。
沈夜看着它眼里的暖金色,心里的疑惑更浓了。
这匹马,到底怎么了?哪里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问。
小夜像是看懂了他的心思,又蹭了蹭他的手背,然后转过身,走到院角的灵树下,低头啃起草来——动作和往常一样,却又透着一丝说不出的不同。
沈夜坐在地上,看着小夜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雾。
雾更浓了。
胸口的青铜片,还在发烫。
沈夜闭上眼,将心神沉下去,顺着那股熟悉的气息探去——却什么也没探到,只有无边无际的雾,和雾里藏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时间,就这么在雾里,一点点流逝。
日头渐渐升高,又渐渐落下。
雾始终没散。
傍晚的时候,夕阳的光,终于透过雾层,漏了一丝下来,落在灵树的花瓣上,染成了淡淡的金红。
沈夜缓缓睁开眼。
他坐了一整天。
然后,他看向小夜。
小夜正站在他身边,低着头,看着他,眼里的暖金色还在,灵动得不像话。
沈夜看着它,突然笑了。
笑得很轻。
管它是什么。
总归是跟着他的,总归是不会害他的。
“走了!”
沈夜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
“吃饭去。”
小夜嘶鸣一声,声音清脆,带着几分欢快。
它跟在沈夜身后,脚步轻快,四蹄踏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
沈夜推开院门。
门外的雾,依旧很浓。
——
膳食坊。
沈夜走进去的时候,里面正热闹。
几张长条桌,坐满了人,都是穿着灰色道袍的杂役弟子,吵吵嚷嚷的。
沈夜一进门,喧闹声就静了半截。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白发,红衫,腰间悬着一把青雾缭绕的刀,和这满屋子的灰色道袍,格格不入。
“沈客卿!”
一个尖细的声音率先响起来,带着几分讨好。
沈夜看过去,是个瘦得像竹竿的弟子,正搓着手,满脸堆笑地看着他。
是赵瘦。
“您来啦!”赵瘦快步跑过来,身后跟着两人,一个胖得像球,肚子圆滚滚的,是周胖子;一个黑得像炭,皮肤油光锃亮,是王黑炭。
周胖子咧着嘴,脸上的肉堆在一起,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沈客卿,您可是有阵子没来啦!秘境之行,您是不是收获不少?”
王黑炭也凑过来,瓮声瓮气地问:“是啊是啊,沈客卿,您进去那么久,有没有找到凝丹草?听说林修远他们都找到了!”
沈夜没说话。
秘境里明明没有人,凝丹草自己也一株没见,那些人,从哪出来的?又是从哪找到的凝丹草?
这就是那清虚真人说的,自己可能遇到的不存在的人?
那清虚真人说,人从未死去,只是困在了魂里。
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夜的眉头,又轻轻皱了起来。
他摇了摇头,声音平静道:“随便来点吃的,再来一壶酒,把马给喂喂。”
“好嘞!”赵瘦立刻应道,转身就往后厨跑。
“沈客卿您稍等,我这就给您备最好的菜!还有您爱喝的灵酒!”
周胖子和王黑炭也忙前忙后,把小夜牵走后,又搬来一张干净的桌子,擦了三遍凳子,才恭敬地请沈夜坐下。
周围的弟子还在偷偷看他,窃窃私语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听说沈客卿是修武的,能从秘境出来,肯定有过人之处!”
“可不是嘛!这次秘境,别人都捡了宝贝,客卿肯定也有!”
沈夜没理会这些话。
他看着头顶的雾,心里想着静心殿的青铜小鼎,想着小夜头顶的暖金色,想着那些藏在雾里的秘密。
很快,菜就端上来了。
沈夜拿起筷子,慢慢吃着。
他很久没吃过这么踏实的饭了。
他吃得很慢,话很少。
赵瘦三人就站在旁边,不敢打扰,只偶尔偷偷看他一眼。
吃完最后一口饭,喝干最后一杯酒,沈夜放下筷子,站起身。
他对着赵瘦三人点了点头,声音清淡:“多谢。”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青雾缭绕的刀身,擦过桌角,带起一缕极淡的风。
朝后院喊了一声,小夜出来。
一人一马,向着远处走去,
直到沈夜的身影消失,膳食坊里才又热闹起来。
弟子们又开始吵吵嚷嚷,讨论着秘境,讨论着沈夜,讨论着没出来的苏清瑶。
赵瘦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说道:“沈客卿,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王黑炭也点了点头,瓮声瓮气道:“是啊,以前还会说几句话,现在话都少了,身上的气息也越来越冷了。”
周胖子没说话。
他看着沈夜离开的方向,眉头皱得紧紧的,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赵瘦推了他一把道:“胖子,发什么呆?赶紧收拾桌子!”
周胖子猛地回过神,然后脸色猛的一变。
他捂着肚子,脸上的肉都在抽搐,嘴里发出痛苦的哼唧声:“哎哟……不好……肚子疼……”
话音刚落,一声响亮的屁声,突然从他身后传出来。
“噗——”
声音又响又长,在喧闹的膳食坊里,格外清晰。
周围的弟子都哄堂大笑起来。
赵瘦笑得直不起腰,指着周胖子,笑骂道:“你个死胖子,是不是偷吃后厨的灵豆了?”
王黑炭也哈哈大笑,拍着周胖子的肩膀:“活该!让你嘴馋!”
周胖子脸涨得通红,他捂着肚子,弯着腰,嘴里嘶嘶地吸着凉气:“疼……疼死我了……不行,我得去茅房!”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面跑,脚步踉跄。
赵瘦和王黑炭还在后面笑骂着:“你慢点跑!别掉进茅房里!”
周胖子的身影,很快也消失在雾里。
没人注意到,他跑出去的时候,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黑红雾气……
第222章 竟然是个女人!
——
雾,更浓了。
周胖子捂着肚子踉跄奔出膳食坊,那响亮的屁声还在身后的哄笑里打着转。
他跑的不快,肥肉随着脚步乱颤,脸上却没了半分方才的憨态,那双总是眯着的小眼,此刻亮得惊人。
风卷着雾裹上来,贴在他的衣袍上。
没人看见,周胖子的影子正在变淡。
从脚跟开始,一点点化作半透明的虚影,顺着裤管往上爬,所过之处,衣料也跟着变虚,像是要融进这漫天的雾里。
他的脚步越来越轻,最后竟没了声响,整个人像一片被风托着的枯叶,飘在离地三寸的空中。
胖,是装的。
憨,也是装的。
此刻的周胖子,周身漾着一股极淡的黑红雾气,若沈夜在此,定会心头一凛,那是望魂山顶那只紫眼独有的腥甜气息。
雾隐了形,也隐了息。
路过练剑的杂役弟子,路过巡山的弟子,路过檐角叮当作响的铜铃,没有一个人抬头,没有一个人侧目。
他就像这雾的一部分,悄无声息地朝着静尘居的方向飘去。
片刻,周胖子停在门口三丈外的雾里,身形彻底隐没,只留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扇虚掩的院门。
他比沈夜走的快。
不一会儿,他看见沈夜牵着小夜走过来,白衫红发,腰间的雾隐刀泛着青蒙蒙的光。
小夜的蹄子踏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四蹄雪白,乌亮的鬃毛上沾着几片灵花瓣,显得格外灵动。
沈夜抬手推门,动作很缓。
就在门轴吱呀作响的瞬间,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周胖子藏身的方向。
周胖子在沈夜目光扫过的一瞬,心猛地一跳。
他发现了?
不可能。
一个修武者,怎能看破这上三域的匿术?
他定了定神,看着沈夜牵马进门,看着院门缓缓合上,看着门缝里漏出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院内很静。
周胖子能听见小夜甩着尾巴刨地的声音,能听见沈夜的脚步声,能听见他推门进屋,然后——没了动静。
周胖子悬在雾里,耐心地等。
等月亮爬上山巅,等静尘居里传出沈夜平稳的鼾声,等小夜卧在灵树下,脑袋搭在蹄子上,闭上了眼,连尾巴都懒得动一下。
——
深夜。
周胖子的雾影里,传出一声得意的笑,很轻。
“小子,装得挺像。”
话音落,一股半透明的黑红雾气从他周身散开,贴着地面游过去,眨眼间就钻过了门缝,悄无声息地溜进了房内。
雾气入房的一瞬,沈夜枕边的雾隐刀青芒一闪。
快的周胖子都没有发现。
周胖子的虚影飘在房梁上,桀桀一笑,张口喷出一团浓雾。
黑红色的雾,带着浓郁的腥甜气,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将桌椅床榻都罩了起来。
所有家具上,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黑红雾,连烛火的光,都变得黯淡,透着几分诡异的红。
然后,周胖子的虚影缓缓落下,落在沈夜的床前。
他依旧是那个胖得像球的样子,可那双垂在身侧的手,却细长得离谱,指节凸起,指甲泛着乌黑色的光,和他臃肿的身形格格不入,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你为何没死?”
他盯着床上熟睡的沈夜,声音阴柔,竟带着几分女子的腔调,和白日里的憨声判若两人。
“雾隐秘境里,所有人都该被虺大人噬了魂,你凭什么活着出来?”
他伸出那只细长的手,朝着沈夜的额头探去。
就在这时,沈夜猛地睁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沈夜的手一把攥住了周胖子的手腕,五指用力,扣住了他的脉门,力道之大,竟让周胖子的虚影一阵晃动。
“不好!”
周胖子大惊失色,张嘴喷出一股更浓的黑红雾气,直扑沈夜的面门。
沈夜冷哼一声。
胸口处,亮起一道刺目的青光。
散出一股强大的吸力,那周胖子喷出的黑红雾气,瞬间被吸了个干净,连一丝都没剩下,连空气中的腥甜气都消散殆尽。
周胖子的瞳孔骤缩,眼底满是惊骇,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他当机立断,周身的雾气猛地翻涌,身形瞬间再次虚化,像一缕烟般从沈夜的指缝里挣脱出来,转身就朝着门外飘去。
他快,却有东西比他更快。
刚飘到门口,两道雪白的马蹄突然踹了过来,精准地踢在他的虚影上,力道之重,竟让他的虚影一阵涣散。
是小夜。
它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乌亮的眸子泛着淡淡的暖金色,蹄子还悬在半空,鼻息喷着白雾,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
周胖子懵了。
一匹马?
一匹凡马,竟能触碰到他的匿影虚影?
这怎么可能!
他来不及细想,沈夜已经翻身下床,三十处窍穴同时亮起,赤金色的光芒从他周身散开,像一张网,罩住了整个房间,金光所过之处,黑红雾气纷纷退散。
雾隐刀也已经出鞘,青雾暴涨,缠上了周胖子的虚影,将他牢牢捆住,让他无法再虚化遁走。
“客…客卿大人!”周胖子的声音带着惊恐,尖细的腔调更明显了,完全是女子的声线。
“误会!都是误会!我只是路过,路过而已!”
他的话没说完,身形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周身的黑红雾气疯狂翻涌,竟朝着沈夜的方向撞了过来。
“归魂入体!”
一声低喝,带着女子的尖细。
那周胖子的虚影瞬间化作一缕黑红雾气,射向沈夜的胸口,竟直接穿透了沈夜的衣衫,钻进了他的体内。
雾气入体的一瞬,沈夜的识海里响起一个尖锐的女声,带着嚣张的狂笑,声音里充满了得意:“沈夜!你这肉身倒是不错!筋骨凝练,气血充盈,简直是夺舍的最佳容器!”
这声音,娇媚中带着狠戾,和白日里周胖子的憨态判若两人。
周胖子,竟是个女人!
沈夜的眉头皱起,识海之内,混沌气瞬间涌来,像奔腾的江河,朝着那缕黑红雾气压去。
然后,那女声的狂笑突然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惊恐到极致的尖叫,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置信:“不!不——!不可能!镇魂片!是镇魂片!它怎么会在你体内?”
噗!
沈夜体内雾气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逼出,跌落在地上,化作一个女子的模样!
第223章 明确了三件事
她的皮肤是暗红色的,像是被血浸过,五官长得极怪,眼斜嘴歪,脸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像蜘蛛网般,一直延伸到脖颈,看着格外渗人。
一双手又细又长,和之前的周胖子判若两人。
女子瘫在地上,气息涣散,黑红雾气不断从她身上逸散,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夜,眼里满是恐惧和疑惑,声音颤抖道:“你……你是谁?你到底是谁?镇魂片是上三域的至宝,虺大人的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
沈夜不语,只是握着雾隐刀,青芒流转,朝着女子缓步走去。
女子大惊,挣扎着想要虚化遁走,可周身的青雾和窍穴金光像两道枷锁,将她牢牢困住,连动一下都难。
她的气息越来越弱,眼看就要彻底消散。
“啊!你……你……你别过来!”她尖叫着,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几分哀求。
“你有没有遇到虺之眼?就是一只紫眼!我们不是敌人!真的不是!求你…求你不要杀我!”
虺之眼。
沈夜的脚步顿住了。
望魂山顶,那只自称虺之眼的紫眼,那道翻涌的黑红雾气,那道消散的身影,瞬间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沈夜握着刀的手,紧了紧。
女子看到沈夜停步,眼底闪过一丝窃喜,暗道果然!
这小子和虺大人定有关系!她连忙开口,声音急切:“您体内的镇魂片是…是上三域的…”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空气里,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低喃,缥缈而悠远,正是清虚真人独有的声音:“太早了……”
话音落,一阵青雾从门缝里飘进来,带着清虚真人独有的气息。
青雾掠过女子的身体,她的身影猛地一颤,随即像冰雪般消融,连一丝雾气都没留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静尘居里的黑红雾气,也跟着消散得干干净净,桌椅床榻恢复了原样,烛火的光,重新变得明亮而温暖,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沈夜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地面,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对着空气,问道:“你杀了她?”
“没有。”
清虚真人的声音从雾里传来,淡淡的说道:“消了她的记忆罢了,她不该出现在这里。”
“为何?”沈夜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烦躁,他受够了这种云里雾里的感觉。
这老道,真烦。
“一切皆有定数,现在还不是时候。”清虚的声音继续传出。
沈夜的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语气带了几分烦躁:“何时是时候?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这一切究竟怎么回事!”
空气里,没有回答。
青雾就那样缓缓散去。
房内,又恢复了寂静。
沈夜吐出一口浊气,推门而出。
门口,小夜正站着,乌亮的眸子看着他,泛着淡淡的暖金色,蹄子轻轻刨着地面,像是在邀功。
沈夜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它的鬃毛。
小夜,不简单。
它竟能踢到那女子的虚影。
这匹马,血脉真的是凡马?
沈夜走了两步,靠着树干坐下,抬头看着漫天的雾。
他其实一开始根本就没睡,从周胖子飘到静尘居外的那一刻,他就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黑红雾气。
他故意打鼾,装睡,就是为了引他出来,想要从她嘴里套出一些关于秘境的秘密。
可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问出来。
不过明确了三件事。
第一,周胖子是个女人,来自上三域。
第二,青铜片是上三域的至宝,是那所谓大人的东西。
第三,清虚真人一直在盯着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肯说,总是用“定数”“时机未到”来搪塞他。
雾隐秘境,果然不对。
准确的说是这清虚观就不对!
沈夜看着头顶的雾,低声自语道:“我知道你能听见,两月后的讲道大会……希望你能给我一个答案。我的刀,很快……”
——
风,卷着雾,掠过静尘居的檐角。
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叮。
很轻,却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在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沈夜才靠着树干合了合眼,却没睡实。
小夜就卧在他脚边,脑袋搭着他的腿,鼻息均匀,睡得很香,偶尔甩甩尾巴,蹭蹭他的手。
上午时分。
沈夜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到院门口,推开了门。
门外的雾,依旧浓,却比昨夜淡了些,能看见白玉阶的轮廓,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晨钟声,清越悠扬,回荡在清虚观的上空。
膳食坊的方向,传来一阵喧闹声。
沈夜的脚步顿了顿。
他想起了赵瘦,想起了王黑炭。
他们三个,是真的杂役弟子,还是和周胖子一样,都是伪装的?
赵瘦和王黑炭,会不会也是上三域的人?
沈夜皱了皱眉,转身回了院子。
他不想去探究。
白白浪费时间。
那老道说时机未到,现在他探究只会徒劳无功。
随即沈夜再次走到房内,坐在桌前,将归一诀册子从胸口唤了出来。
那青铜片也缓缓浮现。
青铜色的小片,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自从吸收了虺之眼的紫芒,又吸纳了七道雾兽的魂息,青铜片上的纹路亮了许多。
沈夜的指尖抚过纹路,他没察觉到有啥特殊之处。
“上三域……”沈夜低声念着这三个字,眼底满是疑惑。
“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沈夜重新将册子收入体内,闭上眼,开始运转混沌气。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实力,又涨了。
可这又如何?
在清虚真人面前,他好像依旧是蝼蚁。
沈夜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甘。
他不能一直被困在这清虚观里,不能一直被蒙在鼓里。
两月后的讲道大会。
他一定要问出答案。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
沈夜的目光一凝。
接着,院门被敲响。
沈夜,开门。
来的是赵瘦。
他依旧瘦得像竹竿,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小心翼翼地看着沈夜,眼神里带着几分畏惧道:“沈客卿,您醒啦?我给您送早饭来了。”
沈夜看着他,没说话。
赵瘦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搓了搓手,讪讪地笑道:“昨儿个胖子闹肚子,折腾了一宿,今儿个起不来了,他让我来给您送早饭,说您嘱咐过他。”
沈夜的目光落在食盒上,又落在赵瘦的脸上,仔细打量着他。
可赵瘦的脸上,只有讨好和畏惧。
赵瘦的笑容僵了僵,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声音更低了:“客……客卿大人?您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
沈夜收回目光,淡淡地说道:“放下吧。”
“哎!好嘞!”赵瘦松了口气,连忙将食盒放在石桌上。
“您慢用,我就不打扰您了。”
赵瘦说完,转身就想走,脚步有些慌乱。
“等等。”沈夜突然开口。
赵瘦的脚步一顿,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更僵硬了,声音都有些颤抖:“客……客卿大人,您吩咐。”
第224章 等
“周胖子在哪?”沈夜问道。
“还在膳食坊睡的呢。”赵瘦连忙说道。
“昨儿个闹了一宿,药堂的师兄说,他是吃坏了肚子,没什么大碍,歇两天就好了。”
沈夜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赵瘦如蒙大赦,连忙快步走出了院子,连院门都忘了关。
边走内心边喊:吓人……吓人!
沈夜看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不解。
赵瘦的气息,很稳。
没有半分黑红雾气的痕迹。
看来他确实是让周胖子使唤来的,可为何要给我送饭?示好?还是记忆更改了?
毕竟清虚真人改记忆有一手……
沈夜走到石桌前,打开食盒,里面有几块灵米糕,还有一碗茶。
看起来很诱人。
没多想。
沈夜拿起一块灵米糕,放进嘴里。
米糕软糯香甜,带着淡淡的香气,入口即化,很好吃。
他又喝了一口茶,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带着一股清冽的气息,也很不错。
就在这时,小夜突然抬起头,朝着院门的方向嘶鸣了一声,眼里闪过一丝警惕,蹄子轻轻刨着地面。
沈夜的目光一凝,朝着院门望去。
他什么都没感知到!
但还是选择相信小夜。
出门。
门外,空荡荡的,只有雾在缓缓流动,什么都没有。
沈夜回头道:“什么也没,你感知到了什么?”
小夜没有回应,只是甩了甩尾巴,又卧了下去,脑袋搭在蹄子上,闭上了眼,像是刚才的警惕,只是沈夜的错觉一样。
沈夜皱了皱眉,将院门关上。
他总觉得,自从这次回来,这清虚观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透着一股诡异劲儿。
——
日子,在雾里一天天滑过。
没有波澜,没有意外。
赵瘦每天都会来送三餐,依旧是那副讨好的模样,话不多,放下东西就走,眼神里的畏惧,越来越浓。
王黑炭偶尔会跟着来,憨憨地笑,帮着提食盒,却从不进院子,每次都是站在院门外,低着头,不敢看沈夜。
周胖子再也没出现过。
赵瘦说,他闹肚子闹得厉害,被送去了药堂,还没好,现在一直昏睡不醒。
沈夜没问。
他知道,周胖子不会再回来了。
他应该是被夺舍的后遗症,就看清虚愿不愿意救他了。
那诡异女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不过无论是哪种,都和他没关系了。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提升实力,等待两月后的讲道大会。
之后。
沈夜每天的日子,过得很规律。
清晨,在院子里运转混沌气,巩固三十处窍穴。
小夜就卧在灵树下,看着他,偶尔甩甩尾巴,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
上午,他会去后山的竹林,练刀。
劈、砍、斩、截。
沈夜总觉得这四式刀法,有点发挥不全他现在体内的混沌气,和窍穴之力。
也可能是沈夜悟性低,发挥不出刀法的奥妙。
不过可以明白的一点是,现在这刀法,不太适合他了。
他该走自己的路了。
雾隐刀的青雾,越来越浓,越来越凝,刀身的光芒,也越来越盛。他的刀法,也越来越快,越来越狠。
他的刀法,本就偏向凌厉,经过秘境的历练,又吸纳了雾兽的魂息,现在更是多了几分诡谲,几分飘忽,像是和雾融为一体。
下午时分,沈夜会坐在灵树下,看归一诀,看青铜片。
这个归一诀册子不简单,字是后面武圣刻的,但这册子来历不凡。
那清虚真人说过,这册子一开始是个空册子,只有归一二字,是他从一处古墟捡到的。
但沈夜这话没有全信,只是现在不明白缘由罢了。
他只能每天看,希望能看出什么,
可依旧是徒劳。
册子和青铜片上的纹路,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却始终不肯向他敞开一丝线索
沈夜也曾试着将混沌气注入青铜片,可每次注入,都会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反弹回来。
沈夜只能放弃。
他知道,想要解开青铜片的秘密,只能等时机到了,或者,等清虚真人告诉他答案。
傍晚,沈夜会牵着小夜,在清虚观里散步。
走过白玉阶,走过天权峰,走过静心殿。
静心殿的门,总是关着的。
里面没有声音,没有气息,但沈夜知道清虚就在里面。
说不定还在看着他。
观里的弟子们见到沈夜,依旧是恭敬地行礼,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谨慎。
他们看他的眼神,带着敬畏,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这点让沈夜很是疑惑,所有人对他的态度好像都变了。
沈夜想不通,
他的目光,开始落在那些弟子的身上,落在他们的气息上。
他想找出第二个类似“周胖子”的人,找出那些潜藏在清虚观里的上三域之人。
可他失望了。
所有弟子的气息,都很干净,没有半分黑红雾气的痕迹,和普通的修仙弟子,没有任何区别。
难道周胖子,真的是唯一一个?
沈夜的心头,疑云更重。
而且还让沈夜疑惑的一点是,他这次回来,除了弟子,长老什么的一个没见……
也没人问,也没人说。
仿佛清虚观就只有雾气和弟子一般。
——
又是一个平常的傍晚,沈夜牵着小夜,走到了那雾隐秘境的入口处。
这里石门紧闭,青雾缭绕,台中央依旧有个石碑,和上次秘境开启前一模一样。
沈夜的手,鬼使神差的抚上那石碑。
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还有一股熟悉的气息——是秘境里的雾,是望魂山顶的风。
秘境不是消失了?难道还在?
沈夜的目光放在了石门上。
带着一丝探究,沈夜的手放在了石门上,微微用力,想要推开石门,石门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小夜突然朝着石门嘶鸣了一声,蹄子刨着地面,眼里闪过一丝激动,还有一丝渴望。
沈夜眉头又皱了起来。
小夜,也能感觉到石门后面的气息?
他看着小夜,看着它激动的模样,突然不知怎么的想起了秘境里的七道雾兽。
沈夜的心头,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
难道小夜,也是从秘境里出来的?
这个念头太过离奇,沈夜自嘲的笑了笑。
真是糊涂了,瞎想。
小夜是自己从断云镇带出来的,和自己一样,都是从所谓养灵场出来的。
突然,沈夜像是想到了什么。
眼神微闪。
他体内三十处窍穴亮起,握紧雾隐刀,混沌气和气血之力流转间,对着石门猛的一劈!
然而,刀没劈下去。
青雾弥漫,沈夜感到一阵恍惚。
在睁眼时,他和小夜已经在静尘居院内。
沈夜,看着手中的雾隐刀。
笑了。
第225章 试炼塔
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
清虚真人果然在看!
看来这清虚观的每一寸雾,都是那老道的眼睛。
石门推不开,刀劈不下去,不是他的力气不够,是那老道不想让他劈。
不让劈,就证明这石门后面确实不对劲,不止是秘境入口那么简单。
沈夜低头,看着脚边的小夜。
小夜正甩着尾巴,用脑袋蹭他的手背。
它刚才对着石门嘶鸣的样子,可不是一匹凡马该有的激动。
沈夜摸了摸它的鬃毛,微微一笑。
想不通的事,想了也是白想。
他收了刀,远远的看向那石门的方向。
沈夜的嘴角,又扯出一抹笑。
不让碰,没关系。
他有的是时间。
等刀够快了,就算是雾,也能劈开。
——
日子,就这么又在雾里滑过一个月。
没有波澜,没有意外。
沈夜每天的日子,淡得没有一丝味道。
这几天小夜隔三差五的卧在沈夜脚边,闭着眼,暖金色的天灵穴和沈夜的窍穴遥遥相对,一呼一吸之间,沈夜体内竟有淡淡的混沌气,顺着它的鼻息,融进小夜的体内。
沈夜察觉到了,却没在意,无害就行。
这匹马,越来越不简单了。
这些天,沈夜不再去后山的竹林。
竹林太静,太偏,练起刀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找到了个新地方。
天权峰外,有个九层石塔。
塔叫试炼塔。
是清虚观用来给弟子稳固修为,突破境界的地方。
塔外有个广场,青石板铺地,周围立着十八根石柱,石柱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风吹过的时候,符文会亮起来,发出淡淡的青光。
每天都有很多弟子来这里。
杂役弟子,外门弟子,甚至偶尔会有几个内门弟子,穿着月白色的道袍,背着长剑,一脸傲气。
沈夜刚来这里的时候,广场上闹哄哄的。
练剑的,打坐的,互相切磋的,声音吵吵嚷嚷的,和静尘居的寂静,像是两个世界。
沈夜一下就喜欢上了这里。
人多,气杂,练起刀来,反而更能沉下心。
他每次都走到广场的角落,站定。
雾隐刀出鞘,青雾暴涨,裹住了他的身形。
劈。
砍。
斩。
截。
四式刀法,被他练了一遍又一遍。
刀风呼啸,那些练剑的弟子,听到刀声,都会停下来,朝着沈夜的方向看。
沈夜不在意。
他的眼里,只有刀。
只有那道青蒙蒙的光,在雾里穿梭。
他现在越来越觉得,这四式刀法,有点束缚他。
体内的混沌气越来越强,窍穴越来越亮,可这四式刀法,却像是到了头,再也无法精进分毫。
沈夜知道,不是刀法的问题。
是他的问题。
他该走出自己的路了。
该用自己的刀,劈出自己的道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生根发芽,越长越旺。
近期练刀的时候,沈夜会偶尔走神,这是他从未有过的事。
他会想起一开始的断云镇,想起师父,想起秘境里的雾兽,想起望魂山顶的紫眼,想起苏清瑶那张带着诡异笑容的脸。
这些画面,都在提醒着他,这清虚观,不好待。
这里的雾,比秘境里的雾,更浓。
沈夜劈出去的刀,有时候会突然消失在雾里,再出现的时候,已经到了意想不到的地方。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像是雾在引导着他的刀。
沈夜抓住了这种感觉,却又抓不牢。
它像一缕烟,轻轻巧巧地从他的指尖溜走,只留下一丝淡淡的痕迹。
沈夜不着急,着急也没用。
他每天都在练,每天都在找。
想要找到那种人刀合一,人雾合一的感觉。
广场上的弟子,对他的敬畏,也越来越深。
他们不敢靠近他,甚至不敢大声说话。
每次沈夜练刀的时候,周围都会自动空出一片地方。
——
这天,沈夜练完刀,正准备回静尘居。
一抬头,就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月白色道袍的女子,站在广场的另一头,背着一把长剑,正朝着他的方向看。
是轻烟。
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碧玉簪斜斜地插在发髻上,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的脸色很平静,眼神很淡。
看到沈夜看过来,她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身,朝着试炼塔的方向走。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表情。
沈夜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记得轻烟。
记得她在秘境里的样子,记得她自爆时的癫狂。
她明明已经死了。
怎么还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她头顶的碧玉簪,还是那一根。
沈夜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走进试炼塔,消失在青雾里。
他的心里,疑云更重。
这清虚观里的人,到底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
有多少人,像周胖子一样,是披着人皮的上三域修士?又有多少人,像轻烟一样,是死而复生的魂?
沈夜想不通。
他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想不通的事,先留着。
等两月后的讲道大会,等那老道给出答案。
也只能这样了。
——
雾,又浓了起来。
试炼塔。
沈夜还是进去了。
这是他第一次进塔。
他听说,这塔的每层,都有不同的试炼,灵气浓郁,比后山的竹林,还要适合修炼。
他不需要灵气,但还是想进来看看。
他需要更强的力量。
塔门是用青石做的,推开门的时候,会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塔里很静。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气,吸一口,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这应该就是所谓的灵气。
塔里的光线很暗。
第一层,是个巨大的石室。
石室里,有几个弟子,正盘膝坐在地上,打坐修炼。
看到沈夜进来,他们都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畏惧。
沈夜没理他们。
他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
雾隐刀放在腿上,青雾缭绕,和塔里的灵气,缠在一起。
沈夜闭上眼,开始运转混沌气。
塔里的灵气,瞬间朝着沈夜的体内涌来,钻进他的窍穴,融进他的混沌气里。
三十处窍穴,亮得更加耀眼。
这种感觉,很舒服。
石室里的弟子见此一幕,纷纷离开,不敢打扰……
第226章 四层
沈夜觉得,这塔里的灵气,慢慢的有点不对劲了。
太浓郁了。
浓得有点不正常。
是从第一缕灵气进入自己体内后,开始浓的。
像是有人,刻意在自己来这里后,将灵气,慢慢汇集在了这里。
是清虚真人吗?
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让自己提升修为,挡大劫?
劫是什么,他也不说……
不过这灵气确实对他有所帮助,先提升实力吧。
——
沈夜从那以后,每天都会来。
有时候在第一层,有时候会上第二层。
第二层的灵气更浓郁。
然后第二层还有一点试炼。
练刀正好。
是一些虚幻的影子,拿着刀剑,朝着沈夜扑来。
这些影子,和秘境里的雾兽,有点像。
却又不一样。
它们没有实体,却有着真实的攻击力。
沈夜就用刀,劈这些影子。
一刀一个,干脆利落。
那种人刀合一,人雾合一的感觉,也越来越清晰。
沈夜知道,他的刀法,快要突破了。
快要劈出属于自己的道了。
可他总觉得,差了那么一丝。
差了那么一点,就能捅破那层窗户纸,就能让刀法,更上一层楼。
可就是这一丝,像一道鸿沟,横在他的面前,怎么也跨不过去。
沈夜很烦躁。
这天,他坐在第二层的石室里,看着地上那些消散又慢慢凝聚的影子,看着手里的雾隐刀,眉头皱得紧紧的。
他不知道,自己差的那一丝,到底是什么。
是力量?是技巧?还是心境?
他不知道。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练刀,一遍又一遍地劈那些影子。
刀风呼啸,青雾弥漫。
沈夜的眼里,闪过一丝不甘。
猛的转身,一刀劈在了石壁上。
瞬间青芒一闪,石屑纷飞。
裂痕像蛛网般蔓延开,爬过冰冷的青石,爬过刻在石壁上的淡淡符文。
可不过一瞬,那些裂痕便开始缓缓愈合,石屑落回原处,石壁光洁如初。
沈夜收刀,垂眸看着掌心。
掌心微微发烫,雾隐刀的青雾缭绕在指尖,却带不走他心头那点烦躁。
两月的期限,就快到了。
可那层窗户纸,还是捅不破。
体内的混沌气越来越浑厚,三十处窍穴亮得耀眼,可刀法始终是差了那么一丝。
一丝,便是天堑。
沈夜抬眼,看向通往第三层的石阶。
石阶隐在青雾里,蜿蜒向上。
他来试炼塔已有半月有余,第一层打坐,第二层斩影,从未想着踏足过第三层。
他不想打扰其余清虚观弟子的修炼。
可今日,沈夜心里那股憋闷劲上来了,脚步一动,便踏上了石阶。
石阶很凉,带着一股沁人的寒气。
沈夜的脚步不快,一步一步,踩在石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片刻后,他到了第三层。
门是虚掩着的,沈夜伸手一推,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
屋内很亮,却没有光,是那种说不出的通透。
三个穿着月白色道袍的内门弟子,正盘膝坐在地上,听到动静,齐刷刷地抬起头。
看到沈夜的那一刻,他们的眼神先是一愣,随即闪过一丝慌乱,连忙站起身,躬身行礼道:“沈客卿。”
沈夜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早已习惯了这种目光。
不知从何时,这些弟子们看到自己,总有一股慌乱与畏惧的劲儿。
然后,那三个内门弟子,互相对视了一眼,匆匆朝着门口走来,路过沈夜身边时,甚至连头都不敢抬,就快步下了石阶,消失在了第二层的青雾里。
屋内,瞬间静了下来。
沈夜扫了一眼第三层。
这里和第二层截然不同,没有那些张牙舞爪的虚影,只有一地的蒲团。
简单的单调。
蒲团是用不知名的草编织的,呈淡黄色,密密麻麻地铺在地上,足有上百个。
屋子中央,飘着一缕青雾,很淡,很轻,像一缕烟,缓缓地转着圈。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没有灵气的浓郁,没有试炼的痕迹,只有一片死寂的静。
沈夜皱了皱眉,走到最近的一个蒲团前,坐了下去。
刚一落座,那缕青雾便飘了过来,缠上了他的指尖。
没有暖意,没有吸力,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
青雾就在他的指尖转了一圈,然后又飘回了屋子中央,依旧缓缓地转着。
沈夜静坐了片刻。
脑海里一片空白,可以说是白坐了一会儿。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依旧什么都没有。
这第三层,就是这?
那些内门弟子,天天在这里打坐,到底在干什么?
沈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心里的疑惑更重。
他转身,开始朝着通往第四层的石阶走去。
他倒要看看,这试炼塔的上面几层,到底有什么玄妙。
去四层的石阶比第三层的更陡,也更凉。
沈夜的脚步,却比刚才更快了些。
第四层的门,是关着的。
沈夜抬手,推了一下。
门没开。
他微微用力,门开了。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沈夜的眼神一凝。
好重的血腥味!
这第四层,和第三层又是天壤之别。
这里有一个巨大的擂台!
擂台是用黑色的石头砌成的,上面布满了刀痕剑痕,深的浅的,纵横交错。
擂台的四周,挂着十几具骷髅,骷髅的眼眶里,闪烁着淡淡的绿光,死死地盯着门口的沈夜。
擂台中央,站着一个人影。
准确的说。
是一具傀儡。
傀儡看样子是青铜铸造的,有三丈高,手里握着一把青铜巨斧,斧刃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看到沈夜进来,傀儡的眼睛猛地一亮,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举起青铜巨斧,朝着沈夜猛地劈了下来。
巨斧带起的劲风,刮得沈夜的头发向后飘起。
沈夜不闪不避,也冲了上去。
他脚步一错,身形闪到了傀儡的侧面。
雾隐刀出鞘,青芒暴涨,迎着巨斧的斧刃,猛地劈了上去。
“铛!”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第四层都在颤抖。
沈夜的手臂竟然微微发麻,傀儡也退后了一步。
傀儡被激怒,再次嘶吼一声,举起巨斧,朝着沈夜疯狂地劈来。
巨斧的速度很快,力道很足。
沈夜的身形,开始在擂台上飘忽不定。
傀儡的动作很快,却很僵硬。
每一次攻击,都带着固定的轨迹。
沈夜的眼睛很亮,他能看到傀儡关节处的缝隙,能看到纹路之间的弱点。
一刀,两刀,三刀……
青芒闪烁,青铜的碎屑,不断地从傀儡的身上掉落。
沈夜的呼吸,越来越平稳。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混沌气,在随着刀法的运转,缓缓地流淌。
窍穴里的光芒,越来越盛,和雾隐刀的青芒,遥相呼应。
那种人刀合一的感觉,好像又近了一步。
第227章 九级台阶
终于,沈夜觉得没意思了。
在傀儡的巨斧再次劈下的瞬间,沈夜的身形猛地一矮,雾隐刀贴着地面,划出一道青芒,精准地劈在了傀儡的脚踝处。
“咔嚓!”
一声脆响。
傀儡的脚踝,应声而断。
巨大的身躯,失去了平衡,轰然倒地。
傀儡的眼睛,闪烁了几下,绿光渐渐黯淡,最后熄灭。
沈夜收刀,站在擂台上,喘了口气。
他看着倒地的傀儡,看着布满刀痕的擂台,心里的烦躁,消散了不少。
这第四层,不错。
至少,能让他痛快地劈几刀。
随后,沈夜没有停留,转身,朝着第五层的石阶走去。
第五层的门,一推就开。
没有血腥味,没有傀儡,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
雾很浓,伸手不见五指。
沈夜刚一踏进去,就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混沌气在体内疯狂地流转,正在试图冲破束缚。
雾隐刀的青雾,也黯淡了不少。
“你是谁?”
一个声音,突然从白雾里传来。
声音很轻,很缥缈。
沈夜的眉头一皱。
这个问题,他太熟悉了。
秘境里,黑树下的童子,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我是沈夜。”沈夜回答。
话音刚落,白雾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画面里,是断云镇。
土地庙。
一个瘦弱的少年,正拿着一根木棍,在劈砍。少年的脸上,满是灰尘,眼神却很亮。
那是他。
是十几年前的他。
“你是谁?”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画面里的少年,放下木棒,抬起头,看向天空。
“我是沈夜。”沈夜再次回答。
白雾,缓缓地散开了一丝。
沈夜看到了通往第六层的台阶。
沈夜的身体,在混沌气的运转下,也恢复了自由。
他看着那幅画面,看着那个少年,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第五层的试炼?
问一个问题,然后,看一段回忆?
就这?
沈夜带着疑惑,朝着第六层的石阶走去。
第六层的门,和第五层一样,也是一推就开。
这里没有雾,没有傀儡,有一面巨大的镜子。
镜子是用白玉做成的,足有十丈高,五丈宽,光洁如镜,倒映着沈夜的身影。
沈夜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白衫,红发,模样普通。
和十几年前的那个少年,判若两人。
突然,镜子里的画面,变了。
不再是他的身影,而是秘境里的场景,
紫眼,黑红雾气,还有苏清瑶那张带着诡异笑容的脸。
“你是谁?”
一道声音,再次从镜子里传来。
沈夜的眼神一凛。
“我是沈夜!”
随着沈夜一声低喝,手中的刀,朝着镜子猛地劈了下去。
青芒闪过,镜子上,出现了一道裂痕,又极速复原。
画面里的望魂山顶,瞬间消散。
镜子里,再次倒映出他的身影。
旁边去第七层的台阶浮现。
沈夜收刀,看着镜子旁的台阶,眉头皱得紧紧的。
第五层问他是谁,第六层又问?
这试炼塔的上面几层,越来越诡异了。
他不知道其他弟子进来,是不是也是这样的试炼。
或许,每个人的试炼,都是不一样的。
沈夜没有停留,继续朝着第七层的石阶走去。
他到要看看后面是啥。
这清虚真人的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这漫天的雾,什么时候才能散。
——
第七层的门,是虚掩着的。
沈夜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空。
无边无际的空。
和之前望魂山半山腰遇到的场景差不多。
沈夜站在虚无里,他的心里,再次充满了烦躁。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往哪里走。
无尽的烦躁涌现!
“给我开!”
一声低吼,沈夜猛地举起雾隐刀,朝着虚无的前方,狠狠地劈了下去。
没有目标,没有方向,只有一股憋闷的劲,想要发泄出来。
青芒闪过,划破了虚无。
就在刀劈出去的瞬间,沈夜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的画面。
断云镇的木棒,落雪镇的刀,自己这三十多年的种种。
这些画面,在沈夜的脑海里,飞速地闪过,然后,渐渐地融合在了一起。
他的刀,劈过了柴,劈过了断云镇,劈过了落雪镇,劈过了过去,劈到了现在。
刀风呼啸,青芒暴涨。
那层一直捅不破的窗户纸,在这一刻,碎了。
沈夜的身形,猛地一顿。
他收刀,站在虚无里,大口地喘着气。
体内的混沌气,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疯狂地流转着。
三十处窍穴,亮得刺眼,和雾隐刀的青芒,融为一体。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明起来。
烦躁,消散了。
第七层的试炼,破了。
不再是一片空,多了一截楼梯。
沈夜笑了笑,笑得很轻松。
他朝着第八层的石阶走去。
脚步,轻快了许多。
第八层的门,也是一推就开。
一股奇异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夜的眼神,瞬间凝住了。
第八层,是一片星空,忽闪忽闪的。
不对,不是星空。
是无数的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密密麻麻地浮在空中。
他们闭着眼睛,脸色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
他们的身上,泛着淡淡的白光,和清虚观的雾,一模一样。
这些人,有的穿着杂役弟子的灰色道袍,有的穿着外门弟子的青色道袍,有的穿着内门弟子的月白色道袍。
好像还有穿长老袍的老者。
沈夜的目光,在这些人身上扫过。
他们好像都活着。
却又不像活着。
沈夜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清虚真人说的话,在他的脑海里响起:“人也从未死去,只是困在了魂里。”
是这个意思么?
这些人,都被困在了这里?
被困在了试炼塔的第八层,被困在了自己的魂里。
这和秘境有联系么?
沈夜往前走了几步,想要伸手去触碰其中一个弟子。
可他的手,却从那个弟子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没有任何触感。
这些人,只是魂。
是没有实体的魂。
沈夜的目光,落在了屋子的尽头。
那里,有一截小楼梯。
很短,只有九级台阶。
台阶的尽头,是一扇门。
一扇,通往第九层的门。
沈夜的心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一个很轻,很缥缈的声音。
“上去。”
“上去。”
“上去……”
声音不断地在他的脑海里回荡。
然后沈夜的胸口,突然发烫。
青铜片,缓缓地从他的衣襟里浮了出来。
巴掌大小的青铜片,此刻正闪烁着淡淡的青光。
纹路里,似乎有无数的雾丝,在缓缓地流动。
青铜片的光芒,和浮在空中的那些弟子身上的白光,看起来有种莫名的呼应。
沈夜没有犹豫。
他抬步,朝着那截小楼梯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每走一步,胸口的青铜片,就烫一分,青光,就亮一分。
第228章 是真的吗?
那些浮在空中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
沈夜没有理会。
他的眼里,现在只有那扇通往第九层的门。
很快,他走到了台阶的尽头。
门,是开着的。
沈夜抬脚,走了进去。
第九层。
只有一片雾。
一片,和秘境里一模一样的雾。
雾里,有一棵黑树。
黑树的树干,粗壮无比,树枝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
树根,盘根错节地扎在雾里。
沈夜的心跳,慢了半拍。
不是因为树。
是因为此时树下的人。
一个童子。
穿着一身红肚兜,红得刺眼。
肚兜的边角绣着暗纹,和树根上的那些,看起来出自同一手笔。
童子坐在树根上,小小的一团,手里攥着个拨浪鼓,两根鼓槌系着红绳,垂在膝盖上。
他低着头,看着地面,像是在研究什么极有趣的东西,又像是在发呆。
沈夜的脚步停了下来。
雾隐刀的青芒,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童子的头发是黑色的,软软的贴在头皮上,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沈夜忍不住想起了秘境里的那个童子。
那个问他问题的诡异童子。
然后,那童子抬起了头。
一张脸,和秘境里的那个童子,一模一样!
眉是眉,眼是眼!
只是,这个童子,没有笑。
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歪着头,看着沈夜。
眼神很干净,没有一丝波澜,没有一丝情绪。
沈夜心中疑惑更甚,这是怎么回事?
他握紧了雾隐刀,混沌气在体内缓缓流转,三十处窍穴微微发热,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青铜片此时也静静的贴在胸口衣衫处,光芒内敛,没有融入体内。
那童子还是不说话。
他歪着头,看了沈夜很久,久到周边的雾都快要把两人的身影吞没。
然后,他缓缓举起了手里的拨浪鼓。
鼓槌轻轻撞在鼓面上。
“咚。”
一声响。
清脆,却又带着点沉闷。
四周的雾,猛地一震。
沈夜的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脑海中不断闪过一些画面——
黑风寨的刀明晃晃的,父母倒在了血泊中。
自己蜷缩在土地庙在差点冻死。
那救了自己的老妪,死在寒风中。
又是土地庙,自己找到了归一诀。
一法通,万法通。
九久为功,其利断金。
自己练,啥也不知道就是练。
师父死在自己面前,自己大仇还没报。
来到这修仙界,一切的一切都超出了沈夜的想象。
他本就只是一个修武者而已。
——
画面再次一转。
沈夜好像又走了一遍来时路。
心神飘了出去。
秘境内。
雾兽。
沈夜心神看到雾兽的眼睛,是红色的。
望魂山顶的眼睛,还悬在半空,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轻蔑,带着嘲讽。
眼睛的深处,有无数人影闪过,像是走马灯。
念头回转。
沈夜看到了清虚真人的青铜小鼎,青烟袅袅。
他的脸,还是带着笑,沈夜看到他朝着自己微微一笑。
沈夜还看到了,小夜眸子的暖金色。
药堂里周胖子体内的黑红雾气。
那第八层的弟子,依旧浮在空中,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他们的剑,此刻全部指着那九级台阶。
第七层的虚无,什么都没有。
第六层的镜子,照着他的脸,镜子里的人,却不是他。
镜子里的人,穿着锦衣,戴着玉冠,眼神冰冷。
第五层的回忆……
这些画面,像是决了堤的洪水,猛地冲进沈夜的脑海里,疯狂地旋转,碰撞,碎裂,又重组。
虚幻,真实。
——
童子又晃了一下拨浪鼓。
“咚。咚。”
两声。
雾,更浓了。
沈夜的头,像是要炸开,疼得钻心。
混沌气在体内乱窜,三十处窍穴像是被堵住了,闷得发慌。
青铜片的青光,忽明忽暗。
沈夜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童子,眼前的黑树,眼前的雾,都开始扭曲。
童子的脸,一会儿变成秘境里那个笑盈盈的样子,一会儿变成镜子里那个冰冷的样子。
黑树的树枝,一会儿变成师父的龙渊刀,一会儿变成望魂山顶的眼睛。
“咚。咚。咚。”
拨浪鼓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响。
沈夜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
他咬着牙,舌尖尝到了血腥味,很浓。
雾隐刀的青芒,已经完全黯淡了下去。
然后。
沈夜又看到了。
他看到了自己。
断云镇的沈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以为那是生活,是他的命。
他看到了清虚观的沈夜,握着雾隐刀,闯着试炼塔,一层一层往上走。
他以为这是修行,是他的道。
可这些,是真的吗?
断云镇的一切,是真的吗?
秘境里发生的,是真的吗?
望魂山顶的眼睛,是真的吗?
清虚真人的笑,是真的吗?
他的混沌气,他的窍穴,他的青铜片,他的归一诀,是真的吗?
沈夜的眼神,开始涣散。
童子的拨浪鼓,还在响。
“咚!咚!咚!”
鼓声像是锤子,一下一下砸在沈夜的心上,砸在他的脑海里。
混沌气,旋转得更快了,脑海中的不真实感更浓了。
沈夜脑海中的画面定格了。
定格在秘境里的雾,和第九层的雾,是同一团雾。
定格在秘境里的黑树,和第九层的黑树,是同一棵树。
定格在秘境里的童子,和第九层的童子,是同一个人。
不对!
不是同一个人!
是同一个……影子!
沈夜一咬舌尖,猛地抬起头,雾隐刀的青芒,骤然亮了起来。
童子的脸,在雾里,模糊不清。
他的眼神,还是那么干净,干净得可怕。
他的手里,拨浪鼓还在晃,鼓声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变得沉闷起来。
沈夜往前走了一步。
雾,像是怕了他,往两边退了退。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树根上的符文,猛地亮了起来,暗金色的光,刺目的很。
童子的拨浪鼓,停了。
他还是歪着头,看着沈夜,眼神里,似乎多了点什么。
不是笑意。
不是冰冷。
是……好奇。
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东西。
沈夜走到了黑树下,缓缓站定。
他的呼吸,变稳了。
第229章 破妄
体内的窍穴堵塞感消失了。
混沌气开始在体内,缓缓流转,不再乱窜。
三十处窍穴,像是被打通了,暖暖的,很舒服。
青铜片的青光,和雾隐刀的青芒,也微微亮起,和树根上的符文,融在了一起,化作一道光圈笼罩住沈夜。
那些记忆画面,还在沈夜脑海里旋转,却不再没有章程。
断云镇是真的,因为他待过,感受过它的时间流逝。
秘境里的雾兽,是真的,因为他吸收过,感受过它的力量。
望魂山顶的紫眼,是真的,因为他见过,无力过,感受过它的冰冷。
清虚真人的笑,也是真的,雾隐刀就是他给自己的。
可这些,又都是假的。
断云镇,落雪镇,他没守护住。
如过眼云烟。
雾兽是秘境的,可秘境不是他的归宿。
紫眼是望魂山出现的,可望魂山不是他的终点。
清虚真人的笑,是迷惑的,对谁也笑,说不来。
他的混沌气,是别人告诉,他才知道的。
他的窍穴,也有别人的功劳。
他的青铜片,是苏清瑶送的。
他的归一诀,是捡的。
他现在在闯塔,在修行,在找提升实力的路子。
可他,只是在走别人铺好的路。
他以为自己是沈夜,是断云镇的孤儿,是清虚观的客卿。
可他,到底是谁?
是沈夜么?
这一切的路,都是他自己选择的么?
沈夜的眼神,越来越亮。
他看着童子,看着黑树,看着雾。
童子的脸,突然变了模样。
变成了清虚真人的脸,带着笑意。
变成了望魂山顶的眼睛,带着冰冷。
变成了镜子里的那个锦衣人,带着轻蔑。
沈夜笑了。
他笑出声,声音很轻,却在雾里,传得很远。
童子的脸,猛地一僵。
树根上的符文,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暗金色的光,黯淡了下去。
就见沈夜缓缓举起了雾隐刀。
静静的朝前一挥……
这一刀,没有笨拙。
也没有凌厉。
没有霸道。
只有……清。
清明的清。
沈夜的眼神,无比清明。
他看着眼前的一切,雾是雾,树是树,童子是童子。
可雾不是雾,树不是树,童子不是童子。
是虚妄。
是别人布下的局,是他自己心里的魔。
他活在虚妄里。
以为自己是自己,却不是自己。
以为自己在找道,却在迷路。
沈夜的嘴里,吐出一个字。
很轻,很缓,却炸响在雾里。
“破!”
手中的刀,劈了下去。
青芒闪过,像是一道划破黑暗的光。
雾,开始消散。
眼前黑树的树枝,也开始晃动,扭曲的枝桠,慢慢垂了下来。
树根上的符文,停止了蠕动,暗金色的光,一点点褪去,最后,变成了一道道浅浅的刻痕,没有了生气。
童子手里的拨浪鼓,“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鼓槌上的红绳,断了。
“咚咚咚。”
响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
沈夜的刀,停在了半空中。
青芒,缓缓收敛,回到了雾隐刀里。
他看着童子。
童子的脸,正在一点点变淡,像是被雾抹去,红肚兜的颜色,也在一点点褪去,变成了白色,变成了透明。
最后,童子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黑树,也开始变淡,树干,树枝,树根,一点点消散在空气里,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雾,彻底散了。
第九层,也开始消散。
四周的一切,都在变淡,变成透明。
沈夜的眼神,越来越亮。
他有点明白了。
他差的那一丝,不是力量。
不是技巧。
不是心境。
是破妄。
是斩破一切虚妄,看清事物本质的力量。
他以为自己活在真实里,却活在虚妄里。
秘境是虚妄的,是别人设下的幻境,困住他,考验他。
清虚观不出意外也是虚妄的。
那些弟子是虚妄,是别人牵线的木偶,陪他走,陪他闯。
甚至,连他自己,都活在虚妄里。
他以为自己是从断云镇来的,以为自己是修武者,以为自己是被困在清虚观里的。
等时间到了,他就能回去报仇了。
可他错了。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虚妄。
混沌气是虚妄,窍穴是虚妄,是别人为他打通的通道,不是他自己的。
青铜片是虚妄,是别人给他的,不是他自己的。
归一诀是虚妄,是别人的,不是他自己的。
只有刀,是真的。
也可能真是命中注定,刀竟然是真的。
是清虚创造的,但在沈夜的感知中确实是真的。
雾隐刀,是他握在手里的,是他劈出去的,是他的。
只有劈出去的刀,是真的。
刀,是他斩破虚妄的唯一途径。
沈夜缓缓收刀。
刀鞘归位,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看着消散的雾,看着消失的黑树,看着不见踪影的童子,心里一片空明。
没有喜悦。
没有激动。
只有平静。
像是湖面,被风吹过,泛起涟漪,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他的刀法,突破了。
突破了那四式的束缚,突破了那层天堑。
他的刀法,有了第一招。
独属于他的招式。
一招——破妄。
这一招,没有华丽的招式。
这一招,是心。
是看清虚妄的心。
是斩破虚妄的心。
是坚守本心,不为外物所惑的心。
是沈夜,自己的道路。
不是别人的。
是他的!
沈夜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混沌气,变得更加凝练,像是被过滤过,杂质尽去,只剩下最纯粹的本源。
窍穴的光芒,变得更加柔和,安静地亮着。
雾隐刀的青雾,变得更加纯粹,像是一汪清泉,在刀身上缓缓流淌。
他的实力,明面上看没有暴涨。
没有多出一分力气,没有多开一处窍穴。
却比之前,强了百倍。
因为,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路。
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刀法。
就在这时,最后一丝雾,消散了。
第九层,彻底消失了。
恍惚间,一阵刺目的白光亮起。
沈夜微微眯了下眼。
在睁开眼时。
他站在一扇门前。
一扇黑石凿成的门,在雾里若隐若现。
门的上方,挂着一块牌匾,黑底金字,写着三个大字。
静心殿。
沈夜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刀。
他抬起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殿门。
青雾,从门缝里,缓缓地飘了出来。
和他手里的雾隐刀,一模一样的青……
第230章 鼎影覆州
这时远处的钟,敲了三下。
寅时了。
沈夜站在门前,怔怔出神。
他刚从试炼塔第九层出来,又好像从未进去过。
黑树没了,童子没了,雾也没了,只剩下手里的刀,和心里的那点清明。
刀是真的。
心也是真的。
其余的,皆可是虚妄。
就在这时,那扇黑石凿成的门,开了。
就那么缓缓向内,露出一条缝。
然后,一个声音,从雾里飘出来。
“不错,知道走自己的路了。”
是清虚真人。
沈夜抬眼,便看见门内蒲团上坐着的老道。
还是一身灰袍,手里还是那只青铜小鼎,鼎上青烟袅袅,缠缠绕绕。
此刻老道的眼睛,亮得惊人。
那双眼睛里,有一抹藏在眼底的笑,浅浅的,淡淡的,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早就知道他会劈出那一刀,早就知道他会悟。
沈夜没说话。
他不喜欢这老道。
总说些云里雾里的话,总做些莫名其妙的事。
就在沈夜准备告辞之时,忽然再次感到一阵恍惚。
好像被雾裹了一下。
再睁眼时,人已经在殿内了。
脚下依旧是冰凉的青石,鼻尖是鼎里飘出的清香,耳边是青烟流动的声音,很轻,很缓。
清虚真人没动,依旧坐在蒲团上,手指轻轻摩挲着青铜小鼎的边缘。
鼎身的纹路,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悟者,破妄;破妄者,见真;见真者,承因果……”
清虚真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飘飘渺渺。
“命数之线,非人力可断;该遇之人,非天意可避。你以为你走的是自己的路,殊不知,这条路,从你拿起刀的那一刻,就已经铺好了。”
沈夜皱眉。
又是这样。
又是这种听不懂的话。
因果?命数?路?
他的路,是自己一刀一刀劈出来的,不是谁铺的。
他的刀,是自己一刀一刀练出来的,不是谁给的。
清虚真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夜手里的雾隐刀上,缓缓问道:“你的刀法,叫何名?”
沈夜不想回答。
可嘴巴,却像是不受控制一般,轻轻吐出两个字。
“破妄。”
话音落,殿内的青烟,猛地一顿。
然后,清虚真人突然笑了。
“好!不错,不错!好一个破妄!”清虚真人拍着大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没读过圣贤书,没修过神仙道,一介武夫,竟能悟出这两个字,果然是天命所归,果然是天命所归啊!”
沈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没文化?天命所归?
这老道到底想说什么?
他握紧了手里的刀。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刀,比之前更快,更利,更清。
可他还是觉得,自己在这老道面前,像个没穿衣服的孩子,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心思,都被看得透透的。
更让他憋屈的是,他想拔刀。
想劈出去,想试试这老道的深浅,想看看这老道能不能挡住他的破妄。
可他拔不出。
不是手没力气,不是刀被黏住了,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压在他的心头,压在他的刀上,让他连动一下手指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平和。
这老道身上的气息,太平和了。
平和得像一片空无,平和得让他的刀,都生不出一丝戾气。
没意思。
真没意思。
沈夜转身,朝着殿门走去。
他不想待在这里,不想听这老道说废话。
还不如回静尘居,逗逗小夜,抱着刀,睡一觉。
“三日后,贫道讲道。”
清虚真人的声音,又从身后飘来,轻飘飘的。
“这三日内,你就在这里吧。”
沈夜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蒲团上的老道,眼神冷了下来。
“若我不呢?”
话音刚落,殿内的青雾,突然翻涌起来。
不是一缕,不是一团,是铺天盖地,像潮水一般,从青铜小鼎里涌出来,瞬间将沈夜裹了个严实。
青雾里,带着清虚真人的气息,带着檀香的味道,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压。
沈夜的身体,僵住了。
混沌气在体内疯狂流转,想要冲破这雾的束缚,可那雾,却像是有生命一般,顺着他的毛孔,钻进他的体内,缠上他的窍穴,缠上他的混沌气,缠上他的刀。
动弹不得。
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你只能在这,贫道说你不能走,你就走不了。”
清虚真人的声音,在雾里回荡。
然后,青雾缓缓散开。
沈夜发现,自己竟坐在了殿内的另一张蒲团上,手里的雾隐刀,就放在腿边,青雾缭绕。
他看向一旁的清虚。
就见清虚真人正低头,看着手里的青铜小鼎,嘴角的笑意,渐渐敛去,眼神里,多了几分深邃,几分凝重。
“破妄……”他轻轻念着这两个字,声音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破虚妄,见真章,斩执念,承宿命。一刀破妄,刀出,因果起;刀落,命数改。好,好得很啊……”
话音落,清虚真人的身体,突然开始虚化。
不是一点点,是一缕缕,像被雾吹散的烟。
他的灰袍,开始变得透明,他的头发,开始变得透明,他的手指,开始变得透明,就连他手里的青铜小鼎,都开始变得透明。
沈夜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看见老道的身体,一点点化作青雾,一点点融入那只青铜小鼎里。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没有异象,就那么自然而然,就那么理所应当。
最后,殿内的蒲团上,空了。
沈夜也被青雾包裹,感知不到外面任何。
然后,青铜小鼎的虚影,开始变大。
一开始,只有巴掌大小,慢慢的虚影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冲破了静心殿的屋顶,冲破了天权峰的山巅,冲破了清虚观的围墙。
青雾缭绕的鼎影,像一座倒扣的山,缓缓笼罩下来。
笼罩了静心殿,笼罩了天权峰,笼罩了整个清虚观。
然而,还在变大。
鼎影的边缘,触及了云泽州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个村落。
整个云泽州,都被这只青铜小鼎的虚影,笼罩了。
奇异的是,没有风,没有雷,没有任何动静。
只有鼎影上的纹路,在缓缓流转,发出淡淡的青光。
青光落在地上,落在树上,落在人的身上,落在每一个角落。
然后,云泽州的每一个人,眉心都缓缓浮现出一个淡淡的青色印记。
印记很小,像一朵小小的云。
印记浮现的瞬间,每个人的心里,都响起了一句话。
一句清晰无比,却又缥缈悠远的话。
“三日后,清虚观。”
第231章 狂热蔓延
这句话,刹那间响彻在整个云泽州生灵的心底。
无论是深山里的樵夫,还是市集上的小贩,无论是寒窗苦读的书生,还是隐居山林的老者,无论是修仙问道的修士,还是茹毛饮血的野兽。
云泽州,所有生灵的心里,都响起了这句话。
——
皇宫,紫宸殿。
明黄的龙椅上,坐着个年轻人。
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俊朗,剑眉星目,一身绣着十二章纹的龙袍,衬得他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初登大宝的锐气。
他是大胤新皇,胤祯。
此刻,他手里正捏着一份边关急报,显然是在为边境的战事所上心。
可就在那句话响起的瞬间,他的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急报“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三日后,清虚观。”
这六个字,像是带着某种魔力,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
他猛地站起身,龙袍的下摆扫过御案,将案上的笔墨纸砚扫落一地,发出一阵杂乱的声响。
殿外的太监和侍卫听到动静,连忙推门而入,见此情景,吓得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陛下!”
“您怎么了?”为首的老太监颤抖的说道。
胤祯没有理会他们。
他快步走到殿门口,推开沉重的宫门,抬头望向天空。
他的眉心,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一个淡淡的青色印记,正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热,从印记里涌出,顺着他的血脉,流遍全身。
他是皇帝,是九五之尊,是万民之主。
但他明白,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清虚观给的。
这股力量,这道声音,远非他的皇权所能企及。
这是来自九天之上的召唤,是来自上仙的谕令。
“你们都听到了吧?”
没人敢回答。
“备驾!”
胤祯猛地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老太监一愣,连忙磕头:“陛下,备驾何处?”
“清虚观!”
胤祯的目光,望向远方,继续说道:“传朕旨意,令皇城内的文武百官,随朕一同前往清虚观!所有手头事情先放下!”
老太监不敢怠慢,连忙起身道:“奴才遵旨!”
消息传开,整个皇城都沸腾了。
文武百官,从各自的府邸赶来,没有一个人迟疑,没有一个人反对。
他们的眉心,同样印着青色的印记,他们的心里,同样回荡着那句话。
对他们而言,这不仅是皇帝的旨意。
片刻之后,皇宫的大门缓缓打开。
一列浩浩荡荡的队伍,从宫门内走出。
最前方,是胤祯的御驾,明黄的伞盖,在青雾中格外醒目。
御驾两侧,是手持斧钺的禁军,铠甲鲜明,步伐整齐。
后面,是文武百官,身着朝服,神色肃穆,却难掩眼底的狂热。
百姓们早已聚集在街道两旁,看到御驾,纷纷跪倒在地,高呼万岁。
可胤祯没有理会。
他坐在御驾里,目光紧紧盯着远方。
他知道,这一去,或许会改变很多事。
或许会改变他的命运,改变大胤的命运。
但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他必须去。
这是他的机缘,也是他的宿命。
——
狂热开始蔓延。
樵夫扔下了手里的柴刀,眼里闪烁着激动的光芒,朝着清虚观的方向,跪了下去;小贩扔下了手里的货郎担,嘴里念念有词,朝着清虚观的方向,磕起了头;书生放下了手里的书卷,眼神狂热,收拾起行囊,朝着清虚观的方向,大步走去;老者走出了隐居的山洞,须发皆白,却步履轻快,朝着清虚观的方向,躬身行礼。
各种修士们,更是疯狂。
他们皆是散修,相当珍惜这次机会!
御剑的御剑,骑马的骑马,徒步的徒步,从云泽州的四面八方,朝着清虚观汇聚而来。
他们的脸上,带着敬畏,带着激动,带着渴望,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狂热。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喃喃自语,有人顶礼膜拜。
他们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知道清虚观要做什么。
讲道!
清虚真人的讲道!
千载难逢的机缘!
清虚真人是谁?
那是云泽州的天!
于是乎,各种各样的情绪,顺着各自眉心的青色印记,源源不断地涌了出去。
有喜悦、激动、敬畏、渴望、贪婪、恐惧、迷茫、还有坚定。
这些情绪,化作一道道看不见的丝线,缠绕在同样虚幻的青铜小鼎的虚影上,缠绕在鼎身的纹路里。
而清虚观里,早已是一片忙碌。
却又安静得诡异。
杂役弟子们,在清扫着山路,擦拭着石阶,摆放着蒲团,动作整齐划一,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像是被人操控的木偶。
外门弟子们,在守着山门,指引着方向,维持着秩序,眼神空洞麻木,对身边呼啸而过的修士,对天上悬浮的鼎影,对眉心的青色印记,没有丝毫惊讶,没有丝毫好奇。
内门弟子们,在静心殿外的广场上,盘膝而坐,闭目养神,气息平稳,仿佛这一切,都和他们无关。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喧哗,没有人议论。
整个清虚观,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只有脚步声,只有呼吸声。
就在这时,青雾再次从青铜小鼎的虚影里,从静心殿的方向,从清虚观的每一个角落,漫过。
雾掠过的地方,一座座山峰,开始隐去;一条条山路,开始消失;一片片树林,开始虚化。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平台!
一个完全由雾气凝结而成的平台。
平台很大,很大。
平台的边缘,是淡淡的青雾,像一道屏障,将平台与外界隔绝开来。
平台的地面,是由无数道细密的青雾纹路组成的,纹路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图案,和青铜小鼎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平台的中央,是一个更高的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张蒲团,蒲团的上方,悬浮着那只青铜小鼎的虚影。
阳光,透过青雾,洒在平台上,洒在纹路里,洒在蒲团上,泛起淡淡的金光。
奇异的是,清虚观里的所有人,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平台,都没有丝毫震惊。
杂役弟子们,依旧在摆放着蒲团,从平台的边缘,一直摆到中央的石台。
外门弟子们,依旧在守着平台的入口,指引着前来的修士,依次落座。
内门弟子们,依旧在闭目养神,对身边的一切,视而不见。
仿佛这个平台,一直都在这里,仿佛这场讲道,早已注定,仿佛他们,只是这场盛会的,旁观者。
第232章 朝圣?
若是沈夜在这里,一定会发现,现在清虚观所有弟子的眉心,也都有一个淡淡的青色印记,在缓缓闪烁。
更诡异的是,还有十余个弟子,坐在人群里,眼神在不断挣扎。
他们的眉头,紧紧皱着,脸上的表情,时而痛苦,时而迷茫,时而凶狠,时而平静。
他们的体内,像是有两个灵魂,在不断撕扯,不断争斗。
可周围的人,没有一个人在意。
没有一个人抬头,没有一个人侧目。
他们就像看不见一般。
整个清虚观,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里。
而静尘居里,却不平静。
小夜站在灵树下,浑身的鬃毛,根根竖起。
它头顶的天灵穴,和蹄心的窍穴,同时亮起,发出淡淡的暖金色光芒。
光芒很亮,很盛,照亮了整个院子。
它的眼底,暖金色的光芒,在不断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它的鼻子,微微翕动着,嗅着空气中的青雾,嗅着沈夜的气息。
片刻,它抬起头,朝着静心殿的方向,嘶鸣了一声。
然后,它迈开了脚步。
蹄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死寂的清虚观里,显得格外突兀。
它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出了院子。
沿途的杂役弟子还在擦拭石阶,动作整齐划一,小夜从他们身边走过,他们连头都没抬一下。
外门弟子守在山路两旁,眼神空洞,对这匹浑身泛着暖金光芒的马视而不见。
他们的眉心,都有一个淡淡的青色印记,在雾里闪着微光。
没人注意它。
或者说,根本没人在意它。
小夜的蹄声,在蜿蜒的白玉阶上回荡着,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它的目的地,只有一个——静心殿。
——
而此刻的云泽州,乱了。
却又是一种安静的乱。
没有喧哗,没有吵闹,没有一丝一毫的杂乱声。
凡人,修士,还有那些茹毛饮血的野兽。
一切都遵循着莫名的秩序。
山林里的猛虎,收起了利爪,不再咆哮,只是默默地跟在人群后面,朝着清虚观走去。
深潭里的巨蟒,盘着身子,缓缓地游上岸,鳞片在雾里闪着冷光,也朝着那个方向,缓缓前行。
甚至连路边的蝼蚁,都排着队,朝着清虚观的方向,缓缓爬行。
整个云泽州的生灵,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像是一场无声的朝圣。
没有谁发号施令,没有谁指引方向。
只有眉心那道淡淡的青色印记,只有那句回荡在心底的话——三日后,清虚观。
此时清虚观外,早已人山人海。
离得近的生灵,已经在道观外远远地围着。
他们有的站着,有的跪着,有的盘膝而坐。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神色——敬畏与渴望。
道观的山门,隐在青雾里。
山门之外,有一层无形的屏障。
透明,却又真实存在。
有人朝着屏障走去。
靠近屏障的那一刻,眉心的青色印记骤然亮起。
有的印记亮得如同烈日,光芒穿透了屏障,那人的身体,便如同穿过一层薄纱,缓缓地走进了道观。
有的印记只是微微闪烁,光芒被屏障挡了回来,那人的身体,便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能进去的,是有缘。
进不去的,是无缘。
没有人有怨言。
进不去的人,只是默默地退到一旁,盘膝而坐,眼神依旧狂热。
他们知道,能在这里等着,能听到那道声音,能看到这座道观,就已经是莫大的机缘。
屏障内外,一片安静。
只有风吹过雾的声音,只有呼吸的声音,只有心跳的声音。
——
静心殿内。
沈夜还是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
他没有被束缚,没有被捆绑。
却又像是被捆得严严实实。
不痛不痒。
就是单纯的被困住了。
他能思考,能感知,能听到殿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脚步声。
可他就是出不去。
一层厚厚的青雾,像是有生命一般,缠绕着他的身体,缠绕着他的四肢百骸。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混沌气,被这层青雾裹住,运转得滞涩无比。
他能感觉到三十处窍穴,原本亮得柔和,此刻却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灰,光芒黯淡。
沈夜还能感觉到自己的气血,原本奔腾不息,此刻却像是被冻住了一般,流动得缓慢无比。
他的一切,都被那层青雾紧紧贴住。
让他所有的力量,都运转不畅。
沈夜的眉头,紧紧地皱着。
他想不通。
清虚真人为什么非要困他三天?
困他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是为了让他安心等待,参加那场讲道?
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那老道的话,总是云里雾里。
破妄,见真,承因果。
命数之线,非人力可断。
这些话,沈夜根本听不懂。
他的刀,是破妄刀。
他的道路,是自己选择的道路。
可为什么,沈夜还是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操控的木偶?
就在这时。
殿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道暖金色的光芒,穿透了殿内的青雾,照了进来。
伴随着一声清亮的嘶鸣。
沈夜的目光,猛地一凝。
是小夜。
它踏着青雾,缓缓地走进了殿内。
它走到沈夜的面前,停下了脚步。
然后,它低下了头。
马头,轻轻地贴在了沈夜的胸口。
温热的触感,透过沈夜的衣衫,传了过来。
沈夜的心里,猛地一紧。
他想开口,想让小夜离开。
可他的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小夜的眼睛,那双原本淡金色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
就见小夜的身体,猛地一颤。
然后,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缠绕在沈夜体内的青雾,一缕一缕地,缓缓地从沈夜的身体里抽离出来。
缓缓地,朝着小夜的身体里流去。
沈夜能感觉到,那层贴在自己身上的青雾,正在一点点地减少。
混沌气的滞涩感,正在一点点地消散。
窍穴的光芒,正在一点点地亮起。
气血的流动,正在一点点地加快。
而在沈夜的感知中,小夜没有丝毫的不适。
第233章 雾涌
在沈夜的视线中,小夜的身体,像是一个无底的容器,不断地吸纳着那些青雾。
它浑身的鬃毛,原本是乌黑发亮,此刻却被青雾染成了一层淡淡的绿色。
绿得通透,绿得耀眼。
它的眼睛,依旧是淡金色,却比之前更加明亮,更加深邃。
它再次长长地嘶鸣了一声。
沈夜的心里,原本还有所焦急。
现在看到小夜安然无恙,甚至隐隐有了一丝蜕变的迹象,他的心,稍稍安定了下来。
青雾的流转,很慢。
一点点地,从沈夜的身体里,转移到小夜的身体里。
这匹马,果然不简单。
它到底是什么来历?
为什么能吸纳清虚真人的青雾?
真是凡马这么简单?
一个个问题,在沈夜的脑海里盘旋。
可他,依旧无法开口,无法动弹。
只能静静地等着。
等着那些青雾,一点点地消散。
等着那层束缚,一点点地解开。
——
一日。
两日。
时间,在雾里缓缓地流淌。
没有日出,没有日落。
只有青雾,在缓缓地翻涌。
静心殿内,青雾越来越淡。
沈夜身上的束缚,越来越松。
他已经能微微动弹手指,能感觉到体内的混沌气,正在缓缓地流转,虽然依旧不够顺畅,却已经有了一丝生气。
小夜依旧站在他的面前,马头贴在他的胸口。
它浑身的鬃毛,已经彻底变成了绿色,在殿内的微光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它的呼吸,平稳而悠长。
它的眼睛,半睁半闭,淡金色的眸子里,透着一丝慵懒。
沈夜能感觉到,小夜的体内,似乎有一股奇怪的力量,正在缓缓地苏醒。
而殿外的世界,早已人山人海。
那座由雾气凝结而成的巨大平台,已经完全显露出来。
平台上的蒲团,已经坐满了人。
密密麻麻,却又井然有序。
最前方的蒲团,坐着一个身穿明黄龙袍的年轻人。
面容俊朗,剑眉星目。
正是大胤新皇,胤祯。
他没有坐在龙椅上,只是盘膝坐在蒲团上,脊背挺直,眼神狂热地望着平台中央的石台。
他的眉心,青色印记亮得如同烈日。
在他的身边,坐着羽扇纶巾的文官,他们穿着朝服,手持玉笏,神色肃穆,却难掩眼底的激动。
文官的身后,是铠甲染血的武将。
武将的身后,是御剑而来的修士。
他们穿着各色的道袍,背着长剑,有的须发皆白,有的年轻气盛。
他们的气息,或凌厉,或温和,或霸道,却都在平台上收敛得干干净净,只是静静地坐着,等待着。
修士的身后,是赤脚赶路的樵夫之类。
除了人类,还有无数的野兽。
甚至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灵兽,有的长着翅膀,有的生着独角,它们都安静地待在平台的角落,等待着那场讲道。
没有人喧哗,没有人吵闹。
整个平台,一片安静。
每个人,每个生灵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神色——狂热。
蒲团上每个生灵的眉心,青色印记都亮得刺眼。
而在平台的边缘。
清虚观的弟子们,并没有坐在蒲团上。
他们只是席地而坐。
杂役弟子,外门弟子,内门弟子,排成了整齐的队列。
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眼神空洞而麻木。
他们的眉心,同样有青色印记,却只是微微闪烁,眼底没有一丝一毫的狂热。
他们对平台上的帝王将相,对那些强大的修士,对那些奇异的灵兽,视而不见。
他们只是静静地坐着。
像是这场讲道的背景板。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
距离讲道的时间,越来越近。
平台上的气息,越来越凝重。
而静心殿内。
沈夜已经能完全动弹了。
缠绕在他身上的青雾,已经只剩下最后一缕。
那缕青雾,缓缓地从他的胸口抽离,缓缓地流入小夜的体内。
沈夜深吸一口气。
体内的混沌气,瞬间奔腾起来。
三十处窍穴,瞬间亮起,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殿内。
气血流转,畅通无阻。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小夜的鬃毛。
鬃毛上的绿色,正在缓缓地褪去,渐渐恢复了原本的乌黑发亮。
小夜抬起头,蹭了蹭沈夜的手。
淡金色的眸子里,透着一丝亲昵。
沈夜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同时心中也暗骂了一声那老道。
是不是小夜帮他也在那老道算计之内?
正好三天……
沈夜站起身,看向殿外。
殿外的青雾,已经淡了许多。
能看到平台的方向,能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影。
他握紧了腿边的雾隐刀。
刀身的青雾,缭绕不绝。
比之前更加纯粹。
沈夜的眼神,再次变得清明。
破妄刀,破的是虚妄。
见的是真实。
这老道,总有一天,自己要给他一刀。
想到这里,沈夜抬脚,朝着殿门外走去。
他倒要看看,这场讲道,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
他倒要看看,那老道,到底想做什么。
在沈夜走出静心殿的那一刻,阳光透过青雾,洒在了他的身上。
暖洋洋的。
他抬起头,看向那座巨大的平台。
平台上,已经挤满了人。
人山人海。
帝王将相,文人墨客,修士隐士,樵夫小贩,灵兽野兽。
沈夜的目光,扫过平台。
扫过那些熟悉的,陌生的面孔。
最后,落在了平台边缘的那些清虚观弟子身上。
沈夜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些弟子,到底是真的弟子,还是和周胖子一样,是披着人皮的傀儡?
就在这时。
一阵轻微的骚动,从平台的前方传来。
沈夜的目光,猛地一凝。
他看到,几个身穿紫色道袍的老者,缓缓地从青雾里走了出来。
他们的须发皆白,面色红润。
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威压。
那威压,比内门弟子强了百倍,千倍。
是各个长老。
清虚观的长老。
沈夜这次从雾隐秘境出来许久,还是第一次见到长老。
从他这次出来。
那些长老,峰主,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没有任何人提起。
而此刻,他们出现了。
不止是长老。
还有六个身穿金色道袍的人。
身上的道袍,绣着云纹,绣着仙鹤。
是峰主。
清虚观各峰的峰主。
只见他们缓缓地走到平台的前方。
没有坐在那些铺好的蒲团上。
而是在最前方的空地上,盘膝坐了下来。
他们的脸上,同样没有任何表情。
和那些弟子,一模一样。
他们的眉心,同样有青色印记。
只是,他们的印记,比弟子们的印记,有所不同。
比平台上那些帝王将相,那些修士隐士的印记,更加繁复。
他们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像是融入了青雾里。
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平台上的人们,依旧沉浸在狂热的等待中。
没有人注意到这些长老和峰主的出现。
或者说,他们注意到了,却视而不见。
在他们的心里,只有那场讲道。
只有那个即将出现的身影。
沈夜的目光,落在那些长老和峰主的身上。
这些人,到底是不是真的长老和峰主?
清虚观好复杂。
自己真有那个能力能挡劫?
第234章 石台见众生
——
时间一点点流逝,青雾渐渐淡了些。
平台上的气息越来越凝重,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眉心的青色印记越来越亮。
突然,一阵风掠过平台,吹得所有人的衣袂翻飞。
没有任何预兆,高台中央的石台上,突然多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灰袍,手里捏着一只青铜小鼎,鼎上青烟袅袅,正是清虚真人。
他仿佛一直都坐在那里,仿佛与这高台、这青雾、这天地融为一体。
没有人看到他是怎么出现的,连沈夜也没有察觉。
清虚真人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平台上的众生,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轻轻晃了晃手里的青铜小鼎。
“咚。”
一声轻响。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清虚观。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万物有灵,众生有道。”
这句话一出。
平台上的狂热瞬间被点燃,所有生灵的眼神不再呆滞!
就见胤祯猛地站起身,朝着石台上的清虚真人躬身行礼,声音颤抖:“弟子胤祯,恭迎真人讲道!”
话音落下,文武百官、修士隐士、樵夫小贩,还有那些灵兽野兽,全都跪了下去,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云霄:“恭迎真人讲道!”
声音震得青雾翻涌,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沈夜站在静心殿门口,看着这一幕,眉头皱得更紧。
就在这时,石台上的清虚真人,目光缓缓转向了静心殿的方向。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青雾,精准地落在了沈夜的身上。
那目光平静而深邃。
随着他的目光,平台上所有人的视线,也都齐刷刷地转向了沈夜。
无数道目光落在沈夜身上,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让沈夜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雾隐刀。
刀身的青雾微微亮起,驱散了些许压力。
随即沈夜抬头,迎着清虚真人的目光,没有退缩。
他正准备开口,想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想问清楚清虚真人到底想做什么。
可就在这时,清虚真人的声音,已经先一步传来。
“来……”
就只有一个字。
然后沈夜的面前,突然浮现出一个由青雾凝结而成的蒲团。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坐上去,然后蒲团朝着高台缓缓飘去。
小夜跟在他的身后,淡金色的眸子警惕地盯着石台上的清虚真人,却也跟着沈夜,一步步走上了高台。
沈夜的心里,一股火气涌了上来。
每次觉得自己的实力有所精进,每次觉得自己能掌控局面,这个老道,总会用这种方式,碾压他一番。
他看着自己不受控制的身体,看着身下青雾凝聚的蒲团,气笑了。
笑声不大,却在这山呼海啸的朝拜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平台上的人们愣住了,纷纷转过头,疑惑地看着沈夜。
胤祯皱起眉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
可沈夜已经不在乎了,累了。
片刻功夫,蒲团落在清虚真人的旁边,距离那只青铜小鼎,不过三尺之遥。
小夜也跟着卧在沈夜身边。
沈夜落地后,清虚真人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青铜小鼎,鼎上的青烟越来越浓,越来越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
平台上的人们也跟着安静了下来,再次将目光投向清虚真人,眼底的狂热更甚。
过了许久,清虚真人再次缓缓开口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珠玑,句句好像都蕴含着大道至理。
平台上的人们听得呼吸急促,眼神越来越亮。
胤祯听得如痴如醉,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那些修士隐士,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像是抓住了通往大道的钥匙;就连那些灵兽野兽,也趴在地上,发出低低的呜咽声,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沈夜坐在清虚真人旁边,听着这些深奥的话语,却没有任何感觉。
因为他听不懂。
——
随着阳光越来越亮,无数的阳光洒在高台上,洒在清虚真人的身上。
他的灰袍被阳光染成了金色,手里的青铜小鼎,依旧青烟袅袅,缓缓升腾。
随着他的讲述,平台上的青雾开始缓缓聚拢,朝着高台中央涌来。
这些青雾,不止来自来清虚观,而是自云泽州的四面八方,来自每个生灵的眉心,来自这片天地间的每一寸土地。
它们汇聚在清虚真人的身后,缓缓凝结,渐渐形成了一只巨大的鼎的形状。
这只鼎,和清虚真人手里的青铜小鼎一模一样,却大得惊人,大的顶天立地。
鼎身缓缓旋转,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在与天地共鸣。
随着涌来的青雾越来越浓,鼎的形状越来越清晰,阳光洒在鼎身上,折射出万千道金光,照亮了整个云泽州。
还没有来的及来的人,看到金光连忙跪地膜拜。
此时平台上的众生也是不停地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当然除了沈夜和小夜。
一人一马显的有点异类。
沈夜看着清虚身后缓缓凝聚的巨鼎,看着石台上气定神闲的清虚真人,心里感觉越来越不舒服,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一般。
而就在这时,雾隐秘境入口处,那道石门,缓缓地开了。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
石台上,清虚真人抬手抚过青铜小鼎的鼎身,指尖掠过那些古老的纹路,鼎上青烟陡然一滞,旋即化作缕缕银丝,缠绕在他的指尖。
沈夜坐在青雾蒲团上,只觉周遭的雾气突然变得有些异常,丝丝缕缕钻入他的四肢百骸,却又被他体内的混沌气,和腰间雾隐刀的青芒悄然化解。
他抬眼望向身侧的清虚真人。
清虚并未看他,只是目光继续扫过石台众人,声音清冷,开口道:“吾名清虚,无字无号,诞于混沌初分,长于玄黄未判。彼时天地未开,鸿蒙未辟,吾寄身于混元一气之中,听雷霆鼓铸,看日月孕胚。”
此言一出,高台之下哗然又肃静,惊羡与敬畏交织的目光,密密麻麻落在清虚真人身上。
那些须发皆白的修士,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恨不得将这字字句句刻入骨髓!
他们信!
第235章 玄言述己身
“后有伟人开天,清浊判分,轻清者上浮为天,重浊者下凝为地。吾自混元中醒转,见天地破碎,四极废,九州裂,水浩洋而不息,火爁焱而不灭。吾遂采九天玄玉,炼五色石髓,补苍天缺漏,断鳌足以立四极。”清虚真人的声音依旧平淡。
“功成之后,吾见苍生懵懂,不知生老病死之苦,不识仁义礼智之端,遂隐于云泽之墟,结庐而居,静观日月轮转,沧海桑田。”
沈夜听得心头微动,这老道这么厉害?
先前不是说他之前只是个小道士?偶然捡到归一诀册子?然后放到养灵场?现在咋又变了?他这么厉害,为何还要让我挡劫?
沈夜的眉头微皱,只觉这番言语里,处处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岁月悠悠,不知几何。吾于云泽之墟悟得大道,见此地灵气氤氲,山有灵秀,水有玄幽,遂立一观,名唤清虚。”清虚真人的目光落在高台之外,那里云雾缭绕,正是之前清虚观的七峰所在。
“观立七峰,应北斗七星之象,分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峰各有司职,天枢炼器,天璇功法,天玑种药,天权主祭,玉衡修禅,开阳演道,摇光驭兽。”
“七峰峰主,皆是吾采天地灵气,撷日月精华,凝山川草木之精魄所化。”清虚真人此言一出,沈夜猛地转头看向那些盘膝而坐的峰主。
原来这些峰主,竟都不是真正的生灵!
“吾立清虚观,非为传道授业,非为羽化登仙,只为守一方云泽,镇一世劫数。”清虚真人的目光再次落下,落在沈夜身上,那目光里似有千言万语,却又被一层淡淡的迷雾笼罩。
“吾之身,非肉非骨,非仙非魔,乃是大道之雾显化,云泽之灵根。吾在,则云泽在;吾陨,则云泽崩。”
高台之下,众生早已听得神魂颠倒,哪里还顾得上分辨言语中的玄机。
他们只知道,眼前的清虚真人,是开天辟地的上仙,是守护云泽的至尊!
“吾居天权峰,隐于凡尘九州,近千年不出,非是吾好静,乃是劫数未至,天机不可泄露。”
清虚真人说着缓缓举起青铜小鼎,鼎身之上,那些古老的纹路突然大放光芒。
“今劫数将临,天地倾覆在即,吾不得已而出,开坛讲道,愿引众生入道,共渡此劫。”
沈夜的心沉了下去,他好像明白了,清虚真人这一番自我介绍,哪里是述己身,分明是在布一个局,一个笼罩了整个云泽州,囊括了所有生灵的局!
他看着清虚真人那看似悲悯的眼神,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个老道,到底想要做什么?
随着,清虚真人指尖的银丝悄然散去,青铜小鼎归于平静,青烟虽说依旧袅袅,却比先前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他抬眼望向云泽州的万里河山,声音缥缈,却字字清晰地传入众生耳中。
“云泽州者,非寻常九州之地,乃是天地之脐,玄黄之根。”清虚真人的目光掠过连绵的群山,掠过奔腾的江河,掠过云雾缭绕的平原。
“此地东临瀚海,西接昆仑,南枕瘴江,北倚绝寒之岭。内有七峰拱卫,外有四渎环绕,灵气之盛,冠绝寰宇。”
高台之下,众生听得入了迷,那些土生土长的云泽州人,只觉自己生于斯长于斯,却从未知晓这片土地竟有如此不凡的来历。
胤祯更是激动得双目赤红,他身为大胤天子,统御的竟是天地之脐,玄黄之根,这是何等的荣耀!
“云泽州之灵,藏于雾中。”
清虚真人的声音陡然转沉:“此地常年云雾缭绕,非是寻常水汽,乃是鸿蒙之气所化。这雾,能孕生灵,能滋草木,能助修士突破瓶颈。”
沈夜已经完全不信这清虚所说的话,他感觉这个清虚和自己印象中的清虚不是同一个!
修仙者的手段他不理解,但这个清虚肯定不对劲!
“吾立清虚观于云泽州腹地,七峰镇七窍,观门锁鸿蒙。”清虚真人抬手一指,远方虚化的七座山峰再次浮现,绽放出淡淡的青光,与众生眉心的青色印记遥相呼应。
“清虚观之责,一为守护鸿蒙雾,不使其外泄,祸乱九州;二为监察云泽生灵,不使其被雾所惑,堕入虚妄;三为静待劫数,不使其提前降临,毁天灭地。”
“观中弟子,皆为吾以鸿蒙雾凝魂,以山川木塑身。”
清虚真人的目光扫过那些面无表情的弟子,继续说道:“他们无喜无悲,无嗔无怒,只为执行吾之意志,镇守七峰,监察雾泽。寻常修士,若入清虚观,需先洗去凡胎俗骨,融入鸿蒙之气,方能成为观中弟子。”
“云泽州之劫,名曰‘鸿蒙劫’“此劫源于天地初开之时,混沌未分之际,乃是大道轮回之必然。劫数至,则鸿蒙雾暴走,生灵涂炭,山川崩裂,云泽州化为齑粉,进而波及九州,倾覆天地。”
“吾历万载岁月,炼就这青铜小鼎,名曰‘镇鸿蒙’。”清虚真人举起手中的小鼎,鼎身青光闪烁,展示给众人看。
“此鼎能吸纳鸿蒙雾,镇压劫数。然,鼎之力量,需以众生之愿力滋养,以天地之灵气催动。”
高台之下,众生哗然,旋即又爆发出更加狂热的呼喊。
“我愿献愿力,助真人镇劫!”
“我愿随真人,共渡此劫!”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震得天地变色。
胤祯更是振臂高呼,声音嘶哑:“朕愿以大胤万里江山,亿万子民,助真人镇劫!”
沈夜看着这一幕,只觉荒谬。
他大字不识几个的人都觉得这不可信,他们竟然信了!
这些人,完全被清虚真人蛊惑了,竟心甘情愿献上自己的一切,甚至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沈夜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
他猛地站起身,腰间的雾隐刀挥出,指着清虚真人说道:“你撒谎!你不是清虚真人!你到底是谁?你想要做什么?”沈夜的声音,清亮而坚定,响彻在高台之上。
此言一出,高台之下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沈夜身上。
全都是愤怒的表情。
胤祯猛地抬头,眼神凶狠地盯着沈夜道:“竖子狂妄!真人乃万古圣人,岂容你污蔑!”
那些修士也纷纷怒斥,恨不得将沈夜生吞活剥。
清虚真人却缓缓抬手,止住了众生的喧哗。
他看着沈夜,眼神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痴儿,你不懂。”
几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压得沈夜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清虚真人身后的巨大青鼎,再次发出一声轰鸣。
鼎身之上,那些古老的纹路,开始缓缓转动,散发出一股强大的吸力。
高台之下,众生眉心的青色印记,陡然亮起,一缕缕青色的雾气夹杂着一丝白色气体,从他们的眉心飘出,融入巨鼎……
第236章 夺舍众生
胤祯脸上的狂热,渐渐被迷茫取代,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捂眉心,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早已不受控制。
那些修士、凡人,还有那些灵兽野兽,皆是如此。
他们的眼神,从狂热变成呆滞,再变成空洞,最后,竟与清虚观的弟子,一模一样。
沈夜看着这一幕,瞳孔骤然收缩。
他终于明白,清虚真人的局,到底是什么。
这哪里是讲道渡劫,分明是……
夺舍众生!
——
沈夜的刀,依旧指着清虚真人。
刀锋上的青雾,凝而不散。
高台之下,一片死寂。
所有生灵,全部呆滞!
老道的脸,似笑非笑。
沈夜的刀,没有动。
他的人,也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清虚真人,再次一字一句道:“你不是他。”
清虚微微一笑。
抬手。
袖袍轻挥。
沈夜被卷着继续坐到蒲团之上,不能动。
沈夜想张嘴说话,却发现嘴巴被一层青雾裹住了,嘴巴张不开,一丝声音都发不出。
高台之上,又静了。
静得能听到风吹过青雾的声音,能听到巨鼎旋转的嗡鸣,能听到众生眉心的印记,正在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清虚真人看着沈夜,缓缓开口,声音里没有喜怒,只有一种看透了万古的漠然。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道不公,视苍生为棋子。因果轮回,往复不休;命运沉浮,无人可逃。”
清虚扭动了下脖子后继续说道:“吾观万古,见众生苦,见劫数临,见云泽将倾,见九州将覆。所谓仁慈,非是怜悯,非是救赎,乃是以身化劫,以道渡人。”
“此乃天命,亦是吾之宿命。众生愚昧,困于虚妄,迷于表象,不知身是傀儡,魂是浮萍。吾此举,非是夺舍,非是掌控,乃是为解众生之缚,破命运之锁。痴儿,你执刀,斩虚妄,见真实,却不知,你所见之真实,亦是虚妄!”清虚再次轻挥袖袍,融入鼎的青雾又快了些。
“你所走之路,亦是吾为你铺就之路。因果纠缠,早已注定,你我之遇,非是偶然,乃是必然。此劫,需你渡,亦需吾渡。众生之魂,众生之愿,皆是渡劫之资。天道不公,吾便替天行道;命运无常,吾便逆天改命。这一切,就让吾来替你承担,替众生承担。”
最后一句话,清虚像是说给沈夜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沈夜依旧听不懂。
他也不想懂。
他只知道,这老道的话,和之前的云里雾里不同,带着一股霸道,带着一股吞噬一切的野心。
就在这时,在沈夜目光中,清虚真人身上的灰袍,突然变了。
是自然而然的变化。灰袍褪去,露出里面的青袍。
可不过片刻,青袍又化作了灰袍。
灰袍,青袍。
青袍,灰袍。
变幻不定,像是两道影子,在他身上重叠,又分离。
沈夜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终于明白,哪里不对劲了。
这老道,好像不是一个人。
或者说,他的身体里,住着两个魂!
一个是那个云里雾里,喜欢说些废话的清虚真人;另一个,是这个视众生为棋子,欲要以身化劫的万古圣人。
就在沈夜心念电转之际,清虚真人动了。
他没有迈步,没有腾飞,只是身体轻轻一飘,便离开了石台。
像是一片羽毛,被风吹起;又像是一缕青烟,融入了青雾。
他缓缓升空,袖袍翻飞。
灰袍与青袍,依旧在他身上变幻不定,每一次变幻,清虚真人的眉头就皱一下。
巨鼎的嗡鸣,越来越响。
鼎身的纹路,越来越亮。
巨鼎的体积,越来越大,越来越沉。
鼎身之上,开始浮现出一张张模糊的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凡人,有修士,有野兽。
那是众生的魂。
清虚真人的身影,缓缓飘至巨鼎的鼎口。
他没有犹豫,没有迟疑,身体轻轻一纵,便落入了鼎内。
就像是游子归乡,像是落叶归根,像是飞鸟入林。
自然而然,理所应当。
当他的身影,消失在鼎内的那一刻,巨鼎的嗡鸣,骤然停止。
他身上也定格在了灰袍,不再变化。
天地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太阳,不知何时,已经好似变成了青色。
青蒙蒙的光,洒在云泽州的每一寸土地上,洒在高台的每一个角落,洒在众生的脸上。
那些原本呆滞的众生,此刻更是一动不动。
他们的眼睛,失去了所有的神采;他们的身体,变得僵硬冰冷;他们的呼吸,变得微弱至极。
时间,仿佛静止了。
风,停了。
雾,凝了。
巨鼎,悬在了半空,纹丝不动。
整个云泽州,陷入了一片死寂。
死寂之中,却有一道异响,从清虚观传出。
那是门碎裂的声音。
沈夜猛地转头,望向雾隐秘境的方向。
他看到,那扇由黑石凿成的石门,正在缓缓脱落。
不是被人劈开,不是被力震碎,是自己从山体上,一点点地剥离下来。
石门之上,那些古老的符文,正在闪烁着最后的光芒,然后,一点点地暗淡,消失。
石门脱落之后,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高台的方向,飞速而来。
速度极快,划破了青色的天空,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残影。
高台之上,巨鼎的鼎口,缓缓倾斜。
一道柔和的光,从鼎内射出,笼罩住了石门。
石门在光芒之中,缓缓消融,化作了无数道细碎的光点。
光点之中,有一坨璀璨的白光。
接着,鼎内传来清虚真人的一声轻笑。
那笑声,带着一丝满意。
然后,一只手,从鼎内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苍老的手,皮肤褶皱,却充满了力量。
手指轻轻一探,便握住了那坨璀璨的白光。
没有任何阻碍,没有任何反抗。
白光在他的掌心,微微跳动。
他抬手,将白光缓缓拽入了鼎内。
当白光没入鼎内的那一刻,巨鼎之上,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青光。
青光冲天而起,刺破了云层,照亮了整个天地。
雾隐秘境的入口,缓缓塌陷。
秘境,消失了。
巨鼎的青光,渐渐收敛。
鼎内,再次恢复了平静。
清虚真人的身影,没有再出现。
但沈夜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气息,从鼎内散发出来,笼罩着整个云泽州。
他没有看沈夜。
仿佛沈夜,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沈夜站在石台上,手里的刀,依旧紧握。
他看着那只悬浮在半空的巨鼎,看着那些呆滞的众生,看着那片青色的天空,嘴巴抿了抿。
他还没有报仇……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
能动?
他又试着抬了抬脚。
能走?
那股束缚着他的无形之力,消失了!
清虚真人,没有拦他。
沈夜没有犹豫。
他转身,拉住了身边的小夜。
向石台外走去。
第237章 鸿蒙劫
一人一马,就这样朝着石台外走去。
脚步很轻,却在这死寂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清晰。
不过并没有人阻拦。
那些呆滞的众生,依旧一动不动;那些盘膝而坐的峰主和长老,依旧面无表情;那只悬浮的巨鼎,也依旧纹丝不动。
沈夜的脚步,没有停。
他走过那些文武百官的身边,走过那些修士的身边,走过那些野兽的身边。
沈夜特意在胤祯面前停留了一下,他能看到胤祯脸上的狂热,已经被空洞取代,他还是第一次近距离观看凡间帝王。
不过就停了一下。
这石台,太诡异了。
沈夜现在只想离开。
高台之下,是蜿蜒的白玉阶。
白玉阶上,只有稀薄的青雾。
走到尽头。
沈夜试着迈出一步。
砰!
他的身体,撞上了一道透明的墙。
屏障。
沈夜皱眉,挥刀。
无效。
他索性换了一个方向,再次迈步。
砰!
又是一道屏障。
沈夜再次挥刀,连挥数次,依旧无效。
东方,有屏障。
西方,有屏障。
南方,有屏障。
北方,有屏障。
整个清虚观,好似都被这无形的屏障,笼罩了起来。
沈夜的眉头,紧紧皱起。
他抬头,望向静心殿的方向。
那里,没有青雾。
那里,是他之前待了三天的地方。
那也有屏障么?
沈夜思索了一瞬,随即他拉着小夜,调转方向,朝着静心殿的方向走去。
很奇怪。
通往静心殿的路,没有任何屏障。
那些青雾,像是有意识一般,纷纷退避,露出了一条干净的道路。
一人一马,就这样又沿着白玉阶,缓缓前行。
身后,是那只悬浮的巨鼎,是那些呆滞的众生,是那片青色的天空。
前方,是静心殿的轮廓,是那扇敞开的殿门。
沈夜的脚步,很沉。
他知道,自己好像哪里也去不了。
这清虚观,现在就是一个巨大的囚笼。
而他,就是囚笼里,唯一的,清醒的囚徒。
风吹过沈夜的发梢,沈夜闻到一丝香味。
那是静心殿的味道。
随着离静心殿越来越近。
沈夜的眼神,也越来越冷。
他握紧了手里的雾隐刀。
刀身的青雾,再次亮起。
已经悟出来的破妄。
破的是虚妄。
见的是真实。
可这真实,为何如此残酷?
——
沈夜的目光,落在前方的静心殿上。
殿门敞开着,殿内的青石地面,泛着冰凉的光。
地上依旧是两个蒲团。
和他三天前看到的,一模一样。
没有任何变化。
可沈夜知道,一切都变了。
那个坐在蒲团上,给自己雾隐刀的那个老道,已经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要夺舍众生的修仙者。
无奈,沈夜牵着小夜,走进了静心殿。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没有风,没有人,是门自己关上的。
小夜甩了甩尾巴,走到蒲团旁边,卧了下来。
它的眼睛半睁半闭,淡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疲惫。
沈夜走到殿中央,停下了脚步。
他环顾四周。
殿内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
蒲团,依旧是那两个。
青石,依旧是那片青石。
可这里,却安静得很。
外面的巨鼎嗡鸣,外面的青光闪烁,外面的众生呆滞,都被这扇殿门,隔绝在了外面。
这里,仿佛像是一个独立的世界。
一个,被遗忘的地方。
沈夜走到蒲团旁,盘膝坐下。
他能感觉到,旁边蒲团还有一股微弱的气息。
那是清虚真人的气息。
沈夜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想起了上一次见清虚真人的那一堆莫名其妙的话。
想起了他身上,变幻不定的灰袍与青袍。
难道……
沈夜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靠在身后的柱子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闪过的,是雾隐秘境中望魂山的黑树,童子,雾。
还有试炼塔九层的黑树与童子。
还有,他劈出的那一刀。
那一刀,劈开了虚妄,劈开了迷雾,劈开了束缚。
他一直以为,自己找到了真实。
他一直以为,自己掌控了命运。
可现在看来,他不过是从一个虚妄,跳进了另一个虚妄。
破妄,破的了试炼塔的雾,却破不了这云泽州的囚笼。
沈夜自嘲地笑了笑。
笑声很轻,在殿内回荡。
小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了下去。
然后沈夜看向殿门外。
透过门缝,他能看到那片青色的天空,能看到那只悬浮的巨鼎。
鼎身上的那些人脸,越来越清晰。
他们的表情,痛苦而扭曲。
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沉沦。
沈夜知道,那些不是脸。
是魂。
是被巨鼎吞噬的,众生的魂。
清虚真人说,这是渡劫。
渡的是谁的劫?
是云泽州的劫?
还是他的劫?
当时第一回见面,让自己挡劫,是这个劫么?
沈夜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
得想办法。
师父的仇还没报。
然后沈夜握紧了腰间的雾隐刀。
三十处窍穴亮起,混沌气运转周身,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前。
他伸手,刚要推开殿门。
就在这时,殿内的蒲团,突然发出了一声轻响。
很轻,却很清晰。
沈夜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回头,看向蒲团。
蒲团突然燃起一缕青雾。
青雾之中,缓缓浮现出一道身影。
是清虚真人。
不过这次是青袍。
依旧是那副云里雾里的模样,手里依旧捏着一只青铜小鼎。
他就站在青雾之中,看着沈夜,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带着一丝无奈。
“你做好准备了么?”清虚真人缓缓开口。
沈夜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手里的刀,握得更紧。
“吾非是夺舍,亦非是掌控。”清虚真人的声音,很轻。
“吾只是,在完成一场宿命。”
“宿命?”沈夜终于开口。
“宿命就是杀光所有人?”
清虚真人笑了笑。
“你还是不懂。”
他摇了摇头,继续说道:“鸿蒙劫,是吾也可不是吾。灰袍他做的也没错,以自身为鼎,以众生之魂为薪,以鸿蒙之气为火,方能炼化此劫。此乃以身化劫,非是夺舍。”
“炼化此劫之后呢?”沈夜问道。
“炼化此劫之后……”清虚真人的目光,望向殿门外的巨鼎。
“吾将与鼎同化,与云泽同化,与此片天地同化。吾将成为云泽州的灵,守护这片土地。”
“那所有生灵呢?”沈夜眉头皱的更深。
“众生之魂,将融入鼎中,与吾同在。”清虚真人的声音,很平静。
“他们将不再有生老病死,不再有悲欢离合,不再有虚妄迷茫。他们将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这,便是吾给他们的,永恒,这也是清虚观的福佑……”
第238章 我不接受
“永恒?”沈夜笑了。
“这不是永恒,这是囚禁!是抹杀!”
清虚真人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着沈夜,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痴儿,你执破妄,见的是人间的真实,却不知,天地的真实,本就是残酷的。你以为的自由,不过是镜花水月;你以为的掌控,不过是自欺欺人。这世间,本就没有真正的自由,没有真正的掌控。所谓命运,不过是因果的轮回;所谓真实,不过是虚妄的倒影。”
清虚真人的身影,在青烟之中,开始变得透明。
他的声音,也开始变得飘忽。
“吾知你恨吾,不理解吾,恨吾掌控你的命运……”
清虚真人接着缓缓说道:“可你要知道,你的刀,你的路,你的命,皆是吾为你铺就,你能在吾的局中,保持清醒,这,便是你的机缘,亦是你的宿命,你就是我找的那个命硬之人……”
“鸿蒙劫,非吾一人可渡。”
“亦非众生可渡。”
“需你渡。”
清虚真人的目光,落在沈夜身上。
“吾走之后,这云泽州也就没有了,以后不再是凡尘九州了。这鸿蒙的劫,需你来了结!”
“这,便是你的宿命。”
话音落,青烟散尽。
清虚真人的身影,消失不见。
沈夜看着青烟里消散的身影,嘴角扯了扯。
“宿命?又是宿命?我不接受。”
然而沈夜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殿内静悄悄的,只有他的声音在梁柱间撞来撞去。
青雾散了,蒲团凉了,那个穿着青袍的老道,像是从来没出现过。
然后,沈夜猛地转身,手按在殿门上,他用力一拉,殿门被他扯得大开。
他抬眼望去。
那只顶天立地的巨鼎,还悬在半空。
鼎身的纹路亮得刺眼,那些密密麻麻的人脸,已经不再模糊。
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
众生的魂。
沈夜的拳头攥得很紧,很紧。
他一步跨出殿门,站在白玉阶上,仰头望着那只巨鼎,声音陡然拔高。
“你听到没!我不接受!不接受!”
这一声,比刚才更响。
风停了。
雾凝了。
巨鼎的嗡鸣,似乎顿了一下。
然后,又恢复了原状。
鼎身依旧在缓缓旋转,那些人脸依旧在挣扎,青色的光芒依旧笼罩着整个云泽州。
依旧没有回应。
沈夜的话,只是一粒投入大海的石子,连个涟漪都没惊起来。
沈夜笑了。
笑得极冷。
他反手握住腰间的雾隐刀。
体内的混沌气,像是被点燃的火,瞬间沸腾起来。
三十处窍穴,齐齐亮起。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便踏上了那片由雾气凝成的平台。
平台上的众生,依旧呆滞。
全都一动不动。
沈夜走到平台中央,站定。
抬头。
巨鼎就在眼前。
鼎口斜下,一股强大的吸力,扑面而来,像是要把沈夜的魂,也吸进去。
沈夜深吸一口气,丹田内的混沌气,疯狂流转,顺着经脉,涌向手臂,涌向刀尖。
他举起了雾隐刀。
刀锋,发出嗡嗡的鸣响。
这是他悟出破妄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施展。
“我说了,我不接受!”
“破妄……”
破的是虚妄,见的是真实。
沈夜的眼神,亮得惊人。
他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抬手,挥刀。
一刀劈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道淡淡的青光,直刺巨鼎。
这道青光,看似微弱,却蕴含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意志,一股斩破一切虚妄的决绝。
青光过处,空间似乎都被劈开了一道缝隙。
那些缭绕的青雾,纷纷退避。
涌入巨鼎的青雾,瞬间消散了大半,但就消散了一瞬。
那些呆滞的众生,身体竟也跟着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们空洞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微光。
然后,青光撞上了巨鼎。
“叮。”
一声轻响。
巨鼎纹丝不动。
那道蕴含着沈夜破妄意志的青光,瞬间被吞噬得无影无踪。
鼎身的纹路,依旧亮着,那些人脸,依旧扭曲着。
沈夜的眼神沉了下来。
他能感觉到,这一刀的力量,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
这只鼎,太强了。
强到他的破妄,在它面前,竟像是一个笑话。
接着,鼎内,传来一声极淡的叹息。
像是灰袍老道的,又像是青袍老道的。
沈夜笑着摇了摇头。
动作没有停。
他继续握紧刀柄,再次挥刀。
一刀。
又一刀。
每一刀,都带着破妄的意志。
每一刀,都带着混沌气的汹涌。
每一刀,都有青光闪烁,都有雾气退避。
可那巨鼎,依旧纹丝不动。
沈夜的额头上,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的呼吸,也越来越粗重。
体内的混沌气,消耗得极快。
三十处窍穴的光芒,也渐渐黯淡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的力量,和这只鼎,差得太远。
这只鼎,汇聚了整个云泽州的生灵之魂,汇聚了清虚真人的力量。
他一个小小的修武者,就算悟出了破妄,就算有混沌气加持,又能如何?
蚍蜉撼树。
螳臂当车。
沈夜的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
但他依旧没有停。
他的刀,依旧在挥。
一刀,又一刀。
他的眼神,也依旧清明。
他其实一直都是个执拗的人。
破妄,破的是虚妄,也破的是绝望。
最后沈夜也不知道挥了多少刀。
只知道,手臂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困难,视线越来越模糊。
他能看到,平台上的青雾,已经全部融入鼎内了,自己的挥刀,没有改变任何。
那些人和兽的身体,依旧呆滞,只是眉心的青色印记,开始一点点地变淡。
他看到,那只巨鼎,依旧悬在半空,鼎身的纹路,依旧亮着,只是旋转的速度,似乎慢了一些。
他还看到,天空依旧是青色的,阳光依旧是青色的,整个清虚观,依旧被笼罩在这片青色的光芒里。
但沈夜依旧挥刀,只是他挥刀的速度,越来越慢。
终于,他的手臂,再也抬不起来了。
“哐当。”
雾隐刀磕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沈夜也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的视线,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东西了。
沈夜知道,自己力竭了。
可他还是抬起头,望着那只巨鼎,嘴角扯出一抹笑。
“没用……又如何?”
第239章 宿命难
沈夜的声音,很嘶哑。
“我的路,从来就不是别人铺的。”
沈夜的身体,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小夜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
它低下头,用脑袋轻轻蹭着沈夜的胳膊,暖金色的眸子里,满是担忧。
沈夜伸出手,摸了摸小夜的鬃毛。
他笑了笑,笑得有些苦涩。
“我是不是有点没用……小夜……”
他靠在蒲团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依旧是青色的,落在他的脸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沈夜的意识,渐渐模糊。
他好像听到,巨鼎的嗡鸣,越来越弱。
他好像看到,鼎身的纹路,越来越暗。
他好像感觉到,那些笼罩着云泽州的青色光芒,正在一点点地消散。
然后,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
云泽州边境。
南岭州,百花谷。
一间竹屋里,一个穿着素色布裙的老太太,正坐在窗前,缝补着一件破旧的衣裳。
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看起来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
突然,她的手,顿了一下。
银针掉在了地上。
老太太抬起头,望向云泽州的方向。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清虚老道的气息……”
她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凝重。
“这老东西,在搞什么鬼?”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了竹屋里。
与此同时,西陇州,禅宗。
一座古朴的寺庙里,一个身披袈裟的老僧,正在打坐。
他的面前,燃着一炷香,香烟袅袅,缓缓上升。
突然,老僧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深邃如海,透着看破世事的沧桑。
他望向云泽州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好浓的气……还有众生的念……”
言罢,老僧站起身,一步跨出,便消失在了寺庙里。
东夷州,万剑门。
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上,一个穿着白衣的剑客,正在练剑。
剑光闪烁,剑气纵横。
突然,他的剑,停在了半空。
白衣剑客抬起头,望向云泽州的方向。
“清虚的气息……不对劲。”
他收剑入鞘,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山峰上。
瀚北州,白云宗。
一座云雾缭绕的道观里,一个穿着道袍的道人,正在抚琴。
琴声悠扬,如高山流水,沁人心脾。
突然,琴声戛然而止。
道人抬起头,望向云泽州的方向。
眼神闪过一丝疑惑。
“云泽州……被隔绝了?”
他站起身,拂袖一挥,便消失在了道观里。
几乎是同一时间。
四道身影,出现在了云泽州的边境。
老太太,老僧,白衣剑客,道人。
他们四人,站在边境线上,望着眼前那片青蒙蒙的光罩。
光罩透明,却又真实存在,将整个云泽州,都笼罩在了里面。
他们试着往前走了一步。
“砰。”
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他们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他们试着释放自己的神识。
神识刚一探出去,便被那层光罩,硬生生挡了回来。
无法穿透?
无法感知?
云泽州里面的情况,他们一无所知。
老太太看着那层光罩,眼神凝重:“好强的禁制……清虚这老东西,到底在搞什么?他实力怎么……”
老僧双手合十,缓缓道:“雾气弥漫,众生念深重……怕是有大事发生。”
白衣剑客冷哼一声,冷冷的说道:“清虚此人,向来神神秘秘,当年我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便知此人绝不简单。”
道人捋了捋胡须,平静道:“此禁制,与清虚的气息同源,却又带着一股……吞噬一切的力量。他这是,在渡劫?”
老太太嗤笑一声:“渡劫?渡什么劫?现在灵气稀薄,他怎么渡?”
老僧叹了口气,不再言语,缓缓说道:“阿弥陀佛,众生皆苦。”
白衣剑客神色微怒,说道:“不管他在做什么,这禁制,我暂时破不开。”
道人点了点头:“此禁制,与云泽州的天地相连,无法强行破之。”
老太太眯起眼睛:“那便等。”
老僧双手合十:“善哉。”
白衣剑客收剑入鞘:“我万剑门,有的是时间。”
道人微微一笑:“白云宗,亦不差这一时半刻。”
四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定。
他们不再尝试。
只是静静地站在边境线上,望着那片青蒙蒙的光罩。
等待着。
修仙者的时间,本就漫长。
他们,不差这一时半刻。
——
沈夜是被小夜的蹭动弄醒的。
他睁开眼,刺眼的阳光,让他忍不住眯了眯。
天空不再是青色的了。
阳光也不再是青色的了。
沈夜抬起头,望向平台中央。
那只顶天立地的巨鼎,也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巴掌大小的青铜小鼎,正悬浮在半空,纹丝不动。
鼎身的纹路,已经黯淡了下去,那些密密麻麻的人脸,也消失不见了。
平台上的众生,依旧呆滞。
只是,他们眉心的青色印记,已经彻底消失了。
沈夜的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沈夜站起身。
把雾隐刀,握在手里。
刀身的青雾,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微微缭绕着。
他走到平台中央,抬头望着那只悬浮的青铜小鼎。
小鼎很安静。
没有吸力,没有威压,没有任何动静。
沈夜的眉头,皱了起来。
就在这时。
那些呆滞的众生,身体突然晃了晃。
接着消失了
清虚观的那些长老峰主还有弟子,依旧盘膝坐在地上,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沈夜没有理会他们。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那只青铜小鼎。
突然,青铜小鼎动了。
它缓缓地,朝着沈夜的方向,飘了过来。
速度很慢。
沈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小鼎依旧朝着他飘来。
一步,两步,三步。
沈夜又往后退了几步。
小鼎依旧紧追不舍。
沈夜的眼神,变得警惕起来。
他猛地转身,施展起了凌霄步。
凌霄步,是他最擅长的轻功。
他的速度极快。
可那只青铜小鼎,像是长了眼睛一样,依旧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
无论沈夜怎么加速,怎么变向,小鼎都能精准地跟在他的身后,并且距离越来越近。
第240章 鼎内
沈夜的心里,涌起一股荒谬的感觉。
这只鼎,要跟着自己?
不可能吧?
想到这里,沈夜再次加速。
他的身影,在白玉阶上,化作了一道又一道的残影。
小鼎却依旧跟在他的身后。
越来越近。
沈夜猛地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那只已经离他只有三尺之遥的青铜小鼎,眼神里充满了无奈。
跑不掉。
根本跑不掉。
沈夜苦笑一声。
他收起了凌霄步。
累了。
真的累了。
挥刀挥到力竭,躲到无力。
他索性站在原地,不再动弹。
“你到底想干什么?说句话?”沈夜再次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青铜小鼎却停在了他的面前。
鼎口朝上,静静地悬浮着。
没有动静。
沈夜盯着它,看了许久。
就在他以为,一切都是自己多虑的时候。
沈夜的胸口,突然传来一阵温热的感觉。
他愣了一下。
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胸口。
然后,他就看到,归一诀的册子,从他的怀里,缓缓地飘了出来。
册子的封面,闪烁着淡淡的光芒。
归一诀册子出现的一瞬,青铜小鼎像是受到了某种吸引。
它猛地一颤。
然后,化作一道青光,朝着归一诀册子,飞射而去。
速度极快。
快到沈夜都来不及反应。
“嗡。”
一声轻响。
青光没入了归一诀册子。
册子的光芒,骤然暴涨。
然后,又缓缓地黯淡了下去。
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归一诀册子又缓缓的融入沈夜体内。
沈夜看着消失的归一诀册子,又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半空。
他笑了。
笑得有些无奈。
这归一诀册子,还真是啥都吞啊。
他现在,算怎么一回事?
这只鼎,吸了整个云泽州的生灵之魂,他一直在阻止,一直在挥刀,结果呢?
结果,这只鼎,最后被他的归一诀册子,给吸收了。
这和自己吸了有啥区别?
灰袍清虚呢?
青袍清虚呢?
他们去哪了?
是和鼎一起,被归一诀册子吸收了?
还是,按照他说的,已经化作了云泽州的灵,守护着这片土地?
沈夜不知道。
他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硬生生塞了一个烫手的山芋。
他抬头,望向云泽州的天空。
天空很蓝。
阳光很暖。
沈夜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自己好像不知不觉中背负了点什么。
宿命么?
清虚真人说,这是他的宿命。
清虚真人说,他的刀,他的路,都是他铺就的。
清虚真人说,劫,需他来渡。
现在,鼎被吸收了。
劫,渡了吗?
沈夜不知道。
这是因果?
是命运?
还是,强行加在他身上的枷锁?
沈夜抬手,指尖触到一缕带着草木清香的风,这风不是青雾凝成的,是真真正正掠过山林的风。
他皱了皱眉,抬头望向天边。
那层笼罩了云泽州不知多久的青色屏障,不见了。
沈夜抬脚,朝着清虚观外走去。
一步踏出,没有撞上无形的墙。
两步踏出,山路两旁的草木随风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屏障,真的消失了。
沈夜的脚步顿住,回头望去。
平台依旧在,蒲团依旧在,那些盘膝而坐的长老、峰主、弟子,依旧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高台之下,原本密密麻麻的众生,也依旧保持着呆滞的姿态。
一切,似乎都和之前一样。
可沈夜的心里,却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这不安来的突兀,却又无比强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沈夜不由得 握紧了手里的雾隐刀。
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没有任何预兆!
那些盘膝而坐的长老,那些面无表情的峰主,那些如同木偶的弟子,身体突然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
这青光很淡,却很刺眼。
青光之中,他们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一点点,一丝丝。
像是被风吹散的烟,像是被阳光蒸发的雾。
沈夜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那些峰主身上的金色道袍,化作了一缕青烟;他看到,长老们的紫色道袍,化作了一抹流光;他看到,那些杂役弟子的灰色布衣,化作了一片尘埃。
他们的身体,在青光之中,缓缓消散。
没有声音,没有动静,没有任何异象。
就那么自然而然。
沈夜的目光,猛地转向高台之下。
那些文武百官,那些修士隐士,那些灵兽野兽。
他们的身上,同样泛起了淡淡的青光。
他们的身体,也在青光之中,缓缓消散。
整个平台,整个清虚观, 所有的生灵,都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消失不见。
察觉到这一幕,沈夜的心脏猛的一揪。
他想开口,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那些熟悉的,陌生的面孔,一点点消散。
看着那些生命,一点点消失。
最后,整个清虚观,变得一片空旷。
没有了人,没有了兽,没有了声音。
只剩下风吹过山林的沙沙声,只剩下阳光洒在大地的温暖,只剩下沈夜,和他身边的小夜。
就在沈夜还在神伤之时。
他的眼前,猛地一阵恍惚。
天旋地转。
他的灵魂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猛地拉扯。
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耳边的风声,消失了。
身上的阳光,消失了。
身边的小夜,发出一声清亮的嘶鸣,然后,也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沈夜想抓住什么,可他的手,却什么也抓不住。
他只能任由那股力量,将他拉扯,将他吞噬。
又不知过了多久。
恍惚感渐渐消散。
沈夜的意识,缓缓回笼。
他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混沌。
不是雾隐秘境的雾,不是静心殿的青雾,是一种纯粹的,极致的混沌。
黑与白交织,光与影重叠,虚与实转换。
四周,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山,没有水。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
“小夜?” 沈夜喊道。
没有回应。
沈夜试着动了动身体,发现自己悬浮在混沌之中,脚下没有任何支撑,却又无比平稳。
体内的混沌气,正在疯狂地流转,三十处窍穴的光芒,瞬间亮起,照亮了这片混沌。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
手心之中,没有雾隐刀,只有一缕淡淡的青光,正在缓缓流淌。
这青光,很熟悉。
是青铜小鼎的气息。
沈夜的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刀呢?
而且他好像明白,自己现在在哪里了。
这里,不是云泽州,不是清虚观,不是静心殿。
这里,是那只青铜小鼎的内部!
是那个吞噬了整个云泽州众生之魂的,镇鸿蒙鼎的内部!
这个发现,让沈夜的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该怎么出去?
又要被困?
他抬头,望向这片混沌。
细看之下,混沌之中,竟亮起了点点微光。
这些微光,很淡,却很密集。
沈夜的目光,被这些微光吸引。
他缓缓抬手,朝着那些微光的方向,伸出了手……
第241章 陨
然后,沈夜的身体就开始向着微光飘去。
在指尖触到微光的瞬间。
那些微光,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猛地暴涨起来。
光芒之中,浮现出一道道身影。
是那些消散的清虚观弟子,是那些面无表情的长老,是那些神色肃穆的峰主!
他们的身影,在光芒之中,缓缓凝聚。
依旧是之前的模样,依旧是之前的穿着。
他们悬浮在混沌之中,排成了整齐的队列。
最前方,是六个身穿金色道袍的峰主,他们盘膝而坐,双手合十,双目微闭,气息平稳。
峰主身后,是十几个身穿紫色道袍的长老,他们同样盘膝而坐,神色肃穆,眉宇间带着一丝释然。
长老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内门弟子、外门弟子、杂役弟子,他们站成了方阵。
他们的排列,很奇怪。
不是按照修为高低,不是按照身份贵贱,而是按照一种,沈夜无法理解的规律。
他们的身上,依旧散发着淡淡的青光。
沈夜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身影。
他看到了大长老清衍,看到了膳食坊的杂役弟子。
他们都在这里。
都在这只青铜小鼎的内部。
沈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沈夜的注视下,那些身影身上的青光,突然暴涨起来。
一缕缕,一丝丝,朝着沈夜的方向,缓缓涌来。
沈夜下意识地,想要躲闪。
可他的身体,却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那些青光,缓缓融入自己的体内。
青光入体的瞬间。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顺着沈夜的经脉,缓缓流淌。
这暖流,很温和,却又很霸道。
所过之处,经脉被拓宽,窍穴被滋养,混沌气被再次提纯。
沈夜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气血,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提升。
又有新的窍穴要被冲开了,但他不想要这样的提升。
这,不是他想要的。
沈夜开始抗拒。
但微乎其微。
“不!我不要!”沈夜喊道。
但力量还在源源不断的注入。
慢慢的,沈夜被这些人围在了中间,眼睁睁看着青光入体。
沈夜特别想骂人。
他挥刀,是为了阻止清虚真人吞噬众生之魂。
他反抗,是为了打破那所谓的宿命。
可结果呢?
结果,他成了这只青铜小鼎的主人,成了整个云泽州众生之魂的掌控者。
这算什么?
算他赢了?
还是算他,终究还是没能逃出那个老道的算计?
沈夜的目光,缓缓转向混沌的深处。
那里,有一道淡淡的身影,正在缓缓凝聚。
是清虚真人。
灰袍。
他看着沈夜,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然后,灰袍分出一缕青光,融入沈夜体内后,缓缓消散。
他只是看着那道身影,看着他在混沌之中,缓缓消散。
在这缕青光入体的瞬间,沈夜只觉一瞬间体内混沌气被引的异常暴乱,他感觉他好像要死了。
“唉!”沈夜脑海中闪过师父的模样,眼角流下两行清泪。
然后,沈夜炸了。
他化作一团血肉之气,融入了这混沌中……
——
云泽州边境。
四道身影,还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那层青蒙蒙的光罩上。
光罩依旧在,依旧将整个云泽州,笼罩得严严实实。
没有任何动静,没有任何气息。
老太太的眉头,皱得很紧。
她能感觉到,光罩的力量正在缓缓消散。
这股力量的消散,很诡异,很平静。
“这清虚老东西,到底在搞什么?”老太太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她活了近千年,见过无数大风大浪,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景象。
老僧双手合十,缓缓道:“阿弥陀佛,施主稍安勿躁。”
白衣剑客冷哼一声,眼神冰冷道:“稍安勿躁?再等下去,云泽州怕是要被他毁了!”
道人捋了捋胡须,平静道:“急也无用,等吧,禁制快开了。”
老太太嗤笑一声,不再言语。
她知道,道人说的是实话。
这层禁制,快散了。
时间,再次一点点流逝。
某刻,在四人的感知中,那禁制开始消融了,消融的速度,很快。
眨眼间就化作一片青烟,消散在风中。
云泽州的天空,再次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很蓝,很净。
老太太的眼神,猛地一凝。
她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闪,便朝着云泽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老僧、白衣剑客、道人,也紧随其后。
四道身影,速度极快,化作四道流光,划破了天际。
他们的心里,都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这不安,比之前更甚。
在他们踏入云泽州的瞬间。
一股死寂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气息,很浓,很重。
老太太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的目光,扫过四周。
入目所及,一片寂静。
没有生灵。
原本繁华的村镇,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房屋,在风中摇摇欲坠。
原本奔腾江河,变得缓缓流淌。
原本茂密的山林,变得寂静无声。
整个云泽州,变成了一座空城。
一座,没有任何生灵的空城。
老太太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能感觉到,云泽州的灵气,依旧浓郁,依旧充沛。
可那些生灵的气息,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呢?”老太太说道。
这不是她预想中的景象。
她预想过,云泽州生灵涂炭,预想过,云泽州化为废墟,却从未预想过,云泽州会变成一座空城。
一座,连一丝生灵气息都没有的空城。
老僧的脚步,也顿住了。
他双手合十,眉头紧皱,嘴里念念有词:“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他能感觉到,这片土地上,没有血腥味,没有杀戮气,只有一股淡淡的,祥和的气息。
这气息,很熟悉。
是清虚真人的气息。
白衣剑客的眼神,变得无比冰冷。
他的手,紧紧握住了腰间的长剑。
噌的拔剑。
升空。
在空中,他能感觉到,云泽州的天地,依旧完整,依旧稳固。
可那些生灵,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太诡异了。
下方的道人也捋了捋胡须,眼神凝重。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四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我去清虚观看看!”剑客沉声道。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便朝着清虚观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242章 空城寂
风过云泽。
南岭州百花谷的老太太,身影如一道淡影,直奔云泽州南部。
南部,无人。
她随便找了个小镇,踏入。
一种近乎死寂的静。
房屋还是那些房屋,白墙黛瓦,檐角翘着精巧的弧度,可街上没有行人,没有叫卖,连狗吠虫鸣都听不到一丝。
老太太的脚步顿在一家包子铺前,门板半掩着,案板上还放着揉了一半的面团,只是那面团早已干裂。
“人呢?”
老太的声音很轻。
她抬手,指尖拂过案板,指尖沾了点面粉,很干,很凉。
这里的一切都好好的,桌椅摆得整齐,门窗关得严实,甚至连街边的野草都长得规规矩矩,可就是没有活气。
像是……所有生灵都在一瞬间,凭空消失了。
老太太的眉头紧皱,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
没有血腥味,没有煞气,连魂魄的气息都没有。
仿佛这片土地上,从来就没有过生灵。
与此同时,西陇州来的老僧,正站在西部的一座山巅之上。
山巅有庙,庙门大开,香炉里的香灰冷透了,蒲团上落了层浮尘。
老僧双手合十,垂眸望着山下的村落,村落里的房屋错落有致,田埂上的麦苗长势正好,可就是看不到一个弯腰劳作的农人。
风吹过他的袈裟,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能感觉到,这片土地的灵气依旧浓郁,草木依旧繁茂,可那股属于众生的生机,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抽走了。
“阿弥陀佛。”
老僧低诵一声佛号,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重。
他走遍了西边的每一个角落,那份人间香火的暖意他一点没有感受到。
白云宗的道人,此刻正站在一片荒原上。
云泽州,北部。
荒原上的草长得半人高,风吹过,掀起层层草浪,可荒原上没有走兽,没有飞鸟,连虫豸的叫声都听不到。
道人捋着胡须,眉头紧锁,他能感觉到,这片荒原的地气依旧厚重,可那股属于生灵的气息,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拂袖一挥,一道灵光射出,落在了不远处的一棵枯树上。
枯树轰然倒塌,露出了底下的泥土,泥土湿润,却没有一丝蚯蚓蚂蚁的痕迹。
道人喃喃自语道:“怪哉,怪哉。”
东夷州万剑门的白衣剑客,他的目标最明确——云泽州腹地的清虚观。
越靠近清虚观,那种死寂就越浓郁。
终于,清虚观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没有想象中的残垣断壁。
几座青瓦石墙的建筑静静矗立着,屋瓦整齐,墙面干净,连门窗都完好无损,像是只是主人暂时离去,随时都会回来。
唯有一座高台,矗立于观中央,高大巍峨,台面上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青雾,似有若无。
剑客的身影在空中一顿,随即飘然落下,稳稳地站在高台之下。
他抬眼望去,只见高台之上,外围整齐地摆放着不少蒲团,蒲团上还留着淡淡的坐痕,像是有人刚刚起身离去。
而高台之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蜿蜒曲折,纵横交错,繁复得让人眼花缭乱。
淡淡青雾缭绕在他的脚踝,带着一股熟悉的清虚真人气息。
他蹲下身,指尖拂过那些纹路,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纹路里似有流光闪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又走到最前面的一个蒲团前,指尖轻抚过蒲团的表面,那股清虚的气息愈发浓郁。
剑客的眉头紧紧皱起,他盯着那些纹路,越看越觉得心惊。
这些纹路绝非寻常,它们没有固定的轨迹,却隐隐透着一股与天地共鸣的韵律,仿佛是活的一般。
他看了许久,只觉得那些纹路在眼前旋转,像是要将他的意识吸进去,却始终看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
他站在高台中央,抬头望向天空。
他不知道,清虚到底做了什么。
他只知道,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诡异。
就在这时,三道身影,落在了高台之上。
是老太太,老僧,还有道人。
三人的目光,也落在了这座高台上,眼神里带着同样的惊疑。
“你们那边,什么情况?”老太太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老僧双手合十,缓缓道:“阿弥陀佛,一片死寂,无生无魂。”
道人捋了捋胡须,点了点头也跟着说道:“我那边也是,草木依旧,却无生灵气息。”
白衣剑客没有说话,只是依旧盯着那些纹路,眼神深邃。
老太太的目光这时也跟着落在那些纹路上,眉头皱了起来:“这纹路……不对劲。”
老僧和道人的目光也跟着看来,两人的眼神骤然凝住。
他们能感觉到,纹路之上,有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气息,那气息很平和,却又很强大,像是与这片天地,融为了一体。
“难道……”老太太喃喃自语,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老僧低诵一声佛号,没有说话,可他的眼神,却变得无比凝重。
道人捋着胡须,沉吟道:“这纹路,不简单。”
“这……这像是一种隐匿阵!”老太太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以天地为基,以众生为引,将整个清虚观,甚至整个云泽州的气息,都隐匿得干干净净!”
老僧俯身,指尖轻轻点在其中一道纹路之上,低诵道:“阿弥陀佛,此阵玄奥,非人力所能及。清虚道友,怕是将阵道,修到了极致。”
道人捋着胡须,沉吟道:“不止是隐匿阵,这些纹路,怕是还藏着聚灵与镇运的玄机。”
白衣剑客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些纹路,眼神愈发深邃。
片刻,四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定。
他们纵身跃起,分别落在了高台的四个角。
老太太的手里,多了一根拐杖,闪烁着淡淡的红光。
老僧的手里,多了一串佛珠,每一颗都圆润光滑,散发着淡淡的佛光。
白衣剑客的手里,握着一柄长剑,长剑出鞘,寒光凛冽,剑气纵横。
道人的手里,多了一把拂尘。
四人站定,目光灼灼地盯着高台中央。
“动手!”
剑客低喝一声,话音刚落,一道凛冽的剑气冲天而起,朝着高台的纹路劈去。
老太太的拐杖同时挥出,杖头符文大盛,一道红光如电,直刺纹路的中心。
老僧双手合十,佛珠脱手而出,十八颗菩提子化作一道金光,带着佛光普照的庄严,砸向那些纹路。
道人的拂尘更是舞得漫天白练,丝丝缕缕的灵光如网,朝着纹路笼罩而去。
四道足以撼动山岳的力量,同时落在高台的纹路之上。
第243章 鸿蒙牵丝凝骨骼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震得整个云泽州都微微颤抖。
高台之上的青雾骤然暴涨,那些纹路瞬间亮起,刺眼的光芒直冲云霄,将天空都染成了青色。
一股磅礴的反震之力,如同怒海狂涛般席卷而出,四人的身体皆是一颤,齐齐向后退了数步,嘴角隐隐溢出一丝血迹。
可这股力量,仅仅持续了一瞬。
光芒散去,青雾消散。
那些繁复的纹路,如潮水般退去,不留一丝痕迹。
而那座高台,也开始缓缓下沉,最终消失不见。
就在高台消失的瞬间,七座山峰缓缓浮现。
“好精妙的手法!”老太太忍不住赞叹,声音里满是震撼。
“以高台为阵眼,隐匿七峰,如今阵破,七峰方显。清虚道友,真是好手段!”
四人纵身跃起,朝着七座山峰飞去。
他们探遍了七峰的每一个角落,殿宇整洁,石碑完好,可依旧看不到半个人影,探不到一丝生魂的气息。
天权峰的静心殿里,两个蒲团并排摆放着。
四人站在静心殿里,面面相觑。
“没有血腥味,没有煞气!”老太太沉声道。
“一切都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话!”
老僧点了点头:“阿弥陀佛。”
“清虚到底做了什么?”剑客冷冷的说道。
道人沉吟片刻,眼神骤然一亮,说道:“难道……清虚道友,以身化道了?”
“以身化道?”老太太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不可能!以身化道,需得舍弃肉身,魂归天地,可这云泽州的灵气,虽浓郁却平和,绝非以身化道的景象。”
“那便是以身化劫!”道人继续道。
“清虚道友以自身为鼎,以众生为薪,炼化了劫数。如今劫数已渡,众生魂归天地,只待时机成熟,便会重新化生。”
“清虚肯定没死!”剑客突然开口,眼神锐利如剑。
“他的气息,还在这片天地间,只是隐匿了起来。他一定还活着!”
老太太点了点头:“不错。这云泽州的天地,比以往更加稳固,灵气也更加精纯,定是清虚道友的手笔。”
道人抬头,望向苍茫的天空,朗声道:“清虚道友,云泽州已安,何不出来一叙?”
声音响彻云霄,传遍了整个云泽州。
可回应他们的,只有风穿过山林的沙沙声。
没有任何回音。
老僧低诵佛号,没有说话。
道人捋着胡须,摇了摇头。
四人的脸色,皆是一片凝重。
他们知道,这里的情况,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
此地不宜久留。
四人对视一眼,皆是看出了对方的心思。
云泽州的变故,太过诡异,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尽快回到宗门,将此事禀报,让宗门早做准备。
“告辞!”
剑客先行抱拳,身影一闪,便朝着东夷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老太太、老僧和道人也纷纷抱拳,各自化作一道流光,朝着自己的宗门飞去。
四道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天际。
云泽州的天空,依旧湛蓝,阳光依旧温暖。
清虚观七座山峰静静矗立着,云雾缭绕。
只是这片天地,依旧死寂。
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
混沌。
无边无际的混沌,没有光,没有声,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
这里是镇鸿蒙鼎的内部。
沈夜在这里,又不在这里。
他已经“死”了,死得彻彻底底。
肉身炸开,灵魂碎裂,化作亿万缕最细微的血肉粒子、魂念碎片,飘散在这片混沌里,连一丝属于“沈夜”的印记,都快要被冲刷干净。
没有意识,没有感知,没有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
一缕鸿蒙气,极淡,极微,像是从虚无里挤出来的,悄然飘入这片混沌。
这缕鸿蒙气,没有形态,没有颜色,却带着一股源自天地初开的苍茫与厚重,它在混沌里缓缓游走,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终于,它触碰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气血粒子。
那是属于沈夜的。
鸿蒙气微微一顿,随即,一股无形的牵引之力,悄然散发。
这股力,很柔,却很韧,像是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轻轻一扯。
那丝气血粒子,像是被唤醒了一般,微微震颤起来,不再随着混沌暗流漂泊,而是朝着鸿蒙气的方向,缓缓移动。
紧接着,第二丝,第三丝……
周围那些飘散的血肉粒子、经脉残片、骨骼碎屑,像是受到了召唤,纷纷朝着鸿蒙气汇聚而来。
一丝丝,一缕缕,像是散沙归拢。
鸿蒙气像是一双无形的手,将这些碎片,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然后,开始了拼接。
先是骨骼。
鸿蒙气牵引着那些骨骼碎屑,一点点地拼凑。
一片指骨的碎屑,一片掌骨的残片,一片腕骨的粉末……它们在鸿蒙气的牵引下,相互吸引,相互贴合。
可这过程,难如登天。
刚刚拼起一小截指骨,瞬间又散了。
鸿蒙气不躁,依旧耐心地牵引,聚拢,拼凑。
散了,再拼。
碎了,再补。
不知重复了多少次,那截指骨,终于稳稳地成型了。
洁白,坚硬,泛着淡淡的光泽。
紧接着,是第二截指骨,第三截……
一根根指骨,相互连接,形成了手掌的雏形。
然后是手腕,前臂,肘部,上臂……
它还引来沈夜已经消散在空中混沌气,融入那些骨骼碎屑里,让骨骼变得更加坚韧,更加纯净。
那些骨骼碎屑里,残留着沈夜生前修炼的痕迹,残留着他挥刀时的力量,残留的气血之力。
鸿蒙气将这些痕迹,一点点地提炼,一点点地融合,让新生的骨骼,比以往更加坚硬,更加契合。
手臂的骨骼成型了。
鸿蒙气又开始拼凑另一条手臂。
同样的缓慢。
两条手臂的骨骼,稳稳地立在了这混沌之中。
然后是双腿。
大腿骨,小腿骨,膝盖骨,脚踝骨,脚趾骨……
鸿蒙气牵引着那些碎屑,一点点地拼凑,一点点地凝聚。
慢慢的。
双腿的骨骼,也成型了。
接下来,是躯干。
脊椎骨,肋骨,胸骨,骨盆……
又不知过了多久。
躯干的骨骼,也成型了。
最后,是头颅。
鸿蒙气牵引着那些头骨的碎屑,一点点地拼凑,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头颅轮廓。
不过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光滑的,圆润的头骨,像是一颗打磨过的玉石。
整体骨骼的框架,终于彻底成型了。
那是一个人的骨架,挺拔,匀称,每一根骨头,都洁白如玉,泛着淡淡的鸿蒙之光。
可这骨架,看起来却是透明的,虚幻的。
第244章 青光入体
但,没有一丝生机,只是一堆冰冷的骨头,静静地悬浮在混沌之中。
就在这时,鼎内的四面八方,突然涌来无数道青光。
这些青光,是云泽州众生的魂念!
铺天盖地地涌来,朝着那具骨骼,涌去。
青光落在骨骼上,瞬间就被骨骼吸收。
骨骼之上,开始泛起淡淡的青光,原本透明的骨骼,变得凝实了一丝。
青光之中,还夹杂着一丝丝气血之力,那是沈夜生前的气血残留。
这些气血之力,在青光的裹挟下,顺着骨骼的缝隙,缓缓流淌,滋养着那些冰冷的骨头。
骨骼,开始微微震颤起来。
不再是冰冷的,死寂的,而是有了一些动静。
鸿蒙气依旧在牵引,它将那些飘散的经脉残片,牵引到骨骼之上,开始了经脉的拼接。
经脉是气血流淌的通道,是力量运转的桥梁。
鸿蒙气牵引着那些经脉残片,一点点地贴合在骨骼之上,从手指,到手掌,到手腕,到手臂,再到躯干,到双腿,到脚趾……
一丝丝,一缕缕的缠绕在骨骼之上。
这些经脉残片,在鸿蒙气的滋养下,开始缓缓生长,相互连接,形成了一条条完整的经脉。
经脉之上,泛着淡淡的流光,那是鸿蒙气流淌的痕迹。
而在那些经脉的节点之处,正是窍穴的位置。
沈夜之前,点亮了三十处窍穴。
这些窍穴的印记,并没有随着肉身的湮灭而消失,而是残留在了那些经脉残片里。
鸿蒙气牵引着那些窍穴印记,一点点地汇聚到经脉的节点之处。
一处,两处,三处……
三十处窍穴的印记,纷纷归位。
虽说没有亮起,但已经有那个趋势。
骨骼有了,经脉有了,窍穴归位了。
可这具身躯,依旧没有五官,没有头发,没有血肉,只是一具覆盖着经脉的骨架,还是静静地悬浮在混沌之中。
沈夜依旧没有意识。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一点点地重塑。
他依旧沉浸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鸿蒙气依旧在忙碌。
它牵引着无数裹着青光的血肉粒子,朝着那具骨架,缓缓汇聚。
这些血肉粒子,是沈夜肉身的本源,是他生命的根基。
它们在鸿蒙气的牵引下,开始一点点地附着在骨骼之上,开始生长。
先是覆盖骨骼的表层,然后是填充骨骼的缝隙。
血肉粒子在青光的滋养下,在气血之力的催动下,开始缓缓分裂,缓缓生长。
它剔除气血中的杂质,保留那些精华,让血肉变得更加纯净,更加充满生机。
时间,在混沌之中,失去了意义。
又不知过了多久。
那具骨架之上,已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血肉。
不再是冰冷的骨头,而是有了一丝温热的气息。
经脉,隐藏在血肉之下,缓缓流淌着气血之力。
窍穴,镶嵌在血肉之中。
可头颅之上,依旧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血肉。
鼎内的青光,已经渐渐稀薄。
那围一圈的长老峰主等人的身形也变得有点虚幻。
那些其余众生的魂念,已经快要耗尽。
它们的力量,都融入了这具身躯之中,成为了他新生的养分!
鸿蒙气也渐渐变得微弱。
它大部分力量已经混合着进入了这具身躯内。
终于,在最后一丝血肉粒子,也融入了身躯后。
鸿蒙气微微一颤,然后,缓缓地融入了身躯的眉心之处。
头颅眉心处多了一个小小的云朵印记,
鼎内,渐渐安静了下来。
这具新生的身躯,还是静静地悬浮在混沌之中。
还是没有五官,没有头发,没有意识,没有感知。
却多了一颗,正在缓缓跳动的心脏。
一下,两下,三下……
跳动的节奏,缓慢而有力。
心脏的跳动,是这片混沌里,唯一的生机。
每一次跳动,都有一股精纯的气血之力,从心脏涌出,顺着经脉,缓缓流淌。
气血之力,像是一股温暖的溪流,滋养着经脉,滋养着血肉,滋养着骨骼。
而那些镶嵌在经脉节点之处的三十处窍穴,也在气血之力的滋养下,开始缓缓苏醒。
第一处窍穴,位于头顶正中央。
百会穴。
在气血之力的冲刷下,这处窍穴,微微亮起了一丝微光。
微光很淡,却很亮,像是黑暗中的一盏明灯,照亮了周围的经脉。
气血之力,在这丝微光的牵引下,流淌得更加顺畅,更加迅速。
第二处窍穴,位于膻中。
在气血之力的滋养下,这处窍穴,也亮起了一丝微光。
第三处,第四处……
一处处窍穴,像是被唤醒的星辰,纷纷亮起了微光。
三十处窍穴,三十丝微光。
光芒交织在一起,笼罩着沈夜的这具新身躯。
气血之力,在这张光网的牵引下,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循环。
从心脏涌出,流经三十处窍穴,然后,又回到心脏。
每一次循环,气血之力,都会变得更加精纯,更加浓郁。
每一次循环,沈夜的身躯,都会变得更加凝实。
而那些窍穴之上的微光,也变得越来越亮。
光芒之中,隐隐有符文闪烁。
细看之下和这鼎的符文一模一样!
这些符文,在微光的照耀下,缓缓旋转。
沈夜依旧没有意识。
随着三十处窍穴的亮起,还有一缕鸿蒙气在体内的不断流转,沈夜的身躯开始自主吸收着鼎内的残余青光。
鸿蒙气牵引着他的四肢百骸,缓缓延伸。
骨骼的轮廓愈发清晰,经脉的纹路愈发细密。
就在这时,已经虚幻的长老峰主再次围了过来,这次贴沈夜贴的更紧。
他们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沈夜的身边,目光落在沈夜的身上,带着极致的虔诚。
一道道青光,开始从他们的体内涌出,朝着沈夜的身躯涌去。
速度很快。
沈夜的身躯来者不拒。
他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愈发凝实。
那些峰主和长老,脸上依旧带着虔诚的笑容,他们的身形,却在一点点地变淡,越来越淡。
随着越来越多的青光涌入,沈夜的身躯,开始缓缓变大。
他的手臂,朝着四面八方延伸而去,像是要触摸到混沌的尽头;他的双腿,稳稳地扎根在混沌之中。
身躯越大,也又再次愈发虚幻。
第245章 无相之识
沈夜的身躯变得像是一团淡淡的雾气,能随风飘散,能任意变形,能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仿佛没有尽头。
他的手臂,延伸到了混沌的深处;他的双腿,触及到了混沌的底层;他的身躯,像是一张巨大的网,笼罩了整片混沌。
终于,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层冰冷的壁垒。
那是镇鸿蒙鼎的内壁。
就在这时,鸿蒙气再次动了。
他从沈夜额头飞出,化作一道流光,开始在鼎壁与沈夜的身躯之间,来回穿梭。
每一次从鼎壁穿梭到沈夜的体内,都会带来一缕淡淡的鼎的气息。
那是一种苍茫的,厚重的,源自天地初开的气息。
每一次穿梭,沈夜的身躯,都会与鼎的气息,融合得更深一分。
鼎的冰冷,鼎的坚硬,鼎的不朽,鼎的包容,都在一点点地,融入沈夜的血肉,融入沈夜的骨骼,融入沈夜的经脉。
沈夜的身躯,开始泛起淡淡的青铜色。
那是鼎的颜色。
他的皮肤,变得像是鼎壁一般,坚硬而冰冷;他的骨骼,变得像是鼎的骨架一般,厚重而不朽;他的经脉,变得像是鼎的纹路一般,细密而坚韧。
他的身躯,与鼎,越来越像。
鼎的气息,与他的气息,越来越近。
好似鼎的心跳,就是沈夜的心跳;鼎的呼吸,就是沈夜的呼吸。
他,就是鼎。
鼎,就是他。
这种感觉,陌生而又熟悉,让沈夜的意识,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涟漪。
那些峰主和长老,已经彻底消失了。
他们的青光,已经全部融入了沈夜的体内。
混沌之中,只剩下沈夜那具巨大而虚幻的身躯,静静地悬浮着。
他的身躯,一半是青铜色的鼎,一半是透明的血肉。
他的气息,一半是鼎的苍茫,一半是人的生机。
他依旧没有五官,没有头发。
可他的心脏,依旧在缓缓跳动。
跳动的节奏,与鼎的脉搏,同频共振。
鸿蒙气依旧在鼎壁与沈夜的身躯之间,来回穿梭。
每一次穿梭,都让他与鼎的联系,更深一分。
慢慢的,沈夜的身躯,开始缓缓收缩。
从巨大无比,变得渐渐恢复了正常的模样。
可那股苍茫的鼎的气息,却丝毫没有减弱。
反而,变得更加内敛,更加深沉。
鼎内,一片寂静。
只有心脏的跳动声,在缓缓回荡。
——
时间慢慢过去。
沈夜的意识传来一丝悸动。
而且越来越强烈。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打着他的魂,一下,又一下,不轻,却重,重的把他从无边的黑暗中,硬生生的拽了出来。
沈夜的意识,回归了。
不是眼睛睁开的那种醒,是魂的醒。
他没有眼,看不到光,也看不到暗,可他偏偏能“觉”到周遭的一切。
在沈夜的感知中,他的身体,不再是血肉之躯,是冷的,是硬的,是带着古老纹路的。
是鼎。
他好像变成了鼎!
鼎的壁,是他的骨;鼎的纹,是他的脉;鼎内翻涌的气,是他的血,在缓缓淌,淌过每一寸“肌肤”,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生涩与厚重。
他想睁眼,却只有一片虚无的“空”;他想抬手,却发现所谓的手,就是那面冰冷的鼎壁,纹丝不动;他想开口,喉咙的位置空空荡荡,连一丝气流都聚不起来。
无相。
这是一种极致的诡异,极致的陌生。
他是他,又好像不是他。
他的意识,像是一团漂浮在鼎的雾,茫然得很。
就在这时,一丝气息,钻进了沈夜的感知中。
很淡,很柔,却熟得不能再熟。
是小夜。
沈夜顺着那丝气息,延伸过去。
没有脚,意识的延伸,就是最直接的移动。
然后,他“看”到了小夜。
在鼎内的一个角落里,小夜静静地躺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了。
它的身子也是透明的,泛着淡淡的青光,身体外有一团青光,正包裹着它。
沈夜的意识,微微一颤。
在这鼎内漾起一圈圈的涟漪。
可他动不了。
他只能这样静静地“看着”,看着小夜的胸膛,微微地,一起一伏,那是生命的迹象,微弱,却倔强。
视线往下,他的意识,突然顿住了。
小夜的身下,压着一个东西。
一个葫芦。
那个镇魂葫芦。
这葫芦竟然没事?这倒是出乎了沈夜的意料。
就在这时,葫芦上亮起了一抹红光。
越来越亮。
鼎壁的那些符文,也跟着亮了,然后,开始转,慢慢地转。
沈夜想靠近那个鼎看看怎么回事,他还是动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葫芦,看着它在小夜的身下,红光越来越亮。
鼎内的混沌之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开始朝着葫芦涌去。
葫芦上的红光,已经亮得如同白昼,符文的转动,带起了一股呼啸的风。
一股力量,从葫芦里,缓缓地,散发出来。
这股力量,裹住了沈夜的意识。
然后沈夜的意识,竟然被这股力量,一点点地,凝聚起来。
这葫芦不简单!
这是沈夜的第一想法。
难道这也在清虚的算计之内?
——
葫芦的红光,还在亮。
符文的转动,还在继续。
混沌之气,还在朝着葫芦涌去。
然后,鼎内的空间,突然变了。
原本是一片死寂的混沌,一片灰蒙蒙的虚无,此刻,像是被注入了生机。
一丝丝绿意,从混沌里钻了出来。
一朵朵花,跟着冒了出来,说不出名字,开得肆意,开得张扬。
一条条溪流,也跟着淌了出来,清澈的,透明的,顺着鼎的内壁,缓缓地流。
天,缓缓地出现了。
是湛蓝的,是纯净的。
地,也缓缓地出现了。
是广袤的,是厚实的。
一个世界?
一个全新的世界!
正在鼎内,缓缓地,孕育成型。
沈夜的意识,静静地悬浮着,“看”着这一切,看着草长莺飞,看着花开花落,看着日月轮转,看着星辰闪烁。
他好像懂了。
这个世界,是他的世界。
是他以鼎为躯,以混沌为气,以那些融入鼎中的众生之魂为基,孕育出来的世界。
那些魂,没有散。
它们会在这个世界里,重新生长,重新诞生。
沈夜的意识里,泛起了一丝释然。
他现在才明白了清虚真人的话。
这不是夺舍。
这也不是掌控。
是以身化劫,是以身铸世。
可,新的疑问,又涌了上来。
清虚真人为何要这么做?
为何非要以身铸世?
非要现在?
非要现在让他们死?
这个鼎内的世界,难道就这样了?
然后呢?
自己该怎么办?
他该怎么出去?
怎么才能离开这个鼎?
怎么才能变回那个有血有肉的沈夜?
怎么才能回去给师父报仇?
——
风,从鼎内的世界里吹过,带着花草的清香,带着溪流的甘甜。
沈夜的意识,静静地悬浮着。
没有答案。
只有无边无际的,迷茫。
鼎外的天,是黑是白?
鼎现在在哪里?
他不知道……
第246章 无形无相亦无我
沈夜也不知道云泽州的死寂是否还在延续,更不知道清虚真人的那句“鸿蒙劫需你了结”,究竟是何深意。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被困在了这片混沌的世界里,被困在了这尊与自己融为一体的鼎中。
又不知过了多久,沈夜的意识,再次捕捉到了变化。
这片鼎内的世界,开始泛起淡淡的涟漪。
是一种……消融的涟漪。
具体沈夜也说不上来,不过在他的感知中,鼎内的气,开始变得稀薄,变得虚幻。
这变化很细微,却逃不过沈夜的感知。
他能清晰地觉到,那不是外界的力量在消融混沌,而是源自他自身——源自他与鼎的联系。
鼎在变。
他也在变。
他与鼎之间的界限,原本就模糊不清,此刻更是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淡化,又一点点的融合。
鼎的苍茫,鼎的厚重,鼎的不朽,鼎的包容,不再是附着在他身上的气息,而是真正融入了他的魂,他的念,他的每一缕意识。
沈夜的意识,开始顺着鼎纹流淌,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在他的意识流过时,便会带起一阵淡淡的青光,青光流淌之处,鼎内的混沌之气便会再次稀薄一分。
沈夜的意识,猛地一震。
他好像有点想明白了。
不是鼎困住了他。
是他的魂,困住了鼎。
或者说,是他的执念,困住了他自己。
他不接受清虚真人铺就的路,不接受那所谓的宿命,不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力量提升,不接受自己成为这尊吞噬了众生之魂的鼎的主人——所以他的魂,才会抗拒着与鼎的彻底融合,才会一直停留在这混沌之中。
破妄。
他悟的破妄,破的是虚妄,见的是真实。
可他一直都忘了,最大的虚妄,从来都不是外界的迷雾,不是清虚真人的算计,不是那所谓的宿命,而是他心中的执念。
执念是枷锁,他的执念,就是困住他魂的枷锁。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沈夜内心的鸿蒙气印记,猛地沸腾起来。
沈夜的意识,也缓缓沉淀下来。
他感知着那些愈发虚幻的混沌之气,头顶的百会穴自动亮了起来,沈夜的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明悟。
破妄,不止是斩破外界的虚妄。
更要斩破心中的虚妄。
斩破执念。
斩破……自我!
但斩破,不是毁灭。
是接受。
接受清虚真人留下的因果,接受这尊鼎,接受那些融入鼎中的众生之魂,接受自己身上背负的责任。
清虚真人曾说过,该到的,总会到;该了结的,总要了结,命运使然……
沈夜的意识,轻轻落在小夜身上,落在那枚镇魂葫芦上。
他想起了清虚真人的笑容,想起了那句“你就是我找的那个命硬之人”,想起了那句“鸿蒙劫,需你渡”。
原来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跳出那个局。
因果轮回,自有定数。
他既然接了这尊鼎,接了这些魂,便要接下这份因果,这份责任。
这个念头彻底扎根的瞬间,沈夜的意识,不再抗拒。
他的魂念,像是找到了归宿,开始主动朝着鼎的每一寸纹路,每一缕鸿蒙气,缓缓融合。
不再是被动的裹挟,而是主动的接纳。
鼎的气息,与他的气息,彻底交融。
符文流转,鸿蒙气奔腾,混沌空间的虚幻之感,愈发强烈。
沈夜能“觉”到,自己的魂,正在与鼎的魂,合二为一。
他就是鼎,鼎就是他。
无分彼此。
然后沈夜的意识,缓缓凝聚,然后开上浮。
他知道,自己离走出这片世界,已经不远了。
他悟了破妄,悟了斩我,更悟了——接受。
接受,才是破妄的最高境界。
因为接受,所以无妄。
因为无妄,所以自在。
沈夜的意识,缓缓抬起。
他“握”住了那缕萦绕在鼎内的青雾,那是雾隐刀的气息。
刀是他的刀,人是他的人,鼎是他的鼎。
三者合一,方是真我。
青雾在他的意识中,缓缓凝聚,化作了雾隐刀的模样。
刀身青雾缭绕,与鼎内的鸿蒙气,融为一体。
沈夜没有五官,可他的意识深处,却像是浮现出了一张脸,一张带着释然的脸。
他“握”紧了雾隐刀。
他的意识,能清晰地感受到刀柄的冰冷,感受到刀身传来的嗡鸣。
那是刀在回应他,回应他的明悟,回应他的接纳。
在沈夜的意识控制下,他缓缓抬起雾隐刀。
刀光,很淡。
却带着一股斩破一切,又包容一切的意志。
斩破的是执念的枷锁。
包容的是因果的责任。
“斩!”
没有声音,可这一个字,却在鼎内炸响。
雾隐刀,缓缓斩下。
没有斩向任何东西。
只是斩向了沈夜自己的意识,斩向了他的执念,斩向了那个被困在枷锁之中的“自我”。
刀落下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畅,猛地席卷了他的整个意识。
那不是痛苦,是解脱。
他的意识,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的执念,消散了。
他的枷锁,破碎了。
他的魂,自由了。
刀光流转,鸿蒙气再次沸腾。
鼎内的混沌之气,开始朝着雾隐刀汇聚,朝着沈夜的意识汇聚。
那些虚幻的混沌,在刀光的照耀下,一点点消散,一点点化作精纯的鸿蒙之气,融入他的魂,他的鼎。
沈夜能感知到,他与鼎的融合,也愈发彻底。
鼎壁的纹路,开始缓缓亮起,那些纹路,不再是冰冷的符文,而是变成了他的经脉,他的血肉。
他的身躯,又开始了缓缓重塑。
是真正的血肉之躯!
三十处窍穴,在经脉的节点之处,缓缓亮起。
每一处窍穴,都闪烁着鸿蒙气的光芒。
沈夜的意识,缓缓沉入这具新生的身躯之中。
他能感觉到,心脏在缓缓跳动。
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身躯,不再是虚幻的,而是变得凝实无比。
他的五官也缓缓浮现,不过有些模糊。
然后沈夜缓缓睁开了眼睛。
没有光,可他的眼中,却闪烁着清明的光芒。
他缓缓抬起手。
皮肤白皙,指节分明,手背上,还隐隐浮现着鼎纹的印记。
嘴巴也跟着缓缓张开。
许是很久没说话的原因。
声音,很轻,在鼎内回荡。
“终悟无我,再无枷锁。”
“诸般枷锁困真我……承因果……”
“无形无相亦无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夜的身躯,猛地一颤。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缓缓散开。
不是肉身的炸开,而是一种……融入。
他的身体,化作了无数缕青光,融入这个新生的世界。
鼎,也开始缓缓发光。
青光,鸿蒙气,交织在一起,化作了一道璀璨的光柱,直冲云霄。
然后,四周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消融……
第247章 鼎人合一 混沌消融
消融不是消失。
四周消融后,露出了后面的……光。
沈夜的意识,在这片光芒中,缓缓沉浮。
他看到了一切。
鼎内空间世界隐去。
小夜依旧静静地躺在角落里,镇魂葫芦的红光,与鼎壁的青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淡淡的光罩,将小夜护在其中。
沈夜的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他知道,这个世界,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存在着。
它们与鼎同在,与他同在。
这不是囚禁,也不是抹杀,而是……共生。
众生之魂,将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
只是这份永恒,不是清虚真人最初设想的永恒,而是与他,与这尊镇鸿蒙鼎,共同的永恒。
沈夜的意识,缓缓流淌过那些青光。
他能感觉到,那些青光之中,蕴含着喜怒哀乐,蕴含着悲欢离合。
那是众生的记忆,众生的情感。
沈夜的心中,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他承载的,不仅仅是一尊鼎。
更是一片天地的众生。
他能感觉到,鼎内世界,已经虚化了大半。
黑白二色的气流,在鼎内缓缓旋转。
沈夜的心中,再次涌起一股明悟。
这尊镇鸿蒙鼎,不仅仅是一件法宝。
它是一个世界。
一个正在孕育的世界。
那些融入鼎中的众生之魂,就是这个世界的种子。
而他,就是这个世界的守护者。
——
慢慢的,鼎内世界彻底虚化。
风是空的。
天地也是空的。
空不是无,是散了。
沈夜站在这一片“空”里,静静的站着。
他在想。
想这天地消融后的虚化,想这虚化里藏着的玄奥,想这玄奥背后,那一点不灭的真意。
沈夜试着抬手。
指尖触到的,不是风,不是雾,是一种介于有和无之间的东西。
它从沈夜的指尖滑过,带着一丝微凉,一丝若有若无的牵引。
沈夜闭上眼。
他的意识,开始再次沉下去。
沉到那片虚化的最深处。
那里没有光,没有声,只有一片混沌的底色。
许久许久。
沈夜忽然懂了。
消融不是毁灭,虚化不是终结。
这是一场涅盘。
是旧的天地,在以一种最极致的方式,褪去外壳,露出内里最本真的骨架。
而那骨架,便是规则,便是支撑着这世间一切存在的,最玄奥的道理。
沈夜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真懂了。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先是一缕微光,在他的眼前晃过。
不是外界的光,是从他自己的身体里,透出来的光。
这光很淡,带着一点紫,一点朦胧,缠绕着他的发梢。
沈夜抬手,拂过自己的头发。
指尖触到的发丝,是凉的,是软的,是带着一种奇异的质感的。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头发,颜色又变了。
是黑白二色,交织在一起。
而在那黑白之间,却又隐隐约约,透着一点淡淡的紫。
那紫色很淡,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可它确实存在着,像是一缕鸿蒙气,缠绕在每一根发丝上,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风,似乎又起了。
这一次的风,不再是空的。
风里带着一丝草木的清香,带着一丝泥土的厚重,带着一丝……生命的气息。
然后沈夜手摸过自己的脸。
在他的感知中,他的脸也变了。
他的脸,原本是模糊的,像是笼罩在一层薄雾里,看不真切。
可现在,那层薄雾,正在一点点散去。
先是眉。
两道眉,不算浓,却很挺,眉峰微微挑起。
然后是眼。
一双眼,不算大,却很深,瞳孔是黑的,黑得发亮,眼白很净。
当他的目光转动时,那眼底深处,似乎有流光闪过
再然后是鼻。
鼻梁不算高,却很直,像是一笔勾勒出来的线条,简洁,却又恰到好处。
鼻尖微微上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最后是唇。
唇线很清晰,唇色是淡的,带着一点淡淡的粉。
当薄雾彻底散去时,沈夜的五官,便彻底清晰了。
不算惊艳,却很耐看。
和之前模样有所同,又有所不同。
身体重塑,体型和模样都有了一点变化。
就在这时沈夜的身体,开始发热。
不是那种灼人的热,是一种温润的热,从内而外,缓缓流淌。
而在他的胸口之处,有一件东西,正在微微震动。
是归一诀!
沈夜又能感知到它了!
沈夜能感觉到,那归一诀册子,正在一点点地,从他胸口处,浮上来。
一直浮到他的眉心之处。
然后,停住了。
眉心的云朵印记开始发光。
然后归一诀册子浮现,紧跟着青铜小鼎从册子内出来!
这次的青铜小鼎是虚幻的,沈夜感觉很亲切。
然后就见那鼎身之上,也开始闪烁起淡淡的光芒。
那光芒,和他发丝上的鸿蒙气,是同一种颜色,同一种气息。
沈夜闭上眼。
他能感觉到,册子内鼎的气息,和他的气息,正在一点点地,融合在一起。
没有隔阂,没有阻碍。
这不是简单的契合,这是合二为一。
是鼎成了他的一部分,是他成了鼎的一部分。
是他的灵魂,和鼎的灵魂,彻底融为一体,不分彼此,不分你我。
当最后一丝气息,彻底融合时,沈夜的身体,猛地一震。
一股磅礴的力量,从他的身体里,爆发出来。
而沈夜,却在这一刻,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
像是羽毛,像是柳絮,像是随时可以乘风而去。
可他却没有。
反而他的身体,正在缓缓下落。
下落。
下落。
一直落!
穿过一片虚化的混沌,穿过一片正在凝聚的光影,穿过一缕缕缠绕不休的气。
然后他着地了。
他的脚下,是一片坚实的土地。
当他的脚尖,触碰到那片土地的刹那。
沈夜的身体,猛地一顿。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低头。
看着自己的脚下。
是泥土,是青草,是带着一点湿润的,带着一点生机的,实实在在的土地。
他抬起脚,轻轻踩了下去。
脚下传来的,是泥土的松软,是青草的弹性,是一种……脚踏实地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陌生,又很熟悉。
沈夜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又极真实的笑意。
他出来了……
他终于……
出来了!!!!
第248章 竹海归
风是软的。
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竹香。
沈夜抬头向前望去。
入目是无边无际的绿。
是竹。
是遮天蔽日的竹海。
风穿过竹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夜的瞳孔,骤然缩了缩。
这不是清虚观!
没有白玉阶,没有静心殿!
这里没有青雾,没有青光,没有那种让人窒息的死寂。
沈夜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这里甚至不是云泽州!
沈夜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个地方……他认得。
他怎么会不认得?
当年,他带着苏清瑶,就是在这片竹海里,寻找传送阵。
也就是从这里,他到了云泽州。
就是在这里,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传送阵的玄妙,也是在这里,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绝望。
若不是苏清瑶,他估计已经死在了厉千魂的手中。
所谓养灵场。
他回来了!
他竟然,回到了养灵场!
沈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暖意。
慢慢的他的眼神,平静下来。
经历了清虚观的那场浩劫,经历了肉身炸开的痛苦,经历了魂归混沌的迷茫,经历了与鼎合一的玄妙,他的心境,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单纯的修武者。
这就是破妄。
沈夜笑了笑。
笑容很淡。
他缓缓转过身。
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地面上。
那里,躺着一匹马。
是小夜。
小夜依旧是那副模样,通体乌黑,鬃毛发亮,只是它的身体,被一层淡淡的青光包裹着,像是一个透明的茧。
它的眼睛紧闭着,呼吸均匀,胸口微微起伏。
沈夜的脚步,轻轻挪动。
他走到小夜的身边,蹲下身。
指尖,轻轻拂过小夜的鬃毛。
入手是温热的,柔软的。
沈夜的意识,缓缓延伸。
一股精纯的鸿蒙气,顺着他的指尖,涌入小夜的体内。
鸿蒙气在小夜的体内,缓缓流转,捎带滋养着它的经脉,滋养着它的气血。
沈夜能清晰地感觉到,小夜的体内,没有任何异常。
只是消耗过度,陷入了沉睡而已。
只要假以时日,它自然会醒过来。
沈夜收回了手。
他站起身,再次望向这片竹海。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在这里,他还有一样东西,不知道还在不在。
一样,对他来说,无比重要的东西。
沈夜闭上了眼睛。
他的意识,猛地扩散开来。
瞬间笼罩了整片竹海。
这一刻,整片竹海,都安静了下来。
沙沙的风声,停了。
滚落的露珠,停了。
就连那些藏在竹叶间的飞鸟,藏在泥土里的虫豸,都瞬间僵住了身体,一动也不敢动。
一股磅礴的气息,从沈夜的身上,散发出来。
这气息,苍茫而厚重,古老而神秘。
这是鼎的气息。
也是沈夜的气息。
现在的沈夜,与镇鸿蒙鼎,早已合二为一。
他的感知,就是鼎的感知。
在这片竹海之中,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瞒过他的感知。
很快。
沈夜的嘴角,微微勾起。
他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
那股带着一丝铁锈味,带着一丝沧桑,带着一丝……师父的气息。
沈夜的身影,骤然消失在原地。
再次出现时,已经是在竹海深处。
这里的竹子,更加茂密,更加挺拔。
阳光,几乎被完全遮蔽。
只有一丝微弱的光线,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地面上。
沈夜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根竹子的根部。
那是一根很普通的竹子,和周围的竹子,没有任何区别。
但沈夜知道,他要找的东西,就在这根竹子的下面。
沈夜抬起手。
手掌轻轻一挥。
一股淡淡的青光,从他的掌心,散发出来。
青光拂过那根竹子。
咔嚓,一声轻响。
那根挺拔的竹子,从根部断裂,缓缓倒下。
竹叶纷飞,竹影摇晃。
沈夜的目光,落在了竹子倒下后,露出的那片泥土上。
他蹲下身。
右手,缓缓朝着泥土里探去。
现在的沈夜,肉身早已与鼎合一。
他的身体,坚硬如鼎,锋利如刀。
泥土在他的面前,就像是豆腐一样,不堪一击。
他的手掌,轻易地插进了泥土里。
冰冷的,湿润的泥土,顺着他的指尖,缓缓滑落。
沈夜的动作很快。
几息之间,他就已经在泥土里,挖出了一个不小的坑。
坑底,没有别的东西。
只有一把刀。
一把断刀。
刀身断裂,只剩下了半截。
刀鞘早已腐朽,只剩下了一些破碎的木屑。
刀身上,布满了锈迹,被岁月侵蚀,变得模糊不清。
沈夜的手指,轻轻拂过刀身。
指尖传来的,是冰冷的,粗糙的触感。
沈夜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他伸出手,将那半截断刀,从泥土里,轻轻拽了出来。
断刀入手,沈夜握着断刀,缓缓站起身。
他看着断刀,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师父……”
沈夜的声音,很轻。
“我回来了……”
沈夜握着断刀,转身,朝着小夜的方向走去。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身上,落在他手中的断刀上。
断刀上的锈迹,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淡淡的光芒。
沈夜走到小夜的身边,坐了下来。
他将断刀放在膝盖上,静静地看着。
看着断刀上的锈迹,看着断刀上的纹路,看着断刀上的,那一道深深的裂痕。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头发花白,面容刚毅的身影。
那是他的师父。
那是一个,教他练刀,教他做人的好师父。
那是一个,为了守护落雪镇,被修仙者杀害的修武者!
修仙者……
沈夜的眼神,变得冰冷起来。
那些修仙者,现在还在么?
杀害师父的真凶,这次他跑不了。
他一定会去找他们。
他一定会,为师父报仇雪恨。
这是他的念。
也是他的路。
沈夜的目光,缓缓从断刀上移开。
落在了腰间的那个葫芦上。
那是镇魂葫芦。
在鼎内的混沌之中,是这个葫芦,护住了小夜的性命,也是这个葫芦,牵引着他的意识,让他得以重塑肉身,得以破妄归真。
这个葫芦,绝不简单。
它能在那场浩劫中,安然无恙。
它能在混沌之中,散发出红光,牵引鸿蒙气。
它能护住小夜的性命,也能帮助他重塑肉身。
这样的东西,怎么可能会在那孙离手中?
这也是命运安排?
沈夜伸出手,将葫芦从腰间摘了下来。
他拿着葫芦,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葫芦现在变成了红色,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路,也没有任何气息……
第249章 再临三溪渡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葫芦。
可沈夜知道,这只是表象。
沈夜的意识,开始缓缓延伸,想要好好探探这葫芦。
可就在他的意识,触碰到葫芦内部深处,打算再进一步的瞬间。
内部,突然闪过一丝淡淡的红光。
红光一闪而逝。
一股无形的屏障,将沈夜的意识,挡在了外面。
沈夜挑了挑眉。
有意思。
这个葫芦,竟然能挡住他的意识。
他将葫芦重新挂回腰间。
等以后,他的感知更强了,自然会知道,这个葫芦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接着沈夜的目光,缓缓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现在身上穿着一件青袍。
青袍的颜色,和鼎的颜色,一模一样。
青袍的表面,隐隐约约,闪烁着一些细密的鼎纹。
这件青袍,不是他自己穿上去的。
而是在他的意识,与鼎彻底融合,重塑肉身的那一刻,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他身上的。
沈夜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青袍的表面。
入手是冰凉的,光滑的。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青袍上的纹路,正在缓缓流转。
这件青袍,也是鼎的一部分。
也是他的一部分。
沈夜的目光,缓缓移到了自己的胳膊上。
那里,空空如也。
他的储物环,碎了。
在他的肉身,炸开的那一刻,那个别人送他的储物环,没能扛住那股磅礴的力量,彻底碎裂了。
储物环里的东西,大部分都遗失了。
但沈夜并不在意。
那些东西,对他来说,都不太重要。
唯一重要的东西,在镇魂葫芦里。
葫芦的内部,还有一个不大的储物空间。
空间里,放着一个小小的铁片。
铁片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字。
夜。
这是他师父给他刻的。
师父说,这个字,代表着他。
沈夜的意识,轻轻拿起那个铁片。
他将铁片,从葫芦里取了出来。
铁片入手,很轻。
却又很沉。
沈夜看着铁片上的那个“夜”字,眼神里,闪过一丝怀念。
他笑了笑。
然后,他将铁片,放在了断刀的旁边。
他将断刀和铁片,一起放回了镇魂葫芦里。
这些东西,是他的念想。
也是他的动力。
随后,沈夜靠在一根竹子上,闭上了眼睛。
他静静地坐着。
等待着。
等待着小夜醒来。
——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三天。
整整三天。
沈夜就那样,靠在竹子上,一动不动。
第三天的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洒在小夜的身上时。
小夜身上的青光,突然闪烁了一下。
然后,青光缓缓散去。
小夜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先是闪过一丝迷茫,然后,迅速变得清明起来。
它晃了晃脑袋。
甩了甩尾巴。
然后,它看到了靠在竹子上的沈夜。
小夜的眼睛,亮了起来。
它发出一声清亮的嘶鸣。
然后,它站起身,朝着沈夜,跑了过来。
马蹄踏在竹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夜缓缓睁开眼。
他看着跑到自己身边的小夜,笑了。
笑容很淡,却很温暖。
小夜用脑袋,轻轻蹭着沈夜的胳膊。
淡金色的眸子里,满是亲昵。
沈夜伸出手,摸了摸小夜的脑袋。
就在这时。
小夜的脑袋,突然顿了一下。
它抬起头,望向四周。
它的目光,扫过那些挺拔的竹子,扫过那些青翠的竹叶,扫过那些细碎的光斑。
小夜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它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迅速变成了狂喜。
它认出了这个地方!
它也记得,这个地方!
小夜再次发出一声兴奋的嘶鸣。
然后,它转过身,绕着沈夜,跑了起来。
一圈,两圈,三圈……
马蹄踏起,竹叶纷飞。
沈夜看着兴奋的小夜,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他轻轻开口道:“慢点……别摔着。”
小夜听懂了他的话。
它放慢了脚步。
然后,它跑到沈夜的身边,停下了。
它抬起头,看着沈夜。
淡金色的眸子里,满是期待。
沈夜知道,它想走了。
沈夜站起身,翻身上马。
小夜尾巴甩的飞快。
然后,它四蹄翻飞,朝着竹海之外,疾驰而去。
一人一马,消失在茫茫竹海之中。
风依旧是软的。
依旧是记忆中的风。
南风。
竹海之外,是一条路。
一条蜿蜒曲折的土路。
路的两旁,长满了野草。
野草疯长,几乎快要将整条路,都淹没了。
但丝毫不影响小夜。
它的速度很快。
四蹄翻飞,溅起一路尘土。
一人一马,就这样,疾驰着。
走了半天。
沈夜的目光,突然一顿。
他看到了一条河。
一条不算宽,却很长的河。
河水清澈,缓缓流淌。
河面上,波光粼粼。
三溪渡。
他认得这条河。
当年,他带着苏清瑶,就是从这条河上,坐着一艘木船,渡过了河,然后才进入了那片竹海。
只是现在,河面上,空荡荡的。
没有木船。
没有船夫。
只有河水,在缓缓流淌。
沈夜勒住了缰绳。
小夜停下了脚步。
沈夜看着那条河,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记得,当年的三溪渡周边,虽然算不上繁华,但也绝不会这么冷清。
河岸上,总会有一些行人,驻足观望。
可现在,这里一片死寂。
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沈夜的意识,缓缓扩散开来。
他的意识,笼罩了整条河。
沈夜能清晰地感觉到,这条河里,没有任何异常。
只是,太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诡异。
沈夜收回了意识。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夜。
然后,他伸出手。
一股精纯的鸿蒙气,从他的掌心,散发出来。
鸿蒙气,缓缓笼罩住小夜的身体。
小夜的身体,轻轻一颤。
沈夜的嘴角,微微勾起。
他双腿轻轻一夹马腹。
然后,他带着小夜缓缓浮了起来。
一人一马,就这样,悬浮在半空中。
朝着河的对岸,缓缓飞去。
踏空而行。
这对现在的沈夜来说,很轻松。
一人一马,很快,就渡过了河。
落在了河的对岸。
沈夜收起了鸿蒙气。
小夜的身体,轻轻落在了地上。
它发出一声欢快的嘶鸣。
第一次飞!
爽!
然后,它继续朝着前方,疾驰而去。
第250章 黑墙
——
沈夜坐在马背上,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路的两旁,依旧是野草疯长。
远处,隐约可以看到一些村落的轮廓。
那些村落,看起来,都很破败。
沈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记得不是这样的。
他催促着小夜,朝着那些村落,疾驰而去。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一个村落的门口。
村落的大门,早已腐朽。
门板上,布满了裂痕。
沈夜翻身下马。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村落。
村落里,空荡荡的。
没有一个人影。
房屋破败,院墙倒塌。
院子里,长满了野草。
屋檐下,结满了蛛网。
沈夜走进了一间房屋。
房屋里,桌椅歪斜,灶台冰冷。
沈夜的手指,轻轻拂过桌子。
指尖,沾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
沈夜走出了房屋。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村落。
他的意识,再次扩散开来。
笼罩了整个村落。
没有任何生灵的气息。
只有死寂。
和云泽州一样的死寂。
沈夜的眼神,变得冰冷起来。
他转身,翻身上马。
“走。”沈夜的声音很沉重。
他们路过一个又一个村落。
都是一样的景象。
都是一样的死寂。
没有一个人影。
没有一丝生机。
沈夜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那些人,都去哪里了?
都死了么?
沈夜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催促着小夜,加快了速度。
他的意识,一直扩散着。
他在寻找。
寻找生灵的气息。
寻找人的气息。
终于。
在他的意识,笼罩了一片广袤的区域时。
他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了一股浓郁的灵气。
一股浓郁的,生灵的气息。
那股气息,很庞大。
像是有无数的人,聚集在了一起。
沈夜的眼神,亮了起来。
那是落雪镇的方向。
然而,越靠近那股气息,沈夜的眉头,皱得越紧。
这股灵气,很浓郁。
却很驳杂。
一点也不精纯。
像修仙者,又不像修仙者的灵气。
更像是……人为的灵气。
沈夜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知道,他要找的地方,就在前面了。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搞鬼。
到底是谁,还要养灵。
——
落雪镇。
曾经,只是一个被修仙者毁灭的小镇。
可现在,落雪镇,变了。
不再是那个不起眼的小镇。
而是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城池。
城墙高耸,青砖黛瓦。
城墙上,飘扬着一面巨大的旗帜。
旗帜上,绣着一个字。
赵。
城池的门口,守卫森严。
那些守卫,穿着统一的铠甲。
铠甲上,闪烁着淡淡的灵光。
他们的腰间,佩着刀剑。
刀剑上,也闪烁着淡淡的灵光。
他们的气息,沉稳如岳。
这些人,竟然都不是凡人。
是修仙者!
落雪镇,现在,应该叫大赵王朝了。
一个以赵为国号的王朝。
皇帝——赵烈。
城池里,人声鼎沸。
车水马龙。
热闹非凡。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丝兴奋,一丝狂热。
这些人的体内,都流淌着一股灵气。
一股驳杂的,不精纯的灵气。
那些灵气,像是被人强行注入的一样。
这座城池周边,聚集了整个区域,甚至是整个天下的人。
所有的人,都被集中到了这里。
所有的地界,都变成了大赵的疆域。
没有其他的国家。
没有其他的王朝。
只有大赵。
大多数地方,都有一座高耸入云的塔。
塔的名字,叫做通仙塔。
每个塔下,都围满了人。
大多是一些年轻的男子。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丝期待。
某处塔下。
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拍着胸脯,大声说道:“我感觉,我快要突破了!马上就要到炼气一层了!”
他的声音,很大。
周围的人,都纷纷看了过来。
眼神里,满是羡慕。
一个瘦高的男子,凑了过来,一脸谄媚地说道:“王哥厉害啊!不愧是我们村里的天才!等你突破到了炼气一层,就能进入宗门了!”
魁梧男子得意地笑了笑:“那是自然!等我进入了宗门,我就能学到更厉害的仙法!到时候,我就能成为仙师了!”
“王哥想进哪个宗门啊?”瘦高男子问道。
魁梧男子摸了摸下巴,沉吟道:“黑煞门?万剑门?还是白云宗?”
“黑煞门的厉千魂宗主,可是半步金丹的高手!实力强大!”一个人插嘴道。
“万剑门的凌霜宗主,也是半步金丹!而且,万剑门的剑法,天下第一!”另一个人说道。
“白云宗的火属性仙法,霸道无比!玄水阁的水属性仙法,变幻莫测!”又一个人说道。
“百花谷的柳如烟谷主,不仅实力强大,而且貌美如花!听说,现在的大赵皇帝,就是柳如烟谷主支持的!若是我,我一定要去柳如烟谷主那!”一个人兴奋地说道。
“可不是嘛!有柳如烟谷主支持,大赵才能一统天下!谁敢反对?反对的人,都已经死了!”
魁梧男子的眼神,越来越亮,继续说道:“不管进哪个宗门,只要能学到仙法,能成为仙师,就行!”
“王哥说的是!”瘦高男子附和道。
“不过,进宗门,得看灵根吧?王哥知道自己是什么灵根吗?”
魁梧男子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过没关系!等我突破到了炼气一层,我就能进入通仙塔了!通仙塔里,有测灵根的法器!到时候,我就知道了!”
周围的人,都纷纷点头。
眼神里,满是向往。
这样的对话,在城池的各个角落,都在上演。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狂热。
对仙法的狂热。
对成为仙师的狂热。
至于修武?
已经没有人修了。
——
另一边。
沈夜牵着小夜停住了。
眼前,是一道绵延数百里的高墙。
墙是黑色的,由巨大的黑石垒砌而成,墙顶插着密密麻麻的旌旗,旗面上绣着一个狰狞的“赵”字,在风里猎猎作响。
墙头上,隐约可见穿着铠甲的人影。
墙下,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两个有劲的大字——黑墙。
沈夜的目光落在石碑上,眉头微微一挑。
黑墙。
好名字。
第251章 不如,从了我?
只是这墙,建得未免太霸道了些。
当年他离开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旷野,连个土坯墙都没有,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一道高墙?
沈夜的意识缓缓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整道黑墙。
墙内,传来隐约的人声鼎沸,还有淡淡的灵气波动,那灵气很驳杂,一点也不精纯,像是被人强行提炼出来的。
在沈夜感知下,很不对劲。
沈夜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翻身下马,牵着小夜,缓缓朝着黑墙的城门走去。
城门很大,是用厚重的铁皮包裹着的,上面钉着密密麻麻的铁钉,看起来坚固无比。
城门口,站着两个守卫,穿着黑色的铠甲,脸上带着倨傲的神色,手里握着长枪,枪尖闪着寒光。
他们看到沈夜走过来,眼神里闪过一丝轻蔑。
沈夜穿着一身青袍,看起来平平无奇,唯一显眼的,就是那匹通体乌黑的马。
“站住!”左边的守卫厉声喝道。
“进出城需要路引!没有路引,不许入内!”
沈夜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守卫的脸上,声音很淡:“路引?”
“怎么?没有?”右边的守卫嗤笑一声。
“没有路引,就滚!这黑墙,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沈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的眼神很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得两个守卫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一个佝偻着身子的男子,从旁边的角落里钻了出来。
男子穿着一身灰色的布衣,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眼睛里闪烁着猥琐的光芒。
他看到沈夜的瞬间,眼睛亮了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宝贝。
他连忙跑过来,对着两个守卫拱了拱手,陪笑道:“两位官爷,这位是我的朋友,通融通融。”
两个守卫看到男子,脸色缓和了一些,左边的守卫撇了撇嘴道:“原来是魏老三的朋友,算了,进去吧。”
魏老三连忙道谢,然后转过身,对着沈夜露出了更加谄媚的笑容:“公子,您可真是好气质,一看就是大人物。”
沈夜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魏老三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公子是第一次来黑墙吧?您是不知道,现在外面可不太平,到处都是荒无人烟的村落,也就只有这黑墙里面,还有大赵的地界,才是安全的。”
“大赵?”沈夜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淡。
“对!大赵!”
魏老三虽说有点疑惑,但他还是继续说道:“当今的皇帝陛下,是赵烈大帝!有黑煞门、万剑门、白云宗,玄水阁,百花谷这些仙师大人支持,一统了天下!现在整个天下,都是大赵的!”
沈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赵烈,黑煞门、万剑门、白云宗……
赵烈当皇帝了?还有那些修仙者,怎么会一起掺和到凡间的王朝更替里来?
不过也好,省的自己一个个找。
魏老三像是看出了沈夜的疑惑,继续说道:“公子您是不知道,仙师大人慈悲为怀,传授给我们修仙的法门,还帮我们提炼灵气,只要我们努力修炼,就能成为仙师,长生不老!”
他说着,伸出手,掌心亮起一缕微弱的火光,那火光很淡,闪烁了一下就熄灭了。
“公子,您看,这就是仙师大人传授的火系法门!”
魏老三得意地说道:“我现在已经是炼气一层的修士了!”
沈夜看着他掌心的火光,眼神更冷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火系法门,只是一些驳杂的灵气,被强行点燃了而已,对身体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损伤根基。
这些人,都被愚弄了。
魏老三没有看到沈夜的眼神,继续自顾自的说道:“公子是第一次来大赵吧?是不是想进入宗门?”
沈夜没有说话。
魏老三以为沈夜动心了,他的笑容,更加猥琐了,他嘿嘿的笑着道:“嘿嘿,公子放心,我有门路!我可以帮公子进入白云宗!跟着武夷大人练仙法!”
他的眼神,越来越猥琐:“不过嘛……公子得付出一点代价……”
他的目光,在沈夜的身上,肆无忌惮地扫视着。
“我看公子,生得如此俊俏……不如,从了我?”
男子的声音,带着一丝淫邪。
“我保证,让公子,欲仙欲死……”
沈夜的脸色,彻底黑了。
一股冰冷的杀意,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
他只是抬起了脚。
一脚,踢在了男子的胸口上。
噗!
一声闷响。
男子的身体,倒飞了出去。
在空中,炸开。
周围的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沈夜的身上。
眼神里,满是惊恐。
沈夜的目光,扫过那些惊恐的人群。
他缓缓开口道:“聒噪,该死。”
——
血,溅在黑墙上。
像一朵骤然绽放的花,妖冶,又凄厉。
魏老三的身体炸开时,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留下,只有漫天飞舞的血肉,和一股刺鼻的腥气,在风里飘着。
风停了。
围在城门口的人,也停了。
刚才还喧嚣的人声,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个穿青袍的年轻人。
他站在那里,牵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马,青袍上没有沾到一滴血。
两个守卫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的倨傲早已被惊恐取代,他们的手,在发抖,抖得连手里的长枪都快握不住了。
左边的守卫,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张黄色的符纸。
上面歪歪扭扭地描着几道符文,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
“敌袭!敌袭!”
他嘶声喊出来,手指狠狠一捏。
符纸“啪”地一声燃起来,化作一道红光,直冲云霄。
红光炸开的瞬间,城墙上的旌旗猎猎作响,隐约有急促的脚步声,从城墙深处传来。
围观众人的惊恐,只持续了片刻。
转眼间,惊恐就变成了幸灾乐祸,变成了冷漠。
“这小子完了!”
有人低声嘀咕,语气里带着一丝快意:“敢在黑墙杀人,还杀了魏老三,这是找死!”
“可不是嘛!现在的天下,是大赵的天下!是仙师大人的天下!谁敢挑衅仙师的威严,就是死路一条!”
“这小子没想到胆子这么大,可惜了……”
议论声很小,却很清晰,飘进沈夜的耳朵里。
沈夜没有在意。
他只是牵着小夜,继续往前走。
“站住!不许动!”
一声暴喝,从城门里传来。
乌泱泱的人群,从城门内涌出来,足有上百人。
第252章 冲着修仙者来的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铠甲,手里握着刀剑,脸上带着杀气。
这些人,是黑墙的守军,都是被仙师赐了灵气的修士。
为首的是三个汉子,身材魁梧,身上的铠甲更厚。
他们的气息,比刚才那两个守卫要浓郁得多,只是那灵气,驳杂得厉害,在体内翻腾着。
三人拦在沈夜面前,紧盯着沈夜。
中间那个汉子,他上下打量着沈夜,问道:“阁下是何人?在我黑墙杀人,可是哪个宗门的嫡系子弟?”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忌惮。
能一招杀了魏老三,还能面不改色,这绝对不是普通人。
万一真的是哪个宗门的嫡系,他们得罪不起。
沈夜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眼,目光落在刀疤汉子的脸上,说道:“让开。”
两个字。
没有多余的话。
汉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身后的守军,也纷纷怒目而视,手里的刀剑,握得更紧了。
“小子!狂妄!”汉子怒喝。
“就算你是宗门嫡系,黑墙也不是能随便撒野的地方!”
沈夜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
握住了腰间的刀——雾隐刀。
刀身出鞘,一股冰冷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围上来的守军,脸色齐齐一变,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们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压力,像面对仙师一般!
中间汉子的瞳孔,骤缩!
他死死地盯着那把刀,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道:“你……你到底是谁?”
沈夜还是那句话:“让开。”
汉子的脸色,彻底黑了。
他知道,今天这事,善了不了了。
让开?
不可能。
他们要是让开了,城主怪罪下来,他们必死无疑。
就在这时,一道笑声,从远处的空中传来。
“呵呵——”
笑声尖锐,带着一丝狂傲。
“是谁在找死?敢在我黑墙找麻烦!”
声音落下的瞬间,一道黑影,从空中疾驰而来。
速度极快,带起一阵呼啸的狂风。
围观众人,听到这个声音,脸上纷纷露出敬畏之色。
“是孙长老!”
“孙长老来了!这下那小子死定了!”
“孙长老可是筑基期的修士!一招就能捏死那小子!”
“敬酒不吃吃罚酒!”
“给我上!拿下他!有孙长老做主!”
吼声落下的瞬间,上百个守军,齐齐冲了上来。
刀剑出鞘,灵光闪烁,朝着沈夜砍去。
那些灵光,驳杂不堪,杀伤力一般。
沈夜摇了摇头。
然后,刀动了。
一道淡淡的青芒,在阳光下一闪而过。
快。
快到极致。
快到所有人都看不清,那刀是怎么挥出去的。
只听见噗噗噗的声音。
然后,所有冲上来的守军,都停住了。
他们保持着冲锋的姿势,脸上还带着狰狞的杀气。
但他们的喉咙处,都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血线越来越宽,鲜血汩汩地涌出来。
“扑通!”
“扑通!扑通!”
此起彼伏的闷响,接连不断。
上百个守军,纷纷倒在地上。
没有一个人,站着。
沈夜的刀,已经归鞘。
青袍上,没有沾到一滴血。
他牵着小夜,继续往前走。
脚步依旧很稳。
然而还没走几步,沈夜脚步又停住了。
眼前,一道黑影落地,激起漫天尘土。
烟尘散去,露出一个穿着黑色道袍的老者。
老者身材瘦削,三角眼,鹰钩鼻,脸上带着倨傲的笑容。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然后落在沈夜的身上。
当他看到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上百个守军,全部死了?
一眨眼?
而且,都是一刀毙命?
虽说自己也可做到,问题是自己可是筑基修士!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沈夜,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惊疑。
他能感觉到,沈夜的身上,并没有任何灵气波动。
就像是一个普通人。
可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一刀杀了上百个修士?
这不可能!
除非……他是高阶修武者?
他看着沈夜冰冷的目光,恍惚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一件尘封好多年的往事。
也是在这片地界,诞生了个无敌天才修武者。
他们叫他武圣——蒙玄。
那蒙玄没有灵根,不能修仙,只能练刀。
可就是那个练刀的蒙玄,硬生生凭着一身横练的筋骨,百余岁,就杀得当时的金丹修士,都束手无策。
创立的破仙军,在当时所向披靡。
最后还是天衍宗的化神修士出手,才勉强将其擒获。
那一战,血流成河,死伤无数。
自己那时候,还只是个炼气期的小修士,远远地看了一眼蒙玄的刀影,就吓得差点尿裤子。
不知为何,在他看来,沈夜身上有那个人的影子!
想到这里,孙长老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今年已经四百九十七岁了,寿元无多。
筑基期的修士,寿元不过五百载,他能活到现在,全靠白云宗赐下的延寿丹药吊着。
可丹药有限,他的寿元,只剩下不到三年。
他被派到这黑墙,名为镇守,实则是被宗门抛弃了。
宗门里的资源,都向那些有潜力突破金丹的弟子倾斜,他一个寿元将尽的筑基修士,根本得不到任何重视。
他留在这黑墙,唯一的念想,就是希望能靠着养灵之法,掠夺凡人的生机,强行冲击金丹境。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也想试试。
可眼前这年轻人……
孙长老的喉咙,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这年轻人身上的气息,比当年的蒙玄,还要可怕。
当年的蒙玄,身上还有一股悍然的杀气,昭然若揭。
可眼前这年轻人,身上没有杀气,只有一片死寂。
这种平静,比任何杀气都要让人恐惧。
孙长老的手,悄悄握紧了袖中的符箓。
那是他压箱底的保命符,是白云宗赐下的,能挡金丹修士一击。
可他不敢动。
他怕自己一动,就会像地上那些守军一样,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沈夜的脚步,停在了孙长老面前。
然后,他开口了。
“厉千魂还在么?”
厉千魂!
孙长老的瞳孔,骤然放大。
黑煞门厉千魂!
半步金丹的高手!
这年轻人,一开口就问厉千魂……
果然!
他是冲着这些修仙者来的!
第253章 好戏
孙长老的心脏,狂跳不止,脸上却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忙点头哈腰道:“在在在!厉宗主就在大赵城不远处的玄阴山!玄阴山黑煞门总坛,厉宗主这些年都在那里!”
沈夜没有再说话。
他甚至没有看孙长老一眼。
他只是牵着小夜,继续往前走。
脚步依旧很稳。
孙长老像是得到了大赦,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压迫感太强了,自己这筑基的实力根本不够看!
小命要紧。
他看着沈夜的背影,看着那道青袍,那匹黑马,一步步走进城门,消失在人群里。
围观众人,也是直到沈夜的身影彻底消失,才敢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我的天……”
“这人是谁啊……太可怕了……”
“一招杀了上百守军,连孙长老都不敢拦……”
“他刚才问厉宗主……厉宗主可是半步金丹啊……”
“这下有好戏看了……”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带着浓浓的恐惧,还有一丝隐秘的兴奋。
这些人,被修仙者压迫得太久了。
他们心里,早就憋着一股怨气。
现在,终于有人站出来了。
一个能让孙长老都不敢动弹的人。
——
沈夜走进了黑墙。
这里,和他记忆中,截然不同。
大变样。
这黑墙内,是一片繁华景象。
宽阔的青石大道,纵横交错,道旁栽满了高大的树,树叶沙沙作响。
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酒楼、茶馆、当铺、铁匠铺,应有尽有。
酒旗招展,茶幌飘扬。
沈夜牵着小夜,走在街道上。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店铺,扫过那些行人。
他能感觉到,这些人的体内,也都流淌着一股驳杂的灵气。
那灵气,不是天生的,是被人强行注入的。
就像魏老三那样,靠着掠夺生机,强行提升修为。
这种修为,虚浮得很,不堪一击。
沈夜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些人的目的是啥?人人皆修仙?
他能想象到,在这片繁华的背后,隐藏着怎样的黑暗。
他没有在停留。
他翻身上马。
继续朝着落雪镇的方向,疾驰而去。
街道两旁的行人,纷纷避让。
他们看着那道青袍,那匹黑马,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远,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
城门处。
孙长老终于缓过劲来。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眼神里的恐惧,渐渐被一丝贪婪取代。
他伸出手,从袖中掏出了一枚玉符。
那是一枚通体雪白的玉符。
孙长老咬破指尖,挤出一滴精血,滴在玉符上。
玉符瞬间亮起了一道白光。
白光之中,缓缓幻化出一道身影。
青袍,黑马,面容平淡,眼神深邃。
正是沈夜。
孙长老看着玉符上的身影,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容。
他屈指一弹。
那枚玉符,化作一道流光,朝着远处飞去。
玉符消失在天际。
孙长老站在原地,喃喃自语。
“高阶修武者……肯定是高阶修武者……”
“蒙玄之后,竟然还有这样的人物……”
“武夷现在一直卡在筑基巅峰,迟迟无法突破金丹……若是能得到这修武者的肉身,提炼他的气血精华,武夷定能突破金丹!”
“到时候,我白云宗,就有金丹修士坐镇了!”
“黑煞门?万剑门?百花谷?都得靠边站!”
“我白云宗,才是最强的!这养灵场,是我白云宗的!”
说着他身形一晃,向着黑墙内飞去。
“养灵夺丹……太慢了……掠夺这普通凡人的生机,哪有掠夺高阶修武者的气血来得快……”
“厉千魂啊厉千魂……你就在玄阴山等着吧……”
“一场好戏,就要开场了……”
孙长老的三角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抬头,望向玄阴山的方向。
那里,乌云密布,隐隐有雷霆之声,在云层深处,闷响。
——
玄阴山。
黑煞门总坛。
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山峰之上,黑雾缭绕,煞气冲天。
山顶的大殿内。
一个穿着黑色披风的男子,正坐在王座上。
他面容冷峻,眼神阴鸷,腰间佩着一把鬼头刀。
他就是厉千魂。
半步金丹。
厉千魂的面前,跪着一个弟子。
弟子低着头,声音带着一丝惶恐:“宗主,黑墙那边传来消息,有一个青袍人,一招斩杀了上百守军,连白云宗的孙长老都不敢拦他。那年轻人,还问起了您的下落。”
厉千魂的眉头,微微一挑。
“青袍人?一招斩杀上百守军?”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一丝疑惑。
“是。”弟子连忙点头。
“孙长老还传来了玉符,上面有那年轻人的影像。”
弟子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符,递了上去。
厉千魂接过玉符,注入一丝灵气。
玉符亮起,沈夜的身影,缓缓浮现。
厉千魂看着玉符上的身影,看着那道青袍,那匹黑马,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是他!苏清瑶也跟着回来了?”
厉千魂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一战。
竹海,传送阵,还有那个挡在苏清瑶身前的年轻人。
他的话刚落音,殿角就传来一声轻笑。
笑声很淡,却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味道。
“师兄,你多虑了!”
一个人,从殿角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身穿黑煞门的暗纹长袍,头发用一根黑木簪束着,背后半浮着七把黑剑,脸上带着痞气的笑。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轻飘飘的,却又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邪气。
墨无常。
厉千魂的师弟,现在黑煞门的二把手。
也是整个黑煞门,脑子最活络的人。
墨无常走到大殿中央,对着厉千魂拱了拱手,嘴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自信说道:“师弟认为,苏清瑶没有回来。”
厉千魂抬眼,看着他,没说话。
“而且就算回来,她也肯定没有金丹。”墨无常接着道,语气笃定得很。
“三年了,她要回来早回来了。金丹哪有那么好成?更何况,她的脾气,若是金丹了,早就杀过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玉符上的人影上,眼底闪过一丝隐藏极深的贪婪:“这人回来,说不定是他自己回来的!清虚观,容不下他!”
第254章 柳如烟
厉千魂没说话。
他在想。
想三年前竹海的一幕,想那个年轻人执拗的眼神。
墨无常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又笑了笑说道:“师兄,这可是个机会。”
“机会?”厉千魂开口问道。
“当然是机会。”墨无常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
“这人敢回来,肯定有所依仗。说不定……是修武的境界,又提升了。”
“师兄您想想,高阶修武者的气血,现在对于我们来说最是精纯,他的气血,比那些凡夫俗子,要强上百倍!”
“若是用他养灵……”
墨无常舔了舔嘴唇,声音里带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兴奋:“肯定比赵刚强!到时候,师兄您突破金丹,还不是手到擒来?”
养灵。
这两个字,在厉千魂的心头炸响。
他的呼吸,猛地粗重了几分。
是呀,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养灵。
半步金丹,卡在这个境界,已经整整三十年了。
三十年,他来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已经三十年了!
上一个赵刚还被抢走了!
到现在都没有一个合适的灵,那道坎,他怎么也跨不过去。
这些年,宗门也不召回他。
好像也没人管他们。
他们全部都开始了养灵之路,可是这样做,吸收的灵气,太驳杂了。
那些凡夫俗子的生机,太稀薄了。
他需要更强的,更精纯的东西。
而眼前这个青袍人,好像就是最好的鼎炉。
厉千魂的眼底,闪过一丝肯定。
“无常。”
他缓缓开口道:“你带人先去探查一番。”
“是。”墨无常立刻应道,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他顿了顿,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师兄,还有一件事。”
厉千魂抬眼,看着他。
“这青袍人,可是块肥肉。”墨无常的声音,冷了几分。
“我们盯上了,别人肯定也盯上了。”
他说到这里,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继续说道:“还有柳如烟那个贱女人。”
柳如烟。
现在竟然也有半步金丹的修为,更是大赵王朝的幕后推手。
这些年,黑煞门和百花谷明争暗斗,没少结仇。
厉千魂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柳如烟……那个贱女人,最喜欢趁火打劫。”
“可不是嘛。”墨无常附和道。
“她要是知道了这件事,肯定会来抢的。到时候,我们可就有点棘手了。”
厉千魂猛地一拍王座的扶手。
“砰!”
一声巨响,扶手应声而碎,木屑纷飞。
“所言极是!”
厉千魂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滔天的戾气说道:“速速带人做好防范!布下七杀阵!守好玄阴山!”
“把人全部调回来,别让人抢了!尤其是柳如烟那个贱女人!谁敢来抢,就杀谁!”
“是!”
墨无常的声音,响亮得很,他对着厉千魂,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师弟这就去安排!”
说完,他转身,脚步轻快地朝着殿外走去。
大殿内,又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厉千魂。
厉千魂缓缓站起身。
鬼头刀,被他握在了手里。
厉千魂的目光,穿过大殿的门窗,望向黑沉沉的远方。
那里,是黑墙的方向,是那个青袍人来的方向。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金丹……”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痴迷,一丝疯狂。
“只要抓住他,只要用他的气血养灵,我定能突破金丹!”
“我厉千魂,天资卓绝,本就该是金丹修士!”
“那些阻碍我的人,那些想抢我机缘的人,都得死!”
“柳如烟,还有那些跳梁小丑……都得死!”
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绝对不会!
厉千魂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
那团火,叫做野心。
叫做执念。
叫做,金丹……
——
夜。
大赵皇宫。
琉璃瓦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宫墙很高。
深宫深处,有一座看起来特别宏大的殿。
殿名,百花。
殿里没有灯。
一个女人,正坐在窗前。
她穿着一袭粉色的罗裙,裙摆垂在地上。她的头发,用一支赤金的步摇绾着,步摇上坠着几颗珍珠,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她的手,很白,很纤细,正捏着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
接着女人抬起头。
一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眉如远山,眼如秋水,唇如涂脂,肤如凝雪。
尤其是那双眼睛,眼波流转间,带着一股子说不尽的风情,又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媚。
柳如烟。
近几年养灵场的百花谷谷主。
也是大赵王朝,真正的主人!
她棋盘对面,座位是空着。
没有对手。
柳如烟却下得很尽兴,她又捏起一枚棋子。
“各位,你们输了……”
她轻声说道。
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缓。
一个太监,低着头,走了进来。
他的身子,微微发颤,连头都不敢抬。
“谷主。”
太监的声音,带着一丝畏惧。
“何事?”
柳如烟没有回头,依旧看着棋盘,声音淡淡的。
“陛下……陛下又在养心殿,闹着要见您。”
太监小心翼翼地说。
柳如烟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容,很美,却很凉。
“闹?”
她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指尖的棋子,在棋盘上,轻轻转了一圈。
“他还有力气闹?”
太监的头,埋得更低了。
“是……陛下说,他的龙体,越来越沉了,他说……他说他不活了!”
柳如烟笑了。
笑声很轻,像银铃,却又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撑不住了?”
她缓缓站起身,转过身,看向那个太监。
“他以为,这九五之尊的位置,是那么好坐的?而且,我不让他死,他就死不了。”
她的声音,依旧很柔,却带着一股子寒意。
太监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他不敢说话。
他也不敢抬头。
他怕。
怕看到柳如烟那双眼睛。
柳如烟缓缓走到殿门口,推开了窗。
夜风,吹了进来。
吹动了她的裙摆,吹动了她的发丝。
她看着窗外的月色,看着那轮高悬的明月,眼神里,闪过一丝迷离。
“三年了。” 她轻声说道。
“赵烈,你也该知足了。”
三年前,她找到赵烈的时候,他已经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废物,神经也有点问题,一直在找他的哥哥。
是她,给了他机缘。
是她,帮他夺了皇位。
是她,让他坐上了凡人皇帝的宝座。
代价?
代价就是他的身体,他的血……
第255章 烬
柳如烟的指尖,轻轻拂过窗棂上的雕花。
她的指尖,带着一丝淡淡的灵气。
那灵气,很精纯,却又带着一股子邪异。
竟有点像青云阁的青云气。
——
养心殿。
灯火通明。
赵烈,正坐在龙椅上。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龙袍上绣着五爪金龙,威风凛凛。
可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眼眶发黑,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
他的呼吸,很沉,很重。
他的手,紧紧地抓着龙椅的扶手。
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充满了绝望。
“我……我的身体……我的身体怎么会变成这样?你骗我……”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一点血色都没。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地流逝。
是气血。
是生机。
是他的命。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他不是傻子。
他只是,不愿意承认。
从三年前,那女人找到自己,说可以帮自己找自己的哥哥,只不过条件是用下皇宫的那个地下密室。
那个密室,其实赵烈在他记忆恢复后,他想起来了,他一切都想起来了!
一开始,本来打算实验的人是他!是他哥为了保护他,他哥选择了实验!
他哥,赵刚!
是爱他这个弟弟的!
他哥是天子,是真龙,是这天下的主人。
他哥凡人登仙!
是家族的荣耀!
绝对不会轻易失败!
他以为,柳如烟是真心帮他。
所以他带她去了。
然而,哥哥没找到,自己的记性却一天不如一天!
而且,自己完全不记得那次带柳如烟去密室发生了什么!
直到一年前。
他发现,自己的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
他发现,自己的皮肤,开始变得松弛。
他发现,自己的力气,开始一点点地消失。
他才慌了。
他才知道,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修仙者的话不能信!
柳如烟不是在帮他。
柳如烟是在利用他。
利用他的身体,利用他的血,在密室完成啥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反抗过。
可失败了。
败的很彻底!
他偷偷调集了有灵力的御林军,冲进百花殿,想要杀了柳如烟。
可那些御林军,刚走到殿门口,就全部倒在了地上。
七窍流血,死状凄惨。
柳如烟甚至都没有出手。
只是轻轻吹了一口气。
从那以后,赵烈就彻底怕了。
怕得要死。
他知道,这柳如烟的实力,深不可测。
他知道,自己在柳如烟的面前,就像是一只蝼蚁。
实在是自己还有点价值。
“柳如烟……柳如烟……”
赵烈喃喃自语,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你这个毒妇……你这个妖女……”
他的声音,渐渐的越来越大,越来越嘶哑。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赵烈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看向殿门口。
门,被推开了。
柳如烟,走了进来。
她依旧穿着那袭粉色的罗裙,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那笑容,在赵烈的眼里,看起很胆寒。
“陛下,叫我何事?”柳如烟轻声说道。
赵烈的身体,抖得像筛糠。
他想躲。
却发现,自己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妖……妖女……你……你想干什么?”
赵烈的声音,颤抖的厉害。
柳如烟笑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赵烈的脸颊。
她的指尖,很凉。
凉得赵烈打了一个寒颤。
“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柳如烟的声音,柔得像水。
“臣妾,只是来看望您的。”
“看来陛下的身体,确实……不太好了。”
她的声音,依旧很柔。
“不过,陛下放心,臣妾不会让您死的。”
赵烈的眼睛,猛地瞪大了,颤抖的说道:“你……你……”。
柳如烟再次微微一笑,她俯下身,凑到赵烈的耳边,轻声说道:“因为,你的身体,还有用。”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邪异。
“你的气血,还能再支撑一段时间。”
“等到你彻底没用了……”
“臣妾会给您一个痛快的。”
赵烈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柳如烟。
“柳如烟……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柳如烟并没有在意赵烈的话,她直起身,看着赵烈。
“做鬼?”
她轻轻摇了摇头。
“陛下,你这话就错了,臣妾不做鬼,臣妾要金丹。”
她的指尖,轻轻一弹。
一道淡淡的粉色光芒,从她的指尖射出,没入了赵烈的眉心。
赵烈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的眼神,开始变得迷茫。
他的脸上,开始露出一丝痴迷的笑容。
“朕……朕是天子……朕是真龙……”
“朕要长生不老……朕要坐拥万里江山……”
柳如烟看着他,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浓。
她知道。
心魔,已经彻底占据了赵烈的意识。
心魔引,确实好用。
接着,柳如烟转过身,朝着殿外走去。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
一个弟子,低着头,走了过来。
“谷主。”
弟子的声音,带着一丝恭敬。
“何事?”柳如烟问道。
“玄阴山那边,传来消息。”侍女小心翼翼地说。
“黑墙那边,来了一个青袍人,一招斩杀了上百守军,连白云宗的孙长老,都不敢拦他。”
“那人,还问起了厉千魂的下落。”
柳如烟的眼睛,猛地一亮。她的脚步,停住了。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那个弟子。
“青袍人?”
她轻声问道,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
“是。”弟子点了点头。
“孙长老传出的玉符,上面有那人的影像。”
弟子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符,递了上去。
柳如烟接过玉符,注入一丝灵气。
玉符亮起。
一道青袍身影,缓缓浮现。
黑马,青袍,面容平淡,眼神深邃。
柳如烟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她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极艳的笑容。
那笑容,带着惊喜。
“是他!奴家看来真要赢了呢……”
“沈夜。”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高阶修武者的肉身……再加上玄尘封……”
柳如烟的眼神,变得越来越亮。
“我,定能突破金丹!”
第256章 媚毒
柳如烟站在殿门口,手里捏着那枚玉符,玉符上的光影还在闪烁。
“就他一人?”柳如烟看着那光影问道。
“嗯,目前的情报来看,就他一人。黑墙那边的眼线说,他进了城,现在正往玄阴山去了,身边……确实没有其他人的影子。”那弟子紧张的说道。
柳如烟“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玩味。
她抬起手,玉符上的光影便散了。
“退下吧。”柳如烟轻飘飘的说道。
弟子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殿门口只剩下柳如烟一人。
她抬起头,望向天上的月。
月很圆,此时却不亮。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玉符的边缘。
片刻后,说道:“看来苏师妹,没回来呢。”
“她为何没有金丹?”
她微微歪着头,眉峰蹙起。
“养灵夺丹,这个法子不行么?”
“不,这法子肯定行!”她的语气陡然变得笃定。
“那就是赵刚那个丹不行!还什么凡仙力,呵呵。”
一声冷笑,划破了夜的寂静。
“废物!”
她低声骂了一句,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然后,她的身形晃了晃,整个人就那样融入了夜色里,消失在了殿门口。
再次出现时,她已经在一个密室里。
密室很暗,只有几盏灯,豆大的火光,摇曳不定,将墙壁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密室的中央,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八个字,字是红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一股子妖异的红。
引仙入瓮,凡登仙途。
柳如烟的目光落在石碑上,嘴角的笑容更浓了。
三年来,她守着这个密室,守着这个秘密,守着一个能让她成为金丹的梦。
她走过石碑,不远处,放着一口石棺。
石棺的盖子没有盖,敞着口,里面躺着一个人。
一个白衣人。
他穿着一身雪白的长袍,头发乌黑,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出尘的气质。
可现在,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天花板,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充满了恨意,充满了不甘。
他还活着。
胸口在微微起伏,气息却很微弱。
他的身体,一动不动。
柳如烟走到石棺边,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白衣人的胸膛。
她的指尖很软,很滑,带着一丝淡淡的香气。
可白衣人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呵呵,尘封师兄,好久不见。”柳如烟娇笑道。
“你中了我的媚毒,是动不了的哦。”
她的指尖,划过白衣人的下巴,带着一丝戏谑。
“要怪,就怪你太相信我了……”
漂亮女人的话,是不可信的。
这句话,她记得很清楚,是玄尘封曾经对她说过的。
那时,他们还在修仙界,他是青云阁里最耀眼的天才,她是百花谷名不见经传的小师妹。
两宗门离的近,他们一次偶然的机会相识。
他说,漂亮女人的话,十句有九句是假的,剩下的一句,是骗死人不偿命的。
那时的她,还会红着脸,捶着他的胸口,说他欺负人。
可现在,她却用这句话,将他困在了这口石棺里,困了整整三年。
那时玄尘封受伤,第一个找上的是自己……
“不过,也全靠师兄,奴家才能到半步金丹呢。”柳如烟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她的手掌,贴在了玄尘封的胸口,感受着他微弱的心跳。
“你知道吗?你的青云气,真是精纯得很呢。三年来,奴家靠着吸收你的青云气,才能压制住体内吸食气血的戾气,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她抬起头,看着玄尘封那双充满怒火的眼睛,笑得花枝乱颤。
“快了,尘封师兄。”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一丝疯狂。
“合适的肉身一找到,师兄你就可以去死了呢,肉身已经来了呢……”
她轻轻拍了拍玄尘封的脸颊,动作亲昵。
“哈哈,谁让我心软呢?”
言罢,一股粉红色的灵气,从她的身上散了出来。
灵气很淡,却带着一股子诡异的香气。
粉红色的灵气,缓缓地钻进了玄尘封的七窍,将他的身体,再次包裹得严严实实。
玄尘封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声响。
他的眼睛,红得像血,眼底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柳如烟看着他这副模样,笑得更欢了。
“哎呀,师兄,你不老实呢。”她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几个月没来,师兄你体内的媚毒,竟然差点被你解开了。”
“若不是今日我来,恐怕,你现在已经逃出这个密室了吧?”
她的指尖,划过玄尘封的眉心,落在玄尘封的眼睛上空。
“还有,师兄你竟然对我的媚毒,有所抗性了,不愧是青云阁的核心弟子!”
柳如烟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玄尘封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他的心里,充满了绝望。
他没想到柳如烟今天会来。
这三年来,他一直从未放弃过反抗。
柳如烟实力比自己低,他的媚毒,在他体内的青云气运转之下,正在一点点地被化解。
前几日,他明明感觉到,丹田的禁制,已经松动了一丝,只要再给他五天,他定能冲破禁制,逃出这个鬼地方。
可他没想到,柳如烟竟然这么快就发现了。
柳如烟看着他眼底的绝望,嘴角的笑容,变得更加妖异。
“师兄,你说,奴家该怎么惩罚你呢?”
她轻轻抚摸着玄尘封的脸颊,指尖的温度,却让玄尘封浑身发冷。
“你知道吗?百花谷的媚毒,可不止如此哦。”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蛊惑。
玄尘封的身体,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的眼神,充满了恐惧。
这女人有病!有大病!
柳如烟看着他这副模样,再次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她缓缓站起身,然后,抬手,轻轻一挥。
身上的粉色罗裙,便一片片地落了下来。
露出了里面雪白的肌肤,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她的身段,玲珑有致,曲线优美。
玄尘封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的眼神,充满了不甘,充满了愤怒,充满了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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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风起云涌
他玄尘封想闭上眼睛,却发现,自己连闭眼的选择也没有,
柳如烟看着他的眼神,笑得更艳了。
她缓缓地,飘入了石棺中。
石棺很大,容下两个人,绰绰有余。
她躺在玄尘封的身边,身体与他紧紧地贴在一起。
她的呼吸,带着淡淡的香气,拂过他的脸颊。
“师兄,你知道吗?媚毒在近一步,叫锁心。”
“用身体,用气息,用最亲密的接触,将媚毒,种进你的心里。”
“这样一来,你的心神,就会彻底被奴家掌控,这比心魔引靠谱多了,师兄你这修为高,师妹只能出此下策了。”
她的嘴唇,凑近玄尘封的耳边,缓缓的吹着热气。
“师兄,你就从了奴家吧,呵呵。”
粉红色的灵气,再次弥漫开来,比之前更浓,更烈。
石棺被包裹,里面景象不透露分毫。
只是密室里的长明灯,摇曳得更厉害了。
——
此刻白云宗。
山很高,云很淡。
山巅之上,矗立着一座宫殿,相当气派。
谁能想到,三年前,这里还是一片废墟。
有时缘分确实很奇妙,这个地方就是之前赵青所建白云宗的地方……
三年时间,沧海桑田。
此刻,白云宗的大殿里,气氛却不怎么好。
空气很闷。
大殿的中央,坐着一个穿着白色道袍的中年男人。
周身冒着细密的火星,他的眼睛,微微眯着,眼神里带着一丝忧虑。
他就是武夷,所谓白云宗的宗主。
在他的对面,坐着两个人。
左边的,是一个穿着蓝色长袍的女人。
她看起来很年轻,面容清冷,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寒气。
她是现在玄水阁的阁主,水寒。
右边的,是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男人。
他身材挺拔,面容冷峻,背后半浮着十二柄飞剑,气场强大。
他是万剑门的门主,凌霜。
大殿里,静得可怕。
武夷率先开口,目光落在凌霜和水寒的身上,说道:“两位,想必都已经收到消息了吧?”
水寒没有说话。
凌霜则是眉头微皱,声音清冷:“你说的,是那个三年前竹海的那个白头人?”
武夷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不错。黑墙那边传来消息,此人一招斩杀上百守军,孙长老也不敢阻拦。而且,他还问起了厉千魂的下落。”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猜测:“厉千魂是什么人?半步金丹的高手。三年前差点打死他,此人还敢去找厉千魂的麻烦,肯定有所依仗。”
水寒此时开口道“莫不是苏清瑶跟着回来了?”
武夷摇了摇头:“我觉得应该没有,孙长老传来的玉符上,只有他的影像。而且孙长老说,看他的气息很强,有点像好多年前的那武圣蒙玄,他此次回来应该是对自己实力的自信……”
“自信?”
凌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的脑海里,也闪过一个名字,一个他之前听过的名字。
蒙玄。
据说他是以修武之身,杀得金丹修士都束手无策的武圣。
可凌霜不信,他不信修武能有如此成就,只当是谣传。
可如今,又听到了类似的修武者。
武夷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先不管他实力如何,此人的出现,对我们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水寒和凌霜,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厉千魂的黑煞门,柳如烟的百花谷,这些年,势力越来越大。尤其是柳如烟,更是隐隐有压过我们一头的趋势。”
“若是此人真的去找厉千魂的麻烦,不管结果如何,得利的,都不会是我们。”
水寒轻轻哼了一声:“厉千魂,嚣张跋扈了这么久,也该有人治治他了。”
凌霜却摇了摇头,说道:“厉千魂虽然嚣张,但实力摆在那里。此人就算实力再强,想要杀厉千魂,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而且,我们不能坐视不管。若是厉千魂败了,柳如烟的势力,就会一家独大。到时候,我们三家,恐怕都要遭殃。”
“若是他胜了,那这具肉身,定能让他实力再次提升!”
武夷点头,深以为然道:“凌门主说得有理。唇亡齿寒的道理,我们都懂。”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玉质的桌案,缓缓说道:“所以,我才请两位过来。我们三家,联手吧。”
“联手?”
水寒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联手做什么?帮那人对付那个厉千魂?”
武夷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笑,说道:“不,我们谁也不帮,我们看。”
他的眼神,变得贪婪起来:“厉千魂的黑煞门,这些年搜刮了不少气血珠。那个青袍人,若是实力高强,身上定然也有不少秘密,待他们两败俱伤之时,只要我们出手,这些东西,就都是我们的了。”
水寒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武夷,你打的倒是好算盘。”
武夷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我也是为了我们三家着想,这些年我们的日子,都不好过,此养灵场已经一个修武者也没有了。若是错过了这个机会,我们恐怕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破金丹,更是遥遥无期。”
凌霜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剑柄的手,力道重了几分。
武夷注意到了他的神色,心里一动:“凌门主,这三年,你一直没有放弃找玄尘封,可有线索?”
凌霜收回目光,眼神恢复了冷峻,说道:“没有。”
武夷也是说道:“这三年,我也是一直在找他,也是一无所获。”
水寒也接话道:“是呀,他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按理来说他不应该能躲避我们的搜查!”
大殿里,再次陷入寂静。
片刻,武夷说道:“你们说,玄尘封会不会在柳如烟那?她这三年修为可是提升的有点快了,而且我记得之前在修仙界她和玄尘封可是有所染……”
见二人没有回应,武夷叹了口气道:“算了,不说这了,当务之急还是先研究那青袍人吧。”
就在这时,大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弟子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慌忙的说道:“宗主!不好了!玄阴山那边,传来消息!”
武夷的眉头皱起,不悦道:“慌什么,什么消息?”
弟子喘着粗气,话都说不连贯:“那……那人已经到了玄阴山脚下!他……他一个人,挑战整个黑煞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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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一刀破七杀
“什么!”
武夷、柳如烟、凌霜,三人同时站起身,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一个人,挑战整个黑煞门?
愣头青?
这得多大的胆子?
这得多么强大的实力?
这得多自信?
有厉千魂和墨无常的黑煞门,可不是什么软柿子。
一个修武者挑战整个黑煞门,就算你是高阶修武者,那也是找死!
“还有呢?”凌霜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握着剑的手都有点抖。
他怕。
他怕,沈夜败了。
沈夜败了,这上好的肉身可就便宜厉千魂了。
那弟子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黑……黑煞门……他们……他们布的七杀阵。”
“七杀阵?”武夷,凌霜二人后退一步,坐到座位上。
“那完了!一切都完了!七杀阵,是黑煞门的独家阵法,以七百人的生机为引,威力无穷。入阵者神魂受煞气侵蚀,肉身遭杀劫碾磨,非元婴巅峰以上修为,难有生机。”
“他直接死了?”水寒皱着眉问道。
弟子摇了摇头,脸色更加苍白道:“没……没有!他……他一刀!就一刀!破了七杀阵!”
“什么!你说什么!”
三人再次惊呼,眼神充满骇然。
一刀破七杀阵?
这是什么样的实力?
简直是闻所未闻!
武夷深吸一口气,着急道:“走!我们去玄阴山!快!”
水寒点了点头,声色凝重道:“正有此意。”
凌霜则没有二话,人已经冲出大殿,站在飞剑上,朝着玄阴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武夷和水寒暗骂一声后,也赶忙跟上。
——
此时。
玄阴山。
黑煞门。
已是一片狼藉。
破碎的旌旗斜斜插在瓦砾里,上面的“煞”字被血污糊住,只剩下半截狰狞的轮廓。
倒塌的殿宇间,横七竖八躺着人影,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没了腿,还有的,连完整的尸首都寻不见。
血腥味混着煞气,在风里弥漫。
厉千魂站在一片狼藉的中央,脚下踩着一块碎裂的青石板,石板上,还沾着温热的血。
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里面布满了血丝,瞳孔里,映着一道青袍身影。
那身影,就站在七杀阵的阵眼处。
阵内的弟子,已经消失了。
七杀阵,黑煞门传承的绝杀大阵,以七百弟子的生机为引,凝聚天地煞气,一向所向披靡。
可现在,阵破了。
不是被人一步步破的,是被人一刀破的。
一刀。
厉千魂亲眼看到的。
那青袍人,牵着一匹黑马,就那样缓缓走进阵里。
七百弟子的煞气,凝成了一道百丈高的煞气长蛇,朝着他扑过去。
然后,他拔刀了。
没有灵光闪烁,没有口诀吟唱,甚至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就见刀光一闪。
百丈煞气,轰然碎裂。
七百弟子,死伤大半。
剩下的,都瘫在地上,浑身发抖,连站都站不起来。
阵破了。
就这么简单。
厉千魂的喉咙,狠狠滚动了一下。
他不信。
他真的不信!
在他的感知中,沈夜是一个没有一丝灵气波动的修武者,怎么可能一刀破了七杀阵?
这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而且三年前,他还只是个蝼蚁般的存在!
“无常!墨无常!”厉千魂猛地转头,嘶吼出声。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残垣间回荡,却没有一丝回应。
墨无常呢?
那个一向跟在他身后,出谋划策的师弟呢?
刚才阵破的时候,他明明还在身边的!
厉千魂的目光,扫过四周,只看到一片死寂。
墨无常跑了。
这个想法一出,厉千魂笑了,笑的很癫。
他握紧了手中的鬼头刀,刀柄上的纹路泛着乌沉沉的光,上面的煞气,几乎要溢出来。
他抬起头,看向那道青袍身影。
沈夜。
三年前,在竹海,被他一招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年轻人。
三年不见,怎么会变得这么强?
“够了!我说够了!”厉千魂突然怒吼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癫狂。
“歪门邪道!这都是幻术!你以为这样就能骗得过我?”
厉千魂还是不信!
他宁愿相信这是幻术,也不愿意相信,一个修武者,能强到这种地步!
鬼头刀,被他高高举起。
刀身上的煞气,瞬间暴涨,化作一道道黑色的流光,缠绕在刀身上。
“黑煞噬魂!”
厉千魂一声暴喝,猛地朝着沈夜扑了过去。
半步金丹的气息显露无疑,他的速度极快,带起一阵呼啸的狂风。
刀身上的煞气,凝成了一张张狰狞的鬼脸,张着血盆大口,朝着沈夜的头颅咬去。
这一刀,凝聚了他毕生的修为,是他最强的杀招!
他要撕碎这该死的幻术!
他要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知道什么叫半步金丹的实力!
沈夜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牵着小夜,青袍在风里微微飘动。
鬼头刀,带着呼啸的煞气,狠狠砍在了沈夜的胸口。
“嘭!”
一声巨响。
一股强悍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周围的瓦砾,被气浪掀飞,断壁残垣,又塌了一大片。
厉千魂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感觉到,自己的刀,砍不动!
坚硬!
冰冷!
强大!
这是他砍在沈夜身上,脑海中的第一想法!
接着就有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顺着刀身,猛地传了过来。
一声脆响。
鬼头刀的刀身,出现了一道裂痕。
然后,裂痕越来越大。
鬼头刀,应声而碎。
碎片四溅,有的嵌进了旁边的断壁里,有的落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厉千魂的手,被震得发麻,虎口裂开,鲜血汩汩地涌了出来。
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着沈夜胸口那件完好无损的青袍,眼睛瞪得更大了。
青袍上,青光流转,隐隐有鼎纹一闪而过。
青铜鼎。
沈夜的身体,早已和青铜鼎融为一体。
这尊未知的至宝,不仅能滋养他的肉身,更能化作最坚固的防御。
别说一个半步金丹的一击,就算来上一百个半步金丹的全力出手,也未必能伤他分毫。
“不!不可能!”厉千魂再次嘶吼出声,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你……你这是什么宝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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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不甘心
厉千魂不甘心!
他真的不甘心!
他厉千魂,苦修几百年,才达到半步金丹,距离金丹,还有一步之遥。
他为了这一步,在这养灵场,想了无数办法,眼看就要成功了。
可现在,他引以为傲的修为,他视若珍宝的鬼头刀,在这个年轻人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厉千魂猛地一咬舌尖,喷出一口精血。
精血落在地上,瞬间化作一道道黑色的煞气,煞气凝聚,化作了一只巨大的鬼爪。
“煞爪锁魂!”
厉千魂的声音,变得沙哑而诡异:“我看你这次,怎么挡!”
巨大的鬼爪,带着浓浓煞气,朝着沈夜的头颅抓去。
这是黑煞门的禁术,以精血为引,燃烧寿元,凝聚的煞气,能干扰神魂,扰乱心神。
而沈夜此时也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巨大的鬼爪上,眼神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他摇了摇头,轻笑一声。
然后,沈夜拔刀了。
雾隐刀,再次出鞘。
这一刀,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毁天灭地的威力。
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韵味。
刀法——破妄。
刀光过处,黑色的煞气,瞬间消融。
巨大的鬼爪,在刀光下,寸寸碎裂。
这也属于专业对口了。
“咳!”厉千魂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踉跄着后退,最后跪倒在地。
他嘴角的血,不断地往下流,眼神里,充满了萎靡。
反噬。
他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
沈夜收刀,归鞘。
他松开小夜,缓缓朝着厉千魂走去。
每一步,都让厉千魂的心脏,狠狠收缩一下。
眨眼间,沈夜在厉千魂面前站定。
他低头,看着跪倒在地的厉千魂,问道:“是谁,杀的我师父?”
厉千魂听闻,他抬起头,看着沈夜那双平静的眼睛,眼神里充满了茫然:“你师父?我不认识!谁是你师父?”
沈夜的目光,冷了几分。
“落雪镇,修武者。”
厉千魂的瞳孔,骤然一缩。
落雪镇!
他有印象!
三年前,落雪镇,那个被赵刚杀死的修武老头!
那个老头,实力不弱,却不是赵刚的对手。
原来,那个老头,是这个年轻人的师父!
“你……你说的是那个用刀的老头?”厉千魂说道。
沈夜的眼神,没有变化。
“继续说。”沈夜的声音,冷了一分。
厉千魂看着他冰冷的眼神,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天灵盖。
但他忽然笑了:“呵呵,你!欺人太甚!真当我厉千魂……”
话没说完。
沈夜抬脚,轻轻一踢。
砰!
厉千魂的身体,倒飞了出去。
撞碎了一座石殿的横梁,撞塌了半面山墙,最后重重摔在地上,激起漫天尘土。
他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青袍人,再次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咳……算你厉害……我认了……”厉千魂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恐惧。
沈夜停下脚步。
“命这东西。”
沈夜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从来不是用来认的,是用来拼的。”
他看着地上已经碎了的鬼头刀,说道:“把刀捡起来。”
厉千魂没动。
“我让你把刀,捡起来……”
沈夜的声音,没有提高,却让厉千魂浑身一颤。
他咬着牙,撑着残破的身体,一点点爬过去,捡起了那把已经有了裂痕的鬼头刀。
“我说!我说!”厉千魂崩溃了,他嘶声大喊。
“那个老头是被赵刚杀的!是赵刚造成的重伤!不过……不过赵刚是被人下了心魔引!是青云阁的玄尘封!是他下的!”
沈夜的眉头,微微皱起。
玄尘封?
青云阁?
这个名字,他第一次听到。
“赵刚在何处?”
沈夜问道。
厉千魂听到这句话,先是一愣,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他笑得很凄厉,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得嘴角的血,溅得更远。
“你不知道?”厉千魂看着沈夜,眼神里充满了嘲讽。
“你竟然不知道?!赵刚被苏清瑶抢走了!三年前,竹海传送阵那边,是你带走了苏清瑶!怎么,她没和你说么?”
沈夜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愣住了。
苏清瑶带走了赵刚?
他确实不知道。
三年前,竹海一战,其实他也是稀里糊涂的。
不知怎的就帮苏清瑶帮的那么彻底。
厉千魂看到沈夜愣住的表情,笑得更欢了,他说道:“哈哈哈!看来你被骗了呢!那个女人,狡诈得很!她带走赵刚,是为了突破金丹期!”
厉千魂喘着粗气,继续说道:“你不是跟着苏清瑶去了修仙界吗?怎么?被她抛弃了?还是说,她把你赶出来了?她突破金丹没有?”
沈夜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变得更加冰冷。
他没有理会厉千魂的话语,只是再次问道:“玄尘封在哪?”
厉千魂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我还真不知道!这些年,我也一直在找他!玄尘封三年前就失踪了,谁也不知道他在哪!若是能找到他,哼……”厉千魂的语气透着一丝不甘。
沈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能感觉到,厉千魂没有说谎。
可沈夜不甘心。
师父的仇,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厉千魂也有罪……
于是,沈夜再次抬起了手。
握住了腰间的雾隐刀。
厉千魂看到沈夜的动作,脸色瞬间惨白,他猛地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道:“不!你不能杀我!你杀了我,黑煞门不会放过你的!我是黑煞门核心弟子!他们会为我报仇的!”
沈夜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
他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刀落。
一道青芒闪过。
厉千魂的头颅,滚落在地。
无头的尸身,轰然倒地。
一股浓郁的煞气,从尸身上爆发出来,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朝着远处飞去,消失在天际。
周围,残存的黑煞门弟子,看到这一幕,吓得浑身发抖,有的甚至直接瘫在了地上,大小便失禁。
他们看着那道青袍身影,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杀神。
这是一个杀神!
连厉千魂都被一刀斩杀,他们这些小鱼小虾,在他面前,连蝼蚁都不如!
没有一个人敢动。
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整个玄阴山,陷入了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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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怕
——
风,更急了。
卷起地上的血污,洒的乱七八糟。
沈夜站在原地,看着地上厉千魂的头颅,眼神平静。
仇,报了一点。
杀师父的,是被控制的赵刚。
而下心魔引的,是玄尘封。
赵刚则被苏清瑶带走,玄尘封下落不明。
报仇路,还很长。
就在这时。
三道流光,从远处的天际,疾驰而来。
速度极快,带起三道长长的尾迹。
流光落地,化作三道身影。
正是武夷、凌霜和水寒。
三人刚一落地,目光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断壁残垣,尸横遍野。
还有那躺在地上的无头尸身,和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武夷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认得那身衣服。
认得那把碎裂的鬼头刀。
那是厉千魂!
和他们明争暗斗了许久的厉千魂!
凌霜的身体,也猛地一颤。
他握着剑柄的手,瞬间收紧。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是真的。
厉千魂死了?
那个嚣张跋扈,实力强悍的厉千魂,竟然死了?
自己的实力和他相仿,那不就是说,自己也根本不是这人的对手?
水寒的眉头,也紧紧皱起。
她的目光,落在那道青袍身影上。
就是这个人。
一刀破了七杀阵?
一刀杀了厉千魂?
三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是不敢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三年前,竹海。
那时的沈夜,不过是个垃圾修武者,实力低微,连厉千魂的一招都接不住。
可三年不见。
他竟然能一刀斩杀厉千魂!
这是什么样的修炼速度?
这是什么样的实力?
这真的还是修武者?
武夷再次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内心的震惊。
他看着沈夜的背影,喉咙滚动了一下,没出声。
凌霜的目光,落在沈夜腰间的雾隐刀上。
那把刀,给他的感觉很强。
他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害怕。
他一个剑修,竟然对一个修武者产生了害怕的情绪!
水寒的眼神,慢慢变得复杂起来。
她看着沈夜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厉千魂的尸体,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
这个人,到底是敌是友?
他的敌人是厉千魂一人?还是所有?
如果是敌,那他们三人联手,恐怕都不是对手。
如果是友,或许能借助他的力量,对付柳如烟。
可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她掐灭了。
暗骂一声。
一个能一刀破七杀阵,并斩杀厉千魂的人,怎么可能和他们联手?
——
风打在沈夜的青袍上。
青袍没动。
沈夜也没动。
他的目光,越过满地狼藉,落在了三人身上。
三个人,三副熟面孔。
竹海,见过。
沈夜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这笑,很冷。
有两人当年在竹海,可是追杀了自己好一阵。
若不是裂虚扇护着,他这条命,早就交代在那片竹海了。
沈夜看着他们,缓缓开口。
两个字。
“何事?”
可就是这两个字,让武夷的腿,猛地抖了一下。
他看着地上厉千魂的头颅,看着那道青袍身影,他连忙挤出一脸笑。
“少……少侠。”武夷的声音,都在发颤。
“我们……我们就是路过,闲来无事,来玄阴山逛一逛,没想到……没想到竟在此处遇上少侠,荣幸之至!”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沈夜的脸色。
他多希望,沈夜忘了当年的事。
多希望,沈夜已经杀了厉千魂的份上,对他们不计前嫌。
水寒也连忙接话,她那张清冷的脸,此刻也挤出了几分笑意。
“是极,少侠神通广大,竟能一刀破七杀阵,斩杀那厉千魂,真是……真是令人佩服。”
她应该是很少夸人,语气有点生硬。
不过,她怕。
她怕沈夜突然翻脸。
怕沈夜记起当年的追杀。
怕自己和厉千魂一样,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只有凌霜,没说话,并且不留痕迹的,往后退了一步。
很轻。
凌霜的手指,在剑柄上微微一摁。
剑柄上,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那宝石原本黯淡无光,此刻被他一摁,竟闪过一丝极淡的红芒,随即又恢复了黯淡。
没人知道这颗宝石的作用。
连武夷和水寒,也没注意到凌霜小动作。
沈夜却注意到了。
他的目光,在那颗宝石上扫过,又落回凌霜的脸上。
凌霜的脸色,依旧冷峻,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沈夜没在意。
真的没在意。
他现在的肉身,早已和青铜鼎融为一体。
在这片养灵场,能伤他的人,没有。
他甚至连一丝危险的气息,都没从这片地方感觉到。
沈夜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武夷,语气依旧平淡,问道:“你知道玄尘封在哪么?”
武夷一愣。
玄尘封?
他怎么会问这个?
武夷连忙摇头,脸上的笑容更苦了:“少侠,实不相瞒,我也在找玄尘封!找了整整三年,一点线索都没有!此人就像……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我……”
他急于解释,急于撇清关系,急于让沈夜相信,他真的不知道玄尘封的下落。
可他的话,只说了一半。
沈夜的刀,就动了。
雾隐刀,出鞘。
一道淡淡的青芒,一闪而过。
沈夜没听他解释。
也没必要听。
当年追杀他的人里,有他。
就凭这一点,他就该死。
修武之人,从不多言。
恩怨分明,一刀了断。
武夷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看到那道青芒,瞳孔骤然收缩。
“少侠!手下留情!”
武夷嘶声大喊,身体猛地往后爆退,同时双手快速结印。
“烈焰!”
一声暴喝,熊熊烈火,从他的掌心喷涌而出。
火红色的烈焰,化作一个巨大的火球,带着滚滚热浪,朝着青芒砸去。
火系法术,霸道无比。
这是武夷压箱底的本事。
半步金丹的随手一击,也足以将一座小山,夷为平地。
水寒也吓了一跳。
她没想到,沈夜竟然说动手就动手!
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可她也没时间多想。
武夷一动手,就等于把她也拖上了贼船。
沈夜杀了武夷,下一个,就是她!
看样子,这人没忘记自己二人当时追杀他!
水寒的眼神,瞬间变得狠厉。
她双手一挥,漫天水汽凝聚。
“冰封!”
“绞杀!”
两道冰系法术,同时出手。
寒气森森。
地面上刹那间铺满了一层冰, 一条由寒冰凝成的蛇,朝着沈夜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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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常识
武夷的大火球,水寒的寒冰蛇。
一火一水,一热一冷,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同时攻向沈夜。
威力之强,足以让任何一个半步金丹,暂避锋芒。
可沈夜,依旧站在原地。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在火球和水龙,即将撞上他的刹那。
沈夜身上的青袍,忽然闪过一道淡淡的鼎纹。
青铜鼎的虚影,在他身后一闪而逝。
接着, 大火球撞上鼎纹,瞬间消散,化作点点火星,被青袍吸收得一干二净。
寒冰蛇撞上鼎纹,瞬间崩碎,化作丝丝寒气,也被青袍吞噬殆尽。
安静的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武夷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看着沈夜身上那道若隐若现的鼎纹,眼睛瞪得像铜铃。
宝物!绝对是大宝物!绝对灵境以上!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哪里来的?
水寒的脸色,也变得惨白。
她的术法,怎么会……怎么会如此不堪一击?
武夷终于慌了。
他知道,自己不是对手。
“水寒!动手!快动手!出全力!”武夷嘶声大喊。
“你不帮我,他杀了我,下一个就是你!我们都会死!快!”
水寒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看着沈夜那道平静的眼神。
她知道,她确实没得选。
要么联手,要么死!
水寒的眼神,变得更加狠厉。
她双手再次结印,指尖寒光闪烁。
“冰雨!”
“冰封囚笼!”
密密麻麻的冰锥,如同暴雨一般,朝着沈夜射去。
同时,一道巨大的冰墙,拔地而起,将沈夜的退路,彻底封死。
这一次,水寒用上了全力。
武夷也红了眼。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双手结印的速度更快。
“炎斩!”
一道巨大的火焰刀芒,朝着沈夜劈去。
一冰一火,再次联手。
威力比之前,更胜三分。
可沈夜,依旧没动。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空中的冰锥和火焰刀芒,看着那道厚重的冰墙。
眼神平静。
不出所料,依旧没碰到沈夜。
武夷和水寒,看着沈夜的反应,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他一直原地不动。
他不会飞!
对!
他是修武者!
修武者,没有灵力,无法御物,更无法御空!
这是常识!
他们是修仙者!
他们可以御空!
想到这里,武夷和水寒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他们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兴奋和狂喜。
武夷猛地一拍腰间的储物袋,一柄短刃,飞射而出。
他纵身一跃,踩在短刃之上,腾空而起。
水寒也一拍储物袋,一道水绫,缠绕在她的腰间,带着她缓缓升空。
两人悬浮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夜。
脸上的恐惧,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嘲讽。
武夷看着沈夜,哈哈大笑:“呵呵,你以为你很强?不过是凭着宝物而已,你以为你能杀了厉千魂,就能杀了我们?那是他笨!”
“你是修武者!你不会飞!你只能在地上爬!”
水寒也冷冷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屑:“修仙和修武,本就有云泥之别!你就算宝物再强,又能如何?你碰不到我们!”
“你厉害又有什么用?你只能看着我们!看着我们飞走!”
两人的声音,在玄阴山的上空回荡。
充满了得意,充满了嘲讽。
他们觉得,自己赢了。
彻底赢了。
修武者,终究是上不了台面的。
就算打不过他,又能如何?
他们可以御空,可以远遁,可以看着他,却让他碰不到他们分毫。
凌霜站在地上,看着半空中的武夷和水寒,看着地上的沈夜,眉头,忽然紧紧皱了起来。
他又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退得很明显。
明显得连武夷和水寒,都注意到了。
武夷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凌霜,脸上露出一丝嘲讽:“凌霜!你退什么?你怕什么?他就是个没翅膀的土鸡!他碰不到我们!”
水寒也冷冷瞥了凌霜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鄙夷:“万剑门的天之骄子,原来也是个孬种!连这点胆子都没有!”
凌霜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沈夜。
看着沈夜那张平静的脸。
他是剑客。
剑客的直觉,向来很准。
他能感觉到,沈夜的心里,没有一丝恼羞成怒。
没有一丝慌乱。
甚至……
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笑意。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一个能一刀斩杀厉千魂的人,怎么会因为他们能御空,就无计可施?
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危险!
极致的危险!
凌霜的手心,瞬间全是冷汗。
他握着剑柄的手,越来越紧。
背后的十二柄飞剑,也悄悄隐去了光芒。
他不敢动。
不敢有任何动作。
就在这时,沈夜的目光,从空中的武夷和水寒身上,移开了。
他看向了凌霜。
然后,他缓缓开口。
“你不动手?”
凌霜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看着沈夜的眼睛,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摇了摇头。
然后,他又往后退了两步。
退到了一块巨石的后面。
躲得远远的。
半空中的武夷和水寒,看到这一幕,笑得更欢了。
“孬种!真是个孬种!”武夷大笑道。
“看来万剑门,也不过如此!”水寒冷笑道。
两人的嘲讽,还在继续。
他们觉得,自己已经胜券在握。
他们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离开了玄阴山,该如何联合其他人,对付这个可怕的修武者。
可就在这时,沈夜动了。
他没有御物。
没有任何凭借。
他只是抬起脚,轻轻一步,踏在了虚空之上。
没有光芒,没有异象。
就那样。
一步。
踏空而立。
玄阴山的上空,瞬间死寂。
武夷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收缩成了一个点。
水寒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她的身体,都差点从水绫上掉下去。
踏空!
这是踏空!
没有御物!
没有任何凭借!
这是……这是元婴修士,才能拥有的能力!
而且,就算是元婴修士,也很少踏空!
因为这片天地的灵气,太过稀薄!
踏空,需要消耗海量的灵气!
可那青袍人……
身上,没有一丝灵气波动!
他就是是修武者!
一个修武者!
怎么可能踏空?
这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超出了修仙界的常识!
武夷和水寒,悬浮在半空中。
他们忘了逃跑。
忘了攻击。
忘了一切。
他们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踏空!
他竟然会踏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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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剑软了
就在这时,沈夜动了。
他一步一步的,朝着半空中的武夷和水寒,走了过去。
每一步,都踏在虚空之上。
每一步,都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压得武夷和水寒,喘不过气来。
水寒终于反应过来了。
她猛的拍了一下武夷,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跑!快跑!快跑!啊!”水寒嘶声大喊,声音里都带着一丝哭腔。
她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冷静和高傲。
修仙者的高贵荡然无存。
她现在只想跑。
拼命地跑!
武夷在水寒的大喊下,也回过神来。
他的身体,抖得像筛糠。
他开始疯狂催动全身的灵力,踩着短刃,朝着远处逃窜。
水寒也催动水绫,速度快到了极致。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疯狂逃窜。
可就在他们转身的刹那,沈夜的刀,动了。
一道青芒,划破天际。
刀法——破妄。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
没有毁天灭地的威力。
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韵味。
刀光过处,空间仿佛都被切开了一道缝隙。
青芒一闪,瞬间追上了武夷和水寒。
武夷只觉得脖子一凉。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
他的身体,从中间,一分为二。
鲜血和内脏,洒了满天。
水寒也感觉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
她猛地回头,就看到一道青芒已经到了眼前。
她想躲。
想挡。
想反抗。
可一切,都太晚了。
刀光过处,她的身体,也从中间,一分为二。
两道被劈成两半的尸体,从空中坠落。
重重地砸在地上。
几乎是同时,两道透明的灵魂,从尸体里飘了出来。
灵魂上,还带着一丝惊恐。
它们没有丝毫停留,化作两道流光,再次朝着远处疯狂逃窜。
速度极快!
快到连沈夜,都来不及反应。
沈夜皱了皱眉。
他没想到,修仙者的灵魂,竟然能离体逃走。
那厉千魂怎么回事?没有灵魂?
没时间细想,沈夜刚想追。
他腰间的镇魂葫芦,突然动了。
化作 一道白光,飞射而出。
速度比那两道灵魂,还要快上三分。
几乎是瞬间,就追上了那两道灵魂。
葫芦口微开。
没有吸力,没有光芒。
只是轻轻一震。
那两道惊恐逃窜的灵魂,就被吸了进去。
连一丝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镇魂葫芦,在空中转了一圈后,缓缓飞回了沈夜的腰间。
葫身,没有一丝晃动。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夜看着腰间的镇魂葫芦,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他没想到,这个葫芦,竟然还有这样的能力。
就在这时,一股庞大的记忆,从镇魂葫芦里涌了出来,钻进了沈夜的脑海。
记忆很杂。
大多是武夷和水寒的生平。
是他们修炼的修仙法门。
那些法门,晦涩难懂,好多字,沈夜都不认识。
对他来说,毫无用处。
沈夜的眉头,紧紧皱起。
他快速地消化着这些记忆。
很快,他就找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
现在这个养灵场的凡间皇帝,叫赵烈。
而赵烈的背后,站着一个女人。
柳如烟。
所谓百花谷的谷主。
沈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赵刚失踪了。
为什么还要选赵烈当皇帝?
难道这个养灵场,已经没人了吗?
那个柳如烟,又是什么意思?
她扶持赵烈,到底有什么目的?
沈夜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女人的身影。
他记得她。
三年前,在竹海。
在包围他和苏清瑶的人群里,有她。
沈夜闭上眼,开始整理这些记忆。
他需要知道更多。
需要知道,玄尘封的下落。
需要知道,养灵的真相。
需要知道,师父的仇,到底该找谁去报。
而就在沈夜闭目沉思的时候,凌霜,依旧躲在巨石后面。
他没有跑。
甚至连动都不敢动。
他看着半空中的沈夜,看着沈夜腰间的葫芦,看着地上武夷和水寒的尸体,心里的震撼,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他握着剑柄的手,越来越紧。
背后的十二柄飞剑,已经彻底隐去了光芒。
他很庆幸。
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动手。
庆幸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
这个青袍人,太强了。
强到了离谱的地步。
强到了,他们这些半步金丹,在他面前,连蝼蚁都不如。
一刀破七杀阵。
一刀斩厉千魂。
踏空而立,如履平地。
一刀,砍杀武夷和水寒。
这样的实力,已经超出了半步金丹的范畴。
甚至……
甚至已经超出了金丹的范畴!
无敌!
这个青袍人,在这片养灵场,就是无敌的存在!
凌霜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惹不起。
真的惹不起!
他没第一时间杀自己,还有机会!
而且自己没直接的得罪过他……
——
玄阴山的风,从黑煞门聚集后,从来都是带着煞气的,可此刻,风却静了,煞气也没了。
然后沈夜落了地。
他朝着凌霜走去。
走到距离凌霜三步远时,停下了脚步。
沈夜站定。
他没有拔刀。
只是看着巨石后面的人,淡淡的说道:“你怕了。”
凌霜的身体,没有动。
但他的头,却缓缓抬了起来。那张冷峻的脸,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却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茫然。
他点了点头。
一个字,都没有说。
怕。
确实怕了。
怕武夷和水寒的死状,怕那一刀破空的惊艳,怕那个踏空而立的身影,更怕自己引以为傲的剑道,在那人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沈夜看着他,又开口了。
“你的路错了,剑软了。”
错了?
剑软了?
凌霜的眉头,猛地皱起。
他是万剑门百年难遇的天才,十五岁佩剑,三十岁领悟剑意,一身剑道修为,同辈之中,难逢敌手。
可就是这样的他,却被师门安排到了这养灵场。
理由是,性子太烈,剑招太刚,需在此地磨磨心性。
磨心性。
这三个字,凌霜记了多年。
多年来,他逐步收敛了一身的戾气,学会了隐忍,学会了观望。
他以为自己成长了。
以为自己的剑,不再只有刚猛,多了几分圆融。
以为自己的路,走对了。
可如今,一个修武者,一个连灵气都没有的修武者,却对他说,路错了,剑软了。
真的错了么?
凌霜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剑。
剑柄上的那颗暗红色宝石,此刻黯淡无光,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宝石的表面,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
他想起了师门长辈的话。
“霜儿,剑者,心之刃也。心若不坚,剑则不锐。心若不静,剑则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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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看天意
凌霜想起了自己初学剑时的意气风发。
那时的他,从不畏惧,从不退缩。
可现在……
凌霜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磨心性?
磨的是心性,还是磨掉了自己的剑心?
沈夜站在对面,没有催。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那些话。
悟了“破妄”刀法之后,他的认知,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他觉得,凌霜的剑,少了点什么。
将死之人,多等一会儿,无妨。
他曾经说过,找不到杀害师父的人,那就遇一个修仙者,杀一个。
来这养灵场的,没有一个是好人。
凌霜,也不例外。
他在等等。
等凌霜动手。
或者,等自己动手。
看在他刚才没有出手的份上,沈夜可以给他一个机会。
一个拔剑的机会。
——
片刻。
凌霜抬起了头。
他的眉头,舒展开了。
脸上的茫然和自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
还有一丝,释然。
他看着沈夜,缓缓开口道:“剑,本无软硬。心硬,则剑刚。心软,则剑柔。我错把隐忍当圆融,错把退缩当沉稳,丢了剑心,也丢了自己。”
沈夜的眼神,微微一动。
他看着凌霜,看着那双重新变得锐利的眼睛,心里竟生出一丝欣赏。
这人,好聪明,说的一嘴聪明话。
可惜,聪明的太晚了。
就见,凌霜后退一步,对着沈夜,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不是求饶。
是一种,对强者的敬意。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剑柄上的那颗暗红色宝石,轻声说道:“跑,别为我报仇。回宗门,走传送阵。”
话音落。
凌霜的手,再次握住了剑柄。
嗡——
背后十二柄飞剑,瞬间显现!
没有灵气波动,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
只有十二道寒光。
接着,凌霜的身体,化作一道流光,朝着沈夜扑去。
他的剑招,很简单。
没有花哨的技巧,没有繁复的变化。
只有一招。
一往无前。
这一剑,凝聚了他毕生的剑道修为,凝聚了他重新找回的剑心。
剑风凛冽,带着一股宁死不屈的锐气。
这一剑,比他这么多年的任何一剑,都要锋利!
都要刚猛!
沈夜看着扑来的凌霜,看着那背后的寒光,眼神依旧平静。
雾隐刀,出鞘。
一道青芒,一闪而过。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毁天灭地的威力。
只有一声,清脆的响声。
叮——
青芒与寒光,撞在了一起。
十二柄飞剑,瞬间停滞在半空。
然后,寸寸碎裂。
化作点点寒光,消散在空气中。
凌霜的身体,猛地一顿。
他看着自己手中的剑,剑身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然后,裂痕越来越大。
长剑,碎。
凌霜的身体,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他的胸口,出现了一道浅浅的刀痕。
鲜血,缓缓渗出,染红了他的白色长袍。
他没有倒下。
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沈夜手中的雾隐刀,看着那道青袍身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容。
很淡。
“我的剑……不软……”他轻声说道。
然后,身体一歪,缓缓倒了下去。
他的眼睛,还睁着。
眼神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丝,满足。
凌霜的脑海中,开始闪过万剑门的种种。
闪过师门长辈的教诲,闪过同门师兄弟的笑脸,闪过自己初握长剑时的兴奋。
原来,剑心,从来都没有丢。
只是被自己,藏起来了。
凌霜的嘴角,笑容更浓了。
然后,他的眼睛,缓缓闭上。
彻底没了声息。
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凌霜剑柄上的那颗暗红色宝石,突然爆发出一道刺眼的红光!
红光瞬间笼罩住了凌霜的身体。
然后,一道透明的灵魂,从凌霜的尸体里飘了出来。
正是凌霜的魂魄!
魂魄上,凌霜的表情带着一丝惊讶。
在沈夜的目光中,那红光裹着魂魄,速度极快,朝着远处疾驰!
几乎是瞬间,就飞出了数百米远!
沈夜的眉头,猛地皱起。
他没想到,这颗宝石,竟然还有这样的作用!
追!
沈夜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晃,朝着红光追去。
他的速度极快,踏空而行,一步便是数丈。
与此同时,沈夜腰间的镇魂葫芦,也化作一道白光,飞射而出!
速度比沈夜,还要快上三分!
几乎是瞬间,就追上了那道红光!
葫芦口微开。
一股强大的吸力,爆发出来!
红光里的凌霜魂魄,顿时被吸得一阵晃动,眼看就要被吸入葫芦之中!
可就在这时,那颗暗红色宝石,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
然后,轰然爆炸!
嘭!
一声巨响。
红光瞬间暴涨,化作一团巨大的火焰,挡住了镇魂葫芦的吸力!
火焰燃烧得极快,只是一瞬,便消散殆尽。
而那颗宝石,也彻底化作了飞灰。
但!就是这一瞬的阻挡!
凌霜的魂魄,消失了!
快得连沈夜,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沈夜停下脚步。
他看着空荡荡的天际,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虽说防御很强。
可他的手段和见识,还是太少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凌霜的魂魄,逃之夭夭,还没有办法。
镇魂葫芦在空中转了一圈,发出一阵不满的嗡鸣。
然后,化作一道白光,缓缓飞回了沈夜的腰间。
葫身微微震动,像是在生气。
沈夜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镇魂葫芦。
“无妨,命,强求不来。”他轻声说道。
声音很淡,这句话竟有点清虚的影子。
镇魂葫芦的震动,渐渐平息。
沈夜收回目光,看向玄阴山的方向。
黑煞门的残余人,还瘫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们的体内,灵力驳杂,还夹杂着修武者的气血,一看就不是正经的修仙者。
都是被强行提升上来的,曾经可能是修武者,也可能是凡人。
沈夜看着他们,眼神没有丝毫怜悯。
他们路也错了。
沈夜落地,看向不远处的紧跟而来小夜。
他缓步走了过去。
翻身上马。
缰绳一拉。
“驾!”一声轻喝。
小夜嘶鸣一声,四蹄翻飞,向着远处跑去。
青袍身影,渐渐消失在天际。
黑煞门残余众人,开心万分。
以为沈夜放了他们一马。
却没看到,沈夜握着刀,朝着他们这边轻轻挥了一下。
然后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一道青芒,呼啸而来!
然后,一道无形的气浪,扩散开来。
黑煞门的残余人,瞬间被气浪掀飞。
惨叫声,此起彼伏。
结果,沈夜没有理会。
这些人能不能活下来,看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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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计、谋
沈夜现在要去大赵王朝。
去见那个柳如烟。
去查那个玄尘封。
他感觉这柳如烟绝对有问题。
后方。
玄阴山的风,再次刮了起来。
卷起地上的血污和尘土,朝着远处飘去。
黑煞门的旗帜,彻底碎裂。
落在地上,被风吹得翻卷。
上面的“煞”字,早已看不清。
养灵场—— 黑煞门。
自此,无。
——
大赵王朝。
皇城。
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金灿灿的光芒。
宫墙高耸,朱红的大门,紧闭着。
门口的侍卫,身披铠甲,手持长枪,神情肃穆,一丝不苟。
可若是仔细看,就能发现,他们的体内,都流淌着驳杂的灵力。
和黑煞门的那些人,没什么两样。
皇宫深处。
百花殿。
殿内,熏香袅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柳如烟正坐在梳妆台前,神情愉悦。
她此刻正拿着一面铜镜,细细地打量着自己的脸。
镜中的女人,很漂亮。
柳如烟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很淡,却很得意。
她看着自己的脸,轻轻的说道:“这么漂亮的脸,我必须金丹……”
说完她又咯咯咯的笑了起来,刚才在密室里,她用锁心之术,已经彻底掌控了玄尘封。
从今往后,玄尘封不存在逆反心理,让他干嘛他就干嘛。
只要再得到个完美的肉身,以他为载体,定能养个好丹!
她一定能突破金丹!
一定!
想到这里,柳如烟的眼神,变得更加明亮。
她放下铜镜,站起身,走到殿门口。
推开窗户。
阳光,洒了进来。
照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
她看着窗外的皇宫,看着那一片金碧辉煌,嘴角的笑容,更浓了。
这大赵王朝,是她的。
这养灵场,也是她的。
很快,整个修仙界,都会知道她柳如烟的名字!
百花谷新晋的金丹长老!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一个弟子,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连行礼,都忘了。
柳如烟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弟子,说道:“何事如此慌张?规矩都忘了!”
弟子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这才想起行礼,连忙跪倒在地。颤颤巍巍的说道:“谷……谷主!不好了!出大事了!”
“说。”
弟子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可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惊恐。
“玄……玄阴山那边传来消息!黑煞门没了!一个人都没了!厉……厉千魂他……他死了!”
柳如烟的身体,猛地一顿。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厉千魂死了?”她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
厉千魂的实力,她很清楚。
在这养灵场里,算是顶尖的存在。
谁能杀了他?
难道是那个青袍人?
弟子连忙点头,声音更加颤抖。
“是!不止厉千魂!白云宗的武夷,玄水阁的水寒,还有万剑门的凌霜……他们……他们全都死了!”
“什么!”柳如烟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几人全死了?在这片养灵场?
难道苏清瑶跟着回来了?
柳如烟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弟子,问道:“他们……都是被谁杀的?”
“是……是那个青袍人!他……他一刀破了黑煞门的七杀阵,一刀杀了厉千魂,然后又杀了武夷和水寒,最后……最后连凌霜,也被他杀了!最主要是他会飞!踏空!”
柳如烟的身体,踉跄了一步。
她的眼神,充满了震惊,还有一丝,隐藏极深的贪婪。
一刀破七杀阵。
一刀杀厉千魂。
连杀四位半步金丹!
这个青袍人,到底有多强?
他的气血 ,该有多精纯?
片刻,她挥手,说道:“退下吧。”
弟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出了殿门。
柳如烟缓缓转过身,继续走到窗边。
静静思索着。
她的指尖,轻轻叩击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不傻,相反,她比这养灵场里任何一个人都精明。
沈夜的实力,已经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她的媚毒虽说厉害,可那是对玄尘封那样的修仙者有用。
对沈夜?
一个难以理解的修武者?有用么?她不知道。
打?
按现在的情况来看,无异于以卵击石。
那偷袭?
她手里确实有不少阴毒的手段,可万一偷袭不成,反被他一刀斩了,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就算侥幸得手,杀了沈夜,情况也不明朗,自己不能直接养灵夺丹。
沈夜杀了四个修仙宗门的人,这笔账,那些宗门的老怪物们会善罢甘休?他们一定会查到这养灵场来。
到时候,他们问起沈夜的下落,她该怎么说?
说自己是为了报仇?把他杀了,然后吸收了?
柳如烟嗤笑一声,这话说出来,怕是连三岁孩童都不信。
柳如烟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踱步到梳妆台前,拿起那面铜镜,镜中的自己,依旧美艳,可眼底的焦灼,却怎么也藏不住。
她不甘心。
她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个机会,眼看就要成功了,岂能因为一个沈夜,就前功尽弃?
不行。
绝对不行。
柳如烟的手指,猛地攥紧。
她闭上眼,脑海里飞速闪过无数个念头,一个个被推翻,又一个个冒出来。
杀不得,碰不得,躲不得……
那该怎么办?
许久,柳如烟睁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躲不得,那就……骗。
骗?
怎么骗?
柳如烟的目光,落在了殿外的庭院里。
庭院里种着一株合欢树,此刻正是花开时节,粉白的花朵簇簇相拥,像极了她和玄尘封在石棺里的模样。
玄尘封……
柳如烟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假死。
对,假死!
沈夜肯定会来找她。
那她就演一场戏,一场逼真的假死戏。
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柳如烟,也死在了沈夜的刀下。
这样一来,那些宗门的老怪物们,就算查到这里,也只会以为是沈夜杀了她,绝不会怀疑到她头上。
而沈夜呢?他当然是和自己同归于尽了。
至于她自己,等风声过了,她可以带着玄尘封与沈夜,找个隐秘的地方,慢慢炼化,突破金丹。
就算到时宗门靠不住,大不了,她就做个散修。
凭她的手段,难道还混不下去?
第265章 局
柳如烟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妙。
可现在问题来了。
怎么把沈夜到她设计的局里?
怎么偷袭他?
密室。
对修武者有压制,若是……
柳如烟的目光,投向了那间密室方向。
沈夜要报仇,自己放出信儿。
玄尘封。
而玄尘封就在密室里。
这是最好的诱饵。
沈夜听到这个消息,定然会直奔密室而去。
然后,她就在密室里布置一番。
她可以让玄尘封假意反抗,然后她“惨死”在玄尘封的手下,再让玄尘封将她的“尸体”毁灭。
这样一来,沈夜就算进了密室,也只会以为她已经死了,而玄尘封,就是杀她的人。
柳如烟的嘴角,笑意更浓。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沈夜步入密室,看到他被她设计的假象迷惑,然后被自己偷袭成功!
好!
就这么办!
柳如烟猛地转身,走到殿门口,扬声道:“来人。”
门外的侍女,连忙应声:“奴婢在。”
“去,传我的命令,满城贴告,就写玄尘封在皇宫密室。”柳如烟说道。
“是。”侍女不敢多问,连忙退下传令。
柳如烟看着侍女离去的背影,缓缓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支眉笔,细细地描起眉来。
“呵呵,你就等着,一步步走进我的局吧。”柳如烟放下眉笔,对着镜子,露出了一个堪称完美的笑容。
金丹大道,近在咫尺!
——
风,是干燥的风。
卷起路边的尘土,拂过沈夜的脸颊。
这条路,他曾经走过。
这是去落雪镇的路。
可如今,这条路,却变得陌生。
可时间才过去三年……
沈夜从武夷二人的记忆中,知晓从自己离开到回来才过去三年。
三年,变化真大!
而且,又给那清虚真人算准了!
他说三年后让自己回来报仇!
还真是三年!
——
沈夜一路走来,记忆里的荒村野店,早已不见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拔地而起的城池,城池的城门高大,透着一股富贵气。
城门口,都有穿着铠甲的士兵守卫。
和黑煞门的那些人,一样。
内部街道宽阔,两旁的商铺林立,幌子招展,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繁华景象。
可这繁华,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街道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摩肩接踵。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皆是脚步匆匆。
沈夜的目光,扫过这些行人。
他发现,这些人,无论男女老少,身上都或多或少地带着灵力波动。
那波动驳杂不堪,毫无章法,显然不是正统的修仙法门修炼而来。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一路走来,竟没有看到一个真正的老人,也没有看到一个真正的孩童。
路上的行人,不是血气方刚的青年,就是正值壮年的男女。
老弱妇孺,没有。
这太不合常理了。
而且沈夜能感觉到,这些人的气血,都少了一部分。
带着疑惑,沈夜骑着马,缓缓走进一座城池。
街道上的行人,看到他身上的青袍,看到他胯下的黑马,眼神里闪过一丝敬畏,纷纷避让。
没有人敢上前搭话,也没有人敢多看他一眼。
沈夜的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商铺。
商铺里卖的,不是寻常的米面粮油,而是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淬了灵力的刀剑,掺了气血的丹药,还有一些刻着符文的符箓。
这些东西,对真正的修仙者来说,一文不值,甚至还有害。
可对这些被强行灌入灵力的凡人来说,却是宝贝。
沈夜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养灵场,真不把人当人。
他骑着马,穿过这座繁华的城池,继续往前。
一路上,这样的城池,他见了一座又一座。
每一座城池,都和第一座一样。
没有老人,没有孩童,所有人都在疯狂地修炼,所有人的身体里,都流淌着驳杂的灵力。
而且,每一座城池的中央,都矗立着一座高塔。
塔身漆黑,直插云霄,塔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沈夜曾走进过一座高塔。
塔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块黑色的石碑,立在塔的中央。
石碑上,没有任何文字,也没有任何图案。
沈夜将手放在石碑上,没有感受到任何灵力波动,也没有感受到任何特殊的气息。
就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可城池里的人,却对这座塔奉若神明。
他们说,这是通仙塔,只要修为足够,就能进入塔中,测灵根,选宗门,一步登天。
沈夜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只是淡淡地扯了扯嘴角。
宗门?
所谓的白云宗、玄水阁、万剑门,他们的宗主,已经成了他刀下的亡魂。
这养灵场里,哪里还有什么宗门?
还有一个。
百花谷。
柳如烟。
沈夜骑着马,继续一路向西。
路上的城池越来越少,荒郊野岭越来越多。
可就算是荒郊野岭,也能看到三三两两的人影,他们盘膝而坐,疯狂地吸收着天地间的微弱灵气,脸上带着痴迷的神色。
他们的身体,在沈夜看来,早已被驳杂的灵力侵蚀得千疮百孔,可他们却浑然不觉。
沈夜的眼神,越来越冷。
他想起了师父。
师父说过,‘捷径是鬼门关,硬路是阳关道’。
那些想走捷径的人,大多没好下场。
这些人,也不知是自愿还是被动。
总之,废了。
如今,这养灵场里,还有多少人记得武者之道?
所有人都被灵力迷了心窍。
沈夜握紧了腰间的雾隐刀,神色越来越冷。
他此行的目的,是大赵王朝的皇城,是柳如烟,是玄尘封。
至于养灵场他从武夷二人中得到的信息,和清虚说的基本一样。
他改变不了。
命——难改。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杀!报仇!
一日后。
沈夜终于看到了那座大赵皇城。
皇城的城墙,高达数十丈,上面刻着龙纹凤篆,透着一股威严。
城门大开,门口没有士兵守卫,只有两个石狮子,蹲在那里,面目狰狞。
这和他一路上看到的城池,截然不同。
没有守卫,没有喧嚣,只有一种平静。
沈夜的目光,落在了皇城正中央。
那里,矗立着一座高塔。
这座塔,比他一路上看到的任何一座塔,都要高大。
塔身漆黑如墨,塔尖直插云霄。
沈夜刚一踏进城门,就感到一股不舒服的视线,突然落在了他的身上。
第266章 通仙塔
很淡,但很不舒服。
沈夜眉头一皱,感知向四周铺展开来。
并没有隐藏的气息,也没有可疑的人。
突然,那道视线,又消失了。
沈夜的目光,落在了皇城中央的那座高塔上。
这里唯一不对劲的就是这个塔了。
难道这高塔里,有东西?
那道视线,说不定就是从塔里出来的。
沈夜的感知,开始朝着高塔延伸而去。
塔里很空,和他之前见过的通仙塔一样,只有一块黑色的石碑,孤零零地立在中央。
没有灵力,没有气息,石碑就是石碑,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沈夜知道,不对劲。
这么高的塔,这么压抑的气息,怎么可能只有一块小小的石碑?
沈夜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小夜,在此等等,我一会儿出来。”
小夜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沈夜的身形,晃了晃,朝着高塔掠去。
塔门大开,没有门闩,没有守卫。
沈夜踏入塔内。
一股淡淡的味道,扑面而来。
塔内不暗,是一种说不出的柔和光芒,从塔身的符文里渗出来,照亮了整个空间。
塔内,此时已经有好几个人了。
他们脸上都带着虔诚的神色,正排着队,等着触摸那块石碑。
队伍最前面,是一个年轻的男子,面色潮红,眼神里带着期待。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轻轻按在了石碑上。
就见,那男子的手,刚触碰到石碑,石碑上,就亮起一道红光。
红光闪烁,化作四个大字:火灵根,白云宗。
字迹鲜红,在柔和的光芒里,透着一股玄幻。
紧接着,一缕红色的气流,从石碑里飘了出来,钻进了男子的眉心。
男子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的眼睛,瞬间瞪大,脸上的潮红,变得更加浓郁。
“成了!我成了!我有火灵根!我能进白云宗了!”
男子的声音,带着狂喜,在空旷的塔里回荡。
他猛地跳起来,手舞足蹈。
后面的人,纷纷围了上来,脸上带着恭喜的神色。
“恭喜!贺喜李兄!”
“李兄真是天纵奇才,竟然能测出火灵根!以后定能一步登天!成为大修仙者!”
“是啊是啊,李兄前途无量啊!”
男子听着这些恭维的话,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对着石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队伍里的人,一个个上前。
第二个是个女子,她的手按在石碑上,石碑亮起一道蓝光,水灵根,玄水阁。
女子也是狂喜,对着石碑磕头,然后在众人的恭喜声中,离去。
第三个,第四个……
有人测出灵根,欢天喜地;有人测不出,脸上露出失落的神色,羡慕地看着那些测出灵根的人,然后默默地离开。
沈夜站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从石碑里飘出来的气流上。
那些气流,颜色各异,却都带着一股驳杂的气息,和城里那些人身上的灵力,一模一样。
沈夜的头发,黑白相间,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紫色,在柔和的光芒里,格外显眼。
有人注意到了他。
一个测不出灵根的中年男子,路过沈夜身边,瞥了他一眼。
“这位公子,你也来测灵根?”
沈夜没说话。
中年男子又打量了沈夜一番,眉头皱起。他能感觉到,沈夜的身上,没有一丝灵力波动。
“公子没有灵力,怕是测不出灵根的。”
中年男子摇了摇头,继续说道:“这通仙塔,是给有仙缘的人准备的。”
说完,他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其他人,也注意到了沈夜。
看到他身上没有灵力波动,都露出了鄙夷的神色,不再理会他。
在他们眼里,没有灵力的人,就是凡人,不配踏入通仙塔,不配和他们在一起。
沈夜面不改色,依旧站在角落里,没有动。
很快,塔里的人,都走光了。
空旷的塔里,只剩下沈夜,还有那块孤零零的石碑。
沈夜缓缓走上前去。
环顾四周。
塔里很空,除了石碑,什么都没有。
抬头往上看,塔顶尖尖,黑蒙蒙的一片,看不到任何东西。
沈夜伸出手,按在了石碑上。
石碑很凉,和普通的石头,没有任何区别。
许久……
石碑,没有光芒,没有字迹,也没有气流出现。
什么都没有。
它就是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
沈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没灵根,不显示吗?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翻找武夷和水寒的记忆。
他想知道,这通仙塔的来历,这石碑的目的。
可奇怪的是,武夷和水寒的记忆里,关于通仙塔的内容,少得可怜。
他们只知道,这养灵场里,一直都有这些通仙塔,是他们来之前,宗门放在这里的。
可沈夜知道,不对。
他离开的时候,这里,根本没有见过这些通仙塔。
很明显,这记忆,是被篡改过的。
但,沈夜的心里,并没有惊讶。
经历过清虚真人的事件,他对这些奇异的现象,已经有了一定的见识。
他睁开眼睛,看着石碑,思索起来。
这石碑,到底有什么用?那些气流,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些人为啥都变成了这样?
就在沈夜思索之时,一道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测不测?不测就滚!别挡着路!”
沈夜转过头。
塔门口,又进来几个人。
三男一女,都穿着锦袍,脸上带着倨傲的神色。
他们看到沈夜站在石碑前,依旧一动不动,顿时皱起了眉头。
为首的那个男子,身材肥胖,脸上堆满了肉,眼神里带着不满。
“小子,你没灵力,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肥胖男子嗤笑一声道:“这通仙塔,不是你这种凡人该来的地方,有灵力了再来!”
沈夜没有说话,撤步,退到了一旁。
肥胖男子冷哼一声,带着几人,走到石碑前。
他第一个上前,伸出手,按在石碑上。
石碑亮起一道黄光,土灵根,万剑门。
一缕黄色的气流,钻进了他的眉心。
肥胖男子哈哈大笑:“哈哈!老子真的有灵根!老子能进万剑门!爽!”
第267章 气
其他几人,也纷纷上前,依旧有的测出灵根,有的没有。
沈夜站在一旁,看着那些气流,钻进他们的眉心,眼神越来越冷。
等几人都测完,沈夜的身形,突然一晃。
那几人只感觉脖子一麻,接着眼前一黑,全部晕了过去。
没有任何的挣扎。
沈夜走到他们身边,蹲下身。
他伸出手指,点在那个肥胖男子的眉心。
一缕鸿蒙气,从沈夜的指尖,渗入男子的体内。
沈夜发现那道黄色的气流,正在其体内缓缓流动,一部分在脑海里,一部分在心口处。
随着鸿蒙气一进入,那道黄色的气流,瞬间开始剧烈地颤抖。
然后,一点点的消散。
化作虚无。
沈夜的目光,重新落在男子的体内。
他发现,随着那股气流的消散,男子体内的那些驳杂的灵力,也开始一点点消散。
经脉里,丹田内,那些原本浑浊不堪的灵力,渐渐变得清澈,最后消失,
沈夜眉头皱的更紧。
他又走到其他几人身边,重复了刚才的动作。
不出意外,他们体内的气流,还有那些驳杂的灵力,在遇到鸿蒙气后都消失了。
这是什么原因?
这个气流是啥?
沈夜想不通。
他站起身,看着地上昏迷的几人,眉头紧锁。
这些气流,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能让人产生灵根的错觉?
他想不明白。
就在这时,地上的几人,身体开始微微动弹,眼看就要醒来。
沈夜再次伸出手,在他们的脖子上,又轻轻点了一下。
几人的身体,再次安静下来,睡得更沉了。
沈夜看了一眼石碑,又看了一眼塔顶。
还是没有头绪。
随即他摇了摇头,不再纠结。
还是先去皇宫,找柳如烟,找玄尘封,先报仇。
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沈夜转身,开始朝着塔外走去。
刚走出塔门,就听到一声嘶吼。
是小夜。
小夜站在原地,脑袋朝着一边,使劲甩着。
沈夜顺着它的目光看去。
不远处的墙上,贴着一张纸。
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沈夜的目光,落在纸上。
上面好多字他都不认识,不过他看到了“玄尘封”“皇宫”这几个字。
这几个字,他认得。
意思沈夜大概能明白:玄尘封,在皇宫。
这是柳如烟,在告诉他?
让他去皇宫?
沈夜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用她告诉,他也会去。
可她主动说出来,里面,肯定有猫腻。
她应该也得到了消息,知道了自己杀了厉千魂等人。
她还敢让自己到皇宫,估计是有点手段。
修仙者的手段,千奇百怪,防不胜防。
稳妥点好。
沈夜的心里,暗暗想道。
可不能在这翻船了。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的鸿蒙气,开始运转。
三十处窍穴,缓缓亮起。
淡淡的光芒,在他的体表流淌,被身上的青袍遮挡,光芒不显。
沈夜把雾隐刀握在手中。
他抬起头,看向皇宫的方向。
沈夜的脚步,缓缓抬起,朝着皇宫走去。
至于沈夜为何知道那是皇宫。
因为——很好认。
整个皇城里,看起来最好的地方,就是皇宫。
这也是常识。
——
与此同时,高塔内。
那几个昏迷的人,终于醒了过来。
他们猛地坐起身,一脸茫然地看着四周。
“这是哪里?”
“我怎么会在这里?”
肥胖男子揉了揉脖子,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妈的!谁打了老子?”
他站起身,突然感觉到,体内的灵力,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
“我的灵力!我的灵力呢?我的土灵根呢?”
肥胖男子嘶吼着,疯狂地检查自己的身体,崩溃的说道:“我的土灵根!我的万剑门!”
其他几人,也纷纷检查自己的身体。
他们的脸上,也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我的灵力也没了!”
“我的灵根也没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的心里,充满了恐惧。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女子突然捂住了脑袋,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我……我好像忘了什么。”
肥胖男子紧跟着踉跄了一步后,皱着眉头说道:“我……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其他几人,也纷纷捂住了脑袋。
“我好像也忘了什么。”
“我记得,我是个修武者,怎么会去测灵根?”
“对!我是修武者!我根本不是修仙者!”
他们的记忆,开始混乱。
他们记得自己是修武者,却又记得自己测过灵根,进过宗门。
两种记忆,在他们的脑海里,交织着,让他们痛苦不堪。
肥胖男子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大喊道:“快走!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其他几人,纷纷点头,踉踉跄跄地朝着塔外跑去。
他们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越快越好!这不对劲!
几人走后,
高塔内,再次变得空旷。
只有那块黑色的石碑,孤零零地立在中央。
石碑上,符文闪烁,透着一股妖异的光。
——
另一边。
沈夜牵着小夜已经到了皇宫外,
皇宫的大门,朱红的颜色,隐约能露出里面的纹理。
门上,没有门闩,没有锁,就那样大开着。
沈夜没有犹豫,抬脚走了进去。
宫里的路,蜿蜒曲折,两旁种着各种各样的花,在风中摇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花香,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甜腻。
沈夜的感知,再次铺展开来。
皇宫里竟然很空,没有守卫,没有宫女,只有风卷着落叶,在地上打着旋。
沈夜的脚步,没有停,他朝着皇宫深处走去。
他知道,柳如烟在看着他。
她在等他。
沈夜捏了捏手中的刀柄。
他倒要看看,这个女人,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随着沈夜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宫门,走过一条又一条的长廊。
跟着道路两旁的花,一直走到了一处密集的宫殿处。
沈夜的目光,落在了最前方的一座宫殿上。
宫殿的匾额上,写着三个大字:百花殿。
殿门大开,里面传出淡淡的香气,和空气中的甜腻,一模一样。
沈夜停下脚步。
他知道,柳如烟,就在里面。
第268章 玩大了
沈夜的目光,落在百花殿的殿门内。
里面很暗,看不清里面的景象。
可他能感觉到,里面没有危险。
至少,没有明显的危险。
沈夜抬脚,朝着百花殿走去。
刚走到殿门口,就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声音很柔。
“沈少侠,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沈夜抬起头。
殿内,一个女人,正坐在一个梳妆台前,背对着他。
她穿着一身粉色的罗裙,头发乌黑,挽着一个精致的发髻。
她的身段,玲珑有致,曲线优美。
此女正是柳如烟。
柳如烟缓缓转过身。
她的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笑容,她肆无忌惮的上下打量着沈夜,目光落在他的青袍上,落在他腰间的雾隐刀上,最后,落在他那张平静的脸上。
“沈少侠,三年前,竹海一别,没想到,今日竟能在此重逢。”
沈夜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柳如烟的脸上。
这张脸,确实很漂亮。
可沈夜的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皮肉之相罢了。
柳如烟看着沈夜平静的眼神,心里微微一沉。
这个男人,真是个木头!油盐不进。
但她脸上的笑容,更浓了,继续说道:“沈少侠,想必你也看到了墙上的告示,玄尘封,在我这里。”
沈夜的目光,终于动了动。
他看着柳如烟,缓缓开口:“他在哪?”
柳如烟轻笑一声,走到沈夜的面前,伸出手,想要挽住他的胳膊。
沈夜的身体,微微一侧,避开了她的手。
柳如烟的手,僵在半空。
她的眼底,再次闪过一丝不悦,却很快掩饰过去。
她收回手,依旧笑着说道:“沈少侠,别急嘛,玄尘封就在这皇宫的密室里。”
沈夜不想多和她废话。
刀光未动,声音先冷:“带路。”
柳如烟娇笑一声,腰肢款摆,指尖捻着一缕鬓发,眼波流转间,带着说不尽的媚意。
她莲步轻移,走到沈夜身侧,香风阵阵,几乎要缠上他的青袍。
那裙摆扫过地面时,带起细碎的花瓣,纷纷扬扬落在沈夜的靴边,她红唇轻启,吐气如兰道:“少侠别急嘛,这皇宫深处,可有不少好景致。奴家的百花殿里,新酿了醉仙醪,不如先饮一杯?”
沈夜眉头一皱。
雾隐刀出鞘,一道青芒闪过。
刀尖离柳如烟的咽喉,只有一寸。
没有杀气外溢,却让殿内的花香瞬间凝固,连空气都似被这一刀劈出了裂痕。
沈夜没感觉到任何可疑之处,只是厌烦这女人的纠缠,这女人的媚态,比修仙者的术法更让他不适。
柳如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那是一种源自灵魂的战栗。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刀尖上的气息,冷得可怕。
“这……这绝对是武圣境的修武者!”柳如烟心头剧震。
“这养灵场,竟然还能出武圣境!”
她想起之前在修仙界时,谷主说过的旧事,多年前这里出过一个叫蒙玄的武圣,一身武道修为登峰造极,金丹期修士在他面前如同蝼蚁,最后是天衍宗出了化神修士,才将其拿下。
自己准备的那些手段,媚毒、迷香、锁魂符,对付金丹差不多,可在武圣面前,管用么?
玄尘封那套凡登仙途、养灵夺丹的法子,还能成么?
柳如烟心里第一次生出了怯意。
玩大了。
弄不好,今天就不是假死,是真死了……
可事已至此,退无可退。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悸,玉指轻轻伸出去,想要拨开那柄雾隐刀。
指尖刚触到冰冷的刀锋,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传遍全身,那寒意仿佛能冻结她的灵力,让她的经脉都隐隐作痛。
柳如烟的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都带了点颤:“好……好的,奴家这就带路。”
话音落,她转身走到床边,纤纤玉手在床沿的雕花上轻轻一旋。
那雕花是一朵盛开的牡丹,触手冰凉,随着她的动作,牡丹花蕊缓缓转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床边的地板无声无息地裂开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一股比殿内浓郁百倍的甜香从洞口飘了出来,腻得很。
那香气里,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寻常人闻之即醉,便是修仙者,也要被勾动心神。
柳如烟回头,给了沈夜一个妩媚的笑,眼波流转间,然后率先抬脚,踏入洞口。
洞口内,有一道盘旋向下的楼梯,石阶光滑如玉,显然是常年有人行走。
沈夜握着刀,紧随其后。
他的感知依旧铺展着,四周除了浓郁的香气,没有任何危险的气息。
楼梯不长,两旁的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和文字,弯弯曲曲,沈夜一个都不认识。
那些符文闪烁着淡淡的微光,在沈夜看来很是别扭。
倒是这些香气还行,这些香气刚一进肺腑,就被体内的鸿蒙气卷住,瞬间分解,化作丝丝缕缕的清气,融入四肢百骸。
沈夜脚步不停,目光扫过那些符文,眉头微蹙,这些东西,和武夷记忆里的修仙法门,似乎又有不同。
柳如烟在前面走着,时不时回头瞟他一眼,腰肢扭得更厉害,身上的香气一波波地往沈夜身上飘。
她的罗裙裙摆,扫过石阶,带起一阵香风,她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万一这是个好色之徒呢?只不过在装样子?
可惜,沈夜的目光始终平静无波,落在她身上的时间,还不如落在石壁符文上的多。
片刻后,前方透出光亮。
尽头处,是一扇半开的石门,石门上刻着同样的符文,门缝里,漏出一丝血色的光芒。
柳如烟停下脚步,转过身,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缓缓说道:“公子,到了……”
沈夜的目光越过她,落在石门旁的一块石碑上。
石碑通体漆黑,上面刻着几个血红的大字,字迹扭曲,透着一股妖异。
沈夜只认得其中几个——引仙入……凡登仙途。
中间那个字,他不认识。
柳如烟看到他盯着石碑,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快步走上前,伸手推开石门。
第269章 武圣境
门内的景象,映入沈夜眼帘。
首先看到的,是一个熟人。
赵烈。
现在大赵王朝的皇帝。
此刻的他,被剥得一丝不挂,被一条泛着微光的绳子倒吊着,悬在一口石棺上方。
他双目紧闭,显然是出气多,进气少。
赵烈的手腕和脚踝处,都被割开了极细的口子,鲜血正一滴滴地往下淌,精准落入下方石棺之中。
石棺里,盘膝坐着一个人。
一身血袍,面容冷峻,沈夜没见过,但从武夷的记忆中可以确定,此人正是玄尘封。
那赵烈的血滴入石棺,便化作一缕缕淡红色的血雾,袅袅升起,被他鼻尖轻轻一吸,尽数纳入体内。
玄尘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双目紧闭。
就在沈夜看向他的瞬间,玄尘封的眼睛,骤然睁开。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沈夜并未在意,此人没有给他任何危险的感觉,甚至还不如在雾隐秘境遇到的雾兽。
已经走到石棺跟前的柳如烟突然一拍手。
“啪”的一声脆响,在石室里回荡,打破了这死寂的氛围。
整个石室猛地一震!
四周石壁上的符文瞬间亮起,刺眼的光芒将石室照得如同白昼,那些符文开始缓缓蠕动,散发出一股磅礴的威压。
可沈夜,依旧站在原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没感觉到任何不适。
自从与那鼎融为一体,他的肉身他现在也不知道多强,反正很强。
这等雕虫小技般的威压,于他而言,不过是清风拂面,连一丝波澜都掀不起来。
柳如烟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不信邪。
这锁血引灵阵,是她耗费了三年心血,才从玄尘封的记忆里找到的秘术,专门克制修武者的气血,就算他是武圣境,还能一点影响没有?
就见她双手再次快速结印,指尖翻飞,嘴里念念有词,那些印诀繁复无比,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股灵力波动,随着她的动作,石室的符文光芒更盛,威压一层叠一层,如同惊涛骇浪般,再次朝着沈夜席卷而去。
四周的石壁都开始微微颤抖,石屑簌簌落下,砸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但这还不够。
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她猛地一咬舌尖,喷出一口精血,精血落在石壁的符文上,那些符文瞬间变得血红,散发出的威压,又强了数倍。
她还有后手!
只见她左手一扬,一道黄色的符箓飞射而出,贴在石棺的棺壁上,符箓瞬间燃烧起来,化作一道火光,融入石棺之中。
石棺上的符文,也跟着亮了起来,与石壁上的符文遥相呼应,形成了一个阵法。
接着,她右手再挥,一个小巧的铜铃出现在掌心,铜铃轻轻一晃,发出刺耳的声响。
那柳如烟的动作,一个接着一个,没有丝毫停顿,她将自己准备了许久的手段,一股脑地全都用了出来。
密室里的景象,变了又变,符文亮了又亮,威压一重又一重,几乎要将整个石室都撑爆。
可沈夜,还是纹丝不动。
他甚至有些愣神。
就这?
他还以为,这女人藏着什么惊天动地的手段,能让他拔刀一战,没想到,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连让他气血波动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柳如烟却已经累得香汗淋漓,胸口剧烈起伏,原本精致的发髻,也散乱了几分,几缕发丝黏在额角,显得有些狼狈。
她看着沈夜,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甚至带着一丝惊恐,声音都带着一丝嘶哑,尖锐地喊道:“不!你……你明明看了石碑!你修武者怎么会没事?那是青云阁的锁血引灵术!但凡修武者,只要看了那石碑上的字,进了这符文阵,气血都会有所影响!这是为了让‘灵’夺舍融合,成丹被吸收!你怎么可能没事?!”
沈夜淡淡开口,声音依旧冰冷,没有一丝波澜,简短得如同废话:“字我不认识,我和他们不同。”
这短短的几个字,击碎了柳如烟最后一丝侥幸。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她狠狠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既然锁不住你,那我就杀了你!
她猛地一挥手,掌心之中,一朵由血色花瓣凝聚而成的玫瑰凭空出现。
她指尖一弹,那朵血色玫瑰便朝着沈夜射去,花瓣纷飞,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每一片花瓣,都蕴含着足以灭杀筑基圆满的力量,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剧毒气息。
那玫瑰,是她用自身灵力和千种灵毒花炼制而成的本命杀器,即便是金丹期修士,也要退避三舍,不敢轻易触碰。
可那些花瓣,还没碰到沈夜的青袍,就瞬间消融,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柳如烟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突然笑了,笑得有些疯狂,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她癫狂的说道:“好!好!好一个武圣境!既然锁不住你,那我就用赵烈结丹!我跑!”
她猛地转身,看向石棺里的玄尘封,嘴里快速念出一段口诀:“以血为引,以身为炉,融灵合道,丹成九霄!”
这是她从玄尘封嘴里,得到的秘术,一种全新的结丹之法,以帝王之血为引,以自身为炉鼎,炼化玄尘封这个容器,强行凝聚金丹。
随着口诀落下,石棺上的符文猛地亮起,与石壁上的符文遥相呼应,发出一阵刺眼的红光。
赵烈的血,流得更快了,石棺内的血雾越来越浓,将整个石棺都笼罩。
玄尘封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身上的气息节节攀升,脸上露出了痛苦而扭曲的神色。
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她知道,这是最后的活命机会了。
她立马纵身一跃,跳进了石棺之中。
在她落入石棺的刹那,石棺的盖子轰然合上!
紧接着,整个石棺猛地一颤,化作一道流光,撞破石室的墙壁,朝着皇宫外遁去!
那速度,很快,所过之处,砖石纷飞,空中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沈夜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晃,如同一道青虹,快如闪电,紧紧跟在石棺后面。
你跑不掉!
那石棺的速度极快,但沈夜一直紧紧跟随。
就见那石棺在皇城内来回绕,试图摆脱沈夜。
它撞破了一座座宫殿的屋顶,撞碎了一道道朱红的宫墙,带起漫天的砖瓦碎片,那些碎片落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皇城内的人此刻全都惊呆了,一个个目瞪口呆,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嘴里喃喃地重复着一句话:“皇城禁飞!禁飞啊!”
第270章 追石棺
“谁敢在百花谷的地盘上撒野?”
人群攒动,指指点点,却没一个人敢往前凑半步。
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惊恐与好奇。
百花谷的名头,在这里,比大赵王朝的龙旗还要管用。
柳如烟定下的规矩,便是天规,别说皇宫禁飞,就算是踩碎了街边一朵花,都得去通仙塔前跪上三天三夜。
三年前有个自以为是的修仙者,不知深浅的背后议论百花谷,第二天便被人发现吊在通仙塔上,浑身灵力被抽干,成了一具干尸。
那景象,至今想起来,还让不少人脊背发凉。
可今日,那道赤色流光横冲直撞,撞塌宫墙,竟连半个出来阻拦的人影都没有。
守卫呢?宫里的侍卫呢?还有百花谷的弟子,或者是柳如烟柳谷主呢?
此刻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
有人缩着脖子嘀咕,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怪了……这都闯到内廷了,咋没人管?”
旁边的汉子立刻捂住他的嘴,眼神惊恐地往皇城中央的方向瞟了瞟——那座通体漆黑的高塔,正静静矗立在日光下,塔身上的符文若隐若现,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汉子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嘴唇哆嗦着骂道:“闭嘴!找死不成?”
“这是百花谷的事,轮得到我们插嘴?”
“柳谷主的手段,你忘了?”
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默契地闭上了嘴,目光却死死黏在那道赤色流光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也不知道,那道疯狂逃窜的赤色石棺里,正藏着百花谷的谷主柳如烟。
她此刻正蜷缩在棺底,双手死死抓着棺壁的符文。
石棺外,风声猎猎,耳畔尽是砖石崩裂的轰鸣。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青袍身影,如影随形。
甩不掉!
无论她如何催动灵力,如何引动石棺的遁术,将三年来偷偷积攒的底牌挥霍一空,那道身影始终离她不过数丈之遥。
他甚至没有御物,没有施展任何花哨的身法,只是一步一步踏在虚空之上,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得她气血翻涌,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
“武圣……武圣境真的这么强?……”柳如烟咬碎了牙,眼底满是绝望。
“我可是修仙者!怎么可能不如修武!”
她苦心经营多年,忍辱负重,布下锁血引灵阵,从玄尘封的记忆里挖来无数秘术,又炼制了血玫瑰、锁魂符等阴毒法宝,本以为就算杀不了沈夜,也能让他难受一番。
可到头来,那些手段在他面前,竟如孩童的把戏,连一丝波澜都掀不起来。
短短三年不见,他怎么就强到了这种地步?
就在石棺第三次改变方向,朝着通仙塔的方向掠去时。
那座矗立在皇城中央的黑色高塔,塔身符文忽然闪过一道极淡的光芒。
紧接着,一缕透明的气流,从塔顶悄然飘出。
这气流无色无味,无声无息,几乎是在出现的刹那,便精准地融入了赤色石棺之中。
沈夜踏空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眉头微蹙,感知铺展开来,一寸寸扫过面前的石棺,却什么都没捕捉到。
他方才有一种直觉——这石棺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果然,下一刻,那赤色石棺的速度,陡然暴涨!
原本沈夜还能轻松跟上的距离,瞬间被拉开。
石棺化作一道真正的流光,刺破天际,朝着皇城之外的方向,疯狂遁去。
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呼啸,沿途的云层都被冲散,留下一道长长的白痕。
“你跑不了!”
沈夜没有丝毫犹豫,体内鸿蒙气运转到极致,三十处窍穴同时亮起微光,淡金色的光芒在青袍下流转,身影如一道青虹,速度再提三分,紧紧追了上去。
他的目光锁定着那道赤色流光,眼神里有些疑惑——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
与此同时,地面上,一道黑色的影子,正四蹄翻飞,朝着沈夜的方向狂奔。
是小夜。
它的速度极快,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片火星,石板被踏出一个个浅坑。
沿途的人群纷纷避让,生怕被这匹神骏的黑马撞上。
小夜的鬃毛飞扬,眼中满是焦急,鼻孔里喷出白雾,它能闻到沈夜的气息,也能感受到那道赤色石棺的恶意,它想追上沈夜,可四条腿终究跑不过踏空而行的身影。
就在小夜即将冲出皇城城门时,一道身影突然从旁边窜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灰色短打,手里握着一柄冒着火光的刀,脸上带着贪婪的神色。
他是前些日子刚拜入白云宗,正愁不知送宗门点什么,现在见这匹马神骏非凡,料定宗门肯定会喜欢!
“站住!别动!要不有你好看!”
那人一声大喝,伸手便朝着小夜的脖颈拽去。
同时炼气三层的修为显露无疑。
小夜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没有丝毫减速,只是抬起前蹄,猛地一踢。
“砰!”
一声闷响。
那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身体便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城墙上,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当场气绝。
鲜血顺着城墙缓缓流下,染红了一片青砖。
小夜甩了甩头,连看都没看一眼,依旧朝着远方疾驰而去。
它穿过城门,踏上了城外的荒原,马蹄卷起漫天尘土,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天际。
——
另一边,那石棺的遁速越来越快,最终,在养灵场最边缘的一片荒原上,停了下来。
这片荒原,空旷得可怕。
放眼望去,尽是寸草不生的黑土,干裂的土地上。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脉,山上光秃秃的,只有灰褐色的岩石裸露在外,在日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一股沙土的腥味。
这里,是沈夜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石棺悬停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棺壁上的符文,开始寸寸碎裂。
在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中,石棺的盖子,轰然炸开!
一道粉色的身影,从棺中冲天而起。
是柳如烟。
此刻的她,双目紧闭,周身环绕着三色光芒,三种光芒交织缠绕,散发出一股远超之前的气息。
她的头发,无风自动,漆黑的发丝中夹杂着几缕金色,衬得她的脸庞愈发妖异。
沈夜踏空而立,看着半空中的柳如烟,眉头微蹙。
他能感觉到,柳如烟的气息,正在以一种很快的速度,疯狂攀升。
但,仅此而已。
依旧没有半点威胁。
第271章 雷
在沈夜的感知中,柳如烟的气息虽然在涨,却虚浮得很。
沈夜没有犹豫,握住腰间的雾隐刀,缓缓出鞘。
一道青芒,划破天际。
刀法——破妄。
一道简洁到极致的刀光,朝着柳如烟斩去。
这一刀,曾斩厉千魂,曾破七杀阵,曾让武夷、水寒魂飞魄散。
可这一次,刀光却慢了。
像是陷入了泥沼之中,速度陡然减缓,连带着那股破妄的意境,都被削弱了大半。
而就在青芒即将触碰到柳如烟的刹那,那具已经碎裂大半的石棺,突然爆发出一阵刺眼的红光。
无数碎石块,瞬间凝聚,化作一身漆黑的石甲,严严实实地裹在了柳如烟的身上。
石甲上布满了符文,闪烁着诡异的光芒,看起来坚不可摧。
“铛!”
刀光斩在石甲之上,竟被硬生生挡住。
青芒消散,石甲之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沈夜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能感觉到,刚才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护着柳如烟。
这股力量,来自这片天地,来自这座养灵场。
就在这时,柳如烟周身的三色光芒,陡然暴涨!三色光芒融合在一起,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柱,直冲云霄。
天地间,突然响起一阵嗡鸣。
远在数万里之外的养灵场各地,无论所在何处那些体内流淌着驳杂灵力的人,突然毫无征兆地栽倒在地,陷入了昏迷。
紧接着,一缕缕白色的气流,从他们的天灵盖飘出。
这些气流,带着淡淡的灵力波动,起初只是细细的一缕,像是炊烟,很快,便汇聚成一道道白色的长河,浩浩荡荡,朝着荒原的方向,飘来。
气流所过之处,天空都被染成了白色,像是起了一场大雾。
与此同时,整个养灵场的天地灵气,也开始疯狂涌动。
原本稀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朝着柳如烟的方向汇聚。
灵气形成的漩涡,笼罩了整片荒原。
柳如烟身上的气息,开始变得充实。
她的头顶,开始出现异象。
一朵血色的莲花,缓缓绽放,花瓣层层叠叠,透着一股妖异的美。
莲花之上,隐隐有一道虚影,像是一个缩小版的玄尘封,正闭目盘膝而坐,他的身体正在缓缓消散,化作点点光芒,融入血色莲花之中。
“这是……”
他认出了那道虚影,是玄尘封。
而且沈夜能感觉到,这片天地,似乎真的在护着柳如烟。
他的杀意竟然没那么重了,而且他的刀,明明可以更快,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
随着天地灵气疯狂涌入柳如烟的体内,她身上石甲上的符文越来越亮,她的气息,还在攀升。
沈夜没有再挥刀。
他缓缓落下,站在干裂的黑土之上,抬头看着半空中的柳如烟。
“结果,变不了。”
沈夜的声音很淡,他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之前雾隐秘境中那童子的话:天地是谁?
——
上空的柳如烟,依旧紧闭着双眼,周身的血色莲花的虚影,越来越清晰。
莲花的花瓣上,开始流淌出金色的液体,散发出一股诱人的香气。
那些从养灵场各地飘来的白色气流,如同找到了归宿,争先恐后地朝着柳如烟涌去。
每一缕气流融入她的体内,她的气息便强盛一分,血色莲花便凝实一分。
而沈夜体内的鸿蒙气,突然不受控制地活跃起来。
一丝丝吸力,从他的毛孔中散发出来。
那些白色气流,刚一靠近,便被鸿蒙气牵引,朝着他的方向涌来。
沈夜微微一愣,随即释然。
这些气流,是养灵场无数人被强行抽取的灵力本源,驳杂不堪,里面夹杂着凡人的气血、修士的灵力,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杂质。
这些气流,落在他的体内,会被鸿蒙气瞬间分解,化作最纯粹的清气,融入四肢百骸。
虽说效果微乎其微,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但,总好过便宜了这个女人。
沈夜想通后,不再压制,体内的鸿蒙气开始全力运转,一股庞大的吸力,陡然爆发出来。
淡金色的光芒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与柳如烟的灵气漩涡,遥遥相对。
刹那间,天地变色。
那些浩浩荡荡的白色气流,原本朝着柳如烟的方向涌去,此刻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大手扭转,齐刷刷地改变了方向,朝着沈夜的方向,疯狂涌来。
白色的气流注入沈夜的体内,而沈夜的身体,像是一个无底洞,来者不拒。
柳如烟周身的光芒,瞬间黯淡了几分。她的眉头,猛地皱起,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脸色变得苍白。
她能感觉到,那些本该属于她的力量,正在被人掠夺,可她此刻正在冲击金丹的关键时刻,根本无法分心。
沈夜站在原地,任由那些白色气流涌入体内。
鸿蒙气高速运转,发出嗡嗡的声响,将这些驳杂的灵力分解、提纯。
一丝丝极淡的清气,融入他的经脉,让他的肉身,变得更加凝练。
沈夜甚至能感觉到,体内的窍穴,又亮了一分,虽然依旧是三十处。
就在这时,皇城。
高塔内,传出一道幽幽的叹息声。
“唉……”
随着这声叹息落下,异变再生!
养灵场各地的通仙塔,除了皇城中央那一座,其余的,纷纷轰然倒塌!
一座座黑色的高塔,在轰鸣声中碎裂,砖石飞溅,尘土飞扬。
城池里的通仙塔倒塌时,压死了不少昏迷的人,鲜血染红了土地。
在每一座倒塌的高塔之中,都飘出一缕黑色的气流。
这些气流,比之前的白色气流,更加凝练,更加诡异。
它们速度极快,几乎是在出现的刹那,便跨越了数万里的距离,融入了柳如烟的体内。
柳如烟身上的气息,再次暴涨!
她头顶的血色莲花,彻底绽放,那道玄尘封的虚影,突然睁开了眼睛,眼神空洞而麻木,随即化作一道流光,融入了血色莲花的花蕊之中。
血色莲花开始缓缓旋转,散发出一股恐怖的威压。
天地间的灵气,疯狂涌动,汇聚成一道巨大的灵气漩涡,将柳如烟笼罩其中。
柳如烟的头顶,天空之上,开始出现一道小小的裂缝。
裂缝之中,电光闪烁,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紫色的电光,在裂缝中游走,散发出一股毁灭的气息。
雷!
沈夜的眼神,变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雷了。
而且这雷,这和他之前见到的雷不一样!
第272章 雷落
这雷它的颜色,是漆黑的。
更让沈夜在意的是,当这道劫雷出现的刹那,他体内的鸿蒙气,变得前所未有的活跃,开始在经脉里疯狂地奔腾。
沈夜抬头看着那道裂缝,看着里面闪烁的电光。
他能感觉到,这道雷,对他的鸿蒙气,好像有着极大的好处。
但裂缝实在太小了,雷光只是闪烁,并没有雷出来。
就在这时,皇城高塔内,再次传出一声轻咳。
紧接着,一缕黑色的气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练的气流,从皇城的通仙塔中飘出。
这缕气流,漆黑如墨,它跨越万里,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瞬间便融入了那道天空的裂缝之中。
裂缝,骤然扩大!
里面的电光,瞬间变得狂暴!
原本漆黑的雷,染上了一丝淡金色,光芒更加耀眼,天地间的灵气,像是被点燃了一般,竟然熊熊燃烧起来,发出噼啪的声响。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响彻天地。
一道水桶粗细的黑色雷,从裂缝之中,轰然落下,朝着半空中的柳如烟,狠狠劈去!
劫雷落下的瞬间,天地间的一切,都仿佛静止了。
沈夜的瞳孔里,倒映着那道煌煌雷光,带着一丝淡淡的好奇。
就在雷光照亮他眼底的刹那,体内的鸿蒙气,骤然疯狂涌动!
他的气血,也跟着沸腾起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渴望着这道雷。
然后沈夜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飘了起来。
三十处窍穴同时亮起淡淡的金光,在他体表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
半空中的柳如烟,在这一刻,也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冲击金丹的狂热与痴迷,可当那道雷映入眼帘的瞬间,所有的情绪,都被一种极致的惊恐,碾得粉碎。
“劫雷!”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突破金丹有劫雷?
修仙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金丹期,乃是修仙路上的第一道大坎,却也是最稳妥的一道坎。
寻常修士突破金丹,只需灵力圆满,神魂稳固,引天地灵气入体,凝聚丹核便可。
一般都是风平浪静,云淡风轻,哪有什么劫雷?
就算是那些天赋异禀之辈,最多也不过是引来些许天地异象,霞光万道,紫气东来,已是极致。
劫雷?
她记得,之前谷主说过:劫雷降,非天妒,乃人悖。
悖逆天道,不敬天地,方有劫雷加身。
那是对修士的惩罚!
是要将修士的神魂,连同肉身,一同劈成飞灰的天罚!
但若是成功抗下,修仙之路将所向披靡!
怎么会?
怎么可能会有劫雷?
她不过是在养灵场里,以玄尘封为炉,以赵烈之血为引,凝聚一枚金丹而已!
这养灵场,本就是修仙界那些大能,布下的圈养之地!
这里的天,是假的天!这里的地,是假的地!
天道法则,早已被扭曲,被遮蔽!
劫雷怎么会落下来?!
柳如烟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道劈落的劫雷,瞳孔剧烈收缩。
可下一刻,她的目光,猛地一滞,随即,化作了更加极致的惊骇!
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沈夜,竟然迎着那道劫雷,走了上去!
疯了!
他一定是疯了!
柳如烟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劫雷是什么?
是天道之怒!
是世间最霸道,最毁灭的力量!
就算是化神修士,面对劫雷,也只有退避三舍的份!
十死无生!
这是古籍上,对劫雷威力的评价!
他怎么敢?
在她惊恐的目光中,那道裹挟着淡金流光的黑雷,狠狠劈在了沈夜的身上。
没有想象中的轰鸣巨响,没有想象中的血肉横飞。
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冲击波动,都没有扩散出来。
沈夜只是微微闭了闭眼。
仅此而已。
柳如烟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像是要凸出来一般。
怎么可能?!
她死死地盯着沈夜,看着那道足以将她劈成飞灰的劫雷,落在沈夜身上后,竟缓缓地融入了他的青袍之中。
没有火光,没有爆炸声,只有一丝丝淡淡的金色电流,开始在他的体表游走,闪烁。
而沈夜体内的鸿蒙气,在这一刻,活跃到了极致!
它们疯狂地从窍穴中涌出,在他的体外,凝聚成了一道漩涡,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吸力。
刚刚融入他体内的劫雷之力,瞬间被这漩涡牵引,被鸿蒙气包裹,分解,吞噬!
沈夜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雷之力,蕴含着一种极其精纯,极其霸道的能量。
这种能量,很强大!
鸿蒙气在吞噬了这种能量后,变得更加凝练,更加浑厚。
而更让他惊喜的是,他体内那三十处早已稳固无比的窍穴,竟然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松动!
第三十一个窍穴!
另一个从未被点亮过的窍穴,正在缓缓发热!
沈夜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这雷,好东西!
就在这时,天空中的裂缝,猛地一震!
像是被激怒了一般,裂缝骤然扩大,里面的雷光,变得更加狂暴,更加刺眼!
原本只有水桶粗细的劫雷,瞬间暴涨,化作了一道水缸粗细的黑色雷柱!
雷柱之上,淡金流光更加浓郁,甚至隐隐有紫色的电光,在其中游走。
“轰!”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
第二道劫雷,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再次朝着沈夜,狠狠劈下!
这一次的声势,比之前强了十倍不止!
狂风骤起,尘土飞扬,荒原之上,瞬间飞沙走石,天昏地暗。
沈夜依旧悬在半空,脸上的平静,依旧没有丝毫变化。
他甚至主动伸出了手,掌心向上,迎着那道雷柱。
柳如烟已经彻底看呆了。
她忘记了冲击金丹,忘记了恐惧,忘记了一切。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道雷柱,盯着那个青袍男子。
就见那雷柱落下,狠狠砸在了沈夜的掌心,砸在了他的身上。
这一次,终于有了声势。
一股恐怖的冲击波,以沈夜为中心,朝着四周扩散开来。
沈夜,被彻底笼罩在了雷光之中。
黑色的雷柱,包裹着他的身体,淡金色的流光,在他的体表疯狂游走,紫色的电光,不断地撞击着他的青袍。
可沈夜的身体,依旧稳稳地悬在半空,没有丝毫晃动。
柳如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猛地落到了地面。
她的心里,此刻正翻江倒海。
劫雷!
两道劫雷!
沈夜他……竟然真的接下了!
而且看他的样子,似乎还很享受?
柳如烟的心里,升起了一丝荒谬的感觉。
可很快,她就想起了自己的处境。
金丹!
她还没有凝聚金丹!
她现在的灵力已经到了身体所能承受的极致,神魂也已经与玄尘封的残魂彻底融合,只差最后一步,引天地灵气入体,凝聚丹核。
可现在,劫雷出现了。
只有在劫雷的洗礼下,凝聚出的金丹,才是真正的金丹!
才会拥有金丹之气!
第273章 金丹
否则,就算她凝聚出了丹核,也不过是一枚假丹!
没有金丹之气,无法引动天地之力,无法施展金丹期的神通,甚至连寿元,都不会增加多少!
这不是她想要的金丹!
她苦心经营这么多年,为的就是一枚真正的金丹!
可现在,劫雷的力量,全都被沈夜吸走了!
一丝一毫,都没有落到她的身上!
没有劫雷的洗礼,她的金丹,就是假的!
柳如烟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看至极。
让她自己去扛劫雷?
开什么玩笑!
沈夜能扛住,不代表她能扛住!
她还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
那沈夜肉身强悍得离谱,连锁血引灵阵都奈何不了他。
她呢?
她只是一个刚刚摸到金丹门槛的修士!
别说两道劫雷,就算是一道,也能把她劈得魂飞魄散!
柳如烟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决断。
跑!
现在只有跑!
假死计划早就被打乱了,沈夜这个怪物,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等她逃出去,找个地方,慢慢修炼,总有一天,能凝聚出真正的金丹!
柳如烟打定主意,转身就跑。
可就在这时,一道幽幽的叹息声,突然从遥远的皇城方向,传了过来。
那声音很轻,很淡,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唉……应劫之人……”
柳如烟的脚步,猛地顿住。
紧接着,异变再生!
皇城中央,那座通体漆黑的通仙塔,突然开始缩小!
原本高达数十丈的塔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收缩,不断凝聚。
很快,那座高塔,就缩小到了只有拇指大小,化作了一枚漆黑的塔印。
紧接着,这枚塔印,化作一道流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跨越了数万里的距离,朝着柳如烟,飞射而来!
柳如烟的瞳孔,猛地一缩,想要躲闪,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定住了一般,根本无法动弹!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枚塔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最终,那枚塔印,精准地落在了她的额头之上。
没有疼痛,没有冲击。
只有一股冰凉的气息,从额头传入,瞬间流遍了全身。
柳如烟的眼神,在一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是一种沧桑,一种淡漠。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天空中被雷光包裹的沈夜,看着那道依旧在闪烁的裂缝,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她的声音,也变得苍老而沙哑:“许久不见了,劫雷……没想到,再一次见到你,竟然要这么久……”
接着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沈夜的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天地为炉,阴阳为炭,造化为工……我们有缘还会再见,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故人的气息……”
沈夜被雷光包裹,并没有听到这句话。
话落,柳如烟额头之上的塔印,开始亮起刺眼的光芒。
一股强大的吸力,从塔印之中散发出来,牵引着天空裂缝中的雷光。
然后一缕淡淡的雷光,被塔印牵引,缓缓地朝着柳如烟袭来。
那缕雷光,虽然微弱,却也蕴含着极其精纯的劫雷之力。
柳如烟体表,那层由石棺碎片凝聚而成的石甲,在这缕雷光的威压之下,瞬间寸寸碎裂!
那缕雷光,就这样没有丝毫阻碍地,融入了她的体内。
柳如烟额头之上的塔印,开始缓缓转动。
塔印之上的符文,一个个亮起,散发出淡淡的黑光。
她体内的灵力,在劫雷之力的滋养下,开始自动运转,原本虚浮的气息,瞬间变得无比扎实。
她的丹田之内,一枚金色的丹核,开始缓缓凝聚。
柳如烟闭上了眼睛,她轻喃道:“同化……”
接着,她额头之上的塔印,开始缓缓融化,化作了一缕淡淡的闪电印记。
这枚闪电印记,缓缓飘起,然后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射入了天空的裂缝之中。
裂缝之中的雷光,猛地一震。
然后,那道裂缝,开始缓缓闭合。
柳如烟的身体,缓缓从半空落下,落在了滚烫的黑土之上,随即,双眼一闭,陷入了昏迷。
但她的体内,那枚金色的丹核,正在缓缓旋转,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金丹之气。
竟还有一缕缕雷光,在丹核周围游走。
她,在那枚塔印的作用下,终于迈出了那一步——踏入了金丹期!
——
天空中的裂缝,正在缓缓闭合。
黑色的云层,渐渐散去,淡金色的阳光,再次洒落下来,照亮了这片狼藉的荒原。
而沈夜,依旧悬在半空,被雷光包裹。
他体内的鸿蒙气,依旧在疯狂地吞噬着劫雷之力。
窍穴的松动,也越来越明显。
而更让他惊喜的是,随着劫雷的力量的不断吞噬,他的丹田之内,那尊与他融为一体的鼎,竟然缓缓浮现。
这尊鼎,自从与他融为一体后,就从未有过任何动静。
现在,竟然因为劫雷之力,出现了。
沈夜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尊鼎正在不断地吸收着劫雷之力。
然后一缕缕更加精纯的能量,从鼎之中溢出,融入了他的身体之中。
接着,沈夜身躯一震!
左肘支沟穴!
点亮!
位于左肘部横纹之上三寸。
随着支沟穴的点亮,一股全新的力量,瞬间涌入了他的经脉之中。
紧接着,连锁反应出现了!
他的右肘部,像是受到了感应一般,同时亮起!
第三十二个窍穴!
两道金光,在他的肘部亮起,与其他三十处窍穴遥相呼应。
三十二处窍穴,同时闪烁着淡淡的金光,光晕之中,还带着一丝淡淡的雷威。
那雷威,霸道而精纯,让沈夜的气血之力,都带上了一丝雷光!
他的肉身,在劫雷之力的洗礼下,变得更加坚硬!
此刻的他,就像是一尊由雷光铸就的战神,悬在半空,青袍翻飞!
而包裹着他的雷光,正在缓缓被吸收,变得越来越淡。
天空中的裂缝,已经彻底闭合。
随着最后一缕雷光,融入了沈夜的体内。
荒原之上,再次恢复了平静。
沈夜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雷光,随即隐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感受着体内的力量,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三十二处窍穴,每一处都在缓缓流淌着鸿蒙气,气血之力与雷光之力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实力,又上一层楼!
沈夜缓缓落下,双脚踩在滚烫的黑土之上,青袍上的雷光,缓缓隐去。
同一时间,地面上的柳如烟,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意识,从一片混沌中清醒过来。
她赶忙摸了下自己额头,啥也没有,只有一丝淡淡的凉意。
紧接着,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丹田之内,一枚金色的丹核,正在缓缓旋转。
丹核之上,还闪烁着淡淡的雷光,散发着一股精纯的金丹之气。
金丹!
她凝聚出金丹了!
而且是真正的金丹!
第274章 还是人间
柳如烟的眼底,闪过一丝狂喜。
可这份狂喜,仅仅持续了一瞬,就被一股极致的恐惧,彻底取代。
她抬起头,看向了不远处的沈夜。
那一刻,她的呼吸,骤然停滞。
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那个青袍男子,正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同青松。
硬扛劫雷,他的身上,没有丝毫的狼狈,只有一股让她心悸的威压。
在他的体表,闪烁着淡淡的金光,光晕之中,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雷威。
那雷威,正是劫雷的气息!
他的身上,竟然有劫雷的气息!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沈夜的实力,比之前更强了!
就算她现在是金丹,也不是对手!
武圣境,真这么强?
一个能硬抗劫雷,还能吸收劫雷之力的武圣!
这样的存在,还是人吗?
柳如烟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她的眼底,充满了恐惧,绝望,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力。
她凝聚出了金丹,成为了金丹期修士!
这是她梦寐以求的境界!
可在沈夜的面前,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蝼蚁,一只随时可以被捏死的蝼蚁!
她甚至连动手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而此时,沈夜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柳如烟的身上。
柳如烟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她想起了修仙界流传的一句话:金丹修士,寿元千载,纵横一方。
可她现在,只想跑!
拼命地跑!
跑得越远越好!
她不想死!
更不想成为修仙界有史以来,命最短的金丹!
柳如烟的喉咙动了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沈……沈少侠,饶命!”
她踉跄着往前扑了半步,裙摆撕裂,露出雪白的小腿。
“你不能杀我!你杀了厉千魂,杀了武夷水寒,还有凌霜!那些宗门的老怪物,个个记仇的很!你杀了我,只会又得罪一个宗门,到时候,你插翅难飞!”
沈夜没动。
柳如烟看沈夜没反应,心里又燃起一丝希望,她拼命挤出笑容,继续柔柔的说道:“我……我可以帮你!我能作证!我可以告诉他们,是厉千魂他们自相残杀,是他们养灵夺丹,跟你半点关系都没有!”
她往前又凑了凑,身上的罗裙滑落大半,露出光洁的肩头和锁骨,肌肤在日光下白得晃眼。
“沈少侠,你是修武的,不懂修仙界的门道。”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媚意。
“百花谷的秘术,独步天下。尤其是那套合欢诀,能助你温养气血,淬炼窍穴。你若留我,我……我愿意日夜服侍你,做牛做马,绝不反悔!”
她的手伸了出去,指尖颤抖着,想要触碰沈夜的衣袍。
沈夜还是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柳如烟的脸上。
皮肉之相,终究是皮肉之相。
他的刀,认恶,不认美。
柳如烟的指尖,离他的青袍只有一寸时,沈夜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废话。
刀光起。
还是那招破妄。
可这一次,刀光里,带着一丝极淡的雷威。
那雷威,是劫雷淬过的,霸道,纯粹。
柳如烟的瞳孔猛地放大。
她感觉到丹田的金丹,突然僵住了。
流转的灵力,瞬间停滞。
那丝雷威,顺着刀光,钻进了她的经脉,所过之处,寸寸断裂。
她想喊,却喊不出声。
她想催动金丹,却连一丝力气都提不起来。
刀光掠过她的脖颈。
快,准,狠。
没有血溅当场,只有一道细细的红线,缓缓浮现。
柳如烟的身体,僵在原地,眼睛还睁着,里面的恐惧,凝固成了永恒。
她的金丹,还在转动,可她的魂,已经散了。
刚入金丹,便坠黄泉。
风吹过,卷起她散落的发丝,和那件滑落的罗裙。
宗门报复?
他不在乎。
武之一道,是守,也是杀。
守该守的,杀该杀的。
这是他的路,也是他的命。
厉千魂该杀,武夷、水寒该杀,凌霜该杀,柳如烟,更该杀。
他们把人当炉,把命当草,把这片天地,搅得乌烟瘴气。
这样的人,留着做什么?
等着他们再去害更多的人?
沈夜的目光,扫过荒原,扫过远处的山脉。
他不怕宗门报复。
来一个,杀一个。
来两个,杀一双。
他的刀,只会更快。
他,何惧之有?
沈夜站在原地,静了静。
养灵场?
他不想这么叫。
这里有城池,有街道,有行人,有炊烟。
这里是一个完整的国度,有凡人的喜怒哀乐,有江湖的恩怨情仇,不是修仙者的猎场,不是他们圈养的牲畜棚。
师父当年能守着落雪镇,守着一方安宁。
他现在,也能守着这片土地,守着这个家!
等他们醒了,这里还是人间。
而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找苏清瑶。
那个女人,也该死。
不多时。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马嘶。
清亮,急切。
沈夜抬头。
一道黑色的影子,正从荒原尽头疾驰而来,四蹄踏起烟尘,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是小夜。
沈夜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纵身跃起,落在小夜的背上,手掌轻轻按在它的脖颈处。
一缕鸿蒙气,缓缓注入。
小夜的喘息声,渐渐平缓,疲惫的眼神,重新亮了起来。
它甩了甩头,用脑袋蹭了蹭沈夜的手背。
沈夜拍了拍它的背,声音很轻:“走,回去。”
小夜打了个响鼻,调转方向,继续朝着皇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带着尘土的味道。
沈夜的目光,飘向远方,
他总觉得,刚才在劫雷里,有一道视线,曾落在了他的身上。
很淡,却很不舒服。
和当时刚进皇城的那道视线一样。
那道视线,到底是谁的?
——
皇城的城门,依旧大开着。
沈夜骑着小夜,缓缓踏入。
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变了。
真的变了。
皇城中央,那座高耸入云的黑色高塔,不见了。
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人,都是之前那些狂热的修士,此刻全都双目紧闭,气息微弱。
有的被坍塌的屋檐砸中,血流了一地,已经没了气息。
有的蜷缩在墙角,眉头紧锁,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沈夜翻身下马,走到一个昏迷的人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
平稳,有力。
只是体内的驳杂灵力,正在以一种缓慢的速度,消散着。
他又查了几个,都是一样的情况。
没事。
过段时间,就能醒。
第275章 人间的味道
沈夜的目光,扫过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池,最终,落在了一个方向。
那是曾经落雪镇的方向。
那里,是他的根。
他牵着小夜,朝着那边走去。
没多久,沈夜到了那片熟悉的土地。
这里现在只剩下一片废墟。
看得出这曾经也有个高塔,也坍塌了。
可以说一路上,沈夜也没遇到过一个高塔。
什么原因?
沈夜想不通,他还是阅历太浅了……
——
沈夜目光扫过这方破败的空间。
断砖,碎瓦,朽木,还有些被尘土埋了半截的石墩。
沈夜弯腰,伸手提起一根碗口粗的朽木,手臂微振,木屑簌簌落下,露出里面还算结实的木芯。
他的动作很稳,不疾不徐。
朽木被他码在一边,断砖被他一块块搬起来,拂去上面的尘土,垒成一堵矮墙。
石墩被他从土里刨出来,擦干净,放在屋子中央,权当桌椅。
太阳偏西的时候,屋子的骨架已经立了起来。
沈夜又去附近的山林里,砍了些树木。
忙活了半天,屋子终于像样了。
一扇木门,两扇竹窗,里面干净敞亮。
他又在屋子周围,用碎石垒了一圈院墙,不高,刚好能挡住点风。
虽说没有必要。
院子里,沈夜辟出一块空地,扫得干干净净。
小夜也有了自己的窝,是用茅草和干草铺的,就在屋檐下,风吹不着,雨淋不到。
沈夜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了下来。
小夜趴在他的脚边,甩着尾巴。
他看着外面的落日,眼神平静。
他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等那些人醒了。
等宗门的人来。
他要在这里,等着。
日子过得很慢。
风,吹了一天又一天。
沈夜每天的生活,很简单。
日出时,他会坐在院子里,运转鸿蒙气,温养那三十二处窍穴,雷纹在窍穴里流转,带着淡淡的酥麻。
午时,他会牵着小夜,去附近走走,看看那些昏迷的人。
日落时,他会回来,做饭,然后睡觉。
那些昏迷的人,没问题。
生命体征还算正常。
只是他们体内的驳杂灵力,消散得越来越快了。
有的人体内,已经只剩下一丝微弱的气感,和寻常凡人,没什么两样。
是那座高塔的原因?
沈夜想不通。
他的经验太少,不懂修仙界的那些猫腻。
他只知道,这样很不错了。
至少,这些人不用再被当成炉鼎,不用再被灵力侵蚀得人不人鬼不鬼。
他没去管其余坍塌的屋子,没去管那些死去的人。
因果循环。
这不是他该管的事。
他只需要守着,守着这片土地,守着那些还活着的人。
一月有余。
风渐渐暖了。
地上的草,绿了一片。
沈夜第三次回到皇城时,终于看到了一丝动静。
街角有个男人,手指动了动。
他的眼皮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一片茫然。
他看着头顶的屋檐,看着散落的碎石,眉头皱得紧紧的。
“我……我在哪?”
他挣扎着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身体,脸上满是疑惑。
“我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记忆,像是被抹去了一大片,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家,妻儿,还有一间小小的铺子。
沈夜站在远处的巷口,静静地看着。
没有出声。
又过了几天。
越来越多的人醒了过来。
和那个男人一样,他们都是一脸茫然,看着陌生的城池,看着身边的人,眼神里满是困惑。
有人记得自己的名字,有人忘了。
有人记得自己的家在城南,有人只记得自己爱吃城北的糖糕。
没有人记得修仙,没有人记得灵力,没有人记得那座黑色的高塔。
他们的记忆,像是被清洗过一样,只剩下凡人的生活。
沈夜依旧在暗处看着。
看着他们从茫然,到惊慌,再到平静。
看着他们互相搀扶着,走出废墟,看着他们在街边生火,煮着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米。
炊烟,袅袅升起。
那是人间的味道。
又过了半月有余。
这片地方彻底活了过来。
有人开始收拾废墟,有人开始重建房屋,有人开始在街上叫卖,虽然他们手里,什么都没有。
有人聚在一起,讨论着这座城池的名字,讨论着谁来主事。
然后,就有了争执。
有人说,这里是大赵王朝,应该立赵家的子孙为帝。
有人说,赵家早就没了,应该选贤能者居之。
吵着吵着,就动了手。
拳头,棍棒,还有人拿着破碎的瓦片,打得头破血流。
沈夜站在院子内,感知着当下的乱局,眼神平静。
这就是人间。
有恩怨,有纷争,有烟火气。
比那些冷冰冰的灵力,比那些高高在上的修仙者,鲜活多了。
他没有干预。
这是他们的因果,他们的命。
他只是一个过客,一个守护者。
乱局持续了几天,终于有了结果。
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凭着一身气血之力,打服了所有人,被推举为新的皇帝。
没有龙椅,没有玉玺,只有一块石头,放在一间庙里,算是龙座。
新皇帝登基那天,很多人都去了,敲锣打鼓,虽然锣鼓是破的,声音却很响亮。
沈夜没有去。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小夜在草地上打滚,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朝代更迭,与他无关。
他只在乎,这片土地上,有了人间的烟火。
值得一提的是,之前沈夜没发现的老幼妇孺竟然出现了,也不知何时出现的,反正是有了,好像是高塔没了就有了……
——
日子又一天天过去。
春去夏来。
沈夜住的那间屋子,周围渐渐有了人气。
有人在附近搭了草棚,有人开了荒地,种上了粟米。
又过去半年有余。
沈夜的屋子旁边,多了一间新的草屋。
草屋的主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粗布短打,皮肤黝黑,看起来很朴素。
男人搬来的那天,特意走到沈夜的院子门口,拱了拱手。
“兄台,在下陆一,路过此地,想在这里搭个屋子,讨口饭吃,不知可否?”
沈夜正在晒太阳,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陆一咧嘴一笑,说了声“多谢”,便转身忙活起来。
傍晚时分,陆一煮了一锅米粥,端了一碗过来,递给沈夜。
“兄台,尝尝我的手艺。”
沈夜接过,喝了一口,很淡,却很香。
两人坐在院子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天边的晚霞。
夜色渐深,虫鸣四起。
陆一叹了口气,打破了沉默。
“兄台,我总觉得,我好像忘了很多事。”
“我记得我有个媳妇,还有个孩子,可我忘了他们长什么样,忘了他们在哪里。”
“我每天醒来,都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一块。”
“你说,人要是忘了过去,还算不算自己?”
沈夜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举起碗,又喝了一口粥。
粥很暖,暖到了胃里。
风吹过院子,带着米的清香。
陆一还在说着,说着那些模糊的记忆,说着那些理不清的迷茫。
沈夜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第276章 长夜话尽烟火气
沈夜捧着那碗淡粥,听着陆一的声音在耳边起落。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夜露的凉,吹得檐下挂着的干草轻轻晃。
陆一的话说的很乱,一会儿说记得老家门口有棵老槐树,一会儿又说自己好像有个小闺女,辫子扎得老高,总爱揪他的衣角喊爹。
说着说着,他又开始叹气,说自己连闺女叫啥都想不起来了。
沈夜没插嘴,只是偶尔抬眼,看一眼院子里的天。
星星很稀,月亮也淡。
小夜趴在屋檐下的草窝里,头枕着前蹄,时不时甩一下尾巴。
陆一的声音越来越低,却没停。
从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点含糊的暖意,又掺着点说不清的怅惘,像是对着一个老朋友,掏心窝子倒那些压在心底的零碎。
沈夜的粥早就凉了,他却没放下。
指尖贴着碗壁,能感觉到那点残存的温意。他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却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跟着陆一的话,轻轻动了动。
他想起父母,想起了师父。
父母的记忆不多。
不过师父在世的时候,也爱坐在院子里说话。
那时也大多时候是沈夜听,师父喝着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江湖事,说些武道的理。
后来师父没了,他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了仇。
一路杀过来,刀光里的血,洗了一次又一次,却总觉得心里有个地方,空落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挖走了。
陆一还在说。
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了点沙哑。
他又说:“兄台,你说人活着有啥意思?”
沈夜抬眼看向陆一。
月光下,陆一的脸膛黝黑,眼角有红丝,看着像是熬了好几宿。
沈夜没回答。
有些问题,本就没有答案。
陆一也没指望他回答,只是自嘲地笑了笑,又叹了口气。
夜,慢慢深了。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稀碎的叫声,断断续续的,很快又静了下去。
风停了,檐下的干草穗子也不动了,只有虫鸣,一声接一声。
陆一的话,也渐渐少了。
到最后,只剩下了沉默。
两人坐在院子里,一个捧着凉粥,一个捏着空碗,对着那片沉沉的夜色,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天边,渐渐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先是淡淡的灰,然后慢慢染上了一点暖黄,星星隐了,月亮也淡得看不见了。
远处的山峦,轮廓慢慢清晰起来。
院子里的虫鸣,也停了。
陆一猛地醒过神来,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沈夜,脸上露出几分窘迫。
他站起身,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哎呀,你看我这……不知为何在兄台面前,一说起来就没个完,叨扰兄台一整晚了,真是对不住。”
沈夜摇了摇头,声音很淡,说道:“无妨。”
陆一咧嘴笑了笑,又拱了拱手道:“那我就不打扰兄台歇息了,改日再来叨扰。”
说完,他拎起自己的空碗,脚步轻快了些,转身走出了院子。
看着陆一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沈夜才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碗没喝完的粥。
他一口将粥喝掉,不凉。
然后,沈夜站起身,走到屋檐下。
小夜已经醒了,正甩着尾巴,用脑袋蹭他的手背。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小夜的脖颈,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
天边的光,越来越亮了。
天,亮了。
从这天起,陆一来得更勤了。
有时候是早上,带着两个刚蒸好的粟米馍馍,热乎乎的,还冒着气;有时候是晌午,拎着几条从河里钓上来的小鱼,说是刚打上来的,鲜得很;有时候是傍晚,揣着一壶自己酿的米酒,说是度数不高,喝着暖身子。
沈夜大多时候,都是沉默的。
陆一说,他听。
陆一还说自己打算盖个像样点的屋子,又说沈夜隔壁搬来的那户人家,女人很勤快,说街上有人开始摆摊了,卖些自己编的竹筐,自己缝的粗布衣裳之类。
沈夜听着,偶尔会点一下头。
日子,依旧一天天的过着。
秋尽冬至。
沈夜依旧每天日出时打坐,运转鸿蒙气,温养着那三十二处窍穴。
雷纹在窍穴里流转,让他的肉身,越来越凝练。
他的刀,依旧挂在腰间,一年没出鞘了。
偶尔,他会牵着小夜,去远处走走。
看着那些曾经倒塌的屋子,渐渐被人清理出来;看着那些曾经昏迷的人,一个个醒过来,虽然依旧茫然,却开始一步步生活;看着那些曾经空寂的街道,渐渐有了人声,有了烟火气。
沈夜像是一个旁观者,看着这片土地,一点点地活过来。
陆一不再总是说那些模糊的记忆了。
他开始说些眼前的事,说自己盖的屋子快成了,说街上那些摆摊的,东西做得真好。
他的脸上,笑容越来越多了。
除了陆一,沈夜院子周围,也渐渐多了些其他的人。
有个叫李二的汉子,是个猎户,背着一张弓,经常来敲沈夜的门,送些自己打的野兔野鸡,说是谢他上次帮自己赶跑了一头野猪。
沈夜没什么表情,只是收下,然后回赠他一些自己种的粟米。
有个叫张婶的妇人,丈夫早逝,带着一个女儿过活。
她经常会送些自己做的饭菜过来。
沈夜接过,道一声谢。
张婶也不在意沈夜的冷淡,只是笑着说,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还有个叫小石头的孩子,总爱趴在沈夜的院墙上,看小夜吃草。
沈夜偶尔会招手,让他进来。
小石头就会欢天喜地地跑进来,小心翼翼地摸小夜的鬃毛,然后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自己今天捡了多少柴,说自己娘做的粥有多香。
沈夜依旧是沉默的。
但他的院子里,却渐渐有了人气。
不再是只有他和小夜,不再是只有沉默和寂静。
沈夜的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悄填开了。
他开始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听着身边人的声音,看着这片土地一点点复苏,看着人间的烟火,在废墟之上,重新燃起。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就到了年关。
这是沈夜从师父去世后,第一次,有时间过年。
在落雪镇。
只是,落雪镇,早就不是以前的落雪镇了。
如今的落雪镇,是人们在废墟之上,一点点重建起来的。
没有了以前的青石板路,没有了以前的雕梁画栋,只有一排排简陋的房子,一间间低矮的土屋。
但,这里有了人烟。
有了烟火气。
没有修仙者。
第277章 岁月静好
——
年关的风,带着点寒意,却不刺骨。
沈夜院子周围,已经热闹起来了。
家家户户都在忙着扫尘,忙着蒸馍馍,忙着贴春联。
这一年他们不知为何,有股别样的开心。
春联是用红纸写的,透着一股子喜庆。
孩子们穿着新缝的粗布衣裳,在街道上跑来跑去,笑得眉眼弯弯。
沈夜的小院,依旧安静。
他没有贴春联,也没有蒸馍馍。
只是在院子里,生了一堆火,火上架着一口锅,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陆一来了,手里拎着一大块腊肉,说是托人从城外换来的,肥瘦相间,正好过年。
李二也来了,背着一只肥硕的小鹿,说是特意打的,给沈夜添道菜。
张婶也来了,端着一碟刚炸好的油饼,金黄酥脆,还冒着热气。
小石头跟在张婶身后,手里拿着一串自己编的草蚂蚱,说是送给小夜的。
小小的院子,一下子就挤满了人。
陆一和李二忙着生火,张婶忙着切腊肉,小石头站在地上,逗着小夜玩。
沈夜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看着火光映在他们脸上的笑容,心里,竟生出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沈兄,来搭把手!”陆一扬声喊道,手里拿着一把柴,正往火里添。
沈夜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柴,轻轻放进了火里。
火苗“腾”地一下,窜高了几分,映得他的脸,也染上了一层暖色。
“沈兄,这一年,多亏了你啊。”
李二一边收拾着,一边开口说道:“要不是你,上次我可就被那野猪顶死了,太感谢你了。”
张婶也附和道:“是啊,沈公子是个好人。”
陆一放下手里的活,看着沈夜,咧嘴笑了:“沈兄,你别看你话少,我们都知道,你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沈夜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吐出两个字:“无妨。”
他不会说啥客套话。
但陆一他们,却像是听懂了什么,都笑了起来。
小石头跑过来,拉着沈夜的衣角,仰着小脸,脆生生地说道:“沈叔叔,娘说,过年要吃好吃的,还要守岁。”
沈夜低头,看着小石头那双清澈的眼睛,像是看到了那时过年的自己。
那时候,师父还在。
师父说:守岁不是为了守岁,是为了等。等这一年的苦,随雪化了;等下一年的盼,随天亮了,熬夜就是熬个念想……”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小石头的头。有感而发道: “好!”
小石头欢呼一声,又跑回了张婶身边。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院子里,洒在每个人的脸上。
锅里的粟米粥,已经煮得浓稠了,腊肉的香气,野兔的鲜味,油饼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弥漫在院子里。
小夜也凑了过来,甩着尾巴,眼巴巴地看着锅里。
沈夜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个扫兴的念头。
一年了。
自从柳如烟死后,已经一年了。
那些所谓的宗门,那些修仙者,没有一个人来这里。
按理说,一下死了这么多修仙者,宗门肯定不会坐视不管。
可一年了,什么动静都没有。
沈夜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他想起了雾隐秘境,想起了那个童子,想起了云泽州,想起了那些崩塌的通仙塔,想起了那道黑色的劫雷。
难道,修仙界出事了?
不止是云泽州,其他的州,也发生了抽不开身的事?
否则,他们怎么会不来?
沈夜不知道答案。
但他,并不在意。
不来,也好。
他现在只想守着这片土地,守着这个小院,守着眼前的这些人,守着这人间的烟火。
武之一道,守的是心,不是仇。
他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现在,他的心里,有了烟火气,有了暖意。
他不再是那个只为报仇而活的沈夜。
他现在好像有点明白那童子的问题了。
他现在是沈夜,是这个小院的主人,是陆一口中的“沈兄”,是小石头口中的“沈叔叔”。
他开始为自己而活。
——
夜,渐渐深了。
院子里的火,烧得正旺。
锅里的腊肉炖野兔,已经炖得软烂了,香气扑鼻。陆一打开了那壶米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碗。
米酒的度数不高,带着淡淡的甜香。
陆一举着碗,站起身,大声说道:“来,大家伙儿,干了这碗酒!祝我们明年,日子越过越好!”
李二和张婶也站起身,举着碗,笑着附和:“好!越过越好!”
小石头也举着自己的小碗,里面盛着粟米粥,脆生生地喊道:“越过越好!”
沈夜也端起了自己的碗。
他看着眼前的这些人,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看着院子里跳动的火光,看着天边的星星,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血雨腥风,只有人间烟火,只有岁月静好。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是他从师父去世后,第一次,露出笑容。
夜深了。
孩子们的欢呼声,大人们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
沈夜站在院子里,听着这些声音,心里一片平静。
他知道,这样的日子,或许不会长久。
修仙界的人,或许迟早会来。
战乱,或许迟早会起。
但他会守着这片土地。
无论来的是谁,无论来的是什么。
——
远处的皇宫,已经从庙里,搬到了一间大点的院子里。虽然依旧简陋,却也有了几分气派。
只是,这片土地上,现在并不只有一个皇帝。
偏远的地方,已经有人划地为王,竖起了自己的旗帜,建立了自己的皇朝。
有了纷争,有了战乱。
但都不大。
没有那种毁天灭地的碰撞,没有那种血流成河的厮杀。
只是小打小闹,只是划地盘,只是插旗子。
沈夜偶尔会听到陆一说起这些事,说东边又打起来了,说西边又立了个新皇帝。
他只是听着,不发表任何意见。
这是人间的事。
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自己的因果。
他,只是一个守护者。
年关的夜,很长。
院子里的火,依旧烧着。
米酒的香气,依旧弥漫着。
人们的谈笑声,依旧回荡着。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沈夜便醒了。
守岁的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几点暗红的火星,在灰烬里明明灭灭。
今天是初一。
师父在世时,总说初一的草药带着年气,药性最足,哪怕是寻常的车前草,挖回来晾晒干了,也能驱寒祛湿。
小夜也醒了,凑过来用脑袋蹭他的手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走,上山。”沈夜说道。
第278章 静夜思
院门没关,轻轻一推就开了。
清晨的镇子,静得很。
沈夜牵着小夜,沿着镇外的小路往山里走。
路不好走,但对于沈夜来说不影响。
小夜也是。
冬草大多枯黄,却也有几株例外。
溪边的石缝里,长着几丛筋骨草,叶片青中带紫,在枯黄的草丛里格外显眼。
沈夜蹲下身,手指轻轻一挑,便将那几丛筋骨草挑了出来,根系完整,一点没伤着。
他没有把药放入葫芦内,随手将药放入袖中。
又走了一段路,在一片松林下,找到了几株草药,叶片肥厚,带着淡淡的药香。
沈夜依旧放进袖里。
山里的空气很清新,凉丝丝的。
他沿着山路往上走,走到一处山坳,那里有一块坍塌的地方。
沈夜沉默了。
他师父埋在这里……
坟已经不见了。
沈夜想起师父说的话,修武也有死的一天……一抔黄土……
沈夜跪地,对着空地磕头,喃喃道:“师父,我……回来了……”
沈夜放开小夜让它自己溜达,自己则继续跪在地上,说道:“您当时教我的离别,我还是没学会……您会怪我么?师父……过年了……新年……看!我出来摘草药了……您说过,年初的药,药效好……我记得……”
沈夜跪了许久,嘴里也低喃着琐碎的话。
阳光渐渐升起来了,洒在沈夜的身上,暖洋洋的。
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修为,这些草药对他已经没什么用了。
可他还是要来。
就当是,陪师父过个年。
直到太阳升到半空,沈夜才起身,吆喝小夜往回走。
——
回到小院时,陆一他们已经来了。
看到沈夜回来,陆一率先迎了上来,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草药和腰间的刀上,眼睛亮了亮。
“沈兄,这一早是去山里了?”陆一笑着问道。
李二和张婶也围了过来,目光落在沈夜身上,带着几分好奇。
他们早就觉得沈夜不一般。
他的发色奇异,他的气质也冷,还有他那身手也不一般。
只是他们从没问过。
因为沈夜是个好人,他们能感觉出来。
沈夜点了点头,将草药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采点草药。”他的声音依旧很淡。
张婶凑近看了看,惊讶道:“这不是筋骨草和防风吗?沈公子还懂医术?”
沈夜微微点头道:“略懂一点。”
陆一立刻接过话头,拍着胸脯说道:“哈哈!沈兄可不是一般人!他绝对是江湖上的高人!你们想啊,身手好,又懂草药,肯定是行侠仗义的江湖客!”
李二深以为然地点头:“肯定是!沈兄是最厉害的那一个!”
小石头也跑过来,仰着小脸问道:“沈叔叔,你是大侠吗?是那种,拿着刀,杀坏人的大侠吗?”
沈夜看着小石头那双充满好奇的眼睛,又看了看陆一他们,他们的脸上没有丝毫虚假,只有发自内心的认同。
他们忘了曾经的事,忘了修仙的事,忘了灵力,忘了灵根,忘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宗门。
在他们眼里,沈夜只是一个身手好、懂草药、面冷心热的江湖人。
这样也好。
沈夜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陆一见沈夜不想多说,哈哈一笑,话音一转,将米酒放在石桌上,说道:“过年不说这些!沈兄是我们的朋友,是好人!来,都尝尝我新酿的米酒,更香了!”
李二也把柴放进灶房,搓着手说道:“我去生火,今天咱们炖鸡汤喝!”
张婶将粟米糕端上桌,笑着说道:“米糕刚蒸好,热乎着呢,小石头,快拿一块尝尝。”
小石头欢呼一声,拿起一块粟米糕,吃得满嘴都是。
院子里又热闹起来了。
沈夜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一片温暖。
他知道,新的一年,又来了。
——
开春的风,带着点湿冷。
待所有人离开后,沈夜坐在石墩上,手里摩挲着雾隐刀的刀柄。
他又在思索。
福至心宁时,便生千般思量。
他杀了很多人。
都是修仙者。
按道理说,修仙界的人可能来不了,那养灵场残余的修仙者呢?他们不报仇么?
自己也没跑,他们怎么也该循着踪迹找来了。
可一年了。
风平浪静。
静得反常。
沈夜抬眼,看向之前皇城的方向。
那座黑色高塔消失的地方,此刻正炊烟袅袅。
凡人的纷争,朝代的更迭,像一出闹剧,却透着鲜活的人间气。
他不懂。
不懂那些宗门为何不来报复。
是忌惮他的修为?
沈夜的手指,轻轻叩了叩刀柄。
来——便杀。
——
时间又一点点的过去。
春草冒尖的时候,落雪镇的新屋,已经盖了大半。
张婶的女儿,扎着羊角辫,正和小石头一起,蹲在沈夜的院墙外,看小夜吃草。
沈夜依旧是那个样子。
晨练,溜马,吃饭,睡觉。
镇上的流言,却渐渐多了。
西边的“大燕皇朝”,派了兵丁过来,说要收税。
东边的“吴越国”,也竖起了旗帜,说要“匡扶正道”。
凡人的刀兵,开始带着血的味道。
流言像风,吹遍了落雪镇的每一个角落。
陆一来找沈夜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愁眉苦脸。
“沈兄,你说这仗,会不会打起来?”
“会。”沈夜说。
“那……那我们怎么办?”
“这些人,手无寸铁的,怎么挡得住兵丁?”
“守。”沈夜说。
陆一愣住了。
守?怎么守?就凭他们这些普通人?
沈夜没再说话。
陆一见沈夜不说话,片刻,他若有所思,匆匆离去。
他的脚步,依旧很重。
院子里,只剩下沈夜和马。
月光如水,洒在地上,像一层霜。
落雪镇很小,小得一眼就能望到头。
镇上的人,很平凡,平凡得像路边的野草。
可就是这些平凡的人,这些平凡的日子,组成了人间。
大燕皇朝的兵丁,吴越国的旗帜,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修仙者的世界,波澜壮阔,诡异玄幻。
他见过。
见过飞剑划破长空,见过仙术毁天灭地,见过太多的杀戮,太多的离别。
他厌倦了。
但,不要太过分。
雾隐刀,很久没有饮过血了。
但它,从未生锈。
第279章 一指摁死
——
傍晚的风,带着点凉意。
就在这时,有人敲门。
很轻。
沈夜放下碗,走到门口,没急着开门。
他听见门外的呼吸声。
很匀,很细,不是普通人。
沈夜抬手,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老乞丐。
头发花白,乱糟糟的像一团枯草,沾着些尘土草屑,风一吹,便簌簌地抖。
脸上满是皱纹,沟壑纵横,像被雨水冲刷过的黄土坡,沟壑里积着泥污,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身上的衣服,破得不像样子,补丁摞着补丁,露出的皮肤,干瘦得像柴火,在晚风里微微晃荡。
最显眼的,是他的腿。
一条腿瘸着,拄着一根木棒。
棒头被磨得光滑圆润,泛着淡淡的油光,一看就是被人握了许多年。
老乞丐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沈夜。
“讨碗水喝,谢谢。”他的声音,很沙哑。
沈夜侧身,让出一条路。
“进来吧。”
老乞丐一瘸一拐地走进院子,脚步拖沓,每走一步,打狗棒便在青石板上点一下,节奏和方才的敲门声,竟是一模一样的节奏。
沈夜倒了一碗水。
井水,凉的,盛在粗瓷碗里,碗沿上还沾着一点水渍。
他递过去。
老乞丐伸出手,接过水喝了起来。
他的手,很干,很瘦,指节却格外分明,透着一股精悍的力道。
那不是常年乞讨、风吹日晒的手该有的样子,那是常年握兵器的手。
沈夜的目光,落在那根木棒上。
细看之下,看似普通,可棍身的木纹里,藏着一股淡淡的灵气波动。
很弱,却真实存在。
筑基。
沈夜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转瞬即逝。
老乞丐的修为,是筑基。
看来是宗门找过来了。
估计是养灵场残余的宗门修仙者,因为对沈夜来说,这修为,低得可怕。
老乞丐还在一旁感谢的笑。
他以为沈夜没看出来。
他以为自己的伪装天衣无缝。
他是来打探虚实的。
有人不相信,一个修武者能杀了半步金丹。
他也不相信,所以他来了。
在沈夜视线看向别处之时,老乞丐忽然动了。
没有预兆。
木棒化作一道黑芒,直刺沈夜的咽喉。
速度很快。
这是他比较得意的缠丝棒法。
一招锁喉,快,狠,准。
而沈夜只是侧身,指尖轻轻一弹。
“叮。”
指尖撞在棒尖上。
老乞丐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感觉到一股力量,从棒尖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
老乞丐踉跄着后退一步,看着沈夜,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不是普通的修武者。”他说。
“你也不是普通的乞丐。”沈夜说。
老乞丐咧嘴一笑,继续说道:“你幕后之人是谁?你这实力怎么可能杀了厉宗主。”
他手中木棒在地上轻轻一敲,地面上竟然缓缓浮现了一个阵法,这倒是让沈夜比较意外。
这老乞丐有点东西。
“不管你背后是谁,你摊上大事了,让我把你抓起来,看看究竟是哪方势力!这么大的胆子!”
沈夜依旧平静,淡淡问道:“一年了。你们为什么现在才来?”
“呵呵,小子!心态倒是不错!老夫争取给你个痛快!”
对于他不回答沈夜的话,沈夜也没在意,依旧静静的看着他。
看得他心里发毛。
“我不管你背后是谁,今日落在老夫手里,算你倒霉!”王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适。
“识相的,乖乖受我搜魂,或许老夫还能留你个全尸!”
搜魂。
这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话音未落,王奎猛地一跺脚!
咚!
一声闷响,震得脚下的青石板微微发颤。
以他的脚为中心,地面上的青石板,忽然裂开了一道道细密的缝隙!那些缝隙里,亮起淡淡的灰色光芒,光芒交织缠绕,阵法光芒大亮。
阵纹蔓延,速度极快,眨眼间便笼罩了整个院子。
灰色的光芒,将沈夜围在其中。
阵法边缘,隐隐有灰色的雾气升腾,雾气中,似乎有无数冤魂在哀嚎。
“这是老夫亲手布下的锁阵!”王奎狞笑着,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之色。
“此阵一旦发动,别说你一个修武者,就算是半步金丹的修仙者,也别想轻易离开!”
他的话音刚落,阵中的灰色光芒骤然暴涨!无数道手臂粗细的灰色锁链,从阵法纹路中激射而出,锁链上布满了尖锐的倒刺,闪烁着寒森森的光芒,带着破空之声,直扑沈夜的周身大穴!
锁链的速度极快,几乎在眨眼之间,便已到了沈夜的身前!
沈夜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
“动静太大了。”沈夜的声音很淡,像是在抱怨。
这声音落在王奎的耳中,他怒极反笑,指着沈夜,厉声喝道:“死到临头,还敢大言不惭!给我锁!”
他双手快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阵中的灰色锁链,速度更快,力道更猛。
然而,就在锁链即将缠上沈夜身体的刹那——
沈夜动了。
他没有拔刀,腰间的雾隐刀,依旧安静地悬着。
他只是抬起了手。
五指微屈,指尖对着那扑面而来的无数锁链,轻轻一弹。
一声闷响,从阵法中心传来。
那些看似坚不可摧的灰色锁链,在这一弹之下,竟寸寸断裂!
断裂的锁链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在空气里,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紧接着,阵法纹路中的灰色光芒,如同潮水般退去,那些裂开的青石板缝隙,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锁阵,破了。
无声无息。
阵法被破的反噬之力,涌向王奎。
他闷哼一声,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血雾弥漫,溅得他满身都是。
他整个人瘫软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他看着沈夜,眼神里的惊恐,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这!这人!离谱!
沈夜迈步,朝着他走了过去。
王奎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看着沈夜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你……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他们都是你杀的?你……你到底是什么修为?”
他不敢相信。
一个修武者,竟然能如此轻易地破掉他引以为傲的锁阵,甚至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极限。
沈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走到王奎面前,停下脚步。
王奎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但沈夜不想听他废话了。
他抬起手,指尖对着王奎的眉心,轻轻一摁。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王奎的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他的头,无力地垂了下去。
死了。
沈夜收回手,指尖干干净净,没有沾染半点血迹。
就在这时,他腰间的镇魂葫芦,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葫芦口自动打开,一道灵魂从王奎的眉心飘出,被葫芦吸了进去。
葫芦微微发热,一股庞杂的信息,涌入沈夜的脑海。
沈夜闭上双眼,静静地感受着。
第280章 斩草需除根
王奎,果然只是个小角色。
他甚至连黑煞门的核心成员都算不上。
他只是黑煞门中的一个普通的筑基修士,懂些粗浅的阵法,平日里在宗门里,也只是个跑腿打杂的角色。
这一年来,黑煞门残余势力在厉千魂死后,群龙无首,惶惶不可终日。
后来,厉千魂的师弟墨无常站了出来,整合了所有宗门的残余势力,在一座深山里,建立了临时营地,抱团取暖。
他们恨沈夜入骨,却又怕得要死。
厉千魂等人半步金丹的修为,都死在了沈夜手里,他们这些虾兵蟹将,上去不过是送死。
所以,整整一年,他们都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最近,营地的丹药,都快要消耗殆尽了。
更要命的是,他们发现,通往修仙界的传送阵,不知为何,彻底失灵了。
阵纹紊乱,灵力溃散,任凭他们如何修补,都无济于事。
他们试过无数方法,都没能找到问题的根源。
他们,被困住了。
回不去修仙界,又不敢招惹沈夜,只能龟缩在深山里,继续苟延残喘。
墨无常不甘心,思来想去,才想出了这么个主意——派一个懂阵法、修为不高不低的人,潜入落雪镇,刺探沈夜的虚实,最好能趁机搜魂,获取沈夜的秘密。
王奎,就是那个被选中的倒霉蛋。
他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却又不敢违抗墨无常的命令。
只能硬着头皮,伪装成乞丐,潜入了落雪镇。
可笑的是,他自以为伪装得天衣无缝,却不知从踏入小院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片刻,沈夜睁开双眼。
他抬手,镇魂葫芦落在掌心,微微一震,便恢复了平静。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王奎尸体,眉头又皱了起来。
院子里干干净净的,青石板光可鉴人,粟米的香气还没散尽。
这具尸体,放在这里,实在是碍眼。
沈夜没有犹豫,弯腰,伸手,将王奎的尸体拎了起来,朝着院外走去。
沈夜拎着尸体,运转凌霄步,很快到了镇外的一片荒地。
沈夜随便找了个地方,放下尸体。
雾隐刀出鞘,泥土翻涌。
眨眼间,一个三尺见方的土洞,便出现在了眼前。
他将王奎的尸体,扔进了土洞里。
然后,又将翻出来的泥土,一点点盖了回去。
做完这一切,沈夜拍了拍手,转身,朝着镇子里走去。
当他回到小院门口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着这边张望。
——
是陆一。
陆一站在自家院门口,攥着衣角手暴露了他的紧张。
方才那一声闷响,很轻,但他听到了。
那声音是从沈夜的小院传过来的。
他从沈夜院子里回来,刚躺下,还没合眼,就听见了。
他赶忙起身,然后他就看见一道黑影,从沈夜的院子里窜出来,速度快得像一阵风,提着个黑乎乎的东西,朝着镇外掠去。
那身影,是沈夜。
陆一从没见过有人能跑这么快。
快得不像凡人。
他没敢跟上去。
他不傻。
沈夜不想让人知道的事,问了也是白问。
他只是站在这儿等,等沈夜回来。
沈夜走后,陆一望着镇外的方向,心里琢磨着。
那黑乎乎的东西,到底是啥?
是猎物?不像。
好像……是……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陆一就打了个寒颤。
他赶紧甩了甩头,把这念头压下去。
沈夜是好人。
这就够了。
他肯定有他的道理。
没过多久,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夜色里走了出来。
步子不疾不徐,手里空空如也,正是沈夜。
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他的脸依旧没什么表情。
陆一松了口气,快步迎上去。
“沈兄!”
沈夜抬眼,看见陆一,脚步顿了顿。
“还没睡?”
陆一搓了搓手,干笑两声:“嗨,刚躺下,听见你那边有点动静,就出来看看。你这是……干啥去了?”
沈夜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说道:“没事,有点脏东西。”
陆一还想再问,看见沈夜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换了个话题,说道:“天真冷。”
沈夜回道:“嗯。”
“那啥……”陆一挠了挠头。
“天不早了,我先回去歇着了。明儿还得琢磨着咋防那些兵丁呢。”
沈夜点了点头:“好的。”
两人没再多说。
陆一看着沈夜走进小院,才转身回了自己家。
沈夜进门,看着地上躺着一根断裂的木棒。
是王奎的那根。
沈夜走过去,弯腰捡起。
木棒的木纹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灵气波动。
很弱,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随手一扔。
木棒“咚”的一声,落在柴堆上,和那些干柴混在一起,看不出半点异样。
能烧火。
算那老乞丐没白来。
沈夜走到小夜旁。
小夜凑了过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
沈夜伸出手,摸了摸小夜的头。
沈夜闭上眼。
王奎的记忆,继续在脑海里流淌。
葬风岭。
墨无常。
残部。
传送阵失灵。
丹药匮乏。
这些信息,在他脑海里盘旋。
修仙界暂时来不了人。
这是好事。
至少,这里的平静,能多维持一阵子。
他睁开眼,望着夜空。
星星很亮。
墨无常……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整合了所有修仙残余势力。
不好。
蝼蚁多了,也能啃死大象。
更何况,这些蝼蚁,手里还握着阵法和禁术。
留着他们,迟早是个祸害。
沈夜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雾隐刀。
要不要去葬风岭?
杀了他们?
沈夜靠在一旁的柱子上,看着院子里的月光。
武之一道,守的是心。
可守心,不代表纵容恶。
养灵场,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恶。
除恶,也是守心。
沈夜的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还是杀了吧。
斩草,需除根。
否则,春风一吹,又是遍地荒芜。
——
葬风岭。
位于落雪镇以西千余里,山高林密,常年被雾气笼罩。
墨无常的营地,就在葬风岭深处的一处山谷里。
那里,有一道已经废弃的传送阵。
是黑煞门之前留下的,返回修仙界的后手。
但现在已经失灵了。
王奎的记忆里,也清清楚楚地记着路线。
沈夜闭上眼,将路线刻在脑海里。
夜风,吹起他的衣角。
雾隐刀,在月光下,闪过一道极淡的寒芒。
第281章 月黑风高夜
——
一夜无话。
天刚蒙蒙亮,沈夜就醒了。
基本没睡。
他没去山里采药。
只是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看着柴堆。
静静思索着。
小夜在院子里踱着步,时不时低头啃一口草。
沈夜拿起一根干柴,扔进灶膛里。
火苗一下窜起来,照亮了灶膛的内壁。
沈夜坐在灶前,看着火苗。
脑海里,想着葬风岭的地形。
王奎的记忆里,墨无常的营地周围,布了三层阵法。
外层是迷踪阵,用来迷惑闯入者;中层是杀阵;内层是护山大阵,由数十名筑基修士联手催动。
不算太强。
沈夜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他现在的实力,很强。
那些修仙者,所谓的半步金丹,在他眼里,不过是土鸡瓦狗。
但他不想滥杀。
不是所有的修士都是坏人。
他们中,有些人,也可能只是为了活下去。
但……
沈夜的目光,从火苗上移开,落在院门外。
陆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兄!”
院门没关,陆一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只野兔。
“今儿运气好,刚进山就撞见这俩家伙,给你送过来。”
沈夜起身,接过野兔,说道:“谢了。”
“客气啥!”
陆一摆摆手,看见灶膛里的火,“哟,煮早饭呢?正好,我也没吃。”
沈夜点了点头,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
陆一凑过来,看见柴堆里的木棒,随手拎起来:“这柴不错,就是有点短。”
他说着,就要往灶膛里扔。
“等等。”沈夜开口。
陆一愣了一下,停下手里的动作:“咋了?”
沈夜看着那根木棒,说道:“这根,留着。”
陆一眨了眨眼,没多问,把木棒放回柴堆:“成。”
他坐在石墩上,看着沈夜,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一般,说道:“沈兄,昨儿我跟李二他们商量了一下,打算在镇子四周挖几道壕沟,再扎点木栅栏。那些兵丁要是来了,也好有个防备。”
沈夜往蒸笼上盖了盖子,淡淡的回应道:“嗯。”
“还有……”
陆一挠了挠头,继续说道:“西边的大燕兵丁,昨儿又派人来探路了。李二看见的,骑着马,在镇外转了一圈就走了。”
沈夜的动作顿了顿。
“知道了,没事。”
“沈兄……”陆一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担忧。
“要是那些兵丁真的打过来,咱们……能守住吗?”
沈夜抬眼,看着陆一。
陆一的脸上,满是焦虑。
他身后,是落雪镇的老老少少。
是他新结识的的朋友。
沈夜看着他,缓缓开口道:“能,我在。”
陆一听到沈夜的回话,松了口气,咧嘴笑了:“有沈兄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说道:“那我先回去了,跟李二他们合计合计挖壕沟的事,饭下回吃,嘿嘿。”
沈夜点了点头。
陆一走后,院子里又静了下来。
蒸笼里,飘出粟米的香气。
沈夜掀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
他拿出一块粟米,放在嘴里。
淡淡的甜味,在舌尖弥漫。
他想起了小石头。
想起了张婶。
想起了院子里,曾经的欢声笑语。
这个安宁,不想让人打破。
动乱的那些人,若是安分守己,他可以放他们一马。
若是敢打落雪镇的主意……
沈夜的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
简单吃完饭后。
沈夜看着柴堆里那根木棒,缓步走了过去。
握在手中窍穴之气微微运转,那点灵气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木棒彻底成了一根凡物,带着木头特有的粗糙感。
沈夜瞥了眼灶膛里跳跃的火苗,手腕一扬。
木棒在空中划过一道短弧,落进火堆。
“倒也算物尽其用。”
他没再管那根木棒,转身走到院子中央。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自然垂落于腰侧。
呼——
沈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周身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他的身形未动,却有一股淡淡的气劲,从脚底蔓延开来,将地上的落叶轻轻卷起,又缓缓落下。
这是他从凌霜等人记忆中,了解到的锻炼之法,有强身健体之效。
小夜站在一旁,甩着尾巴,目不转睛地看着。
晨光渐亮,洒在沈夜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一刻钟后,沈夜收势。
周身的气息更加平和,眼神也愈发清澈。
他看向小夜,说道:“走,溜溜。”
小夜欢快地嘶鸣一声,率先朝着院门外跑去。
它每天就等这一刻了,没有沈夜的指示,它不出门。
沈夜跟在后面,脚步不疾不徐。
他带着小夜,沿着镇外的小路,慢慢走着。
路边的野草,已经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透着生机。
小夜时不时低下头,啃一口青草,或者撒开蹄子,在空地上跑上一圈。
沈夜看着它,眼神柔和。
这匹马,跟着他有些年头了……
当年从断云镇跟上自己,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也算见过不少世面。
沈夜摸了摸小夜的鬃毛,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
他要去葬风岭。
落雪镇的人,手无寸铁,若是那些兵丁真的打过来,后果不堪设想。
沈夜想到这里,拍了拍小夜的背,说道:“晚上,我不在,守着点镇子,我最迟后天回来。”
小夜甩了甩尾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
沈夜笑了笑。
以小夜如今的力量,寻常的兵丁或者毛贼,根本近不了落雪镇的身。
就算是炼气期的修仙者,小夜对付也绰绰有余。
小夜,不简单。
有它在,落雪镇,暂时是安全的。
夕阳西下,余晖染红了半边天。
沈夜带着小夜,回到了小院。
他没有准备任何东西。
不需要。
以他现在的修为,葬风岭那些残兵败将,根本不值得他费心准备什么。
随着夜色一点点笼罩下来。
落雪镇的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
沈夜站起身,他看了一眼小夜,眼神平静,说道:“走了。”
小夜嘶鸣一声,像是在送别。
沈夜挥挥手,瞬间窜出小院,踏空!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
陆一和李二,此时正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正在镇西口挖壕沟。
火把的光芒,映红了他们的脸。
张婶端着一碗水,走过去递给陆一,说道:“歇会儿吧,喝口水。”
陆一接过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抹了抹嘴:“不累!早点挖好,心里踏实。”
小石头也跟着蹲在一旁,用小铲子挖着土,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沈夜在空中,看着镇西口的火光。
火光跳跃,映得夜空一片通红。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忙碌的身影,掠过那些笑容。
微微一笑,继续向着葬风岭飘去。
第282章 夜话
——
葬风岭。
雾气确实多。
太阳早就落了。
岭子里的天,黑得比别处早。
在山上有数十个,人为开辟出来的洞府,星星点点的散在山谷两侧。
最大的那个,在山谷最深处,洞口朝着风口。
那是墨无常的住处。
此时,洞府里。
只有一点微弱的月光,从洞顶的石缝里漏下来,刚好落在墨无常的脸上。
他坐在一张石椅上,石椅是整块黑石凿的。
他穿着一身黑袍,他此刻的脸很白,嘴唇却红得诡异。
下巴上不知何时竟然长了一小撮胡子,被他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手里捏着一枚铜钱,铜钱磨得发亮。
他的手指很细,很长,指甲修剪得尖尖的,透着一股子阴柔气。
和之前判若两人。
他抬着眼,看向洞口。
墨无常的嘴角,慢慢的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呵呵,你会来么?”他把玩着手里的铜钱,指尖的力道,渐渐重了,铜钱被捏得咯吱响。
“沈夜……”
“厉千魂他们那些蠢货,死得不冤。”
“一个个,都以为自己是人物,到头来,还不是成了刀下鬼,你可是不简单啊,清虚观客卿……”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冷。
“你杀了他们,杀了黑煞门大半的弟子,杀了养灵场所有的主事……你以为,这事就完了?不,还不够……”
“我把人都给你聚在一起了。”
“葬风岭,多好的名字。”
“埋骨之地,葬魂之所。”
“快来吧。”
“来杀吧……”
他猛地将手里的铜钱,掷在地上。
铜钱在石地上,滴溜溜地转,转了三圈,停了。
正面朝上。
是个“吉”字。
墨无常看着那枚铜钱,笑得更开心了。
“吉?”
“好一个吉兆!”
“看来,今夜,你会来呢,有好戏看了……”
山风,灌进了洞府。
吹得他的黑袍,猎猎作响。
——
离墨无常洞府不远,一处稍小的洞府里,亮着微光。
灵石的光芒,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映得洞壁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洞里,挤着五个人。
三个坐着,两个站着。
坐着的,是三个老头。
一个穿着青布道袍,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
他是玄水阁的长老,姓葛,别人都叫他葛老道。
一个穿着短打,皮肤黝黑,手上布满了老茧,腰间别着一把刀。
他是白云宗的长老,姓王,叫王黑刀。
还有一个,穿着一身儒衫,儒衫发白,手里捧着一卷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他是养灵场万剑门的先生,姓周,叫周夫子。
站着的两个,是年轻人。
一个是葛老道的徒弟,叫小道童,年纪看起不大,脸上还带着稚气,手里却拎着一个酒葫芦,时不时往嘴里灌一口。
另一个,是王黑刀在此界的儿子,叫王虎,二十出头,虎背熊腰,手里攥着一根铁棍,眼神里满是烦躁。
“他娘的!这鬼地方,什么时候是个头!”
王虎终于忍不住了,猛地把手里的铁棍,往地上一杵。
“咚”的一声,震得灵石的火苗,又是一阵乱晃。
葛老道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拂尘,差点掉在地上。
他瞪了王虎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吵什么吵!没看见老道正打坐呢吗?”
王虎翻了个白眼,梗着脖子说道:“打坐?打坐能当饭吃?打坐能打通传送阵?”
“你!”
葛老道气得吹胡子瞪眼,说道:“你这蠢货!懂什么!”
“我不懂?”王虎冷笑一声。
“我只知道,咱们在这鬼地方待了一年了!灵气稀薄,丹药也没了!再待下去,迟早会被那姓墨的算计死!”
他的话,让洞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周夫子叹了口气,说道:“小虎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墨无常此人,实力高强,心思深沉,不可信啊。”
王黑刀闷哼一声,也抓起身边的一个酒坛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抹了抹嘴,说道:“小虎和周夫子说得对。那墨无常,不是个好东西!黑煞门,就属他最阴!厉千魂在明面上主事,馊主意都是墨无常出的!”
葛老道也叹了口气,放下拂尘,说道:“唉,想当年,咱们也是意气风发。”
“可现在呢?”
“这里的修仙者,死的死,散的散,甚至半步金丹都死了!”
“现在所有的修仙者,加起来,也才四十多个。”
“四十多个啊……修仙者啊!还是在养灵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悲凉。
小道童放下酒葫芦,挠了挠头,说道:“师父,要不……咱们跑吧?不和他们待一起了……”
“跑?”葛老道瞪了他一眼。
“往哪跑?这葬风岭,四面都是雾,阵法层层叠叠,跑得出去吗?”
小道童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王虎又说道:“那传送阵呢?不是说,那是黑煞门留下的后手吗?怎么就突然失灵了?真的失灵了么?”
提到传送阵,周夫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此事,蹊跷得很。”
周夫子继续说道:“我曾去看过那传送阵。阵纹紊乱,灵力溃散,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破坏了。”
“破坏?”
王黑刀一愣:“谁会破坏传送阵?”
周夫子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或许,是天地异变?或许,是有人故意为之?”
“故意为之?”
王虎眼睛一亮,说道:“难道是那墨无常?”
葛老道在一旁沉吟道:“有这个可能。他把咱们聚在这里,又不让咱们走……他到底想干什么?”
葛老道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继续说道:“我猜,他是想利用咱们。”
“利用咱们?”
小道童不解,问道:“利用咱们干什么?”
葛老道看了一眼洞口的方向,压低了声音,说道:“利用咱们,对付那个修武者。”
“沈夜!”
听到这个名字,洞子里的人,都打了个寒颤。
王虎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是那个……杀了厉千魂,杀了柳如烟等人的那个沈夜?”
葛老道点了点头,说道:“是。”
王黑刀的手,猛地攥紧了酒坛子。
“那个魔头……”
他咬着牙,说道:“他真的有那么厉害吗?那可是半步金丹啊!”
葛老道苦笑道:“都不行!据说,他一刀一个!还有……那个王奎去了落雪镇,你们知道吗?”
第283章 自杀
“王奎?”
周夫子说道:“他不是被安排去刺探沈夜的虚实了吗?”
葛老道点了点头,说道:“去了。可是,一去不回。”
“因为,他遇到的是沈夜。”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墨无常让王奎去,明面上是刺探虚实,暗地里,恐怕是让他去送死,因为他是阵法师……”
“那他把咱们聚在这里……”周夫子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难道是想让咱们……”
葛老道点了点头,说道:“十有八九。”
洞子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小道童的牙齿,开始打颤。
“那……那咱们怎么办?难道,咱们就只能在这里,等着被沈夜杀,或者被墨无常继续算计吗?”
没有人说话。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无奈。
他们都是修仙者。
他们都曾风光过。
他们都曾以为,自己能长生不老,能纵横天下。
可现在,他们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只能等待。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然后,就没了声息。
洞子里的人,瞬间变了脸色。
王虎猛地抓起铁棍,说道:“怎……怎么回事?”
葛老道也站起身,脸色凝重地说道:“不好!有人破阵!”
他话音未落,洞外,又传来了一声惨叫。
这一次,声音更近了。
王黑刀一把抄起腰间的刀,低吼道:“抄家伙!”
周夫子也放下手里的书,从袖中,摸出了一支笔,笔尖闪着寒光。
小道童也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剑身颤抖,发出嗡嗡的响声。
五个人,背靠着背,警惕地盯着洞口。
——
墨无常的洞府里。
他的耳朵,忽然动了动。
洞外的惨叫,短促,尖锐,一声,又一声。
很近。
近得仿佛就在洞口。
墨无常的嘴角,勾了勾。
“来了。”他低声说。
墨无常缓缓站起身,他走到洞口。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雾。
雾像活物,绕着他的指尖转了个圈,又散开。
“沈夜。”墨无常又继续开口说道。
“你果然来了!”
“你是聪明人。”
“知道斩草要除根,除恶要务尽。”
“留下我们这些人,对你来说,始终是个麻烦。”
“所以,你一定会来。”
“可……你不知道的是,等你来,我等了一年。”
“这一年,我把所有残部,都聚在了葬风岭。”
“我给你搭了个戏台。”
“就等你这个主角,登场!”他的声音,忽然高了一些。
“沈夜!我在这里!我等着你!”
墨无常的声音在山谷里撞来撞去。
惊起的鸟类,在雾里盘旋,啼叫声凄厉。
墨无常的眼睛,亮了亮。
他转身,走回洞府。
石桌上,细看之下,放着一个黑色的盒子。
上面刻着复杂的花纹,像人体血脉,缠缠绕绕。
墨无常拿起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丹丸。
黑色的,指甲大小,表面粗糙得像凝固的血痂,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化血丹。
黑煞门的禁术丹药。
服下此丹,可瞬间提升修为,代价是燃烧精血,透支生命。
一步登天,然后,灰飞烟灭。
墨无常看着那枚丹丸,眼神很淡,没有一丝波澜。
“厉千魂不行,凌霜不行,柳如烟也不行。”
“他们总想着赢,总想着杀了你,然后养灵夺丹。”
“可他们不知道,养灵……不是这么养的。都错了,而且,错的离谱。”
“沈夜很强。”
“能硬抗劫雷,能一刀斩金丹。”
“他是个怪物。”
“怪物,不是那么好杀的,怪物也不能养丹……”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丹丸的表面,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到心底。
“我不是厉千魂,也不是柳如烟。”
“我没想过要赢,也没想过要打。”墨无常说着,忽然笑了笑。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很淡的一笑,转瞬即逝。
“我只是想看看……看看你,会不会来。看看这盘棋,最后会落在哪里……”
墨无常看着丹药,他没有服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传了进来。
很淡的声音。
却又无比清晰。
“不必了,你看不到了。”
墨无常的动作,猛地僵住。
是因为,这个声音,来得刚刚好。
不多一分,不少一秒。
他缓缓转过头。
看向洞口。
雾,正在缓缓散开。
一个青袍男子,站在那里。
腰间,挂着一把刀。
来人,正是沈夜。
墨无常看着他。
沈夜也看着墨无常。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渐渐散去的雾,静静地看着。
没有说话。
没有动手。
甚至连呼吸,都很轻。
忽然,墨无常又笑了。
这次笑得很轻松。
他松开手,化血丹掉落在石桌上。
然后,他抬手,背后浮现黑剑,瞬间划过自己的脖颈。
很快。
快得连沈夜也愣了一刹。
墨无常,自杀了。
血,喷了出来。
不是一滴一滴,是一股一股,溅在黑石桌上,溅在弥漫的雾里。
红得刺眼。
沈夜皱眉,这人?有病?
那墨无常的身体,缓缓倒下。
倒在黑石椅上,眼睛还睁着,看着洞口的沈夜,眼神里,依旧是那种看不透的平静。
没有痛苦。
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他的血液,落在地上,没有凝固。
反而像有生命一般,朝着石桌下,缓缓流去。
那里,躺着一枚铜钱。
一枚很普通的铜钱,上面刻着模糊的纹路。
血液流到铜钱上,瞬间被吸收。
铜钱,开始发光。
紧接着,墨无常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他的灵魂,从身体里飘出来,瞬间融入那枚铜钱里。
当最后一缕灵魂,融入铜钱的瞬间。
铜钱,轻轻一颤。
然后,开始迅速滚动。
眨眼间,就滚向洞府的中央。
那里,有一道阵眼。
铜钱滚到阵眼处,然后,猛地往下一沉。
那铜钱,瞬间没入地下。
沈夜这时也回过神来了,这小子要跑!
这些修仙者的手段,确实奇异。
沈夜出手!一刀劈下。
地面瞬间裂开一道大缝,铜钱也被一分为二!
然后消散……
沈夜无语了,这……
就在铜钱,彻底消失的一瞬。
葬风岭,外围的阵法。
猛地,一阵虚幻。
阵法的光,渐渐暗淡,渐渐消散,最后,彻底消失在雾里。
阵法没有了!
而洞府的中央,那道阵眼处,在铜钱消失后,忽然,散出一缕黑烟…
第284章 黑煞气
很细的一缕。
这是黑煞。
黑煞门最阴毒的煞气。
那黑烟缓缓升起,然后,迅速扩散开来。
笼罩了墨无常的洞府。
笼罩了葬风岭。
那些躲在洞里的修仙者,那些原本满脸绝望,瑟瑟发抖的修仙者。
在黑烟笼罩过来的瞬间。
眼神里的恐惧,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狂热。
是一种,燃烧到极致的斗志。
“杀!”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杀了闯入者!”
“杀了他!”
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王虎,原本握着铁棍的手,抖得像筛糠。
此刻,铁棍被他握得死紧,眼睛里布满血丝,呐喊道:“沈夜!拿命来!”
他嘶吼着,冲了出去。
王黑刀,紧跟而上,他嘴里还吼着听不懂的脏话。
——
沈夜此时站在墨无常的洞府内。
洞内,墨无常已经凉透了。
那枚被他随手丢下的化血丹滚在桌角,黑黢黢的丹丸沾了血珠,看起来脏的很。
沈夜的目光落在墨无常圆睁的眼睛上。
沈夜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一个布了整整一年的局,把养灵场残余的所有修仙者都聚在这葬风岭当诱饵,引自己来的人,怎么会在他刚踏进门的刹那,就抹了脖子?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墨无常不是疯子。
他绝对不会无缘无故自杀。
这可能是一种沈夜不理解的手段。
想到这里,沈夜的感知再次散开,笼住了整个洞府,又顺着洞壁的缝隙,延伸到葬风岭的山谷深处。
筑基境的灵力波动,炼气境的微弱气息,还有……一股极淡的、带着血腥味的阴煞之气。
沈夜指尖轻轻一动,鸿蒙气在掌心流转,那点阴煞之气刚触到他的衣角,便瞬间消散无踪。
这煞气对他无用。
可对那些被困在葬风岭的修仙者而言,却是催命符。
沈夜还是决定先从洞府内找起,他在这自杀,这里绝对有问题!
但感知再次仔细扫过洞府的每一寸角落,石桌、石椅、洞顶的石缝,甚至墨无常的尸体,都没有发现异常。
沈夜迈步走到那铜钱最后停下的地方,蹲下身。
那枚被血浸透的铜钱,和墨无常的灵魂就是消失在了这里。
明面上是被自己一刀劈开的,但沈夜总感觉有点不对。
这阵眼,肯定是关键。
墨无常的死,不是结束,是开始。
他正琢磨着,洞府外突然传来一声喊叫。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杀!”
“杀了闯入者!为厉宗主报仇!”
“杀了他!夺他的气血!炼气血珠!”
喊杀声像潮水般涌来,兵器碰撞的脆响、脚步踏在碎石上的杂乱声响,混着粗重的喘息,瞬间填满了整个洞府。
沈夜缓缓站起身。
看向洞府外,外面密密麻麻的人影。
冲在最前面的是王虎。
那个虎背熊腰的汉子,手里的铁棍舞得虎虎生风,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煞气缠绕在他周身,让他的动作变得既僵硬又疯狂。
他身后是王黑刀,皮肤黝黑的汉子手里攥着一把刀,嘴里不断骂着不堪入耳的脏话。
还有更多的人影从山谷两侧的洞府里涌出来,筑基的、炼气的,手里的兵器五花八门,剑、刀、棍、斧。
他们的眼睛里都燃着同一种火焰——狂热、凶狠、不死不休。
黑煞的煞气越来越浓,淡黑色黑烟不断钻进每个人的七窍,扭曲着他们的面容,吞噬着他们仅存的理智。
沈夜看着他们,目光平静。
这些人,现在没有自我的神智。
他们成了墨无常的棋子,成了煞气的傀儡,成了一群只会喊杀的行尸走肉。
“滚。”沈夜开口,声音很淡,却穿透了喧嚣的喊杀声,清晰地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站在最前的王虎动作猛地一顿,眼里闪过一丝极短暂的清明,像是被这声淡语惊醒了片刻。
但那清明很快就被煞气淹没,眼珠通红,一跃而起,铁棍带着破风的锐响,朝着沈夜的头顶狠狠砸下:“拿命来!”
沈夜甚至没有拔刀。
就在铁棍即将触到他头顶的刹那,沈夜周身亮起一圈淡淡的青光。
是鼎纹。
青蒙蒙的光晕里,隐约能看到一个巨大的青铜鼎虚影。
“铛!”
清脆的响声震得人耳膜发颤。
王虎的身体,猛地倒飞出去,“嘭”的一声重重砸在地上,喷出一口鲜血,手里的铁棍脱手飞出,滚出老远。
王黑刀看到儿子被打飞,眼睛更红,怒吼一声,手里的刀劈出一道凌厉的寒光,直刺沈夜的胸膛:“敢打我儿子!老子劈了你!”
刀光快如闪电,却连沈夜的衣角都没碰到。
沈夜脚步轻轻一侧,看似缓慢,却精准地避开了刀锋。
他指尖微弹,正中王黑刀的手腕。
“咔嚓。”
骨裂的轻响清晰可闻。
王黑刀惨叫一声,手里的刀哐当落地,他捂着断裂的手腕跪倒在地,疼得浑身发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眼里的疯狂却丝毫未减。
后面的人也没有停。
还有更多的人涌上来,拳脚棍棒,飞剑术法,密密麻麻地织成一张网,朝着沈夜罩下来。
沈夜站在鼎纹的青光里,身影飘忽不定。
他没有主动攻击,只是躲闪,指尖偶尔弹出,每一次弹出,都有一个人惨叫着倒飞出去,或断手,或断脚,或被震碎经脉。
他没有下杀手。
至少现在没有。
这些人只是被煞气控制的傀儡,罪魁祸首是墨无常——那个死了,却依旧在背后操纵一切的人。
喊杀声越来越响,冲上来的人越来越多。
那些被震伤的修仙者挣扎着爬起来,哪怕断了胳膊断了腿,也依旧拖着残躯往前冲,煞气在他们的伤口处游走,让溃烂的皮肉泛着黑气,却也暂时麻痹了疼痛。
沈夜眉峰蹙得更紧。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这些人会被煞气活活耗死,而且黑煞的范围还在不断扩大,再这样下去,煞气会蔓延出葬风岭,蔓延到外边。
外边那些人,根本抵挡不住煞气的侵蚀。
必须毁掉阵眼,切断煞气的源头。
第285章 自相残杀
沈夜的目光落在洞府中央的地面上,那里的纹路依旧死寂,但依旧有淡黑色的煞气正源源不断地从纹路里慢慢渗出来。
沈夜脚步一错,便到了阵眼旁。
顺势拔刀。
一道雪亮的刀光朝着阵眼狠狠劈下。
“轰!”
刀光落在地面的纹路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碎石飞溅,尘土飞扬,地面裂开一道丈许宽的缝隙。
可那纹路却丝毫未损,反而那渗出来的煞气喷涌得更急了,甚至分裂成无数细小的黑丝,朝着山谷的四面八方飘去,眼看就要飘出葬风岭的范围。
挥刀没用。
沈夜眉头微皱,收刀回鞘。
他看着那些喷涌而出的煞气,忽然心念一动——他的鸿蒙气好像啥也能吸,这个黑煞气应该也可以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沈夜便不再犹豫。
他走到阵眼正中央,盘膝坐下,双眼缓缓闭上。
鸿蒙气在体内缓缓运转。
那些涌出来的煞气开始被被鸿蒙气牵引着,缓缓涌入沈夜的体内。
沈夜心中一动。
果然可以吸收。
煞气入体,带着一点点阴冷,还有一股戾气。
但鸿蒙气在经脉里流转,将那些阴冷和戾气一一炼化,转化为一缕缕极精纯的能量,融入各个窍穴之内。
提升不大,聊胜于无。
但沈夜不在乎。
他现在只想弄清楚,这阵眼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墨无常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
攻击仍然在进行着。
那些修仙者依旧在疯狂地攻击着沈夜,拳脚落在鼎纹的青光上,发出铛铛的脆响,术法撞在护罩上,溅起一圈圈涟漪。
他们根本破不了沈夜的防。
沈夜闭着眼,任由他们攻击,心神完全沉浸在吸收煞气和探查阵眼的过程里。
鸿蒙气在体内流转,丝丝缕缕的煞气被不断炼化。
随着吸收的煞气越来越多,沈夜对阵眼的感知也越来越清晰。
这好像就是一个死阵……
就在沈夜得出结论时,阵眼处忽然亮起一道极淡的微光。
微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沈夜无语。
上一秒刚说是死阵,这就打自己的脸。
然后,沈夜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那微光里,藏着墨无常的气息!
沈夜猛地睁开双眼。
几乎在他睁眼的同一刹那,阵眼处的那道微光瞬间消失,刚刚还在隐隐发光的纹路,也变得死寂一片,仿佛从未有过任何异动。
煞气的喷涌速度,也骤然慢了下来。
沈夜皱着眉,盯着阵眼看了半晌,神识再次沉入地面,却再也感知不到那道微光的存在,也感知不到墨无常的气息。
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错觉。
他没有再深究,重新闭上双眼,继续吸收煞气。
而就在沈夜闭眼的瞬间,洞外的喊杀声,忽然变了味道。
——
雾色变的浓了起来,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沈夜盘膝坐在阵眼中央,周身的青色护罩莹莹发亮,丝丝缕缕的黑煞被不断吸入体内,再被鸿蒙气炼化。
他的心神沉浸在丹田的流转里,对外界的感知虽在,却并未刻意关注。
没人破的了他防御,由他们去吧。
周围的喊杀,也从最初的喊杀,变了。
一开始目标明确——杀了沈夜。
可现在,那喊杀声里,掺了别的东西,比如惊愕,比如愤怒,比如……互相看不惯眼的愤怒。
沈夜的眉峰,微微动了动。
他没有睁眼,依旧维持着吸收煞气的节奏,只是将外放的感知,扩得更广了些。
然后,他便“看”到了一幕诡异的景象。
那些疯狂攻击着鼎纹护罩的修仙者,停了下来。
他们的目光,从沈夜身上移开,落在了身边同伴的身上。
他们的眼睛,依旧红得像血,煞气依旧缠绕在周身,可那股疯狂的杀意,却悄然转了方向。
最先动手的,是两个炼气期的修士。
他们原本并肩而立,手里的长剑都朝着沈夜的方向劈砍,可不知是谁的胳膊肘,不小心撞到了对方。
这本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在平日里,顶多互相瞪一眼,骂一句。
可现在,在煞气的侵蚀下,那点摩擦,成了点燃炸药的火星。
“你敢撞我!”其中一个修士怒吼着,反手一剑,刺向同伴的胸膛。
那同伴躲闪不及,剑尖从肋骨间穿入,带出一股滚烫的鲜血。
他惨叫一声,眼里的疯狂更甚,手里的剑也毫不留情地劈下,砍断了对方的胳膊。
“啊——!”
断臂的修士发出凄厉的哀嚎,抱着流血的断臂,扑上去撕咬对方的喉咙。
两人滚在地上,拳打脚踢,牙齿撕咬,很快就都没了声息,只剩下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血继续渗到地下……
这一幕,像一个信号。
一个点燃疯狂的信号。
紧接着,更多的人,加入了这场自相残杀。
葛老道的拂尘,原本缠着周夫子的手腕,两人都是被煞气控制,只想挣脱对方,杀向沈夜。
可拂尘上的银丝,不小心划破了周夫子的脸颊。
一丝鲜血,顺着周夫子的颧骨滑落。
葛老道看着那丝血,忽然咧嘴笑了,笑得癫狂:“血……好香的血……”
周夫子的眼睛,也红得更厉害了,手里的笔猛地刺出,直插葛老道的丹田:“你的血,更香!”
葛老道躲闪,拂尘横扫,银丝缠住了周夫子的笔。
两人拉扯着,嘶吼着,从拳脚相向,到互相撕咬,很快就扭打在一处。
最为原始的打斗。
葛老道的道袍被撕得粉碎,周夫子的儒衫沾满了血污。
最后,葛老道一口咬断了周夫子的喉咙,而周夫子的笔,也刺穿了葛老道的心脏。
两人死死地抱在一起,倒在地上,眼里的疯狂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
小道童吓得浑身发抖,手里的佩剑掉在地上,发出哐当的响声。
他想跑,想躲回洞府里,可脚步刚动,就被一个满脸是血的修士抓住了胳膊。
“小娃娃,你的血一定很纯……”那修士咧嘴笑着,露出一口沾血的牙齿,手里的刀朝着小道童的脖子挥去。
小道童尖叫着,拼命挣扎,情急之下,捡起地上的佩剑,胡乱地刺了出去。
剑尖刺入了那修士的肚子。
修士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疯了:“好……好得很……”
第286章 错了
他的手猛地收紧,掐住了小道童的脖子。
小道童的脸憋得通红,手里的剑越刺越深,直到那修士的力气渐渐消失,软软地倒下去,他才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里满是恐惧。
可还没等他缓过神,另一个修士就扑了上来,手里的锤子狠狠砸在他的头上。
一声闷响。
小道童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稚气未脱的脸上,惊恐的神色还未褪去。
王黑刀捂着断裂的手腕,看着眼前的乱象,眼里闪过一丝清明。
他看到了儿子王虎的身影,看到王虎正举着铁棍,朝着一个同门砸去。
“虎儿!不可!”王黑刀嘶吼着,想冲过去拦住儿子。
可他刚迈出一步,就被一个失去理智的修士撞倒在地。那个修士扑上来,张嘴就咬在了他的脸上。
王黑刀吃痛,但还是朝着王虎的方向喊道:“虎儿!快跑!离开这里!”
他想唤醒自己的儿子。
王虎也听到了父亲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就在那一眼里,他的眼神,短暂地清明了一瞬。
他看到了父亲身上的鲜血,看到了父亲眼里的焦急和绝望,看到了周围疯狂撕咬的人群,看到了满地的尸体和鲜血。
“爹……”王虎喃喃着,手里的铁棍,缓缓垂了下去。
可那清明,只持续了一瞬。
黑煞气再次涌上来,吞噬了他的理智。
他的眼睛,又变得通红。
他看着父亲,看着那个咬着父亲脸的修士,发出一声嘶吼,然后飞奔过来,举起铁棍,朝着那个修士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砰的一声,脑浆四溅。
王黑刀看着儿子眼里的疯狂,看着儿子沾满鲜血的脸,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知道,儿子,也完了。
自己是个失败的父亲。
那王虎杀了修士,转头看向王黑刀。
他的眼里,没有父子之情,只有嗜血。
他举起铁棍,朝着王黑刀,一步步走过去。
王黑刀没有躲,也没有反抗。
他只是坐在地上,看着儿子,眼里流下两行浑浊的泪水。
“虎儿……爹对不起你……”
话落,铁棍,狠狠砸了下来。
王黑刀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他最后看的方向,是白云宗在此界传送阵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家,有他妻子的坟墓……
王虎杀了父亲,站在原地,愣了半晌。
眼神清明。
然后,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举起铁棍,朝着自己的脑袋砸去。
又是一声闷响。
王虎倒地,脸朝着父亲……
——
山谷里的自相残杀,愈演愈烈。
没有指挥,没有章法,只有最原始的杀戮和撕咬。
每个人都成了疯子。
兵器碰撞的脆响,骨头断裂的咔嚓声,临死前的惨叫声,还有疯狂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了整个葬风岭。
鲜血像溪流,顺着山谷的地势流淌,染红了地面的碎石,那些流淌的鲜血,仿佛被一股的力量牵引着,缓缓地流向洞府的方向,顺着地面的纹路,一点点渗入阵眼。
沈夜依旧盘膝坐在阵眼中央,双眼紧闭。
他的感知,清晰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些修仙者,变成了互相撕咬的野兽。
他的心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片平静。
这都是他们的命。
虽说这些人,可能不全是坏人。
可,这就是命。
所以他们死了。
命运无常……
沈夜能阻止一时,却改变不了他们的命运。
他只需要睁开眼,全力催动鸿蒙气,就能就能暂时让这些人恢复理智。
可就算驱散了煞气,这些人也活不了多久了。
他们的灵魂,已经被煞气侵蚀得千疮百孔,养灵场,好像他们才是灵……
更何况,墨无常的局,还没结束。
沈夜能感觉到,随着鲜血不断渗入阵眼,阵眼深处,那道消失的微光,似乎又在隐隐酝酿着什么。
墨无常,应该还没死。
至少,他的灵魂,还藏在某个地方。
沈夜闭上眼,继续吸收着煞气,继续等待着。
等待着墨无常,露出他的真正面目。
——
山谷里的自相残杀,还在继续。
血,越来越多。
葬风岭,名副其实。
这里,成了真正的,葬魂之地。
不久,沈夜看着最后一个修仙者倒下。
山谷里,彻底静了。
满地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
鲜血,依旧顺着山谷的地势,缓缓流向阵眼处。
就在这时沈夜的眉峰,微微动了动。
他能感觉到,随着鲜血的渗入,阵眼深处,墨无常的气息正在一点点变得浓郁。
墨无常,果然没死。
不过,他这出来是有什么依仗么?
沈夜缓缓睁开眼。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的阵纹上。
那些纹路,原本是死寂的,此刻,却缓缓亮起了淡淡的红光。
红光很淡。
沈夜站起身,看着阵眼说道:“出来吧。”
没有回应。
沈夜没再说话。
他抬起手,一指狠狠的戳在阵纹上。
鸿蒙气顺着指尖,缓缓渗入阵纹之中。
阵纹里的红光,猛地一颤,紧接着,一股阴冷的气息,从阵纹深处,猛地爆发出来。
那气息,带着浓郁的血腥味,带着疯狂的执念,朝着沈夜扑面而来。
沈夜的眼神,依旧平静。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
鸿蒙气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那股阴冷的气息,牢牢地束缚住。
“躲了这么久,不累吗?”
沈夜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阵纹深处,终于传来了一个声音。
一个沙哑的,带着一丝癫狂的声音。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笑声,从阵纹里传出来,在洞府里回荡着。
“沈夜……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随着声音落下,阵纹里的红光,猛地暴涨。
那些红光,汇聚成一道模糊的影子,悬浮在阵眼上方。
隐隐能看出是一个人的轮廓。
正是墨无常。
只是,此刻的他,没有肉身,只有一道魂体。
魂体的颜色,是诡异的暗红色。
他的魂体周围,缠绕着无数细小的黑气,那些黑气,是死去的修仙者的残魂。
残魂在哀嚎,在挣扎,却牢牢地束缚在墨无常的魂体周围。
墨无常的魂体,缓缓转动,那双空洞的眼睛,落在沈夜的身上。
“看到了吗?沈夜……”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一丝疯狂。
“这就是我布的局……这就是我等了三十年的局……”
沈夜看着他,没有说话。
墨无常的魂体,缓缓飘了起来,在洞府里盘旋着。
“来这养灵场的所有人,都是蠢货!”
“他们以为,养灵场,是养那些凡人的灵,是夺那些凡人的丹!”
“他们错了!错得离谱!” 墨无常的声音,越来越高。
“养灵……养灵……灵……真正的养灵,从来都不是养凡人的灵!”
“凡人的灵,太弱了!太杂了!根本不配!”
“真正的养灵,是养修仙者的灵!是养修士的魂!”
墨无常的魂体,猛地一顿。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诡异的狂热。
“他们的灵,比凡人的灵,精纯百倍!千倍!”
“他们的魂,比凡人的魂,强大百倍!千倍!”
“用他们的灵,养我的魂!用他们的血,淬我的魂!”
墨无常的魂体,周围的黑气,猛地暴涨。
那些残魂的哀嚎声,越来越响。
“这才是真正的养灵之法!这才是养灵场的秘辛!”
沈夜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第287章 魂体
“以修士为灵,养自身魂体!方成大道。”
墨无常的魂体,发出一声癫狂的大笑。
“再说玄尘封、厉千魂他们,只知道只知道夺丹杀人!他们根本不知道,真正传承,是养魂!”
“肉身,算什么?”
“肉身不过是一副皮囊!是束缚灵魂的枷锁!”
“只有魂体,才是永恒的!只有魂体,才能真正的强大!”
墨无常的魂体,缓缓飘到沈夜的前方不远处。
他的魂体,越来越凝实。
那些缠绕在他周围的残魂,正在一点点被他吞噬。
墨无常的魂体颜色,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红。
“我忍辱负重了这么多年……”
“在黑煞门的手下,装了这么多年……”
“我看着他们,一个个自以为是,一个个争权夺利……”
“我就在等,等一个机会……”
墨无常的声音,带着一丝怨毒,一丝快意。
“我等一个能让所有人,都聚在一起的机会!”
“这个机会,是你给我的,沈夜!”
墨无常的魂体,猛地盯着沈夜。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是你杀了厉千魂!是你杀了柳如烟!是你杀了凌霜!是你,让这养灵场的残余修仙者,惶惶不可终日!”
“是你,让他们走投无路,只能来投靠我!”
“是你,把他们,一个个送到了我的面前!送到了这个葬风岭!送到了这个,我为他们准备的坟墓里!”
“你知道吗?沈夜!”
“我甚至,还和上三域的大人,求了情!”
“我求大人,我求大人,给我一点时间!甚至还求大人,能不能把你从清虚观救出来……你的一切……我都知道……”
“我怕你死了!我怕你回不来!”
“我怕,我的局,就这么毁了!”
沈夜的眼神,骤然一冷。
上三域。
又一次听到了这个地方。
墨无常看到沈夜的神色变化,笑得更得意了。
“没想到吧?沈夜!”
“我,墨无常,不仅仅是黑煞门的一个弟子!”
“我还是,上三域,阴魂宗的外门弟子!”
“我在这一界,待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完成阴魂宗的试炼!”
“试炼的内容,就是找到一个足够强大的契机,养出一具,能够直接踏入金丹中期的魂体!”
墨无常的魂体,猛地膨胀起来。
他的周身,红光万丈。
那些被他吞噬的残魂,彻底消失了。
他的魂体,变得无比凝实,几乎和真人无异。
一股强大的气息,从他的魂体上,猛地爆发出来。
金丹中期!
名副其实的金丹中期!
还没有异像!不像柳如烟那般还有劫雷!
诡异!
墨无常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发出一声畅快的大笑。
“感受到了吗?沈夜!”
“这就是金丹中期的力量!”
“这就是,以修士为灵,养出来的魂体!真正的养灵!”
“比那些,靠着丹药,靠着苦修,硬生生堆上去的金丹修士,还要强上百倍!”
墨无常的魂体,缓缓落在地上。
他看着沈夜,眼神里充满了赞赏。
“你很强,沈夜!”
“你能拜入清虚观,能杀厉千魂,能杀柳如烟,能杀凌霜!”
“你能硬抗劫雷!”
“你是个怪物!”
“但那又如何?”
“你现在,能奈我何?”
“我没有肉身!我只有魂体!”
“你的刀,能斩碎我的肉身!”
“但你,能斩碎我的魂吗?”
墨无常的魂体,朝着沈夜,缓缓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轻飘飘的,落在地上,没有一丝声音。
“你知道吗?沈夜!”
“我本来,还想留着你!”
“我想,用你的灵,来养我的魂!”
“你的灵,比这些人,又要强上太多太多!”
“用你的灵,我的魂体,说不定能直接踏入金丹后期!”
“可惜啊……”
墨无常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惋惜。
“你太强了!我没有机会,对你下手!”
“不过,这样也可以了!”
“有这些人的灵,够了!”
“金丹中期的魂体,足够我,回到上三域了!”
墨无常的魂体,猛地抬头,看向洞府的顶端。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向往。
“此界,灵气稀薄,修士孱弱,根本不配我墨无常停留!”
“上三域,才是真正的修仙大世界!”
“那里,有通天彻地的大能!有毁天灭地的神通!有长生不死的机缘!”
“那里,才是我墨无常,该去的地方!”
墨无常的魂体,猛地转身,看向洞口。
他的眼神,落在沈夜的身上,说道:“沈夜!谢谢你!”
“谢谢你,为我,准备了这么一场盛大的魂祭!”
“谢谢你,助我,完成了这惊天的大计!”
墨无常的魂体,猛地化作一道红光,朝着洞口,射了出去。
速度快到了极致。
沈夜猛地抬手,指尖的鸿蒙气,化作一道匹练,朝着那道红光,狠狠射去。
接着雾隐刀一刀挥出!
“想走?”沈夜的声音,很冷。
鸿蒙气的速度,很快,几乎在红光射出洞口的刹那,就追上了它。
鸿蒙气,狠狠撞在了红光之上。
红光猛地一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墨无常的魂体,从红光里,显露出来。
他的魂体,变得有些虚幻,身上的红光,也黯淡了不少。
他看着沈夜,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沈夜!你找死!”
“你以为,你能拦得住我吗?”
墨无常的魂体,猛地张开嘴。
他的嘴里,喷出一道黑色的火焰。
那火焰,是阴魂宗的秘术,魂火!
魂火,专门焚烧肉身。
魂火朝着沈夜,狠狠射去。
沈夜的眼神,依旧平静。
一道青色的鼎纹,挡在身前。
魂火撞在鼎纹上,然后瞬间消散。
鼎纹上,光芒一闪而过,并没有太大波动。
墨无常的眼神,变得无比惊骇。
“这是什么?你何时有的?我怎么不知道!”
沈夜没有回答。
他的身体,猛地化作一道残影,朝着墨无常的魂体,冲了过去。
他的手里,雾隐刀,再次挥出。
刀光,雪亮。
墨无常的魂体,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他的魂体,再次喷出一口魂火,这一次,他用尽了全身的力量。
他的魂体,也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
他知道,他不能被沈夜追上。
一旦被追上,他的魂体,就会被彻底斩碎。
这沈夜根本没有留自己命的打算!
他有杀自己的能力!
离谱!!!!!
可就在这时,洞口的上方,猛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漆黑的漩涡,从缝隙里,缓缓浮现。
漩涡里,传来一股强大的吸力。
墨无常的魂体,像是看到了救星,他发出一声狂喜的大叫。
“大人!救我!”
第288章 大人跑了
沈夜皱眉。
眉峰蹙起的刹那,雾隐刀已然挥出。
刀法——破妄。
一刀斩在了洞口上方的裂缝里。
“嗡——”
轻微的震颤声,在洞府里荡开。
漩涡的吸力,被这一道刀光挡住了!
墨无常的魂体,本已被吸得飘在半空,此刻猛地一顿,魂体上的红光,剧烈地闪烁起来。
“哼!”一道冷哼,忽然从裂缝中传出。
声音很淡,带着一股子漠然的寒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这一声冷哼,洞口上方的裂缝,骤然扩大。
吸力陡增!
沈夜的衣袍,也开始被开始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选择再挥刀。
而是身影一闪,欺身而上。
速度很快,一把攥住了墨无常的魂体。
没有穿过,没有虚化。
墨无常的魂体,猛地一颤。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浮现出了真正的恐惧。
“你……你怎么能抓住魂体!”
他尖叫起来:“这……这!魂体无形!你怎么可能……徒手抓住!”
沈夜不语。
他当然能。
鸿蒙气流转于指尖,万物皆可握,无形亦可凝。
他不能让墨无常走。
绝对不能。
这个家伙,知道的太多了。
他想要他的记忆。
他到底还知道什么?
还有这个个所谓的“大人”,又是什么来头?
这些问题,必须要有答案。
沈夜的手,攥得更紧了。
鸿蒙气丝丝缕缕地渗入墨无常的魂体,将他牢牢缚住。
墨无常的魂体,开始剧烈地挣扎,红光爆闪,金丹中期的魂体之力,疯狂地冲撞着沈夜的手掌。
可惜没用。
在沈夜面前,所谓的金丹中期魂体,不过是个笑话。
那澎湃的力量,撞在鸿蒙气上,连一丝涟漪都溅不起来。
“放开我!沈夜!放开我!”
墨无常嘶吼着,魂体上的红光,越来越黯淡,他继续说道:“大人!救我!”
沈夜不语,他的目光,落在那道不断扩大的裂缝上,落在那漩涡深处的漆黑里。
他要看看这个大人究竟是何人物,
接着一股无形的力道,冲破刀光,从漩涡里传来,拉着墨无常的魂体,又开始往裂缝里拽。
沈夜面色平静,窍穴全亮,鸿蒙气运转全身,双脚像是钉在了地上,纹丝不动。
他的手臂,绷得笔直。
一边是漩涡的吸力,一边是他的力道。
两股力量,在墨无常的魂体上,僵持着。
墨无常的魂体,开始被拉长。
从原本凝实的人形,渐渐变得细长,红光也越来越淡,仿佛随时都会崩断。
“不——!大人!不……不要!”墨无常发出绝望的哀嚎。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魂体,正在一点点被撕裂,那种痛苦,比肉身被斩断还要难熬千百倍。
他终于明白,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他以为自己修成了金丹中期的魂体,就能纵横此界,就能回到上三域,就能俯瞰众生。
现在看来,大人根本没把他当一回事。
而且,在沈夜面前,他墨无常连一只蝼蚁都不如。
这沈夜根本就是他的克星!
无论是肉身,还是魂体,在沈夜手里,都不堪一击!
这根本不是修武者!这是屠仙者!
就在双方僵持之时,沈夜腰间的那个葫芦,轻轻一颤。
是镇魂葫芦。
葫芦口,猛的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淡淡的吸力,从葫芦口弥漫开来。
这吸力,不算强,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径直锁定了墨无常的魂体。
墨无常的魂体,猛地一僵。
那哀嚎声,戛然而止。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比漩涡吸力更让他恐惧的力量,正在拉扯着他的魂体。
那力量,带着一股让魂体都为之颤栗的威压,好像对魂体有克制!
这又是什么宝物?墨无常呆了……
然后,他的魂体,不再挣扎,不再抗拒,一切听天由命吧……
漩涡的吸力,还在拉。
沈夜的手,还在攥。
镇魂葫芦的吸力,也在拽。
墨无常的魂体,在三股力量的拉扯下,变得越来越透明,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
但还是沈夜这边占据优势。
“镇魂葫芦……”
就在这时,裂缝深处,那个淡漠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呵呵……影罗阁。”
声音顿了顿,继续说道:“原来你是影罗阁的人……怪不得……呵呵。”
沈夜不语。
他的手指,微微一动。
雾隐刀的刀光,再次亮起。
这一次,刀光没有斩向裂缝,也没有斩向漩涡,而是斩向了镇魂葫芦的壶口。
不是劈,是截。
刀光掠过壶口的刹那,葫芦口的吸力,陡增!
墨无常的魂体,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惨叫,魂体的大半,已经被吸到了葫芦口边缘,眼看就要被彻底吞入。
“呵,想的美。”裂缝里的声音,发出一声冷笑。
那笑声里,带着一丝狠戾。
“我阴魂宗的人,怎么会便宜了你影罗阁?灭!”
“灭”字落下的瞬间,墨无常的魂体,突然爆发出一团刺目的黑光。
那黑光,不是魂力,不是煞气,而是一种近乎自毁的力量。
“不——!”
墨无常的声音,带着最后的不甘和恐惧,响彻洞府。
然后,“嘭”的一声。
他的魂体,霎时化作一缕黑烟。
也是一缕极淡、极细的黑烟。
黑烟刚一出现,镇魂葫芦猛地一震,葫芦口的吸力,瞬间暴涨到了极致,想要将这缕黑烟吞入。
可就在这时,裂缝里的漩涡,也猛地一缩,一股更强的吸力,从漩涡深处爆发出来。
那缕黑烟,被两股力量同时拉扯,在空气里停顿了刹那。
然后,黑烟猛地一扭,竟挣脱了镇魂葫芦的吸力,直直射向了裂缝深处的漩涡。
几乎在黑烟没入漩涡的同时,那道裂缝,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极速收缩。
裂缝的边缘,开始出现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封印。
沈夜站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攥紧的姿势,指尖,还残留着墨无常魂体的冰冷触感。
他没有来的及动。
只能看着那道裂缝,缩小、闭合。
直到最后,裂缝彻底消失。
洞府恢复了原状。
雾气,缓缓涌了进来。
一切,都太快了。
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从裂缝出现,到墨无常自毁,再到裂缝闭合,前后不过瞬息的时间。
仿佛一场梦。
可洞府里的狼藉,满地的尸体,还有沈夜指尖残留的冰冷,都在告诉沈夜,这不是梦。
那个所谓的“大人”,跑了。
那个来自上三域阴魂宗的家伙,就这么跑了。
话说的那么厉害,就这么跑了?
沈夜缓缓收回手,雾隐刀归鞘。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阴魂宗,影罗阁,上三域……
他们为什么都会来这个养灵场?
他们为何能随便打开此界的空间裂缝?
那个“大人”,究竟是什么修为?
看他随手就能撕裂空间,修为定然深不可测。
可他为何不直接对自己动手?
是忌惮? 忌惮什么?沈夜想不通。
沈夜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第289章 网
久到洞府里的雾气,都再次弥漫出来。
久到洞外的天色,已经从漆黑,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然后,沈夜动了。
他没有再去看那片闭合的裂缝,也没有再去琢磨那些想不通的问题。
一切随缘吧……
他开始在洞府里,在山谷里,搜索。
墨无常的洞府,石桌上的化血丹还在,那个黑色的盒子还在。
一堆武器之类的都在。
可这些东西,都没有任何用处。
化血丹是禁药,对他无用。
黑色盒子是空的,除了复杂的花纹,什么都没有。
那些武器,更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和雾隐刀根本不是一个层面的东西。
山谷里的那些洞府,也一样。
除了一些破旧的法器,一些耗尽灵力的灵石,什么都没有。
还有那座废弃的传送阵。
沈夜走到传送阵旁,看着那些紊乱的阵纹,看着那些早已溃散的灵力。
他伸出手,指尖拂过阵纹。
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传送阵,彻底废了。
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此界的修仙者,好像也真的,都没了。
厉千魂死了,柳如烟死了,凌霜死了,墨无常死了,那些残余的修士,也都死在了自相残杀里。
所有的修仙者都被养了灵,可笑。
也没有人记得有修仙者,记忆都变了……
此界,或许再也不会有修仙者的踪迹了。
最起码现在不会……
沈夜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没有的尘土。
他再次看了一眼葬风岭。
依旧雾气缭绕,山高林密。
这里,埋葬了太多的魂。
也埋葬了太多的秘密。
葬风,一切随风。
——
沈夜没有再停留。
他转身,朝着落雪镇的方向,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
没有施展凌霄步,也没有踏空而行。
就这么一步一步,走在山间的小路上。
沈夜的脑子里,还在想着各种问题。
养灵场,修仙界,阴魂宗,上三域,影罗阁……
还有那个“大人”。
这些问题他一个也想不明白,脑子一团乱麻。
可沈夜知道,这种事急不来。
总有一天,这些问题的答案,会浮出水面。
总有一天,他会知道,自己到底是谁,又该去向何方。
沈夜就这样从清晨走到正午,又从正午走到黄昏。
当夕阳的余晖,洒在落雪镇的城墙上时,沈夜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镇口不远处。
他抬起头,看向此时的落雪镇。
镇口的壕沟,已经挖了大半,深深的壕沟旁,还堆着不少木头,想来是要用来扎栅栏的。
陆一和李二,正带着几个汉子,在壕沟旁忙碌着。
夕阳的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小石头蹲在壕沟边,手里拿着一根草,正追着一只虫子跑。
张婶端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放着几个馒头,正朝着他们走去。
炊烟,从镇子里袅袅升起。
饭菜的香气,顺着风,飘到了沈夜的鼻尖。
和他小院里的粟米香气,一模一样。
沈夜看着这一幕,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很淡,却很真实。
他喜欢这种感觉。
沈夜停下脚步,站了片刻。
然后,迈开步子,身形一晃,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小夜正站在院子里,看到沈夜回来,欢快地嘶鸣了一声,甩着尾巴,跑了过来,用脑袋蹭着他的手背。
沈夜伸出手,摸了摸小夜的鬃毛,说道:“看样子这两天没事发生。不错。”
小夜又蹭了蹭沈夜的手背,眼神依赖。
沈夜环顾院子,地面的青石板光可鉴人,柴堆上的火,竟还没有完全熄灭,冒着袅袅的青烟。
米的香气,还在空气里弥漫。
沈夜走到石墩旁,坐了下来。
他看着天空慢慢出现的的月亮,看着天上的星星。
很亮。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待多久。
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离开此界。
更不知道,离开之后,会面对什么。
沈夜总感觉现在还有一只手在一直推着他,这种感觉很清晰……
未来的事,沈夜说不清楚。
至少现在,这里很安静。
就这样吧。
这样,也挺好。
沈夜靠在柱子上,闭上了眼睛。
——
与此同时。
上三域。
阴魂宗。
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黑色宫殿。
宫殿的墙壁,漆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魂纹,魂纹里,不时闪过一道道漆黑的影子,像是被困住的魂灵。
宫殿深处,一间空旷的房内。
有一面巨大的镜子,悬在半空。
镜子是黑色的,镜面光滑如墨,一看就知此物不凡。
此刻,镜面之上,正倒映着葬风岭洞府的最后一幕——沈夜的脸,手中的刀,还有腰间的镇魂葫芦。以及墨无常的魂体化作黑烟,没入裂缝,裂缝缓缓闭合。
镜子前,站着一个少年模样的人。
少年看起来年纪不大,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暗红色的魂纹。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却红得像血。
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发丝垂落,遮住了他的眉眼。
他的手里,捏着一缕极淡的黑烟。
正是墨无常自毁后,从裂缝里带出来的那一缕。
黑烟在他的指尖,缓缓地蠕动着,少年微微低下头,看着指尖的黑烟。
他的睫毛很长,很密,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半晌,他抬起头。
一双眼睛,映入镜面。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漆黑,深邃,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他的指尖,轻轻一捻。
那缕黑烟,化作一缕精纯的魂力,被他吸入了体内。
所谓金丹中期的魂体,瞬间就被这人吸收。
少年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满,喃喃道:“太慢了……这何时才能恢复……”
他看着镜面,看着镜面上,渐渐消散的葬风岭景象。
然后,他缓缓开口道:“呵呵……影罗!你们的手也挺快,只可惜,还是迟了。”
“一个养灵场,还不值得我谢临渊费心布局。”
“我的目标不是这里,我布下的,是整个三域九州的网!”
“我阴魂宗的辉煌!将会在我谢临渊手中,重新展现!”
话音落,殿内,突然卷起漫天黑雾。谢临渊的身影,在黑雾中渐渐淡去……
第290章 栖仙都
——
小镇的晨雾,总带着烟火的暖香。
沈夜这天醒的很早。
是被陆一的吆喝声吵醒的。
“都麻利点!壕沟再挖深半尺!北边的流民再过三日就到,栅栏得先扎结实了!”
沈夜推开院门,晨光刚好刺破薄雾,落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
对面,张婶挎着篮子,正挨家挨户送刚蒸好的馒头,见了沈夜,笑着扬了扬手里的篮子:“沈先生,刚出笼的,趁热吃。”
沈夜点了点头,接过一个白面馒头。他咬了一口,麦香混着淡淡的甜,味道不错。
这是墨无常死后的第三个月。
葬风岭的血腥味,早已被风吹散,连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也被后来的流民挖了坑埋了,立了几块无字的木牌。
没人知道那里曾发生过一场怎样惨烈的厮杀,没人知道金丹修士的魂体如何湮灭,更没人知道,疑似上三域的裂缝曾在那洞府上空短暂开合。
不过这都不重要,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这只是个养灵场。
落雪镇,还是那个落雪镇。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唯一不同的,是镇外的世界。
陆一他们偶尔会从流民嘴里听到些消息,断断续续的,拼凑出一片烽火连天的景象。
大汉和西楚打起来了,起因是抢一条淮河的水道。
据说西楚的将军骑着高头大马,一刀能劈断三丈宽的木桥;大汉的皇帝御驾亲征,手里握着的宝剑能泛出淡淡的红光——陆一说,那是气血之力。
西边的蛮族也不安分,骑着矮脚马,烧了三个州府,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北边的燕国倒是清静些,只是听说新登基的小皇帝,年纪不大,心却狠,一夜之间杀了七个顾命大臣,朝堂上的血,三天都没擦干净。
战火像是一张铺开的网,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兜住了整个天下。
可奇怪的是,这张网,却偏偏绕开了落雪镇。
没有兵丁来拉壮丁,没有乱匪来抢粮食,甚至连逃难的流民,都像是得了什么默契,到了镇口就安分下来,规规矩矩地排队领粥,愿意留下来的,就帮忙挖壕沟、扎栅栏,不愿意的,拿了干粮就继续往北走,却绝不会在镇子里生事。
沈夜对此,不闻不问。
他照旧每天清晨起来,喂喂小夜,练练刀,坐在石墩上看会儿天。
晌午的时候,陆一会过来,跟他说些镇子里的琐事,比如谁家的牛生了崽,谁家的闺女嫁了人,谁家的小子偷了张婶的馒头。
沈夜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点个头,或者“嗯”一声。
陆一也习惯了他的沉默,自顾自地说,说完了,就拎着沈夜磨好的柴刀,去后山砍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像镇外的那条小河,不急不缓,流得平平静静。
——
流民来得越来越多了。
起初只是三三两两,后来是成群结队,再后来,镇口的空地上,每天都搭起十几顶新的茅草屋。
落雪镇太小了。
窄窄的街道,挤得人喘不过气;小小的镇子,连插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陆一和李二愁得睡不着觉,蹲在镇口的大槐树下,思索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两人就揣着忐忑的心思,来到了沈夜的小院。
院门没关,沈夜正坐在石墩上,擦拭着腰间的镇魂葫芦。
陆一和李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犹豫。
他们知道沈夜的性子,冷淡,不爱管闲事。
可如今,这事儿,除了沈夜,没人能拿主意。
陆一咬了咬牙,上前一步,拱了拱手道:“沈先生。”
沈夜抬了抬眼皮,“嗯”了一声。
“那……那个……镇子里……住不下了。”陆一搓着手,声音有些发紧。
“流民越来越多,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出乱子。我们几个商量着,想把镇子往东边扩一扩,占了那片荒地。只是……”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沈夜的脸色,见他没什么反应,才继续说道:“只是这扩镇的事,动静不小,怕……怕引来麻烦。所以,想问问先生的意思。”
李二也赶紧附和:“是啊沈先生,您要是觉得不妥,我们就不扩了,大不了让流民们再往北边挪挪。”
沈夜放下手里的镇魂葫芦,目光越过两人,看向东边。
那里因为战乱,确实荒废了,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沈夜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你们定就好。”
声音很淡,却像一颗定心丸,砸在了陆一和李二的心上。
两人顿时松了口气,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
“哎!好嘞!”
陆一兴奋地一拍大腿,说道:“有先生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李二也咧着嘴笑:“那我们这就去安排!保证把镇子扩得漂漂亮亮的!”
两人兴冲冲地走了,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沈夜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动,却没笑出来。
他知道,陆一他们心里,怕是把他当成了靠山。
他们认为,有他在,那些兵匪也好,政权也罢,都不敢来落雪镇撒野。
他们认为,是他暗中出手,护住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沈夜没有解释。
有些事,解释了,也没人信。
沈夜其实自己也有些疑惑。
那些政权,那些兵马,真的是因为怕他,才不来招惹落雪镇吗?
墨无常死了,此界的修仙者,应该都死绝了才对。
没有了修仙者,凡人的政权,为何会对一个小小的镇子,如此忌惮?
难道……还有他不知道的修仙者,藏在暗处?
沈夜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不来招惹他就行。
那想不通的事,就不想了。
他站起身,拿起墙角自制的锄头,走向院子里的那块地。
地里种着些草药,长势正好。
他弯下腰,开始给地里除草。
阳光洒在沈夜背上,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陆一他们吆喝的声音,还有流民们欢快的笑声。
炊烟,又袅袅升起了。
——
日子是最不经算的。
过得很快,弹指一挥间。
昨日还是檐角的新燕,今日就已成了梁上的旧巢;昨日还是枝头的嫩芽,今日就已成了满地的落叶。
十年,过去了。
像一场梦。
落雪镇,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窄窄小小的镇子了。
东边被开垦出来,盖起了一排排整齐的瓦房;西边的小河,被拓宽了好几倍,河面上架起了三座大桥;南边的山坡,种满了桃树,每到春天,桃花盛开,如云似霞;北边的平地,建起了练兵场,每天清晨,都能听到整齐的喊杀声。
镇子的名字,也改了。
现在叫——栖仙都。
第291章 变化——十年
这名字是归宸国的皇帝,亲自御笔题写的。
归宸国,就是当年那个握着泛红光宝剑的大汉皇帝,打下的江山。
也是那一开始在庙里登基的那皇帝。
十年征战,大汉皇帝先是灭了西楚,又打退了蛮族,最后逼得燕国俯首称臣,一统了天下。
国号归宸,定都栖仙都。
没人知道,为什么皇帝会把都城定在这个曾经的小镇。
只有陆一、李二他们几个老人,心里隐隐有些猜测。
而那些新来的百姓,只知道,栖仙都是天下最安宁的地方。
没有战火,没有苛政,没有匪患。
在这里,只要你肯干活,就能有饭吃,有衣穿,有房子住。
在这里,孩子们可以进学堂读书,大人们可以去作坊做工,老人们可以坐在柳树下晒太阳。
一切,都在蒸蒸日上。
街道两旁的商铺,一家挨着一家,绸缎庄、米铺、酒楼、茶馆,琳琅满目。
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容。
护城河的水面,波光粼粼,画舫在上面缓缓驶过,传来悠扬的琴声和歌声。
秩序,也早已完善。
归宸国的律法,宽松而公正。
有专门的衙役维持治安,有专门的官员处理纠纷,有专门的粮仓储备粮食。
就算偶尔有小的摩擦,也很快就能解决。
天下太平。
至少,在栖仙都,是这样。
沈夜的小院,还在原来的地方。
一切,都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院子里的那棵树。
十年前,还是一棵小小的树苗,如今,已经长得枝繁叶茂,每到春天,就会开满一树的桃花。
沈夜还是每天清晨起来,练刀,擦镇魂葫芦,溜小夜。
他还是会坐在石墩上,看会儿天。
只是,看天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陆一和李二,也老了,走路的脚步,慢了。
小石头,也长大了。
长成了一个高大的小伙子,眉眼俊朗,身手矫健。
他进了归宸国的军队,成了一名校尉,每天带着士兵们在练兵场操练。
张婶也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
她不再挎着篮子送馒头,而是开了一家点心铺,生意红火得很。
他们偶尔还是会来沈夜的小院坐坐。
陆一不再说镇子里的琐事了,而是说些朝堂上的事。
比如皇帝又颁布了什么新的律法,比如哪个将军又打了胜仗,比如哪个大臣又被提拔了。
沈夜还是听着,偶尔点个头,或者“嗯”一声。
小石头也会来,穿着一身铠甲,英气勃勃。
他会给沈夜讲练兵场的事,讲他如何带兵,如何训练。
沈夜会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们都发现了沈夜的不同之处。
十年了。
十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少年变成青年,让一个青年变成中年,让一个中年变成老年。
可沈夜,还是十年前的样子。
仿佛时间,在他身上,静止了。
陆一和李二他们,心里都清楚。
沈夜不是普通人。
他们也见过江湖人,很明显江湖人不会如此。
那沈夜他就是仙人。
是那种不会变老的仙人。
他们心里,都藏着一个秘密。
一个不敢说出口的秘密。
他们怕,怕自己说错了话,惹得仙人不高兴,仙人就会离开。
他们舍不得沈夜走。
栖仙都能有今天,全靠沈夜。
虽然沈夜什么都没做。
可他们就是觉得,只要沈夜在这里,栖仙都就永远是安宁的。
小石头也知道。
他每次来,都会恭恭敬敬地给沈夜行礼。
他心里,对沈夜充满了敬畏。
他还记得,有一次,他掉进了河里,是沈夜,把他救了上来。
他还记得,他想学武,是沈夜,教了他一套基础的拳法。
他知道,沈夜是他的恩人。
也是整个栖仙都的恩人。
只有沈夜自己知道,他什么都没做。
他没有出手护住栖仙都,没有威慑归宸国的皇帝,没有干预任何一场战争。
他只是,安静地待在这个小院里,看着日出日落,看着花开花谢。
他也曾想过,为什么那些政权,会对栖仙都如此忌惮。
直到有一次,他听到两个老流民的对话。
一个说:“当年我在大汉当兵,听将军说,陛下曾派人来栖仙都探查,回去之后,陛下就下了旨,说这里是仙人居住的地方,任何人不得擅闯。”
另一个说:“我也听说了,好像是有人,都想起了一些事,想起了我们这里曾经有修仙者!后来没了,具体缘由也没说,传言没传开……”
听到这里,沈夜明白了。
原来,那些政权里,有人恢复了些许记忆。
恢复了关于养灵场的记忆,恢复了关于修仙者的记忆,恢复了关于他的记忆。
他们想起了修仙的画面,他们想起了自己灭杀厉千魂等人的画面。
他们自然而然的把他也当成了修仙者,当成了仙人。
他们怕了。
怕惹恼了他这个仙人,会给自己的政权,带来灭顶之灾。
所以,他们达成了默契。
打仗,可以。
抢地盘,可以。
但,绝不能打扰栖仙都。
绝不能打扰那个,住在小院里的仙人。
沈夜知道了答案,却没有点破。
他依旧安静地待在小院里。
他不想参与凡人的纷争,不想干预他们的命运。
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轨迹。
就像陆一会老去,小石头会长大,归宸国会兴起。
这都是命。
他能做的,就是安静地看着。
看着这个世界,一点点变化。
十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足以让一座小镇,变成一座繁华的都城。
短到仿佛只是弹指一挥间。
栖仙都的变化,日新月异。
城墙,修得很高,街道,拓的很宽。
两旁的商铺,确实一家比一家气派。
绸缎庄的幌子,绣着五彩的凤凰;米铺的幌子,写着“天下第一米”;酒楼的幌子,挂着一串红灯笼,风吹过,灯笼摇曳,发出悦耳的声响。
集市,每逢初一十五,集市上就人山人海。
沈夜每次都会去看。
看不腻。
学堂,也建了十几所。
最大的那所,在城东的桃花山下,名叫“栖仙书院”。
书院里,有几十位先生,教着几百个学生。
学生们穿着统一的青色儒衫,摇头晃脑地读着书,声音朗朗,传遍了整个书院。
沈夜经常也会去听,认点字。
这皇帝还是个勤政的君主,每天都要处理奏折到深夜。
他减免了赋税,鼓励农耕,兴修水利,推广教育。
百姓们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偶尔,也会有一些小的变动。
比如某个大臣,因为贪污受贿,被皇帝罢了官;比如某个将军,因为战功赫赫,被皇帝封为了侯;比如某个地方,因为闹了旱灾,皇帝就下令开仓放粮,救济灾民。
但这些变动,都无伤大雅。
归宸国的根基,在这十年里越来越稳固了。
第292章 江湖烟火
栖仙都的人,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多了。
从最初的百十来号人,到现在的几十万人。
他们来自五湖四海,操着不同的口音,却有着相同的愿望——在栖仙都,安居乐业,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他们都知道,栖仙都是个好地方。
这里有吃不完的粮食,有穿不完的衣服,有住不完的房子。
这里有学堂,有作坊,有集市,有酒楼。
这里,是人间天堂。
他们也都知道,栖仙都之所以这么好,是因为这里住着一位仙人。
他们不知道仙人的名字,也不知道谁是仙人。
就算知道了,他们不敢去打扰仙人。
他们只希望,仙人能永远住在栖仙都。
永远守护着他们。
——
又过了三年。
陆一和李二,渐渐的成了栖仙都有威望的人。
可能是沈夜的原因吧,陆一被皇帝封为了“镇国公”,不用上朝,不用处理政务,每天只是带着几个人,在都城里转转,看看哪里的路不平了,哪里的桥坏了,然后让人去修。
李二被封为了“辅国公”,管着城里的粮仓和作坊。
他们俩,走的越来越慢了……
小孩子们,都喜欢围着他们,听他们讲当年建城的故事。
小石头,现在已是归宸国的大将军了。
他率领着归宸国的军队,南征北战,立下了赫赫战功。
皇帝对他信任有加,把兵权都交给了他。
他每次出征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沈夜的小院。
他会给沈夜带一些各地的特产。
沈夜大多时候,都只是收下,然后静静的听小石头的经历。
小石头会坐在石墩上,聊他在战场上的事,聊他遇到的敌人,聊他手下的士兵。
沈夜会听着,偶尔会问一句:“伤着没有?”
小石头就会笑着摇头:“没有,先生教我的拳法,厉害着呢!那些敌人,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沈夜的嘴角,浮现出淡淡的笑意,不再提问。
张婶的点心铺,生意越来越红火了。
她的女儿,继承了她的手艺,把点心铺开遍了整个归宸国。
张婶现在,成了栖仙都的大富婆。
她每次去沈夜的小院,都会拎着一篮子点心。
沈夜会收下,然后让她坐下,喝一杯茶。
张婶会坐在院子里,看着沈夜,絮絮叨叨地说些家常话。
沈夜会听着,偶尔点一点头。
张婶看着沈夜,眼神里,充满了遗憾与一种说不出的情感。
她总说:“沈先生,您真是个好人。要是没有您,我们这些人,不知道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沈夜只是淡淡一笑,不说话。
——
值得一提的是,这十年里,栖仙都,练武的越来越多了。
可能是人富裕了,便要寻个寄托,筋骨强了,心里的底气才足。
饭饱衣暖之后,那些藏在骨子里的血性,便如春草般,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先是小石头在练兵场操练士兵,一套沈夜教的基础拳法,被他练得虎虎生风。
拳风起,脚步落,一声声呼喝,惊飞了檐下的小鸟,也惊破了栖仙都的宁静。
其他人也慢慢的开始摸索,研究。
这个世界从来不缺乏天才。
然后,江湖就这么来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这话从来都不是虚的。
江湖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传说,不是高来高去的剑客,不是快意恩仇的酒徒。它是人心的褶皱,是欲望的枝蔓,是柴米油盐里生出的一点波澜。
它就藏在茶馆里的一声争执里,藏在酒楼上的一句闲话里,藏在街坊邻里为了一寸宅基地的红脸里。
它不是刀光剑影,却比刀光剑影更磨人;它不是生死搏杀,却比生死搏杀更缠人。
这江湖,是人间的江湖,沾着烟火气,带着人情味。
比曾经的江湖多了一点纯粹……
有武师开了武馆,收徒传艺,门口的幌子上写着“拳镇山河”,却为了徒弟的一碗面,和隔壁面馆老板吵得面红耳赤。
有镖行立了字号,走南闯北,号称“天下镖,镖镖必达”,威猛八方,却在路过桃花山时,会给放牛的老汉塞两个铜板,谦逊有礼。
有书生弃笔从戎,腰间挎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剑,扬言要“斩尽天下不平事”。
此时的江湖,没有惊天动地的神功,没有称霸天下的野心。
只有些鸡毛蒜皮的纷争,些许家长里短的纠葛,些许拔刀相助的热血,与些许?相逢一笑的释然。
它就这么自然而然地生长着,像沈夜院墙外的藤蔓,爬满了栖仙都的每一个角落。
偶尔,也会有一些小插曲。
比如两个武师为了争一个徒弟,在城东的空地上打了一架,尘土飞扬,拳脚相加,最后却在酒馆里喝成了兄弟。
比如某个书生,写了一首赞美栖仙都的诗,被皇帝赏赐了黄金,却把黄金捐给了学堂,说“笔墨比黄金值钱”。
这些事,陆一他们会讲给沈夜听。
沈夜听着,嘴角还是会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他很开心。
开心这个世界,不再只有他一个人修武。
开心这个世界,还有凡人的烟火和温暖。
他一直觉得,不一定修仙才是最好的。
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武道,不一定不如仙。
只要有人练,武道就不会孤单。
他知道,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在这个小院里,安静地待了十三年。
十三年里,他看着江湖在人间烟火里生根发芽,看着恩怨情仇在柴米油盐里慢慢消解。
他看着这个世界,一点点变得美好。
他坐在石墩上,看着院中的桃树。
桃花,又开了。
粉粉的,嫩嫩的,像一片云霞。
他抬头看天,天还是那个样子。
小夜趴在地上,闭着眼睛,打着呼噜。
石磨旁的陶罐里,食材的香气,袅袅升起。
阳光,洒在沈夜的身上,依旧暖洋洋的。
沈夜闭眼,耳朵里传来远处集市的吆喝声,传来学堂的读书声,传来练兵场的喊杀声,传来武馆里的呼喝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首岁月的歌曲。
一首,属于人间的歌。
这样的日子,挺好。
就这样吧。
什么阴谋诡计,无所谓了。
天塌下来,我沈夜顶着。
第293章 帝登门
——
时间继续悠悠流淌。
又是一年。
暮春。
栖仙都的槐花开得正盛,白絮似雪,飘了满街。
沾在行人的肩头、发梢,带着几分清浅的香。
沈夜的小院,没有槐花。
只有一棵桃树,长得枝繁叶茂。
小院的门,是木的,有些旧了,门楣上爬着青藤,藤叶间缀着几朵淡紫的花。
此时,沈夜正坐在石墩上。
手里摩挲着腰间的雾隐刀与镇魂葫芦。
小夜趴在他脚边。
它闭着眼,呼噜打得震天响。
这一年的日子,依旧温吞,平淡,没什么波澜。
沈夜也喜欢这种波澜。
至少,不用再提刀杀人,不用再看那些血与火,不用再琢磨那些算计。
他现在每天都会抽出一点时间来,闭着眼,听着风吹过桃叶的沙沙声,听着远处集市上的吆喝声。
这些声音,都是活的。
是人间的声音。
这时,院门,被叩响了。
很轻,三下,停顿,再三下。
不疾不徐,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
沈夜没睁眼。
院门是虚掩着的,风一吹,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缝里,露出一张有些苍老的脸。
是陆一。
陆一没有练武,老得厉害。
他拄着根枣木拐杖,拐杖头被磨得发亮,每走一步,都要在青石板上敲出笃笃的声响,伴随着一声压抑的喘息。
他身后,站着个人。
一个穿素色锦袍的人。
锦袍很素,只在袖口绣着一朵淡墨的竹。
但那人往那里一站,浑身透着股冲天的锐气,那锐气里,又藏着几分久居上位的沉稳。
沈夜的眼,终于睁开了。
他的目光,在那人身上扫了一眼。
气血如龙,奔腾不息,却无半分修为。
是个普通人。
沈夜收回目光,指尖依旧摩挲着镇魂葫芦,淡淡道:“进来。”
声音很轻,但还是进了陆一的耳朵里。
陆一咧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不知道自己随便带人来,沈先生会不会怪罪,但……
他侧过身,让身后的人先走,自己则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艰难地挪进了院子。
院子里没有多余的椅子。
桃树底下,只有一个石墩,沈夜坐着。
那人踏入院内,他微微躬身,动作流畅,没有半分勉强,声音低沉道:“晚辈李山,见过先生。”
沈夜嗯了一声。
李山。
归宸国的皇帝。
这名字,陆一念叨过无数次。
念叨的时候,眼里满是敬畏,说这是个好皇帝。
沈夜没什么兴趣。
皇帝也好,乞丐也罢,在他眼里,都差不多。
凡人的事,大多都一样。
李山却不在意沈夜的冷淡,抬头,看着满院的桃花,又看了看趴在地上的小夜,最后,目光落在沈夜身上。
他的目光很沉,里面藏着太多东西,疲惫,无奈,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惶恐。
“十四年了。”李山轻声道。
风吹过,桃花瓣落了他一身。
沈夜没接话。
十四年。
从落雪镇到栖仙都。
确实,十四年了。
也足够让一些人,把另一些人,当成神明。
陆一站在一旁,搓着手,粗糙的手掌被搓得发红,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紧张的说道:“沈先生,陛下……陛下是特地来的。这一路,陛下都没坐轿,就这么走着来的,说怕惊扰了先生。”
李山摆了摆手,止住了陆一的话。
他看着沈夜,眼神里,没有半分帝王的傲慢,只有谦卑:“先生在此坐镇十四年,归宸国泰民安,四海升平。晚辈,谢先生。”
沈夜抬起眼,看着他,目光依旧很淡,说道:“我没做过什么。”
李山笑了。
他的笑容,很真诚,没有半分虚伪,继续说道:“先生不必过谦。先生在,栖仙都就在;栖仙都在,归宸国就在。天下人都知道,栖仙都是仙人住的地方。有仙人坐镇,宵小之辈,岂敢放肆?”
“我不是仙人。”沈夜摇头。
他说的是实话。
他只是个修武者,一个平平无奇的修武者。
李山没再争辩。
有些事,不必说破。
就像有些人心底的敬畏,不必宣之于口。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挥之不去的疲惫。
那疲惫,落在他的眉峰上,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
他看着沈夜,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先生,晚辈今日来,是有事相求。”
沈夜看着他。
等他下文。
李山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晚辈最近,夜夜做同一个梦。”
——
梦。
是个很诡异的梦。
李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在小院里回荡,和风吹桃叶的沙沙声缠在一起,竟让一旁的陆一都生出几分寒意。
“每次入梦,都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李山说着,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梦里。
“没有光,什么都没有。只有冷。”
沈夜的指尖,停住了。
镇魂葫芦上的微光,闪了一下,又很快隐去。
他看着李山,没说话。
“黑暗里,有东西。”
李山的喉结动了动,咽了口唾沫,声音更哑了:“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那些眼睛,是血红色的,亮得吓人。它们就那么看着我,不说话,可我知道,它们想吃了我。”
他的身体,竟微微颤抖起来。
那不是装的。
是真的恐惧。
“最后还有声音。”李山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
“一个冰冷的声音,分不清男女,听不出老少,一直在我耳边响。那声音,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同一句话。”
沈夜眉头皱了起来。
他能感觉到,李山的心跳,在加速。
他的气血,在翻涌。
那是恐惧到了极致的反应。
是什么能让一个皇帝,这么害怕?
“它说什么?”沈夜开口问道。
李山猛地抬起头,看着沈夜,瞪大眼睛说道:“它……它说,门要开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该走了。”
门要开了?该走了?
沈夜的心里,不知为何,突然联想到了自己。
他现在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这个世界的凡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老病死,循规蹈矩。
而他,带着一身的血与火,带着一身的修为,带着那些不为人知的因果。
这个梦,不对劲。
第294章 随行
李山声音里的绝望,越来越浓:“每次我从梦里醒来,浑身都是冷汗,我试过无数法子,寻遍天下名医,甚至请了修武者来守夜!可依旧没用……那梦!甩不掉!躲不开!”
他看着沈夜,眼神里,满是恳求,甚至带着一丝卑微,缓缓说道:“先生,晚辈知道,您不是寻常人!求您,救救晚辈。晚辈不想死,晚辈还想看着归宸国的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
陆一也跟着躬身,老泪纵横,声音发颤:“沈先生,陛下是个好皇帝啊。求您发发慈悲,救救陛下吧。若是陛下有什么三长两短,这好不容易安定的天下,怕是又要乱了。”
沈夜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十四年前,落雪镇的荒废模样。
想起了陆一的狼狈,想起了那些流民的可怜。
沈夜伸出手,说道:“过来。”
李山眼神闪过一丝欣喜,毫不犹豫的,上前一步。
沈夜的指尖,轻轻点在了他的眉心。
没有任何预兆。
鸿蒙气,缓缓渗入。
温热的气流,顺着眉心,游走在李山的四肢百骸。
沈夜的感知,也随之蔓延开来,仔细地探查着李山的身体。
经脉通畅,没有任何淤堵。
气血旺盛,魂体稳固。
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他所害怕的那个梦,仿佛只存在梦里,与他的身体,没有半分关联。
难道只是个噩梦?
沈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能感觉到,李山没有说谎。
那恐惧,那绝望,都是真的。
那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鸿蒙气在李山体内流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便缓缓收回。
沈夜的指尖,离开了他的眉心。
“回去吧,无妨。”沈夜道。
李山的眼里,闪过一丝失落,但他没有多说,只是躬身行礼,姿态谦卑:“多谢先生。”
陆一也松了口气,对着沈夜作揖,感激涕零:“麻烦沈先生了。先生的大恩,我们永世不忘。”
两人转身,朝着院门外走去。
陆一的脚步,依旧蹒跚。
李山走在他身边,放慢了脚步,时不时扶他一把,君臣之间,没有半分隔阂。
走到院门口时,陆一回头,看了沈夜一眼。
眼神里,满是感激。
沈夜坐在石墩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槐花深处。
风吹过,花瓣落了满院。
小夜醒了,伸了个懒腰,用脑袋蹭了蹭沈夜的手。
沈夜低头,摸了摸它的鬃毛。
指尖,还残留着李山眉心的温度。
既然身体没问题。
那问题,就不在李山身上。
在梦里!
沈夜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空很蓝,飘着几朵白云,像棉絮,很干净。
门要开了,该走了。
这两句话,在沈夜的脑海里,一遍遍回响。
片刻,沈夜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花瓣。
身形,如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飘出了院门。
他要去看看。
看看那个皇帝的梦,到底是啥。
他没有踏空,只是贴着墙根走。
青石板路被晒得温热,槐花落在他的肩头,又被风吹走。
街上人来人往,武馆的呼喝声,茶馆的说书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成一片闹哄哄的人间。
沈夜走得不快。
他看着那些挑着担子的货郎,看着那些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老人,看着那些追逐打闹的少年。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笑,是那种吃饱穿暖后的,踏实的笑。
十四年,真的很长。
那李山管理的确实不错。
另一边,李山和陆一,已经上了远处停靠的马车。
马车很朴素,没有镶金嵌玉,只有一匹老马,拉着车辕。
车帘是素色的,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沈夜依旧贴着墙根,不紧不慢的跟在马车后面。
马车穿过七八条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尽头,便是皇宫。
红墙高耸,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光,门口的守卫,穿着铠甲,手持长枪,站姿笔直。
到了地方,沈夜的身影,一晃,便飘了起来。
脚尖在墙头上一点,借力,又飘出数十丈。
他落在皇宫的飞檐上,像一片落叶,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皇宫很大。
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却处处透着简朴。
没有奢华的装饰,没有成群的宫女,只有几个扫地的杂役,低着头,默默地干活。
沈夜的目光,落在那辆马车上。
马车停在了一处殿门口。
李山和陆一,从马车上下来。
陆一依旧拄着拐杖,李山扶了他一把,两人说了几句话,陆一便躬身告退,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了。
李山站在门口,看着陆一的背影,叹了口气。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殿内。
沈夜的身影,飘到了屋顶上。
殿里的布置,和外面一样简朴。
一桌,一椅,一榻,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片山水,笔墨很淡,却透着一股宁静。
李山走到书桌前,坐了下来。
书桌上,堆着厚厚的奏折。
他拿起一本,翻开,眉头微微蹙起。
他看得很认真,时不时拿起笔,在奏折上写着什么。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就像一个寻常的,勤政的官员。
没有半点帝王的架子。
这和沈夜小时候听过的官员不一样。
李山确实是个好皇帝。
沈夜看着他。
看了很久。
夕阳西下,余晖染红了半边天。
然后,李山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晚霞,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
这时,一个侍卫,端着一碗粥,走了进来。
粥很稀,只有几颗青菜。
李山接过粥,坐在桌边,慢慢地喝着。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
突然,李山放下碗,嘱咐道:“安排下去,今晚不用给我守夜了,最近辛苦了,好好休息吧。”
侍卫点头,而后退去。
喝完粥,李山洗漱了一番,便躺在了榻上。
没有宫女伺候,没有侍卫守夜。
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夜色,渐渐浓了。
沈夜的目光,落在榻上的李山身上。
他睡得很沉。
呼吸绵长,均匀。
就在这时,沈夜发现李山的呼吸,突然变了。
原本绵长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承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沈夜的眼神,一凝。
他发现李山周身的气血,猛地翻涌起来!
那些气血,原本是平和的,此刻却变得狂躁无比。
更诡异的是,那些气血里,隐隐有黑气缠绕,黑气很淡,却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是煞气!
沈夜的瞳孔,微微收缩。
难道是黑煞门?
他身形一动,落在榻边。
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他看着李山。
李山此时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无比,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在说着什么,却听不清。
第295章 共入诡梦
沈夜伸出手。
指尖,再次点在了李山的眉心。
鸿蒙气,再次渗入。
就在这时,腰间的镇魂葫芦,突然微微发亮!葫芦口传出一股吸力……
而雾隐刀,刀鞘上的青雾,也开始流转起来,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
两个武器,竟然开始了预警,
这一次,鸿蒙气刚一进入李山的体内,便被一股力量,牵引着进了一片黑暗。
沈夜没有抗拒,任由自己的感知,跟着沉了下去。
——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这就是李山的梦?
沈夜的目光,扫向四周。
然后,他看到了。
无数双眼睛。
血红的眼睛。
和李山说的一样。
它们此刻都盯着沈夜。
沈夜能感觉到,这些眼睛的,他们竟然是真实的!
梦里的真实!
它们是魂!
是残魂。
沈夜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这些残魂给他的感觉,很熟悉。
像极了葬风岭洞府里,那些被墨无常吞噬的,修仙者的残魂。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分不清男女,听不出老少。
“呵呵,你来了。”
沈夜的目光,猛地投向黑暗深处。
“你是谁?”沈夜的声音,在黑暗里回荡着,带着一股杀意。
黑暗中没有回答沈夜的问题。
只是重复着一句话,一遍又一遍。
“门要开了。”
“你在此界的路,走到头了。”
“你不属于这里。”
“该走了。”
沈夜压下心头的疑虑,沉声问道:“什么意思?门在哪里?怎么走?”
这一次,那个声音,笑了。
笑声很轻。
“路,在你心里。”
“缘,在你身外。”
“你若想走,自会有路。”
“你若不想走,路,便不会出现。”
话音落。
黑暗里,突然亮起一道光。
银白色的光。
那光,很刺眼。
沈夜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然后,他看到了。
那是一道裂缝。
一道悬浮在黑暗里的,银白色的裂缝。
裂缝不大,却透着一股磅礴的气息。
沈夜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气息,他见过。
是上三域的气息!
裂缝里,隐隐能看到,无数的星辰,在闪烁。还有一座座悬浮的宫殿。
沈夜的眼神,变了。
上三域!
他终于,再次看到了上三域的影子!
就在这时,那道裂缝,猛地一缩。
银白色的光芒,也随之黯淡了下去。
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时间不多了。”
“门,很快就会开。”
“你若不走,便会连累此界,一起沉沦。”
沈夜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沉沦?
什么意思?
他还想追问。
可那道裂缝,却猛地炸开。
银白色的光芒,瞬间充斥了整个黑暗。
沈夜的意识,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往外拽。
黑暗,在一点点消散。
那些血红的眼睛,也在一点点消失。
最后,那个冰冷的声音,在沈夜的脑海里,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记住,上三域,有你想知道的一切,来吧……”
“你的真正身世……也在那里。”
话音落。
沈夜的意识,猛地一震。
他睁开了眼睛。
眼前,还是寝殿。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榻上。
李山也还躺在榻上。
他的呼吸,已经恢复了平和。
脸色,也不再苍白,额头上的冷汗,已经干涸。
他睡得很沉。
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沈夜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在他的眉心,轻轻一点。
鸿蒙气,缓缓收回。
镇魂葫芦,也恢复了平静。
雾隐刀的嗡鸣,也停了下来。
沈夜站在榻边,看着李山。
他知道。
李山不会再做那个梦了。
那个梦,是专门给他看的。
他,只是一个传声筒。
一个被选中的,传声筒。
沈夜抬起头,看向窗外。
月亮,很圆。
银辉洒在红墙上,洒在琉璃瓦上,洒在这座繁华的都城上。
人间,很暖。
可沈夜的心里,却有点冷。
门要开了。
此界的路,走到头了。
他不属于这里。
该走了。
要不此界会沉沦。
可,怎么走?
传送阵已毁,自己怎么走?
那个声音说,路在心里。
可他的心里,只有一片茫然。
这些人,说话都不说清楚,全让自己猜,自己有那么聪明?都这么高估自己……
沈夜的身影,一晃,便飘出了寝殿。
他再次落在飞檐上。
看着下方的皇宫,看着远处的街巷,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
人间的灯火,确实很暖。
暖得,让人舍不得离开。
沈夜的目光,落在城南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小院。
有他生活了十四年的,人间烟火。
他真的,舍不得。
可他知道。
他必须走。
他的路,不在这一界。
沈夜的身影,猛地一晃。
如一缕青烟,朝着城南的方向,缓缓飘去。
月光,洒在他的身上。
沈夜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单。
夜空万里无云,繁星点点,银河如练。
夜色温柔,笼罩着这座名为栖仙的都城。
——
日子,就像是指间的沙,不经意间,便悄然滑落。
从沈夜从皇宫回来,已经又过去了五年。
整整五年的时光,弹指而过。
栖仙都变化更大了。
变得更加热闹,变得更加充满了活力。
最大的变化,是武道。
五年前,武道在这里还只是少数人的专利,是街头巷尾的谈资。
五年后,武道已经成了这座都城,乃至整个归宸国的风气。
清晨的天刚亮,城南的演武场上,就已经站满了人。
少年们光着膀子,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汗珠顺着脊背滑落,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们齐声呐喊,出拳如风,踢腿如电,一招一式,都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悍勇。
那拳法很简单,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直来直去的劈、砸、冲、撞。
破军拳。
这是小石头的杰作。
小时候,那个还跟在沈夜身后,喊着“先生”的毛头小子,如今已经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成了归宸国人人敬仰的大将军。
他没有忘记沈夜教给他的基础拳法,反而将其改编,融入了战场上的搏杀技巧,创出了这套破军拳。
“破军”,意为攻破敌军,一往无前。
这套拳法,简单易学,威力却不容小觑。
普通人练上几个月,就能强身健体,若是天赋好一些,甚至能练出气感,打通经脉。
小石头将破军拳在军中推广,短短几年时间,归宸国的军队脱胎换骨。
如今的归宸国,一支破军拳,打遍天下无敌手,成了名副其实的精锐之师。
军队的强大,让归宸国的国力蒸蒸日上。
而武道的兴盛,也让栖仙都的街头巷尾,多了许多武馆。
一时间各式各样的能人异士全冒了出来,每个人对武道都有自己的独到想法,谁也不服谁。
街头巷尾的武馆一家接一家开起来,没有死板的规矩束缚,大家都凭着一腔热血,琢磨着全新的修炼路子。
第296章 陆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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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人间一缕风
——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裹着栖仙都的街巷,带着深秋的凉。
小石头一身银甲,踏着露水,熟门熟路地走到城南那座小院前。
院门虚掩着,像往常无数个清晨一样,他抬手轻推,木门发出一声轻响,却没有迎来预想中石墩上熟悉的身影,也没有小夜甩着尾巴的嘶鸣。
“沈先生。”小石头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散开。
桃树下的石墩空着,石桌上没有温着的茶,只有一根枣木拐杖斜斜靠在旁侧,杖头被磨得发亮,是陆一的那根。
小石头的心猛地一沉。
他认识这根拐杖,陆一拄了多年,走一步,笃笃一声,刻着栖仙都从荒镇到雄城的每一步。
他快步上前,伸手碰了碰拐杖,入手冰凉,再看石墩旁,陆一靠在那里,眼睛闭着,嘴角还凝着一丝浅淡的笑,只是那笑容僵在蜡黄的脸上,再也没有半分生气。
“陆伯!”
小石头的声音发颤,伸手探向陆一的鼻息,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冰冷,气息全无。
他猛地转头,目光扫过院子,最后落在屋内的书桌上——那里好像有张纸。
他冲过去,抓起,指尖抖得厉害。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锋清冽,是沈夜的字。
“小石头,陆一的后事,就交给你了,我走了,勿念。”
先生走了。
陆伯去了。
一瞬间,天旋地转,小石头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两句话反复回荡。
他想起自己还是个蹲在壕沟边追虫子的小娃,想起自己缠着沈夜学武,沈夜教他的那套基础拳法,一招一式;想起自己每次出征回来,第一时间冲到这小院,沈夜总是坐在石墩上,听他讲战场上的事,偶尔问一句“伤着没有”。
他的一切,都是沈夜给的。
一身武艺,一身荣耀,甚至归宸国的破军拳,归宸国的精锐之师,都是从沈夜那套简单的拳法里生出来的。
皇帝亲赐的大将军印,在他眼里,不及沈夜一句认可;满朝文武的敬仰,不及小院里的那一杯温茶。
他曾无数次告诉自己,要变得更强,要护好栖仙都,护好先生,让先生知道,他没有辜负先生的教导。
他每天清晨来,哪怕只是站在一旁,看先生练刀,看先生坐在石墩上看天,都觉得心里安稳。
他盼着有一天,先生能拍着他的肩膀,说一句“你做得很好”,可这一天,还没来,先生就走了。
“先生!”
小石头猛地嘶吼出声,声音冲破晨雾,在街巷里炸开。
他攥着那封信,冲出小院,朝着街上狂奔。
“先生!沈先生!”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绝望,在栖仙都的街巷里回荡。
晨雾中的行人被吓了一跳,看着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此刻头发散乱,铠甲歪斜,双目赤红,像丢了魂一样,疯了似的在街上跑,嘴里一遍遍喊着“先生”。
有人想上前拦,却被他身上的戾气逼退,只能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街巷的尽头。
他跑了一天,没有看到沈夜的身影。
“先生!你在哪?先生!”
他喊得嗓子沙哑,血腥味从喉咙里涌上来,可回应他的,只有秋风的呜咽。
——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栖仙都。
李二拄着拐杖,被下人扶着,跌跌撞撞地赶到小院,看到石墩旁的陆一,老泪纵横,瘫坐在地上,拍着青石板,哭得撕心裂肺:“陆兄!你怎么就走了!你怎么不等我!”
张婶也被女儿扶着,颤巍巍地走进院子,看到陆一的模样,看到空着的石墩,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扶着桃树,不住地抹眼泪。
她想起十几年前,她挎着篮子给沈夜送馒头,沈夜接过馒头,淡淡点头的模样;想起每次来小院,沈夜泡的那壶茶,茶香袅袅,伴着桃花香。
如今,茶凉了,人走了,一切都变了。
皇宫里,李山听到消息,放下手中的奏折,快步走出大殿,连龙袍都没整理,带着侍卫,匆匆赶到小院。
他走到陆一身边,看着这位跟着他从落雪镇走到栖仙都的老兄弟,看着他嘴角的笑,眼眶泛红,缓缓躬身,沉声道:“陆兄,一路走好。”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悲伤,还有一丝深深的愧疚。
他转头,看向院子里的一切,看向虚掩的院门,看向空荡荡的石墩,目光飘向远方,落在那片晨雾深处,喃喃自语:“先生,是朕的梦,惊扰了你吗?是朕不该去打扰你,我的原因……”
肯定是五年前的那个梦,惊扰了这位只想安静待在人间的先生。
他以为,先生会一直待在栖仙都,待在这座他亲手打造的,属于先生的人间烟火里,可他没想到,先生终究还是走了。
他派了无数侍卫,可始终没有找到沈夜的踪迹。
他就像人间的一缕风,来无影,去无踪。
在栖仙都的晨雾里来,在深秋的凉风中走,留下一座空院,一封残信,还有满城的思念与遗憾。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还会不会回来。
——
几天后,归宸国皇帝李山下旨,追封陆一为“忠武侯”,辍朝三日,以国公之礼厚葬。
葬礼办得极尽隆重,满城素白,哀乐低回。
李山亲自扶灵,小石头一身重孝,扛着招魂幡,走在最前面,目光呆滞,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只有眼底的红,藏着无尽的悲伤。
李二、张婶,还有那些从落雪镇一起走过来的老人,都穿着孝服,跟在灵柩后,一步一步,走在栖仙都的街道上。
街道两旁,站满了百姓,默默垂泪,嘴里喊着“忠武侯一路走好”。
秋风卷着纸钱,飘向天空,像一只只白色的蝴蝶,绕着栖仙都的城墙,绕着那座城南的小院,绕着这片沈夜守护了十九年的人间烟火,久久不散。
葬礼结束后,小石头还是每天都会去那座小院,打扫院子,擦拭石墩,泡上一壶茶,放在石桌上,像沈夜还在时一样。
他坐在石墩旁,从清晨等到黄昏,从黄昏等到深夜,可始终等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等不到那句淡淡的“回来了”。
小院的桃树叶,落了一地,被秋风扫走,又落了一地,周而复始。
第298章 风歇
——
沈夜没有走官道,只是沿着乡间的小路,一路向西,走得很慢,不疾不徐。
一路上他也看到了可能是寻找他的侍卫,但是,只要他不想,此地就没有人能找到他……
小夜的蹄声,踏在枯黄的草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伴着秋风,在空旷的天地间散开。
沈夜牵着小夜的缰绳,目光平静,看着前方的路,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
他知道,身后的栖仙都,有满城的人在找他,可他不能回去。
他不属于那里。
他现在只是一个过客,在那片人间烟火里,停留了十九年,看遍了人间冷暖,看遍了一座小镇从荒芜到繁华,看遍了一群凡人从流离失所到安居乐业。
足够了。
十九年的人间烟火,暖了他那颗历经杀戮与冷暗的心,让他知道,这世间,除了血与火,还有炊烟与茶香,除了阴谋与算计,还有真诚与温暖,除了修仙与武道,还有凡人的生老病死,柴米油盐。
这也可以了。
他一路向西,走了两日,走到了一座山前。
这座山,无名,无姓,只有漫山的荒草,和几棵枯树,立在秋风里,显得格外萧瑟。
这是他埋葬师父的地方。
那时候,他还是个未经世事的修武者,满身是伤,满心是恨,看着师父的坟,发誓要为师父报仇,要杀荒所有修仙者!
二十多年过去了,他从一个懵懂少年,变成了一个历经沧桑的武者,报了仇,晓得了真相,却又卷入了更大的阴谋,养灵场,上三域,因果,命运,劫难……
他走了很远的路,见了很多的人,经历了很多的事,可回头看,师父的坟,依旧是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沈夜牵着小夜,走到那片荒芜前,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土地,目光缓缓扫过,这里早已看不出半点坟冢的痕迹。
岁月变迁,沧海桑田,连师父的坟,也被时光掩埋,没了踪迹。
唉……
师父的坟,没了。
他真的什么也做不了,师父的坟也保不住……
真的该走了,不要再给此地带来灾难了……
沈夜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带上了一丝淡淡的释然。
他站起身,朝着那片土地,缓缓拜了三拜,动作虔诚。
拜完,他抬头,看向天空,天高云淡,秋风萧瑟,他轻声道:“师父,我有点懂了。”
懂了师父当年对他说的,“武道的尽头,不是杀戮,是守护”;懂了师父当年让他“守好本心,莫忘来路”;懂了师父当年教的最后一课——离别。
师父的坟,没了,可师父的身影,师父的话,师父的教导,从来都没有消失。
人死了,但永远活在心中。
坟没了,魂归天地,融入天地,化作秋风,化作寒霜,化作栖仙都的一缕炊烟,化作落雪镇的一寸泥土,默默守护着那片他曾守护过的人间,默默守护着那些他曾在意过的人。
身死魂未散,骨沉土亦安。
师父三百年的修武生涯,所求从非绝顶功名利禄,而是武道本真的守心护念,他以一身筋骨铸道,以一腔热血凝意,身死的那一刻,是师父的归处,也是武道的归处。
沈夜站在原地,发呆了很久,嘴巴紧抿。
久到小夜低下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沈夜才回过神来。
他跪地重重的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没有再停留,牵着小夜,转身,朝着西方,继续走去。
脚步依旧不疾不徐,只是目光里,多了一丝坚定。
他要想办法离开这里。
去修仙界,去上三域。
看看他们的目的究竟是啥!
若是……
那修仙者又如何?
一刀——破妄。
——
他从无名山出发,又走了七天,走出了归宸国的腹地,走到了归宸国的边境。
这里没有栖仙都的繁华,没有乡间小路的静谧,只有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荒滩,黄沙漫天,狂风呼啸。
荒滩上,没有草木,没有人烟,只有几座残破的烽火台,立在黄沙里,摇摇欲坠,像是在诉说着曾经的战火与沧桑。
沈夜牵着小夜,站在荒滩边,停下脚步。
狂风卷着黄沙,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抬眼,看着这片荒滩,看着远处的烽火台,看着天地间的一片苍茫,忍不住想起了小时候的断云镇。
那时候的断云镇,也是如此景象。
他还记得镇口有一棵大槐树……
可如今,断云镇没了,父母没了,师父没了,那些平淡而温暖的日子,也没了。
眼前的荒滩,不是断云镇,他也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他的路,只能往前走。
哪怕前方是无尽的黑暗,他都必须走下去。
这是他的命。
他的因果,他的答案,都在那里。
沈夜轻轻拍了拍小夜的脖子,小夜嘶鸣了一声,甩了甩尾巴。
一人一马,就这样迎着狂风,朝着荒滩的深处,继续走去。
黄沙漫天,遮住了天空,遮住了阳光,也遮住了他的身影。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狂风渐渐小了,黄沙也慢慢落了下来,远处的天地间,出现了一点模糊的影子。
沈夜抬眼,看了过去,那是一座客栈,孤零零地立在荒滩与官道的交界处。
他牵着小夜,朝着那座客栈,走了过去。
那座客栈,很简单,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飞檐翘角,看起来只有几间土坯房,盖着茅草顶,门口挂着一块破旧的木牌,木牌上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风歇。
风歇客栈。
倒是个贴切的名字,荒滩之上,狂风呼啸,唯有此处,能歇一歇脚,避一避风。
客栈门口的空地上,铺着几块青石板,被黄沙磨得发亮,旁边拴着几匹瘦马,低着头,啃着地上的干草。
沈夜牵着小夜,走到客栈门口,停下了脚步。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喧闹的声音,有喝酒的碰杯声,有拍桌子的怒骂声,还有摇着扇子的谈笑声,混着酒香与菜香,从敞开的门里飘出来,在这荒凉的边境,显得格外热闹。
他推门走了进去,小夜也跟在他身后,迈着稳健的步子,走进了客栈。
——
客栈的内部,也很简单,几张四方的木桌,几张长凳,摆得歪歪扭扭,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黄沙,墙角堆着几捆干草,角落里生着一堆火,火上架着一口铁锅,锅里煮着什么,冒着热气,散着淡淡的肉香。
靠里的位置,摆着一张柜台,柜台后站着一个女人。
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粗布青衣,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根木簪固定着,脸上没有施粉黛,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眉眼间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正低头擦着一个粗瓷碗,动作不紧不慢。
客栈里,坐着几个江湖人,三三两两,围坐在木桌旁,喝着酒,吃着菜,聊着天。
第299章 江湖百态
靠门的一桌,坐着三个人,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袒着胸膛的汉子,正怒骂出声:“什么烈风门,狗屁!仗着人多势众,在官道上截了老子的镖,抢了老子的货,还打断了老子的一条胳膊!”
他的胳膊上,缠着粗布绷带,绷带上渗着淡淡的血迹,显然伤得不轻。
他对面,坐着一个穿青衫的书生,面容清秀,手里摇着一把破旧的折扇,扇面上画着几枝墨竹,早已被磨得模糊不清。
他端着酒碗,抿了一口酒,摇着扇子,淡淡笑道:“兄台何必动怒?烈风门在这边境一带,势力不小,手下有百十号人,个个都是练家子,你我势单力薄,惹不起,不如暂且忍一忍,他日再寻机会报仇,来来来,喝酒,喝酒!”
书生的话,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清醒。
在这边境之地,实力为尊,没有足够的实力,再大的怒火,也只是徒劳。
两人中间,坐着一个背刀的少年,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桀骜,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凌乱。
他也跟着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将酒碗重重放在桌上,哼了一声。
“忍?凭什么忍!江湖人,讲究的就是快意恩仇!他们抢了你的货,打断了你的胳膊,你就这么忍了,传出去,还不让人笑掉大牙!就算他们人多,我们也未必怕了!大不了就是一死,死得轰轰烈烈,也比窝窝囊囊的强!”
少年的话,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悍勇,像是一把未开刃的刀,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汉子听了少年的话,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不再说话。
青衫书生摇了摇扇子,无奈地笑了笑,也没有再多说。
就在这时,沈夜牵着小夜,走到了客栈的角落,停下脚步。
他的出现,让客栈里的喧闹,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又落在了他身边的小夜身上。
沈夜发色奇异,气质不凡。
小夜通体乌黑,四蹄雪白,身形高大,肌肉结实,眼睛明亮,在这荒凉的边境,在这客栈里,这一人一马显得格外扎眼。
背刀的少年眼睛一亮,猛地站起身,伸手指着小夜,语气里满是惊叹:“好马!这马真精神!”
他从小在江湖上漂泊,却从未见过如此神骏的马,光是看那身形,那气度,就知道绝非凡品。
汉子也看了过来,放下酒碗,点了点头,朝着沈夜抱了抱拳,赞道:“这马一看就是千里挑一的好马!在这边境之地,能有这样的马,兄台定非寻常人!”
他常年走镖,对马格外熟悉,一眼就看出小夜的不凡,能养出这样的马,主人定然也不是简单的角色。
不过看起来,沈夜年纪不是太大,估计是家里有点势力,魁梧汉子如此想到。
客栈里的其他江湖人,也都纷纷点头,目光里满是羡慕,有人甚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只是看着沈夜的气质,周身带着一股淡淡的疏离,让人不敢轻易上前。
沈夜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他拉过一张长凳,坐在角落,小夜乖乖地站在他身边,低下头,用脑袋轻轻抵着沈夜,温顺得很。
柜台后的女人,抬眼看了沈夜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又在小夜身上扫了一圈,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低头擦着粗瓷碗。
青衫书生摇着扇子,站起身,朝着沈夜走了过来。
他走到沈夜面前,拱手作揖,笑容温和,语气客气道:“兄台也是江湖人?看兄台的气度,还有这匹神驹,想来定是江湖上的高人。”
他的想法和那汉子一样,能在这边境之地,牵着这样的神驹,定然有行走江湖的把握,或许还是某个大门派的弟子。
沈夜抬眼,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说道:“不是。”
简单明了,没有其他半分多余的话。
青衫书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也不尴尬,继续摇着扇子,道:“那兄台是游山玩水的隐士?看兄台的模样,不像是为了名利而来,倒像是看破了江湖纷争,只想游山玩水,逍遥自在。”
这样的气质,这样的淡然,绝对不一般……
沈夜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了客栈外,看着外面的黄沙,看着远处的荒滩,看着那座摇摇欲坠的烽火台,目光平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的世界,早已不是单纯的江湖,也不是游山玩水,他的路,在更远的地方……
青衫书生见他不回答,也不在意,只是笑了笑,拱手作揖,道:“既然兄台不愿多说,那在下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转身,自顾自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继续和魁梧汉子、背刀少年喝酒聊天。
客栈里的喧闹,再次响起。
都是些琐碎小事。
倒是那三人的事,沈夜听得有趣。
那个背刀少年,很愣。
那背刀少年,依旧在争论着要去找烈风门报仇。
“那烈风门的门主,据说有铜皮铁骨的功夫,一般人近不了他的身,我们三个人,怕是不够看的。”魁梧汉子皱着眉说道。
他虽然愤怒,却也知道自己的实力,不是烈风门的对手。
“铜皮铁骨又如何?只要我们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未必不能杀了他!就算杀不了他,也要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背刀少年攥着拳头,语气坚定,依旧带着年轻人的热血。
“不能,你还是太冲动了。”
青衫书生摇着扇子,劝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们现在实力不够,不如先找个地方,好好修炼,等实力强了,再去报仇,到时候,定能一举拿下,岂不是更好?”
三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休,声音在客栈里散开。
沈夜坐在角落,听着他们的争吵,嘴角微微勾起。
这就是普通人的江湖。
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传说,不是什么高来高去的侠客,不是什么快意恩仇的酒徒,只是一群普通人,为了生计,为了尊严,为了一口气,在这世间挣扎,在这江湖里漂泊。
有热血,有冲动,有悍勇,也有无奈,有憋屈,有隐忍。
有拍着桌子的怒骂,有摇着扇子的劝解,有一饮而尽的豪爽,也有低头叹气的心酸。
这江湖,沾着烟火气,带着人情味,真实而鲜活。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客栈的后厨走了出来。
是个小二,看起来岁数不小了,穿着一身短打,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蒙着一层白翳,显然是个瞎子。
第300章 瞎眼小二与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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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少年的刀
烈风门。
客栈里的喧闹瞬间停了,所有目光都看向门口,空气骤然绷紧。
像一张拉满的弓,一触即发。
有人悄悄按上兵刃,有人低下头假装喝酒,显然是认出了这边境恶名昭彰的烈风门。
那魁梧大汉的脸瞬间沉了,断臂的肌肉微微颤抖,眼里满是怒火。
但这伙烈风门汉子的目光扫过全场,竟没看他三人一眼,显然是不认识。
为首的汉子三角眼,塌鼻梁,一口黄牙咧着,抬脚踹翻身边一张空桌,桌子撞在墙上碎成木片,他扯着嗓子喊道:“来人!上最好的酒,最肥的肉!慢了一步,老子拆了你这破店!”
话音未落,又一个汉子伸手抢过旁边一个客人的酒碗,仰头喝干,随手摔在地上,瓷片四溅,不屑的说道:“什么破酒,辣喉咙!也敢拿出来卖!”
在场的众人,敢怒不敢言,只能低下头。
烈风门汉子们见状,更显嚣张,有个瘦高个甚至想伸手去撩柜台后女人的衣袖,嘴里猥琐的说道:“这老板娘倒有几分姿色,陪哥几个喝几杯,如何?”
柜台后面的女人面色一寒。
还没等她有所动作,客栈内传来一声怒喝。
“放肆!”
原来是那背刀少年。
就见他猛地站起身,锈刀出鞘,一道寒芒闪过。
那瘦高个刚伸到半空的手,手腕处便多了一道血痕,五指无力垂下。
少年的刀,快得惊人,出鞘,劈砍,归鞘,不过眨眼之间。
饶是沈夜都多看了两眼。
这是少年的自己研究出来的刀法,名“惊鸿”,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出其不意,一击即退。
瘦高个疼得嘶声惨叫,捂着手腕,怒吼道:“敢伤老子!兄弟们,剁了这小兔崽子!”
五个烈风门汉子瞬间围上来,钢刀挥起,刀风霍霍,朝着背刀少年砍去。
为首三角眼,刀身带着黄沙,劈砍间竟有呼呼风声,直取少年面门,旁边一个矮壮汉子则使“地趟刀”,就地一滚,钢刀扫向少年下盘,招招狠辣。
少年不退反进,锈刀依旧是快如惊鸿,刀光绕着周身旋转,竟将数柄钢刀的攻势尽数挡下,偶尔反击一刀,逼得几个烈风门汉子连连后退。
只是少年经验尚浅,久战之下,渐有破绽。
魁梧汉子重重叹一口气,终究还是动了。
他虽断了一臂,却依旧悍勇,身形一闪,仅剩的右手成拳,拳风带着刚劲,竟是江湖上少见的“铁砂拳”,一拳砸向三角眼的后背。
三角眼只觉背后劲风袭来,慌忙回身格挡,钢刀与拳头相撞,发出一声闷响,三角眼被震得后退三步,虎口发麻。
“周兄的铁砂拳,果然厉害!”
青衫书生摇着扇子跟上,接近时,折扇突然展开,扇骨竟是精钢所制,他手腕轻转,扇骨点向矮壮汉子的腰眼!
竟是点穴功夫!
矮壮汉子避之不及,被点中腰眼,瞬间僵在原地,钢刀“哐当”落地。
三人配合,少年快刀主攻,魁梧汉子铁砂拳刚猛辅攻,青衫书生点穴手牵制,不过数息之间,烈风门五个汉子便落了下风。
三角眼见势不妙,心知遇上了硬茬,大喊一声:“走!”
他全力挥出一刀,逼得三人暂退,随后拽着被点穴的矮壮汉子,与其他几人连滚带爬,朝着门外逃去,连掉在地上的钢刀都不敢捡,只留下一句放狠话:“你们给老子等着!”
几人逃出门,瞬间消失在漫天黄沙里。
客栈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和叫好声。
“好功夫!这少年的刀,快得没影了!”
“铁砂拳!兄台可是周镖头!”
“点穴手!莫非是温砚!太妙了!”
喧闹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甚,有人端着酒碗走到三人桌前,敬他们酒,嘴里满是吹捧。
周镖头笑着举杯,少年脸上带着一丝傲气,却也拱手回礼,温砚依旧温文尔雅,与众人谈笑风生。
客栈里的气氛,又恢复了之前的热络,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过。
没人注意到,后厨的门帘轻轻掀开一道缝,瞎眼小二站在门后,蒙着白翳的眼睛朝着堂内的方向,静静盯着周镖头三人,周身的气息微微波动,却依旧敛藏着。
片刻后,他无声无息地退了回去,门帘落下,后厨恢复了安静。
沈夜依旧坐在角落,看着眼前的热闹,指尖摩挲着雾隐刀,抬眼看向柜台后的女人,淡淡的说道:“开间房,我要住店。”
说罢,他指尖一弹,一锭沉甸甸的银子便落在柜台上,银花耀眼,竟是十足的官银,远非寻常住店的散碎铜钱可比。
老板娘愣了,手里的粗瓷碗顿在柜面上,抬眼看向沈夜,眼里满是诧异。
这荒滩客栈,来往皆是风尘客,住店的多是给几个铜板,最多不过碎银,这般出手阔绰的客人,她见得极少,更没想过这个沉默的青衣男人会突然决定住下。
她愣神片刻,才收了银子道:“客官稍等。”
然后,她转身进了后院,片刻后出来,递过一把木钥匙说道:“客官,最里间,清静。”
沈夜接过钥匙,起身,朝着后院走去,路过三人桌时,目光淡淡扫过,没作停留。
他能看到,青衫书生在谈笑间,不时朝窗外看去,眼神凝重。
沈夜对这背刀少年的快刀、老板娘藏着的凝脉气息、瞎眼小二敛藏的罡气,都存着探究,这风歇客栈的人和事,让他觉得有意思。
——
房里,烛火昏黄,映着一室简陋。
眨眼间,便到了半夜。
黄沙渐渐停了,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只有客栈里的油灯,昏黄的光摇曳着,映着墙上的影子忽明忽暗。
客人们渐渐散去,只剩零星几桌,周镖头三人也停下了喝酒,脸上的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不能再待了。”
周镖头沉声道:“烈风门睚眦必报,今日折了面子,定会卷土重来,我们留下,只会连累这客栈的人。”
背刀少年握紧刀柄,满脸愧疚的点了点头:“唉……我知道,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连夜走,避开烈风门的锋芒,日后再做计较。”青衫书生拍了一下少年的肩膀安慰道。
三人心意相通,都不想因为自己,让风歇客栈遭了池鱼之殃。
他们悄悄结了账,跟柜台后的女人道了谢,女人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三更天,月色被乌云遮住,荒滩上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周镖头三人轻手轻脚地走出客栈,没有惊动任何人。
随着门轻轻合上,他们身形一闪,便消失在黑暗里,朝着荒滩深处走去。
第302章 碾压
他们走得很快。
周镖头断了的左臂缠着绷带,被夜风一吹,伤口隐隐作痛。
他是“沧澜镖行”的总镖头,在边境也是小有名气,这些年从未栽过这么大的跟头——烈风门在官道上截了他的镖,百十套棉甲被抢了去,几个镖师也折在了那里。
“烈风门这群杂碎,不光截镖抢货,还在边境一带强取豪夺,附近的村落被他们洗劫了七八家,年轻的姑娘被抢去寨里,老弱病残直接打死扔在荒滩,简直不是人!唉!”周沧澜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咬牙切齿的恨。
背刀少年年轻的脸庞在黑暗里绷得紧紧的,眼里有一点不服:“这群杂碎,留着也是祸害!”
他的“惊鸿刀”快,却少了几分沉稳,今日在客栈里见烈风门的人调戏老板娘,一时怒起出了手,如今想来,倒是打草惊蛇了。
温砚摇着折扇,扇面在黑暗里看不出纹路,他的声音依旧温和:“荆戈,莫急。烈风门在这荒滩扎根多年,今日我们三人,讨到好处已经是万幸!不可贪多……”
话音未落,一声尖锐的呼哨突然划破夜空。
紧接着,一圈圈火把骤然亮起,从黑暗里涌出来,将三人团团围住。
火光映着一张张凶神恶煞的脸,个个胸口绣着“烈”字,竟都是烈风门的人!
看人数,竟有三五十个,手里的武器在火光下闪着冷光,带着浓烈的杀意。
三五十人,层层叠叠,将三人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三角眼从人群里走出来,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渗着血,他咧着一口黄牙,阴恻恻地笑道:“三位,干嘛去?伤了我烈风门的人,就想安然无恙地走?”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那大汉身高八尺,虎背熊腰,身上的肌肉虬结,手里握着一柄一人高的开山斧,斧刃磨得锃亮,斧柄被他攥在手里,稳如泰山。
这大汉,便是烈风门的三当家,熊罴。
熊罴的目光扫过周沧澜三人,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他开口道:“就是你们,伤了我烈风门的人?”
周沧澜往前一步,将荆戈和温砚挡在身后,右手握拳,沉声道:“熊罴,你烈风门在边境为非作歹,截镖抢货,残害百姓,今日我等是替天行道!”
他在边境走镖多年,自然认得熊罴,这烈风门三当家,在边境恶名远扬,一身蛮力惊人,刀法粗莽狠辣,据说已无限接近淬体境。
熊罴闻言,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周围的火把微微晃动,他掂了掂手里的开山斧,斧刃划过空气,发出“呼呼”的风声,他不屑地瞥了周沧澜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替天行道?你们?哈哈哈!在这荒滩上,烈风门就是天,实力为尊,你们算个什么东西?”
他往前踏出一步,脚下的沙砾被踩得粉碎,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沧澜,眼神里的轻蔑更甚:“你说老子抢了你的镖?怎么?不服?”
说完,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发出“嘭嘭”的声响,周围的烈风门汉子也跟着哄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嚣张和戏谑。
“小的们!都别动!给你们看看三当家的怎么虐杀他们!哈哈哈……”熊罴大笑道。
“你!”周沧澜气得浑身发抖。
荆戈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抽出背后的锈刀,他身形一晃,便朝着熊罴冲了过去。
“呵呵,找死!”熊罴冷哼一声,不闪不避,左手猛地探出,朝着荆戈的刀抓去。
荆戈的刀快,可熊罴的动作更快,那只蒲扇大的手竟直接抓住了刀身,锈刀的刀刃砍在他的手掌上,竟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连皮都没划破!
“什么?”荆戈瞳孔骤缩,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他用力想抽回刀,可刀身纹丝不动。
熊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右手的开山斧猛地挥出,朝着荆戈的头顶劈去,斧风呼啸,带着千钧之力,仿佛要将荆戈劈成两半。
温砚见状,折扇猛地展开,他手腕轻转,扇骨如箭,朝着熊罴的太阳穴点去。
周沧澜也同时出手,右拳带着刚劲的铁砂拳力,朝着熊罴的胸口砸去。
三道攻势同时攻向熊罴,招招致命。
可熊罴却浑然不惧,他左手依旧抓着荆戈的刀,右手的开山斧猛地变劈为挡,“铛”的一声巨响,开山斧挡住了温砚的扇骨,扇骨撞在斧刃上,温砚只觉一股巨力顺着扇骨传来,连连后退数步,才稳住身形,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同时,熊罴胸口微微一挺,硬接了周沧澜的一拳。
“嘭!”
周沧澜的拳头砸在熊罴的胸口,熊罴纹丝不动,周沧澜却像被重物击中,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沙地上,一口鲜血从嘴里喷了出来,断了的左臂也跟着伤口崩裂,鲜血不断流出。
“啊!”荆戈大喊一声,他猛地抬脚,朝着熊罴的小腹踹去,却被熊罴随手一挥,荆戈只觉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也摔在沙地上,半天爬不起来,锈刀也被熊罴夺了去,随手扔在一旁。
熊罴拍了拍手掌,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看着面前的三人,眼神里满是戏谑和残忍:“就这点本事,也敢在老子面前叫嚣?还替天行道?”
“三当家!三当家!三当家!”周围的烈风门众人不断欢呼着。
熊罴享受着众人的欢呼,一步步朝着三人走去,手里的开山斧拖在地上,斧刃划过沙砾,发出刺耳的声响。
周沧澜撑着地面,想爬起来,可胸口的剧痛让他浑身发软,只能眼睁睁看着熊罴走近。
温砚手腕发麻,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荆戈咬着牙,挣扎着想去捡地上的锈刀,却被熊罴一脚踩住了手背,剧痛传来,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额头上冒出冷汗。
这根本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碾压。
熊罴的实力,远在他们三人之上,无限接近淬体境的修为,加上一身蛮力,他们三人联手,竟连他一招都接不住。
周围的烈风门汉子们还在不断哄笑着,吹着口哨。
三角眼走到熊罴身边,谄媚地笑道:“三当家厉害!这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竟敢和烈风门作对,今儿个就让他们死无全尸,扔去喂荒滩上的野狼!”
熊罴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了手里的开山斧,橙红色的火光映在斧刃上,泛着冰冷的寒芒,斧刃对准了荆戈的头顶。
第303章 老尘
只要这一斧劈下,荆戈必定身首异处。
荆戈看着那柄越来越近的开山斧,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不甘,他咬着牙,说道:“烈风门!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
与此同时,几里之外的风歇客栈,昏黄的油灯依旧亮着,映着院子里的黄沙,静谧无声。
客栈里的女人,名唤苏晚,她靠在门框上,目光望向三人的方向,眉头微蹙,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竟像是能望穿黑暗,看到那片火光漫天的荒滩,看到那身受重伤的三人。
她的指尖轻轻攥着,身上那股淡而柔的气息,微微波动。
后厨里,灶台的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点余温。
瞎眼小二,坐在灶台边的木凳上,手里摩挲着一根普通的竹筷,竹筷被他摩挲得光滑发亮。
眼看三人要命散当场,苏晚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飘进后厨,带着一丝冷漠:“老尘,都杀了吧。”
后厨里,老尘摩挲竹筷的手,骤然停下。
他缓缓站起身,手里依旧捏着那根竹筷,身形一晃,便从后厨走了出来,朝女人点了下头后,向着客栈外走去。
同时,客栈最里间的客房,烛火昏黄,映着沈夜的身影。
他坐在窗前,看着瞎眼小二离开。
沈夜能感受到,那小二的气息,在这一刻悄然变化,那股敛藏的罡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又瞬间收束。
更让他好奇的是,这荒滩夜色浓黑,几里之遥,这二人竟似能将那边的一切尽收眼底,这绝非寻常武者能做到,这二人,不对劲,有秘密。
就在老尘踏出客栈门的瞬间,沈夜的身形也一晃,踏空而起,融入夜色。
那老尘脚尖似触非触地沾着院中的黄沙,竟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他的步伐奇异,看似缓慢,却快得惊人,一步踏出,便已在数丈之外。
沈夜在空中静静的跟着。
他倒要看看,这位传统的罡境武者,出手会是何等模样。
能给自己怎样的惊喜?
——
荒滩上,火光漫天,笑声嚣张。
荆戈咬着牙,死死盯着那柄劈来的开山斧,眼里的不甘愈发浓烈,他恨自己实力太弱,恨自己没能手刃这些作恶多端的杂碎。
周沧澜目眦欲裂,想挣扎着起来,可身体却动弹不得,只能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不要!”
温砚闭着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苦笑,他读圣贤书,练防身术,本想逍遥江湖,却没想到,竟会死在这荒滩之上,死在烈风门的斧下。
周围的烈风门汉子们,脸上的笑意愈发浓烈,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荆戈身首异处的模样,看到了鲜血染红黄沙的场景。
三角眼更是咧着嘴,准备欣赏这场血腥的屠杀。
然而就在开山斧的斧刃,即将触碰到荆戈头顶的瞬间——
一道寒光,突然从黑暗里激射而来,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是什么东西,只听得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声,那寒光朝着熊罴的眉心射去。
这道寒光,来得太过突然,太过迅猛,熊罴甚至来不及反应,那股凛冽的杀意,便已锁定了他的眉心。
他只觉眉心一凉,接着一股剧痛瞬间传遍全身,那股千钧之力的开山斧,竟硬生生停在了半空,离荆戈的头顶,只有寸许之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荒滩上的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熊罴的脸上。
橙红色的火光,映着熊罴的脸,那张满脸横肉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和惊恐,眼睛瞪得滚圆。
他的眉心,插着一根普通的竹筷,竹筷没入眉心三寸,只留下一截短短的筷尾在外。
鲜血,从竹筷的周围缓缓渗出,顺着他的脸颊,滴落在黄沙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更加诡异的是,熊罴的身体,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柄开山斧,就这样被举着,停在了荆戈头顶处!
无限接近淬体境,一身天神神力的烈风门三当家,熊罴。
好像死了。
被一根竹筷,钉死了!
死的莫名!
所有的烈风门汉子,也跟着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熊罴,看着他眉心那根插着的竹筷,脸上是极致的惊恐和难以置信,像是见了鬼一般。
三角眼的嘴巴张得老大,他看着那根竹筷,又看看黑暗的远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牙齿打颤,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怎……怎么回事?三当家……三当家他……”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三当家竟会被一根竹筷杀死,这根本不可能!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厉害的人?
周沧澜、温砚、荆戈三人,也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看着一动不动的熊罴,看着那根插在他眉心的竹筷,脸上满是震惊。
没想到竟然是一根筷子,救了他们的命。
死亡的阴影散去,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涌上心头,可更多的,是疑惑。
是谁?
是谁出手救了他们?
就在这死寂的氛围里,黑暗中再次响起一声极轻的声响。
还是那根竹筷。
它从熊罴眉心拔出来的瞬间,竟带着一缕淡白色的气,直刺最近的那个烈风门人。
噗的一声,竹筷穿喉而过,那汉子连哼都没来得及,直挺挺倒下去。
不等黄沙扬起,竹筷已从他颈间抽身,罡气微颤,又射向斜侧的汉子。这一次,穿的是心口……
沈夜悬在半空,目光看着那根竹筷。
他看得清,那缕罡气凝而不散,裹着竹筷,从一具身体穿进,再穿出,没有半分滞涩,每一次穿身,都带起一抹血花,每一次转折,都精准得毫厘不差。
剩余的人终于反应过来,想跑,想喊,想拔刀,可没用。
竹筷的速度,比他们的恐惧更快。
那根竹筷,像一道死神的银线,在烈风门人群里穿梭,缠上谁,谁便倒地。
没有惨叫,只有竹筷穿肉的轻响,和身体坠地的闷响。
沈夜眼神亮了亮。
这个罡境武者,不错,很厉害。
力道不散,准头不偏,心境也可。
从头到尾,竹筷的轨迹没有半分慌乱,没有半分刻意,自然而然,带着一种极致的冷漠。
没有杀意外露,没有情绪起伏,杀人,于他而言,不过是让竹筷走了该走的路。
沈夜看着黑暗里的小二,能感受到他的那股气息,很淡,很冷。
自始至终,没有半分波动。
不过数息间,荒滩上的烈风门人已无一生还。
横七竖八的身子铺在黄沙上,那根竹筷最后一次穿出,从三角眼的眉心钻过,悬在半空……
然后,血珠开始从筷身滑落,滴在黄沙上,晕开小小的暗褐色,竹筷上的罡气也跟着缓缓敛去。
最后只剩一根染血的普通竹筷,静静悬在半空……
第304章 二当家
周沧澜、温砚、荆戈三人,早已忘了动弹。
他们靠在一起,瞪大了眼,看着那根悬在半空的竹筷,看着满地尸体,浑身的血液像冻住了一般。
方才的绝望,劫后余生的庆幸,此刻全被极致的震撼取代,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惊扰了那根索命的竹筷。
一根竹筷,数十条人命,烈风门在这荒滩横行多年,竟被一根竹筷,杀得片甲不留!
沈夜依旧悬在半空,看着那黑暗中的人。
就见他捏着一个白瓷小瓶,轻轻一抛,瓷瓶便顺着一道轻柔的力道,落在荆戈面前的黄沙上,滚了两圈,停住。
紧接着,一道沙哑的声音从黑暗里飘出:“此物能疗伤,离开这里。”
温砚回过神,喉咙动了动,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还有深深的敬畏:“前……前辈!多谢前辈救命之恩!可烈风门还有门主,还有堂口,他们定然会寻来……前辈今日杀了他们数十人,恐……”
他话没说完,黑暗里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烈风门了。”
三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烈风门门主是据说是淬体境巅峰,门下还有数位好手,在这边境盘踞数城,岂是说灭就灭的?
可那声音里的笃定,那股漠然的自信,却让他们无法质疑——能以一根竹筷杀尽荒滩数十人,这样的人物,说要灭了烈风门,便定有灭了烈风门的实力。
他们还想再说些什么,想问问前辈名讳,想再道几声谢,可黑暗里,却再没有半点声响。
接着,那根悬在半空的竹筷,忽然动了,朝着黑暗的方向飞去,一闪,便消失在夜色里……
荒滩上,只剩摇曳的火光,满地的尸体,染血的黄沙,还有那三个僵立的人……
沈夜望着竹筷消失的方向,眸子里闪过一丝玩味。
这人杀心很纯粹……
想到这里,沈夜再次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影,融入夜色,向着瞎眼小二的方向掠去。
他倒要看看,这人还有什么手段。
——
荒滩上,温砚弯腰,捡起那只白瓷小瓶。
瓶身微凉,入手轻盈,拔开瓶塞,一股浓郁的药香便散了出来,闻之,身上的伤口竟隐隐作暖。
周沧澜撑着沙砾坐起身,指尖沾了一点瓶中膏状的药,莹白如凝脂,触之温热,竟连指尖的血渍都被轻轻化开。
“这不是凡药,这莫不是传说中修武者修炼时用的凝气膏?”
江湖传闻,真正的修武者,体内有罡气流转,寻常金疮药治不了气所伤,唯有凝气膏能温养经脉,修复气震裂的脏腑,这等药,即便是边境的名门大派,也不过寥寥数瓶,竟被这神秘前辈随手抛来。
温砚将凝气膏分与三人,指尖抹上胸口,那股温热瞬间漫开,方才被开山斧震得翻涌的气血,竟瞬间平复,连嘴角的血痕都凝住了。
荆戈抹在手腕和手背,那被熊罴踩裂的骨缝,竟不再钻心的疼。
不过片刻的功夫,三人身上的重伤竟已好了五六分,虽依旧乏力,却已能自如行动。
周沧澜率先朝着竹筷消失的方向躬身一拜,说道:“前辈大恩,没齿难忘!”
温砚和荆戈也跟着躬身,三拜之后,没有再多言——他们懂,这般人物,从不爱听俗套的谢语。
然后起身,朝着远处走去,烈风门估计是没有了,他们考虑开自己未来的路了。
方才那根竹筷的锋芒,已经在他们心底刻下了一道痕……
荆戈走在最后,手始终握着刀柄,他低声喃喃:“我迟早也能这样强。”
不是匹夫之勇的强,是那根竹筷般,于无声处取人性命,于黑暗中护弱小的强。
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
此时的烈风门,在荒滩三十里外。
是边境的一处险地,烈风门依着山壁建了一座石寨,全是青黑色的巨石垒成,寨墙高数丈,墙上插着狼牙旗,旗上一个大大的“烈”字,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石寨占地极广,前面是演武场,后面是厢房,此时的石寨,满是喧闹。
前面的空地上,百余号烈风门弟子,正围着火堆玩乐。
火上烤着许多整只的羊,油脂滴落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酒香和肉香混着喧闹的笑骂,飘满了整个石寨。
人群正中的石桌上,坐着一个满脸阴鸷的汉子,他手里把玩着一枚青铜小刀,腿上坐着两个衣衫不整的女子,正是烈风门的二当家,麻七。
麻七抬眼瞥了眼天上的残月,酒碗在石桌上一顿,眉头皱起,嚷嚷道:“这都四更天了,老三那蠢货怎么还没回来?不过是去收拾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竟磨磨蹭蹭到现在。”
他口中的老三,便是熊罴。
烈风门门主闭关,寨中大小事皆由他和熊罴打理,熊罴虽莽,却有一身蛮力,麻七本以为,他带着三五十人去,定是手到擒来,可这都过了两个时辰,竟连半点消息都没有。
旁边一个喽啰连忙端着酒碗凑上来,谄媚的笑道:“二当家放心,三当家何等本事,三当家怕是正在回来的路上,说不定还绑了几个娘们,给二当家助兴呢!”
另一人也跟着附和:“就是!三当家可是差一步就踏入淬体境的人物,一个破客栈怎么可能是三当家的对手?定是三当家觉得无趣,多玩了一会儿!”
麻七闻言,嘴角的阴鸷散了几分,端起酒碗喝了一口,他冷笑一声道:“那倒是,老三那蠢货,就爱折腾这些小角色!那就再等等吧!”
众人跟着哄笑,笑声震天,没人注意到,夜色里,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寨墙之上,身影佝偻,正是那风歇客栈的瞎眼小二,老尘。
他身后浮着那根染血的竹筷,他站在寨墙上,白翳的眼睛,朝着前院的方向望了望,没有半分情绪。
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眼前的喧闹,不过是蝼蚁的聒噪。
下一刻,那根染血的竹筷,便从寨墙上激射而出。
竹筷的速度,快得让人看不见轨迹,只有一道淡淡的银光,划破夜色,直逼石桌后的麻七。
第305章 杀人者,人恒杀之
“什么东西!”
麻七本就是淬体境初期的修武者,感知远胜常人。
竹筷袭来的瞬间,麻七便觉一股凛冽的杀意锁定了自己,使他浑身汗毛倒竖。
他猛地推开腿上的女人,那女人惊呼一声摔在地上,麻七同时探手,抓住身侧一个喽啰的衣领,狠狠朝前一推!
那喽啰还没反应过来,便成了挡箭牌。
噗的一声,竹筷穿透喽啰的胸膛,余势未消,依旧朝着麻七射来。
就是这一挡,竹筷慢了分毫,使的麻七有时间让腰间钢刀出鞘,刀身横挡,朝着那道银光劈去。
铛!
一声脆响,钢刀竟被竹筷劈出一道裂痕。麻七只觉一股巨力顺着刀身传来,手臂瞬间发麻,钢刀脱手飞出,插进旁边的火堆里,火星四溅。
竹筷擦着麻七的胸口划过,带起一道血花。麻七如遭重击,整个人向后踉跄数步,一口鲜血涌到喉咙,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敢停留,连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转身就朝后院窜去。
他知道,自己遇上了高手!
那根竹筷里的力道与杀意,让他连反抗的勇气都生不出来,唯有逃!
老尘从寨墙上飘下,落在火堆旁。
蒙着白翳的眼睛扫过那些呆立的烈风门弟子,没有追麻七,只是淡淡道:“该上路了……”
那些烈风门弟子终于反应过来,嗷嗷叫着挥着手中的武器冲了上来。
可他们的速度,在老尘面前,太慢!
老尘依旧站在原地,那根竹筷,却像是有自己的意识,在人群里不断穿梭。
穿喉,刺心,钉眉。
没有多余的动作,竹筷所过之处,必有人倒地。
沈夜站在阴影里,看着这场单方面的屠杀,眸子里无半分波澜。
恶人的命,本就如此。
杀人者,人恒杀之。
烈风门在边境为非作歹,视人命如草芥,今日的结局,不过是咎由自取。这世间的道理,从来都简单,种了恶因,便必得恶果,不过是早晚罢了。
不过数息之间,前院的百余号烈风门弟子,便已无一生还。
火堆依旧燃着,烤羊的油脂还在滋滋作响,可前院却已然死寂一片。
横七竖八的尸体铺在地上,血水流进火堆里,发出滋滋的声响,混着肉香,竟成了这烈风门最诡异的味道。
——
麻七已经窜进后院。
后院西北角,有一处茅厕,污秽不堪,平日里弟子们都嫌臭,甚少靠近。
麻七却一眼看中了这里,他捏着鼻子窜进去,在茅厕最里面的粪坑旁,扒开堆积的干草,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这是他早年间偷偷挖的密道,通向后山的乱葬岗,本是为了防着门主韩烈卸磨杀驴,留的一条后路,没想到今日竟派上了用场。
洞口仅容一人通过,麻七钻进去,反手将干草盖好,连大气都不敢出。
密道里阴暗潮湿,满是霉味和粪臭味,可他却觉得,这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
他蜷缩在密道里,他能听到前院的声响从喧闹到死寂,麻七更加害怕了。
他觉得这密道隐蔽,又污秽不堪,对方定然不会找到这里。
只要自己不动,他定然感知不到!
随即他更加卖力的隐藏自己的气息。
老尘解决了前面的喽喽,脚步缓缓走向后院。
蒙着白翳的眼睛扫过后院的每一处角落,厢房、柴房、马厩,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处茅厕上。
老尘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脚步朝着茅厕走去。
密道里的麻七,突然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仿佛能感受到,那道冰冷的目光,已经落在了茅厕的门上,落在了他藏身的洞口之上。
就在这时,茅厕外传来一声轻响。
麻七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刻,一根染血的竹筷,穿透了密道的土层,直刺他的眉心!
麻七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眼睛瞪得滚圆,便没了气息。
竹筷钉在他的眉心,将他的头钉在密道的土壁上。
老尘站在茅厕旁,蒙着白翳的眼睛扫了一眼洞口里的麻七,没有半分停留,转身朝着石寨最深处走去。
他要找所谓烈风门的门主,韩烈。
烈风门能在边境盘踞多年,靠的不是麻七,也不是熊罴,而是门主韩烈。
淬体境巅峰的武者,据说已触摸到了凝脉的门槛,一身横练功夫,刀枪不入,更是擅长隐匿,这也是他敢在边境横行的资本。
老尘走遍了石寨的前院、后院,甚至连演武场都仔细查过了,却始终没有找到韩烈的踪迹。
他的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
随即罡气猛的释放开来,笼罩了整个石寨。
可依旧没有感受到韩烈的气息,仿佛这个人,凭空消失了一般。
而此时,石寨最深处的石屋地下,一间密室内,韩烈正缩在角落,浑身发抖。
密室是用青黑色的巨石砌成,只有一道狭窄的石门,石门后是厚厚的钢板,密室内阴暗潮湿,只有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着韩烈的脸。
韩烈年约五十,面容枯槁,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此刻满是恐惧,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
他的身上,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劲装上绣着金色的“烈”字,可此刻,劲装早已被汗水浸透。他紧紧缩在角落,双手抱着头,极力将自己藏在阴影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能感受到,那股凛冽的罡气,笼罩了整个石寨。
能感受到前院的弟子一个个倒下,能感受到麻七的气息消失。
那股气息,冰冷,漠然,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让他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
他是淬体境巅峰的武者,在边境横行多年,从未怕过谁。
可今日,面对那根竹筷,他竟怕了,怕到骨子里,只能躲在这地下密室,祈求能躲过一劫。
那人绝对是罡境!不过自己的这个藏身之处,他肯定不好找!除非他把整个烈风门挖开!
韩烈却不知,在密室的上方,沈夜的目光,正透过巨石,透过钢板,落在他的身上。
沈夜依旧站在石屋的阴影里,没有现身。
他从风歇客栈跟来,看老尘以一根竹筷杀尽荒滩的烈风门弟子,看他以竹筷杀尽石寨百余弟子。
可这些,不过是罡境武者的基本手段,他还没看到老尘的特别手段。
他想看看,这个瞎眼的小二,到底还有什么本事!
第306章 被发现了
老尘眼看还是找不到,突然双手合十,眉心微颤。
那颤动极轻,若非沈夜一直盯着,绝难察觉,紧接着,眼底的白翳下竟有一丝极淡的银辉一闪而逝。
然后一缕近乎透明的灵识,从他眉心逸出,如蛛网般笼罩了整个烈风门!
沈夜眼睛微眯。
这不是武道的内息感知。
武道感知,靠的是内息流转,辨的是气息动静,有迹可循,有势可探。
而这瞎眼小二的手段分明是修仙者的法门——灵识!
是靠灵海滋养,而非武道内息催动。
一个守着荒滩客栈的瞎眼小二,一个罡境巅峰的传统武者,怎会修仙者的手段?
沈夜的记忆翻涌,那些从修仙者残魂里吸收的碎片愈发清晰,他可以肯定,这缕灵识虽然微弱,却纯粹得很!
而灵识的出现,几乎瞬间就锁定了韩烈的位置。
老尘微微一笑,说道:“找到你了!”
——
在灵识锁死韩烈的刹那,韩烈浑身一僵。
他立即蓄势,指尖扣着两枚淬了毒的铁蒺藜,只要外面有半分异动,便要拼着一身修为冲出去搏命。
可他马上就惊恐的发现,自己浑身的气血竟然凝固了!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喉咙里的喘息也僵在喉间!
他现在能清晰地察觉到,外面那身影,正隔着石墙、钢板,冷冷地“看着”他。
可韩烈的心底,还是燃起了一丝侥幸。
这密室,是他耗了数年心血打造的,青黑石墙厚达丈余,墙后是半尺厚的百炼钢板,钢板外又封了三尺夯土,别说一个武者,便是一尊攻城锤砸来,也未必能破开。
那人纵然厉害,也不过是武道之身,罡气再强,又能奈这铜墙铁壁如何?
他动不了,可那人,也肯定进不来。
只要撑过这一时三刻,等自己的气血之力挣脱束缚,总有机会逃出生天。
大不了陪他耗!这密室里也有食材。
韩烈此时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撑住,只要撑住就好。
那人不可能一直守在这里!
可他不知道,老尘从一开始,就没有进来的打算。
院落中,老尘依旧立在那里,身影未动,白翳遮眼,可周身的气息,却在悄然变化。
那股原本平和的罡气,此刻正从他的四肢百骸中涌出,身上亮起十二处光芒!
沈夜很熟悉,是窍穴之力。
罡气混着窍穴之力,绕着老尘的周身流转,渐渐的在他的掌心凝聚。
那团气看不见,摸不着,却让周围都开始扭曲,地上的黄沙被无形的力量压得下陷。
沈夜看着这罡气的运转也是大开眼界,此人比当时的师父强,应该在罡境巅峰,或者说是半只脚已经踏入了武尊境!
而且这股力量凝而不散,收放自如,竟带着一丝奇怪的意味,与那些修仙者的灵力,隐隐有几分相似。
古怪……
就见那老尘的掌心微沉,那团凝聚到极致的气,骤然朝着韩烈藏身的方向压去。
没有破空声,没有巨响,甚至连半分动静都没有。
可地下的密室里,却已是天翻地覆。
韩烈最先感受到的,是胸口的窒息。
那股无形的力量穿透了夯土,穿透了钢板,穿透了青黑石墙,落在了密室的每一寸空间里。
密室的四壁,开始微微震颤,起初只是细不可察的抖动,紧接着,震颤越来越剧烈,青黑石墙上开始裂开细纹,细纹如蛛网般蔓延,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然后,密室开始收缩!
是整个密室,在那股无形罡气的压迫下,朝着中心缓缓收缩!
丈余厚的青黑石墙在缓缓向内挤压,半尺厚的百炼钢板开始弯曲,发出刺耳的金属呻吟,钢板外的夯土不断往下掉渣,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韩烈被压在密室的角落,浑身的气血之力依旧凝固,连挣扎都做不到。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冰冷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挤着他的骨头,挤着他的五脏六腑,他的身体被死死压在石墙上。
他的侥幸,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他以为的铜墙铁壁,在这股力量面前,竟如纸糊一般。
那人根本不用进来,只用这股力量,就能把他活活压死在这密室里。
韩烈的眼睛瞪得快要裂开,瞳孔里的惊惧化作绝望,他想喊,想叫,想求饶,可喉咙里发不出半分声音,只能任由那股压迫感不断加剧。
密室的空间越来越小,青黑石墙与钢板不断靠近,他的身体被挤得变形,骨骼碎裂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沉闷而刺耳。
淬体巅峰的血肉,让他死的有点折磨。
到最后,韩烈的意识开始模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恐惧,也渐渐消散,只剩无边的黑暗,将他彻底吞噬。
密室的收缩,在韩烈断气的那一刻,骤然停止。
没有坍塌,没有碎裂,只是那丈余厚的青黑石墙,向内缩了三尺,半尺厚的百炼钢板弯成了弧形,将那具冰冷的尸体,死死压在角落,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老尘周身的气息渐渐恢复平和,指尖微抬,那缕探入密室的灵识收归眉心,白翳下的银辉彻底敛去,复归浑浊。
随后老尘转身,向外走去。
至于烈风门的财宝,石寨的积蓄,他从未放在心上。
江湖人争名夺利,争来争去,不过是一场空,他早已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
沈夜凌空跟去,身形如影。
他本以为,老尘会回荒滩的风歇客栈,可走了数里,沈夜便发现了不对。
老尘来到了是荒滩最偏的死地,寸草不生,飞鸟不至,这绝非回客栈的路。
这老尘,要去何处?
又走了片刻,老尘骤然停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头微微抬起,朝着沈夜所在的半空,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一丝恭敬:“不知哪位仙师大驾光临,老尘拜见上仙。”
沈夜微怔。
此人竟能感知到自己?
自己现在的气息敛得极深,便是此界的修仙者在世,也未必能轻易察觉,何况一个武道武者。
更奇的是,他竟直呼“仙师”——这两个字,早已在这界消失多年,唯有之前的人,才会说出仙师这个词。
他知道修仙者。
果然,此界的修仙者痕迹,没有彻底消失。
估计还有其他人恢复了记忆。
沈夜没有现身,依旧悬在半空,青衣融于夜色,像一片无形的云。
他要看看,这瞎眼小二,下一步会怎么做。
老尘立在原地,静默着。
风卷过黑石,发出呜呜的声响,他的白翳眼望着半空,却并非真的能看见。
第307章 忠诚
他是方才催动灵识探杀韩烈,灵识的余韵尚未散尽,便感知到半空有一道极淡的气息,无半分武道内息,却能凌空而立,稳稳悬着——此界武道再强,罡境巅峰又如何,终究是肉身凡胎,绝无凌空之能。
唯有修仙者,能踏云御气,凌空而立。
绝对是修仙者!
老尘的心头剧震,后背瞬间沁出冷汗,但他还是冷静下来把沈夜引到了这里……
他现在正在思索,此界怎么有修仙者?
在此界十来年,从来没有遇到甚至听说过。
突然,老尘的脑海里,闪过一个身影——风歇客栈的老板娘,苏晚。
小姐。
这修仙者,莫不是来抓小姐的?
他和小姐逃到这里十多年了,一直不问世事,以为能在这里好好待下去。
可如今,修仙者竟真的来了,就悬在自己头顶,而且气息深不可测。
自己绝对不是对手……
怎么办?
老尘的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
他能打吗?罡境巅峰,对上修仙者,不过是以卵击石。他能逃吗?对方能凌空,他跑再快,也逃不出对方的视线。
自裁?
老尘的指尖泛出罡气,朝着自己的心口探去。
可刚动,便猛地顿住——不行。
他知晓修仙者的手段,有搜魂之术,哪怕人死了,只要魂魄未散,依旧能被搜出记忆,小姐的秘密,小姐的所在,终究会暴露。
那便只能拼了?
可他拼不过,非但护不住小姐,反而会引着修仙者直接找到客栈,找到小姐。
老尘站在空地上,白翳眼望着半空,身体微微颤抖,陷入了极致的两难。
他此时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小姐被修仙者抓走。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喜色。
有了!
不能自裁,不能硬拼,那就自毁!
老尘的罡气,缓缓从心口移向头顶,那是百会穴所在。
他要以武道罡气,逆行冲击自己的识海,震乱灵识,搅碎记忆,让自己变成一个浑浑噩噩的白痴。
这样,就算被搜魂,也搜不出半点有用的东西,就算被抓住,也无法引着修仙者找到小姐。
这是唯一的办法。
想到这里,他的罡气开始凝聚在眉心,微微颤动,只要再往前一分,便会冲入识海,从此,世间再无护着苏晚的老尘,只有一个不知世事的白痴老尘。
老尘闭了闭眼,白翳下的眼角,有一滴清泪,悄无声息地滑落。
就在这时,一道淡青色的身影,凭空出现在他面前数丈处。
老尘感知过去,脸色一变!
那人青衣猎猎,面容平静,指尖摩挲着一柄刀,正是那风歇客栈的住店客人!
老尘白翳眼死死盯着面前的青衣人,浑身的罡气瞬间暴涨,又瞬间僵住,声音里带着极致的震惊:“是你?”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会是那个修仙者?
老尘的脑海里一片混乱,可下一秒,便被极致的恐惧占据——他暴露了,修仙者竟早就混在了客栈里,就在小姐身边!
那小姐……莫不是已经遇害了?
老尘不敢多想,也容不得他多想,罡气瞬间裹身,转身便朝着风歇客栈的方向,狂奔而去。
“我不是修仙者。”沈夜的声音,平淡无波,从身后传来,飘在夜色里。
可老尘根本不听,也不信。
能凌空而立,能被灵识感知到,不是修仙者,还能是什么?他只顾着狂奔,脚步不停。
沈夜看着老尘狂奔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倒是个忠心耿耿的仆人。
沈夜现身的原因是,看他那滴滑落的泪,心头有了一丝触动。
他这么多年见过太多阴谋算计,见过太多贪生怕死,却少见这般纯粹的忠诚,为了守护一人,竟愿自毁灵识。
这般忠诚,确实难得。
——
沈夜不再追赶,只是抬手,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流光,踏空而起,朝着风歇客栈的方向飞去,转瞬便消失在夜色里。
风歇客栈的夜,很安静。
昏黄的油灯,挂在客栈门口,灯光摇曳,映着门口那道素影。
苏晚立在那里,麦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靠在门框上,目光平静的望着石寨的方向,突然她眉头微蹙,因为她看到了那个狂奔而来的老尘。
她身上那股淡而柔的凝脉气息,开始微微波动,在夜色里,若有若无。
而沈夜的身影,已经悄无声息地落在客栈的院子里,青衣与夜色相融,又瞬间分开。
他看了一眼门口的苏晚,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小夜见沈夜回来,准备嘶吼,被沈夜安抚制止。
沈夜坐在窗前,目光透过窗纸,望着客栈门口的苏晚,望着夜色深处那个狂奔而来的黑影。
他不急。
老尘会回来,苏晚会过来,他们终究会来找自己。
而这荒滩之上,这风歇客栈里,无论他们想跑,想藏,想拼,都绝无可能逃出自己的视线。
这一点,沈夜无比确定。
不一会儿,老尘冲到客栈门口,猛地停下。
他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白翳眼死死盯着苏晚,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极致的急切与恐惧:“小姐……你……你没事吧?”
他的目光扫过苏晚的全身,确认她就是自己的小姐,确认她依旧好好地站在这里,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我没事,怎么了?”苏晚的声音带着一丝柔和,轻轻拂过老尘紧绷的神经。
老尘靠在门上,白翳眼望着苏晚,声音里带着急切:“小姐,有……有修仙者,来了!灭杀烈风门的时候,我感知到了,他能凌空而立,绝对是修仙者!”
他顿了顿,声音里的恐惧更甚:“就是那个住店的青衣客人,他就是那个修仙者!”
苏晚的目光,微微转了转,落在客栈最里间的屋子,她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样,却很快敛去,轻轻摇了摇头,说道:“他若真是修仙者,要动手的话,你我早已身死。”
老尘一怔,愣在原地。
是啊。
修仙者,手段通天,人性泯灭,若真要对小姐不利,以他的实力,根本无需隐藏,何须混在客栈里?
第308章 护道者
“老尘,你在这等着,我去会一会这位客官。”苏晚丢下一句话,转身便朝那间最里间的客房走。
老尘僵在原地,手上青筋暴起,白翳眼死死盯着那扇房门,罡气在掌心凝了又散。
他想跟上去,可知道自己去了只会添乱,只能咬着牙守在门口,感知开到最大,只要稍有异动,自己就冲进去。
沈夜的房门没闩,苏晚抬手一推,门就开了。
烛火昏黄,跳着小小的焰。
沈夜没回头,却知道苏晚进来了,淡淡开口道:“坐。”
苏晚没坐,就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他的背影,开口时没半分寒暄,直截了当道:“客官一路跟着老尘,不知所图?”
沈夜回头,目光平静地落在苏晚身上。
他指尖依旧摩挲着刀柄,淡淡的说道:“图个答案,你俩有秘密。”
“这边境荒滩只有黄沙,哪来的秘密,我俩只是个普通人,客官多虑了。”苏晚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警惕,指尖悄然凝起一缕柔劲。
“你们不是此界的人,你们从哪里来?”沈夜的话很轻,却让苏晚的指尖猛地一顿。
她的瞳孔微缩,面上却依旧平静:“客官说笑了,我们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沈夜没跟她绕弯子,目光落在她周身,缓缓道:“你身上有股异气,非武道,非凡俗,那小二更甚,罡境修为,却能催动修仙者的灵识,而且此地的修仙者都被我杀了,况且本地人不是你们这样……”
他顿了顿,看着苏晚骤然绷紧的肩,继续道:“我要离开这里,你们手里,应该有我要的东西。”
苏晚的心沉了沉。
这男人一眼便看穿了她和老尘的底,可他到底是谁?
老尘说他是修仙者,可他身上无半分灵压,只有一股深不可测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估计是自己修为太浅,看不出来。
而且他刚亲口说道自己把此界所有修仙者都杀了,开什么玩笑?
这男人凭什么这么笃定?
她定了定神,冷声道:“客官既知灵识,想来便是修仙者了。何必装模作样,要抓要杀,悉听尊便!”
老尘的猜测,她终究是信了几分。能看穿灵识,能凌空而立,除了修仙者,还能是啥?
沈夜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他知道这二人定是把他当成了修仙界的修仙者。也难怪,此界武道者从无凌空之能,更不识灵识。
沈夜没说话,只是抬手,缓缓松开雾隐刀的刀柄,掌心向上。
下一刻,一股耀眼的光芒气从他掌心漫出,顺着四肢百骸游走,转瞬之间,三十二处窍穴同时亮起,金色的光点嵌在青衣下。
窍穴显形,三十二处,尽数贯通!
同时沈夜的头上,一缕鸿蒙气不断散出,在脑后呈现出一圈淡紫色的光晕,让他奇异的发色更加奇异。
苏晚的眼睛猛地睁大,脸上的平静彻底碎裂,满是震惊。
武道修行,每一步都难如登天,窍穴贯通者寥寥,能显形者更是凤毛麟角,而三十二处窍穴同时显形,尽数贯通,这等修为,便是武道巅峰——武圣境,也绝无可能!
她虽不精武道,却也知其中门道,老尘修了三百余年,罡境巅峰,也不过贯通十二处窍穴,连显形都做不到。
眼前这男人,竟有如此恐怖的武道修为!
从这窍穴来看,这绝不是修仙者!
修仙者修灵海,炼灵气,从不开窍穴,更无此等磅礴的武道罡气!
问题是开这么多窍穴的修武者是不是有点夸张了?
就算是她所在的上三域都从未见过!
沈夜收了气,周身的光点瞬间隐去,一切恢复如常,静静的看着苏晚。
“你……”苏晚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我不是修仙者,也不是来抓你们的。我只是个修武者,你们从哪里来?可有离开此界的法子?我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沈夜的话坦诚无比,也无半分威胁。
苏晚看着沈夜,心头的警惕散了几分,却依旧不敢全然相信:“你既非修仙者,怎会凌空,你……”
“个人原因。”沈夜淡淡道。
他没多说,自己的情况,无需与外人言。
苏晚却懂了,眼前这男人,说不定真能杀修仙者!这般通天的武道修为,离谱。
房外,老尘白翳眼睁得老大。
三十多处窍穴!感知下也并无杀意,这人说不定能帮自己与小姐。
他攥着的手,渐渐松了些。
房内,苏晚沉默不语。
她能感觉出来,这男人没骗她,他要的只是离开此界的路,而她和老尘,确实有离开此界的法子,可他们好不容易才逃到这里,强行打开离开此地的路,泄露气息怎么办?万一真有修仙者通过气息找过来,怎么办?
她咬了咬唇,道:“即便你不是修仙者,我也不能告诉你。这里,不是你想走就能走的。”
“我知道。”沈夜打断她。
“此界是养灵场,修仙者早晚会来,你们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小二今日为了护你,竟愿自毁识海,这般忠诚,难得。可你若执意守着秘密,最后下场并不好。”
沈夜的话字字戳中要害,苏晚的身子猛地一颤。
老尘的决绝,她虽没看见,却能想象。
若是真因为她的固执,让老尘送了命,让自己落得个被修仙者抓走的下场,那她守着这秘密,还有何意义?
离开此地的路,早开晚开又有何区别?
她抬眼望着沈夜,眸子里满是挣扎:“你…你要离开也行,得带上我俩……保护我两年。”
沈夜看着她,目光澄澈,说道:“可。同时你们放心,老尘的灵识,你的异气,在我眼里,不值一提。我只是需要一个引路人,而你们,需要一个护道者。”
护道者。
这三个字落在苏晚耳里,让她心头一动。
他答应了!
若真有这等武道巅峰的男人护着,或许她真的能躲过一劫,甚至……
她沉默了许久,烛火在她脸上跳着,映出她眼底的挣扎与犹豫。
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道:“此事,我需与老尘商议。”
“自然。”沈夜点头。
“我等你们答复。”
第309章 赌
——
天快亮了。
昏黄的光漫得远了些,映着后院的黄沙,也映着墙角两张相对而坐的身影。
是苏晚和老尘二人。
她从沈夜屋里出来,便一直坐在这里。
老尘坐在对面的石凳上,白翳眼望着地面,不说话。
“老尘……你说,玄清域的灵草,此刻该抽芽了吧?”苏晚打破了沉静的氛围。
老尘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向苏晚,嘴角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意,说道:“小姐记挂的,怕是不止灵草。”
“自然不止。”苏晚垂眸。
“我自幼跟着族中学药理,玄清域的灵脉滋养出的药草,最是纯粹。我十三岁时,便能独立炼制‘灵枢丹’,父亲还夸我,说先天灵枢体配灵脉药草,将来定能成玄清域最好的药师。”
苏晚的声音很清楚,像是特意说给某个人听。
最里间的客房里,沈夜坐在窗前,目光透过窗纸,落在后院的方向。
他的耳力早已超越凡俗,哪怕是数里外的虫鸣都能辨明方位,更何况是这刻意放大的对话。
沈夜静静听着,周身气息敛得愈发深沉,如夜色本身。
“若不是这先天灵枢体!苏族也不会……我恨……”苏晚的声音带着说不清的苦涩。
“小姐慎言。当年之事,并非你的错。”老尘说道。
“不是我的错,又是谁的错?”苏晚抬眼,眸子里映着油灯的光,亮的刺眼。
“先天灵枢体,能引动空间灵脉,又能催化药草灵性,成了药师便是活的丹炉,成了穿梭者便是天然的钥匙。那些人觊觎的,从来都是这副身子。”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族里的空间穿梭术,本是用来守护灵脉,却成了最后的逃生符。我爹把灵枢印塞给我时,胸口的血都染透了我的衣襟,他说‘晚儿,活下去,带着灵枢印,别让苏族的医术和穿梭术,断了……’”
老尘的喉结动了动,声音带了点哽咽:“家主的嘱托,老尘没忘,也不敢忘!当年若不是家主赐我灵根,我至今还是个靠蛮力吃饭的武道粗人,哪有机会踏入修仙界,见识那真正的修行之道!”
“赐灵根……”苏晚重复着这三个字,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我倒忘了,你本是玄清域旁支武家的子弟,因武道天赋被家主看中,赐下‘灵植根’,才得以弃武修仙。若不是为了护我,你也不必自毁灵根,只留一丝灵识,靠着残存的罡气掩人耳目。”
老尘摇了摇头,说道:“能得家主赐灵根,是老尘的福分。现在这种情况,老尘无怨也无悔!当年追兵太紧,玄清域的空间通道被封锁,只能强行撕裂下界的空间缺口。我若不毁去灵根,散去修仙者的气息,那些人顺着灵韵追来,我二人如何能安稳躲这十余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听到这里,沈夜的眉头微微皱起。
原来这瞎眼小二并非纯粹的修武者,得灵根成修仙者,又为了护主自毁灵根,只留一丝灵识。
这般决绝,倒是少见。
武真不如仙么?
而这个女人的身份,玄清域药师,先天灵枢体,灭族之祸源于体质,让沈夜有点唏嘘。
“可你留着那丝灵识,日子定然不好过吧?”苏晚的声音软了下来。
“灵根被毁,灵识残缺,修为倒退不说,每次催动灵识,都要受经脉反噬之苦。今日在烈风门,你为了探找韩烈,怕是又伤了根本。”
“老尘的命是苏族给的,若没有修仙的底子,老尘早死了……”老尘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能护着小姐,这点情况算不得什么。倒是小姐,这些年你偷偷炼制的‘固脉散’,也该省着些用。下界灵草贫瘠,药效远不如玄清域,你本就因体质特殊,灵脉比常人脆弱,再这般损耗,将来怕是连灵枢印都催动不了。”
“我知道。”苏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抚过无数珍稀药草,炼制过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丹药,如今却只能在荒滩上采些普通的草药,勉强维持灵脉运转。
“可我不能停!一旦灵脉衰败,灵枢体的气息便会外泄,到时候,就算躲在这荒滩,也肯定会被那些人找到。”苏晚的声音大了些。
说道这里,她忽然抬眼,目光望向沈夜所在的客房方向,淡淡的说道:“我听说,有些武道强者,耳力通天,能听数里之外的动静。不知道咱们这后院的话,会不会也被人听了去?”
老尘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白翳眼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不会的……”
苏晚轻轻叹了口气:“公子是武道奇人,三十二处窍穴贯通,就算是在玄清域,也从未听闻。他要离开这里,我们要活下去,或许……这是唯一的机会……”
“可……他毕竟是外人。”老尘的声音带了丝犹豫。
“小姐忘了林书意了?当年她也是小姐认识的朋友,与你一起学药理,何等亲近,最后还不是……”
“不一样。”苏晚打断他,语气执拗。
“林书意是被利益诱惑,出卖了苏族的行踪。而公子,他要的是离开的路,我们要的是护道者。而且,我的感知里,他是个可靠的人。”
她的话像是在说服老尘,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飘进沈夜的耳中。
沈夜微微颔首。
这女人倒是聪明,知道用对话试探,也知道用过往的经历表明立场。
玄清域、灭族之祸、林书意、灵枢印、空间穿梭术,这些碎片拼凑起来,已然能勾勒出大致的轮廓。
他们来自上三域,逃到了这里。
沈夜依旧没动,只是静静等待着,等待着他们接下来的话,等待着那个关于“离开之法”的核心。
后院的油灯忽明忽暗,映着两人的身影,像是在风中摇曳的烛火。
苏晚不再说话,只是望着远处的即将消散的黑暗,那里是石崖的方向,也是她十余年未曾踏足的地方。
离开的路,空间之口,就在那里,
夜风卷着黄沙,穿过客栈的院子,带来一丝凉意。
苏晚拢了拢衣襟,袖中的一枚雪白的印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情绪,微微发热。
她知道,沈夜一定在听,她也知道,这场赌局,只能赢,不能输。
第310章 灵枢印
——
天亮了。
这里的亮,是荒滩特有的、那种太阳慢吞吞爬上来的亮。
夜色先透出一点灰,再洇开一片淡白,最后那轮红日懒懒散散地搁在石崖顶上,把风歇客栈都染成了金色。
院中的黄沙还凝着夜的凉,苏晚起身时,素色的裙角扫过石凳,带起几粒细沙,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她走到院中央的水井旁,伸手,摇起辘轳,粗麻绳擦过木轴,发出吱呀的轻响,在水桶破水的瞬间,溅起几点冰凉的水珠,落在手背上,激得她指尖微颤。
苏晚把水桶放在地上,清水晃荡,映着初升的太阳,用指尖沾了点水,轻轻拍在脸上,冰凉的触感顺着肌肤漫开,让混乱的思绪稍微清醒了些。
抬眼时,目光恰好落在客栈最里间的客房。
那扇木门依旧紧闭着。
“小姐。”老尘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米粥。
他白翳双眼也望着那扇客房门,声音带着几分焦灼:“他……他还没动静。”
苏晚接过米粥,她用小勺轻轻搅了搅,米粥表面的涟漪一圈圈散开,又慢慢归于平静。
“急不得。”她小口喝着粥,声音清清淡淡。
“武道能修成如此的人物,心思定然深沉。我们说的话,他听进去了,自然会有新的决断。”
老尘沉默着,他知道小姐说得对,可那是因为此人的突然出现,让他不知为何对于修仙者的追兵,有了紧迫感。
同时也认识到了自己的不足,自己根本保护不了小姐。
若是可以的话,眼前这青衣人,是唯一的生机……
米粥喝到一半,苏晚的动作一顿。
抬头。
那扇紧闭了一夜的木门,被推开了。
沈夜一袭青衣,缓步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踩在黄沙上,都像是精准地踩在人心弦上,让老尘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站在了苏晚面前。
沈夜并未在意老尘的举动,自顾自的走到石桌旁坐下,抬手,拂去了桌角的些许黄沙,动作从容。
“公子。”苏晚放下粥碗,微微颔首。
沈夜也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她,又扫过一旁的老尘,最终落在石桌中央,开口道:“玄清域,是上三域么。”
对于沈夜的提问,苏晚并不意外,但还是心头轻轻一叹。
这人绝非此界养灵场的凡俗。
上三域的名头,便是在下界修仙界,也少有人知晓,更何况这被隔绝的养灵场。
她垂下眼帘,说道:“嗯。”
沈夜指尖在石桌上轻轻敲了敲,再次问道:“想好了么。”
这时,苏晚抬眼,迎上沈夜的目光,笑了。
那笑意很淡,像风吹过水面的涟漪,她反问道:“公子想好了么?”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问题抛了回去。
人心难测,她赌的是一场未知,是一个陌生人的承诺。
沈夜看着她,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说道:“嗯,两年护道,不长。”
“公子是这土生土长的么?”苏晚想了想还是问道。
这人知道上三域,她还是有点不放心。
她抬头,看着沈夜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她想从这里,找到最后一丝安心。
沈夜语气很认真的回答道:“是。”
苏晚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老尘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最终,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说道:“我信你。”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是信,是赌。赌你是个好人。”
修仙世界,好人二字,最是奢侈,也最是脆弱。
可她别无选择,苏族的血脉,灵枢印的秘密,还有老尘的安危,此时只能都押在这个青衣人的身上。
“公子武道通天,绝非修仙者,与上三域绝不可能有瓜葛,你要离开这里,我们有离开的法子,这是一场互利共赢的交易。”苏晚继续说道。
“你用离开的法子,换我护你两年,你不亏。”
“嗯,小女子倒是占便宜了。”苏晚笑了,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
接着,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印,轻轻放在石桌上。
玉印约莫巴掌大小,通体莹白,印面上刻着繁复的缠枝灵纹,纹路细密,从印顶蜿蜒至印底。
印钮是一只小小的灵雀,羽翼舒展,栩栩如生。
沈夜的目光落在玉印上,眸子里闪过一丝异样。
他能感觉到,这玉印之中,藏着一股让他极为舒服的气,而胸口处,那本许久未曾异动的归一诀册子,也在这一刻,微微发热,蠢蠢欲动……
“这是苏族的灵枢印。”苏晚的声音沉了下来,目光落在玉印上,带着几分哀伤。
“内有祖辈的攒下的空间灵韵,也是开启单独界门的关键。我的先天灵枢体是钥匙,灵枢印是引,二者相合,便能撕裂空间,穿梭界域。”
老尘看了眼苏晚,咬了咬牙,终究还是开口补充道:“但小姐每次催动灵枢印,都要付出极大的代价。先天灵枢体引动空间之力,需以自身灵脉为祭,修为会倒退无数,且两年内灵韵涣散,乏力畏寒,无半分自保之力!你……唉……”
他的声音带着心疼,更多的是无奈。
沈夜的目光从灵枢印上移开,落在苏晚身上,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说道:“麻烦了,我会保护好你,我在,你在。”
几个字,没有华丽的辞藻,却让二人不知为何,安心无比。
老尘的白翳眼里,竟隐隐有泪光闪动,他知道,小姐的赌,好像赢了。
“还有就是,你说的离开,是回你所在的玄清域?”沈夜又问道。
他的目的地是修仙界,若是这界门通往玄清域,怕是还要多费周折。
“不是。”苏晚摇了摇头,眸子里闪过一丝悲伤。
“玄清域早已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地。那回去,便是自投罗网。”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灵枢印能开启的,是通往下界修仙界的界门。当年我爹为了让我们避开追兵,特意修改了灵韵,将界门的地点,定在了凡尘九州,删除了上三域的地点,下界修仙界,那里灵气资源也还尚可,相对安全……”
说到这里,她忽然抬眼,看着沈夜,带着几分试探,几分犹豫:“怎么,公子要去上三域么?我……”
“修仙界……”沈夜此时重复着这三个字,眸子里闪过一丝异样。
还行,真是去修仙界。
清虚真人说的劫,他还得渡,虽说不知道是啥,但结合这么多年的思索,应该躲不过……
这是他的命……那清虚算死他了!
“下界修仙界,也叫凡尘九州。灵气资源尚可,宗门林立,有正道巨擘,也有魔道枭雄,更有无数散修,在其中挣扎求存。”苏晚解释道。
“我知道,我去过。”沈夜说道。
苏晚和老尘皆是一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这青衣人,竟还去过凡尘九州?看来他的过往,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
第311章 离开前
“那就劳烦姑娘了。”沈夜微微颔首,并没有在意二人的惊讶。
“那……沈公子若是同意……”苏晚看着沈夜,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灵枢印上的灵雀印钮,声音带着几分凝重,说道:“那就三日后,月亏之时,我们去石崖。”
“那里是此界空间最薄弱处。”苏晚的声音,在清晨的微风里,格外清晰。
“此地天地间的空间壁垒,在那里薄如蝉翼,只需一丝合理的外力,便能撕开一道口子。也只有在那里,才能以最小的代价,引动灵枢印的力量,开启界门。”
沈夜望着石崖的方向,目光深邃。
他知道,离开这养灵场,踏入凡尘九州,迎接他的,将又是未知,是宿命的劫数,也是必须揭开的真相。
而苏晚和老尘,也将踏上一条充满荆棘的路,离开藏身十余年的避风港,跟着沈夜直面未知的未来。
风,又吹了起来,卷着黄沙,掠过石桌,拂过灵枢印上的微光。
“好,那就三日后,石崖之巅见。”沈夜说完转身就走。
“公子,可还有事?”苏晚看沈夜准备离开,轻声问道。
沈夜脚步微顿,没回头,只抬手理了理袖角,回道:“嗯,去看看故人。还有,以后叫我沈夜就行。”
“好的,沈……沈夜。”苏晚把“公子”二字咽回去。
“那我们三日后见。”
“嗯。”
一个字落下,沈夜的身影已飘出院墙。
他先去了后院,小夜正蜷在马厩角落打盹,听见脚步声,立刻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沈夜伸手揉了揉它的鬃毛,指尖带着一点温和的气,小夜瞬间安静下来,用脑袋蹭着他的手心。
片刻,沈夜收回手,身形一晃,径直踏空而起。
这一次,他没敛着气息。
苏晚扶着门框,望着那道身影消失的地方,她转头看向身侧的老尘,问道:“修武……真的能飞?”
老尘站在她身后,白翳的眼睛死死盯着沈夜消失的天际。
他活了三百余年,却从未见过有修武者能仅凭肉身,便这般凌空而去,连半点借力的痕迹都没有。
“没听说过。”老尘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便是上三域的武道至尊,也得借灵器、凭罡风,方能短时间离地。像沈夜这般……其实跟修仙者没两样了。”
苏晚轻轻吸了口气,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客栈里昏黄的油灯。
“小姐,我们真要去修仙界么?”老尘转过身,白翳眼望向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
“那地方……比这地方危险万倍。上三域的眼线可能在那里,凡尘九州的宗门也不是善茬,我们……”
“必须得去。”苏晚打断老尘的话。
她拿起那枚灵枢印,指尖拂过印面上的灵雀纹路,冰凉的玉质沁入掌心。
“我不想再躲了,十余年了,躲在这地方,像只老鼠,连太阳都不敢好好晒。苏族的仇,我不能忘;林书意的背叛,我也不能忘。修仙界虽险,可机遇也多,说不定能找到恢复灵韵的法子,说不定……能让我有能力,亲手拿回属于苏族的东西。”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况且,独自苟活,没意思。”
老尘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
片刻,老尘还是张口道:“小姐去哪,老尘就去哪。”
苏晚看着他,眸子里闪过一丝暖意,轻轻点了点头。
——
另一边,沈夜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比骑马不知快了多少倍……
不过半个时辰,他便到了当年埋葬师父的地方。
沈夜落在空地上,青衣扫过枯蒿,带起几点细碎的尘。
他站在这片空地上,目光缓缓扫过四周,仿佛还能看见师父当年的模样,耳边还能隐约听见师父讲的阿荷的故事。
“师父……”
沈夜屈膝跪下,实实在在的磕了三个头。
“徒弟这次,真走了。”
“当年你说,我的路不在这,在更远处。以前我不信,如今倒是信了。清虚真人说的劫,我去渡;该还的因果,我去还。你在九泉之下,若有灵,便看着吧。这里始终是我的家……”
三拜之后,沈夜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空地,身形一晃,再次踏空而去。
下一站,栖仙都。
城池依旧巍峨,城门口的卫兵手持长矛,神色肃穆。沈夜悬在半空,青衣融于云端,目光透过层层楼宇,落在皇宫的方向。
李山正在御书房里批阅奏折,鬓角添了几根白发,神色沉稳了许多。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头,望向窗外的天空,眉头微蹙,却只当是错觉,摇了摇头,继续低头批折。
沈夜的目光又转向城外的演武场。
小石头穿着一身玄甲,正站在点将台上,声如洪钟地训话。
演武场下,数千士兵列阵整齐,喊杀声震彻云霄。
沈夜看着他,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
就在这时,小石头忽然停下训话,猛地抬头,望向云端。
他皱起眉头,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那是一种很熟悉的气息,像先生。
“将军?”身旁的副将低声问道。
小石头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沉声道:“无事。继续训练!”
他没再抬头,可心里却莫名地慌了一下。先生,是你么?
沈夜看着他恢复严肃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些。
很好,做的很好,长大了。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栖仙都,最终落在城南的一片坟地。
陆一的坟,比师父的气派多了。
巨大的青石墓碑立在中央,上面刻着“忠武侯陆一之墓”,字迹遒劲,是李山亲笔所题。
坟前摆着新鲜的祭品,香烛的灰烬还没散,看来常有人来祭拜。
沈夜落在坟前,青衣垂地,挡住了碑上的阳光。他看着那“忠武侯”三个字,沉默了许久。
“陆一,你当时老问我,人活一世,图个什么?”沈夜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
“你图忠义,我图自在,却偏偏被因果缠上。这世间的事,从来都由不得人。”
他抬手,拂去碑上的一点灰尘,继续说道:“你的忠,李山记着;你的名,也留在了这栖仙都。因果循环,记忆永存,这也够了……”
说完,沈夜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青石碑,身形一晃,消失在坟地尽头。
——
两天时间,转瞬即逝。
当夕阳的余晖再次洒向风歇客栈时,沈夜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院门口。
苏晚正坐在石桌旁,摩挲着那枚灵枢印。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看见那袭熟悉的青衣,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
“沈……夜,你回来了。”
“嗯。”沈夜点头,走到石桌旁坐下。
“都准备好了?”
“好了。”苏晚收起灵枢印,放进袖中。
第312章 门
——
风歇客栈的灯,灭了。
当最后一点烛火在苏晚指尖捻灭时,三人出门,离开。
没有告别,也没有回头。
三人一马,踏着残夜的月光,朝着石崖的方向走去。
老尘走在最前,身形看起来比往日挺拔了些。
他身上除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背后还斜挎着一根奇异的棒子。
那棒子约莫三尺长,通体呈暗褐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纹路间隐隐透着淡淡的罡气光泽。
棒头不是寻常的圆头,而是雕成了一个残缺的拳头模样,指节分明,透着股沉凝的力道。
这是老尘用自身罡气养了百余年的“残拳棒”,是当年苏族赐下的护身之物,平日里藏在客栈后厨,今日离行,才第一次真正带在身边。
他罡气散开,替身后两人挡去大部分风沙,苏晚走在中间,双手拢在袖中,紧紧攥着灵枢印;沈夜断后,神色平静。
小夜的蹄子踩在沙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印记,又很快被风抚平。
它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脑袋紧紧贴着沈夜。
——
石崖越来越近。
那是荒滩尽头的一道天堑,崖壁上寸草不生,只有被风沙侵蚀出的沟壑,在月光下显得狰狞。
“小姐,到了……”老尘停下脚步,转身对苏晚和沈夜道。
沈夜抬头望去,石崖之巅隐在云雾里,仔细感知下,确实能感觉到,此处的空间气息确实与别处有点不同。
“走,上去。”苏晚的声音很坚定。
三人沿着陡峭的崖壁向上攀爬。
老尘的罡气化作无形的梯,踏在石缝间,稳如平地;苏晚的身法轻盈,借着老尘的力道,步步攀升;沈夜托着小夜,脚步从容,一踏之下,直接跃到崖顶处。
崖顶的风很大。
当三人全部站在石崖之巅时,月光恰好穿透云层,洒在光秃秃的石面上。
沈夜走到崖边,俯瞰着下方无边的黑暗。
随后抬头,望向夜空,眉头微微皱起。
也不知是不是平常没有注意的原因,沈夜发现,今夜的月,确实很怪。
月光不再是往常的银白,而是带着点淡淡的灰,透露着一种说不出的萧瑟。
更奇怪的是天地间的气,好像也有点细微的阻塞感……
“这就是月亏。”苏晚走到沈夜身边,声音里带着一丝肃穆。
“太阴亏缺之时,天地阴阳失衡,空间壁垒最是薄弱。玄清域的古籍记载,月亏三更,是撕裂空间的最佳时机。”
沈夜微微颔首。
他活了这么久,确实从未留意过月亮还有这般模样。
此刻的天地间,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流转,连他体内的三十二处窍穴都隐隐发热,像是在呼应着什么。
小夜在一旁焦躁地踱步,鼻子嗅着空气,喉咙里的呜咽声越来越响。
苏晚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崖顶中央。
她抬手,从衣襟里取出灵枢印,她的指尖在印面上轻轻划过,那些缠枝灵纹像是活了过来,顺着她的指尖开始游走,发出细碎的嗡鸣。
“以灵枢为引,以我之躯为钥,叩问天地,空间为开——”
她的咒语很轻,却在崖顶的风中回荡。
随着咒语声,苏晚的身形缓缓浮起,离地三寸,衣袂无风自动。
她的身上亮起三道曲线,从眉心蔓延至心口,再到丹田,像是三条流动的光带,乍眼一看,与沈夜的窍穴光芒还有点像。
沈夜的目光落在那三道光带上,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
这光芒不似罡气,也不似灵气,又是一种没见过的力量。
就在这时,沈夜胸口的归一诀册子在体内躁动不安,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欲望,死死锁定着苏晚手中的灵枢印。
沈夜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按住胸口。
他真怕这册子突然破体而出,一口把灵枢印吞了!
若是那样,他该怎么解释?说自己体内有个贪吃的册子?这话别说苏晚和老尘不信,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沈夜的鸿蒙气瞬间运转,死死压制着体内的异动。
三十二处窍穴同时亮起,金色的光芒在体内形成屏障,将册子的躁动牢牢锁住。
还好,册子虽贪婪,却还在可控范围之内,并未真的要破体而出。
崖边的老尘,白翳眼死死盯着苏晚的身影,神色肃穆得可怕。
他的双手紧紧攥着,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哀伤——他知道,小姐每一次催动灵枢印,都是在透支生命,这一次,还没恢复好就再次催动,这一次的代价恐怕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灵枢印的光芒越来越亮了。
起初是淡淡的莹白,渐渐变成耀眼的银辉,最后竟化作金色,将整个石崖之巅照得如同白昼。
印面上的灵雀印钮仿佛活了过来,羽翼舒展,发出清越的鸣叫。
“嗡——”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嗡鸣响起,灵枢印猛地射出一道金色光柱,直冲云霄。
光柱穿透云层,与月亏的太阴之力相撞,迸发出漫天的光雨。
光雨落下,在苏晚面前的空地上,渐渐凝聚成一道门。
那是一道奇异的门。
没有门框,没有门板,只是一片扭曲的光影。
门内是深邃的黑暗,却又时不时闪过七彩的流光,门的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沈夜能感觉到里面有一股磅礴的力量,既狂暴又稳定。
“快!快……快进!”
苏晚猛地睁眼,声音带着极致的急促,甚至有一丝嘶哑。
她看了沈夜一眼,那眼神里有决绝,有期盼,还有一丝托付。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流光,钻进了那道界门。
老尘紧随其后,没有丝毫犹豫。
沈夜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小夜。
小夜仰头望着他,眼睛里满是依赖。他弯腰,轻轻拍了拍小夜的脖颈,声音低沉:“走了。”
小夜听懂了,蹭了蹭沈夜的手心,跟着他朝着界门走去。
沈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别人嘴中的养灵场,是他生活了许久的地方。
有足够的能力了,自己一定要改变他!一定!
念定。
他不再犹豫,牵着小夜,一步踏入了界门。
界门的光芒在他们踏入的瞬间达到了顶峰,然后迅速减弱,如同潮水般退去。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光芒彻底消散,石崖之巅重新恢复了黑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之前的光芒,却穿透了荒滩的夜,落在了边境的每一个角落。
有的牧民正在篝火旁取暖,看到那道冲天的金光,纷纷跪倒在地,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以为是神迹降临;有的江湖人士看到光芒后,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以为是绝世宝藏出世,抄起家伙便朝着石崖的方向狂奔;还有的戍边士兵,站在哨塔上,望着那道消失的光芒,满脸敬畏与疑惑,连夜上报了将军……
第313章 割裂感
石崖上风沙依旧,夜色浓稠。
而门之后,是另一番场景。
——
沈夜只觉得眼前一花,周身便被一股温和的力量包裹。
这就是空间通道?
沈夜抬眼,目光扫过四周。
通道内壁是扭曲的光影,时而张开,时而闭合,七彩光斑在裂缝间不断跳跃。
和上次坐过的那座传送阵几乎是一个路数, 沈夜心里暗道。
上次从修仙界逃离,自己身受重伤,那传送阵也颠簸得厉害,他全程昏迷,醒来时早已身在云泽州。
但这次,不一样。
通道很宽,足够三人一马并行,脚下是无形的力量托着,稳得不像话。
沈夜没有昏迷,甚至没有一丝不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青袍偶尔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青芒,那是镇鸿蒙鼎的气息。
自从与镇鸿蒙鼎彻底融合,他的身体强度就变得有些离谱。
离谱到什么程度?
离谱到沈夜自己都觉得离谱,他现在也不知自己有多强……
他转头,看向通道中央。
苏晚和老尘双目紧闭,悬浮在那里,周身笼罩着一层乳白色的光圈,正是灵枢印释放的护罩。
护罩流光溢彩,将通道内肆虐的空间乱流隔绝在外,两人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显然也没受什么影响。
沈夜的目光重新落回通道本身。
他开始仔细观察这所谓的界门通道。
就见,这些光影扭曲得越来越厉害,青黑色的裂缝中偶尔会泄露出一丝很强的气,那气息,狂暴、桀骜,却好像又被某种无形的规则束缚着,只能在通道内壁徒劳地冲撞。
七彩光斑也像是有生命一般,在裂缝与光影间穿梭,时而凝聚成细小的符文,时而又散作漫天星点。
沈夜仔细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茫然。
这些东西,他看不懂。
不过,也不知为何,沈夜脑海中开始浮现上一次去修仙界的经历。
苏清瑶。
这个名字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带着几分模糊的记忆。
上次坐传送阵逃离,是因为苏清瑶;这次主动离开云泽州,是因为苏晚。
沈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有意思。
两次离开,竟然都是因为女人,而且还都姓苏。
自己与苏姓,倒是有几分缘分。
沈夜收回思绪,目光落在身边的小夜身上。
小夜这次也罕见地没有昏迷。
它没有焦躁,也没有不安,只是站在那里,头颅微微抬起,望着通道内壁的光影,一双澄澈的眼眸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更奇怪的是,通道内那些闪烁的七彩光斑,有些许散落的光斑,会朝着小夜的方向汇聚。
它们在沈夜的感知下没有任何危险性,它们飘到小夜身边,如同雪花般落在它的鬃毛上、皮肤上,然后缓缓融入。
沈夜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光斑中蕴含着精纯的力量,还有一丝淡淡的、从未感受过的气。
而随着光斑的融入,小夜周身的气息渐渐变得凝练起来,原本就矫健不凡的体魄,此刻更添了几分神秘。
它身上的窍穴,竟然开始微微发亮,沿着某种奇异的轨迹缓缓流转。
这匹马,也是啥也能吞?沈夜心中疑惑更甚。
沈夜想了想,想不通,索性不再去想。
顺其自然吧……
——
通道内的时间似乎没有意义。
没有日夜交替,只有光影流转,裂缝开合。
沈夜不知道走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是一天,又或许只是一瞬。
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道刺眼的光芒。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要将整个通道都点燃。
应该是快到了,沈夜心里想到。
果然,下一刻,那道光芒便将他们吞噬。
沈夜感知到,周身的温和力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滚烫的热浪,同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很呛。
沈夜下意识地运转鸿蒙气,在三人体表外形成一层屏障,隔绝了大部分热量和刺鼻的气味。
接着,三人一马,平稳落地。
沈夜睁开眼睛,瞳孔猛地一缩。
眼前的景象,诡异得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们落在一片黑色的岩石上,脚下的岩石滚烫,岩石表面坑坑洼洼,布满了细小的裂纹,有些地方还在冒着淡淡的白烟。
不远处,是一座巨大的山。
那山的形状极为怪异,像是一个倒扣的巨碗,顶端是一个黝黑的洞口,洞口巨大无比,此时正在源源不断地喷出灰色的浓烟,浓烟中夹杂着零星的火星,看起来热气十足。
这是什么山?
沈夜从未见过这样的山。
它没有灵兽,没有草木,甚至没有一丝生机,只有裸露的黑色岩石,散发着夸张的热量。
而更诡异的是,这座“火石山”的不远处,竟然是一片茂密的密林。
密林与火石山之间,只有短短数十丈的距离,却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被一道无形的界限分割开来。
火石山这边,寸草不生,热浪灼人,空气干燥得几乎要燃烧;密林那边,枝繁叶茂,郁郁葱葱,藤蔓缠绕着粗壮的树干,飞鸟在枝叶间穿梭,发出清脆的鸣叫,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草木气息和湿润的水汽,甚至能看到晶莹的露珠挂在叶片上,折射着阳光,闪烁着七彩的光芒。
这种割裂感,让沈夜的眉头微微皱起。
两种极端的环境凑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别扭。
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又看了片刻,还是看不出所以然。
沈夜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苏晚和老尘。
两人在乳白色光圈的保护下,平稳落地后,光圈已经渐渐消散,露出他们苍白的面容。
苏晚的睫毛轻轻颤动,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显然催动灵枢印消耗极大;老尘依旧是那副肃穆的模样,白翳眼紧闭,整体气息有些紊乱,但并无大碍。
他们还没醒。
小夜走到沈夜身边,用脑袋轻轻抵了抵他的手心,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它望着那座“火石山”,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显然对那里的热量和刺鼻气味极为排斥。
“没事的。”沈夜的声音低沉而温和,他抬手,轻轻抚摸着小夜的鬃毛,鸿蒙气顺着指尖传入小夜体内,帮他减少些许焦躁。
随着鸿蒙气的安抚,小夜渐渐平静下来,只是依旧警惕地盯着那座“火石山”,耳朵高高竖起,随时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沈夜见小夜安稳下来后,随即运转感知,开始朝着四周扩散。
然而,沈夜他意外的是,在这里,他的感知竟然受到了限制。
第314章 赤渊
在养灵场,他的感知能轻松覆盖数百里之外,就算在云泽州的时候,他的感知也没有受到影响,可现在,他的感知最多只能延伸到方圆几里的范围,而且还很模糊。
几里之外的景象,一片混沌,什么都感知不到。
不过,倒是四周并没有异常的气息,没有妖兽的嘶吼,也没有人的踪迹。
沈夜睁开眼睛,心中思索。
这是哪里?
沈夜开始研究他吸收的几个修仙者的记忆,最后在武夷的记忆中得到了答案。
这是瀚北州,白云宗所在。
不过好像和武夷的记忆有点不一样。
沈夜看了一眼还在昏迷的苏晚和老尘,摇了摇头。
还是等二人醒来再仔细研究吧。
这二人,实力弱,在这种陌生的世界里,毫无防备地昏迷着,实在是危险。
沈夜心中不禁有些疑惑。
这样的人,真的是上三域出来的么?
感觉和他之前遇到的上三域之人有所不同,苏晚和老尘,显得有些……善良。
或许,是他们实在没办法了。
沈夜不再多想,走到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上坐下。
他摘下镇魂葫芦猛灌了一口酒。
这是他在客栈灌的酒。
苏晚和老尘原本没想着带,是沈夜本着不浪费的原则,让他们给自己装起来的。
凡间的酒,有味道。
当时,老尘和苏晚还再次惊讶了许久。
修武者能用修仙法宝?
那葫芦一看就不凡,可沈夜却用得得心应手,就像是用一个普通的酒壶。
而且苏晚当时看着这葫芦,眼神中还带着几分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沈夜靠在黑色的岩石上,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四周。
火石山依旧在喷吐着浓烟和火星,密林里传来清脆的鸟鸣,小夜安静地站在沈夜身边,时不时抬头望一眼远方,空气中弥漫着火的味道和草木的清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并不难闻。
沈夜就这样坐着,他在守候,也在观察。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一直闭眼昏迷的苏晚,嘴角突然微微扬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若不是沈夜一直留意着这边,恐怕根本不会发现。
她醒了。
苏晚的意识是被一股奇异的暖意拽回的,烫而不烈,绵密如丝的气,顺着毛孔钻进来,轻轻熨帖着她涣散的灵脉,让那股连日来缠人的乏力感,竟淡了几分。
她没睁眼,唇瓣又不自觉地弯了弯。
赌对了!
不仅赌对了沈夜的护道,赌对了界门的方向,更赌对了落脚之地——这股火灵之气,她太需要!
是上三域古籍里提及的,凡尘九州独一份的瀚北火灵气。
当年她和老尘逃到养灵场,想过来此。
但修为不够,缺乏自保能力,只能连念想都成了奢望。
如今借着界门,直接落在此地,天不绝她,亦不绝苏族。
她悄悄展开感知,铺得极轻,怕扰了周遭的静。
沈夜就坐在身侧丈许外的黑岩上,青衣斜倚,老尘在另一侧调息,残拳棒斜倚身侧,气息虽乱,却已稳了根基。
小夜蜷在沈夜脚边,鼻息轻匀,周身似有细碎的光斑流转,竟也沾了此地的火灵气。
“醒了。”沈夜清清淡淡的声音传进苏晚的耳朵。
苏晚睫毛颤了颤,缓缓睁眼,然后起身,走到沈夜面前,她屈膝微礼,垂眸时,鬓边的碎发滑落,遮住了眼底的倦意,声音清软却真切:“多谢!未来两年,便有劳沈公子了。”
没有多余的客套,只有一句实打实的托付。
修仙界的尔虞我诈磨平了她的矫情,生死边缘的奔逃让她懂得,真诚比虚饰更能立足。
沈夜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淡淡一扫,便收了回去,只轻轻点头:“嗯。”
一个字,却已足够让苏晚悬着的心,彻底落下。
老尘恰在此时睁眼,白翳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见状连忙起身,对着沈夜拱手感谢。
沈夜没在说话,只是转头望向不远处那座火山,片刻后才开口,语气平淡道:“此地可是瀚北州?”
苏晚闻言,眸中闪过一丝讶异,抬眼望向沈夜,目光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叹:“沈公子果然见识不凡,苏晚佩服,此地确实是瀚北州。”
她顿了顿,抬手指向那座喷吐着轻烟的火山,介绍道:“此山名赤渊,是瀚北州独有的地界。山底藏着先天火灵之气,是修复灵韵的绝佳温床。”
老尘也凑上前来,白翳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有点高兴的说道:“小姐!这么说,你的灵韵有救了?”
苏晚轻轻点头,指尖抚过心口,那里是其灵气汇聚之地,此刻正被火灵之气裹着,暖洋洋的,只是这份暖意,却像隔着一层薄纱,始终无法真正渗入灵脉深处。
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轻声道:“火灵之气是够纯,但……”
“但什么?”老尘有点不解。
“只有灵,没有引。”苏晚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先天灵枢体修复灵韵,需‘灵火’与‘引露’相配。赤渊的火灵是‘灵’,可还缺了‘引露’调和,再加上我灵韵受损过甚,单纯靠火灵温养,效果微乎其微,怕是十年八年,也难恢复三成。”
老尘闻言,脸上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引露?那是什么?”
“是一种丹药的辅材。”苏晚解释道。
“据说,这瀚北州有一味独门丹药,名唤‘凝韵丹’,其核心便是火灵晶与引露,二者相合,方能引火灵入脉,修复受损的灵韵。只是这凝韵丹,唯有瀚北州的大宗门持有丹方,且药材珍稀,寻常人根本求不到。”
沈夜听着,指尖在膝头停了下来,目光仍落在赤渊上,淡淡道:“既需要,便去取。”
苏晚听闻,连忙摆手道:“沈公子不可。”
她抬眼,迎上沈夜的目光,眸中带着几分谨慎:“我们初到瀚北,人地生疏,且这或许还有玄清域的人,不宜张扬。白云宗是瀚北州第一宗门,凝韵丹便是他们的独门丹药,只是此宗素来排外,规矩繁多,我们冒然前往,不仅未必能拿到丹药,反而可能暴露行踪,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老尘也附和道:“小姐说得是。沈公子实力通天,自然不惧白云宗,可我们二人如今实力低微,若是惹上宗门纷争,怕是会拖累公子。不如我们先在此地暂避几日,借火灵之气先稳住灵韵,再做打算。”
沈夜沉默了片刻,没反驳,只是拿起膝头的镇魂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酒。
酒液入喉的轻响,在崖顶的风里格外清晰。
他放下葫芦,淡淡道:“也好。”
没有多余的话,却已同意了二人的提议。
沈夜现在,实力大涨之后,心境也变了点,可以说是有点自信了,沈夜认为现在的自己,只要想走,没人能留住自己……
再说,他答应的是护道两年,而非替人强取豪夺,苏晚既已有了打算,他便无需多言。
虽说他和白云宗也有点恩怨……
第315章 初临瀚北
——
接下来的几日,三人便在赤渊落脚。
老尘找了块平整处,很快便筑成了一座简易的石庐,石庐内,他布下一层浓厚的罡气障,将赤渊的燥热尽量隔绝在外,只留精纯的火之气渗入,恰好适合苏晚疗伤。
苏晚这几日,争分夺秒。
每日都盘膝坐在石庐内,引导火之气滋养灵脉。
这火之气确实精纯,几日下来,她脸上的苍白褪去了些,身上的乏力感也减轻了不少,只是体内涣散的灵韵,依旧像一盘散沙,始终无法凝聚,正如她所言,没有凝韵丹调和,终究是缺欠点。
老尘则每日在赤渊附近巡查,残拳棒不离身。
他知明白自己实力低微,突发情况怕护不住苏晚,便只能多尽一份力,确保周遭没有异动。
偶尔,他也会跟着沈夜讨教几招粗浅的武道招式,沈夜虽话少,却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他的症结,短短三日,老尘的罡气竟也凝练了几分。
内心对于沈夜的认可愈发浓郁。
而沈夜大多时候都坐在崖边的黑岩上,要么温酒,要么闭目养神,偶尔会起身,走到赤渊边缘,俯瞰那片翻滚着热浪的黑岩,或是望向远处茂密的密林,眸中闪过一丝思索。
他的感知在这里受到了限制,最多只能延伸到方圆数里,且模糊不清,这是他从未遇到过的情况。
更让他在意的是,这瀚北州的天地之气,似乎格外滞涩,与云泽州的灵动都不同,隐隐透着一股压抑,似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影响着这片土地。
沈夜是第一次来这里,但从武夷的记忆来看,这州应该不是这样的。
那这哪里出了问题?难道也和云泽州一样,有什么变故了?
小夜倒是格外活跃,每日在崖顶与密林边缘穿梭,周身的光斑越来越凝实,而且它似乎对赤渊的火灵之气格外偏爱,经常会趴在黑岩上,吸收火灵之气
第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苏晚结束了调息,走出石庐。
这三日,她借火之气稳住了灵脉,虽灵韵未复,却已无大碍,再待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想要拿到凝韵丹,终究还是要接触瀚北州的人,接触此界修仙宗门。
“沈公子。”苏晚看向正在崖边温酒的沈夜试探的说道:“我们今日便动身吧?不知公子意见如何?”
沈夜听闻,抬头看了她一眼,说道:“可以。”
苏晚微微款身,看向不远处的老尘,喊道:“老尘……收拾吧,我们离开。”
老尘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抬头道:“小姐,我们要去哪里?”
“先去附近的城镇看看。”苏晚道。
“据说瀚北州最大宗门白云宗,我们先找人,打探一下白云宗的情况,再看看能否找到凝韵丹的线索,若是能买到,便不必与宗门打交道了。”
沈夜已经站起身,说道:“那就走吧。”
老尘一愣之下,赶忙点头,将残拳棒背在身后,又拿起一个简易的行囊,里面装着几日来采摘的灵草和仅剩的些许干粮,急忙说道:“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小夜此时已经欢快地跑到沈夜脚边,甩着尾巴。
三人一马,开始顺着崖壁离开赤渊。
沈夜走在最前,指尖凝着淡淡的鸿蒙气,随手一挥,便将前方的碎石扫清,又在陡峭处凝出几道无形的石阶,供苏晚行走。
苏晚跟在他身后,看着沈夜从容不迫的背影,心中愈发安定。
有这样一位武道通天的人护道,纵使前路未知,她也不再担心。
只要不遇到特别离谱的修仙者,此行无碍。
老尘走在最后,小心翼翼地护着苏晚,时不时警惕地望向四周,生怕有妖兽出没。
只是这赤渊附近,除了偶尔掠过的几只灵雀,竟无半分妖兽的踪迹,想来是被沈夜周身的威压震慑,不敢靠近。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左右,他们终于下了赤渊,踏上了一片相对平坦的土地。
前方不远处,确实是一片茂密的密林,枝繁叶茂,藤蔓缠绕,不是幻觉。
密林边缘,还隐约能看到一条蜿蜒的小路,顺着小路望去,似乎能看到远处的道路。
“顺着这条小路走,应该就能遇到人了。”
苏晚望着小路的方向,继续说道:“有人的地方,通常会有驿站或城镇,我们到那里再打探消息。”
沈夜点了点头,依旧率先朝前走去。
沈夜走在最前,感知铺展开,虽只能覆盖数里范围,却也足够警惕,修仙界,还是谨慎稳妥点好。
他能察觉到密林中隐藏着几只低阶妖兽,还有些灵植散发着淡淡的灵气,却并无危险。
沈夜脚步未停,只是偶尔抬手,对着路边的灵草指了指,苏晚便会意,上前将灵草摘下,收入行囊。那些灵草皆是瀚北州独有的品种,虽不是凝韵丹的主材,却也是上好的辅材,积少成多,或许日后能用得上。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密林渐渐稀疏,前方的光线越来越亮。
他们终于走出了密林,踏上了一条宽阔的路。
路由青石板铺成,虽有些地方已经破损,却依旧能看出往日的繁华。
路道两旁,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草,偶尔能看到几株低矮的灌木,远处是连绵的山丘,与赤渊的黑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个手法,一看就是凡人势力所建的路,我们应该是走上了所谓的官道了。”老尘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沿着官道走,应该很快就能遇到城镇了。”
苏晚也点了点头,眸中闪过一丝光亮。
这几日,在赤渊,虽安稳,却也孤寂,如今终于要接触到瀚北州的人,心中难免有些期待。
就在这时,远处的官道尽头,隐约传出马蹄声,还有人的交谈声,顺着风,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听说前面就是若风镇了,我们到那里歇脚吧,赶了这么久的路,都快累死了。”
“好啊,若风镇的云雾茶很有名,正好去尝尝。对了,你听说了吗?白云宗最近在招收外门弟子,待遇比往年好了不少。”
“白云宗?算了吧,那地方门槛太高,咱们这种没背景的散修,进去了也只是做杂役,根本学不到真本事。”
“话虽如此,可白云宗毕竟是瀚北州第一宗门,若是能入宗,总比在外边风餐露宿强……”
随着声音越来越近,沈夜等人已经能看到几道身影,正在前方缓慢走着……
第316章 几位朋友,赶路呢?
——
视线中,共五人,三前两后,步伐踩得沉稳,却难掩疲态。
最前之人,身形微胖,面皮黝黑,目光扫过四方时,藏着几分警惕,几分狠厉。
他腰间挂的剑很宽,鞘上还缠着三道暗黄符纸,气息也比其余四人厚重一大截。
此人姓赵,名三刀。
不是什么名门字号,只是人们随口叫出来的名头。
他早年与人搏斗,三刀之内必分高下,胜多败少,便有了这个称呼。
在若风镇一带,也算小有名气,手下跟着四个同是散修的弟兄,平日里靠着猎杀低阶妖兽、采摘些不入流的灵草换灵石,勉强修炼。
其余四人,有瘦如竹竿、眼神贼溜溜的年轻汉子,有面色蜡黄、嘴唇干裂的中年汉子,还有两个沉默寡言、只敢跟在身后的后生。
五人依旧在低声闲聊。
“快了……再往前三十里,就是若风镇了,咱们一定要在镇上歇一晚,喝口热酒,暖暖身子。”瘦竹竿揉着发酸的腿,语气带着期盼。
“若风镇的云雾茶,咱们这次能的话,一定要少买一点尝尝鲜啊。”
“尝什么鲜!”
蜡黄脸嗤笑一声,说道:“两日后,白云宗的外门弟子招收盛典,那才是大事!”
“白云宗?说得轻巧,咱们这些没根没底的散修,进去只能做些杂役,喂喂灵兽,搞不好,连命都得搭进去。”
“话不能这么说。”
蜡黄脸压低声音,反驳道:“杂役也是宗门人,白云宗再苛刻,也不会随便对自己门下动手。”
蜡黄脸继续咬牙道:“咱们这修为,卡在炼气三层四层好几年了,再没个机缘,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拼一把!”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嘴上说着不愿、不值、不去,可眼底那点藏不住的光,骗不了人。
瀚北州的散修,很难。
今日活着,明日说不定就成了妖兽腹中餐。
能入大宗,哪怕是做条看门狗,也比漂泊强。
赵三刀一直没说话,只在前头走着,双耳微动,将身后几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听进耳里。
他心里清楚,这帮兄弟嘴上抱怨,心里比谁都想去白云宗。
他又何尝不是?炼气五层,卡在这道坎上整整十五年,再无寸进,再耗下去,灵气衰败,他迟早沦为废人。
白云宗盛典,他必须去。
哪怕只是碰碰运气。
就在这时——
赵三刀脚步骤然一顿,眉头猛地一皱,眼睛瞬间眯起,瞳孔微缩。
一股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气息,从后方缓缓逼近。
很淡,很静。
可正是这份无声无息,让他背脊瞬间窜起一股寒意。
他们五人一路前行,感知始终散开,方圆数里之内,都逃不过他们的耳目。
可刚才,后方明明空无一人,怎么突然就冒出来人了?
如同从虚空中凭空走出。
赵三刀心猛地一沉。
来路……只有一个可能。
赤渊。
这片地界,离此处最近的,只有那座凶名赫赫的赤渊山。
赤渊,瀚北州人人皆知的险地。
山内藏先天火灵之气,机缘无数,可同样杀机四伏。
空间乱流隐于山石之间,火灵狂暴肆虐,别说他们这群炼气期的小修士,就算是筑基期的修士,敢孤身深入赤渊,那也是九死一生。
往年不是没人打过赤渊的主意,可进去的人,十有八九都没再出来。
能活着出来的,无一不是修为深厚、背靠宗门的大人物。
他们这群散修,远远看一眼赤渊喷吐的黑烟,都要绕道走,生怕被波及一丝火灵之气,便肉身焚毁。
这群人……是从赤渊里走出来的?
怎么可能?
从赤渊出来的人,哪一个不是御剑凌空、气势冲天?哪会像凡人一样,在官道上走路?
赵三刀越想,心越往下沉。
一股莫名的恐惧,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不敢想象,这一行人从赤渊毫发无损,从容离开,究竟有多强!
其余四人也察觉到不对劲,转头看见老大已然停步,脸色阴沉得吓人,纷纷闭上嘴,下意识握紧武器,齐齐回头望去,神色紧绷,严阵以待。
气氛,刹那间冷了下来。
风,也似停了。
下一刻。
三道人影,一匹马,缓缓出现在官道尽头。
走在最前的,是一名青袍男子。
衣袂干净,不染尘埃,面容清俊,发色奇异,一双眼眸深不见底,望不穿,摸不透。
他步伐不急不缓,可偏偏自带一股慑人气场,让人不敢直视。
此人,是沈夜。
他身后,跟着一名女子。
一身素衣,气质温婉,却难掩眉宇间的坚韧。
再往后,是一名老者。
白发白须,一目白翳,身形枯瘦,却腰背挺直,手持一根奇异棒子,气息沉稳,扫过散修五人时,不带半分惧意。
旁边,跟着一匹马。
马形神矫健,皮毛油亮,一双眼眸澄澈灵动,不凡之气,藏于骨肉之间。
三人一马,就这么平静地走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气波动,没有御剑凌空的高高在上,甚至连修士常见的符篆、法器都没有刻意显露。
在赵三刀等人的感知里,这三人,不过是修武者。
修为平平,气息寻常,连炼气一层都比不上的那种。
与他们心中预想的“赤渊恐怖大能”相差十万八千里。
落差太大,几人一时都愣住了。
沉默只持续了一瞬。
队伍里那个最年轻的后生,心性最浅,见对方只是几个不起眼的修武者,顿时松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不屑,嘴快地嗤笑出声:“我当是什么大人物,原来是几个练肉身的凡人。吓老子一跳!”
话音一落,他还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其余几人也跟着松懈下来,眼神里多了几分轻慢。
修武者。
在修仙界,最底层的存在。
就在那后生还要再说几句嘲讽话时——
“闭嘴!”赵三刀猛地低喝一声。
那后生一愣,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不解地看向老大:“赵哥……”
其余人也愣住,不明白老大为何突然发火。
赵三刀没理会手下的疑惑,眼睛死死盯着沈夜一行人,眉头皱得更紧。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对方明明只是修武者,可他心中那股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浓。
具体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
是那青袍男子太过平静的眼神?是那女子眼底深藏的从容?还是那老者身上隐隐透出的悍不畏死?亦或是……那匹马,看着有点不一样?
正常修武者,遇到他们这群修士,哪个不是吓得脸色发白、低头避让、战战兢兢?
可眼前这三人一马。
没有恐惧,没有避让,没有卑微。
甚至,眼底还藏着一丝淡淡的……不屑。
仿佛他们这群修士,在对方眼中,也不过是路边野草。
赵三刀活到现在,在瀚北州摸爬滚打,见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信自己的直觉——这群人,绝对不简单。
能从赤渊方向走出来的,就算是修武者,也绝不能招惹。
瞬息间,赵三刀脸上的阴沉尽数褪去,换上了一副略显憨厚的笑脸,对着沈夜微微拱手,语气放得极客气:“几位朋友,赶路呢?”
笑容生硬,却足够谦卑。
第317章 底层求存
其余四个散修满脸不解,面面相觑,不明白老大为什么突然对几个修武者这么客气。
可他们素来敬畏赵三刀,虽心中不解,却也跟着扯出一个笑脸,僵硬地站在一旁。
然而,沈夜脚步未停,目光淡淡扫过赵三刀五人,只轻轻“嗯”了一声。
苏晚微微颔首,算是示意,并未多言。
老尘只是冷眼一瞥,连点头都欠奉。
三人一马,就这样,没有半分停留,径直从五人身旁走过,步伐从容。
自始至终,都没有把他们几个人放在眼里。
直到沈夜一行人走远,背影渐渐消失在官道拐弯处,那几个散修才终于憋不住,纷纷开口。
“赵哥,你刚才干嘛对他们那么客气?”
“就是,不过是几个修武者,咱们一根手指头就能捏死,用得着赔笑脸吗?”
瘦竹竿、蜡黄脸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满是不解。
赵三刀没有立刻回头,依旧望着沈夜消失的方向,脸色重新沉了下来。
等彻底听不到对方脚步声,他才缓缓收回目光,冷冷的说道:“你们的眼睛,都瞎了吗?脑子?脑子呢?”
几人一愣,闭上嘴,他们听出老大生气了。
“你们真以为,他们只是普通修武者?”
赵三刀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的说道:“你们仔细想想——他们从哪里来出来的?”
“赤渊方向啊。”年轻后生脱口而出。
“赤渊!你还知道赤渊!”
赵三刀咬牙:“那赤渊是什么地方?筑基修士都不敢轻易深入的死地!他们一群修武者,从赤渊那边出来,还毫发无损,你们觉得正常?”
几人脸色微微一变,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再看他们的样子!”
赵三刀继续沉声说道:“咱们五人,一身修士气息,明晃晃站在这里。寻常修武者见了,早就吓得腿软了。他们呢?脸不红,心不跳,眼神平静,甚至……根本没把咱们放在眼里。”
“这份镇定,这份气场,是普通修武者能有的?”
众人沉默,脸上的不服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后怕。
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还有那匹马!”
赵三刀眯起眼,继续说道:“你们注意到没有?那马周身有光斑流转,那个光斑很像赤渊的气息!赤渊火灵狂暴,凡马进去瞬间就成灰烬,它还能安然出来!这正常吗?”
蜡黄脸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的说道:“赵哥,那……那他们……”
赵三刀深吸一口气,眼神凝重得可怕,说出一句话,让在场几人浑身一僵:“我怀疑……他们跟最近瀚北州接连发生的修士失踪案,有关系。”
“什么?”众人脸色骤变,失声低呼。
修士失踪案。
这是最近一年来,瀚北州最大的忌讳。
不少散修、甚至宗门弟子,莫名消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一开始没人在意,可失踪的人越来越多,闹得人心惶惶,连白云宗都派了化神修士前来探查,却依旧一点线索都没有。
传闻,失踪者,都是无声无息消失。
无论贵贱,都找不回来……
“赵哥,你是说……他们干的?”瘦竹竿声音发颤。
“我只是怀疑。”赵三刀沉声道。
“可你们想想,能从赤渊从容走出,最主要还是修武者,他们这样很难不让人怀疑。”
年轻后生眼睛一亮,压低声音道:“那……赵哥!那咱们赶紧去白云宗汇报!就说咱们发现了失踪案的嫌疑人!白云宗肯定会给咱们奖赏,说不定,还能直接破格收入宗门!”
其余几人也瞬间激动起来。
举报重案,立大功。
这可是一步登天的好机会!
赵三刀看着这群急功近利的兄弟,气得差点抬手一巴掌扇过去,怒骂一声:“蠢货!”
“赵哥?”
“我刚才说什么了?是怀疑!不是确定!”赵三刀咬牙道。
“你拿什么证明是他们干的?就凭他们从赤渊出来,就凭他们气场强一点?”
年轻后生一愣,下意识脱口而出:“白云宗抓人,什么时候需要证据了?只要白云宗觉得可疑,抓起来拷问就是了!”
这话一出。
赵三刀一噎,竟无言以对。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无奈地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是啊。
修仙界,本就弱肉强食,哪有什么绝对的公道。
怀疑,就是罪名。
可他不敢赌。
那群人,太诡异了。
万一真的是通天人物,他们去白云宗告密,消息走漏,第一个死的,就是他们五个小散修。
死了,也是白死。
赵三刀缓缓睁开眼,语气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道:“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不准对任何人提,更不准去白云宗告密。咱们只管赶咱们的路,去若风镇,去看看白云宗招收盛典,其余的,别管,也别问。”
“听懂了没有?”
几人虽心有不甘,可看着老大严肃的神情,不敢反驳,只能悻悻点头。
——
官道上,风又起。
而另一边。
沈夜一行人,早已走出数里之外。
刚才那五个散修的对话,却一字不差,尽数落入三人耳中。
苏晚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清浅笑意,声音轻柔道:“那个为首之人,倒是个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也惜命。”
老尘握着残拳棒,望着远方连绵的山丘,轻声叹了一句:“底层求存,如履薄冰。风险自担,落子无悔。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他们不像宗门子弟,有靠山,有退路,有重来的机会。散修的命,只有一条,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老尘早年接触过这类修武者,他懂这份不易。
没有资源,没有传承,没有庇护,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只能靠一双眼、一颗心、一条命,小心翼翼地活着。
客气,不是懦弱。
避让,不是卑微。
只是为了——活下去。
苏晚轻轻点头,眼中多了几分理解:“老尘说得是。在这修仙界,活着,本就是最难的事。”
沈夜走在前方,闻言,也微微颔首。
老尘这句话,说得通透。
看来,活得长的人,看世事,总是更清楚一些。
此刻,沈夜的心思,在想着另一句话——瀚北州,最近有不少修仙者,莫名失踪。
不知为何。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沈夜毫无征兆地,想起了云泽州。
云泽州在清虚的操作下整体被镇鸿蒙鼎所融合。
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失踪。
是巧合?
还是……有什么东西,从云泽州,蔓延到了瀚北州?
第318章 若风镇
沈夜抬眼,望向天际。
天色昏沉,云气凝滞,连风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滞涩。
这一州,不像云泽州那般灵气充沛灵动,青雾弥漫,这里的天地之气,沉、浊、闷……
沈夜脚步未停,心中再次掠过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
上三域,影罗阁。
影卒,孙离。
“凡尘九州……各有其劫,各有其毁,各个州都有人前去破坏。”
还有清虚真人说的大劫,而自己就是那应劫的命硬之人。
沈夜眸色微沉。
这话,已是快二十年前往事。
二十年,足够凡人白头,足够一段恩怨落幕。
为何偏偏是现在,瀚北州开始出现修士莫名失踪?
为何是自己准备来的这一年?
真就这么巧?
是,上三域的布局,本就如此缓慢?
还是中途,被什么事耽搁了?
沈夜指尖微顿,一缕鸿蒙气无意识流转。
云泽州。
清虚布局,引他入局,最后整个云泽州,被镇鸿蒙鼎生生吞融。
一州之地,凭空消失。
会不会,正是因为云泽州这场变数,乱了幕后之人的步调?
本该早早降临的大劫,被硬生生拖到今日,才在瀚北州,露出第一缕獠牙?
疑问如暗潮,在沈夜心底翻涌,却无迹可寻。
沈夜没有头绪,也不强行深究。
有些事,想不出来,只能等。
等风来,等事显,等对手自己走到台前。
自己现在也没有危险预警,证明还在可控范围内。
沈夜将这份疑虑,轻轻压在心底,不再思索。
苏晚走在身侧,将沈夜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却不多问。
有些事,不必问,不必说。
一路同行,她早已明白,沈夜这样的奇异修武者,心中藏着的事,肯定很深。
老尘跟在小夜身后,步履沉稳,目光扫过四周密林,警惕却不慌张。
有沈夜在前,便是天塌下来,也先有个高个子顶着。
他只需走好脚下路,尽量护好小姐就行。
又行约莫两个时辰。
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一座镇子,横在官道尽头。
镇子很有特色。
是一座带着火意、透着粗粝之气的雄镇。
若风镇。
镇口有两座丈高黑石雕像,一左一右,形如持锤力士,周身刻着细密火纹,日光一照,流光转动。
镇墙是赤红色岩石垒砌,带着特有的燥热,远远望去,如卧在火地上的巨兽。
空气里混进了一股浓重烟火气——不是炊烟,是炉火、铁火、灵火交织的味道,呛人,却又带着一股蓬勃生机。
老尘轻声道:“这便是若风镇,瀚北州边境第一大镇,也是白云宗辖下,比较热闹的一处集散之地。”
沈夜抬眼望去。
镇门大开,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有身着布衫、腰挎柴刀的凡人猎户,有气息驳杂、面色疲惫的散修,有背负剑匣、衣袂整洁的宗门弟子,还有牵着灵兽、挎着药篓的奇怪修士。
各色人等,摩肩接踵,喧嚣声、吆喝声、马蹄声、铁器碰撞声,混在一起,热闹非凡。
一眼望去,人头攒动,竟望不到尽头。
这镇子之大,远超沈夜预料。
“看来这都是冲着白云宗招收外门弟子来的。”苏晚说道。
“这瀚北州贫瘠,资源匮乏,白云宗一家独大,入了白云宗,才算真正在这州里,有个立足根基。”
老尘在一旁点头,认同小姐所说,
沈夜没说话,只是目光扫过街道两侧。
越往镇里走,他越觉得诧异。
整条长街,半数以上,都是锻造铺子。
没有花里胡哨的招牌,多是一块黑铁牌匾,用赤红颜料写着锻造二字。
直白,粗野,有力。
有的铺子简陋,只一座火炉,一把铁锤,一位满身汗水的凡俗铁匠,抡锤敲打,火星四溅。
有的铺子气派,赤石铺地,炉中燃着淡蓝色灵火,修士端坐炉前,手捏法诀,锻造法器,灵气波动隐隐散开。
凡俗锻铁,修士炼器,共处一街,互不干扰,却又和谐。
更让沈夜在意的是,几乎每一家锻造铺门前,都堆着一堆堆半人高的怪石。
石色暗红,隐隐有灵气外泄,却又驳杂狂暴,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种灵材。
堆得满街都是,如同寻常石块,不值钱一般。
沈夜眉梢微挑。
这石头,他看不懂。
苏晚留意到沈夜目光,轻声解释道:“沈公子,那是赤火髓石。”
“赤火髓石?”
“正是。”
苏晚点头,继续说道:“这石,产自赤渊山附近,蕴含狂暴火灵气,凡铁淬之可成精铁,法器融之可增火性,是瀚北州最常见、也最不可或缺的锻造材料。”
沈夜微微颔首。
原来如此。
一镇之火,一镇之石,一镇之锻。
这若风镇,倒真是个奇地。
三人一马,就这样,缓步走入镇中。
看到的人越来越多,气息越来越杂。
散修三五成群,议论白云宗招考;修士腰佩令牌,神色倨傲;凡人低头赶路,不敢与修士直视。
江湖气,宗门气,凡人气,火灵气,揉成一团,热气腾腾。
小夜跟在沈夜脚边,罕见地安分,只是一双眸子好奇地打量着四周,鬃毛上的光斑,在皮毛下面,忽隐忽现。
又走了半条街,老尘开口道:“公子,小姐,我们先找个客栈落脚吧。一路奔波,总得歇歇脚,再打探消息。”
苏晚点头:“理应如此。”
三人便在街边寻起客栈。
可连问三家,皆是客满。
“客官,对不住,白云宗招考在即,小店早就满了,一间空房都没有。”
“实在抱歉,别说客房,现在连大通铺都睡满了人。”
“要住店,得提前半月预定,现在来,晚了!”
店小二一个个满脸歉意,却也无奈。
偌大若风镇,被四面八方赶来的人挤得水泄不通,寻常客栈,早已爆满。
老尘眉头微皱:“这可麻烦了,难道要露宿街头?”
苏晚却不慌,轻声道:“寻常客栈满了,便去大店,此镇肯定有专门接待修士和有钱商客的地方,寻常人住不起,应当还有空位。”
“对,老尘倒是忘了。”老尘自嘲的笑了一下,店小二当久了,都忘记自家小姐的身份。
一路打听,又穿过两条街巷,一座三层木楼矗立在街心。
楼体朱红,雕梁画栋,檐角挂着风铃,风吹铃响,清脆悦耳。
门口站着两名青衣伙计,气息不弱,竟是炼气二层修士。
三人一马刚走近,便有伙计上前,态度客气,却带着几分审视道:“几位,可是要住店?”
苏晚点头:“嗯,三间上房,还有,把马给安顿好。”
伙计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平静道:“可以,只是本店规矩,不收凡俗银钱,只收灵石。”
凡钱?
沈夜一愣。
他身上,银两倒是有,可这什么灵石,听都不曾听过,更别说持有。
这瀚北州,果真不一样!
额,这怎么办?强住?这不是沈夜的作风。
老尘也面露难色。
他之前有灵石,可是后来在养灵场为了恢复灵根早消耗完了,现在可以说是一个也没。
就在此时。
苏晚轻轻上前一步,素手一翻。
掌心之中,赫然出现一枚鸽卵大小的晶石。
晶石莹白,温润剔透,内部灵气流转,如含一轮小日月,精纯之气,淡淡散开。
不用介绍,一眼便知,绝非俗物。
她抬眸,看向那伙计,声音清清淡淡,说道:“中品灵石,够不够?”
第319章 赤火锻府
中品灵石!
那伙计原本平静的脸色,骤然一变。
瞳孔猛地一缩,眼神瞬间从审视,变成震惊,再变成恭敬。
腰杆下意识弯下,语气都带着几分颤:“够!够了!绰绰有余!”
中品灵石,在若风镇这等赤渊附近之地,已是罕见。
寻常散修,一年也未必能攒下一块下品灵石,更别说中品。
眼前这位气质非凡的女子,随手一掏,便是中品灵石,这份身家,绝非普通人物。
伙计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引路,语气恭敬:“几位贵客楼上请!请!三楼独院,清净安全,灵茶热水片刻就到!怠慢之处,还望海涵!”
态度前后落差之大,判若两人。
那伙计引路的脚步都轻了几分,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夜跟在后面,看了几眼苏晚手中的灵石。
他年过半百,今日,却还是第一次,真正见到灵石的样子。
——
三楼独院,木门一关,便将满街喧嚣隔在门外。
老尘指尖微捻,一道浅淡罡气漫过窗缝门缝,布下隔音之障。
沈夜见此,微微一笑,这老尘确实可靠。
随即也跟着,一缕鸿蒙气散出,包裹整个小院,
“安心住,便可。”沈夜说道。
苏晚轻点下头,寻了窗边青石墩盘膝而坐,闭目吸纳空气中游离的火灵之气。
沈夜没有落座。
他就站在窗前,一手握刀,一手提着腰间那只不起眼的镇魂葫芦。
塞子拔开,酒气清冽入喉。
楼下大堂,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闭目养神的修士,窃窃私语的散修,缩在角落不敢作声的凡俗武者,目光交错间,藏着无数种情绪。
但所有话题,热门的只有一个——
白云宗。
沈夜不看人,只听声。
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两日后,白云宗山门外,落星台招考。”
“炼气三层以上,才有资格测灵根,入外门。”
“没灵根?没灵根就只能当杂役——护山、挖矿、锻器、喂灵兽。”
“修武者不归宗门弟子直接管,统一由赤火锻府筛选、带队。”
“赤火锻府?那不是白云宗养在凡俗的刀吗?”
“刀又如何?能入宗门,总比死在妖兽嘴里强。”
“嘘——小声点,别说丧气话,近来失踪的人越来越多,小心白云宗抓你盘问!”
“听说……连内门弟子都有消失的。”
最后一句压得极低,却仍被沈夜听到。
失踪。
又是失踪。
沈夜指尖微顿,酒液停在喉间,云泽州的画面一闪而过。
苏晚此时也缓缓睁开眼,轻声道:“沈公子都听见了。”
沈夜“嗯”了一声,目光散出,落在长街尽头。
“赤火锻府。”
苏晚声音轻而稳:“瀚北州凡俗第一势力,不修仙道,不修灵根,只炼体、锻兵、控矿、护镇,替白云宗统辖所有境内的修武者。”
老尘在旁低声补充:“我们可以用修武者身份入队,最不惹眼,也最安全,正好靠近白云宗。”
沈夜缓缓转头,目光落在苏晚脸上。
他无所谓,看她意见,自己护她两年,由她。
苏晚没说话。
沈夜率先打破沉默,说道:“你要的凝韵丹在白云宗。”
苏晚深吸一口气,回答道:“我觉得应该在白云宗内门。”
“所以。”
沈夜淡淡道:“我们要靠近。”
“是的,能不动手就不动手,倒是让沈公子受委屈了……”
沈夜没回答,转头,再次望向这座火意沉沉的镇子。
风卷过赤火髓石碎末,卷起烟火气,卷起人心浮动。
他轻轻饮了一口酒。
“那就等两日。”
“两日之后,上山。”
院角,小夜静静趴着,鬃毛上的七彩光斑缓缓内敛,一双澄澈眼眸,安安静静望着沈夜背影。
它眼底的智慧之光,越来越浓了……
夜色渐沉,若风镇灯火四起。
铁匠铺依旧炉火通明,火星飞溅,映得半边夜空都泛着暗红。
三楼独院内,也是寂静无声。
沈夜几乎没动,就站在窗前,喝酒,看街,听风。
苏晚还在慢慢吐纳,她比较珍惜在这的时间。
老尘也在闭目养神,残拳棒横在膝头,没有片刻松懈。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街上已是人声鼎沸。
无数修武者、散修都开始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赤火锻府,广场。
三人收拾简单,苏晚与老尘刻意收敛气息,扮作寻常江湖流浪武者。
沈夜依旧一身青袍,腰间镇魂葫芦,牵着马,握着刀,步履不急不缓,青袍不染一尘。
不多时,前方豁然开阔。
一座巨大广场横在眼前,赤石铺地,刻着古朴火纹,热浪扑面而来。
广场正中,一面赤红大旗高高竖立,上书两个苍劲大字——
赤火。
广场之上,两条长龙蜿蜒。
左侧,散修队列。
衣袂飘拂,灵气暗涌,人人昂首挺胸,眼神倨傲,自觉高人一等。
右侧,武者队列,气势偏弱。
沈夜三人一言不发,径直站入武者队尾。
没有人注意他们。
在这数千人之中,三个不起眼的流浪武者,如沧海一粟。
不多时,广场前方高台之上,数道身影缓步走出。
为首一人,中年模样,赤铜色肌肤,如烈火锻成,肩宽背阔,一身简单粗布劲装,却压得全场气息一滞。
背后一柄九环大刀,刀鞘古朴。
他就是赤火锻府府主,雷烈。
瀚北州凡俗公认的第一修武高手。
听说是无限接近武圣境的存在。
他身旁,数十名锻府精锐弟子分列两侧,腰挎长刀,气息沉稳,皆是炼体有成的武道好手。
雷烈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每一个角落:
“今日,锻府代白云宗筛选外役弟子。
规矩简单——
一,不惹事。
二,不怯懦。
三,不藏奸。
过关者,两日后随我前往白云宗落星台。
不过关,就走,锻府不留闲人。”
话音落下,场中无人敢出声。
筛选开始。
三道关。
第一关,站桩两炷香,心浮气躁者,淘汰。
第二关,拳碎赤砖,力弱者,淘汰。
第三关,问来历,来路不明、心术不正者,赶走。
散修队列在另一侧单独测试,灵气激荡,声势惊人。
修武者这边,只有沉闷的喘息、赤砖碎裂之声,以及被淘汰者不甘的叹息。
第320章 三十七队
三关,看起来不多,却也不简单。
很快,就轮到了苏晚二人。
第一关。
桩是火纹桩,一站,火便从脚心钻,烧血。
香不是香,是赤血魂香,两炷。
暗红,无焰,烟入喉,气血翻江倒海。
这关熬的不是定力,是气血。
气血薄的,一炷未尽,心浮气躁,七窍冒烟,软倒在地。
苏晚立在桩上,眼不抬,气不乱。
老尘背着手,枯站如石。
两人从上三域出来,这点火烤气血,连痒都算不上。
两炷香燃尽,衣不扬,影不动。
第二关。
砖不是凡砖。
是赤火髓石混玄铁浆,锻成赤纹玄砖,内藏脉路。
一拳砸上去,力散则手断,劲暴则脉伤。
要的是巧劲,是经脉控力,一寸劲,断千丝。
许多功夫不到家的修武者们拳骨崩裂,砖仍纹不动。
苏晚轻拍两掌,砖自内裂。
老尘挥手一按,纹断砖分。
不露锋芒,刚好在合格线内过。
第三关,在沈夜看来很有意思。
就见台前悬着一块玉蝴牒。
说是白云宗的东西,能照人心。
你说一句,它亮一次。
说谎,红光灼神;藏奸,魂火噬心。
不少人刚开口,便痛呼倒地,面目扭曲。
苏晚上前,只四个字:流浪武者。
玉牒莹白,无波。
老尘也跟着开口:无门无派。
玉牒依旧静如寒水。
问心?
在真正见过世面的人面前,它问不出心。
——
终于轮到沈夜。
第一关。
沈夜站在桩上。
不动。
不喘。
不睁眼。
风来,衣不飘。
火灼,血不沸。
两炷香烧尽。
他脚下的石,依旧凉。
负责看守的弟子,只觉得此人好装,但装的没让人有不舒服感,他只觉眼前这人明明站在那里,却像融进了风里,连存在感都淡得诡异。
无人注意,高台之上的雷烈,目光第一次在此刻,轻轻顿了顿。
第二关。
负责测试的年轻弟子早已得了暗中示意,故意拖过一块特制的赤砖,重重拍在石台之上,石面都震出一声闷响。
“你这书生模样的,别硬撑,一下开不了,趁早退走。”
周遭武者闻声侧目,皆是幸灾乐祸。
谁都看得出来,这块砖,便是故意刁难,也不知这人怎么得罪锻府了。
沈夜垂眸,指尖轻拂过青袍下摆,连眼神都未抬一下。
他既不沉气扎马,也不凝神蓄力,就那么随意抬起一只手,轻飘飘按在砖中央。
没有半点劲力炸开的声势。
只一声极轻极细的——
“咔嚓。”
赤砖自中心处,无声裂作均匀四块。
全场一静。
苏晚和老尘一惊,这沈夜,太高调了……
考核之人脸色骤白,握笔的手猛地一颤,这么猛?
高台之上,雷烈赤铜色的眉头也缓缓挑起,眼底惊色一闪而逝——
这不是凡武,是武道返璞,劲入神藏。
他不动声色朝身侧心腹微不可察摇头,唇间轻吐二字:“留着。”
心腹离开。
暗流,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悄然涌动……
第三关问来历,锻府弟子早已不敢有半分轻视。
毕竟这可是府主点名的人。
问话的声音都放低了三分:“何方人士,师从何处,为何想入白云宗?”
沈夜抬眼,目光清冷淡漠。
他没有报家门,没有提师承,只淡淡吐出四字:“云游,寻路。”
四个字莫名其妙,却让问话之人莫名心头一紧,遂不再追问。
登记弟子不敢再怠慢,提笔在竹简上记下:沈夜,云游武者。
沈夜二字落笔极重。
编入——赤火锻府外役队,第三十七队。
苏晚和老尘恰好也在这一队,不知是机缘巧合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全部人员筛选完毕,已是傍晚。
合格武者仅有三百余人,被统一带往若风镇外十里的锻府营寨。
营寨依山傍石,全由赤石砌成,到处都是打铁声、操练声,火灵气竟比镇上更浓。
寨内划区分队,三十七队被安排在西侧一片空营。
营帐简陋,地面滚烫,百人挤在一片,气息混杂。
三人刚寻到一处角落歇下,便有不怀好意的目光围了过来。
主要是沈夜白天有点过于抢风头了。
领头一人,壮汉身形,如一头蛮牛,赤裸上身,肌肉虬结,胸口一道刀疤从左肩拉到右腹,一看便是常年在刀头舔血的人物。
莽牛。
在这一批武者里,也算小有名头。
他目光落在苏晚身上,眼神轻浮,又看沈夜文弱清冷,老尘一看就是个随从模样,当即嗤笑一声,大步上前,伸手便要去推沈夜肩膀。
“小白脸,让开点,这地方,不是你这种娇贵货色能待的。”
话音未落。
沈夜指尖微抬,轻轻一拂。
只听“噗”的一声。
莽牛整条右臂瞬间软垂下去,经脉寸断。
“啊——!”
剧痛袭来,莽牛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浸透全身。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
刚才发生了什么?
这青袍男子明明动都没怎么动,莽牛一条胳膊就废了?
附近锻府弟子闻声赶来,一见动手的是沈夜,眼神微变,只淡淡开口:“营寨之内,禁止私斗。再闹,一律逐出。”
没有罚沈夜。
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莽牛捂着手臂,疼得浑身发抖,却连抬头瞪沈夜一眼的胆子都没有。
至此,
三十七队之中,无人再敢靠近三人一丈之内。
他们窃窃私语,说这三人有通天关系……
入夜,营寨篝火燃起。
老尘借着外出取水的机会,与锻府一位老匠头闲聊,不动声色打探消息。
回来之时,他神色微沉,走到沈夜与苏晚身边,压低声音:“小姐!我打听到了,引露,只在白云宗后山灵泉附近,那是内门灵地,凡人杂役一律不准靠近,靠近者,就地格杀。”
苏晚指尖微紧:“也就是说,凝韵丹,只能从丹堂下手。”
“是。”老尘点头。
“丹堂执事,手握丹方,火灵晶、引露,尽在其掌控之中。外门杂役,连丹堂大门都靠近不得……”
苏晚沉默下来,眼底掠过一丝低沉。
费尽心力来到瀚北州,来到白云宗脚下,却依旧隔着一道天堑,自己等人能是白云宗的对手么?
沈夜靠在营帐木桩上,轻轻喝了一口酒,说道:“两日。先看,先听。能找到,便找。找不到——”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
“我便进去拿,不在这多耽搁时间。”
苏晚心头一震,抬眼看向沈夜。
这人果真不惧修仙者?
从这几日的相处来看,这沈夜不是那说大话之人,那他就是真有这个实力?
第321章 分入锻造坊
沈夜不远处,小夜正在独自徘徊。
它避开人群,走到一堆赤火髓石旁,低头轻嗅,随即张口一吸。
狂暴火灵气竟被它如饮水一般吞入体内,鬃毛下七彩光斑缓缓亮起,身上窍穴微微发光,神韵莫名。
远处,一道黑影静静伫立。
是赤火锻府府主,雷烈。
他看着那匹马,眼神凝重。
这匹马是那个人的,还是凡马,可为何能吸收火灵气?
再联想到沈夜那一手返璞归真的劲儿。
雷烈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惊涛骇浪。
这群人,绝对不是什么云游武者。
而且自己好像不是那沈夜的对手!武者的直觉。
但好在他们没有惹事,没有破坏,只是安静等待上山。
雷烈此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要招惹,不要盘问,按时送上山,剩下的,让白云宗自己头疼去。
想到这里,雷烈转身悄然而退,没有惊动一人。
——
两日间,营寨风平浪静。
沈夜大多时候独坐一隅,喝酒,闭目,神色淡漠。
苏晚借营寨浓郁火灵气温养灵脉,身体日渐好转,却依旧无法凝韵。
老尘低调行事,与人为善,暗中记下所有能打探到的白云宗地形、规矩、人事。
小夜眼神愈发智慧,却渐渐安分守己,只跟在沈夜身边。
第三日,天未亮。
营寨号角声骤然响起,刺破晨雾。
“全体集合!出发——前往白云宗,落星台!”
百余武者迅速起身,列队整齐。
锻府弟子持刀开路,雷烈一身劲装,背负九环大刀,压阵中央。
沈夜、苏晚、老尘、小夜,混入队伍之中,毫不起眼。
队伍出营寨,入黑风峡。
峡内风大石利,阴气森森。
沿途可见零星血迹、断裂兵器,却不见一具尸体。
所有人都心头紧绷,不敢多言,加快脚步穿行。
沈夜目光扫过峡谷深处,感知微微一动。
这里的天地之气,滞涩得更明显。
他没有声张,只是不动声色的将苏晚与老尘护在身侧。
一缕微不可察的青芒自指尖流转,镇鸿蒙鼎气息内敛,却已布下无形屏障。
穿过黑风峡,便是赤火关。
关城赤石锻造,重兵把守,检查身份令牌,无一人敢私闯。
再往前,便是锻神岭,赤火髓石主矿脉所在,炉火冲天,十里可闻。
一路无话,步步谨慎。
待到正午时分,前方云雾骤然散开。
一座通天巨山,横在天地之间。
山势奇险,白云缭绕,灵气森森,却带着一股冰冷威严。
山门外,一片巨大石台,平坦如镜,名为——落星台。
台上,此时早已站满修士。
白衣飘飘,灵气冲天,冷漠俯视着下方刚来的修武者。
白云宗,到了。
雷烈翻身下马,高声道:“赤火锻府,率外役弟子,前来应招!”
高台之上,一道阴鸷目光缓缓落下,落在百余修武者身上,如同在打量一群牲口,毫无感情可言。
白云宗外门管事,冷声开口道:“凡俗武者,列队听令!
入山之后,分四档——护山兵、矿场役、锻造坊,灵兽园。
不准问内门事,不准靠近灵泉、丹堂、禁地。
逃者,乱闯者,私藏灵气者——死!”
苏晚心头微紧,下意识看向身边沈夜。
沈夜站在人群之中,青袍依旧,神色淡漠,抬眼望向白云宗深处。
他能隐约感觉到,山底之下,有一股奇怪的吞噬之力,在缓缓搏动。
老尘握紧了残拳棒,低声道:“沈公子,小姐,小心!”
苏晚轻吐一口气,看着沈夜,轻声道:“沈公子,接下来,便要麻烦你了。”
沈夜缓缓收回目光,落在苏晚脸上,轻轻点头。
此时,外门管事冷目一扫,抬手示意身侧四名白衣执事。
执事们手持名册与灵判笔,分列四方,开始按人分派,数百余武者被逐一喊名,划分四档,场面肃杀而有序。
“李虎,编入护山兵!”
“林石,编入矿场役!”
“张铁,编入锻造坊!”
“刘猛,编入矿场役!”
“陈青,编入锻造坊!”
“赵禾,编入灵兽园!
……
唱名声此起彼伏,凡被点为护山兵者,面色微松,毕竟无需下矿受苦;被划入矿场役者,大多面色灰败,深知矿洞幽深,苦役无边,且常有矿难诡事;而被分去锻造坊的,多是身形适中的武者,算是四档里相对稳妥的去处。
而少数被编入灵兽园的,则面露几分庆幸——无需挥锤出力,也不必深入险地,只需照料投喂山中灵兽,虽也是杂役,但只要稍加注意,倒也清闲许多。
“老尘,编入锻造坊!”
“苏晚,编入锻造坊!”
“沈夜,编入锻造坊!”
三人还是被分到了一起,倒是省去一番麻烦事。
分派落定,三百余武者一分为四,至于散修,皆入外门弟子。
修武者护山兵一百余人,由专人领去外门山防驻地;矿场役一百余人,被带往后山深处矿洞;余下百余人,皆归入外门锻造坊。
至于喂养灵兽的,只有十余人。
一旁的老尘暗松一口气,低声对沈夜与苏晚道:“公子,小姐,此处正好。锻造坊在外门偏域,离丹堂不远不近。”
苏晚轻点额头,沈夜一行,就这样混在百余名锻造坊杂役之中,跟着引路的外门弟子,踏入白云宗山门。
一进山,才知这宗门之大,浩瀚无边。
山外只见一峰擎天,入内却是千岩竞秀,万壑争流,山脉连绵不知几百里。
石阶依山而凿,蜿蜒直上云端,路旁灵草奇花遍地,古木参天蔽日,空气中灵气浓得近乎粘稠,深吸一口,都觉神清气爽。
沿途亭台楼阁错落,飞檐翘角隐于云海,雕梁画栋,仙气盎然,处处透着飘然气派。
更有灵兽往来其间,悠然自得。
通体莹白的灵鹿衔着灵花,从林间缓步走过,丹顶白鹤展翼掠过山巅,唳声清越,直上九霄;还有通臂灵猿攀枝跳跃,目光灵动狡黠,竟能口吐人言,与外门弟子嬉闹!
甚至可见灵龟卧于清泉,鳞片泛着古铜色光泽,一看便知年岁久远。
沈夜目光微凝,心中略生疑惑。
当年在云泽州清虚观,也是修仙门派,却门庭清冷,极少见到这般品类繁多、灵气充沛的灵兽。
白云宗竟然如此热闹?不是说云泽州才是最富裕的州么……
同时这遍地灵兽、灵气鼎盛的表象之下,也让沈夜心中隐隐缠绕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诡异。
——
引路的外门弟子面色倨傲,一路疾行,对周遭奇景视若无睹,对身后的杂役更是连眼角都不扫。
一行人沿外门山道穿行,外门区域广袤至极,青石房舍密密麻麻,住着不知多少杂役与外门弟子,锤声、丹炉声、练气声、呵斥声交织,却依旧压不住仙山自带的清冷威严。
凡俗杂役行走其间,皆低头敛目,疾步快走,不敢东张西望,更不敢直视修士。
第322章 外宗锻法
又行了约半个时辰,前方传来阵阵铿锵锤击,震耳欲聋。
空气中到处弥漫着炭火、铁浆、赤火髓石混合的浓烈气息。
“此处便是外门锻造坊。”
引路弟子驻足,冷声道:“你们百余人,从今晚后就在此负责锻打护山兵器、外门法器、矿场工具,听执事号令,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得擅离,不得妄言,不得私藏灵材,违者,门规处置。”
沈夜抬眼看去,这锻造坊占地广阔,百余座熔炉沿山而建,炉火熊熊,火光映天。
百余名杂役正在赤膊挥锤,汗流浃背,坊内堆放着如山的赤火髓石、一旁整齐码放着锻打成型的刀枪剑戟、法器胚子。
“你们的住处,在坊后杂役大院,按队安置。”
引路弟子说完目光扫过沈夜身侧的小夜,见只是一匹凡马,压根没放在心上——修仙者眼中,凡马不过代步畜生,不值一提,既是私人坐骑,便也不加刁难,随即说道:“马系在院外马棚即可,不得入坊,不得啃食灵草灵木,否则,以窃食门规论。”
说罢,也不待众人有所回复,他袍袖一拂,转身便走。
这杂役大院人来人往,皆是各役处的苦役弟子,喧闹嘈杂,鱼龙混杂,对于老尘来讲,此地是个隐藏的好地方。
老尘寻了处僻静的三间连排石屋,离熔炉远,清净少扰,恰好安置。
沈夜拍了拍小夜的鬃毛,说道:“辛苦你了,顶多待个两天。”
小夜听闻,温顺地低下头,蹭了蹭沈夜的手掌,安安静静走到马棚之中。
老尘收拾好屋子后,便去锻造坊执事处应卯,熟悉差事与规矩。
不多时,老尘便从执事处领了工牌与锻打规制归来,唤上沈夜与苏晚一同入坊当差。
坊内执事早已将众人分了组别,老尘看起来比较有阅历一点,与二十余名老资格杂役同列,居于坊中侧,被编入熟手组,负责精修兵器刃口。
沈夜与苏晚则同其他数十名新人一道,暂归新手锻打组,由一名姓陆的老杂役指点基础活计。
其实他们这杂役锻造,件件只为适配外门弟子日常练剑、护山所用,粗实耐用,却无半分仙妙。
那更深处,内宗炼器堂才有真正修仙炼器大师坐镇,能引九天灵火,炼天地仙材,铸法宝、炼灵器,一念可引风雷,一器可镇山川,与外宗这凡火粗锻之业,宛若云泥。
这陆老杂役在锻造坊待了几十年,一身锻打手艺早已熟稔,虽无仙途资质,却靠一身罡境修为,用丹田气血、周身经脉窍穴,硬生生吃透了外宗锻器的根本,成了新手组唯一的授艺之人。
只是他面色寡淡,少言寡语,他目光扫过场间屏息静立的新手,最终落在沈夜身上——沈夜给他的感觉有点特别。
沈夜站于人群之中,不摇不动,自有一股内敛气感,与周遭浮躁众人截然不同。
然而陆老的目光也就停了一瞬,在不凡也没用,这里是白云宗……
想到这里,陆老淡淡抬了抬下巴,指向一座最小的灵火熔炉,炉壁嵌着几个赤火髓石,是新手专属的粗陋器具。
周遭新人皆屏息,无人敢出声。
他们不解,外宗锻造,为何非还要武修执锤?武者如何锻造修仙兵器?
这时陆老仿佛知道了众人的心思,开口道:“尔等可知,白云宗外宗锻器,为何用武者掌炉?”
众人默然。
陆老微微一笑,脚下微沉,扎了一个四平大马,周身骨节轻响,丹田内微末罡气骤然运转,顺着经脉奔涌,贯入十指窍穴,一身气血如沸,尽数凝于指尖。
他不掐诀,不念咒,无半分仙法异象,只凭修武者最粗浅的气血引火、罡气调温之法,屈指一拂!
炉内凡火轰然爆涨,炉壁赤火髓石被武者气血一激,腾起三尺淡青灵火。
火不烈,却极稳。
“凡人锻铁,靠蛮力,靠凡火,锻出的是死铁,硬则硬矣,无灵无气,一磕即崩。我宗外宗锻器,不养仙火,不借灵力,全以自身气血为引,气为绳,脉为度,穴为关——火温高低,凭气强弱定;铁胚塑形,凭脉发力准;灵纹入器,凭窍穴贴而合。”
陆老抬手取过一块精铁玄钢与赤火髓石,掷入炉中。
半息之间,精铁通体赤红,灵光微泛,不见凡间锻铁的焦黑枯槁。
“修武者一身,气血最盛,气最纯。以气血温铁胚,可让铁材不脆不裂;以气锁灵纹,可让天地微灵入器,不泄不散;以经脉发力落锤,可让锤力透入铁骨,层层叠叠,如武者练脉,千锤百炼,方成外宗制式器。而此器,只配外门弟子所用,比凡兵坚数倍,却连内宗炼器堂的边角废料都比不上。内宗大师,引天火,炼仙金,刻道纹,那是修仙大道;我们这,只是武者以自身筋骨,换器物一分坚韧,难登大雅之堂。”
言毕,陆老抓起那柄百余斤重的灵纹铁锤。
此锤非寻常铁器,锤身刻浅纹,可聚微灵,陆老马步不变,周身气血再沸,罡气自肩肘腕指一脉贯下,发力不猛不躁,锤起无声,锤落沉实。
一锤,落于铁胚灵纹起点。
二锤,顺着脉络沉压。
三锤,力透铁骨,纹路由隐而现。
……
他每一击,皆循修武者经脉走向,锤力如气血运行,不急不躁,不偏不倚。
锤声不杂不乱,沉厚如钟,铁胚在锤下缓缓延展,如经脉舒展,表面渐渐浮起流云浅纹——那是外宗锻器独有的气血合纹,是武者气血与铁胚相融的痕迹。
“控火,要守丹田气,气弱火温,气旺火烈;锻打,要顺经脉发力,力偏纹乱,力透器成。我仅刚入罡气门槛,一身修为微薄,却能凭此法,锻出合格外门兵器。尔等凡无仙缘者,若能修得一丝罡劲、一缕气血,便可入此门,以武锻器,以器养身,这其实也是一份机缘。”
沈夜立在原地,目不转睛。
他早年曾随师父,打过不少时间铁,方法与今日所见,确实截然不同。
彼时锻器,重势;此刻外宗锻法,重的是武者自身,是气血、罡气、经脉、窍穴与铁胚的相融相合,以身为炉,以气为火,以力为锤,竟是将修武者一身根本,尽数熔入器物之中。
这是凡武的极致,是无仙缘者,另辟的一条小道。
第323章 道人
沈夜自身的实力已经很久没有精进过了,陆老这一套气血锻打、罡气控火的手法,在他眼中,不止是锻器之术,更是武者养气、经脉发力的至简道理——锤落如劲发,火稳如气守,竟与他自身修为,隐隐相通。
一时之间,沈夜心有所悟,只觉眼前豁然开朗,仿佛窥见了凡武与器道相融的一丝妙义。
许久未曾增长的气血竟然都有了一丝动静……
陆老演示完毕,收锤而立,气息微喘,显见那一丝罡气消耗不小。
接着他将铁锤递至沈夜面前,说道:“你来一试。”
周遭新人尽数侧目,窃窃私语,目光皆聚在沈夜身上。
沈夜也没推脱,抬手,接过灵纹铁锤。
正好他正有此意,沈夜依陆老之法,沉腰扎马,丹田气劲暗转,气血缓缓提至指尖,只以一缕罡劲,轻轻引动炉中灵火。
淡青灵火微微一摇,随即稳如止水,温度恰到好处。
沈夜取精铁胚入炉,待铁胚赤红,抬手落锤。
他的锤法,无师自通,竟暗合陆老所言经脉发力、罡劲透铁之理。
一锤落下,罡劲自腕而发,透锤而入铁胚,不猛不躁,精准落在灵纹起点。
第二锤、第三锤,皆顺着脉络沉压,锤声沉而不闷,力透铁骨。
不过数锤,铁胚之上,便隐隐有流云纹路浮现。
动作干净,发力精准,气稳火平,全然不像初次上手的新人。
陆老眼中精光一闪,冷硬的嘴角扯出一抹弧度,吐出两字:“不错!”
他上前半步,目光落在沈夜周身气息之上,说道:“观你身上有罡气涌动,你亦是罡劲修武者。”
一语落,周遭新人哗然!
“罡劲武者?看起年纪不大,竟已经是罡劲境界?”
“难怪方才上手便成模样,原来根基早已在!”
满场惊叹,目光各异,有惊,有羡,有妒,皆聚于沈夜一身。
沈夜收锤而立,只淡淡点头:“先生所言,便是。”
陆老看着沈夜平静的面庞,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他自己苦修数百年,才堪堪踏入罡境,眼前这人,年纪肯定不大,一身罡气凝练如渊,竟已与他不相上下。
这般根骨,这般定力,在修武者里也算得上是一等一的奇才。
再看他一身装束,气质清冷,陆老心中便已了然——多半是自觉修武一道终究不如修仙高远,寿元有限,才想弃武从仙,前来拜入白云宗。
一念及此,陆老心中顿生惋惜。
如此修武好苗子,若专心武道,未必不能开宗立派,威震一方。
如今却来这外宗锻器,敲敲打打,打磨粗器,实在是明珠蒙尘,大材小用。
可是,他又望向自己布满老茧、握锤一生的手,再看向沈夜,不由一笑,笑意里藏着几分同病相怜,几分叹惋。
“你有罡劲根基,学这外宗锻法,事半功倍。”陆老声音稍缓,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真切。
“武者锻器,本就是以武合器,你气稳、力准、心定,是块好料子。”
言罢,他转身扫过全场新人,继续冷冷说道:“尔等皆看清楚!武者锻器,根在自身,气在丹田,力在经脉。有罡劲者,如沈夜,一学即通;无修为者,便先养气血,再练发力——外宗锻器,不看仙缘,只看你一身筋骨,一口罡气!滚吧,自行琢磨去吧!”
炉烟蒸腾,灵火跳动。
新手组的众人,望着沈夜的身影,心中各有波澜。
沈夜立在炉前,握着那柄灵纹铁锤,望着炉中稳燃的灵火,心中那一丝锻器而来的感悟愈发清晰。
外宗锻器,虽卑末,虽粗浅,却藏着凡武武者,最实在的道。
陆老缓步走回沈夜身侧,目光复杂,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你……好生琢磨,莫要埋没了自身本事。以你的资质,未必不能进内宗,踏上仙途。”
沈夜微微颔首,说道:“多谢指点。”
不远处,苏晚望着沈夜,轻轻扶了扶额头,无奈轻叹。
这家伙,一点不懂藏拙,这才刚入外宗,不过一锤,便又这般高调了。
他……真不怕么?
——
而此刻,白云宗最深处,万丈云海之上。
一座悬空道观静静矗立,云雾缭绕,仙气氤氲,隔绝凡尘,不见半点人间烟火。
观名“无心”,门楣上古字飘逸,透着岁月沧桑。
观内有一静室,清雅简朴,仅一琴、一桌、一蒲团,再无他物。
一名老道人盘膝坐于蒲团之上。
他身着素色道袍,面容清癯出尘,双目半阖,指尖轻抚七弦古琴。
琴音清越空灵,如流水过石,如风拂松林,韵律平和。
忽然——
“铮——”
一声琴音突兀走调,尖锐破韵,划破满室祥和。
老道人指尖骤然一顿,眉头缓缓蹙起。
他垂眸望着颤动的琴弦,沉默良久,指节微动,抬手掐指推演。
指影变幻如飞,玄奥莫测,周身天地灵气随之轻轻涡旋,天地气机、山川脉络、皆在其指尖流转。
良久,老道人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似有日月星辰轮转,又似空茫一片,深不见底。
他低声喃喃:“来了么……为何今日才来……”
语气之中,有疑惑,更有一丝无法挣脱的宿命感。
他再次掐算,指节忽然一凝,推演气机陡然一滞。
“明知劫来,不可挡,不能挡……”
“是应劫之人,这是他的命,又不是他的命……”
应劫之人究竟是谁?
今日正是白云宗外役应招之日,千余凡俗武者散修入山。
难道……就在那些不起眼的外役之中?
老道人眸中精光一闪而逝,他身形不动,依旧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周身灵气骤然内敛,归于虚无。
一股无形无质、浩如烟海、覆盖整座白云宗的强大灵念,开始自他眉心缓缓透出。
灵念所过之处,一草一木,一人一兽,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清晰无比,尽入感知。
就在这道灵念彻底探出的刹那。
老道人背后虚空,骤然微微一颤。
一只通体赤红、翼展遮天的大鸟虚影,一闪而逝。
鸟身如烈焰燃烧,目光如烈日灼灼,带着一股威压天地的威严,转瞬便隐入虚空,再无踪迹。
灵念更甚!
第324章 机会
这道灵念无形无质、浩如烟海。
是白云宗掌门,凌玄子数千年修为凝炼的神魂道念。
灵念一出,悬空道观的云气骤然倒卷,观外千年古松枝桠寸寸低垂,山巅灵鹤齐齐敛翅跪伏,崖间灵泉断流无声。
整座白云宗的天地灵气,如万川归海,朝着这道灵念俯首称臣。
灵念漫过观门,漫过云海,漫过内宗七十二峰、三十六殿。
内宗炼丹堂,丹炉灵火瞬间矮了三分;炼器阁,悬于半空的仙材齐齐坠地;演武场,正在练气的内门弟子浑身一僵,神魂如被巨手轻按,动弹不得。
灵念所过之处,草木低眉,灵兽噤声,修士垂首。
无一人敢妄动,无一物敢出声。
这是化神之上,窥得半步合体境的无上威压,是一州大宗掌门的神魂之力,覆压万里,纤毫毕现。
不过瞬息,灵念已笼罩整个外宗。
外门锻造坊,炉火骤暗,千余杂役手中铁锤齐齐落地,发出沉闷的金属脆响。
所有人只觉心头一沉,仿佛有一只无形的眼,自九天垂下,看穿了他们的皮肉,看穿了他们的筋骨,看穿了他们心底最隐秘的念头。
唯有沈夜。
他立在灵火熔炉前,指尖还搭在灵纹铁锤的柄上,青袍无风自动。
在威压快笼罩的一瞬,胸口处,一道沉寂已久的微光骤然亮起。
归一诀。
无声无息,不见光华,只在他气海之中轻轻一旋,便挪开这漫天翻涌的道念。
与此同时,沈夜身上的青袍,袍角隐纹一闪而逝。
那是镇鸿蒙鼎的气息,内敛藏尽天机,遮断神魂。
凌玄子的灵念,如潮水般卷过沈夜周身三尺,却如扫在一片虚无之上,穿身而过,一无所获。
在灵念的感知里,沈夜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罡劲修武者,气血寻常,气息平淡,和周遭敲锤打铁的杂役,没有半分区别。
灵念在整个外宗反复扫过三遍,最终缓缓收回。
捎带的还有刚这一刹那的记忆,所有人都忘记了刚刚被一股威压扫过。
——
无心观内。
凌玄子眉头紧锁,眸中精光骤敛。
“查不到?”凌玄子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他刚才明明推演到,应劫之人就在外宗。
他的神魂道念,覆盖白云宗上下,连一只蝼蚁的念头都能勘破,竟查不到一个人的踪迹?这人这么强?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凌玄子低喝一声,指尖再动。
这一次,他不再局限于外宗,灵念轰然扩散,覆盖整座白云宗山脉,延伸至山门外千里。
灵念如天网,铺天盖地,无孔不入。
山川河流,行人走兽,修士凡人,一草一木,尽数纳入感知。
一遍。
两遍。
三遍。
依旧……一无所获。
那道应劫的气机,仿佛从未出现过,凭空消失在天地之间。
凌玄子指尖一顿,周身灵气骤然紊乱。
“不可推算之人?”这一情况,让他千年道心,都泛起一丝涟漪。
修仙界,万法可算,万相可推,唯有天道不可算,圣人不可测。
一个需要藏在外宗的人,怎会不可推算?
他不信。
凌玄子深吸一口气,素色道袍鼓胀如帆,周身天地灵气疯狂涌入体内,汇入眉心神魂。
他要强行推演,以自身千年道基、半步合体境,撕裂天机遮蔽,看清那人真面目。
他双手掐出玄奥印诀,印诀落在身前虚空,虚空泛起层层涟漪。
“以我凌玄子之令,引天地气机,锁应劫之命!”
“给我!开!”一声低喝,静室之内,琴弦寸断,桌面开裂,地面浮现细密裂纹。
强行推演天机,是逆天而行,必遭反噬。
可凌玄子顾不得了。
应劫之人关系凡尘九州大劫,关系白云宗存亡,他必须看清。
云泽州就是最好的例子!他一定要看清!
虚空涟漪猛的炸开,一道虚幻的卦象缓缓成型。
就在卦象即将显化真相的刹那——
轰!
凌玄子身下的千年蒲团,瞬间崩碎。
凌玄子身形一晃,嘴角缓缓渗出一缕金红色的鲜血。
神魂受创,道基震动。
他强行睁开双眼,望向那破碎的卦象。
画面一闪。
第一幕,是赤渊。
赤渊火山,狂暴无边。
这在情理之中,赤渊乃天地绝地,天机紊乱,本就难测,应劫之人是从赤渊出来的?
可第二幕,让凌玄子一愣。
是一枚丹药。
丹呈淡青色,圆润如珠,丹纹流转,灵气清润。
凝韵丹。
一枚只对化神以下修士有用,用来稳固灵韵、修复灵韵灵根的下品丹药。
化神之上,寿元千载,神魂圆满,凝韵丹如同废石,毫无用处。
应劫之人,需要凝韵丹?
他受伤了?
还是……修为极低,只是化神以下的修士?
可一个化神以下的小人物,怎会是应劫之人?怎会让他强行推演都遭反噬?
凌玄子指尖微颤,抹去嘴角血迹。
可……卦象不会错。
天机所示,千真万确。
他沉默片刻,道心迅速冷静下来。
第一次推演,应劫之人在外宗。
外宗有凝韵丹的地方,只有一处——外宗丹堂。
那人没有直接去抢,证明他不敢,也没有硬闯的实力。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想到这里,凌玄子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既然他要凝韵丹,那便给他一个机会。
凌玄子缓缓抬手,素白指尖凌空书写。
金光大字,浮于虚空,字字如鎏金,带着掌门无上的旨意:
三日后,外宗开比武大会,凡外宗人士皆可参战,第一名赏凝韵丹一枚,赐入内宗资格。
一行字,悬于静室半空,金光流转。
观门外,守观童子忽然心神一震,抬头望向观内,只见金光自门缝溢出,直入他眉心。
童子浑身一凛,当即躬身一拜,额头触地,说道:“弟子遵掌门法旨!”
他起身,脚步匆匆向外而去。
白云宗掌门,已很多年未出无心观,未传一道口谕。
今日,竟为一场外宗比武,亲下旨意。
此事,必震动全宗。
——
此刻。
外宗,锻造坊。
灵火复燃,锤声再起。
陆老站在沈夜身侧,看着熔炉前沉稳的青袍,越看越赞叹。
忍不住说道:“你有悟性,有根基,这外宗锻法,你已习得精髓。往后,你无需按部就班敲锤,自行感悟即可,我不干预,祝你早日有所成!”
沈夜的天赋,注定不平凡,陆老决定结个善缘。
第325章 钱开路,一路平
这是整个锻造坊,独一份的自由。
沈夜微微颔首,继续轻转铁锤,锤落无声,力透铁骨,流云灵纹在铁胚上缓缓成型。
他心中的感悟越来越深,沉寂多年的气血,隐隐有攀升之兆。
苏晚立在另一座熔炉前,素手握着铁锤,一下下挥落。
她是女子,可在这修仙界,没人会因为她是女子而半分怜惜。
杂役不分男女,只分劳逸。
没人帮忙,没人侧目,所有人都自顾自挥锤,为了一口饭,为了一条命,为了一个机会,在炉火前熬着。
苏晚也乐的清闲。
她收敛气息,挥锤锻打,动作不算娴熟,却也稳稳合格,不惹眼,不张扬,正好藏在人群之中。
夕阳西斜,炉火的光染红了外宗的天空。
一日锻打,就此结束。
杂役们拖着疲惫的身躯,三三两两离开锻造坊,有人抱怨,有人沉默,有人望着内宗方向,眼中满是渴望。
沈夜、苏晚、老尘三人,并肩走在青石路上,画面安逸。
小夜在马棚等了一日,见沈夜归来,轻轻蹭了蹭他的手掌,温顺内敛。
修武者,终究要食人间烟火。
三人回到杂役大院僻静的石屋。
老尘备好饭菜,饭菜不算丰盛,却香气扑鼻,在这苦役之地,已是难得的美味。
三人围坐,默默动筷。
老尘吃了两口,放下碗筷,神色微凝,压低了声音,说道:“沈公子,小姐,有个消息,我今日从我那管事口中听来的。”
沈夜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向老尘。
苏晚也停下筷子,静静聆听。
“外宗,要开比武大会。”
老尘声音压得极低,继续说道:“外宗的无论是谁都能参加!”
沈夜眉梢微挑。
比武?
“奖品是什么?”苏晚轻声问道,她敏锐地察觉到,此事好像不简单。
“第一名,凝韵丹一枚,外加直接入内宗的资格。”
老尘话音落下,苏晚指尖一颤。
凝韵丹。
她踏入白云宗,为的就是这枚丹药。
沈夜放下碗筷,他心中,莫名泛起一股别扭。
说不清,道不明。
全外宗都能参加,意味着,参战的不止修武者,还有散修修仙者之类。
一场所有人都能参加的比武,奖品却是凝韵丹。
这太刻意了。
像是……有人在设局,在等一个人入局。
沈夜抬眼,看向苏晚。
苏晚眼中,有渴望,也有一丝警惕。
她想要凝韵丹,可这场比武,确实太过蹊跷。
“报名吧。”
沈夜开口,声音清淡:“先报名吧,去看看,没事。”
苏晚一怔。
“你俩能拿第一,最好。”
沈夜拿起酒壶,轻抿一口,转头说道:“不能的话——”
“我出手。”
空气静了一瞬。
然后苏晚点头道:“那就麻烦沈公子了。”
“无妨。”
此时,老尘靠近两人,说道:“报名的事,我去办。”
苏晚轻点下颌,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捻,摸出三枚灵石,塞入老尘手中,嘱咐道:“用这个打点一下,别省。”
老尘掌心一握,点了点头:“小姐放心,这事我熟。”
——
炉火。
铁锤。
汗。
锻造坊的清晨,永远是这三样东西开场。
风从山外吹来,掠过丹堂的药香,卷进坊里,却吹不散那股灼热的铁腥气。
沈夜立在灵火熔炉前,已经开始了锻打。
陆老背着手,站在锻炉阴影里,眼睛半睁半闭。他看沈夜,也看旁人,只是那目光落在沈夜身上时,总会多停一瞬。
“沈夜,今日不用敲了。”
陆老忽然走了过来,说道:“外宗有个比武的机会,想不想去?”
沈夜锤势不停,抬眼看了眼陆老,道:“多谢陆老告知,去,已经有人给我报名去了。”
陆老哼了一声:“老尘?”
沈夜点头。
对于陆老知道老尘,他不意外。
陆老不再说话,转身走向坊门。
他是杂役坊的老人,管的是锻打,不管报名。
外宗的事,自有外宗的规矩。
——
能记名入册的,是丹堂东侧那间——名籍司。
掌事的叫魏通,人称魏胖子,油滑,贪小利。
此时的老尘,简单打点后,正避开人群,独自往名籍司去。
此时名籍司门口人不多。
魏通正歪在椅上,把玩着一枚玉佩,见老尘走来,眼皮都没抬,问道:“杂役来此干什么?”
“魏掌司。”
老尘躬身,态度谦卑:“麻烦您,给登个记。”
“登什么记?”魏通懒洋洋道。
“外宗比武,三个名额。”
魏通嗤笑一声:“杂役也敢凑热闹?滚!”
老尘不恼,左右一扫,见无人注意,指尖一递,将三枚灵石悄无声息放在魏通手心。
魏通指尖一顿。
眼神变了。
他不动声色地收起灵石,咳嗽一声,语气放缓道:“名字。”
老尘语速平稳,一字一顿:
“沈夜。”
“苏晚。”
“老尘。”
魏通提笔,蘸了墨,在泛黄的名册上落下三行字。
“成了。”魏通合上名册,往桌里一塞。
“三日后辰时,登仙台集合,迟到除名。”
老尘躬身一礼:“多谢掌司。”
“滚吧,别在这碍事。”
魏通挥挥手,眼底却多了几分玩味。
三枚灵石,不是杂役该有的手笔。
但他不问,只收钱,办事。
外宗这点事,太较真不好。
老尘转身退出,脚步不快,神色如常,向着锻造坊走去。
他穿的还是那件粗布衣衫,却比旁人干净些,袖口掖着,腰间系着根牛皮绳,绳上挂着个铜牌子——那是熟手组的信物,也是脸面。
熟手组的人,比新人杂役体面些。
管事的权力,也比陆老这样的老师傅大。
他看到陆老,微笑着打了个招呼后,走到沈夜身边,眼里闪着光,说道:“成了。”
苏晚赶忙放下铁锤,看向老尘,问道:“报上了?”
“报上了。”老尘笑得更开。
“外宗报名处,在丹堂东侧的‘名籍司’。钱开路,一路平。那名籍司魏通,收了好处,名字稳稳在册。”老尘压低声音道。
“比武台在哪?”沈夜忽然问。
老尘道:“登仙台,丹堂往北十余里处。”
第326章 ‘钓者\’
“登仙台。”苏晚默念一遍。
“是。”老尘点头。
“那是这白云宗专门决斗的台子,那台上刻着镇场阵。”
“镇场阵?”沈夜挑眉。
“嗯。”
老尘继续说道:“这阵法基本一些宗门都用,它不压修为,不锁灵气,不挡杀招,唯一的作用就是保护台子不受损害。”
不锁灵。
不压手段。
那就是,各凭本事,生死有命。
修仙修武直接正面碰撞。
沈夜垂着手,没有再锻打。
他一直坚信,天上不会掉机缘,只会掉陷阱。
这也太巧了。
白云宗,瀚北州第一大宗。
外宗弟子无数,熬到死,都未必能得到入内宗的机会。
可如今却为一枚凝韵丹,大开全宗比武,许入内宗资格。
而且还是自己三人刚好找寻的凝韵丹……
沈夜信直觉,胜过信眼睛。
信第六感,胜过信道理。
此刻百会穴微弱的光亮,在告诉他一句话: 此事不对, 大不对。
登仙台、 凝韵丹、 入内宗,这像被人摆好的棋子,整齐,刻意,毫无破绽,却偏偏破绽百出。
一个大宗门,何苦为一枚丹药,铺这么大的场面?
答案只有一个。
这不是恩赐。
是钓局。
饵是凝韵丹,鱼,是来争的人。
那钓谁?自己?还是苏晚?
沈夜缓缓抬眼,目光扫过锻造坊里往来的杂役。
他不动声色,收回目光。
承诺要守,丹要争,但局,也要破。
有些路,没法选。
这是命,他在云泽州的时候就知道了……
沈夜再次拿起锤。
青袍拂过炉沿,说道:“先打铁,还早呢。”
苏晚握着铁锤的手,也在这一刻轻轻顿住。
她抬眸,看向身侧的沈夜。
虽说沈夜啥也没说,但她懂了。
她知道他要什么。
不是仙途,不是长生。
只是一句承诺。
一句他说过取丹的承诺。
苏晚没有多言,轻轻颔首,说道:“晚上回去再说。”
老尘在旁,一言不发。
他一生历经生死,他也一眼便嗅出了这场比武里的血腥味。
可……唉……
老尘攥紧手中锻打工牌,躬身退向熟手组。
弓着的背,像一把随时会出鞘的刀,藏在最不起眼的阴影里。
他先去探底。
探这场比武的规则,探对手的底,探这白云宗外宗,到底埋着多少刀光剑影。
不远处,陆老靠在锻炉最深的阴影里,浑浊的双眼半睁半闭。
他在外宗熬了百余年,见多了登天的梦,见多了埋骨的人。
他一眼便看穿沈夜三人的不同——定力,气度,都绝非寻常武者可比。
可老人只是闭上眼,一言不发。
外宗多说一句,便是一条命。
修武者在仙门脚下,本就是蝼蚁,何必多事,做好自己就行。
——
锻坊内外,早已沸腾。
登仙台比武的消息,已经像一把野火,烧遍了外宗。
丹堂药童,灵兽园饲灵人,矿场役徒,护山兵卒,还有无数多年来滞留外宗的散修,全都红了眼。
入内宗三个字,是他们穷尽一生都摸不到的光,如今忽然摆在眼前,谁能不疯?
有人为长生。
有人为翻身。
有人为活下去。
所有外宗人都把这场比武,当成逆天改命的唯一机会。
外宗的规矩,从来不是仁义。
是弱肉强食。
胜者登天。
败者埋骨。
无数双眼睛,都死死盯着丹堂北侧的方向。
那里有一座台。
名唤——登仙台。
那是他们活下去,爬上去,唯一的希望。
沈夜没有抬头。
他依旧盯着面前的锻炉。
他的第六感还在不断提醒他——危险。
可沈夜不打算退。
承诺在前,无路可退。
也就只是危险,不是死局,不必退。
他信直觉,也信自己。
登仙台的局,他接了。
但谁是钓者,谁是鱼,尚未可知。
——
夕阳落。
炉火暗。
一日锻打,结束。
沈夜、苏晚、老尘三人汇入杂役人流,向着石屋走去。
杂役大院的喧嚣,隔着半条石巷就撞了过来。叫喊声、赌咒声、铁器摩擦声,听的人心生烦躁。
回到石屋,老尘一言不发,麻利地准备晚饭。
没有狼吞虎咽,没有窃窃私语。
沉默。
饭后,沈夜起身,走向院落角落的马棚。
沈夜从怀中摸出几块赤火髓石碎块,轻轻递到它嘴边。
这两日小夜吞食髓石,气息愈发沉凝。
一人一马,相对无言。
沈夜抬手,轻轻拂过它的鬃毛,目光平静。
他能感觉到,小夜也在不安。
小夜的直觉,比他更敏锐。
沈夜安慰道:“在等两天……会有结果的……”
——
院外,已是沸反盈天。
喧嚣声像潮水般涌进来。
“两日后的登仙台比武,生死不论!赢了直接进内宗!”
“凝韵丹只是添头,内宗资格才是真机缘!”
“我在矿场熬了十八年,就等这一天,死也要上台拼一把!”
“护山兵的周虎,锻坊的陆沉,丹堂的柳轻眉……这些狠角色全出动了,咱们还有机会吗?”
“机会是杀出来的!登仙台上,谁狠谁活!”
而老尘这时也跟着苏晚走了出来,面色低沉,看着沈夜说道:“沈公子……外宗,各有顶尖狠人。”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眼睛红润。
“外宗丹堂柳轻眉,炼气巅峰,毒术可杀筑基修士。”
“灵兽园石刚,罡境巅峰肉身。”
“矿场邱黑,地下搏杀术阴毒,专断人喉骨。”
“护山兵周虎,也是罡境巅峰修为。”
“还有咱们锻坊的陆沉,罡境铁骨拳,能硬抗法器。”
每说一个名字,老尘的脸就沉一分。
“我……怕是打不过。”老尘这句话很轻,看得出来,他的心境有了问题。
苏晚坐在石凳上,听到“打不过”三个字,她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
曾几何时,老尘意气风发……如今……
不甘。
浓得化不开的不甘。
她曾也是苏族小姐,如今却只剩凝脉境的武夫底子,灵韵残缺,灵气连一缕都聚不起来。
登仙台近在咫尺,凝韵丹就在台上,可她连伸手的资格,都显得勉强。
她攥紧了拳,眼底的光忽明忽暗。
半晌,她松了手,长长吐出一口气,说道:“没事,修武也挺好,这丹药也不是必须要,我修武也是很有天分的!”
她有保命的手段,是早年攒下的符篆与小巧劲,可那是用来逃命的,不是用来在生死擂上拼命的。
为一枚丹,为一场未必能赢的比武,把底牌搭进去?
不值。
第327章 外宗五营,各藏凶徒
“可以去。”沈夜的声音,淡,却笃定。
苏晚抬眸,看向马棚阴影里的他。
“就当是,释放一下自己,总不能一辈子缩着。”沈夜缓缓说道。
老尘急了:“可是那些人……”
“有我在,第一,只能是我的。”沈夜打断他,语气里带着无与伦比的自信。
没有狂傲,只是陈述一个注定成真的事实。
苏晚与老尘顿时心头一稳,可苏晚依旧轻声道:“沈公子,不可大意,尽力而为就可。”
沈夜微微点头,不再言语。
二人见此,也识趣地转身,各自退回石屋。
马棚阴影里,只剩沈夜一人。
小夜低着头,眼中有思索之色,一闪而过。
……
夜色就这样漫过杂役大院,漫过石巷,漫向外宗五营。
外宗丹堂。
青瓦覆顶,药圃成行,一眼望去清雅幽静,暗香浮动。
丹堂深处,一间闭气门房内。
药鼎悬空,幽火舔舐,鼎中紫雾袅袅。
一女子端坐蒲团,白衣胜雪,眉眼柔媚,肌肤白得近乎透明。
她指尖捏着一只漆黑细蛊,蛊虫在她指缝间游走,獠牙微露。
“轻眉。”
门外传来一声苍老低哑的呼唤。
轻眉指尖一收,毒蛊瞬间化作一抹黑点,渗入她的皮肤之中,消失无痕。
她抬眸,眼带笑意,起身,开门。
来人是她师父,外宗丹堂掌事墨老。
墨老须发皆白,眼窝深陷,一身药袍染满丹渍,周身萦绕着一股阴寒之气,
墨老进门,目光扫过药鼎,满意道:“两日后辰时,登仙台开擂,生死不论,魁首直入内宗,同时赐凝韵丹一枚。”
柳轻眉眉头微挑,语气轻软:“师父,内宗,可以去内宗丹堂么?”
“那是自然。”墨老扶须而笑。
四个字,让柳轻眉眸底微亮。
她已经被困在外宗五十余年,丹术、毒术、蛊术无一不精,只因灵根略有瑕疵,便被拦在天门之外。
据说内宗有上古丹方,有灵泉洗脉,有真正的传承,那是她最想去的地方。
“机会是天授,但此事……诡异。”
墨老声音有点古怪:“宗主亲令,却只以一枚凝韵丹做彩头,引无数外宗争抢,生死不论,执法不阻,这不像择徒……”
柳轻眉淡淡一笑,说道:“师父放心,诡异也好,阴谋也罢,只要确定能进内宗就行。”
墨老看向她,嘱咐道:“你可知其中凶险?那护山营、锻造坊、矿丘、灵兽园,里面可有不少难啃骨头。”
“挡路的人,自然要死。”柳轻眉抬手,轻拂衣袖,一枚朱红小虫从袖中飞出,落在她掌心。
“师父放心。”
柳青眉的声音轻得像风,却冷得像刀:
“第一,是我的。”
“谁来争,我毒谁。”
“谁拦路,我杀谁。”
墨老望着弟子身上那股刺骨的冷,望着她手心的那红色小虫,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
外宗护山营。
石墙高耸,矛戈如林,处处透着铁血肃杀。
这里是外宗刀把子,掌外宗刑罚,管秩序,营中弟子,双手无一不染血。
中央演武场,青石地面裂如蛛网,血气沉淀了不知多少年。
周虎正赤膊端坐其中,他眉心一道刀疤,从额角劈到下颌,一眼望去,便知是杀过人、见过血的狠角色。
“师兄!”
一名护山兵快步近前,单膝跪地:“登仙台事宜已传遍外宗,两日后开擂,五营皆动。”
周虎缓缓睁眼,眸如铜铃,金光一闪:“陆沉、石刚、邱黑、柳轻眉,可曾都去?”
“都去。”
周虎咧嘴一笑,笑声粗砺:“哈哈!正好!”
他起身,双拳一握,骨节爆响连成一片,震得空气嗡嗡颤鸣。
“我在护山营熬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一步登天。”
“内宗名额,只能是我的。”
“凝韵丹,只能是我的。”
“挡我路的,通通一拳干碎!”
他抬手,一拳砸在身旁石柱上。
轰——
丈高石柱轰然炸裂,碎石飞溅。
周虎负手而立,立于碎石之中,如一尊凶神。
他的眼中,只有那几个同层级的对手。
至于其他无名之辈——
不配被他记在心上。
——
外宗锻造坊。
最深处有一座私人熔炉,火焰长明。
陆沉赤着上身,脊背伤疤纵横,那是灵火烫的、灵兵割的、对手咬的。
他双手粗大,指节坚硬,能徒手掰弯中品灵兵。
手中玄铁重锤起落,铛、铛、铛,每一击都重如山岳,砸得赤火髓石火星四溅。
“陆哥。”
一名锻匠跑过来低声道:“登仙台的事,全营都知道了,大家都在说,这一次魁首必是你。”
陆沉头也不抬,重锤再次砸下,冷冷道:“魁首不是说出来的,是杀出来的。”
“周虎横练肉身,柳轻眉毒术阴狠,石刚天生石体还有有灵兽相助,还有那矿场邱黑,听说也有点手段,”
他语气冷硬,继续说道:“不过也就这些人,才配做我对手。”
“至于有没有其他后起之秀——”
陆沉猛地一顿锤,赤红铁坯应声变形:
“不管他!谁来砸谁!”
他要的是第一,是内宗路,是从此不再抡锤打铁、受人驱使。
谁强,他砸谁。
外宗矿丘。
深入地底,阴暗潮湿,矿尘弥漫,寒气刺骨。
这里是外宗最底层,矿奴如蚁,终日不见天光,也熬出了最沉默、最怪异的性格。
邱黑立在矿道中央,身形如铁塔,皮肤呈暗石色,坚硬粗糙。
他扛着百斤重黑铁矿锤,锤身血迹干涸,裂痕密布。
他不说话,不笑,不怒,像一块会走路的巨石。
他已经知道了擂台的事。
他身形一闪,出现在远处,一手持锤,另一只手已经探入矿石内!
挡路者,死!
他的世界简单至极——
想要,就只能抢。
有人抢,就杀。
至于对手是谁,有多少人,叫什么名字——
他不在乎,也不记,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死,没什么大不了。
……
外宗灵兽园。
兽吼震天,驯兽师在这里,是主人,也是食物。
石刚斜倚在铁笼上,黑衣贴身,面容阴柔,嘴角挂着一抹懒笑。
他脚边,趴着一头黑纹豹,身形矫健,獠牙泛光,灵智已开,呼吸间带着血腥气。
除了师父,一人一豹,是灵兽园的王。
“登仙台,生死不论。”
石刚轻笑,指尖挠了挠黑豹下巴,说道:“有意思,比驯兽好玩多了。”
黑豹低低嘶吼,似在附和。
石刚眯起眼,笑意玩味:“这群人,够我和小黑玩一阵了。”
第328章 坏了……
——
时间,就这样缓缓流逝。
外宗的风,也变得越来越躁。
空气里,飘着血味,飘着杀心,飘着无数人蠢蠢欲动的欲望。
有人提前使绊,有人暗中结盟,有人藏在角落,磨刀霍霍。
各处时常响起短促的惨叫,随即又被夜色吞没,连一丝涟漪都留不下。
而沈夜。
依旧每天按时打铁。
天不亮,就起身。
走向锻造坊,每天他都是第一个到的。
他总感觉还差点什么,总差一点。
他打铁,不紧不慢,不慌不忙。
锤起落间,力道精准,纹丝不乱,外界的种种,都与他无关。
苏晚看着,心定。
老尘看着,心稳。
旁人看着,只当他是个没胸无大志的修武者,还罡境,连争的胆子都没有,暗处扫过的目光,落上即走,半分停留都欠奉。
偌大的外宗里,也不止沈夜一个低调者。
藏在石巷深处的老药奴,常年背弓的山野散修,断了一指的落魄散修……个个沉默,个个不起眼。
可他们的眼中,都藏着淡漠,都在等,等登仙台开擂的那一日,把藏了许久的锋芒,尽数亮出。
暗流,在地下涌。
杀心,在骨里藏。
白云宗上下,无人知晓,这一场钓局,钓的不只是应劫之人,还有无数藏在白云宗的奇异之士。
——
登仙台。
白玉为阶,青云为顶,台高百丈。
开擂前夜。
人,已经满了。
密密麻麻,人山人海。
到处都是人,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
有人意气风发,有人面色凝重,有人眼神阴鸷,有人沉默不语。
空气中,热浪翻滚,杀气蔓延。交谈声,兽吼声、低低的威胁声,混在一起,热闹非凡,却又冷的莫名。
有自知之明的,站在远处,不靠前,不言语,只静静看着,学一招,看一式,记一眼,便算不虚此行。
敢上前的,都是敢拿命赌的人,目光灼灼,盯着那座通往内宗的白玉高台。
周虎立在台左,赤膊挺胸,闭目养神;陆沉立在台右,扛着玄铁重锤,脊背伤疤纵横,冷目扫过全场;柳轻眉立在西侧,白衣飘飘,笑意温婉;邱黑立在东北角,沉默如山;石刚躺在南侧,搂着黑豹,浅笑着看着众人,怀中豹眼凶光毕露。
五人,各占一方,互不靠近,互不说话,却都在盯着彼此,空气中的张力,一触即断。
——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白云宗宗主,凌玄子。
依旧在无心观,来回推演,掐算。
整整三天。
他通过各种手段,打算算出应劫之人。
可还是一无所获……
钓,能钓准么?
或者说,上钩么?
这份失控让他厌憎。
天道示警,从云泽州回来后,他已经算出瀚北州也有此一劫!
宗门毁,道统倾,唯有一应劫者出世,可挽天倾,亦可覆山门。
然而,一直找不到所谓的应劫者。
这次,是个机会,上天给的大好机会。
他成了执棋者。
白云宗,皆是他盘中子。
他指尖卦文流转,自从有所成后,推演因果从无失手,唯独此人如坠混沌,天机扫过竟无半点涟漪。
这空白感,扎得他道心发寒。
以卦为饵设局,他竟拿不准对方是否会循着因果而来。
他再次指诀起落,玄光如丝,缠绕虚空,天地气机尽数被他牵引而来。
可卦象刚成,玄光猛地一颤,再颤,接着又是轰然崩碎,化作漫天灵光。
凌玄子眉头紧紧皱起,面色阴晴不定。
“看不清……”
“应劫者命盘,竟被彻底遮蔽,那就在换一个思路!算这次布局的结果!”
想到这里,凌玄子他深吸一口气,灵气暴涨,打算以逆天之法,回溯因果,重算命盘。
这一次,他不算应劫者,只算这一局登仙台,算自己布下的这盘局能成否!
他闭目掐诀,引寿元为薪,点燃那自身盏窥天的本命灯!
灯焰如血,每一缕跳动都灼烧着百年阳寿,强行熔铸出一道跨越虚无的因果链。
他要以此为钩,哪怕断去一生修行,也要将那抹藏在天衍之外的影子,硬生生从命运的缝隙里钓出来。
下一瞬,他指尖猛地一僵,周身气息都乱了几分。
“看到了……”
“变数……”
“不是一丝。”
“是一道!”
那道变数,不属天,不属地,无名无宗,无迹无痕,藏在尘埃最底,隐在蝼蚁之中,轻得像一缕烟,却重得能压塌他整盘棋。
凌玄子眸中神光暴涨,洞穿层云,落向外宗!
他终于明白了一个让他遍体生寒的事实。
“这登仙局……错了。”
“我本是执棋人,要钓应劫者。”
“可现在——”
“我反倒成了别人手中的棋。”
有人在借他的局,养他的劫;有人在借他的台,渡那变数登天。
凌玄子霍然抬手,虚空一指,在空中写下停擂二字。
此局作废!不找那所谓应劫之人了!
宁可前功尽弃,也不能让那变数成型,不能让白云宗提前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可刚要准备传令,凌玄子再次掐指推演,只一算,脸色彻底沉了下去,灵气在指尖剧烈震颤,几乎失控。
停不得!
一停,变数当场爆发,天机彻底乱序;一停,大劫提前降临,瀚北州当场便要崩灭。
不停,是慢性赴死。
停下,是立刻消亡。
凌玄子指尖悬在半空,久久不能落下,多年来,第一次透出难以掩饰的慌乱与寒意。
他缓缓闭眼,喃喃道:“坏了……贫道是罪人……”
“我布的局。”
“我引的杀。”
“我开的台。”
“到头来,把我自己,把整个瀚北州,套进去了。”
虚空之上,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隔着九天云海,静静俯瞰着他。
让这位执掌白云宗半步合体境的宗主,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他也意识到一件更恐怖的事:这盘棋,从一开始,就不是他在下,或者说,他的想法都不一定是他的想法!
……
无心观的变故,传不到外宗。
登仙台前依旧喧嚣。
沈夜也来了。
他抬头望向白云宗深处,那里奇怪的吞噬之力,还在……
但也不是那么危险,自己有镇鸿蒙鼎,再怎么样也能走。
此刻,外宗五营凶人各蓄力量,只待开擂。
为了所谓的内宗名额,准备争抢。
凌玄子端坐无心观,骑虎难下,满心惊惶。
风,更冷。
夜,更深。
执棋者已乱。
藏棋者,入局。
第329章 辰时
夜残雾重,寒浸仙山。
白云宗外宗,登仙台下数千道身影,静静等待。
数千道目光死死锁住那座插天白玉台,镇场阵纹泛着青冥冷光,灵气缠杀气,恍得人灵魂发紧。
人人在等。
等辰时。
等擂台开。
等一场以命换未来的厮杀。
沈夜安静立在西侧雾中,青袍孤挺,苏晚垂眸在南,符藏袖中;老尘弓身在北,形若顽石。
三人各据一方,不交一言,心意自明。
——
时光流逝。
天边,终于剖出一线微白。
辰时,到。
天地间气息,骤然一拧。
全场人,心尖同时一沉。
下一刻——
登仙台正上空,一朵素白云辇,自虚无之中缓缓浮出。
无风起浪,无迹可寻,仿佛本就悬在那里,只是众人此刻才看见。
云辇洁白,云丝缭绕,就那样静静悬于高台之上,垂落万缕清光。
众人一惊,抬眼望去——
不过一瞬,云辇已落至台面。
云气轻散,六道身影,已然静立台中。
先声夺人,不见其来,只见其在。
这,就是瀚北州第一大宗,外宗的排场。
台下顿时有人低低出声,以只有身边人能听见的声音,快速介绍。
沈夜、苏晚、老尘皆是新人,不识,静静听着。
“为首那位……是外宗总管苍九!”
“青袍镶金边,面如古玉,三缕长髯,金丹大能,掌外宗生杀大权!”
“左侧黑甲冷面的,是护山营统领秦烈!掌刑罚,凶狠无比!”
“紫袍带药香的,是丹堂掌事墨尘子!笑里藏毒,丹蛊双绝!”
“那赤铜脸、大手如钵的,是锻造坊坊主铁万山,也是金丹,锤法通神!”
“灰袍面黑如岩的,是矿场司监石苍!地底称王,横练筋骨,体法双修!”
“最后那位青衣带兽息的,是灵兽园主牧云!外宗无人敢惹!甚至内宗也对他客气无比。”
一字一句,皆落入沈夜耳中。
护山营、丹堂、锻造坊、矿场、灵兽园——外宗五处执掌者,尽数到齐。
那六人立在台心,气势自成天地。
苍九居中,气象浑融;五人分列左右,血气、药气、铁气、石气、兽气,五气交织,尽显大宗秩序。
台下数千修士武者,齐齐躬身,声齐如雷:“见过总管!见过各位掌事!”
声落,无人抬头。
苍九负手而立,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清越如钟,穿透寒雾:
“白云宗万载道统,镇瀚北。今日登仙擂,奉宗主亲谕——开外门,择良才,生死各安天命。魁首,赐凝韵丹,直入内宗,踏仙途。”
口吻平淡,威仪自天。
苍九微微抬手,护山营统领秦烈上前一步,大声喧读道:
“本次参战者共计三千七百四十二人,分东南西北四大赛区,逐一对战,败者退场,胜者晋级。赛区八强出,四赛区混战,选十人入最后的对决,争唯一魁首。”
顿了顿,继续说道:
“本次登仙镇场阵启——不压修为,不锁灵气,不阻杀招。生死不论,各位好自为之。”
墨尘子轻笑补言,药香微动:“凝韵丹,内宗专供,补灵韵,修道基。入内宗,可得仙法,可承灵脉,可求长生。路,给你们了,能不能走,看你们自己的命。”
铁万山也跟着瓮声一喝,不顾旁人感受,大大咧咧的吼道:“锻造坊的儿郎,出手要硬,别给老子丢脸!”
石苍面无表情,淡淡的吐出几个字:“矿场,认狠,不行的,回去加练。”
牧云见此,抚袖轻叹,声轻意冷:“灵兽园也不养废物,台上,亦然。”
然后,苍九目光微垂,忽然右手大袖,凌空一拂,灵气炸响。
只见漫天金光,自其袖中喷薄而出,三千七百四十二道鎏金木签,如星雨凌空,旋飞有序,不差一毫,不乱一位,瞬息之间,便精准落入每一个参战者手中。
一人一签,签签有号。
这等灵识控物,惊得全场屏息。
秦烈沉声道:“苍总管灵识入微,在下不及。”
铁万山大笑:“痛快!这手段,看得老子心服口服!”
台下众人紧握木签,心神震颤。
这便是修仙宗门——抬手定序,落签定命。
沈夜低头,看向掌心。
鎏金字迹,清晰醒目:西赛区·三十七号。
签上残留一缕绵厚沉浑的气息。
沈夜心中微动。
金丹境。
这苍九,是实打实的金丹境。
外宗总管便如此,那内宗,又该是何等境界?
为何还要用养灵场?
沈夜抬眼,望向天际尽头。
那股隐晦的吞噬之力,波动更大了……
为何?
沈夜想不通。
这正常么?
——
另一边的苏晚也静静盯着手中签:南赛区·一百一十二号。
指尖微紧,随即放松,继续敛神藏拙,不露头,不张扬。
老尘的签是:北赛区·二百零九号。
他躬身收好,缩在角落,形如阴影,无人在意。
“各赛区!入列!”秦烈高喝。
人群轰然一动,却阵列齐整,东、南、西、北四方分明,丝毫不乱。
大宗外宗,纵是杂役散修,亦守铁律。
“登仙擂,首轮——开战!”苍九喊道。
咚——!
战鼓如惊雷,炸破漫天寒雾。
东赛区最先燃血。
矿奴挥锈斧,杂役挺铁锥,斧锥相撞,血溅白玉台。无花哨,无仙法,只有最原始的狠辣。胜者喘着粗气,立在血中。
南赛区一药童撒迷烟,丹仆淬毒粉,对手软倒在地,被一脚踹落高台,骨裂之声清脆刺耳。
墨尘子冷眼旁观,微微颔首。
北赛区一散修掐土诀,石刺破土穿腿,鲜血淋漓。胜者踩伤喝退,尽显弱肉强食。
西赛区铁匠抡重锤,一锤砸空,进而反手一拳砸昏对手,坠台无声。
铁万山看得点头道:“力气尚可。”
场面精彩,众人一时不知该看哪个。
也就在在此时——
东赛区,一股凶戾血气,冲天而起。
人群自动裂出一道缝隙。
赤膊、虬肌、眉心刀疤如血色蜈蚣——护山营周虎,登台。
对手炼气七层修士,吓得当场认输。
周虎冷喝道:“晚了!”
一拳轰出,罡劲炸裂。
对手胸骨寸碎,倒飞而出,当场毙命。
“下一个。”
刹那间,东赛区一片死寂。
看台上秦烈冷硬嘴角,微不可察一扬。
接着,西赛区紧随其后。
锻造坊陆沉,登台。
一锤裂铁盾,一锤晕壮汉,锤尖点地,声如闷雷。
铁万山哈哈大笑道:“我锻造坊的种,果然够硬!”
与此同时,南赛区,丹堂柳轻眉,登台。
指尖毒蛊飞出,所遇之人皆七窍流血,浑身发黑瘫软。
她笑意温婉,却毒彻心骨。
墨尘子轻笑道:“我丹堂弟子,出手倒是利落。”
北赛区,灵兽园石刚,伴黑豹登台。
兽吼震天,这黑豹,称雄赛场。
牧云随意说道:“无兽不成仙!这小豹子,不错。”
最后登场——矿场邱黑。
矿锤三抡,对手当场毙命。
石苍冷声道:“矿场的人,只认拳头。”
外宗五大凶人,皆尽数登场,碾压四方。
台下人人认定,这五人,便是此次擂台的天。
直到——
北赛区唱号再次声起。
一道青涩身影,缓步登台。
第330章 凌小鱼与叶无央
“北赛区,二百一十一号——凌小鱼。”
声音落罢,人群里慢吞吞走出一个少年。
看起来很年轻。
粗布短打洗得发白,裤脚沾着泥点,额前碎发乱蓬蓬挡着眼,身形单薄,周身气息平平淡淡,无灵气、无罡风、无杀气。
就是个白云宗外宗后山挑水劈柴的杂役。
台下嗤笑成片。
“挑水杂役也来凑热闹?谁给他的胆子报的名?”
“那邱黑一锤下去,这娃娃连全尸都剩不下。”
“怕不是走错场子了吧,诶!该回后厨挑水啦,哈哈哈……”
沈夜在台下,目光淡淡一掠。
旁人只当是个不知死活的少年,他却一眼看出不一样。
这少年确实年轻,但髓中藏劲,看似松松散散,一身气血却沉如深海,不是寻常罡境,而是已越过罡境门槛。
沈夜心中淡淡一动:有点意思。
除了那个锻府的府主,这是他这些年来见到的第二个超越罡境的修武者。
这般年纪,能压得住如此浑厚内劲,心性不浅。
那邱黑不是对手。
除此之外,再无多余情绪。
凝重?
谈不上。
沈夜自身早已站在修武者仰望都望不见的高度,这少年不过是不简单,远不到让他动容的地步。
自己一眼就看穿他了……
——
台上。
邱黑,矿锤斜拖在地,划出一道刺耳石痕。他看凌小鱼的眼神,是看死人的眼神。
连废话都没有。
矿锤猛然抡起。
呜——
风声暴吼,锤风压得空气炸开,肉眼可见一圈白浪压向少年头顶。
台下有人已经别过头,不忍直视。
然而下一刻。
凌小鱼动了。
闪。
快到只剩一道残像。
快到邱黑只觉眼前一花,锤风落了空。
轰!
矿锤狠狠砸在白玉台上,阵法震的他手臂发麻。
空了!
竟然空了!
邱黑瞳孔一缩。
不等他变招,凌小鱼已至近前。
少年抬手,指尖轻飘飘一点。
一缕细如发丝的淡金光劲,凝而不发,直刺邱黑手腕关节。
噗的一声轻响。
邱黑只觉整条手臂筋脉一痛,剧痛攻心,百斤矿锤脱手。
接着那凌小鱼反手一掌。
轻飘飘的拍在邱黑胸口。
看起来力道不大,然而邱黑那铁塔般的身躯,却整个人离地飞起,横空掠出三丈多远,狠狠砸在白玉台上,一口鲜血喷得老远,四肢抽搐,气海直接被震散,再也爬不起来。
从头到尾。
三息。
外宗矿场数一数二的凶人邱黑,败了,而且败的彻底。
北赛区刹那死寂。
落针可闻。
前一刻还在嗤笑的修士,此刻尽数僵在原地,嘴巴张着,声音卡在喉咙里。
杂役?
这是杂役?
挑水的?
凌小鱼没有在意台下众人的变化,收回手,衣衫纤尘不染,稚嫩的脸上没有半分得意,只平静开口,声音清浅:“承让。”
台侧。
矿场司监石苍脸色一黑,盯着瘫在台上的邱黑,一声冷喝:“废物!连个杂役都打不赢,矿场白养你!”
邱黑趴在地上,浑身颤抖。
外宗总管苍九,三缕长髯微动,眸中金光一闪,饶有兴致的说道:“此子不简单,罡劲凝练入微,根骨上佳,心性沉稳,同时年龄不超过三十岁。”
护山统领秦烈、丹堂墨尘子、锻造坊铁万山、灵兽园牧云,几人目光齐齐落在凌小鱼身上,皆是惊色。
这么年轻?这符合常理么?
这么强,挑水?
但苍九不可能说谎,那就是真的。
几人默默的记下了凌小鱼这个名字。
沈夜也缓缓收回了目光,和他所料,分毫不差。
——
擂鼓不停。
四方赛区,厮杀如卷。
东赛区,护山营周虎依旧威猛,赤膊虬肌,刀疤醒目,罡境巅峰的血气冲天,对手一望见他,多半当场拱手认输,偶有敢战者,也是一拳轰凡,干脆利落。
南赛区,丹堂柳轻眉白衣温婉,炼气巅峰的修为。指尖蛊虫一出,对手顷刻软倒,毒发之快,令人胆寒,无人愿与她同台。
西赛区,锻造坊陆沉,肩扛玄铁重锤,罡气厚重如铁,一锤破甲,再一锤夺胜,铁万山在台边看得连连点头。
北赛区,灵兽园石刚带黑豹登台,他在台上一躺,黑豹就解决了战斗。
几人所过之处,败者如割草。
台上不压修为、不锁灵气、不阻杀招,生死各安天命。
有人拼死搏杀,有人自知不敌,当场认输退赛。
白玉台上,鲜血未干又添新红,顺着台纹蜿蜒流淌,在晨光下刺目惊心。
不过半日功夫,已有近千修士被淘汰。
有人断骨,有人废功,有人横尸台上,被执事随手拖下。
入内宗,登仙台,登仙路,本就是用尸骨铺成。
四方赛区,一轮接一轮,快得目不暇接。
唱号声、金铁交击声、闷哼声、坠台声,交织成一片,却又被大宗铁律压得井然有序,不混乱,不溃散。
东赛区。
又一轮唱号响起。
“东赛区,五十六号——叶无央。”
这次这个名字一出,还是有不少人惊呼。
接着在众人目光中一道青衣,缓步登台。
长发束起,面容清俊,一身装束再普通不过。
可他一登台,周身便绕着一层淡青色风旋,细而锐,看起来是个修仙者。
秦烈目光微凝,说道:“是他。”
墨尘子挑眉,打趣道:“怎么?秦统领认得?”
“早些年在瀚北边境一带出没的散修,叶无央,一手风刃术,独来独往,还是我把他招进来的。”秦烈说道。
“主要是其岁数大了,虽说是筑基初期的修为,也只能是在外宗。在护山营,为斥候尖兵。其风系术法灵动,若入内宗,也可用。”秦烈接着补充道。
其余几个掌事也微微点头,觉得以其这筑基修为,争夺第一,问题不大。
说到底他们从心里还是看不起修武者,觉得修武还是不如修仙……
此刻台上。
叶无央对手是一名炼气散修。
叶无央指尖微抬。
三道淡青色风刃破空而出,精准割破对方手腕、肘弯、肩颈三处经脉。
那散修瞬间败北。
一招。
叶无央胜。
第331章 天弃之资
接下来叶无央又连战数场。
无论对手是炼气大圆满的修士,还是罡境的修武者,在其风刃之下,皆撑不过三招。
不过,他出手极有分寸,不夺命,风刃如刀,指哪打哪,飘逸、利落。
东赛区这一轮之内,一时竟无人能挡。
“风刃客”之名,悄然传开。
叶无央立在台上,风拂青衣,眼神平静,颇有风范。
台侧诸位掌事,纷纷点头。
散修能修到这一步,已是不易。
——
太阳渐渐爬过高空,把登仙台的白玉石阶,照的明晃晃的。
四方赛区的厮杀,一轮接一轮,像潮水,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有人上台,有人下台。
有人站着,有人躺着。
有人带着希望而来,裹着绝望而去。
胜者的气息越来越锐,败者的声音越来越轻。
整座白云宗外宗,都被这一座台,牵着心神。
喧嚣之上,是欲望。
喧嚣之下,是枯荣。
当西赛区上最后一道身影被扶下高台,当最后一声金铁交击消散在风里,当尘埃轻轻落回白玉纹路之中——
这一轮,终于是结束了。
然后高台,忽然静了一瞬。
接着执事清了清嗓子。
喊道:“西赛区——三十七号,沈夜。”
这一声,不冷,不厉,却带着一种宿命般的重量。
像是,注定要被记住的名字。
人群的目光,齐刷刷地望了过去。
沈夜就在人群里。
发色奇异,青袍干净。
腰上挂着一把刀,一个葫芦。
也是简单的很。
沈夜在那一声唱号落下之后,缓缓抬步。
一步,一步。
不急,不迫,不慌,不乱,像走向一场早已注定的相逢。
苏晚望着那道身影,轻叹一声。
她知道,沈夜这一去,便会惊起风云。
老尘弓着的背,悄悄挺直了一分,强者值得信赖。
他活了几百年,见过太多狂徒,太多莽夫,太多心浮气躁之辈,而沈夜不一样。
沈夜的静,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
静得让人安心。
静得,让人敬畏。
——
沈夜踏上登仙台。
风,轻轻一卷。
台上镇场阵微微泛起青光,如流水漫过他的鞋底。
沈夜就那么站在台心,垂手而立。
不看对手,不看看台,不看那数千道目光。
仿佛这世间万物,都与他无关。
高台上。
外宗总管苍九,原本微阖的双眼,缓缓睁开。
只一眼。
然后,他嘴角,轻轻一动。
说道:“哦?有意思。”
身旁几大掌事,皆是一怔。
秦烈看了眼沈夜,扭头不解道:“总管何出此言?”
墨尘子也跟着问道:“一个锻坊杂役而已,值得总管侧目?”
铁万山大手一握,不满道:“你个墨老鬼什么意思?我锻坊之人,向来不差!”
牧云袖间兽息微动,接着他淡淡说道:“此人,无灵根,无灵气,一介凡武罢了。”
苍九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在台中央那道青影上,缓缓说道:
“你们都看错了。”
“他不是简单的修武者。”
“他的武道修为在我看来,丝毫不弱于雷烈,也是个无限接近武圣境的主。”
此话一出,看台之上,瞬间一静。
武圣境。
那是修武者,以凡身近仙的一步。
瀚北州千年来,也未出一人。
秦烈眼神一凝,说道:“这般年纪,走到这一步?”
墨尘子脸上笑意,缓缓收敛:“以武入道,难如登天。”
铁万山深吸一口气:“我锻坊之内,这次竟然还招了这等修武者……”
牧云轻轻一叹,说道:“唉,难得!难得呀!不过,也可惜。”
苍九负手而立,望向天际,目光深远。
“天赋是真的。”
“根骨是真的。”
“武道之姿,也是真的。”
苍九的声音带着一丝惋惜。
“可惜!牧云说的也没错,修武者天生无灵根,修仙无门。”
“一身惊世资质,却只能困在武道一途。”
墨尘子指尖轻轻摩挲着袖间毒蛊,接着说道:“这叫天弃之姿。”
“天给了你万丈锋芒,却不给你登天云梯。”
“再强,也只能是个武夫。”
铁万山听闻也重重一叹,惋惜的说道:“真……唉……好好的一块料子,偏偏不能修仙。”
“话又说回来,若是有灵根,何至于困在外宗,抡锤打铁。”牧云望着沈夜的背影,声音依旧很淡。
“天道从来不公。”
“给你生路,便断你退路。”
“给你锋芒,便封你仙途。”
“他武道很强。”
“强得让人可惜。”
苍九闭上眼,再次轻轻一语。
“天不要他。”
“可他自己,也未必肯认命。”
“你们看着吧。”
“这人不简单,不简单。这次擂台可真是给了我太多惊喜,不错不错!”
台上。
沈夜的对手,正眉头紧锁,看着沈夜。
在别人的视线中,沈夜此举太装了……
大家都是外宗的,你装啥呢。
护山营外门弟子,炼气七层,腰挎一根竹节剑,三尺长短,由青竹主干炼制,竹节处微微凸起,打磨得很温润。
剑脊隐有淡青纹路,握柄是一截老竹根,缠了三圈粗麻,一看就是其常年握持的旧物。
无剑鞘,斜插在粗布腰带里。
又等了几息,他忍不住开口骂道:“你个锻坊打铁的,装啥?”
“现在滚下去,我留你一条胳膊。”
沈夜眼睛都没睁。
那弟子见此,当即怒喝一声,拔剑。
剑光出鞘,冷锐如电,带着其炼气七层的力量,劈向沈夜头顶。
可下一瞬,沈夜睁眼,接着一指,轻轻点出。
叮——
一声清响,细而锐。
那柄竹剑,瞬间裂开无数细纹,寸寸断裂,碎落满地。
那弟子还没来得及心疼宝剑,就觉一股无形之力,顺着剑身直冲经脉。
然后,手臂一麻,气海一震,整个人直接倒飞出去,砸在台边,昏死当场。
一招。
沈夜收回手指,继续垂手而立。
台上的执事愣了一瞬,才高声宣道:
“西赛区三十七号,沈夜——胜!”
这一声落下,人群也跟着轰然炸开。
“一招?”
“炼气七层,一招就败了?”
“他好像还不是修仙者,是修武者,和陆沉他们一样!”
惊叹、敬畏、震动,如潮水般席卷全场。
而沈夜,依旧站在台上。
下一场。
对手矿场役徒,罡境初期,手持毒矛,阴狠歹毒。
矛尖破空,直刺沈夜胸口。
沈夜只是侧身一步。
矛风擦衣而过,落了空。
沈夜反手一掌,拍在对方肩上。
骨裂清脆。
人,直接跌下台去。
一招,胜。
再一场。
丹堂仆役,指尖藏毒针,近身突袭,快如鬼魅。
沈夜连眼都没有抬。
屈指一弹。
一道微不可察的劲气射出,正中对方手腕。
毒针落地,人也瘫软。
还是一招。
……
接下来,西赛区的擂台,仿佛成了他一个人的演武场。
对手一个接一个上来,又一个接一个下去。
炼气、罡境、用刀、用剑、用毒、用术。
无一人,能接他第二招。
无一人,能让他再多动一下。
不知何时,人群里已经有了称呼。
“青袍抬手倒。”
简单五个字,却道尽了沈夜给他们的震撼。
第332章 命蛊
此时,西赛区一侧。
陆沉盯着台上那道青袍身影,脸色越来越沉。
他这些年来一直被认为是锻造坊第一人,肉身强横,罡劲浑厚,因此他向来目中无人。
可此刻,看着沈夜那轻描淡写的一招一式,他心头第一次升起忌惮。
同样是修武者,他能感知到沈夜的厉害。
很强。
这是武道入化境的的表现。
陆沉深吸一口气,喃喃道:
“还真是意外呀,看来这西赛区第一,也没那么好拿……但我也没那么好对付!”
——
高台上,铁万山看着沈夜,又看了看陆沉,放声大笑道:“哈哈!好!好!好!我锻坊,这次竟如此出彩!”
墨尘子轻笑:“看来,瀚北州的修武之风,真要兴了。”
秦烈黑甲覆身,望着西赛区台上那道青袍人影,缓缓说道:“武道这条路,难。”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修武者,语气软了一分,继续说道:“但外宗本就如此,修仙的少,修武的多。武,是外宗人的根。是他们在仙门脚下活下去的底气……我护山营更是如此,能练到罡境巅峰,已是不易,这沈夜不错,但终归是小道。”
他身旁,矿场司监石苍认同的说道:“确实如此,以凡躯搏天命,以武劲抗仙法,路走得再远,也摸不到天的边。修武,修的是一身气力,修仙,修的是天地大道……登仙台,最终还是修仙者的台,修武夫的坟。”
铁万山听得火起,赤铜脸涨得通红,大手一拍栏杆,震得白玉石屑纷飞,瓮声吼道:“石苍!你少在这里放狗屁!你这是嫉妒,嫉妒我锻坊出了惊世之才,嫉妒你矿场连个能撑场面的人都没有!”
石苍眼神一厉,周身石气翻涌,地面微微震颤:“铁万山,你敢辱我矿场弟子?”
“辱了又如何?”
铁万山挺胸上前,不屑的说道:“有本事,让你矿场的人上台?还有么?”
两人顿时眼对眼,气对气,气氛紧张。
墨尘子在一旁抚着袖间药香,笑意浅浅,不劝不拦;牧云倚着栏杆,指尖逗着袖中小兽,冷眼旁观。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苍九回头看了二人一眼。
只一眼。
无怒,无威,却压得全场气息一滞。
“够了。”苍九说道。
铁万山与石苍同时闭嘴,悻悻退开一步,却依旧怒目相对,谁也不服谁。
苍九负手而立,目光望向天际流云,声音沉缓,带着看透岁月的深邃:“修武,修仙,各有可取之处,修武也不一定不如仙。”
“修武是小道?可曾记得多年前养灵场的那个蒙玄?”
此言一出,高台上瞬间死寂。
蒙玄。
他们确实见过,武道极致,金丹期都不是对手。
这些年来,他们见过的唯一的一个武圣。
苍九看众人沉默,继续道:“天道无常,道无高下。修仙可登天,修武亦可碎穹。谁规定,凡躯就不能近仙?谁规定,武夫就不能改命?”
“再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四大赛区,说道:“你们莫不是忘了?这登仙台,是宗主亲令!宗主的心思,不是你我能揣度的。他多年未发号施令,这次为了选个弟子,专门从外宗选,奖品还是凝韵丹这种,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几人闻言,心头俱是一寒。
是啊!他们一直忽略了这一点,
凌玄子。
白云宗宗主,半步合体境的大能,窥天测地,推演因果。
他没有一个决策是随便的,那就说明这次的选内宗,不是表面的那么简单。
铁万山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闷哼;石苍别过头,不再言语;秦烈闭上眼,黑甲之下,气息微乱。
高台上,再无争执,只剩一片肃静。
而台下。
西赛区的擂鼓,也正好停了。
最后一道对手,被沈夜一指劲气震飞,砸在台边。
执事的声音,也适时宣道:
“西赛区三十七号,沈夜——本轮全胜!晋级赛区八强!”
声落。
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锻坊锤声、矿场呼喝、护山营呐喊混在一起,滚烫的热气直冲云霄。
沈夜垂手立于台上,青袍不染半点尘埃,对着台下众人微微颔首,随即从容迈步走下擂台,身影没入西侧雾中,闭目养神。
高台上,墨尘子看着沈夜,思索再三后,缓缓抬手。
指尖,一枚朱红毒蛊,细如发丝,在其皮肤下轻轻一动。
他屈指一捏。
无声无息。
一道玄奥的蛊息,顺着风,穿过人群,落在南赛区的白衣女子身上。
前面的苍九眉头一皱,但并未多言……
——
柳轻眉。
白衣胜雪,眉眼柔媚,站在南赛区台边,指尖正捻着一朵半开的药花。
忽然,她眉心微微一痒。
一枚漆黑的细蛊,从她耳后钻出,又瞬间钻入皮肤,竟在其识海凝出一道极淡的人影轮廓——正是沈夜方才在擂台之上的模样,分毫毕现。
这是师父墨尘子的传讯蛊。
同时还有一句话:
“盯紧沈夜,他不简单。留蛊,伺机而动。”
同时墨尘子更将沈夜的位置、身形、打斗场景,气息,牢牢锁在了她的感知里。
无需寻找,无需分辨。
蛊息引路,一眼穿心。
柳轻眉抬眸。
目光顺着那道无形的蛊线,穿过层层人影,精准落在西侧雾中那道青袍身影上。
她刚看清那人轮廓,雾中的沈夜,竟也在同一刻,缓缓抬眼。
两道目光,隔空相撞。
柳轻眉眸色微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轻声喃喃,细若蚊蚋:“呵呵……敏锐力不错。”
能在万千人中,瞬间捕捉到她这一道隔空注视,这份感知力,确实有点意思。
然后,她笑了。
笑意温婉,眉眼弯弯,像山间最柔的花,可眼底深处,却冷的很。
她抬手,轻轻拂过衣袖。
袖中,三只命蛊静静蛰伏,一蛊噬心,一蛊碎脉,一蛊封魂。
都是她养了二百年的毒蛊。
筑基修士,触之即死。
沈夜?
修武者?
可能超越罡境?
无所谓。
再强,也强不过她的命蛊。
这是她的依仗,是她的自信。
这登仙台第一,是她的。
谁抢,谁死。
第333章 苍九的熟悉感
两道目光隔空相触,没有锋芒毕露的碰撞,沈夜都读懂了她的眼神。
沈夜看清了她眼底的杀意,也察觉到那道缠在自己身上的细微之线,来自高台上的墨尘子,也来自眼前这个白衣女子。
沈夜收回目光,神色平淡。
并不在意。
他很自信,此刻在这外宗能逼他退一步的人,还没有。
这个女人的杀意,没用,她太弱了。
沈夜烦的不是危险,他厌的是算计,是圈套,是一步踏错便万劫不复的局。
前尘旧事,他不想再沾。
这柳轻眉,包括台上的墨尘子都只是麻烦,不是威胁。
沈夜现在想的更深……
擂鼓隆隆,震得登仙台四周人声起伏。
今日并非终局,只是外宗弟子的海选晋级战,台上厮杀不断,淘汰者一批接一批下台,可即便如此,场间依旧还剩近千人。
名额有限,竞争惨烈,谁都想挤入最后的赛区八强席位。
沈夜已是提前锁定赛区八强的人,十六战全胜,战绩耀眼,可剩下的名额,还要靠数百人继续争夺厮杀,真正的八强名单,要等到明日才能彻底决出。
不多时,南赛区的唱号声穿透人群,传进沈夜耳中:
“南赛区一百一十二号——苏晚!”
苏晚轻轻吸了口气,理了理衣袖,缓步走向擂台。
一直静立雾中的沈夜,这时才往前踏出几步,停在一个视野恰好的位置,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中并没有什么担心。
沈夜清楚得很。
苏晚本就是上三域出身的修仙者,即便灵韵残缺,底蕴也远非表面凝脉境那般简单。
只是她懂藏拙,知进退,不愿在这种地方暴露底牌,引来不必要的窥视与麻烦。
谁也不确定,这地方有没有上三域的人。
远处阴影里的老尘,心也悄悄提了起来。
他逃亡了太久,修为早已衰退,他有自知之明,登台无用,只会浪费体力,还不如缩在暗处,望风、辨影、记人、察险,真到危急关头,他这条老命,便用来断后、换一线生机。
苏晚踏上白玉擂台,心境愈发平稳。
——
苍九坐于高台,眼半睁,似睡非睡。
他这等修为,一般的打斗,入不了眼。
直到苏晚上台。
她一步踏上擂台,苍九的目光便不自觉移了过去。
怪。
金丹修士,心定如石,竟会被一个女子牵走视线。
苍九眉梢微压。
望去,这女子身上,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不是样貌,不是气息,是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故人,像旧影,像在哪见过一幅画,或是一段远去的身影。
他凝神深看,灵识扫过三遍,这女子干干净净,修武者,无灵气,无异常,无秘宝,无邪气。
可那股熟悉感,挥之不去。
台上,苏晚对手上台。
散修,炼气八层,一身杀伐气,但还算礼貌,朝着苏晚说道:“请。”
苏晚颔首,轻应:“请。”
那人抬手便是火行术,赤火翻涌,直扑苏晚。
苏晚眉头微皱,周身隐隐透出一股极淡、极静的力,无形,却能扰灵气、乱火势。
火浪扑到她身前三尺,便莫名一滞、一偏,烧不近身。
她以拳脚相迎,出手轻、准、稳,每一击都落在那散修术法最弱之处。
不是灵气对撞,不是功法相克,是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力道,似武非武,似法非法。
高台之上,苍九眉头猛地一紧。
这力……
太熟悉。
熟悉到他心口一沉,可翻遍记忆,偏偏想不起出处。
就见那散修火术越烈,苏晚应对越从容。
数十招后,苏晚身形却猛的一滞,被火浪余势掀落台下。
落地,她轻声道:
“我认输。”
台下哗然。
可惜,不解,议论,如潮。
苏晚捂着胸口,挪向远处,目光不自觉的扫了沈夜一眼。
台上苍九注意到了这一点,目光沉沉,眉头深锁。
这女子苏晚身上那股怪力,来历诡异,又与沈夜相识。
此事,他感觉不对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想不通,索性直接挥袍离开,几名掌事不明所以,但也不敢多问。
就在这时,北赛区的唱号声再次传出。
老尘的号码,二百零九号。
不过老尘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对着执事摆了摆手,声音低哑道:“我认输。”
沈夜远远望了老尘一眼,老尘也微微颔首,随即又退回阴影深处,继续守着他的位置。
登仙台上的厮杀还在继续。
锤声、刀风、拳响、风刃破空之声此起彼伏,每一场胜负,都决定着谁能留下,谁会离场。
参赛人数虽又已筛去大半,可依旧还有近五百人留在台上。
今日只是淘汰掉大部分弱者,真正的名额争夺、得等到明日才能彻底决出。
赛区八强出,四赛区混战,十人入最后的对决,争唯一魁首。
沈夜立在雾边,看着台上不断更迭的身影,人声鼎沸,却扰不乱他心底的平静。
沈夜能察觉到除了柳轻眉的目光还有其余数道目光,始终若有似无地黏在自己身上。
他不动声色,任由对方窥探,兵来将挡,他有足够的底气应对一切变数。
随着太阳渐渐偏西,金色的余晖洒在白玉擂台上,暖意漫开。
执事的声音穿过喧嚣,宣道:
“今日晋级战到此为止!剩余选手三百一十七人,各区八强名额未定,明日同一时辰,继续登仙台决胜,决出最终八强!”
人群渐渐散去,喧闹的登仙台慢慢恢复了宁静,只剩下零星的武者收拾着残局,风穿过雾色,带来几分微凉的惬意。
高台上的诸位执掌也陆续离去,墨尘子临走前,最后看了一眼的沈夜,柳轻眉则白衣一拂,消失在南赛区的阴影里,她已经等不及了……
台下不一会儿只剩下三人,沈夜与苏晚并肩立在西侧雾边,老尘则守在不远处的阴影里。
苏晚望着渐渐沉下的夕阳,轻声开口道:“明日的比试,一定会更凶险,沈公子,一切小心。”
沈夜侧头看她,缓缓说道:“我知道,不过,我说了,第一只能是我,拿到凝韵丹我就走。”
苏晚深深地看了眼沈夜,轻笑道:“既然沈公子如此自信,小女子那就提前谢过公子了!”
第334章 赛区八强出
沈夜微微颔首,不可置否。
苏晚垂眸理了理衣袖,老尘弓着背站在侧后,三人就这样一前两后,踏着登仙台渐凉的暮色,往石屋方向行去。
一路无话,风都似识趣地绕开,只将天边最后一抹残阳,拉得漫长又寂寥。
石屋在外宗最偏的石巷深处,往日偶有杂役往来走动,今日却静得可怕。
三人刚拐过巷口,便见原本挤在附近的几间杂役房空空荡荡,人早已搬得干干净净。
杂役弟子们都怕了。
沈夜一招镇擂台,罡劲深不可测,已是这锻坊除了陆沉明面上最扎眼的人。
登仙台决胜在即,谁也不想在这节骨眼上,平白触了霉头,引火烧身。
不过这空出来的石巷,反倒给三人留了一片清净。
沈夜推门而入,他盘膝坐定,暗中思索。
苏晚在隔壁石屋打坐,气息轻浅如雾。
老尘守在门外石阶上,一夜到天明。
三人未曾说过一句话,唯有夜色沉沉,将整座白云宗外宗,裹得密不透风。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登仙台的鼓点便穿透了晨雾。
咚——
咚——
鼓声沉,重,稳,敲在外宗每一个人心上。
今日是赛区八强决胜之战,比昨日更烈,更险,更容不得半分差错。
高台上,昨日坐镇的外宗总管苍九今日并未现身,只有矿场司监石苍、丹堂墨尘子、锻造坊铁万山、灵兽园牧云四位掌事端坐,各自目光沉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影。
沈夜没有去,他已经是八强,今日前去没有意义。
苏晚也未出门,她抓紧盘膝打坐,养精蓄锐。
唯有老尘,佝偻着身子,混在人群里,独自前往登仙台,打探消息。
擂台之上,光阴如刀。
刀光剑影,锤风蛊鸣,灵鸟尖啸,风刃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
终于。
又是一日厮杀落幕。
夕阳斜照,登仙台的鼓点终于停歇。
执事高亢的声音,带着些许疲惫,传遍全场:
“四大赛区八强,尽数决出!共三十二人,明日决战,筛出十人,争最终魁首!今日就此作罢!”
人声轰然炸开,旋即又被一股肃杀之气压下。
胜者气息如锋,败者心灰意冷,整座外宗,都被这座高台牵着神魂,不得安宁。
——
当夜色再临,老尘踏着星光回到石屋。
他推门而入,看向沈夜,眼底藏着担忧,坐定,喝了口凉茶后,缓缓将今日决出的三十二人名单,一一道出。
“东赛区八人,最扎眼的还是那护山营周虎,罡境巅峰,然后还有那个叶无央,这次唯一一个筑基初期修为。余下有两名丹堂弟子,擅使阴蛊,出手诡毒,剩下皆是炼气巅峰散修,不值多提。”
“南赛区,柳轻眉稳居其一,还有个无名刀客,老者,须发皆白,出手便是一刀,从无第二式,颇有你的风范;灵兽园林雀儿,手段奇特,储物袋一抖便是成群噬心灵鸟,往往对手还未反应,便被卷下台去;余下五人,尽是丹堂势力,抱团而行,不好招惹。”
“这西赛区,数你与陆沉最惹眼,陆沉罡劲厚重,锤法刚猛,视你为最大对手;剩下六人,皆是普通散修,炼气、罡境混杂,不足为惧。”
“那北赛区比较诡异,灵兽园石刚,从头到尾从未出手,只凭一头黑豹,便横扫对手,无人知其深浅;还有那个凌小鱼,不管对战谁都是碾压,是个深藏不露的狠角色。”
老尘说到此处,上前一步,看了眼隔壁,然后对着沈夜说道:“沈公子,若你一旦在台上把真正修为暴露出去,必定引来高台那些修仙掌事的窥伺,甚至会惊动白云宗深处的真正大能。到时候他们若起了贪念、疑心,或是视你为异类,你就算能赢下擂台,也未必能走出这白云宗。万一你折在这里,我和小姐……”
他活了数百年,见过太多修仙者对凡武的不屑,更懂在仙门之中,太过扎眼的异类,下场往往只有死路一条。
沈夜依旧静坐,神色平淡如水,只轻轻开口道:“无妨。第一,是我的,若是他们不讲道理,我的刀也很快。”
老尘脸色一变,还想再劝,一旁传来苏晚的声音:“老尘,不必多虑。我相信沈公子。”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何况,若我真想走,这白云宗,还拦不住我,不是吗?”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透着连外宗总管都不曾有的底气。
老尘猛地一怔,又看了眼沈夜,他沉默了片刻。
终究是缓缓躬身,声音低哑而恭敬:“……那就全凭小姐做主。”
——
夜,更深了。
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笼罩着整座白云宗。
这一夜,外宗好多人夜不能寐。
陆沉在锻造坊内,一遍遍挥舞玄铁重锤,锤风砸在铁胚上,声声震耳,他盯着炉中灵火,眼底满是狠厉——同出西赛区,同是修武者,他绝不能输在沈夜手下。
柳轻眉在丹堂偏院,指尖捻着毒蛊,命蛊在肌肤下游走,发出细微的嘶鸣,她望着登仙台的方向,笑意温婉诡异。
叶无央立在屋檐上,风拂青衣,周身风旋轻绕,他在养气,在蓄势,只为明日一战登顶,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石刚抚摸着黑豹,喃喃道:“都没人打的过小黑,看来我是没机会出手了……”
凌小鱼则依旧在后山挑水,脚步轻缓,仿佛明日的决战,与他无关。
无数目光,或明或暗,都落在了那座白玉高台上,落在了那唯一一个魁首名额上。
欲望,杀心,贪婪,执念,在黑暗中疯狂滋长。
——
与此同时,在白云宗最深处,无心观。
此地早已不是往日清雅出尘之象。
静室内,一片狼藉。
凌玄子盘膝坐在碎蒲团上,面容死灰,两鬓斑白得刺眼,原本清癯出尘的模样,此刻形如枯槁,如同油尽灯枯的将死之人。
他已经又不眠不休,推演了两天两夜。
耗数千年寿元,燃本命道基,伤神魂,碎道心,半步合体境的修为,已经跌落大半,却始终算不出一条可行之路,算不出一条生路!
不过,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了一点。
他之前算出来天道示警的大劫,从不是瀚北州天生的劫,不是白云宗注定的劫。
而是人劫。
是应劫之人带来的劫。
劫随人走,人至劫至。
他自以为执棋,布登仙台为饵,引应劫之人入局,却不知,是他亲手打开了劫门,是他的登仙台,将那道携劫而来的变数,硬生生留在了白云宗。
若没有这场擂台,变数或许已经离去,大劫便不会降临,瀚北州尚能苟安,白云宗尚能存续。
这大劫时辰不到,不会来!
是他。
是凌玄子自己,把这时辰给拖到了!
悔!
悔断肝肠!
可看透之时,早已太迟。
大劫已至,天机崩乱,命盘碎裂,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第335章 邪魔
但凌玄子不想认命。
他目露癫狂,枯瘦如柴的身躯里还燃着半步合体大能最后的狂焰,那双曾勘破天机、执掌白云宗气运的眼眸此刻血丝密布,死死瞪着虚空,不甘与疯戾几乎要从眼眶里炸裂开来。
然后他枯瘦的五指猛地攥紧,深深掐进掌心的血肉里,周身仅存的、属于半步合体境的浑厚灵气不再循规蹈矩,而是如失控的洪荒凶兽般疯狂躁动、奔涌冲撞,在他残破的经脉与丹田内肆虐,几乎要将这具油尽灯枯的躯壳生生撑爆、撕成碎片。
他怎会认命?
身为瀚北州首屈一指的半步合体大能,一生窥天机、演卦象,护白云宗数千年安稳,即便如今寿元将尽、神魂耗竭,也绝不肯坐视自己身死、宗门覆灭、州陆崩灭的死局降临。
他一定要找到一个办法!
凌玄子牙关紧咬,耗尽最后一丝凝练数千年的神魂本源,自眉心狂涌而出,指尖玄奥莫测的卦文瞬间疯转不休,金光撕裂周身暗沉的死气。
他以自身毕生修为为柴,以残魂为火,以寿元、道基、乃至万世轮回命数为引,悍然催动禁术,布下此生最惨烈、也最逆天的一卦——命定死局。
这不是推演生死的寻常卦象,而是以半步合体大能全部道果、生命、神魂为代价,强行冲撞天道命轨、妄图逆转终局的禁忌之术!
他要算自己。
算自己的生死,算白云宗的终局。
他指影变幻如飞,天地气机疯狂涌入静室,云海翻腾,狂风呼啸,但无心观四周散出数道吞噬之气,让这异象没有蔓延开来。
玄奥的卦文在虚空成型,金光璀璨。
下一瞬。
卦象彻底成型。
紧接着凌玄子浑身猛地一颤,一口金红相间的本命心血,从口中狂喷而出,刺目惊心。
虚空之中,成型的卦文轰然崩碎,化作漫天飞灰,消散无形。
死卦!
不折不扣的死卦!
他凌玄子,活不过今日!
白云宗,逃不过覆灭!
瀚北州,终将崩灭!
所有的因,都是他种下!
所有的果,都要他来扛!
凌玄子望着破败的静室,望着虚空翻涌的漆黑云海,带着无尽的悔恨与绝望,回荡在无心观内,回荡在万丈云海之上:
“死卦……贫道……死在今日……列祖列宗,凌玄是罪人!”
凌玄子惨笑一声,他扶着断弦古琴,缓缓直起残躯,望着窗外翻涌的劫云,喟然长叹。
天道昭昭,命数煌煌,他以毕生道果逆卦,终究是螳臂当车,天意难违。
“罢了……早死早超生……”他声音沙哑,带着说不尽的疲惫。
“贫道种下的因,便以这残躯这魂,尽数承当便是。”
就在此念落下的刹那,无心观青石板地忽然亮起一道玄奥光圈。
光圈呈八角之形,符文流转如星斗,刚一现世,便有一层无形屏障骤然铺开,将整座无心观彻底笼罩。
此刻屏障浮现,观内观外,俨然成了两个天地。
凌玄子眸光一凝,退后一步。
就见那光圈中央,地面轰然开裂,一道漆黑如墨、不映丝毫光亮的黑团,缓缓浮起。
黑团之中,无面无目,唯有一股吞噬天地的吸力,弥漫开来,观内残存的劫气、灵气,皆被其缓缓牵引,融入黑团。
继而,一道令人牙酸的声音,自黑团中缓缓传出。
那声音滞涩迟缓,一字一顿:“半……步……合……体,竟……落……得……如……此……境……地……我……可……以……帮……你……”
凌玄子心中一凛,死死盯着那团黑雾,厉声喝道:“你是何邪魔歪道?隐匿于无心观地底,窥伺贫道许久,究竟有何图谋!”
凌玄子虽说已经油尽灯枯,但他一生辨正邪、断妖邪,这黑团之中散发的气息,阴邪刺骨,绝非正道修士所有,更非寻常妖物可比。
黑团微微晃动,似是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桀桀刺耳,在静室中回荡不休:“桀……桀……桀……正……道?邪……道?在……天……道……面……前,皆……是……浮……尘。”
话音未落,凌玄子目光一闪,背后的虚空,传出一声巨响!
“轰——!”
那片虚空中一道赤红如焰的虚影,骤然从崩碎的虚空中舒展双翼。
那是一只火凰,周身烈焰翻腾,灼烧着周遭的虚空,正是凌玄子与灵魂相融千年的灵兽——赤羽火凰。
火凰清唳一声,赤色的焰光朝着黑团猛扑而去。
这,正是凌玄子留下的最后底牌。
他算出死卦,知晓自己今日必死,亦算到无心观地底有一股奇怪之力,正是这东西暗中搅动天机,加速了白云宗、瀚北州陷入死局。
他故作认命,实则早已将神魂与火凰彻底绑定,只待这邪魔现身,便催动火凰,与之同归于尽!
“孽……畜……”黑团中的声音依旧迟缓,却带着一丝不屑。
“火……凰……残……种,也……敢……在……本……座……面……前……张……牙……舞……爪?”
话音落,黑团之中骤然伸出一只漆黑的爪影,爪影不大,却仿佛蕴含着吞噬万物的伟力,朝着赤羽火凰的虚影轻轻一抓。
火凰的赤色烈焰,触碰到爪影的瞬间,竟如冰雪遇阳,飞速消融。
火凰清唳之中,带着一丝凄厉,双翼奋力拍打,却根本无法挣脱爪影的束缚。
凌玄子脸色剧变,想要与火凰联手,却见那爪影一震,一股磅礴的阴邪之力,径直涌入火凰虚影之中。
赤色的翎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被漆黑的魔气浸染。
赤霞化作墨焰,凤鸣化作低啸,原本神圣的火凰虚影,竟在须臾之间,化作了一只通体漆黑、羽爪如墨的黑凰。
凌玄子目眦欲裂,口中再次喷出一口心血,厉声喝道:“邪魔!你是邪魔!”
“魔……又……如……何?”黑团桀桀一笑,爪影轻挥,那只黑凰虚影,竟缓缓朝着凌玄子的身躯飞来。
凌玄子想要抗拒,却发现自己的身躯早已被禁锢。
只能眼看着黑凰虚影缓缓融入他的体内,冰冷的阴邪之气,充斥全身,却并未如他所想般撕裂他的身躯,反而在他残破的经脉之中,缓缓流淌,修复着他寸寸断裂的经脉与神魂。
那道令人牙酸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竟多了一丝温和,却依旧滞涩:“放……心……吧。”
“本……座……不……会……让……你……死……掉,你有……大用……”
第336章 偷袭
——
夜,浓如墨,沉如渊。
无心观内,阴邪黑雾还在不断缠上凌玄子枯槁身躯。
凌玄子原本散逸如飞烟的生机,在黑雾缠绕间,一寸寸往回流,枯皱的肌肤缓缓舒展,斑白的鬓角竟染回墨色,深陷的眼窝重新饱满,散去的生机以逆天之势重铸。
不过半炷香功夫,凌玄子缓缓站直。
再无半分将死之态,面容清癯如初,甚至比巅峰时更添几分俊朗,只是那双曾勘破天机的眸子里,深处藏着一抹化不开的黑红,似血似雾,透着一股非人般的冷寂,神态间少了往日的道骨清风,多了几分幽邃诡谲。
静室中央的黑团,发出一声桀桀怪笑,旋即化作一道黑红流光,径直钻入凌玄子眉心,消失无踪。
凌玄子缓缓睁眼。
眸中黑红一闪而逝,接着目光穿透无心观的屏障,穿透外宗层层石巷,毫无阻碍,直直落向最偏处的那间石屋。
石屋内。
沈夜盘膝静坐,青袍覆身,刀与葫芦静悬腰侧。
下一瞬,他双目骤然睁开。
沈夜感知到一股无形无质的视线,自白云宗最深处扫来,不携杀意,却如寒雾浸骨,直抵神魂深处。
沈夜指尖微顿,并未起身,只是淡淡望向宗门深处方向。
无心观内。
凌玄子望着石屋中睁眼的青袍身影,唇齿轻启,口中竟同时传出两道声音。
两音重叠,幽幽回荡:
“呵呵,青雾……鸿蒙鼎……”
声落,观外云海翻涌,无人知晓,瀚北州的天,变了。
夜尽天明,晨雾未散。
登仙台的战鼓,比往日更沉、更烈、更摄心魂。
咚——!
咚——!
鼓音震碎寒雾,响彻外宗每一寸角落,今日,是三十二人决十人的生死战,是踏向内宗最后的门槛。
数千道身影再次聚于台下,目光灼热,呼吸急促,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过后,便只剩十人,去争那唯一的魁首。
高台之上。
外宗总管苍九端坐正中,面色憔悴,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仿佛一夜之间老了数岁,周身金丹气息微滞,不复昨日浑融。
秦烈、墨尘子、铁万山、石苍、牧云分列两侧,各自神色凝重,无人多言。
接着,执事一步踏到高台边缘,高声宣道:“登仙擂,三十二进十!逐一对战,败者淘汰,胜者晋级!”
台下瞬间静了,数千道目光齐刷刷聚在台上。
执事拿起名册,指尖划过纸面,再次扬声,一个个名字接连从他口中跳出:
“东赛区五十六号,叶无央!”
“西赛区三十七号,沈夜!”
“南赛区,柳轻眉!”
“北赛区二百一十一号,凌小鱼!”
“西赛区,陆沉!”
“东赛区,周虎!”
“南赛区,刀客,谢常州!”
“东赛区,王擎!”
“南赛区,丹堂弟子,莫七!”
“北赛区,石刚!”
……
名字一个个念,越念越快,念到最后一个名字时,执事合上册子,声音依旧高亢:“三十二人,尽数唱毕!”
他抬手一招,两名弟子捧着鎏金签筒上前。
执事朗声道:“抽签定对手!各参赛弟子,依次上前抽签!”
签筒摇动,哗哗作响。
三十二人陆续上前,签抽完,配对既定,无人有异议。
执事再次拿起对战名册,清了清嗓子,开始喊道:
“东赛区王擎,对战北赛区赵铁柱!”
“南赛区莫七,对战西赛区刘莽!”
……
前几场都是配角,台上打得热闹,台下却没多少人真看,所有人的心思都在后面,在那几个扎眼的名字上。
终于,执事高声喊道:
“西赛区三十七号,沈夜——对战东赛区,周虎!”
这一声落下,全场骤然一静。
下一刻,喧嚣如潮,轰然炸开。
“来了!沈夜对周虎!”
“护山营的周虎!罡境巅峰的狠角色!”
“那沈夜昨天一招一个,今天碰上周虎,看他还能不能装!”
数千道目光,带着好奇、带着期待、齐刷刷地扫向西侧雾中,看向那道青袍身影。
沈夜缓缓迈步,青袍孤挺,腰刀与葫芦轻晃,踏上白玉台。
他依旧垂手而立,不看周虎,不看看台,装气十足。
周虎赤膊登台,虬肌如铁,眉心刀疤鲜红如血。
他盯着沈夜,嘴角勾起一抹倨傲的笑,眼神里满是不屑。
“呵呵,锻坊的新人杂役?”周虎的声音粗嘎,带着嘲讽。
“昨天那些阿猫阿狗,算不得数。今天碰到我,算你倒霉。”
他抬了抬下巴,一脸高傲道:“我周虎也不欺负你,你现在滚下去,我可以给你一个体面。”
沈夜抬眼,眸色平淡。
周虎被这眼神激怒,嗤笑一声,罡劲轰然炸开,周身血气翻涌,化作一头狰狞虎影。
他一步跨出,拳风裹着开山裂石之力,直砸沈夜胸口——这是他的绝杀拳,曾一拳毙炼气巅峰。
拳风未到,风压已至。
然而周虎还是想多了,就在拳风离沈夜胸口不足三尺时,沈夜动了。
还是一指。
轻描淡写,缓缓点出。
一根手指,正中周虎拳头。
周虎的拳势戛然而止,周身罡劲如遭重击,瞬间崩散。
他只觉拳一麻,一股不可抗拒之力顺着手臂直冲气海,然后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向后倒飞出去。
轰!
周虎重重砸在白玉台上,一口鲜血喷溅而出,气海震颤,四肢抽搐。
他挣扎着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竟连沈夜一招都接不住?
耻辱!
周虎猛地咬牙,趁沈夜转身之际,右手猛地一探,腰间暗藏的淬毒短刃出鞘,泛着幽绿寒光,拼尽全身力气,朝着沈夜后背掷去!
偷袭!
阴毒至极!
台下惊呼四起,苏晚指尖微紧,老尘弓身欲动。
秦烈厉声喝止:“周虎!放肆!”
可短刃已至沈夜脑后,快如闪电。
沈夜却连头都没回。
一道青影自发护体,短刃直接寸寸断裂。
碎片倒飞,尽数扎在周虎身上。
周虎惨叫一声,再次倒飞,撞在台边栏杆上,口吐白沫,昏死当场。
执事也回过神,高声宣告:
“沈夜——胜!进入第二轮!”
第337章 三十二进十(一)
声落,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青袍抬手倒,果然名不虚传!周虎也是抬手就倒!
牛!
沈夜垂手下台,神情淡然。
台下的苏晚忍不住吐槽道:“这波属实又给他装到了……”
老尘在一旁笑意连连,他现在看开了,这两个主儿都不怕,那自己还有啥担忧的,打不过就跑呗?谁能拦住上三域苏家小姐的逃跑手段?只不过是代价大小的问题罢了……
高潮继续。
白玉台,冷光寒。
陆沉与凌小鱼,正相对而立。
陆沉肩扛玄铁重锤,罡劲自体内翻涌,周身气血蒸腾,如一层黑甲覆体。
他盯着眼前那身粗布短打的少年,眼神凝重,如临大敌。
凌小鱼。
此子,深不见底。
凌小鱼站在陆沉对面,神色自若,气息平淡。
“出招吧。”凌小鱼率先开口道。
陆沉听闻,喉间一滚。
下一刻,怒吼震台!
陆沉重锤抡起,风声暴吼,绝杀锤法,罡劲层层叠加,威力瞬间暴涨三倍!
台上,铁万山猛地弹身而起,虬髯炸开,铜铃大眼放光,一掌拍得扶手碎裂,放声狂笑,声震四野:
“好!好小子!老子没看错你!陆沉!冲!给老子碾碎他!给他看看我们锻造坊的锤法!”
铁万山全身都在抖,是期待,他只认陆沉是真种子,是在他眼皮子底下一步步起来的人!他也希望陆沉能夺得魁首,让他锻造坊在内宗长长脸!
就见陆沉台上锤势已至巅峰,重锤砸落,气浪掀翻数丈。
凌小鱼眸中微亮,但神色还是并没有太大波澜。
他身形一动。
快。
快到地上都出现了残像。
那重锤空了,轰的一声,砸在地面,阵纹乱颤,可凌小鱼衣角都没沾到半分。
陆沉瞳孔骤缩,迅速变招,重锤横扫,锤风封死凌小鱼可能的所有退路,不留一丝空隙。
可凌小鱼已至近前,然后抬手,轻飘飘一掌。
掌落。
砰——!
陆沉周身罡劲瞬间崩碎。
玄铁重锤握不住,脱手飞出,砸在台柱之上。
咔嚓——
在镇场纹的作用下,锤应声碎裂!
陆沉手中一空。
无锤。
可就在此刻,绝境之中,他眼中爆发出死战之光!
他不能输!他甚至还没见沈夜!
锤没了,他还有拳!
陆沉肉身气血轰然炸开,骨骼鸣响,如精铁淬火!
铁骨拳!
临阵突破!
超越罡境的肉身拳意,自他双臂喷涌而出。
铁万山在台上看得狂喜到声音嘶哑:“铁骨拳!成了!是超越罡境的铁骨拳!陆沉!也超越罡境了!”
全场哗然。
临战突破,锤碎拳成,此等意志,确实强。
陆沉双拳紧握,他盯着凌小鱼,眼中是绝境翻盘的战意。
他看到了希望!赢的希望!
紧接着,陆沉一拳轰出,罡气冲天,骨鸣震耳!
但凌小鱼依旧平静,并没有因为陆沉的突破,有所忌惮。
依旧不退,不闪,不避。
还是轻轻抬手。
还是一掌。
轻,淡,静。
掌与拳撞。
并没有想象中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闷沉。
然后陆沉就觉得,自己倾尽全身、突破极限的铁骨拳,像打在了一片虚无里,打在了一整片不动的天地中。
拳劲瞬间溃散,气海倒涌,骨骼发麻,气血翻腾。
下一秒,他整个人如断线风筝,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台上,滑出数丈,一口鲜血喷在白玉石上,再也站不起身。
还是一招。
哪怕突破罡境。
哪怕铁骨拳成。
依旧,一招败北。
凌小鱼收回手,垂眸,平静开口道:“陆师兄,承让。”
静。
死一般的静。
铁万山站在台上,狂笑僵在脸上,胸口剧烈起伏,良久,重重一叹,颓然坐回椅上,眼中惋惜如潮,却不得不服。
这凌小鱼的静,太深,太沉,太稳,这一点陆沉确实不如。
执事适时踏前,声音传遍全场:
“北赛区二百一十一号,凌小鱼——胜!进入下一轮!”
接着凌小鱼转身,缓步走下擂台。
粗布短打,背影平凡,却让全场所有人,不敢仰视。
高台上。
苍九独坐。
眉宇间的愁云,一刻未散。
他没有看台上的打斗,他盯着台下的苏晚微微出神。
但他不敢多看。
前日因那股熟悉感,如附骨之疽,扎在心头,拔不出。
他提前离场后,一直在琢磨。
是谁?
到底是谁?
他翻遍记忆,相识的,相敌的,相忘的,一一对照,却无一人能与其重合。
越想,心越乱。
越寻,道越摇。
竟然导致执念生根,心魔暗长。
灵力逆流,一股阴冷戾气自心底窜出,蚕食道心。
他耗费了大半灵力,咬牙强压,才堪堪稳住心神。
苍九抬手,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一日苦思,非但没有寻到源头,反而险些道心失守,坠入魔障。
那女子身上,藏着他看不懂的旧。
藏着好似于独属于他的因果。
——
台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次台上,杀气更重。
一修灵,一修骨。
一修仙,一修武。
叶无央青衣猎猎,立于台心,筑基初期,修仙者,风系术法。
周身风旋环绕,淡青色灵气如活物,指尖风刃凝聚,飘逸,灵动,如风中剑,云中鹤。
他的道,是远攻,是灵动,是以术法控场,以灵气制敌。
此刻他的势已经到达了顶峰!这次他要漂漂亮亮的赢!
对面,谢常州。
其须发皆白,手中握着一柄看起来锈迹斑斑的旧刀,刀身布满绿锈。
他就是老尘说的那个无名刀客,是个修武者。
面对叶无央,其不言,不语,不动。
只是目光死死锁定叶无央。
台下外宗观看之人皆屏息。
筑基修仙者和修武的对决,究竟修武能不能打过?
这是比赛目前为止最受瞩目的对局。
就见叶无央先动。
其指尖一引,三道淡青色风刃破空而出,锐啸裂空,直取谢常州心口、咽喉、眉心三处要害。
风刃快,准,狠,筑基灵气加持,威力不可小觑。
谢常州随后而动。
拔刀。
只一刀。
没有多余动作,没有磅礴刀气,只有一道快到极致的刀光。
刀光如电,一闪而逝。
三道风刃,应声碎裂。
台下人惊呼!有希望!不是一边倒!
那刀势没停,竟直逼叶无央咽喉。
叶无央脸色微变,感受着刀势的能量,身形骤退,风旋护体,一堵青色风墙挡在身前。
随后指尖再凝,五道风刃齐发。
谢常州依旧,一刀。
刀光斩破风刃,劈散风旋,撕碎风锁,再次直取叶无央眉心。
一刀破万法。
武夫的道,简单,直接。
台下瞬间炸开,议论纷纷。
台上,再次打作一团。
风啸,刀鸣,灵气激荡,肉身罡劲碰撞。
叶无央身形如蝶,进退如风,风系术法出神入化,远攻牵制,灵动飘逸,占尽空间优势。
刀客脚步沉稳,每一刀都快到极限,每一刀都直指要害,锈刀在手,如握天地,刀意压得叶无央节节后退。
十招。
百招。
两百招。
五百招。
台下看的目不暇接,议论不停。
“叶无央风术已是顶尖,竟压不住这老刀客!”
“这老刀客哪里的?这刀,太快,太狠!”
“修仙者耗灵气,武修耗气血,就看谁先撑不住!”
高台上,秦烈与墨尘子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秦烈缓缓说道:“墨兄,此战,你觉的谁赢?”
墨尘子抚须,呵呵一笑道:“此战无输无赢,已是圆满。”
第338章 三十二进十(二)
“呵呵,墨兄倒是有远见……”秦烈说完,不再言语,目光继续望向台上。
——
沈夜立在台下,目光望向白玉台,台上两人,一青衣风影,一白发锈刀。
沈夜一眼便看穿了那老刀客的根骨。
境界武尊境,但气血衰败。
不过刀意很正,很烈,很古。
一刀出,无花里胡哨,只斩要害,是纯粹到极致的杀刀。
同为用刀人,沈夜能嗅见谢常州身上那股历经百战、磨尽生死的刀气,不藏私,不诡诈,一刀就是一刀。
可沈夜心底,却无端浮起一丝疑惑。
这瀚北州的修武之路,竟与之前养灵场的修武体系一般无二?
淬体、 通脉、凝脉……罡境、武尊……
但除了自己和许久之前的蒙玄好像在这个地界还没听过有其他武圣。
他们这修武一路走到底,肉身撑死,气血枯败,便再无前路,如同眼前这老刀客,到了武尊境,再也无法前进一步,只能一步步等着气血衰败。
沈夜明明记得,他们口中所谓的养灵场,自那诡异的通仙塔之乱后,养灵场早已掀起新武之路,以武载道,以道养身,前路光明。
可自踏入这瀚北州,他从未见过半分新武痕迹。
此地,包括之前去过的云泽州,依旧守着最古老、最死板的凡武旧道。
按道理来说不应该。
是确实不知,还是不能有?
沈夜念头刚起,便被台上骤然炸开的气浪打断了思绪。
沈夜抬眸,目光重落擂台。
风,疯了。
叶无央青衣猎猎,周身三丈之内,风如活物狂舞。
他是筑基修士,身负风灵根,与天地风之气亲和,抬手便是风啸,拂袖便是刃落。
此刻他顾不得灵气消耗,指尖灵诀掐动,淡青色灵气自丹田不断狂涌而出,化作漫天风刃,密如暴雨,锐啸裂空。
这风刃,有的直刺,有的迂回,有的盘旋突袭,有的凌空爆碎,化作更细的风丝,缠向谢常州的四肢百骸。
台面上,风纹层层叠叠,空气被撕裂出刺耳的尖鸣,筑基修士的灵气威压,铺天盖地压下,压得台下低阶弟子都呼吸一滞。
叶无央眸生冷光。
他是此次比赛中唯一的筑基,是天生的修仙者,生来便高凡武一等。
凡武再强,不过血肉之躯,怎挡得住灵气术法?
这一次自己一定要夺得头筹!
一定要赢的漂漂亮亮!
“风锁!”叶无央轻喝一声,双手一合。
擂台四周,猛的升起四面青色风墙,墙中风刃乱旋,将谢常州死死困在中央。
风墙挤压,空间骤缩。
叶无央居高临下,指尖再引,一道凝实到近乎透明的风矛,破空而出,矛尖划破空气,留下一道残影,直刺谢常州心口大穴。
这一矛,看起来骇人无比。
台下惊呼四起。
所有人都以为,这老刀客避无可避,必死无疑!
唯有沈夜,眸色未动。
他看见谢常州动了。
没有退,没有躲,甚至没有拔刀。
其枯瘦如柴的身躯猛地一震。
气血收缩!
本就衰败的气血,瞬间往丹田气海一缩,再无半分外溢,皮肉贴骨更紧,整个人看上去,竟只剩一副枯骨架子!
罡气融身!
武尊境的罡气,不再浮于体表,而是尽数渗入骨骼、经脉、血肉之中,与肉身融为一体。
风矛刺至心口三尺处。
谢常州终于动了。
拔刀。
还是一刀。
没有惊天动地的刀鸣,没有铺天盖地的刀气,只有一道快到肉眼无法捕捉的刀光,从锈刃上迸发而出。
刀光极淡,极冷,极锐。
噗——
风矛应声而断,断口平滑如镜。
刀光未停,顺势而上,斩破风墙,切碎风锁,一路破尽叶无央的风系术法,直逼他咽喉。
快,准,狠。
一刀破万法。
叶无央脸色骤变,身形猛地向后飘退,风系身法催动到极致,脚下留下七八道残影,才堪堪避开这一刀。
一缕青丝飘落。
叶无央脸色冷了。
筑基修士,被一个半截入土的凡武老鬼逼到这步。
“你当真要逼我尽全力?”叶无央声音冷了下来。
谢常州微微垂眸,说道:“不敢,只是讨教讨教。”
叶无央眸色一厉:“冥顽不灵!”
“风极——千刃啸!”
万千风刃自天而降,密如暴雨,每一道都染着筑基灵气,足以撕裂罡境巅峰。
谢常州抬臂,锈刀横在胸前。
老肩微沉,腰脊一挺。
那一瞬间,这垂垂老矣的身躯,竟透出一股顶天立地的刀意。
叶无央冷笑道:“死吧!”
风刃海轰然落下。
谢常州叹了口气,出刀。
这一刀,不快,不飘,不锐。
只一个字——
沉。
刀光一出,不是斩向风刃,而是斩向风的根。
一刀劈下。
轰——
整片风刃海,从正中央被硬生生劈开。
左右两分,如大海让路。
风墙崩,风印碎,风势尽散。
叶无央被刀气一冲,凌空倒飞出数丈,落地踉跄,嘴角溢红。
他惊,怒,更不甘。
“我乃筑基修士!有灵根,有天道眷顾!”
“你不过一介凡武,凭什么接我术法!”
叶无央疯了。
他不再留手,直接燃烧灵气!青色风焰裹着身躯,整个人化作一道风影,冲向谢常州!
近身!
他要以风遁贴身,以灵气直接震碎谢常州气海!
谢常州对此不闪不避。
锈刀回斩。
刀光贴身而过。
叶无央以风形闪避,肩头仍被扫中,血线飞溅。
可他已冲至近前。
一掌按在谢常州胸口。
“给我——碎!碎!”
筑基灵气,毫无保留,轰入谢常州体内。
谢常州浑身一震。
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可他不退反进,同样一拳,砸在叶无央小腹。
两人同时中招。
砰——
叶无央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台边栏杆上,一口鲜血喷出,染红半幅青衣。
谢常州也踉跄后退,每一步都踩出血印,最终背靠台柱,缓缓滑坐下去。
两人都倒了。
叶无央趴在地上,指尖颤抖,想撑起身,可丹田剧痛,灵气乱涌,每动一下,都剧痛无比,他咬着牙,脸上青筋暴起,拼命撑起上半身,又重重砸回地面。
起不来。
谢常州倚柱而坐,锈刀拄地,勉强没躺下。
但他气血本就衰败,现在灵气又在体内横冲直撞,导致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咳血不止。
他也起不来。
全场目光死死盯着台上。
规矩很简单:
谁先站起来,谁胜。
一息。
两息。
十息。
叶无央不动。
谢常州不动。
一个灵气耗尽,道基震动。
一个气血燃尽,骨裂筋伤。
谁都没有再站起来的力气。
谁都没有认输。
谁都不肯闭眼。
执事脸色凝重,上前查看,又退回去,对着高台一拱手,高声道:
“二人力竭,俱不能战!此战——平局!”
第339章 三十二进十(三)
一语落下,全场哗然。
登仙擂开了这么久,头一回出现这种结果。
两败俱伤,不分胜负!
待二人被弟子抬下台后。
擂台之争,继续。
柳轻眉登场!
那柳轻眉身着一身丹堂制式的月白绣青纹长裙,裙摆裁得利落,却不掩身段温婉。
腰侧悬着一枚小巧的青玉蛊囊,囊身雕着细密的缠枝莲纹,随着步履轻晃,不见半分戾气。
长发以一支素银簪束起,鬓边垂着两缕柔发,衬得眉眼弯弯,肤白胜雪,一双杏眼清澈如水,唇畔始终噙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美得干净。
明明是生死擂台,她却像赴一场清雅雅集,步履轻缓,身姿端庄,走到台中央时,先是对着高台上几位掌事与外宗总管苍九深深福身,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声音柔婉清亮道:“丹堂弟子柳轻眉,见过总管大人,见过诸位掌事,今日登擂,谨守擂台规矩,全力以赴,不负宗门栽培。”
一言毕,再次躬身,姿态恭敬至极,一副循规蹈矩、尊师重道的模样。
台下瞬间响起一片细碎的议论声,人声嗡嗡,满场的讶异与恍然。
“瞧瞧人家这礼数,上台先拜高台,这也太周全了!”
“我之前怎么没想到?赢了是风光,输了也落个懂规矩、知礼数的好名声,比打打杀杀强多了!”
“丹堂出来的就是不一样,不光手段厉害,做人也通透……”
议论声飘上高台,苍九目光落在台中的柳轻眉身上,眉眼微松,侧头看向身旁端坐的墨尘子,说道:“墨兄,你这个徒弟倒是伶俐通透。”
墨尘子本就抚着颌下三缕长髯,听得此言,长髯下的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眼底笑意藏都藏不住,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他缓缓转动着指尖一枚墨玉扳指,目光扫过身侧几位掌事,眉宇间的炫耀之意毫不掩饰,语气却故作谦逊:“总管大人见笑了,小徒不过是自幼守着丹堂规矩,学了些待人接物的礼数罢了,当不得大人这般夸赞。”
那模样,明明是满心得意,偏要装得云淡风轻,落在其余几位掌事眼里,只觉得扎眼至极。
铁万山最看不惯墨尘子这副洋洋得意的做派,当即嗤笑一声,铜铃大眼一瞪,毫不客气地开口说道:“墨老道,别先忙着得意,擂台之上靠的是真本事,不是花里胡哨的礼数!到时输了希望你也能笑的这么开心。”
石苍也跟着淡淡颔首,淡淡开口道:“铁兄说得有理,登仙擂比的是修为手段,等赢了比赛,再炫耀不迟。”
牧云则垂眸轻抚袖角,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不发一言,却已是摆明了态度。
墨尘子脸色微沉,当即冷哼一声:“诸位何必酸言酸语?我丹堂弟子素来内外兼修,礼数是根,修为是本,轻眉天资卓绝,蛊术精妙,岂是寻常弟子可比?倒是某些人,门下弟子连番落败,还有闲心操心我丹堂之事,不如多想想如何教好自家弟子,争取先让他进个八强再说吧。”
几句话怼得铁万山与石苍脸色涨红,正要拍案而起,却见苍九眉头微蹙,扫了两人一眼,两人顿时噤声,不再言语。
墨尘子压下心头火气,再次看向台中柳轻眉,目光微微一凝,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清晰传至擂台:“轻眉,登台无需怯场,尽力而为便好!”
柳轻眉听得此言,再次温婉颔首,福身应道:“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执事见双方礼数已毕,当即踏前一步,高声宣告:“登仙擂三十二进十,柳轻眉对战莫七,比赛——开始!”
“开始”二字余音未落,莫七已快步登台。
他亦是丹堂弟子,身着与柳轻眉同款的月白长袍,只是此刻面色略显局促,登台之后,不等柳轻眉开口,甚至不等执事彻底退开,便径直对着高台与柳轻眉双双躬身一拜,腰弯得极低,声音干脆利落:“弟子莫七,认输!”
一语落下。
全场一愣。
数千道目光齐刷刷看在莫七身上。
谁也没想到,这比赛刚宣告开始,连一招一式都未曾交手,莫七竟直接认输!
执事也愣了一下,张了张嘴,下意识扭头看向高台,见苍九与诸位掌事皆未出言阻拦,这才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宣道:“莫七认输!柳轻眉——胜!成功晋级下一轮!”
宣告声落下,台下再次喧闹起来。
“怎么回事?莫七也是丹堂的核心弟子,炼气九层的修为,怎么连打都不打就认输了?”
“怕不是丹堂内部早就暗中授意了吧?故意让同门相让,保柳轻眉轻松晋级,节省体力!”
“嘘!小声点!丹堂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不要命了!”
“保送晋级也太明显了,这登仙擂的规矩,难道还要偏袒丹堂不成?”
“开赛前说的尽力而为,就这个尽力而为?”
议论声带着质疑与不满,尽数飘上高台。
铁万山本就憋着一口气,此刻当即拍着扶手大笑起来,直直看向墨尘子,说道:“墨老道,瞧见了?这就是你说的丹堂礼数?不战而胜,保送晋级,我锻造坊可学不会这等高明的手段!”
墨尘子侧过头不去看铁万山,冷哼道:“不过是同门自知不敌,不愿做无谓厮杀罢了,君子之争,点到即止,岂是你这等粗人能懂的?”
说完,便紧闭双唇,不再理会任何人,摆明了不想再提此事。
铁万山还想再开口嘲讽,却见苍九面色微沉,目光扫过全场,一股金丹境的威压淡淡散开,瞬间压下了满场的喧嚣与议论。
铁万山心头一凛,知晓苍九不愿在此事上过多计较,只能悻悻地闭上嘴,重重哼了一声,坐回椅上。
执事见状,连忙高声唱名,开启下一场比试,试图转移全场的注意力:“下一场!灵兽园石刚——对战丹堂赵奎!”
声音落下,一道懒散的身影已经牵着一头通体漆黑的黑豹,慢悠悠的踏上擂台。
第340章 三十二进十(四)
沈夜望去,这石刚给他一种很老实的感觉。
这人身形壮实,面容憨厚,脸上没什么表情,牵着黑豹的绳索松松垮垮,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倒是他身旁的黑豹看起来不简单,皮毛黑亮如墨,没有一丝杂色,双目呈琥珀色,透着一股蛰伏的凶性。
让沈夜感到有趣的是,这石刚一登台,便径直走到擂台角落,往白玉石面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眼睛一闭,只留下那头黑豹,慢悠悠地站在台中央,慵懒地甩着尾巴。
这副全然不把对手放在眼里的模样,瞬间激怒了登台的赵奎。
赵奎亦是丹堂弟子,炼气八层修为,腰间挂着满满当当的青花药瓶,神色阴鸷,见石刚如此轻视自己,心头怒火更盛,暗下决心要好好教训这狂妄的修武者,让所有人都知道丹堂弟子的厉害。
不等执事开口,赵奎已然动了。
他脚步一错,身形后撤半步,双手快速探入腰间储物袋,一掏便是十几枚龙眼大小的青色丹丸,丹丸表面泛着暗沉的灰光,散发着刺鼻的腥甜之气,一看便知是蕴含剧毒的毒丹。
“狂妄!竟敢小瞧我!今日便让你知道,我毒丹的厉害!”赵奎厉声喝骂,接着双手猛地一扬,十几枚毒丹如同暴雨般,朝着石刚与黑豹所在的方向狠狠甩了出去!
毒丹在空中划过一道道暗沉弧线,还没落地便轰然炸裂!
“轰!轰!轰!”
连绵的爆炸声在擂台上响起,漆黑的毒雾瞬间炸开,如同浓墨般翻滚弥漫,不过瞬息之间,便将大半个擂台彻底笼罩,毒雾浓稠如浆,刺鼻的毒气顺着风飘向台下,前排观看的众人脸色骤变,纷纷捂鼻后退,唯恐吸入一丝半点。
这时镇场阵发挥了功效,纹路一闪,毒气全部聚集在台上,泄露不了一点。
这下台下众人才敢张口说话。
“好狠的丹堂弟子!一出手就是全毒丹,这是要为了赢不择手段,赶尽杀绝啊!”
“太不讲武德了!直接下死手!”
“石刚和那头黑豹怕是危险了,这么多剧毒丹丸,就算是筑基修士,也扛不住吧!”
台下众人纷纷为石刚捏了一把冷汗,满脸担忧。
高台上墨尘子见此情形,抚着长髯,看向身旁的灵兽园掌事牧云,语气带着几分刻意,说道:“牧掌事,你这弟子倒是心大,登台便躺平,遇到我丹堂弟子也敢如此,现如今被毒丹笼罩,怕是连起身的机会都没有了。我这丹堂毒丹,可不是凡俗毒物,就算是五品灵兽,沾之即伤,侵之即亡,你这弟子,恐怕要止步于此了,现在认输还来得及,呵呵。”
牧云抬眸,目光淡淡扫过台上翻滚的毒雾,神色平静,既不担忧,也不恼怒,只是缓缓开口道:“墨兄何必心急,擂台之上,不到最后一刻,一切皆有可能。用墨兄方才的话来说,此战无论输赢,皆是圆满,你就不必操这份闲心了。”
铁万山此刻也跟着附和大笑,对着墨尘子揶揄道:“墨老道,别高兴得太早,灵兽园的灵兽向来皮实,说不定你这毒丹,反倒给人家送了点心呢!”
墨尘子脸色一沉,正要反驳,台上忽然传来一阵异动。
只见那浓稠得化不开的漆黑毒雾,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消散!
不是被风吹散,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生生吞噬!
众人定睛望去,只见台中央的黑豹微微抬首,琥珀色的眼眸半眯着,口鼻间轻轻一吸,漫天翻滚的毒雾如同百川归海般,源源不断地涌入它的口鼻之中,不过数息功夫,擂台上最后一缕毒雾,也被黑豹尽数吸入体内。
毒雾散尽,擂台恢复清明。
石刚依旧躺在角落,姿势都未曾变过,甚至还传出了鼾声……
而那头黑豹,吞尽所有毒雾后,圆滚滚的肚子微微鼓起,满足地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
紧接着,黑豹转过身,慢悠悠地看向早已目瞪口呆、僵在原地的赵奎,尾巴轻轻一扬——
“噗——”
一声轻响。
一股淡黑色的气体从黑豹尾下散开,朝着赵奎涌去,气味比刚才的毒丹还要刺鼻百倍,带着一股浓郁的腥腐之气。
赵奎脸色骤变,瞳孔猛地收缩,失声惊呼:“不好!是毒气!这畜生的屁有毒!”
他反应极快,下意识便要掏取解药,运转灵气护体。
可已经晚了。
黑豹身形一动,快如鬼魅,不过瞬息之间,便已冲到赵奎身前,粗壮的尾巴带着一股刚猛无匹的力量,狠狠的抽在赵奎腰侧!
赵奎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就被一尾巴直接抽飞出去,重重摔下擂台,落地后口吐鲜血,灵气紊乱,彻底失去了战力,连爬都爬不起来。
而那个屁则被镇场阵缓缓吸收……
全程不过一息之间。
从吞毒、放屁,到一尾抽人,黑豹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看得全场众人目瞪口呆,鸦雀无声。
石刚这才慢悠悠地从地上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扭头看向一旁愣在原地的执事,理所当然地说道:“裁判,我是不是赢了?”
执事这才如梦初醒,眼神复杂地看了看石刚,又看了看那头威风凛凛的黑豹,连忙点头,高声宣告:“北赛区石刚胜!成功晋级下一轮!”
石刚闻言,不再多言,翻身骑上黑豹的背,黑豹四肢蹬地,稳稳当当,慢悠悠地走下擂台。
高台上,墨尘子的脸色彻底黑成了锅底,刚才的得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难以置信与恼羞成怒。
他死死盯着台下那头黑亮的黑豹,咬牙开口道:“原来是变异墨焰豹!五品灵兽,天生百毒不侵,脏腑可化万毒,难怪能吞尽我丹堂毒丹,毫发无伤!”
苍九看着台下离去的石刚与墨焰豹,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与赞许,对着身旁的牧云,缓缓开口道:“不错,又是一个喜讯,而且牧掌事,你这个弟子也有点意思,你藏得倒是够深……不错,不错!”
第341章 三十二进十(五)
牧云听闻,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指尖轻拂袖角,语气淡淡的说道:“总管过誉,我这弟子顽劣成性,算不得什么成器之材。”
秦烈、墨尘子几人闻言,眼底精光乍现,灵识探向台下石刚身影,瞬间就扫过其周身筋骨脉络。
天生石体,皮肉坚如寒石,却无半分灵气流转,确实是实打实的修武者,除此之外,无任何异常特别之处。
几人收回目光,齐齐看向苍九,眉峰微蹙,皆是不解。
苍九抚着下颌,微微一笑,目光掠过台下石刚懒散背影,缓缓开口道:“呵呵,既如此,那我等便拭目以待便是,说不定,真是我看错了。”
牧云跟着浅笑颔首,垂眸不再多言。
其余掌事见状,心头虽疑窦丛生,却也知晓牧云素来藏拙,不愿吐露底细,只得悻悻收回目光,退回椅上,不再多问。
墨尘子眉头拧成一团,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墨玉扳指,心底暗忖:牧云这老狐狸,看来这石刚看似憨直,必有暗藏手段,待会定要让轻眉多加提防,不过,轻眉有我养了百余年的子母噬心蛊,足以让筑基后期的修士都神魂重创,应该问题不大……
——
登仙台战鼓未歇,余音绕梁,擂台之争再度开启。
不过接下来的几场比试,相对之前比较一般。
除了丹堂弟子抱团而行,蛊毒齐出,手段阴诡,接连拿下数场胜绩,尽显堂口底蕴。
还有就是灵兽园林雀儿,给了沈夜一点惊讶。
那少女身着浅绿衣裳,梳着双丫髻,眉眼娇憨,身形纤细,登台后规规矩矩躬身行礼,模样温顺。
她的对手,是名炼气散修,名叫雷彪。
雷彪生得虎背熊腰,手持两柄铜锤,上台时目光便死死锁着林雀儿,显然早看过她前几场的比赛,心中早有防备。
不等执事开口,他已双脚跺地,周身灵气轰然炸开,一层土黄色护罩将全身裹得密不透风,铜锤交叉护在胸前,连脖颈都缩了三分,口中沉声喝道:“小丫头,别以为装乖就能赢!你那鸟群,你雷哥我早有防备!”
台下有人哄笑,有人喝彩,都等着看这有备而来的散修,能否破了林雀儿的灵鸟群。
林雀儿直起身,依旧是那副温顺模样,对着散修浅浅一笑,旋即抬手,指尖轻捻储物袋口的绳结。
就是这一瞬。
沈夜发现了不同之处。
林雀儿那双看似清澈的杏眼,深处竟有一点银蓝色的微光一闪而逝。
几乎同时,她抖开了储物袋。
“啾——!”
尖啸破空,密密麻麻的噬心灵鸟从袋中涌出,青羽如刃,红爪似钩,遮天蔽日,瞬间将擂台罩住。
雷彪只觉眼前一黑,但反应很快,铜锤当即抡圆,朝着鸟群猛砸而去。
可怪事发生了。
在灵鸟冲出的刹那,他周身的土黄色护罩,竟微微一滞。
那滞涩极短,不足半息,雷彪自己都毫无察觉,只觉得护罩晃了晃,以为是鸟群冲势太猛。
可沈夜看得清楚——那点银蓝光闪起时,雷彪的灵气流转竟慢了一瞬,护罩的光泽黯淡了一线,便是这一线,让灵鸟群找到了破绽。
灵鸟不碰铜锤,不撞护罩,只绕着散修飞速盘旋,羽翅扇动的劲风,形成一道旋涡。
雷彪的铜锤抡得越急,旋涡转得越快,他的灵气被旋涡牵引着,护罩愈发不稳。
不过三息。
雷彪只觉身子一轻,开始不自觉的向外飘去,他怒吼着想要稳住身形,铜锤狠狠砸向地面,却只砸中一片空处。
下一瞬,他整个人就被灵鸟群裹着,径直被卷下擂台。
雷彪重重摔在台下的青石地上,护罩散去,并未受伤,只是狼狈地滚了两圈。
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色涨得通红,狠狠啐了一口,暗自责怪:“大意了!竟是被这鸟群借势卷落!”
他只当是自己疏忽,全然不知自身灵气早已被那道银蓝光波悄无声息干扰。
台上,林雀儿打开储物袋,灵鸟群瞬间归巢,她再次躬身行礼,模样乖巧无害。
执事见此高声宣告:“灵兽园林雀儿,胜!进入下一轮!”
高台上,苍九目光一转,再次落在牧云身上,眸色沉沉,牧云却似未曾察觉,依旧垂眸垂目,连头都未曾抬起。
苍九望着牧云紧闭的眼帘,终究未曾多言,转头重新望向擂台。
——
时间流逝。
太阳很快升入中天,晨雾散尽,暖金色的阳光泼洒在整座登仙台上,将白玉台面映得熠熠生辉。
第一轮,三十二道身影,折半而去,加上叶无央,谢常州,现在还剩十七人。
台下气氛愈加热烈澎湃,热浪翻涌如潮。
执事手持鎏金名册,阔步踏至擂台边缘,声音高亢穿云,震彻全场:“第二轮决出最终决赛十人!开战!”
首名登场的,是丹堂柳轻眉。
月白绣裙翩跹,温婉依旧,她缓步登台,礼数周全地对着高台躬身。
对面丹堂弟子快步上台,是名唤“魏青”的炼气九层修士,其手持长剑,面色恭敬。
还是不等执事开口宣告开始,魏青便直接弯腰拱手,声音干脆:“弟子魏青,认输!”
执事听闻面色平静,扬声宣告道:“丹堂柳轻眉,胜!晋级决赛!”
台下议论声再次炸开,不满与质疑交织,嗡嗡作响。
“又是保送?丹堂这是把擂台当自家后院了?”一个穿黑衣的散修弟子低声骂道,身旁的同伴连忙拉他的衣袖,示意他噤声。
“连打都不打,未免太不把规矩放在眼里!”另一个外宗弟子忿忿不平,却只敢压低声音。
“人家同门相让,咱们外人能奈何?终归是掌事偏心!”有人摇头叹息,语气中带着无奈。
“罢了罢了,惹不起丹堂,咱们看看便好。”
议论声虽杂,这次却无人敢高声叫嚣。
第二场,执事高声唱名,声音穿透人群:“锻造坊沈夜,对战丹堂弟子曲靖!”
话音落下,全场目光骤然聚焦,齐刷刷投向那道青袍身影。
青袍孤挺,腰悬刀与葫芦,步履从容,沈夜在众人的目光中缓步踏上白玉台。
“青袍抬手倒!今日看他还能否一招制敌!”
“对手是丹堂曲靖,擅养尸蛊,可不是好惹的角色!”
“你们发现没?那沈夜一路未出刀,难不成腰间那刀只是摆设?”
喧嚣声中,台下角落几道身影骤然僵住。
一个蜡黄脸青年缩了缩脖子,扯了扯身旁壮汉衣袖,声音压得极低,说道:“赵哥,这、这是不是前几日我们遇到的那人?”
被称作赵哥的壮汉,面色凝重,目光死死盯着台上青袍身影,沉声道:“是他,没想到他竟也来了白云宗……”
旁边年轻后生继续说道:“赵哥,他、他真的是从赤渊那死地走出来的人?他这般实力还需要比武么……”
“闭嘴!”
赵三刀打断年轻后生的话后,看向周边几人说道:“别瞎猜,我们就当从未见过,那日之事,半个字都不许对外提,切记,祸从口出!”
说完赵三刀扭头,继续看向台上。
台上,曲靖身着丹堂黑袍,面色阴鸷,腰间挂着三五个鼓囊囊的蛊囊,见沈夜神色淡漠,心头怒火暗生,却也不敢轻敌。
他拱手行礼,动作敷衍。
沈夜也微微一笑,表示回礼。
第342章 三十二进十(六)
曲靖看不得沈夜这淡然的表情,怒吼道:“沈夜,接蛊!”
话音未落,他双手猛地拍向腰间储物袋,密密麻麻的暗红色小虫蜂拥而出。
这虫子长不逾寸,口器泛着乌光,通体黏腻蠕动,看的人好生别扭。
腐骨血虱蛊。
附肤吸血,啃食经脉,极难灭杀,沾之即腐,是外宗丹堂阴毒蛊术之一。
台下众人见状,纷纷皱眉捂鼻,只觉恶心反胃,不少弟子偏过头去,不忍直视。
“是腐骨血虱蛊!曲靖竟把这阴毒蛊虫拿了出来!”
“此蛊刀砍不死,对于修武者来说最是难缠,这沈夜麻烦了!”
台上,沈夜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厌弃。
他素来不喜这般密密麻麻的阴邪之物,看的别扭。
他后撤一步,避开蛊虫扑袭之势,右手轻抬,取下腰间酒壶,拔开壶塞,仰头饮了一口。
沈夜微微俯身,酒气自唇间缓缓吐出,紧接着右拳蓄力,周身气血轰然炸开,罡劲如潮,裹挟着酒气横推而出。
烈酒遇罡劲,骤然燃成烈焰!
赤红火浪裹着磅礴拳劲,如火龙般席卷擂台,漫天腐骨血虱蛊触及火焰,瞬间发出滋滋异响,焦糊之气弥漫,竟隐隐透出一丝怪异肉香。
密密麻麻的蛊虫在这烈火中尽数化为飞灰,连半分挣扎都未曾有。
那拳劲余威不减,径直扫向曲靖。
曲靖脸色剧变,想要催动法术抵挡,却被那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掀飞,重重砸在台边栏杆上,一口鲜血喷溅而出,气息彻底溃散。
他挣扎着抬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嘶声问道:“你、你这是什么拳法?!”
台下众人亦是竖起耳朵,满心好奇。
此人腰悬长刀,却从未出刀,现在仅凭一拳便焚尽阴蛊,击溃丹堂弟子,实力让人捉摸不透。
沈夜收拳而立,淡淡说道:“随手一拳罢了。”
一语落下,曲靖包括台下众人面色齐齐一黑,心头齐齐暗骂——好一个装腔作势的狂徒!
这时,执事踏前一步,高声宣告:“沈夜——胜!晋级决赛!”
高台上,锻造坊铁万山猛地拍案而起,放声大笑道:“好!好一个沈夜!气血之力雄浑如斯,罡劲通透,不愧是我锻坊的弟子,今日真是给我锻坊长脸了!什么狗屁丹堂!”
他笑得畅快,一旁墨尘子脸色阴沉如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沈夜,他墨尘子看不透……
沈夜垂手下台。
台侧不远处,两道目光落在沈夜身上。
苏晚倚着石柱,指尖轻叩,唇角勾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老尘弓着背,站在她身后,眼底是压不住的舒展,却又藏着一丝紧绷。
沈夜走到二人面前,脚步未停,只侧了侧身,与他们并肩而立。
苏晚轻声说道:“确实太高调了。”
沈夜淡淡嗯了一声。
苏晚见状,捏了捏怀中的灵枢印,内心暗暗想道:“看来得早做准备了……”
——
鼓音未停。
一声重过一声。
执事清了清嗓子,再次扬声,鎏金名册在他手中哗哗作响。
“东赛区——叶无央!”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让台下众人忍不住惊呼。
沈夜也眉峰微挑。
叶无央?
前不久,登仙台上。
叶无央与谢常州两败俱伤,双双被抬下台时,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经脉震裂,气海倒涌,道基受损。
这才过了不过短短几个时辰。
修仙者的恢复力再强,也断无此理。
他能登台?
沈夜抬眼,望向登仙台入口。
那里,一道青衣身影,正缓步走上台阶。
青衣猎猎,风旋绕身,眉眼间无半分力竭的颓态。
最起码沈夜看不出来。
此刻的叶无央,如新生一般。
气不浮散,周身风灵气流转圆融,甚至比战前,更凝一分。
台下众人高呼:“风刃客,又回来啦!”
沈夜眸底微冷。
不对劲。
修仙者疗伤,快,也有极限。
经脉震裂,气海倒涌,这修仙界又灵气稀薄,他这恢复速度,已经不是快,是反常!
高台上。
苍九也眉头微蹙,目光锁在叶无央身上,久久未移。
片刻,侧首,看向身旁丹堂掌事墨尘子,问道:“墨兄,叶无央伤重抬下,是你们丹堂出手救治?”
墨尘子抚须的手一顿,摇头,眼底亦有疑色:“不曾。外宗疗伤殿轮值的不是我丹堂弟子,贫道未动一丹一药。”
苍九指尖轻叩扶手,缓缓说道:“那他……怎会好得如此之快?”
墨尘子眯眼,盯着台下叶无央周身流转的灵气,片刻后说道:“能在几个时辰内续接经脉、稳固气海,至少是三品回魂丹级别。此等灵药,便是内宗弟子,也未必能有一枚。想来,是这散修出身的叶无央,早些年藏了压箱底的保命之物。”
苍九颔首,眸中疑虑稍散,却未完全褪去。
散修,能有三品灵丹?
也罢。
人有点底牌,修仙有点奇遇,也算寻常。
他压下心思,目光重落擂台。
执事继续宣道:
“东赛区叶无央,对战丹堂——苏玄夜!”
话落,一道阴瘦身影也跟着缓步踏出。
苏玄夜,炼气八层,丹堂外门弟子,擅养杂蛊。
此人面色灰败,腰间悬着七八个大小不一的蛊囊,有陶制、有皮囊、有竹管,缝隙间隐隐爬出细如发丝的黑虫。
他登台,不先出手,只盯着叶无央,阴恻恻的开口道:“呵呵,筑基修士,我看过你的比赛。”
“你经脉受损,气海未稳,此刻不过强撑罢了。”
“认输,我给你一个体面。”
叶无央立在台心,青衣无风自动,脸上笑意清淡,并没有回应。
苏玄夜见此冷笑一声,不再多言。
他已经想好了,这把胜的关键是拖!
拖到那叶无央灵气耗尽,拖到他旧伤爆发,拖到他自己倒下。
念至出手!
苏玄夜双手翻飞,一团灰雾自他掌心炸开,雾中藏着无数细如微尘的烟蛊,无孔不入,可乱五感。
紧跟着,又从其身上爬出密密麻麻的褐甲虫蛊,可啃灵气。
再然后,其指尖弹出三枚青黑蛊卵,落地即碎,爬出通体透明的毒蛊,向着叶无央爬去。
缠。
没有必杀一击,只有纠缠。
台下众人看得皱眉。
这苏玄夜,摆明了是要耗叶无央。
不过叶无央身为筑基修士,炼气期也只有这样才有胜的可能……
苏玄夜嘴角勾起阴笑,步步紧逼道:“呵呵,我的蛊可没那么好对付!撑不住了吧?叶无央,你……”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叶无央动了。
他身形如一缕青烟,直接穿透漫天蛊雾。
这一瞬。
沈夜眼睛一眯。
他看见了。
叶无央动身的刹那,他眼底深处,有一抹极淡的红黑异芒一闪而逝。
那气息。
与白云宗深处,那吞噬之力如出一辙。
看来,这吞噬之力。
不是疗伤。
是吞噬!
吞噬伤势,吞噬损耗,甚至……能吞噬自身旧力,化作新力……
就见那叶无央已至苏玄夜身后。
风刃,无声凝聚。
台上,苏玄夜浑身僵住,冷汗瞬间浸透衣袍,他甚至没看清对方如何近身。
叶无央偏头,微微一笑,说道:“你,还不配!”
第343章 三十二进十(七)
紧接着传出衣帛碎裂、皮肉绽开的轻响。
苏玄夜整个人横飞出去,砸在台边,背后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涌,当场昏死过去。
蛊虫失去主人操控,瞬间瘫软一地,被风刃绞杀。
台下众人惊呼,好快!就感觉还没咋,一场比赛就结束了!果然筑基修士,还是厉害!
执事愣了一瞬后,高声宣告:“叶无央——胜!晋级决赛!”
高台上。
秦烈双目微亮,抚掌点头,说道:“可以,这叶无央不仅痊愈,灵气纯度甚至更胜从前,此子,不错,不错。”
其余掌事或颔首,或沉默,神色各异。
墨尘子脸色再次阴沉下来,心中暗骂:该死!又是一个变数!这叶无央藏得如此之深,实力突飞猛进,还是个筑基修士,轻眉的蛊,够用吗?
——
擂台之上,下一场,已至。
执事声音再起:“南赛区谢常州,对战灵兽园冯山!”
这一声。
让全场目光,再次凝固。
谢常州。
与叶无央两败俱伤,气血燃尽,骨裂筋伤,倚柱而坐,连站都站不稳。
他也好了?
众人抬眼望去,就见一道白发身影,缓步登台。
锈刀依旧悬在腰间,身形挺拔。
须发依旧雪白,可那垂垂老矣的衰败之态,竟消失了大半。
气血虽未完全鼎盛,却绝不像刚经历死战、重伤垂危之人。
甚至……看上去,还年轻了几分。
沈夜眸中异色不断闪过。
不对劲。
大不对劲!
修仙者沈夜不理解,但修武者,气血为本,伤了根本,很难恢复。
难道他也像自己一样开了这么多窍穴?
他也是命硬之人?也是应劫之人?
这谢常州的伤势,是罡气融身换来的,便是有灵丹,也只能吊命,不能回春。
可他现在的状态,哪里是疗养好的?
分明是……逆龄回气。
高台上。
苍九没有回头,声音冷了三分,飘向身后:“看来,这位老刀客,也有能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啊,真巧。”
秦烈、石苍、铁万山、牧云四位掌事,眉头同时皱起。
巧合?
一人是巧合。
两人,便是蹊跷。
同时重伤的两人,无权无势,几个时辰的功夫,齐齐痊愈,甚至更胜从前。
这不是机缘。
是有鬼。
秦烈脸色一正,不再观望。
他抬手,招过一旁待命的执事,语气严肃道:
“去!给我查!”
“第一,查叶无央与谢常州被抬下擂台后,安置在外宗哪间偏殿。”
“第二,查二人昏迷期间,接触过何人,有无弟子、长老靠近。”
“第三,把当日抬人下台的四名杂役,立刻带过来,我有话要问。”
执事躬身领命,脚步匆匆,消失在高台之上。
这时,秦烈看向苍九,沉声道:“总管大人,此事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话未说完,苍九忽然低笑一声: “呵呵,什么时候开始,护山营统领查案,要这般一步一查、慢慢取证?”
接着,苍九指尖一叩扶手,金丹威压轰然铺开,高台之上瞬间死寂,几位掌事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他们知道,这是总管生气了!
“白云宗起了疑心,还要等证据摆在眼前?今日我便在教你们一遍——疑则先查,查则搜魂!”
话音落,他猛地一声冷哼。
一道无形音波自他口中炸开,狠狠撞在登仙台白玉台面。
镇场阵纹骤亮,反震之力瞬间席卷全场,所过之处,所有人都像被静止了一般。
沈夜眸色一沉,几乎是本能侧身,将苏晚护在身后。
青袍微扬,指尖已按在刀柄之上,不过沈夜没感知到危险,看来他的目标不是自己等人,随即装作被定住的模样。
不过一息之间。
台下数千名弟子,齐齐僵在原地。
抬手的、惊呼的、交头接耳的、踮脚张望的,尽数定格,风不 吹,声不响。
台上谢常州拄着锈刀,冯山刚踏出半步,两人眼神空洞,身躯僵直,一动不动。
沈夜没有被定住。
那股定身之力刚撞至他身前,便被一层青光挡下,如撞入浓雾,无声消散。
沈夜垂眸静立,余光轻扫,只见苏晚躲在他身后,眼珠微转,显然也安然无恙。
同时,沈夜发现距离自己不远处,凌小鱼垂在身侧的手指正微微蜷缩,他也未被这股力量定住。
高台上,几位掌事依旧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
苍九身形一晃,已落在登仙台中央,衣袍不扬,足尖不沾尘,金丹境的霸道一览无余。
他抬手一抓。
台下叶无央瞬间被一股无形之力硬生生摄上台,凌空定住。
然后,苍九双手一伸,左右分别按在叶无央与谢常州头顶,掌心金光吐耀——强行搜魂。
没有遮掩,粗暴至极。
一股浅金色灵识如潮水般冲入两人识海,翻着他们的每一段记忆。
最先铺开的,是擂台厮杀的画面:叶无央风术尽出,谢常州刀斩风刃,两败俱伤,经脉震裂,气海枯竭,被弟子抬下擂台,送入外宗偏殿。
苍九顺着记忆往后看。
弟子把其送入殿后就离开了,殿内空无一人,门窗紧闭,没有长老,没有执事,没有丹师。
突然,一枚莹白丹药凭空出现在叶无央面前!
——回魂洗髓丹。
苍九一眼认出。
内宗秘传三品灵丹,能瞬间续接断裂经脉、稳固气海、洗练灵根,寻常内宗亲传都未必能得一枚,绝不可能随意流落在外宗偏殿。
记忆里,叶无央也是一愣,以为这是宗门给自己开的小灶!开心不已,那枚丹药似有灵性,自动飞入他口中,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灵气瞬间游走四肢百骸,破损经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枯竭气海重新充盈。
整个过程,无人靠近。
苍九神识再转。
谢常州识海。
画面如出一辙。
同样的空殿,同样无人,也是突然多了一枚暗红丹药,丹纹古朴,气血磅礴,隐隐有金石之音。
——复元丹。
亦是内宗三品灵丹,以灵兽血配奇铁炼制,专补修武者枯竭气血,重塑筋骨,逆抬寿元,比回魂洗髓丹更为罕见。
他同样认为是宗门看好自己!丹药同样自动入腹,谢常州衰败的气血疯狂回涌,骨裂愈合,筋伤修复,不过半炷香,便从垂死之态,恢复得七七八八。
两段记忆,清晰、完整、无篡改、无遮蔽。
只是——丹药来历,一片空白。
谁放的?谁给的?为何偏偏给这二人?
记忆里没有答案。
苍九缓缓收回双手,眉头紧锁,眸中疑云翻涌。
他抬眼,目光穿透人群,落在沈夜身后的苏晚身上。
沈夜见此,体内鸿蒙气轻轻调转起来,只要他敢过来,那就别怪自己不客气。
也是这一瞬,一股刺骨的生死危机骤然袭上苍九心头,魂骨皆寒。
他活了近千年,修至金丹后期,从未有过这般心悸之感。
因果。
定是因果缠命,碰不得,惹不起。
他忍不住想起之前的心魔滋生,身为修仙者,他信这个东西,因果大道,不是他这小小金丹能揣摩的。
所以他硬生生收住脚步,不再多看一眼,身形一晃,重回高台主位,面色沉冷。
“搜到了,两人确实服丹痊愈。”苍九缓缓说道。
墨尘子心头一紧,忍不住问道:“是何丹药?”
“回魂洗髓丹、复元丹。”
墨尘子脸色一变:“这……这怎么可能?这皆是内宗秘传三品灵丹,我们外宗丹堂都没!更不用说他俩!”
第344章 三十二进十(八)
铁万山接话道:“而且两人同时重伤、同时服下对应灵丹、同时痊愈,这分明是有人暗中安排!”
苍九继续说道:“从他们的记忆来看,无人经手,这丹药凭空出现,这背后之人,手段不浅,同时我有点不太理解他意欲何为。”
墨尘子当即抱拳道:“总管,我立刻带人彻查!查外宗丹药库、查内宗丹药流向!”
苍九摇摇头,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忌惮道:“此事先行搁置吧,有些事,我们外宗查不清,也碰不得。”
墨尘子心中一凛,躬身应道:“属下明白。”
苍九不再多言,挥了挥手,说道:“你们几位下去,给这些人把刚才那一段记忆,尽数抹去。”
几位掌事齐齐抱拳:“遵命。”
说完,几人飞身而下,指尖法诀掐动,灵光如细雨洒落,覆盖全场。
被定住的弟子眼神迷茫之色一闪而过,方才那威压、定身、搜魂的一幕,彻底从记忆中抹去,只余一丝可忽略不计的昏沉。
待几人重回高台,苍九淡淡吐出一字:“解!”
话音落下。
风再起,人再动,惊呼继续,议论再起,仿佛刚那一段静默从未发生。
台上,谢常州与冯山同时回过神,眼中迷茫散去,战意重燃。
执事高声宣告:“比赛——开始!”
高声宣告的尾音还在白玉擂台的檐角震颤,冯山已率先动了。
他生得魁梧如虎,肩宽背厚,一张憨厚的国字脸上却此刻凝着从未有过的悍然。
那双眼睛里燃着的,是灵兽园弟子罕见的争胜之火。
旁人只道他性子温吞,驭兽术虽巧,正面战力却稀松,今日登上这三十二进十的登仙擂,竟似换了个人一样。
“得罪了!”一声朗喝,冯山右手猛地拍向腰间储物袋。
袋口灵光一闪,先窜出的是一只灵嗅飞鼠——巴掌大小,通体灰毛如缎,一对蝉翼般的透明翅膀收拢在背,鼻尖那一点赤红如朱砂点缀,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转,尚未展翅,已透出一股灵动。
但这一次,不等台下有人喝彩,冯山左手再探,指尖掐出一道复杂的驭兽诀,口中低喝:“起!”
储物袋中再腾起一道银影,比灵嗅飞鼠更小巧,竟只有拇指长短。
那是一只银线蝠,浑身覆着细密的银灰色绒毛,翅膀薄如蝉翼,翅脉却如银丝交织,展开时不过巴掌宽,飞行间竟不带半分风声。
它双目紧闭,仅凭耳尖的绒毛颤动感知周遭,正是冯山压箱底的第二只灵兽——听风蝠。
“双宠同出?!”
台下骤然响起一片惊呼声。
外宗灵兽园弟子驭兽,多是一主一宠,能同时驾驭两只灵兽且做到心神同频的,不多。
冯山这一手,直接打破了所有人对他“战力不济”的刻板印象。
高台上,牧云原本微垂的眼帘抬起,目光落在那只听风蝠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侧头对身侧的铁万山道:“嗨呀,这冯山,今儿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铁万山回道:“嗯,灵嗅飞鼠辨气机、破近身,听风蝠察微澜、断预判,一嗅一听,攻守相辅,竟是套成了阵势。这小子,有想法!”
墨尘子指尖轻叩扶手,扫兴的说道:“双宠同驭,最耗心神。他根基不算扎实,这么打,怕是撑不了太久。”
铁万山嗤笑一声,说道:“啊对对对!就你丹堂的最棒,行了吧……”
“你!哼!”墨尘子挥袖,不再言语。
苍九端坐主位,未发一言,他在意的,是那个刚刚被丹药救回半条命的谢常州。
为何呢?为何要给此人丹药?还是内宗独有的丹药……
是在内宗有大关系么?真有关系的话会来外宗?
苍九属实不理解……
——
此刻的谢常州,正拄着那柄看起来锈迹斑斑的长刀,立在擂台中央。
他的伤势,远未痊愈。
虽得那枚凭空出现的灵丹吊住性命,碎裂的腑脏堪堪粘合,断裂的经脉也续上了七八成,但那罡气融身的虚弱,终究不是短时间能根除的。
不过,谢常州的脊梁,却挺得笔直。
“老刀客,小心了!”冯山的声音再次传出。
双宠同出,冯山的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心神消耗极大。
但他没有退路,今日这一战,他要证明,灵兽园的弟子,绝非只会躲在灵兽身后,他要让别人看到灵兽园不止只有石刚,还有他冯山!
话落,灵嗅飞鼠率先振翅尖啸。
“吱——!”
尖锐的啸声带着一丝能扰人心神的高频音波。
它的蝉翼急速震颤,化作一道灰影,瞬间突破音障,绕着谢常州飞速盘旋。
竟在他周身拉出七八道残影,分不清哪一个是真身,哪一个是虚影。
尖牙泛着冷冽的银光,那是冯山提前喂下的破罡丹所化的灵力加持,足以咬碎修武者的护体罡气。
飞鼠的目标极其明确,专挑谢常州的手腕、丹田、经脉等要害,每一次俯冲,都带着致命的攻击。
几乎同时,听风蝠无声无息地飞起,悬停在谢常州头顶三丈处。
它紧闭的双目始终未睁,耳尖的绒毛却如雷达般疯狂颤动,将谢常州周身的气血流动、肌肉收缩、刀势轨迹,甚至连他心跳的频率,都尽数捕捉,瞬间传递给冯山。
“左肋空门,飞鼠袭!”心神同频之下,他能清晰的传达指令。
灵嗅飞鼠得令,灰影骤然一折,朝着谢常州左肋猛扑而下。
那里是谢常州旧伤未愈的地方,气血运转最慢,正是他现在最薄弱的地方。
台下众人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糟了!谢老刀客的左肋是旧伤!”
“这冯山手段可以呀!”
“老刀客完了!”
呼声四起,谢常州却仿若未闻。
他依旧站在那里,周身没有半分气血外泄,唯有一股沉凝到极致的刀意,缓缓弥漫开来。
这刀意,带着一股不可阻挡的厚重。
它缓缓铺开,层层叠叠,将他周身三尺之地,尽数笼罩。
灵嗅飞鼠的尖牙,距离他的左肋只有三寸!
就在这时,谢常州动了!
他没有躲,没有闪,甚至没有侧身。
只是缓缓抬起那柄锈刀。
拔刀的动作,慢到极致,却又快到不可思议。
“铮!”
那是锈刀出鞘的声音,淡而锐。
刀光一闪。
只是一记简单的横挡。
淡青色的刀光,精准地挡在灵嗅飞鼠的尖牙之前。
灵嗅飞鼠蝉翼猛地一振,竟被那股看似平淡的刀劲震得倒退了些许距离。
谢常州的左肋,毫发无损!
第345章 三十二进十(九)
但谢常州握刀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
方才那一刀,看似轻松,但他的腑脏一阵翻涌,喉间腥甜上涌,被其强压下去,谢常州的脸色白了几分。
“可以!再来!”冯山高声喝道,眼中战意更盛。
他双手再次掐诀,两道灵光分别注入灵嗅飞鼠和听风蝠体内:
“听风,扰他气机!灵鼠,速攻!”
听风蝠得令,翅膀猛地一颤,发出一道刺耳的声波。
谢常州只觉脑海中一阵轻微的眩晕,眼前的景象似乎晃了一晃。
他脚下微顿,随即猛地吸气,浑身的窍穴之力急速运转,顺着经脉涌向识海,将那股眩晕感压下。
“喝!”一声低沉的闷哼,谢常州踏出一步后,双手握刀,紧闭双眼。
与此同时,灵嗅飞鼠在声波的掩护下,速度再增三分,与听风蝠配合,一上一下,一明一暗。
听风蝠负责探查破绽,灵嗅飞鼠负责实施攻击。
听风蝠感知到谢常州右手抬刀的轨迹,瞬间传递给冯山;冯山心念一动,灵嗅飞鼠便从他刀势的间隙中钻过,直扑他的手腕。
一人双宠,配合得严丝合缝,谢常州的处境,变得岌岌可危。
他的伤势,成了最大的软肋。
每一次挥刀,都要承受腑脏撕裂般的疼痛;每一次运转气血之力,都能感受到经脉传来的阵阵刺痛。
但他没有乱。
他的刀,依旧沉稳。
他可是武尊境!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修武已经走到了自身的尽头……
不能乱!这是修武的尊严,同时也不辜负那个给自己丹药的人……
锈刀在他手中,刀身散出淡青色光芒。
横斩、竖劈、斜削、点刺,每一招都中规中矩,没有半分花哨,却招招精准,刀刀不离灵嗅飞鼠周身半尺。
淡青色的刀意,将他周身笼罩。
这张网,不是为了进攻,而是为了防守。
以不变应万变。
这是此局的最优解。
他年少时闯荡江湖,手持此刀,斩过匪首,闯过丛林,历经大小数百战,早已将“守”字刻进了骨子里。
他的刀,既然现在做不到一击必杀,那就求稳。
灵嗅飞鼠的尖牙,一次次擦着他的罡气掠过;听风蝠的声波,一次次扰乱他的识海。
但他的刀,始终没露半分破绽。
一人一刀,一鼠一蝠,一守一攻,一稳一快。
战斗,进入了胶着状态。
台下的观众,早已看得屏息凝神。
没有人再说话,没有人再喧哗。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在擂台之上。
很少能看到这焦灼的比赛,对于台下之人来说,这样的比赛是最值得观看的,能让他们也学到点东西。
——
台上。
冯山的脸色,越来越白。
双宠同驭,对他的心神消耗太大了。他掐诀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灵力的输出,也变得断断续续。
他与两只灵兽心神相连,灵嗅飞鼠的每一次撞击,听风蝠的每一次震颤,都让他的识海受创。
冯山能清晰地感受到,双宠的灵力在快速消耗,体力也在渐渐透支。
但他不能停。
一旦停下,就是败。
冯山咬着牙,再次催发灵力。
他的嘴角,已经溢出了一丝淡红色的血沫——那是心神透支的征兆。
灵嗅飞鼠得到灵力加持,速度再增,化作一道灰光,将谢常州团团围住。
听风蝠也拼尽最后力气,声波的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尖锐。
谢常州的压力,陡然倍增。
他的气血,也在快速消耗。
每一刀挥出,都比上一招更沉,更慢。
他的视野,开始变得模糊,耳边的声音,也渐渐变得遥远。
但他的刀,也没有停下。
他的心中,此时只有一个念头:守。
守住自己的身躯,守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片刻……
台下的众人,早已看得麻木。
他们看着谢常州一次次在绝境中守住,看着冯山一次次发起猛攻,看着那只灵嗅飞鼠一次次险之又险地避开刀光,看着那只听风蝠一次次摇摇欲坠却依旧坚持。
高台上,秦烈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赏。
“这谢常州,韧性不错,修武之躯,竟能抗衡冯山的双宠阵势,尚可。”
铁万山点了点头,沉声道:“他的刀意可以,若是在巅峰时期,冯山的双宠,撑不过五十招。”
牧云轻叹一声,说道:“可惜了,这冯山也不容易,双宠同驭,能撑到现在,也是突破极限了。”
苍九的目光,始终落在谢常州身上。
他看到谢常州丹田处,那枚灵丹残留的灵光正在缓缓消散,融入其四肢百骸。
苍九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而此时擂台之上,战局也出现了变化。
谢常州一刀横劈,刀风扫过,灵嗅飞鼠蝉翼一振,堪堪避开。但就在这时,听风蝠的声波,突然变得紊乱。
冯山的心神,终于到了极限。
“噗!”一口鲜血,从冯山的口中猛地喷出。
他的身形一晃,掐诀的双手无力垂落,识海之中,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双宠同驭的心神链接,出现了裂痕。
灵嗅飞鼠失去了听风蝠的指引,瞬间变得慌乱。它的速度,慢了一线,残影也消散了大半。
就是这一线!
谢常州眼中精光一闪,体内罡气尽数涌入锈刀之中。
锈刀之上,淡青色的刀光,骤然暴涨三尺!
“刀出,归藏!”一声低沉的喝声,从谢常州的喉咙中挤出。
刀光快如闪电,朝着灵嗅飞鼠的真身,狠狠斩去。
这一刀,凝聚了他重伤之下所有的力量!
灵嗅飞鼠察觉到了危险,蝉翼疯狂震颤,想要闪避。
但它的速度,已经慢了下来。
刀光,即将及体。
就在这时,冯山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低喝道:“血契,燃!”
随即精血化作一道红光,注入灵嗅飞鼠体内。
灵嗅飞鼠的身体,骤然涨大一圈,灰毛倒竖,鼻尖的赤红变得更加鲜艳。
它的速度,在瞬间暴涨,竟堪堪避开了那致命刀光!
但谢常州的刀,并没有停下。
刀势一偏,刀背重重地砸在听风蝠的翅膀上。
“吱——!”凄厉的尖啸声,响彻擂台。
听风蝠从半空跌落,重重地砸在白玉石台上,滚到冯山脚边。
它的翅膀,垂落下来,四肢抽搐着,它本就体力耗尽,现在又挨了一刀,导致直接昏死过去。
几乎同时,飞鼠也从半空跌落,同样昏死过去。
双宠同时重创,心神反噬的力量,让冯山踉跄一步,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嘴角的血沫,开始不断涌出,脸色苍白如纸,双目无神。
而谢常州,在那一刀之后,也耗尽了所有的力量。
刀拄地,他的身形,猛地一晃,腑脏之中,刚刚粘合的伤口,再次崩裂。
一口鲜血,从他的口中喷出,溅在锈刀的刀身之上,与那斑驳的锈迹,融为一体。
台下观看之人看着这熟悉的一幕,有人忍不住喃喃道:“难道?又是平局?”
第346章 凌小鱼的碾压局
执事快步冲上擂台,先是查看冯山的状态,又走到谢常州面前,检查一番。
随后,执事站起身,抬头望向高台上的苍九,声音带着几分无奈,说道:“禀报总管、各位掌事——冯山心神重创,双宠昏死;谢常州气血枯空,腑脏再度崩裂。两人力竭,俱不能再战!”
高台上,苍九眉头微蹙。
他早已没了耐心,这种平局,一而再,再而三,确实让登仙擂显得有些儿戏。
秦烈见苍九眉头紧锁,正要开口,建议重赛,苍九已先一步说道:“不必再判胜负。”
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登仙台。
“此二人,势均力敌,双双晋级决赛。”
一语落下。
执事愣了一瞬,随即立刻高声宣告:
“总管有令——谢常州、冯山,平局,双双晋级决赛!”
台下议论再起。
“果然又是平局!”
“跟谁打都平,平着平着还晋级了!”
“这谢老刀客,也太离谱了吧!”
喧嚣冲天,议论不止。
只有苍九,心中清楚。
他让两人双双晋级,不仅仅是因为势均力敌。
更是因为,他要钓鱼。
那个能悄无声息给谢常州送上对症灵丹,能抹去一切痕迹,连他都查不出源头的幕后之人,既然如此看重谢常州,那便让他一路走下去。
走到决赛,走到最显眼的地方。
他倒要看看,这个幕后之人,到底是谁,到底有什么目的。
台上,谢常州和冯山缓缓闭上眼,嘴角,都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
随后,执事挥手,几名弟子快步上台,将二人抬下台。
高台上,秦烈目光一沉,看向苍九低声道:“总管,我去一趟偏殿,看一下那谢常州,顺便在他身上藏一枚留影石,日夜盯着。”
苍九微微颔首道:“可。”
秦烈不再多言,身形一晃,掠下高台。
高台之上,气氛微滞。
墨尘子指尖反复摩挲着墨玉扳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抬眼望向擂台中央,心头沉甸甸的——柳轻眉的蛊,真能压得住这群怪物?
这时苍九威压微放,压下全场喧嚣,淡淡开口:“擂台继续。”
执事精神一振,展开鎏金名册,高声唱名:
“下一场——凌小鱼,对战灵兽园林雀儿!”
“凌小鱼!”
名字一出,台下瞬间掀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谁也没忘,就在之前,这个杂役少年,面对矿场凶名赫赫的邱黑,三招碾压,干脆利落,对面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然后,凌小鱼从人群边缘缓步走出。
依旧是那副扔在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模样,除了年轻。
对于修仙者和大多修武者的年纪来说,他实在太年轻了!
他步履轻缓,安安静静。
可这一次,没人再敢把他当成寻常杂役。
“是那个三招败邱黑的凌小鱼!”
“林雀儿的灵鸟群遇上他,未必好打!”
议论声此起彼伏。
铁万山看向牧云说道:“嘿嘿,你家那女弟子估计不好受啊!”
牧云轻轻颔首,语气淡然:“无妨,输了就是技不如人。”
墨尘子也多瞧了两眼,心头又是一沉。
那凌小鱼不急不缓踏上白玉台,站在台心,安安静静等着对手。
不多时,一道浅绿身影轻盈登台。
林雀儿还是双丫髻,眉眼温顺,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规规矩矩对高台一礼后,转过身,目光落在凌小鱼身上。
她也听过这个名字——三招败邱黑的杂役少年。
人员落定,执事高声宣告:
“凌小鱼对战林雀儿,比赛——开始!”
话音落下,凌小鱼先抬起眼,对着林雀儿微微欠身,唇角扬起一抹干净温和的笑意,声音清清爽爽:“姑娘,我不愿对女子动手,你还是认输吧。”
林雀儿一怔,也跟着浅浅一笑,眼弯如月,声音软糯有礼:“师兄,我也不愿对男子出手,你还是认输吧。”
紧接着,林雀儿笑意微收,轻声道:“呵呵,既然如此——”
话音未落,她指尖看似随意一拂——
下一瞬,储物袋口猛地一抖。
“啾——!”
密密麻麻的噬心灵鸟狂涌而出,瞬间遮天蔽日,狂风骤起!
鸟群盘旋成巨大青色旋涡,气流狂乱,欲要将凌小鱼直接卷飞下台。
林雀儿眼底那抹银蓝色微光悄然亮起。
她心中早有盘算:
修武者再强,肉身终究有限,她的灵鸟借势卷人,再以灵瞳扰神,一息便可定胜负。
邱黑虽强,终究是莽力,她这手段,专克蛮力。
“凌小鱼要被卷下去了!”
就在灵鸟即将缠上凌小鱼的刹那——
少年依旧站在原地,脸上温和笑意未散。
他只是脚掌轻轻一踏地面。
“嗡——”
一声极轻、极淡的震响,一圈淡金色罡气自他体内一闪而逝,只在周身环绕半息,便瞬间内敛。
不耀眼,不张扬,却如金铁铸壁,一闪即隐。
扑在最前的几只灵鸟,触到那层淡金光晕,如同撞上铜墙铁壁,砰地一声被弹飞,青羽漫天飘落。
全场瞬间一静。
林雀儿脸上的温顺笑意,第一次僵住。
怎么可能?
她的灵鸟,连对方的身都近不了?
她心头一紧,银蓝色瞳光骤亮,精神力全力催动,想要乱他气机、滞他脚步。
可那道无形之力撞在凌小鱼身上,如同石沉大海,连半分涟漪都没激起。
凌小鱼心魂稳固如岳,根本不受半分精神干扰。
凌小鱼看着漫天乱舞的灵鸟,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依旧温和:“姑娘,我说过,我不愿动手。可你这鸟儿,太吵了。”
他右手抬起,指尖只轻轻一弹。
一缕淡金色罡气凝作细小微光,破空而出。
细光笔直穿透鸟群中央,所过之处,灵鸟阵瞬间被撕开一道笔直通路,青羽纷飞。
没有狂暴攻势,没有血腥杀戮,只是绝对力量上的碾压。
林雀儿脸色一白,连忙催动心念,想要重组鸟群。
可凌小鱼已经动了。
他脚步轻挪,身形快得只留下一道灰影,一步便跨至鸟群之外,站到林雀儿面前数丈之处。
少年没有出手伤人,只是掌心微吐,一股柔和却沉凝的推力轻轻送出。
“姑娘,承让了。”
林雀儿只觉一股温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涌来,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后飘去。
她想要稳住,想要再催灵鸟,可鸟群已乱,精神干扰无效,所有手段尽数失效。
下一瞬——
“噗通。”
林雀儿轻飘飘落在擂台之外,稳稳站在青石地上。
衣衫整齐,发丝不乱,毫发无伤,半点不狼狈。
只是那双清澈杏眼里,写满了错愕、茫然,以及深深的难以置信。
她输了。
输得干净利落。
输得莫名其妙。
从灵鸟飞出到被轻轻送下台,全程不过三息。
没有僵持,没有缠斗,没有反转,彻头彻尾的单方面碾压。
第347章 十人定
数千道目光落在台中央那道身影上,鸦雀无声。
之前三招败邱黑,这一场又轻取林雀儿。
看似低调,出手却惊爆全场。
执事显然也没想到这么快,愣了几息后,快步上前,宣道:
“凌小鱼——胜!晋级决赛!”
台下轰然炸开:
“这凌小鱼之前咋从没有听说?有杂役房的没有?”
“修武者的罡气一闪就破了灵鸟!”
“林雀儿在他面前,完全没机会啊!”
台上,凌小鱼收了劲力,重新变回那个清和平淡的少年。
他低头看向台下的林雀儿,微微颔首,语气真诚道:“姑娘技艺不俗,只是在下刚好克制,抱歉。”
说完,他转身,缓步走下擂台。
台边,沈夜抬眸看了他一眼,眸光微闪,朝他轻点了下头。
凌小鱼目光微顿,也颔首回礼,二人交错而过,一语未交。
擂台下,林雀儿呆呆站在原地,自从进了灵兽园,从小到大,在外宗她的驭兽术、灵瞳术从未像今日这般败得如此彻底。
就算是平常和石刚师兄切磋,都没有败的如此彻底。
最主要的是这个杂役,可恶!
他先告我认输,然后再碾压我,从来没受过这样的窝囊气,一定要让石刚师兄好好的教训他!让小黑咬他!
让他明白得罪女人的下场!
想到这里,她低下头,疼惜的收回灵鸟,然后快步转身离去。
——
看台上。
铁万山说道:“好小子!”
牧云也跟着抬眸,目光深深锁住凌小鱼的背影,喃喃道:“年纪轻轻,修武真能到达如此境界么?果真是个修武天才?”
刚返回高台的秦烈,听得此言,眸中锐光暴涨,说道:“既然不确定,那就此子绝不能等闲视之!不管他能不能拿第一,都必须上报内宗!让内宗的那些人琢磨去吧。”
苍九此时也缓缓开口道:“嗯,上报吧,白云宗这水,果然深得很……一个挑水杂役,都藏得如此之深!”
“这决赛,越来越有意思了,这一切都在掌门的意料之中么?”
他抬手,示意擂台继续。
随后登仙擂战鼓再次擂响,震彻云霄。
高台之上,墨尘子长长叹了一口气,只觉得心累。
他下意识看向台侧候场的柳轻眉,心头第一次真正愁了。
轻眉啊轻眉,你真的能打过这群怪物吗?
你师父我,现在心里可是一点底都没有了……
——
执事授意,阔步登台,鎏金名册一展,声音再次响起:
“下一场——灵兽园石刚,对战丹堂周衍!”
台下目光一聚。
石刚此时已经站在台边,林雀儿还拉着他的胳膊,小嘴叽叽喳喳,一副委屈模样。
“石刚师兄,你刚也看到了!那个凌小鱼!他明明能动手,偏要装温和,把我轻飘飘送下台,我半点还手余地都没有……”
“他还说我技艺不俗,他刚好克制,听着就气人!”
“你遇到他可千万要替我出出气呀……”
少女絮絮叨叨,一旁墨焰豹耳朵都耷拉下来,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一脸不堪其扰。
石刚听得眼皮微垂,只淡淡应了一声:“嗯,我知道了。遇到他,我教训他。”
林雀儿眼睛一亮,又连忙拉住他衣袖,小声补了句:“不过……也别教训得太厉害,他其实也没把我怎么样,就是有点气人而已。”
石刚点头,说道:“好了,不说了,该我上场了。”
他拍了拍黑豹的脑袋,转身登台。
少女在后面踮脚环顾一圈,待看到凌小鱼后,朝着他的方向狠狠的挥了挥拳。
凌小鱼见状摸了摸鼻子,些许尴尬。
擂台上,丹堂周衍已立了片刻。
他一身黑袍,蛊囊悬腰,面色紧绷,灵气早已蓄势待发。
石刚之前一路躺赢,虽说全靠那黑豹,但人的名,树的影。
周衍盯着石刚,掌心沁汗。
石刚上台站定,没唤黑豹上前,只回头朝自家灵兽挥了挥手,说道: “你歇着,这次我来。”
墨焰豹抬眸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眸子掠过一丝讶然,随即慢悠悠走到擂台角落,也往地上一趴,尾巴一卷,闭目养神,姿态和先前石刚一模一样。
台下,沈夜望着这一人一豹,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倒也是个有趣的人。
就见那石刚转回头,对着周衍微微颔首,有点不好意思的说道:“额,久等了。”
周衍神情紧张,也没听清石刚说啥,石刚张嘴,他就双手探向腰间蛊囊,竟是直接动起手来!
石刚对此也没生气,脚掌轻轻一踏。
接着他双臂缓缓抬起,双拳在胸前一扣,周身肌肤之下,骤然浮现出一层细密而古朴的灰色纹路。
天生石体。
不动则已,一动,山岳倾颓。
周衍刚放出蛊虫时,眼前灰影已至。
没有花哨招式,没有多余动作。
一拳。
简简单单,直轰而出。
拳风未至,气浪先压。
周衍脸色骤变,想要催动蛊虫,想要后退,想要护体——
但全都来不及。
那拳落在他身前三尺,一股沉猛无匹的罡劲轰然炸开。
周衍连带着蛊虫,全部凌空飞起,直挺挺摔下擂台。
一招。
一拳。
胜。
执事怔了怔,高声宣道:“灵兽园石刚——胜!晋级决赛!”
石刚微微一笑,收拳,灰色石纹缓缓隐去,又恢复那副憨厚模样。
他转身走向黑豹,拍了拍豹头。
墨焰豹懒洋洋起身,石刚翻身而上,一人一豹,慢悠悠走下擂台。
台下再次想起细碎议论。
“石刚终于出手了!”
“一直躺平,差点忘了,他本身也是修武者!还是天生石体!”
“一拳就把周衍轰下去,这肉身力量……恐怖。”
“只可惜了,天生石体,却偏偏没有灵根……”
人群角落,沈夜眸色微凝。
这石刚身上,有着一丝极淡、极隐晦的气息。
那感觉,竟与苏晚,有几分微妙相似。
高台上,牧云唇角噙着淡笑,指尖轻拂袖角,对着身旁几位掌事淡淡开口道:“我这劣徒,倒是难得舍得出手一次。”
墨尘子脸色沉沉,一言不发。
台下之人也没有太多的震撼。
石刚赢,是意料之中。
对手本就不算顶尖,赢了,理所当然。
登仙擂上,不缺强者,只缺噱头。
石刚这一拳,并没有掀起多大波澜。
执事高声唱名,比试继续。
柳轻眉、沈夜、叶无央、谢常州、冯山、凌小鱼、石刚。
七人已稳入决赛。
余下三席,便在余下之人中逐次决出。
擂台之上,招式往来,灵气纵横,却少了之前那份惊心动魄。
观众兴致平平,日光西斜。
几场比试匆匆而过。
最终,三名名额落定。
两人出自丹堂,一路稳扎稳打,手段阴诡,虽不惊艳,却胜在稳妥。
而最后一席,竟然又落在了灵兽园林雀儿身上。
台下略起讶异,却也无人多言。
登仙擂本就不止看胜负,也看宗门平衡、弟子潜力、堂口颜面。
重在参与,亦是规矩。
第348章 打不过就哭的选手
执事手持鎏金名册,立于擂台中央,声音清亮,响彻全场:
“登仙擂,三十二进十,终!”
全场寂静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欢呼。
执事展开名册,高声唱诵决赛十人之名:
“丹堂——柳轻眉!”
“锻造坊——沈夜!”
“散修——叶无央!”
“散修——谢常州!”
“灵兽园——冯山!”
“杂役房——凌小鱼!”
“灵兽园——石刚!”
“丹堂——赵轩!”
“丹堂——孙墨!”
“灵兽园——林雀儿!”
十道姓名,十道身影。
他们现在就是登仙擂最耀眼的十人,
夕阳落下,全场欢呼如潮翻涌,甚至压过天边晚风。
随后,执事收了名册,恭恭敬敬转身,抬眼望向高台云帘深处,静候发话。
高座之上,苍九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台下,缓缓说道:“今日三十二进十,尘埃落定,登仙擂十杰,皆是外宗翘楚。”
他语气渐重,继续说道:“明日辰时,十杰续战,决出外宗第一人。胜者,直入内宗,赐灵韵丹,同时外宗再补百年灵药、玄铁精胚一份,所有赏赐,由本座亲授,亲自引你入内宗门径!”
听闻赏赐,台下所有人皆呼吸一重,欢呼再起。
苍九挥袖断了喧嚣,接着说道:“今日散场,各自休整,明日,登仙台继续见真章!”
“遵总管令!”
满场躬身,声震云霄。
执事高声唱喏,人群也如潮水退去。
沈夜孤身穿过人群,外宗弟子皆纷纷侧身让路,拱手含笑:“沈师兄!”
“沈兄明日稳拿第一!”
沈夜微微颔首,步履不停,径直回到石屋。
老尘和苏晚已经回来,见沈夜推门而入,苏晚立刻上前屈膝一礼,说道:“沈公子,辛苦了。”
沈夜说道:“还行,明天,灵韵丹就到手了。”
苏婉抬眸,浅浅一笑道:“嗯,希望能按照我们想法来,我灵枢印已备好,若明日有任何变动,我们随时可走,大不了在换个地方。”
沈夜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
——
一夜无话。
石屋炉火轻燃,沈夜闭目静坐,苏婉老尘守在一旁,一夜未眠。
天光破晓,红日东升。
第二日的登仙台,人气比昨日盛上十倍不止。
台下挤得水泄不通,弟子们踮脚伸颈,高台上各堂掌事长老已经悉数落座。
辰时。
高座之上,秦烈抬眼望了眼天色,一声清喝震彻全场:“开战!”
执事也赶忙踏前一步,鎏金名册一展,喊道:“登仙擂决赛第一战——锻造坊沈夜,对战灵兽园林雀儿!”
全场目光顿时看了过来。
林雀儿纵身跃台,小脸绷得发白,她深知自己能入十强已是侥幸,今日站在这决赛台上,拼尽一切也要撑个几招。
待沈夜登台后,她双手快速结印,驭兽诀催至巅峰。
“啾——!”
密密麻麻的灵鸟破空而出,盘旋在她头顶,遮天蔽日。
昨日对战凌小鱼她还有手段未曾尽数施展,今日定要全数祭出!
紧接着,她一咬牙,眼睛都直接变成了银蓝色!
瞳术运转到了自身极限!
“我一定能扛住!”
林雀儿娇喝一声,指尖一指沈夜,道:“灵鸟噬天!”
密密麻麻的灵鸟如箭雨般扑出,直扑沈夜面门。林雀儿紧随其后,瞳术光芒大盛,欲要绕至沈夜身后夹击。
沈夜看着扑来的灵鸟与满眼倔强的少女,眉头一蹙——他不想与女子动手。
可灵鸟已至眼前,沈夜无奈,脚下微动,凌霄步运转开来,身形如一缕轻烟,轻飘飘错开鸟群。
林雀儿包括台下弟子甚至没看清沈夜如何移动,他已越过灵鸟,径直走到林雀儿身前。
林雀儿瞳孔骤缩,慌忙后退,情急之下脱口大喊道:“咬他!给我咬他!”
话落,她袖中猛地窜出一只巴掌大的绒白灵兽,形似貂,尖牙外露,张牙舞爪朝着沈夜咬去。
这是林雀儿藏的底牌,昨日根本没机会祭出。
可沈夜看都没看那扑来的小兽一眼。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拳。
简简单单,一拳朝前轻送。
拳风未至,气浪先沉。
那只扑上来咬人的小兽瞬间被劲气掀飞,轻飘飘落在擂台角落,缩成一团不敢再动。
林雀儿只觉一股巨力撞在身前,整个人如被狂风卷起,双脚彻底离地,身不由己向后飞掠,越过擂台栏杆,直直落在台下。
一招。
一拳。
甚至未触碰到她分毫。
沈夜赢了。
全程,未碰她一指,纯粹以拳风将她送下台,连罡气都未曾使用。
林雀儿站在擂台下,愣了足足三息。
满心的斗志、全力以赴的灵鸟、藏到最后的小兽、想撑过三招的期盼,在这轻飘飘一拳风里,碎得干干净净。
鼻尖一酸,眼眶瞬间通红,豆大的泪珠噼里啪啦往下掉,肩膀抽抽搭搭抖个不停。
她拼尽了全力,连压箱底的手段都用了,可沈夜连她的灵兽都没伤,甚至懒得跟她动手,就这么一拳风,把她吹下了台。
比昨天的凌小鱼,更憋屈,更委屈。
沈夜收拳,缓步走下擂台。
见小姑娘哭得浑身发抖,他一时无措,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语气带着几分歉意说道:“额,不好意思。”
这本是软话,可林雀儿一听,哭得更凶了,泪眼朦胧地瞪着他,心里又气又恼:她好不容易进了决赛,想着哪怕输也要输的体面点,没想到连一招都接不住,这个沈夜,比凌小鱼还要可恶!
沈夜第一次这么窘,站在原地,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他属实是第一次见,打不过人还哭的选手。
这时,一道身影走来。
是石刚。
石刚缓步上前,伸手轻轻拉住林雀儿,把她护在身后。
他抬眼看向沈夜,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笑意,语气无奈道:“得,我这师妹,又让我打你了。”
沈夜看着他,微微一笑,说道:“嗯,不过,你打不过我。”
石刚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人一点不懂得谦虚,话说得如此直接。
林雀儿躲在石刚身后,鼻子一抽一抽,泪眼婆娑瞪了沈夜一眼,攥紧小拳头,脆生生的喊道:“师兄!我相信你!你一定要替我出气!”
石刚嗯了一声,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沈夜再次颔首后,转身离开……
而此时台下依旧热闹非凡,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这沈夜真的打谁都是一招?”
“究竟谁能让他使出全力?”
“青袍抬手倒!这沈夜简直是深藏不露的怪物!”
高台上,牧云抬手捂住脸,无奈摇头:“这林雀儿……”
铁万山在一旁,笑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这小丫头心气足,可惜遇上了真正的硬茬!”
擂台上,执事见沈夜招呼都没打一声就已经走远,连忙高声宣道:“锻造坊沈夜——胜!”
等场面稍定后,执事再次展开鎏金名册,气运丹田,声震全场:
“登仙擂决赛第二战——丹堂柳轻眉,对战散修叶无央!”
第349章 不一样的柳轻眉
话音落,台下议论再起。
“柳轻眉?丹堂那个保送进决赛的?一路都没个像样的交手,怕是没啥实力吧。”
“那可不一定,外宗丹堂底蕴深厚,谁知道藏了多少底牌!”
“不过叶无央可是筑基初期散修,早年摸爬滚打,绝非宗门养尊处优的花朵能比!”
“话是这么说,可柳轻眉也是炼气巅峰,况且丹堂炼蛊与毒术,也不是常人能忍受的,而且据说她曾完成宗门任务时,以毒蛊悄无声息的毒杀过一名筑基修士!”
“嘘——小声点,她可是丹堂掌事墨尘子的亲传弟子……”
议论声中,两道身影先后登台。
柳轻眉一身素白广袖长裙,裙裾绣淡青灵草纹路,步履轻缓踏上台阶,不疾不徐。
她肌肤莹白近乎透明,眉眼天然柔媚,眼尾微挑却不张扬,反倒透着沉静内敛气韵。
明明只是炼气巅峰,周身从容气度却远超寻常外门弟子。
登台后,她未先看叶无央,而是微微欠身、广袖轻垂,姿态恭谨得体,目光扫过高台诸位掌事与居中的苍九长老,声音清柔却不卑不亢:“弟子柳轻眉,见过诸位掌事,见过总管。”
又是一番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毛病。
高台之上,墨尘子面色沉沉,他看着台上的柳轻眉,眼底藏着几分复杂:这弟子天赋卓绝,药蛊之术尽得真传,可今日对手是这奇怪的筑基散修,他心头第一次真正发紧,轻眉啊轻眉,你真能扛住吗?
苍九目光淡淡扫过柳轻眉,抬手道:“嗯,开始吧。”
另一侧,叶无央同步登台。
他安安静静站在擂台一侧,静待比试开始。
两人在擂台中央遥遥相对,无戾气叫嚣,只有修士间最基本的礼貌。
叶无央先行拱手,语气平实坦诚:“叶无央,筑基初期,请指教。”
柳轻眉微微屈膝回礼,眉眼柔婉:“柳轻眉,炼气巅峰,叶师兄不必留手。”
执事见双方准备好后,沉声宣告:“比试,开始!”
字音一落,叶无央身形微动,筑基灵力自然运转,青色风刃萦绕周身,他未主动抢攻,双脚分立扎稳马步,目光平静锁定柳轻眉,静待她出手——散修闯荡多年,最懂隐忍观察,对面可是外宗丹堂掌事弟子,不可冒进。
柳轻眉抬眸,眼中柔媚尽敛,只剩沉静。
她未动丹火、未祭蛊虫,甚至未调动灵气,只是脚下轻轻一点。
白衣一闪,轻飘飘向前掠出。
身形轻盈迅疾,无灵光暴涨痕迹,纯粹是肉身与步法结合到极致。
广袖翻飞、裙裾摇曳,柔和姿态下,其速度远超寻常风灵根修士,瞬息便欺近叶无央身前三尺。
“好身法!”台下有人低呼。
叶无央眼神微凝,周身风息骤然一凝,不再是护身灵光,而是凝气成刃。
他抬手一引,数道青色风刃凭空凝成,直逼柳轻眉周身要害。
可柳轻眉身形一扭,如柳絮随风摆,侧身、滑步、旋身,一气呵成。
三道风刃擦着她衣袂掠过,斩在擂台石面上,留下三道浅痕,接着镇场纹流转,石面再次恢复如初。
这一击从柳轻眉肩侧擦过,连一片衣袖都未碰到,反倒被她身侧气流带偏数寸。
她身法之巧、之快、之诡,远超炼气期极限。
也不符合丹修给人的刻板印象,柳轻眉的每一次移动都飘忽无定却又能精准锁定叶无央要害。
一击落空,叶无央不慌不躁,周身风势再涨。
他指尖再次轻弹,无数细小风刃倾泻而出,密密麻麻,封锁柳轻眉所有闪避路线。
风刃虽细,却也蕴含筑基灵力。
柳轻眉广袖轻拂,身影再次飘忽后退,原地留下淡淡白影,真身已绕至叶无央左侧。
指尖轻勾,一缕若有若无的药香悄然弥漫,淡得几乎闻不到,却让叶无央心头一警。
绝对是毒!虽说无刺鼻之气,无眩晕之感,但擂台之上,对方散出的气息绝不可能无害,必是能让他失去战力的诡异手段!
叶无央不敢有半分迟疑,当即屏气凝神,以灵力强行闭住鼻息窍穴,只留一丝微弱呼吸维持神志,将那诡异药香彻底隔绝在外。
同时体内风系灵力急速运转,化作细密风旋在经脉中绞动,将不慎吸入体内的微末香气寸寸碾碎、逼出体外,不敢让其在体内停留半分。
周身淡青色风芒再次缓缓铺开,化作一层坚固风笼护住周身要害。
丹堂手段确实诡异,他打算稳扎稳打等待破绽。
台下议论越发热切,所有人都看明白了局势。
“这柳轻眉连蛊术、丹术都没动用,仅凭一套身法就把筑基初期的叶无央压制成这样!”
“太恐怖了,这身法简直出神入化,就凭这一手,她足以稳稳挺进决赛!”
“原以为她只有蛊术,没想到她身法底子也如此深厚!”
高台上,铁万山捋须低叹:“这千丝步,练的倒是有点水平!”
墨尘子没有理会铁万山,心底暗自默念:轻眉,你……应该能拿下吧?
擂台上,柳轻眉眉眼微抬,眼中闪过极淡锐光。
是时候了。
她右手食指轻抬、指尖微曲,对着叶无央方向轻轻一弹。
一道细如发丝、几乎与空气相融的银芒,从她指尖射出。
银芒淡若流光,速度快得看不见轨迹,无声无息的落向叶无央肩头。
台下无人看清,唯有高台上几位掌事目光一凝。
“是噬灵蛊,看来这叶无央要输了。”秦烈开口道。
台上,叶无央也感觉到了不对劲,但他内视一番,并未发现有何异常。
叶无央心中凝重更甚。
他不再保留,周身风灵气骤然变得浓郁,青色灵光环绕周身,整个人气息往上一提,身形骤然化作一道疾风,在擂台之上快速游走,留下数道残影。
风灵根根本就以速度见长,叶无央此刻全力施展,台下弟子几乎看不清他的身影。
紧接着,无数道细小风针从残影中射出。
可柳轻眉依旧从容。
她脚步变幻间,身形在风针之中穿梭、腾挪、转折。
每一次移动都恰到好处,明明风针近在咫尺,却始终差之毫厘,无法碰到她半分衣角。
叶无央越打越心惊。
他筑基初期的灵力、风灵根的速度,在对方面前,竟然占不到半点优势。
“不能再拖了。”
他心中一横,决定用出更强势的手段。
双手快速掐诀,灵力疯狂涌动,擂台之上狂风骤起,一道一人高的风旋在他身前成型。
“风旋!斩!”
风旋带着锐利之气,直推柳轻眉。
就在风旋逼近的瞬间,柳轻眉终于不再只靠身法闪避。
她微微抬眼,目光依旧平静,右手再次轻轻抬起,指尖在身前虚空一点。
接着,一缕银芒从叶无央肩头飞出!极速撞入风旋中!
下一刻,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那呼啸旋转的风灵气,竟在迅速衰弱、消散、瓦解。
不过眨眼之间,声势惊人的风旋,便彻底消失无踪!
叶无央瞳孔猛地一缩。
“我的风旋……被吞了?”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注入风旋的灵力,好像被什么东西啃食了!
第350章 噬灵蛊
叶无央视线望向自己肩头。
一眼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但他刚明确的看到,那银芒就是从自己肩头飞出的!
再看,这次感知发挥到了极致!
叶无央终于看到了!
一道细如发丝的银芒,半透明的虫子,泛着冷冽的光,正贴在他皮肉之上,微微蠕动。
是蛊!
能吸食灵力的蛊!
叶无央瞬间明了。
方才柳轻眉那一弹,无声无息的竟已将蛊虫种在了他身上。
想到这里,叶无央牙关一咬,指尖凝起一缕风劲,直点自己肩头,欲以灵力将其逼出体外。
可风劲刚触到肌肤,那蛊虫似有灵性,猛地一吸。
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自肩头炸开。
风劲消散,同时体内灵力还不受控制地向肩头涌去。
一丝,两丝,三丝……
起初轻如微尘,转瞬便如细流奔涌,肩头那一点,成了无底漩涡,疯狂撕扯他筑基期的浑厚灵力,不急不躁,却连绵不绝,一口口的啃食着他的根基。
叶无央再次强行运转灵力,想冲散那诡异吸力。
可灵力一动,那旋涡瞬间跟着暴涨。
外泄之势,陡增三倍。
“不好!”叶无央心头沉至谷底。
随后他脚掌猛地踏地,青白色狂风骤然炸开。
风笼!
层层风刃以他为心,交织成狱,锋锐之气割得空气嘶鸣,寻常修士踏入,瞬息便会被绞成血雾。
他要以狂暴风势逼退柳轻眉,震碎肩头蛊虫。
在叶无央的认知中,炼气期的蛊,施蛊者和蛊肯定有距离限制!
只要和柳轻眉保持距离,那问题一定可以迎刃而解!
想法是好的。
事实是,叶无央退一步,柳轻眉便进一步。
她千丝步踏得毫无烟火气,始终悬在叶无央三丈之内,恰好卡在噬灵蛊吸食最酣畅的距离。
风笼在消。
风刃在散。
那狂暴的灵力,就这样被蛊虫一口口吞吃,风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稀薄、黯淡、崩裂。
叶无央目眦欲裂。
他双手一合,引动周身残余灵力,风系神通再催——风裂长空!
半空之中,无形风痕骤然撕裂,直劈柳轻眉,无花无巧,只余风灵根最纯粹的锐。
可还是无用。
叶无央灵力运转越快,蛊虫吸食越凶。
不过十息。
体内筑基灵力,已被吞去三成!
台下议论再起!
“炼气……压着筑基打?”
“这是什么蛊?吞灵力?”
“太邪门了……丹堂的人,果然碰不得。”
高台上,墨尘子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开,眼底愁云散尽,取而代之的是稳操胜券的淡笑。
柳轻眉赢了。
这叶无央,已入死局,再无翻身可能。
擂台上,柳轻眉广袖轻扬,淡苦药香骤然浓了几分,她声音清柔,说道:“叶兄,你还要坚持么?”
叶无央咬紧牙关,他不甘心。
本来靠一枚回魂洗髓丹恢复,还想在登仙擂搏一条生路,搏一个前程,怎甘心就此倒下?
他猛地仰头,一声低喝。
灵力燃烧!
风寂·断山!
这是他压箱底的一招,只有一股凝如实质的风劲,他欲以蛮力破局,逼退柳轻眉,挣脱蛊虫的钳制。
这是他最后一搏。
柳轻眉见状,眉头微蹙,身形轻飘后撤。
同时,她指尖微勾。
叶无央肩头的噬灵蛊,骤然发力。
吸食之力,暴涨十倍!
叶无央顿时感觉脑中一轻,眼前瞬间发黑,金星乱冒。
体内灵力疯狂外泄,如江河决堤,两息之间,便被吸食七七八八,空空荡荡,再无半分余力。
周身风芒也轰然溃散。
狂风散尽。
他那记倾尽所有的风寂·断山,才冲到半途,便被蛊虫吞尽灵力,凭空消散在空气里,连一丝风痕都没留下。
筑基修士的所有优势,在噬灵蛊面前,荡然无存。
叶无央双腿一软,几乎栽倒,他死死攥紧拳头,强撑着挺直脊背,才没有倒下。
柳轻眉停在他身前两丈处,白衣胜雪,她没有乘胜追击,只是静静看着他,眉眼柔媚如初。
叶无央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的空虚与眩晕,对着柳轻眉,缓缓拱手道:“我输了。”
柳轻眉微微颔首,指尖轻捻。
那道细如发丝的银芒自叶无央肩头飞出,化作一点微光,绕她指尖一圈,悄无声息没入肌肤,消失不见。
她转身,面向高台,屈膝行礼,声音恭谨柔和:“弟子柳轻眉,比试结束,幸不辱命,回禀诸位掌事。”
高台之上,墨尘子仰天大笑,笑声畅快,压过全场细碎声响。
执事也跟着快步上前,高声宣告:“本场比试——丹堂柳轻眉,胜!”
欢呼声轰然爆发,如惊雷般滚过登仙擂。
外宗弟子振臂高呼,惊叹之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在议论这场炼气越阶胜筑基的不可思议,议论柳轻眉那诡异到令人心悸的蛊。
擂台上,叶无央缓缓垂下头,握着剑柄的手不住颤抖。
回魂洗髓丹带来的希望,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他以为天降灵丹,是命运垂青,是苦尽甘来,却没想到,登仙擂决赛第一战,便输得如此彻底。
散修的命,终究是薄的。
一枚丹药,一段奇遇,终究抵不过宗门传承的手段。
他不甘失败。
不甘九死一生换来得机缘,在噬灵蛊面前,轻如鸿毛。
不甘拼命修行的岁月,抵不过境界与手段的天堑。
人群之中,林雀儿眼眶微红,小手紧紧攥着石刚的衣袖,说道:“师兄,他……看起来好可怜啊。”
石刚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目光落在擂台中央那道白衣身影上,语气平淡:“这丹堂的手段,确实有点难缠。”
高台上,苍九长老眉头微锁,目光沉沉。
他先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叶无央,又望向胜得从容的柳轻眉,眼底疑惑越来越浓。
叶无央止步十强,输得明明白白。
可那枚足以逆天改命的回魂洗髓丹,究竟是谁给的?
能拿出这等至宝,却藏在幕后,从不露面,到底有什么目的?
难道是押错了宝?
还是……
苍九的目光,缓缓下移,穿过拥挤的人群,落在了角落一道身影上——谢常州。
人心如海,宗门如渊,有些事,藏得太深。
苍九不再多想,抬手一挥,继续说道:“擂台继续!”
台下喧嚣稍敛。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向擂台。
执事再次展开鎏金名册,高声宣道:“灵兽园石刚,对战灵兽园冯山!”
同门之战!
灵兽园内战!
台下瞬间起了兴致。
一个是深藏不露、天生石体、一拳败敌的石刚。
一个是灵兽园的老牌弟子,双宠傍身的冯山。
同门相斗,最见真章。
第351章 一尾
冯山先行登台。
一上台,他的周身就萦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灵气,清浅却扎实,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他是真正引气入体的修仙者。
在灵兽园里,几乎人人都知道一个事实——石刚没有灵根。
他不能引气,不能修行术法,不能催动灵气,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凭着一身沉稳筋骨,一只自幼相伴的墨豹,硬生生在灵兽园站稳了脚跟,连长老们都时常侧目。
冯山心中,一直憋着一股劲。
他不是嫉妒,也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想要证明自己的执念。
他苦修驭兽之术,日夜不辍,又兼修火灵气,比旁人付出了双倍的辛苦。
昨日与谢常州一战时,他并没有用自己的灵根修为,而是只催动驭兽术应战,并非实力不足,而是心中藏着一份私心。
这是一个机会。
是一个能让牧云掌事,让别人能真正看见他的机会。
他要让所有人都明白,灵兽园不是只有一个石刚,不是只有无灵根凭兽取胜的人,更有他冯山这样正统修行、驭兽与修仙同修的弟子。
哪怕今日他要面对的是石刚,哪怕他心中清楚,自己胜算渺茫,他也要全力以赴,将所有实力展露无遗。
输,可以。
但要输得坦荡,输得让人记住。
修仙的未来绝对比修武强!自己也是在为自己博个前程,就算进不了内宗也能在外宗扎根的前程!
站定在擂台中央,冯山没有任何犹豫。
只见他双手缓缓抬起,指尖掐动一套流畅的印诀,印诀起落之间,眉心之处灵光微闪,一缕神念如细丝般蔓延开来,径直探入腰间的灵兽袋中。
这便是灵兽园正统驭兽术——以神念锁灵兽心脉,以心神与灵兽同频,以印诀控灵兽行动,主仆分明,亲疏有度,令行禁止。
“出来吧。”冯山低声一喝。
话落,两道灵光自灵兽袋中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盘旋一圈,稳稳落在冯山左右。
左侧是灵嗅飞鼠,右侧是听风蝠。
双兽伫立,灵气隐隐流转,冯山周身火属性灵气也随之轻轻跳动,一人两兽,气息相连,形成了一套完整无缺的攻防阵势。
台下弟子看得凝神,高台上的诸位掌事也纷纷投来目光,牧云手扶下颚,眼神中露出几分饶有兴趣之色。
就在此时,擂台下方,一道沉稳的身影缓缓迈步。
是石刚。
他身形敦实厚重,面容生得极为憨厚,眉眼钝厚柔和,他身上确实没有一丝一毫的灵气波动。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让整个擂台的气氛,瞬间沉了一分。
墨焰豹安静地走在他身侧,皮毛黑亮如墨玉,没有杂色,琥珀色的眸子半睁半阖,步态慵懒缓慢。
——
一人一兽缓步登台。
冯山见石刚走来,他躬身一礼,说道:“石刚师兄。”
石刚微微颔首,回道:“冯师弟。”
冯山近距离看着石刚,心中感慨万千。
两人同在灵兽园七十余载。
同在一园,同饲灵兽,同进同出,说的话却屈指可数。
在外宗弟子眼里,他们是同门,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是两条永不相交的线,并不熟悉。
冯山深吸一口气,抬眼直视石刚,语气带着数十年积压的执念:“师兄,今日我会全力出手。希望师兄,也莫要藏拙。”
他要证明,正统修仙、驭兽有道,远胜一个无灵根的修武者。
石刚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还是让小黑上吧,今日有点累,我便不动手了。”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向后。
直接在擂台角落席地一躺,后背靠着台柱,双目微闭,一副全然不管不顾的模样。
全场一静。
这石刚又搞这出?
只见墨焰豹慢悠悠上前一步,站在擂台中央。
它抬眸扫向冯山两侧的灵嗅飞鼠与听风蝠,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低吼。
灵嗅飞鼠浑身一颤,尖牙微露,却止不住后退。
听风蝠双翼微颤,声波未发,先自怯了三分。
若非冯山神念强行同频稳着心神,两兽早已四散逃开。
冯山脸色一沉。
恼怒自眼底一闪而逝。
自己在对方眼中,竟连让他亲自出手的资格都没有?
“师兄!”
冯山沉声一喝:“我既已出手,便不会留力!师兄即便不上场,也莫要小觑此战!”
角落传来石刚一声轻淡的“嗯”。
再无下文。
冯山胸中一股气直冲头顶。
他不再多言,指尖印诀骤然一变,神念如丝,尽数铺开:“动手!”
灵嗅飞鼠尖啸一声,身形骤然化作一道灰影。
它以嗅觉辨气机,以极速破近身,爪牙锋利,专扑敌人破绽,所过之处,气流都被它撕出细碎裂痕。
听风蝠振翼升空,双翼震颤,发出高频声波。
声波扫过全场,预判黑豹动向,封锁闪避之路,一嗅一听,一近一远,攻守相辅,浑然一体。
两道灵宠左右夹击,黑影交错,快得只剩残影。
与此同时,冯山双手掐诀。
指尖赤芒乍亮,一簇簇火焰自掌心腾起,化作细小火矢,连绵不绝。
火借风势,矢随兽行,他本人则稳守中央,以灵气催动,火法与驭兽相辅相成。
台下众人看得精彩连连。
“冯山这一手驭兽控火,当真不俗!”
“看来昨日和谢常州那一战留手了!”
“双兽配合,再加上火攻,这黑豹估计招架不住……”
高台上牧云神色莫名,喃喃道:“着相了……”
墨尘子抚须不语,目光落在擂台角落那道躺卧的身影上。
擂台中央。
墨焰豹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任凭灵嗅飞鼠左右窜扰,听风蝠声波环绕,火矢擦着皮毛飞过,它只是冷眼旁观。
像是看着两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虫,在眼前徒劳飞舞。
耐心,终有尽头。
下一瞬,黑豹眼底不屑尽露。
它尾巴猛地一扬。
只是简简单单一扫,两声轻响几乎叠在一处。
灵嗅飞鼠横飞而出,滚落在擂台边缘,四肢抽搐,再难站起。
听风蝠也应声坠地,双翼瘫软,声波戛然而止。
一尾!
双宠尽败!
冯山胸口骤然一闷,心神同频反噬,一口血气涌上喉咙,又被他强行咽回。
“我不信!”
冯山嘶吼一声,双手猛地一合,火焰暴涨,化作一道熊熊火柱,直吞黑豹而去。
他不相信,这黑豹这么强!
他要以绝对灵力,碾碎这头黑豹的傲气。
黑豹抬眸。
看向那席卷而来的火焰,琥珀眸子里没有半分惧意,反而掠过一丝玩味。
它微微张口。
一吸。
漫天烈焰,竟被它硬生生吞入口中。
随后黑豹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
冯山僵在原地。
灵力溃散,心神俱疲。
他所有手段,所有骄傲,所有坚持,在眼前这头黑豹面前,碎了。
他踉跄一步,轰然倒地。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他苦修百余年,引气入体,炼气八层修为,走的是堂堂正正的修仙之路。
可到头来,连对方的灵兽一合之敌都算不上。
所谓灵气,所谓术法,所谓正统,竟毫无意义。
都打不过一头修武者所契约的灵兽!
第352章 心外无法,满目青山
冯山趴在地上,死死攥紧拳头,艰难的抬起头,眼神中满是不甘,他向着擂台角落那道身影问道:“师兄……你的御兽手段……为何如此之强?”
石刚这时缓缓睁开眼,叹了口气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衣上尘土,一步步走到冯山面前。
他伸出手。
冯山一怔。
愣了数息,才伸手搭在石刚掌心。
石刚微微用力,将冯山稳稳拉起。
待冯山站定,石刚才开口道:“我这,不是御兽。”
冯山茫然:“不是御兽?”
石刚看向一旁慵懒舔爪的墨焰豹,说道:“是伙伴。”
他顿了顿,看了眼高台后,继续说道:“你以神念控兽,以术法驭之,视其为刃,为器,为手中棋子,用之则行,舍之则藏。”
“我与小黑,无念无控,无拘无束。你心在术,在法,在胜负;我心在它,在己,在当下。”
“心外无法,满目青山。你向外求,求灵根,求法术,求神通;我向内求,求心安,求相守,求一念通透。”
“你以灵力驱动万物,我以真心照见彼此。”
“它不是我赢的手段,它是我,另一部分的自己。”
冯山听闻,站在原地,怔怔出神。
台下寂静无声。
高台上诸位掌事,各自神色变幻。
牧云缓缓闭上眼,长叹一声。
墨尘子眸中精光一闪,若有所悟。
苍九负手而立,望着擂台中央那对一人一豹,嘴角微挑。
登仙擂上,胜负已分。
可真正令所有观赛人心颤的,不是那黑豹的强横,而是这一句——
心外无法,满目青山。
沈夜立在人群角落,眸色沉沉,思绪万千。
他头一遭听见有人把灵兽称作“另一部分的自己”。
这话不玄不虚,不飘不浮。
聪明人,说聪明话。
沈夜很羡慕别人能说出这样的聪明话。
沈夜垂眸,再抬眼时,擂台之上执事已快步上前,宣道:
“灵兽园石刚——胜!”
话落,全场议论再起。
他们目光齐刷刷看在石刚身上,那憨厚钝重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能道出“心外无法”这般禅理的人。
更有人低声嘀咕:
“石刚这话……是说咱们外宗御兽之法,从根上就错了?”
“以神念控兽,以术法驭之,视之为器……”
“难怪他的墨焰豹凶戾至此,原来根本不是御,是伴。”
议论声细碎,听得台下灵兽园一众弟子面色阴晴不定。
牧云在高台上闭目轻叹,指尖捻碎了一缕茶烟,眼底说不清是怅然还是了然。
——
执事没有理会台下暗流,鎏金名册一展,声线再提三分:
“下一场——散修谢常州,对战丹堂赵轩!”
话音落,两道身影从两侧登台。
先上台的是谢常州。
鬓发染霜,脊背微驼,他手里攥着一柄刀,刀身锈迹斑斑,他一站定,周身便凝着一股沉如古山的气。
只是那股沉意里,藏着掩不住的虚浮。昨日与冯山一战的旧伤未愈,他现在肩背绷得僵直,气血在经脉里磕磕绊绊,运转不畅。
后上台的是丹堂赵轩。
一身玄色劲装,腰悬蛊囊,面色阴鸷,炼气九层的灵气稳稳裹在周身,流转圆融,是宗门弟子得天独厚的底蕴。
他眼神冷厉,扫过谢常州时,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一个重伤未愈的散修,一柄锈刀而已。
有人低声念叨:“这谢常州今日……还能平吗?”
“他伤成那样,怕是连刀都握不稳了吧。”
沈夜眉头微皱,他看出来了,这谢常州,不行了。
别说再战,能撑着站在台上,已是不错了。
这是散修最残酷的真相。
昨日叶无央败,今日谢常州衰,从来不是他们实力不济。
宗门弟子战败,有丹药疗伤,有灵泉固本,有师门兜底;散修呢?战罢一场,伤是自己的,痛是自己的,连一枚最普通的疗伤丹都求而不得。
前日不知他们靠什么手段恢复气力,可那终究是昙花一现。
散修的命,薄如纸,脆如冰。
一场大战耗空气血,次日便再无一战之力。这不是实力的差距,是根骨、底蕴、靠山的天堑。
沈夜看着谢常州,眼底掠过一丝悲悯。
而执事在二人站定后,宣道:“比试——开始!”
话落,赵轩身形先动。
他没用蛊虫,对付残血老叟,毒,比蛊更省事,更有效。
只见他右手一扬,一缕淡紫色烟霭从袖中飘出,如烟如雾,漫向谢常州。
那是腐灵散,沾之蚀灵气,入体腐经脉,修武者无灵气护体,沾之即伤,触之即残。
紫雾如烟,转瞬便笼住谢常州周身三尺。
谢常州瞳孔微缩,苍老的手猛地握紧锈刀。
周身淡青色刀意骤然迸发,如一层薄甲裹住全身,刀意沉凝,将紫雾挡在体外。
可那刀意是他仅剩的气血所化,威力大不如前。
那腐灵散顺着刀意缝隙丝丝缕缕钻入谢常州体内,所过之处,经脉如被蚁噬,麻痒伴着剧痛蔓延开来。
他扛不了多久……
谢常州低头,看着手中那柄锈刀。
锈迹斑驳,刀身暗沉,可此刻,他苍老的眼眶里,竟蓄满了泪。
他指尖轻轻抚过刀身锈迹,那些暗红的、褐黄的锈斑,不是铁锈,是血!
那是他爱人弥留之际,被他亲手封存的心头血。
他不是修仙者,看不见魂,触不到灵,更留不住人。
只能把她心头血,封入刀身,以自己修武气血日夜温养,让锈层裹着血,让刀陪着他,就像她还在身边。
四百年了,刀不离身,血不离刀。
他只想成为修仙者。
听说修仙者长生,听说修仙者通神,听说修仙者,有起死回生的大神通。
他无灵根,不能引气,不能修行,只能以修武之躯,撞一撞这登仙擂的天。
他想赢,想变强,想拥有能把她救回来的本事。
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锈迹上,无声无息。
他喉间滚出一声低沉到破碎的悲叹,风一吹,散在空气里,只有自己听得见。
“我不是真的想离开你……”
“那日吵架,我只是气话,只是想吓吓你……”
“我从没想过,那一别,就是一辈子。”
谢常州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悲叹,如孤狼泣月,苍凉彻骨。
“刀藏百年,今日……归尘。”
第353章 暗灵根
随后,谢常州手腕一翻,锈刀横于胸前,指尖猛地划过刃口,自身精血滴落在刀身锈迹之上。
刹那间,异象陡生!
刀身锈迹如活物般蠕动,顺着精血气息,丝丝缕缕融入谢常州的经脉、血肉、骨血之中。
锈色褪去,刀身渐亮,而谢常州的肌肤之下,泛起一层淡淡的暗红血光,在他这具老迈躯壳里,重新燃烧!
高台上,几位掌事目光一凝,神色平淡无波,却有低语传来。
“竟然是高阶修武者的残血,封在刀中。”
“这老叟,是要燃尽最后一丝生机,做最后一搏了。”
“可惜,伤躯残血,终究撑不住。”
苍九负手而立,眸光紧紧锁在谢常州身上,面露不解。
叶无央的回魂洗髓丹,谢常州的复元丹,给他们机缘的人,到底是谁?目的何在?叶无央已败,这谢常州也油尽灯枯,两枚灵丹,难道就为了换一个十强之名?
他想不通,这局棋,幕后之人毫无逻辑可言。
擂台上,谢常州周身气息暴涨。
淡青刀意已经变成暗红,如血霞绕身,那柄锈刀已褪去残锈,露出一柄暗金长刀,刀意凛冽,直刺云霄。
而沈夜在这血迹上感知到了武尊境的气血……
沈夜看着谢常州眼底的悲,不知为何,心里有点堵……
毒已入骨,谢常州抬刀,喃喃道:刀出.归藏。
刀身横劈,没有花哨招式,只有纯粹的武尊刀意,沉、稳、正、烈。
刀风扫过,赵轩放出的腐灵散紫雾,被一刀斩碎,烟消云散。
毒素暂退,可谢常州的脸色,却更白了一分。
赵轩面色骤变,没想到这老叟竟还有如此底牌!
他不敢大意,左手一拍蛊囊,三道银线蛊疾射而出,直取谢常州要害。
这银线蛊噬血肉、断经脉,比腐灵散更毒三分。
谢常州眸中悲意更浓,手腕再转,说道:“断川”。
接着,长刀竖劈,刀意如瀑,自上而下,硬生生将三道银线蛊劈飞。蛊虫落地,滋滋冒烟,被刀意灼成飞灰。
可这一刀又耗空了他大半气血,谢常州双腿开始微微颤抖,他已是强弩之末。
赵轩眼中厉色一闪,脚下踏起丹堂迷踪步,身形飘忽,瞬间欺近谢常州身前三尺。
他要近身,以炼气九层灵气,碾压这油尽灯枯的老叟。
谢常州看着扑来的赵轩,苍老的脸上,竟露出一抹释然的笑。
那是解脱,是落幕,是散修数百年挣扎的最后绝唱。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刀,第三式——残阳。
没有刀风,没有气浪,只有一缕暗红刀光,如残阳最后一抹余晖,轻轻点向赵轩心口。
这一招,不攻敌,只燃己。
燃武尊残血,燃自身生机,以命换伤。
赵轩暗骂一声“疯子”,身形急撤,可迷踪步再快,也快不过燃命一刀。
暗红刀光擦过他左肩,入骨三分,刀意冲入体内,震得他灵气溃散,胸口如遭重锤,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擂台之边缘,口喷鲜血。
而谢常州,紧握长刀,身躯直直向后倒去。
他双眼圆睁,胸口起伏微弱,已是进气少、出气多,再无半分气力。
台下有人失声喊道:“难……难道……又是平局?”
就在此时,擂台之上,赵轩挣扎着,用手撑着地面,一点点爬了起来。
他左肩鲜血淋漓,面色惨白,灵气紊乱,却终究是站着的。
而谢常州,依旧躺在擂台上,一动不动,只有指尖微微抽搐,握着那柄长刀。
他惨然一笑,笑容里藏着数百年的悲苦、不甘、挣扎,随即双眼一闭,昏死过去。
体内残余的武尊气血缓缓回流,再次沉入刀身,锈迹重覆,封存了最后一丝余温。
执事快步上前,先探了探谢常州鼻息,再看了看站着的赵轩,深吸一口气,高声宣告:
“丹堂赵轩——胜!”
声音落下,两名外宗弟子快步上台,抬走了昏死的谢常州。
——
高台上秦烈缓步走到苍九身侧,说道:“一切正常,留影石没有拍到任何人接触谢常州,所以他这次没有恢复。”
苍九负手而立,望着那道被抬下擂台的苍老身影,微微颔首。
这次登仙擂本就不简单……
台下,沈夜静静立在原地,望着谢常州被抬走的方向,眸色微沉。
他心中掠过一丝极淡、极奇异的思绪——这谢常州的执念,勾起了沈夜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
沈夜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波澜已尽数敛去。
不多时,执事再次踏前一步,鎏金名册一展,宣道:
“下一场——杂役房凌小鱼,对战丹堂孙墨!”
然后, 凌小鱼缓步登台。
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杂役青衫,身形清瘦,眉眼平和,站在那里,像一株不起眼的青竹。
没有半分高手锋芒,仿佛只是来擂台边旁观的寻常杂役,可只有真正见过他出手的人,才知道这平淡之下,藏着何等恐怖的劲力。
对面,孙墨也缓步走上台。
一身墨色长袍,衣袂之上绣着暗纹墨云,他面色冷寂,眉眼狭长,目光落在凌小鱼身上,不带半分温度。
两人在台中央相对而立。
孙墨微微抱拳,自我介绍道:
“丹堂,孙墨。”
凌小鱼回道:“凌小鱼。”
紧接着,执事高声喝道:“比试,开始!”
话落,孙墨动了。
没有试探,一上来便是之前从未展露过半分的手段。
他双手一掐印,周身骤然腾起浓如墨浆的黑色灵气,不是寻常灵光,而是如地底阴浊之气,翻滚之间,竟将周遭光线都一并吞灭。
整个人仿佛站在墨池中央,周身黑雾翻涌,隐隐有细碎呜咽之声。
台下议论又起:
“这是什么灵气?怎么是纯黑的?!”
“孙墨前几场不都是普通蛊术吗?从没见他用过这手段!”
“那雾里有东西在动……是蛊?他还藏了蛊?!”
“不止蛊,还有毒!你们闻那味道,淡得几乎没有,却让人头皮发麻!”
高台上,墨尘子原本松弛的神情微微一凝,对着苍九缓缓开口道:“我这弟子,与丹堂其他人不一样。”
一旁,铁万山说道:“哦?这灵气……确实不是寻常灵根能引出来的。”
墨尘子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几位掌事听得清楚:
“他修的是暗灵根,至阴、至偏、至沉,能引天地浊气,化墨雾、养阴蛊、炼暗毒。”
秦烈眸中锐光一闪,当即开口追问道:“暗灵根……极阴异类,天赋如此,当年内宗考核,为何没能入内宗?”
第354章 凌小鱼对战孙墨
墨尘子淡淡一叹道:“暗灵根虽属罕见偏门,可他这灵根天生残缺,阴浊之气驳杂不纯,根基虚浮得很。修炼起来进境极慢,往后修行之路只会越来越窄,内宗考核时几位内宗长老都看过,直言这般资质,即便入了内宗也是浪费机缘,修仙途渺茫,终究难成大器,便以‘尚不足入内宗深造’为由,将他拒之门外了。”
秦烈听完,目光再次看向台上,说道:“原来是残缺灵根么……”
墨尘子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若不是他心性太浮躁,他会比轻眉更加适合丹堂……”
其余几个掌事听闻,目光再次投向台上。
苍九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擂台那片墨雾上,说道:“暗灵根对上至刚修武,有点意思。”
——
擂台上。
墨雾已经笼罩了大半擂台。
孙墨立于雾中,声音从雾中传出:“凌小鱼,你三招败邱黑,轻取林雀儿,修武罡气惊爆全场。”
“但今日,你遇上的是我,不知你遇到噬灵蛊又如何?”
紧接着,孙墨双手一扬,笑道:“墨影噬灵蛊,出!”
话落,三道通体漆黑的阴蛊自蛊囊窜出,融入墨雾之中,瞬间消失无踪,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寒冽气息。
不直接噬人,先吞灵气,再蚀筋骨,最后啃噬神魂。
见凌小鱼没有动作,孙墨再次冷哼一声::“暗墨蚀骨雾,聚!”
墨雾之中,瞬间弥漫开一股极淡却致命的墨香。
暗灵根为基,阴蛊藏影,毒雾锁场。
三大杀招,瞬间成型。
台下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谁都看得明白,孙墨这是几个杀招很诡异!
修武的凌小鱼不一定能抗住!
林雀儿站在石刚身边,小脸上也收起几分嬉闹,紧紧盯着那片墨雾,忍不住哼了一声:“这个孙墨藏得也太深了……这凌小鱼应该没事吧?”
石刚站在一旁,拍着林雀儿的肩膀说道:“他没事。”
林雀儿开心道:“真的吗?师兄你怎么知道的?”
石刚微微一笑,并未言语。
他的目光看向台上,凌小鱼身上那股淡到极致的平和,和沈夜身上那股深到极致的沉寂,都让他隐隐不安。
这两个人,都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虽然这孙墨的灵气和蛊有点棘手,但肯定不是凌小鱼的对手。
这是他石刚的直觉,而他的直觉也一直很准。
墨雾中央。
凌小鱼依旧站在原地。
神色没有半分变化,依旧是那副清和平淡的模样,仿佛眼前这遮天蔽日的暗墨雾霭,不过是一阵寻常烟尘。
他还没有急着出手,只是静静站着。
淡金色的罡气,在肌肤之下微微流转,内敛到极致。
孙墨见他不动,以为他已是无计可施,被暗雾与毒气压得动弹不得。
眼底得意之色一闪而过,厉声喝道:“蛊出,搜骨!”
墨雾之中,三道墨影瞬间锁定凌小鱼的气息,从三个方向,直扑他周身大穴。
在黑雾的衬托之下,速度之快,防不胜防!
若真被这噬灵蛊附身,那凌小鱼的下场绝对和叶无央一样!必输!
同时,暗墨蚀骨雾顺着空气,疯狂涌向凌小鱼口鼻,要趁他呼吸之际,直接侵入体内。
这一次,将是绝杀!
台下林雀儿小手紧握,眼睛一眨不眨:“挺住!”
石刚眉头微蹙,难道自己猜错了?凌小鱼真没办法?
但内心直觉再次告诉他——自己绝对没有猜错!还不到时候!
果然。
就在蛊虫即将触碰到凌小鱼的刹那。
凌小鱼动了!
没有夸张架势,他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尖微曲,周身那层内敛到极致的淡金色罡气,骤然向外一震。
如一层金色涟漪,轻柔、却不容抗拒地扩散开来。
嗡——
淡金色罡气所过之处。
墨色暗雾,如冰雪遇骄阳,层层消融、寸寸溃散。
暗灵气与至阳至刚的修武罡气一碰,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被彻底冲散、净化。
而那三道墨影噬灵蛊,在撞上金色涟漪的瞬间。
连一声挣扎都没有。
直接被罡气震成一团黑雾,魂飞魄散。
蛊虫一灭,孙墨脸色骤变,面容之上瞬间爬起一层浓黑如墨的雾气,暗灵根反噬陡生。
“不!不可能!我……我的蛊……我的蛊怎么会碎!你!怎么可能!”
孙墨心神巨震,气息骤然紊乱,黑雾顺着经脉窜上面颊,让他五官都显得阴戾扭曲。
然后,凌小鱼脚步轻轻一踏,身形缓步向前。
每走一步,淡金色罡气便厚重一分,他依旧没有任何攻击性招式,只是往前走。
可那股至阳至刚的劲力,却如大日临世,硬生生将孙墨的暗墨,逼得不断收缩。
孙墨瞳孔骤缩,他再次疯狂催动体内灵气,周身墨气再次暴涨,黑雾将他整个人吞没,面容在墨雾中忽明忽暗,透着癫狂。
“我!不信!我不信你能破我的暗之力!”
他双手一挥,无数墨色毒针从黑雾中射出,直奔凌小鱼。
“墨毒针,杀!”
然而,凌小鱼只是淡淡抬眼。
周身淡金色罡气,骤然凝实如金甲。
叮叮叮叮叮——
无数墨毒针撞在金色罡气之上,尽数崩碎,连他半片衣袂都碰不到。
孙墨目眦欲裂,将一身炼气九层的灵气,尽数灌入暗墨灵根之中,嘶吼出声:
“我不信!墨狱!”
他整个人与墨雾融为一体,化作一道丈高的墨色巨手,带着蚀骨的毒气与蛊虫残韵,朝着凌小鱼狠狠拍落。
这一击,是他全部修为,是他最后的底牌。
台下所有人都直起身来!目不转睛的盯着这一幕。
高台上,墨尘子也猛地坐直身体,掌心沁汗。
凌小鱼抬头,望向那拍落的墨色巨手。
依旧平静。
他缓缓抬起右拳。
一瞬间——
淡金色罡气轰然绽放,如一轮小日,骤然照亮整座擂台!
金光纯净、刚猛、霸道!
他只是简简单单,一拳向上,轻送而出。
金色拳劲,撞上墨色巨手。
没有惊天巨响。
只有一片寂静的消融。
墨色巨手,在金色罡气面前,不值一提。
暗灵根的阴浊之气,被至阳罡气彻底压制。
下一刻, 孙墨本尊,从墨雾之中被直接震出,他面容黑雾缭绕,七窍都喷涌出墨黑色的血,整个人在半空便已彻底崩溃,眼神涣散、嘶吼嘶哑,浑身灵气溃散如破布袋。
“我的灵根……我的蛊……不——!”
重重摔在擂台之下后,他抽搐了两下,便再也爬不起来,周身黑雾缓缓散去,只留下一张惨白扭曲、布满绝望的脸。
凌小鱼收拳,金光缓缓敛去,重新归于平淡。
全场死寂,这凌小鱼强的可怕!
执事怔怔看着台上,过了数息,才高声宣告:
“凌小鱼——胜!”
声音落下,台下依旧一片呆滞。
这孙墨倾尽手段、奇异灵力、蛊术、毒术,层层杀招。
而凌小鱼,自始至终,不显山,不露水。
从头到尾,还是碾压局。
第355章 弃子
死寂的氛围不过三息。
下一刻,登仙擂下爆发出比先前任何一刻都要狂烈的欢呼,声浪撞在云端,掀翻漫天霞光。
大多数观战弟子们攥着拳,吼得面红耳赤,仿佛胜的是自己一般。
人心向来如此,高处的灯火太盛,便总盼着一阵风,将那耀目的光吹得晃一晃。
丹堂盘踞外宗多年,掌药掌毒掌蛊,高高在上,平日里弟子们仰之、畏之,却也暗藏着一股不服气。
今日凌小鱼一拳碎了丹堂的阴蛊,恰如一把钝刀,割开了外宗层层叠叠的尊卑壁垒。
高处不胜寒,低处自有风。
越是被压在尘埃里的人,越懂尘埃里破土而出的力道。
凌小鱼以杂役的身份一路挺到现在,很厉害……
凌小鱼立在擂台中央,依旧是那副眉眼平和、可台下万千目光落在他身上,热辣滚烫。
杂役房出身,无灵根,修武者只凭一身至刚至阳的修武罡气,一路横推,未逢数合之敌。
这份战力,与那一招败敌、淡漠孤高的沈夜如出一辙。
此刻在所有外宗弟子心中,沈夜与凌小鱼,便是这登仙擂上最耀眼的两匹黑马,是从尘埃里撞破云霄的新星。
高台上,墨尘子面色铁青。
孙墨暗灵根破损,经脉断了不少,一身修为大打折扣。
暗灵根残缺之体本就难有所作为,他耗费百年心血栽培,本想作为丹堂藏在暗处的杀招,如今却折在一个杂役手里,心头郁气翻涌,几乎要压制不住。
——
苍九负手立于云帘之下,目光缓缓扫过擂台,声线沉凝,响彻全场:“十强五战已毕,沈夜、柳轻眉、石刚、赵轩、凌小鱼晋级半决赛!半个时辰后,抽签定战,决出外宗前三!”
“遵总管令!”执事躬身唱喏。
人群瞬间再次沸腾,欢呼声几乎要将登仙台掀翻。
半决赛,每一战都是生死之局,胜者踏向决赛,败者止步于前三门外。
而第一名,灵韵丹、内宗直通名额、百年灵药、玄铁精胚……
更重要的是,接下来的对局,将是真正的顶尖碰撞,精彩绝伦。
沈夜、柳轻眉、石刚、凌小鱼,赵轩,这五人究竟谁能压过谁,谁才是外宗真正的第一人,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
老尘与苏婉借着人群涌动的掩护,悄无声息贴至沈夜身侧。
苏婉怀中,灵枢印微微泛着微光,灵力内敛,不泄半分。
她抬眸扫过高台,声音压得极低,在灵枢印的包裹下,声音只三人能听见:“沈公子,方才那苍九的目光,一直在你我二人身上打转,丹堂墨尘子、灵兽园牧云,也在暗中留意这边,气息藏得极深,怕是已经起了疑心。赛事结束,咱们随机应变,若有不测,我立刻催动灵枢印,撕开空间脱身。”
沈夜微微颔首,眸色淡漠:“无妨,他们奈何不了我。”
苏婉到了嘴边的担心,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始终摸不透沈夜真正的底气究竟在何处。
武圣境?可武圣境在这宗门林立、修仙者居多的世界里,远称不上无敌。
更何况,高台之上的苍九,气息深不可测,就算是武圣境,也估计讨不到好处。
老尘皱着眉,沉吟片刻,还是开口提醒道:“公子,若是接下来抽签遇上柳轻眉,需得格外小心,她那噬灵蛊怕是专门克制你这修武之体,而且她作为墨尘子亲传弟子,估计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手段,”
沈夜神色不变,语气依旧平静:“无妨,她的蛊,近不了我身。”
他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凌小鱼,又掠过不远处安抚林雀儿的石刚,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锐光,说道:“倒是这石刚,还有凌小鱼……他们身上的罡气,有问题。”
“有问题?”苏婉一愣。
“什么问题?他们不都是无灵根的修武者吗?”
“我觉得他们和你跟老尘一样。”沈夜淡淡开口。
苏婉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公子是说……他们两人,也是从上三域下来的?莫不是……”
“说不准。”沈夜摇摇头。
“我对修仙体系不甚了解,也辨不清他们的根骨来路,但他们体内的劲力流转,与你们二人的气息差不多,绝非这下界普通修武者所能拥有。”
“不过,影响不大,无论他们是谁,挡路者,一律荡开便是。”沈夜自信开口。
——
半个时辰,不过弹指一瞬。
夕阳斜斜坠向天际,执事再次捧着鎏金名册登台,手中多了一支刻着五人姓名的灵签,灵签之上灵光流转,乃是宗门所制的公平签文,绝无作假可能。
执事气运丹田,宣道:“登仙擂半决赛,抽签定战——”
“第一战:锻造坊沈夜,对战丹堂赵轩!”
“第二战:丹堂柳轻眉,对战杂役房凌小鱼!”
“灵兽园石刚,签文轮空,直接晋级决赛!”
话音落,全场哗然!
沈夜对战赵轩,几乎没有任何悬念。赵轩昨日与谢常州一战,被燃命刀意重创,刀伤入骨,灵气紊乱,本就只剩半条命,如今面对一招败林雀儿、深不可测的沈夜,不过是螳臂当车,所有人都提不起半分期待。
可柳轻眉对战凌小鱼,却让所有人提起了兴趣!
一个是丹堂亲传,炼气巅峰,可越阶击败筑基修士,手段阴柔狠辣;一个是至阳罡气,刚猛无匹。
一阴一阳,一蛊一拳,一柔一刚,堪称登仙擂上最极致的碰撞!
至于石刚,众人只能暗叹一声运气好。
天生石体,黑豹为伴,一语道破心外无法,如今又轮空直接晋级决赛,简直是天选之人。
台下,石刚憨厚一笑,伸手摸了摸身旁墨焰豹的脑袋,黑豹慵懒地蹭了蹭他的掌心,琥珀色的眸子半眯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石刚扭头看向身旁还红着眼眶的林雀儿,温和的说道:“看来我遇不上凌小鱼了,倒是好奇,他那一身罡气,能不能破了柳轻眉的蛊。”
林雀儿攥紧小拳头,小眉头紧紧皱着,小嘴哼哼唧唧,既盼着凌小鱼赢,又觉得柳轻眉的蛊实在太诡异,心里七上八下,只能闷声哼道:“我、我也不知道……反正我不喜欢柳轻眉,凌小鱼应该会赢吧?”
石刚失笑,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不再多言。
执事高声唱喏:“半决赛第一战,沈夜 、赵轩,请双方登台!”
沈夜缓缓抬步,孤身一人,步履从容,穿过沸腾的人群。
外宗弟子纷纷侧身让路,眼中满是狂热与敬畏,一声声“沈师兄”此起彼伏,响彻耳畔。
他微微颔首,径直跃上擂台。
对面,赵轩踉跄着登台。
面色枯黄,嘴唇干裂,周身灵气飘忽不定,显然与谢常州一战伤得极重。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沈夜身上时,那双黯淡的眸子里,骤然燃起疯狂的恨意与绝望。
他不想战,也战不过。
可他没有选择。
半个时辰前,墨尘子亲自找上他,眉心一道神念打入他的识海,冰冷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宣告:“一会儿对战沈夜,拼尽一切,哪怕自爆精血、引爆蛊囊,也要拉他下水,丹堂会给你重塑灵根的宝药。”
在丹堂,墨尘子的话,就是天。
违抗,只有死路一条。
他培育多年的蛊,今日都要化作炮灰,甚至连他自己,都要成为一枚弃子……
第356章 如此强大
绝望,疯癫,恨意,交织在赵轩心头,让他整个人都扭曲起来。
随着两人在擂台中央站定,执事高声喝道:“比试——开始!”
字音还未彻底落定,赵轩已然疯了一般催动全身仅剩的灵气,周身炼气九层的灵光疯狂暴涨,带着一股濒临崩溃的虚浮。
他猛地抬手,狠狠拍向腰间的蛊囊,只听一声巨响,蛊囊瞬间炸开!
蛊虫如潮水般喷涌而出!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瞬间笼罩了半个擂台,虫鸣刺耳,令人毛骨悚然。
与此同时,他周身燃起紫黑色的毒火,火焰舔舐着他的肌肤,以自身精血为引,以寿命为柴,竟是要直接催动所有蛊虫自爆!
“沈夜!我要你跟我同归于尽!” 赵轩嘶吼出声。
台下弟子惊呼连连,纷纷后退,脸上满是惊骇。
“疯了!赵轩疯了!”
“他这是要自爆蛊虫,同归于尽啊!值得吗?比个赛,这么拼?”
“沈夜小心!”
……
台下一堆杂七杂八的声音传上擂台。
蛊虫自爆的威力本就不小,更何况是以炼气精血催动的本命蛊,余波足以重创筑基期中期!
可沈夜依旧只是静静站在原地,连脚步都未曾挪动半分。
沈夜垂眸看着眼前状若疯癫的赵轩,眸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无语。
不自量力。
和我沈夜拼,你有那实力么?
若不是因为在擂台上要低调,就个炼气期的修仙者,在沈夜面前连自爆的机会都没有。
就在漫天蛊虫即将扑至沈夜身前的刹那,沈夜周身三寸之外,一道青铜鼎虚影一闪而逝。
下一秒,所有扑来的蛊虫、紫黑毒火、自爆的戾气与灵气,尽数被那道青铜虚影吞噬,转瞬便在沈夜体内被鸿蒙气所分解吸收。
一瞬之间,风平浪静。
赵轩僵在原地,双眼圆睁,瞳孔震颤,脸上的疯狂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骇与茫然。
蛊没了。
毒火灭了。
他拼尽一切的蛊虫自爆,连沈夜的衣角都没碰到。
对面这个男人,究竟是什么怪物?!
这还是修武者吗?
高台上,苍九眉头骤然紧锁,目光死死盯着沈夜,眸底闪过一丝惊疑不定。
方才那一闪而过的青铜虚鼎虚影,让他心头猛地一震,这个鼎也给他一种强烈的熟悉感!
牧云也坐直了身体,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眸色复杂,心底暗道:那虚影……是云泽州的器物?是我看错了,还是此人真的与云泽州有关?
墨尘子的脸色更加铁青,这沈夜太过离谱,超出了他对于修武者的认知。
违背了常识!
墨尘子眉心灵光一闪,一道冰冷刺骨的神念径直钻入赵轩识海,不带半分温度:
“引爆灵根,自爆神魂,我能救你。”
刹那间,赵轩浑身猛地一颤,脸色骤白。
他心头咯噔一声,瞬间明白——坏了。
墨尘子早已在他体内埋下暗蛊,此刻正是要催发夺命。
他不想死,更不想自爆。
先前墨尘子明明亲口许诺,只需催动蛊虫自爆,自身顶多爆个精血。
可到了此刻,他才彻底看清,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丹堂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微不足道,轻如尘埃。
至于墨尘子说的能救自己,纯粹是放屁!
赵轩牙关一紧,张口便要怒骂,要嘶吼。
可话音还未溢出喉咙,喉间一麻,一道细小微不可察的银蛊已从体内窜至嘴边,死死封住他的口舌。
他发不出半点声音。
身躯也不受控制地绷紧,灵根震颤,精血倒涌,神魂被那道冰冷神念强行牵引。
下一刻,赵轩双目圆睁,浑身灵光骤然失控炸开。
沈夜站在对面,看着这一切。
他看得清楚。
这赵轩身不由己,灵根即将自爆,神魂亦将飞散。
阻止,已来不及。
那便,给生命最后一点尊重。
沈夜的手,缓缓按向腰间。
雾隐刀,在鞘中轻鸣。
没有人看清他如何出刀。
快。
快到唯有一道淡青微茫,一闪而过,快到只有高台上的苍九、牧云、秦烈三人捕捉到一抹转瞬即逝的残影,快到台下万千弟子,连刀影都未曾窥见,快到擂台上镇场纹尚未流转,刀已归鞘。
刀光起,清辉一现,斩尽虚妄。
赵轩失控的灵根、逆涌的精血、被牵引的神魂,乃至周身紫黑毒火,皆在这一刀之下,被尽数斩碎、消融、归寂。
没有狂暴的碰撞,没有四溅的血光,没有肆虐的余威,所有即将爆发的毁灭之力,皆被刀意锁于方寸之间。
就一瞬的功夫,登仙擂上,已经风平浪静,空无一物。
方才自爆的赵轩,已然烟消云散,不留半分痕迹。
唯有擂台地面的镇场纹,缓缓流转微光,吸纳着空气中残存的微末灵气与戾气,无声证明着方才的自爆,并非虚幻。
台下万千外宗弟子,皆僵在原地,目瞪口呆,满脸茫然。
前一瞬,他们还因赵轩自爆同归于尽之语心惊胆战,惊呼失声,攥紧双拳为沈夜捏着一把冷汗。
下一瞬,就觉眼前一花,光影一闪,赵轩消失无踪,擂台之上只剩沈夜孑然一身,静立如初。
无人看清沈夜做了何事。
只知前一刻生死一线,后一刻万籁俱寂,仿佛一场幻梦,醒时万事皆空。
所有人皆怔怔望着擂台中央的青袍身影,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却连一声惊呼都发不出来。
这等手段,早已超出炼气、筑基之境的认知,诡异、强横、深不可测,如雾如谜,触之不及。
炼气九层的蛊修自爆都能从容对待!沈夜太强了!这么强!为什么会在外宗锻造坊?
高座之上,苍九此刻满眼不可置信,周身气息微乱。
他方才以金丹神念探查,也仅捕捉到一抹快到极致的青影刀光,刀意凝练如神,锋锐直透神魂,纵然是他这等金丹修士,也觉心头一寒,脊背生凉!
此等速度,此等刀意,绝非寻常修武者所能拥有。
纵是内宗,自己也从未听过有如此快刀!
苍九眸光沉沉,望向沈夜的身影,心中翻江倒海,思绪万千。
他奉宗主之令,摆登仙擂。
方才沈夜刀光一闪间,竟让他想通了一点事,难道——宗主找的就是他?
如此强大!他不第一谁第一?
第357章 恨与惊
一旁的牧云也坐直身躯,眸色复杂至极。
他活了上千年,见尽天下奇人异士,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手段。
这刀光藏着一缕源自云泽州的上古气泽,古朴厚重,浩渺无边。
沈夜此人,绝非表面那般简单,他绝对和云泽州有所关联!
秦烈此时也面露震惊之色,指缝间渗出道道冷冽灵气,将扶手都捏出浅浅印痕。
他本就是护山营掌事,一身修为踏足金丹初期,浸淫兵器之道八百余载,见过快刀,见过狠招,却从未见过这般——寂然无声的绝杀。
方才那一刀,快到他金丹境的神念都只追得上一抹残青。
这修武者的皮囊下,藏着足以斩碎金丹的刀意!
秦烈喉结微动,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素来刚硬的面容,竟绷出几分僵硬。
“这等刀意……绝非人间武道。”秦烈低声呢喃。
他看向沈夜的目光,再无半分轻视,只剩沉甸甸的惊疑。
周遭数位掌事长老,未曾看清擂台上分毫异动,却被高台上苍九、牧云、秦烈三人的神色,惊得心头一沉。
三位金丹境的强者,竟被一个外宗修武者弟子,惊出这般神色。
诸位长老面面相觑,这沈夜,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墨尘子站在一侧,脸色惨白。
他方才以神念蛊逼死赵轩,本是想借自爆之力,拉沈夜同归,哪怕不成,也能重伤沈夜,让轻眉多一成胜算。
可他万万没料到,这沈夜轻描淡写一刀,便将赵轩,抹得干干净净。
快到他看不清,强到他摸不透。
沈夜证明了自己的不简单,让苍九等人重新审视开他!
墨尘子心脏狂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坏了。
若是沈夜寻常,就算弟子自爆,他们也不会拿自己怎样!可问题是这沈夜!不走寻常路!他偏偏这么猛!
墨尘子怕了。
内心的惧意,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他得罪沈夜了,同时还有苍九。
这笔账,亏了。
墨尘子指尖微颤,袖中藏着的蛊虫,都因他心神大乱,变得躁动不安。
也就在此时,苍九缓缓转头。
目光直直刺向墨尘子,不带半分温度。
“墨尘子。”三字,冷如冰,重如石。
墨尘子浑身一颤,低头躬身,不敢对视。
“你身为丹堂掌事,私用禁蛊,暗控弟子,逼其自爆灵根神魂,坏宗门法度!此事,我会上报宗主与长老会。”
苍九顿了顿,眸中冷意更甚:“丹堂掌事之位,你不配。从今日起,停职待查,听候发落。”
一语落定。
墨尘子如遭雷击,面如死灰,浑身气血翻涌,险些栽倒在地。
停职待查,不配掌事——
他数百年的苦心经营,一朝尽毁。
旁侧,铁万山嗤笑一声,满是嘲讽:“墨尘子,你丹堂的手段,我锻造坊可真是学不来啊,哈哈,咎由自取!痛快啊,痛快!哈哈哈!”
铁万山素来与墨尘子不和,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同时墨尘子又不反驳,铁万山更加得势的说道:“啧啧啧!自己弟子,你都下的去手,简直丢尽宗门脸面,呸!我铁万山不屑与你为伍!”
字字如刀,剜在墨尘子心上。
墨尘子听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却不敢说一句辩解之语。
他只要敢多说一句,苍九能直接处决了自己!
恨。
滔天恨意,从心底疯长。
恨苍九秉公处置,恨铁万山等人落井下石,更恨沈夜!
若不是沈夜,他怎会落得如此境地?
若不是沈夜那诡异莫测的一刀,他们根本不会替沈夜说话,沈夜身死,他依旧是高高在上的丹堂掌事。
沈夜,毁了他的一切。
此仇,不共戴天!
墨尘子低头,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狠戾。
——
擂台之下,柳轻眉立在人群最前,一袭素裙,身姿窈窕。
她望着台上沈夜的身影,秀眉紧紧蹙起。
她想过沈夜不弱,却从未想过,他强到这般地步。
他到底是谁?
柳轻眉指尖微紧,轻轻按在胸口处。
那里,藏着一枚半块的古玉。
古玉散发出微微热量,让柳轻眉的心情平复下来,眸中惊疑褪去,重新燃起一丝微光。
只是那微光之中,还藏着一丝怯。
人群另一侧,凌小鱼静静而立。
他望着擂台上的青袍身影,素来平和无波的眸底,一丝淡金色罡气微光,一闪而逝。
方才,他也未看清沈夜如何出手。
只觉眼前一花,风停,气寂,赵轩烟消云散。
唯有一缕极淡、极冷、极凝练的刀意,残留在空气里,稍纵即逝。
他唇瓣轻启,声音轻细如蚊蚋,唯有自己可闻:“嗯?哪方势力?”
不是此界人。
这是凌小鱼的第一直觉。
界外之人?
还是……
他为何会来白云宗,为何会屈身于外宗锻造坊,又为何会参加这登仙擂?
凌小鱼眸中泛起一丝疑惑。
这沈夜,据他了解,刚来不过三五天。
一个初来乍到者,难道与他目的相同?
凌小鱼指尖微曲,眸底金光微闪,再度看向沈夜,却依旧看不透深浅。
谜一样的人……
石刚也站在不远处,满脸凝重。
沈夜散出的威压,虽未刻意释放,却如岳临渊,沉重至极,压得他喘不过气。
远胜他。
他自认为自己肉身强横,可他还是认为绝对不是沈夜的对手。
“很强。”石刚低声开口,声音沙哑。
“他是何人?为何来此?”
无人回答。
整个登仙擂下,万千弟子,依旧待在原地。
敬畏,惊疑,茫然,崇拜——
万千目光,还是齐聚在那道青袍身影上。
沉寂,又持续了数息。
终于,擂台上的执事回过神来,喉咙滚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高高喝道:
“此战——沈夜胜!”
“晋级登仙擂决赛!下一场!柳轻眉对战凌小鱼!双方准备!”
声音响彻广场,打破死寂。
台下,终于爆发出雷鸣般的哗然。
哗然之中,没有喧闹,只有无尽的敬畏与期待。
沈夜立于擂台中央,垂眸,指尖轻弹,掸去衣上并不存在的尘埃。
风,再起。
青袍微动,刀鞘轻鸣。
决赛?
不过是再挥一刀的事。
第358章 小金人
沈夜缓步走下台阶,靴底踏在石阶上,声响清晰可闻。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自动空出一条丈宽通路。
无人敢近前,无人敢高声言语,先前那些狂热的“沈师兄”之声,尽数咽回喉中,只剩满眼敬畏。
苏晚与老尘也早已悄然后退,隐入人群深处。
现在这沈夜太过显眼,显眼到已成为全场唯一的焦点,再贴身相随,只会徒增暴露。
灵枢印在苏晚怀中小范围轻颤,苏晚望向高台,苍九的目光还锁在沈夜身上……
沈夜孤身立在人群边缘,闭目养神,周身三丈之内,空无一人。
不多时,执事高声喊道:
“第二战——丹堂柳轻眉,对战杂役房凌小鱼!双方登场!”
素白身影先一步登台。
柳轻眉广袖轻垂,裙间青草纹路随步履微动,容颜柔媚,气度沉静,依旧是那般挑不出半分瑕疵的模样。
只是此刻她眼底深处,藏着凝重。
方才沈夜的实力,她看得真切,那等实力,早已超出常理,而眼前这凌小鱼,也是一路横推,同样深不可测。
凌小鱼紧随其后登台。
两人相对,凌小鱼先拱手,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绅士分寸:“在下凌小鱼。我不想对女子动手,你若认输,可免一战。”
柳轻眉闻言,抬手轻掩唇角,浅浅一笑,眼尾微挑,说道:“小女子一路行来,不易。认输二字,说不出口呢。”
话音落,她身形骤然一动。
千丝步施展,白衣飘忽,身形诡谲,瞬间欺近凌小鱼身前三尺。
广袖翻飞间,数道细如发丝的银芒同时射出,正是先前吞尽叶无央灵力的噬灵蛊,除此之外,又甩出几枚墨色阴蛊,封死凌小鱼所有闪避方位。
蛊影如丝,毒息暗藏,一出手便是压箱底的手段。
台下众人屏息凝神,目不转睛。
林雀儿攥着石刚衣袖,小拳头高高举起,急声道:“凌小鱼快出手!别被蛊碰到!”
可凌小鱼并未理睬林雀儿的话,他依旧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淡金色罡气自肌肤之下缓缓流转,薄薄一层覆于体表,那银芒噬灵蛊撞在其上,竟无论如何啃噬,都无法穿透分毫!
这罡气至阳至刚,好似能克制这阴邪蛊虫,不过瞬息,几枚噬灵蛊便被金光灼得蜷缩,被柳轻眉收回。
凌小鱼见状,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微曲。
一缕凝练到极致的淡金色罡气,化作拇指大小的微光,破空而出。
紧接着,他一步踏出,身形骤然前移,右掌轻描淡写向前一挥。
一股至纯至刚的雄浑气劲,如大日倾泻,径直朝着柳轻眉席卷而去。
气劲所过之处,擂台空气都被压得微微扭曲,余威震慑全场。
林雀儿见状,兴奋得跳了起来,挥舞小拳头大喊道:“对对对!就是这样!把她轰下台!”
台下弟子纷纷哗然:
“凌小鱼这罡气也太霸道了!”
“柳轻眉怕是要和林雀儿一样,一招落败!”
“难道又是碾压局?”
可下一刻,诡异一幕骤然发生。
在雄浑气劲即将撞上柳轻眉的刹那,柳轻眉身形骤然恍惚,如水中倒影般微微晃动,竟直接穿透了气劲,毫发无损地重新站在擂台中央,衣袂都未曾乱分毫。
她抬眸看向凌小鱼,唇角勾起一抹淡笑,说道:“我可不是林雀儿,这点手段,还不够哦。”
凌小鱼望着她,平静的眉眼间,竟第一次露出一丝笑意。
那笑容清浅,却带着几分认真:“姑娘好手段!但我还是要劝你一句,认输吧。我一旦认真起来,力道便把持不住,怕会伤了你。”
柳轻眉眉眼微垂,再抬眼时,笑意淡去,多了几分严肃:“既然凌公子不肯留手,那小女子便只好再出一蛊。此蛊一出,生死难料,不知公子,可敢接?”
凌小鱼眼底淡金色之芒一闪而过,说道:“这有何不敢?姑娘尽管出手,我接下便是!”
柳轻眉轻声道:“哦?这样啊……那请公子接好!”
话音落下,她眉心之处,一缕暗红血线缓缓浮现,如细蛇般顺着心脉游走,透着诡异的血腥之气。
同时,她指尖之上,三枚细如发丝的纯黑小蛊悄然浮现,与眉心血线遥遥呼应,气息相连。
柳轻眉眉头紧蹙,猛地咬破舌尖。
一口精血吐出,精准落在三枚黑蛊之上。
黑蛊瞬间暴涨一丝凶戾光芒,一闪之下,竟无视凌小鱼体表淡金色罡气,径直落在他肩头。
见此,柳轻眉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之色。
高台之上,秦烈眸中锐光一闪,沉声开口道:“此蛊气息阴毒,不似寻常噬灵蛊,是何蛊?”
苍九目光落在柳轻眉心脉血线之上,扭头看向墨尘子,缓缓开口:“此蛊,是子母噬心蛊。心脉血线为母蛊,肩头黑蛊为子蛊,墨尘子,你倒是舍得,连这等禁蛊都传给了亲传弟子。”
墨尘子原本惨白的面色,此刻终于多了几分血色,他微微拱手,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恭顺:“总管说笑了。轻眉天赋卓绝,心性坚韧,此蛊虽霸道,却能护她周全。本座传她此蛊,也是为了白云宗外宗留存顶尖战力,并非私心。”
他话中暗藏深意,意在提醒苍九,自己栽培弟子,皆是为宗门,先前过错,不过一时糊涂,望能网开一面,保住丹堂掌事之位。
苍九瞥了他一眼,未再多言。
这子母噬心蛊,威力极为可观,乃是阴毒至极的禁忌之术。
母蛊寄于心脉,以修士精血常年温养,子蛊一旦附身,便会顺着毛孔钻入敌心脏,瞬间勾连天地阴煞之气,引爆子母血脉共鸣,直接噬碎心脉。
此蛊霸道无比,无视绝大多数护体灵气与防御功法,即便是炼气期修士施展,也能坑杀筑基后期修士!
铁万山捋须皱眉,沉声道:“此蛊据说阴毒无比,这凌小鱼只是个修武者,就算他罡气再强,怕也难挡,此番怕是要输了。”
牧云点头道:“子母噬心蛊专破肉身防御,直攻心脉,确实防不胜防。”
秦烈也跟着说道:“原来如此,那这凌小鱼怕是凶多吉少了。”
唯有苍九摇头,目光盯着擂台,淡淡开口:“不一定。他方才分明感知到子蛊附身,却未闪躲,也未抵挡,吾等且看下去便知。”
擂台之上,凌小鱼低头,淡淡瞥了一眼肩头的黑蛊。
他神色依旧平静,无半分慌乱,语气也依旧轻淡:“姑娘,这手段,还是不够。”
柳轻眉冷笑一声,指尖骤然掐诀:“不够?那便让你尝尝,子母噬心的滋味!”
言罢,她猛地催动蛊术!
刹那间,凌小鱼肩头黑蛊疯狂蠕动,欲钻入肌肤,直攻心脉,柳轻眉心脉母蛊也随之剧烈跳动,阴煞之气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欲引爆共鸣。
可就在此时。
凌小鱼周身,淡金色罡气骤然爆发!
金光璀璨,炽烈夺目,瞬间席卷整个擂台!
他整个人被金光包裹,如一尊小金人般,光芒耀眼到让台下弟子纷纷眯起眼睛,难以直视。
至阳至刚的劲力冲天而起,如大日临世!
下一刻,诡异的一幕发生!
第359章 轻眉啊!轻眉!
附在凌小鱼肩头的子蛊,在金光笼罩之下,瞬间僵住,随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蒸发,连一丝残渣都不曾留下!
柳轻眉心脉的母蛊,更是直接发出一声哀鸣,血线寸寸断裂,反噬之力让柳轻眉面色一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子母噬心蛊,失效了!
高台之上,墨尘子猛地站起身,双眼圆睁,满脸不可置信,失声惊呼:“不可能!这怎么可能!这!这!这!”
墨尘子最清楚这子母噬心蛊的威力,此蛊耗费柳轻眉两百年精血温养,本是留作底牌,用来对付沈夜的杀招,虽说是炼气期施展,可就算筑基后期修士中招,也难以招架!
可如今,竟连凌小鱼的肉身都破不开,直接被金光净化殆尽!
这可是子母蛊啊!对面也只是个修武者啊!
这外宗登仙擂,到底是怎么回事?
遇到的修武者咋一个比一个离谱?
武道复兴了?
一个沈夜本就离谱,现在又出了一个凌小鱼!
这两人实力,全都超出了认知极限!
苍九、牧云、秦烈望着擂台之上那璀璨金光,眼底皆泛起凝重之色。
又一个。
又一个看不透且能让他们感受到危险的修武者!
这凌小鱼散发出的金光,精纯霸道至极,绝非普通修武所能拥有!
擂台之上,柳轻眉僵在原地,浑身剧颤。
震惊、不甘、绝望,瞬间席卷心头。
她为了这枚子母噬心蛊,付出了何等代价?
两百年光阴,她本可顺利突破筑基,可她硬生生压制境界,以自身精血日夜温养母蛊,损耗根基,透支寿元,只为练就这一招绝杀底牌。
她以为此蛊一出,在外宗绝对必胜无疑,可如今,竟被这凌小鱼轻描淡写破去!
所有努力,所有付出,尽数化为泡影。
她怔怔望着眼前金光璀璨的凌小鱼,眼中一片迷茫,心神巨震,几乎要失去战意。
养蛊多年自以为外宗无敌,没想到却连个修武者的皮肉都破不开,柳轻眉满心骄傲瞬间碎了,只觉自己这些年的苦功荒唐又可笑。
可下一瞬,她眼中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希望。
她还有手段!
她缓缓抬手,右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
衣襟之下,半块古玉静静蛰伏,散发着微弱而古老的气息。
那是她前几日偶然得到的古玉,玉中有魂,很强大!在她的感知中,比师父都强!他说可以帮自己!
她一直对这个古玉有点防范,但此刻她不想输!索性放开心神,红唇轻启,声音轻细,对着胸口古玉,轻声呢喃:
“帮帮我……我需要你的帮助……”
柳轻眉指尖抵着心口,素白指尖微微发颤,那半块古玉贴在肌肤上,本是微凉的触感,此刻骤然腾起一缕极淡的幽光,似萤火,又似残魂吐息,悄无声息漫过她的四肢百骸,无人察觉。
一道苍老、冷寂的念头,钻入柳轻眉识海,声音不疾不徐:“痴儿,区区修武罡气便破你底牌,枉你温养蛊虫百年,此界蛊术竟如此不堪。”
柳轻眉心神巨震,只觉识海被一股浩瀚魂力笼罩,浑身动弹不得,只能在识海再次传念:“前……前辈,帮我……我不想输……”
“输?在本君面前,何来输字。”
古玉幽光更盛,那道魂念再响:“本君传你枯荣蛊,以你自身生机为引,抽气血,枯肌理,引地脉阴煞,融万蛊本源,此蛊一出,逆夺生机,方圆百丈,皆为囚笼。”
话音落,柳轻眉只觉心口剧痛,浑身气血如潮水般倒涌,顺着经脉直奔指尖。
不过瞬息,她那张柔媚姣好的容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肌肤松弛,眼角爬满细纹,乌黑发丝添了几缕霜白,周身气血枯寂,唯有一双眼眸,透着诡异的猩红,那是被古玉魂力强行催动的凶戾。
“损耗你百年生机,暂借地脉之力,待吸尽那小儿气血,你的生机,自会归还。”古玉魂念淡淡响起,带着几分漠然。
“莫怕,有本君在,你死不了。”
台下弟子只觉柳轻眉气息骤变,纷纷惊呼,不愧是丹堂亲传!还有底牌!
那柳轻眉身形一轻,竟缓缓离地半尺,素裙无风自动,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土黄色雾气,背后,一轮古朴厚重的土色光圈缓缓亮起,光圈之上,无数蛊虫缠绕,交织成诡异的花纹。
蛊虫不再是先前的阴柔诡谲,而是带着一股吞天噬地的凶威,每一只蛊虫都泛着死灰之色,嗡嗡虫鸣不再刺耳,却透着让人心神震颤的威压,连擂台地面刻着的镇场纹,都开始微微颤动,灵光忽明忽暗,似要承受不住这股凶戾之气!
这蛊术,早已超出白云宗典籍记载的范畴!
柳轻眉感受着体内暴涨的力量,那是一种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强横,即便气血枯寂,却依旧能掌控天地间的阴煞之力,她垂眸看向凌小鱼,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胜利,只能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古玉魂念未再回应,只是那土色光圈愈发璀璨,枯荣蛊的气息彻底铺开,笼罩整个擂台。
柳轻眉缓慢的向着凌小鱼飘去,土色光圈也随之前移,所过之处,空气都泛起阵阵涟漪,镇场纹的颤动愈发剧烈!
高台之上,苍九眉头拧得更紧,眸中满是惊疑。
他浸淫修仙之道千年,白云宗外宗所有蛊术、功法皆记于心,可柳轻眉此刻施展的蛊术,他从未见过,既非丹堂传承,亦非宗门秘典所载,那土色光圈、枯寂气息,透着一股陌生而古老的威压,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苍九转头,目光直直看向身侧的墨尘子,说道:“此乃何蛊?”
墨尘子浑身一僵,脸上血色尽褪,他盯着擂台上的土色光圈与死灰蛊虫,脑中一片空白。
他是丹堂掌事,柳轻眉所有蛊术皆是他亲传,可这蛊,他见都没见过,连名字都不知晓。
他本想随口编一个蛊名搪塞,可对上苍九那双洞悉一切的冷眸,到了嘴边的谎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我……我也不知道……”
心底却已是哀嚎遍野,惊涛骇浪:轻眉啊!轻眉!你何时学了这等邪异蛊术?你在外面竟有了别的师承?你这是要害死为师啊!先前逼死赵轩已被停职待查,如今你又闹出这等未知蛊术,若是被宗主知晓,我……唉!
苍九闻言,淡淡“哦”了一声,眸中无波,重新转头看向擂台,不再多问。
他心中暗道,这登仙擂,本就是宗主亲自下的旨意,如今接连出现沈夜、凌小鱼、柳轻眉这等超乎常理之人,想必宗主早已料到,一切都在宗主算计之中。
宗主算无遗策,自己只需顺其自然,决出最终第一,完成任务便可,不必过多深究,免得扰了宗主的布局。
擂台之上,凌小鱼望着柳轻眉周身的土色光圈,平静的眸中终于泛起精芒,淡金色罡气在眼底流转,语气带着几分惊喜:“姑娘,你这蛊术从何而来?”
柳轻眉不答,双目猩红,开始全力催动蛊术,死灰蛊虫愈发狂暴,土色光圈压得更近。
古玉的力量源源不断涌入体内,护住她的心脉,让她不至于因生机耗尽而当场殒命。
“吸他气血,吞他神魂,你的生机便会复苏,无碍!上吧!快上!有本君在!”古玉魂念再次在柳轻眉识海响起,带着一丝急切。
凌小鱼见柳轻眉不说话,忽然轻笑一声,笑声清越:“哈哈,看来,今日倒是有意外收获,也罢,让姑娘看看我的手段!”
第360章 纯阳咒
话音落,凌小鱼周身淡金色罡气骤然爆发,不再是先前的薄薄一层,而是化作实质般的金光,璀璨夺目。
金光凝聚,转瞬之间,一套厚重威严的金色铠甲披覆在他身上,铠甲纹路古朴,刻着日月星辰之象,周身金光内敛,却透着说不清的霸道。
与此同时,凌小鱼右手一握,金甲之中,一柄宽厚无比的金色巨剑竟凭空浮现,剑身上流转着至阳至刚的罡气。
金甲与金剑一出,台下人群中,苏晚与老尘脸色骤变,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金甲宗!是上三域的金甲宗!”苏晚压低声音,语气满是难以置信。
“那金甲纹路,还是金甲宗玄门金甲,这等天骄怎会出现在这白云宗?还是外宗?”
苏晚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擂台上的金甲凌小鱼,灵枢印在怀中微微颤动,说道:“金甲宗修的是至阳武道,这柳轻眉的蛊,怕是要栽了。”
擂台边缘,沈夜闭目养神,感受到那股至阳金甲威压,缓缓睁开眼,眸中掠过一丝意外。
他这次感知清楚,这凌小鱼身上的金甲罡气,凝练至极,那是武圣境才有的武道真意,与自己一般,皆是跨越了境界的存在。
这凌小鱼,不是此界之人!不出意外,应该是从那上三域而来!
高台之上,苍九看着那刺目的金色铠甲,脑中一阵恍惚,尘封多年的记忆涌上心头。
这金甲,他见过……
多年以前,他曾跟随宗主前往天衍宗赴约,在天衍宗内,见过一位修仙者,身披同款金色铠甲,霸道无比,修为深不可测,后来天衍宗一夜之间整体消失,不知所踪,这件事便被他抛在了脑后。
如今再见这金甲,苍九心头巨震,暗道:难道,这凌小鱼,才是宗主要找的人?才是这登仙擂的第一?
一旁的牧云也微微怔住,盯着那金甲,喃喃自语:“金甲……竟然是金甲……”
擂台之上,枯荣蛊所引的阴煞之气已扑至凌小鱼身前,撞上那层金色铠甲,瞬间便被至阳罡气灼烧,纷纷消融!
柳轻眉和那魂催动的蛊术,在这金甲面前,竟毫无作用。
凌小鱼手握金剑,剑身金光流转,他看着柳轻眉胸口处,微微一笑,嘴唇轻启,低沉念诵:
“纯阳为纲,金戈镇狱,万邪伏藏。魂归其府,蛊灭其芒。金甲敕令,一切不祥——现!”
咒语落下,纯阳罡气如潮铺开,瞬间包裹住柳轻眉!
柳轻眉胸口处的古玉骤然一颤,竟不受控制地自动浮现……
幽光骤乱,古玉不再是先前的沉稳,而是变得暴躁无比。
古玉内的魂灵发出一声惊怒而慌乱的嘶吼,不过只有凌小鱼能听到:“纯阳金甲!是金甲宗的人!我怎会在此地遇到兄长宗门之人!”
“那咒语……是克魂体的纯阳咒!快跑!这是来抓我的!”
魂灵之声满是惊惧,古玉瞬间化作一道幽光,朝着登仙擂外飞速遁去,转瞬便消失在天际。
苍九见状,脸色一变。
竟然是残魂!来历不明的残魂!
看来这柳轻眉所使的蛊术就是这残魂所授!
绝不能让它逃掉!
想到这里,苍九不再犹豫,身形一闪,化作一道虹光,径直朝着古玉遁逃的方向追去。
台下众人见此变故,顿时哗然,纷纷抬头望向天际,议论声此起彼伏,猜测那从柳轻眉身上浮现的是何物,为何总管会亲自追击。
“那是什么东西?怎么会自己跑?”
“这凌小鱼身披金甲,威压也太强了!这比那飞走的东西都诡异!没人查他吗?”
……
秦烈见状,站起身,周身金丹气息铺开,沉声开口道:“稍安勿躁!方才乃是柳轻眉手中法宝突发异动,各位,无需惊慌!”
他目光扫过擂台,朗声道:“柳轻眉法宝遁走,自身也已无力再战,此战,凌小鱼胜!”
“今日天色已晚,登仙擂暂且休战,明日再决最终决赛,诸位弟子各自散去,不得喧哗滋事!”
话音落,秦烈身形一动,与牧云对视一眼,两人化作虹光,朝着苍九追击的方向飞去,其余几位掌事长老紧随其后,片刻之间,高台上之人便已走得干干净净。
墨尘子早已按捺不住,飞身落在擂台之上,看着从那古玉走后,变得面色惨白、昏迷不醒的柳轻眉,心中又急又恨,却不敢多做停留。
他一把抱起柳轻眉,周身灵光闪动,径直朝着丹堂方向飞速飞去,此刻的丹堂,已是风雨飘摇,他必须尽快回去早做准备与打算。
登仙擂广场上,万千弟子也渐渐开始离去,可今日发生的种种,却让每个人心中刺激万分,沈夜的诡异,凌小鱼的金甲,还有那凭空遁走的法宝与追击而去的各位掌事以及长老,这一切都充满了谜团,让人浮想联翩。
——
万千弟子已散去大半,余下的也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口中还在反复念叨着方才擂台上的惊世一幕,脚步匆匆。
偌大的广场,渐渐变得空旷,只剩几声零落的脚步声,在石阶间回荡,显得格外寂寥。
凌小鱼立在擂台中央,那身覆日月星辰纹的玄门金甲,依旧透着至阳至刚的威压,厚重的金剑悬于身侧,剑鸣低哑,余威未消。
他望着天际苍九等人追去的方向,眸中淡金色光芒流转,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却意味深长的笑。
原来是宗门追查已久的叛逃残魂,藏在这白云宗外宗的小小古玉之中,倒是个意外收获。
方才那道纯阳咒,已烙下金甲宗的魂印,天涯海角,它也逃不了,只不过这些下界人,是追不到那魂的。
等自己完成了宗门任务后,在抓那魂也不迟。
他抬手,欲要散去周身金甲,回归寻常模样。
指尖刚动, 凌小鱼眉头微挑,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有气息。
极淡,极隐秘,混在广场各处残留的灵力、罡气、蛊息之中,若有若无,稍不留意便会彻底忽略。
可这气息,却让他心头猛地一震——熟悉。
是刻在骨子里的熟悉,只属于上三域的气息。
先前未开金甲,感知被凡尘灵气遮掩,只觉周遭皆是庸脂俗粉,无一人可入眼。
此刻金甲加身,武道真意大开,六感敏锐数倍不止,那缕藏于人群缝隙中的上三域气息,便如暗夜星火,直直撞入他的感知。
是同他一般,来自上三域的人。
凌小鱼敛了散金甲的念头,周身金光微凝,不再外放,只将感知死死锁住那缕模糊的气息,顺着方向望去。
那是人群退去的西侧,石阶蜿蜒,草木疏影。
而西侧方向,正是苏晚老尘离开的方向。
灵枢印贴在苏晚心口,温凉的玉体不断散出淡淡的莹光,将她与老尘包裹,掩藏气息。
方才凌小鱼金甲现世的那一刻,灵枢印便狂震不止,苏晚心中早已惊涛骇浪,她知晓金甲宗的威名,更清楚这等上三域天骄的恐怖,所以说她急忙唤上老尘离开。
可就在此时,苏晚心头突然一紧。
灵枢印的光芒忽明忽暗,一股极强的感知力,如潮水般从擂台方向涌来,直直锁定她们所在的方位。
是凌小鱼!
他发现了!
第361章 金丹蝼蚁
苏晚脸色微变,连忙将自身灵力尽数注入其中,猛地加大印诀的覆盖范围,灵光暴涨,将她与老尘的气息彻底隔绝,同时脚下加快步伐,几乎是贴着人群的边缘,快步朝着广场外掠去,不敢有半分停留。
凌小鱼正准备循着气息迈步,可刚走两步,那缕熟悉的上三域气息,竟骤然中断,再无半分踪迹。
被发现了?高手?
凌小鱼脚步顿住,站在擂台与石阶之间,左顾右盼,眸中闪过几分疑惑。
金甲宗的特殊感知,在这下界,还能被隔绝?
看来对面也是上三域天骄级别,就是不知道来下界的任务是啥……
离去了么?
凌小鱼眯起双眼,目光扫过西侧离去的人群,指尖微捻,淡金色罡气在指缝间流转,暗暗思索。
自己要不要上去探究个明白?既然对方是从上三域来,那他修为绝对不会超过化神!
既然不是化神,那就好说。
自己找到他,看他是哪方势力,是否愿意与自己合作。
表达下自己的善念……
想到这里,凌小鱼循着最后一丝气息残留的方向,缓步走去。
就在他走到石阶中段,目光依旧在人群中搜寻之际,身前,忽然多了一道身影。
一道青色身影。
凌小鱼觉得。
风,瞬间停了。
周遭的空气,开始变得凝滞、冰冷,连夕阳的暖意,都被这股冷意彻底隔绝。
凌小鱼抬头。
是沈夜。
沈夜就站在他面前,不过一尺之距。
沈夜此刻眸色暗沉,直直望着凌小鱼。
凌小鱼内心一惊,他根本没看清沈夜是如何出现的,仿佛他本就站在那里。
凌小鱼压下内心的震惊,脸上继续浮现那副人畜无害的温和笑意,周身金甲的金光淡了几分,收敛了所有威压,看上去如同寻常的温润少年。
沈夜开口,没有半分多余废话:“你找我?”
三个字,字字清晰,落在空气中,带着刺骨的寒意。
凌小鱼笑了笑,目光从沈夜周身扫过,指尖轻轻摩挲着金剑的剑柄,眸中闪过一丝忌惮。
方才那缕熟悉的气息,莫非真的是他?
也是,这么强,若不是上三域来的,怎么可能这么强?
凌小鱼没有直接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开口道:“是也不是。”
顿了顿,他看向沈夜,笑意依旧温和:“明天见。”
说罢,凌小鱼不再多言,径直扭头,朝着广场另一侧走去,脚步平稳。
沈夜也不再言语,身形依旧立在原地,看着凌小鱼离去的背影,周身的冷意,却又重了几分,随后也转身离开。
刚才他发现凌小鱼朝着苏晚等人追去,自己身为护道者,适时的现身,这是自己的责任。
——
两人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凌小鱼走了约莫十数步,距离沈夜已有数十丈之远,脚步忽然顿住。
他缓缓回头,目光望向立在石阶上的沈夜,嘴角笑意微收,轻轻念道:
“金戈映日,武脉寻踪!”
话音落下,凌小鱼周身罡气,瞬间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一缕极细的淡金色罡气,朝着沈夜的方向,悄然探去。
这是金甲宗寻脉咒,专探同属上三域的修士,无论对方如何遮掩气息,只要身怀上三域气息,便会被咒力引动,露出端倪。
沈夜的脚步,也在此时顿住。
他缓缓回头。
暗沉的眸中,泛起一丝杀意。
周身空气骤然震荡,一尊古朴的青铜鼎虚影,自他身后自动浮现,一闪之下,便将周遭而来的罡气尽数震散,荡开那缕探来的寻脉咒力。
沈夜的手,按在了雾隐刀上。
在沈夜握住刀柄的那一刻,一股凛冽的刀意,朝着凌小鱼压去。
凌小鱼见状,脸上的笑意瞬间变得有些尴尬,连忙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嘿嘿一笑道:“别冲动!别冲动!意外!意外!嘿嘿,我这就走!明天见!”
他连忙收回寻脉咒力,周身金光彻底收敛,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广场。
沈夜看着说走就走的凌小鱼,内心也是一阵无语。
不过这凌小鱼若是识趣,便罢了。
若是再敢暗中窥探,他不介意亲手劈了他。
随后,沈夜不再停留,转身离开,身形没入暮色,不过数息,便彻底消失在空旷的广场之中。
——
另一边,天际之上,早已灵光裂空,威压浩荡。
苍九一马当先,青虹贯空。
他身为白云宗外宗总管,修为早已臻至金丹后期,气息沉浑如渊,仅仅是凌空疾驰,便引动长空气流倒卷,云层为之崩开一道长痕。
牧云、秦烈、石苍三人紧随左右,皆是金丹修为,四人气机连成一片,压得天地都微微低沉。
下方凡人只觉天雷滚滚,可能是快下雨了……
四位掌事再往后,才是一众外宗筑基长老。
他们拼尽灵力催动法宝,却依旧被远远甩在身后。
不过片刻功夫,一行人已追至白云宗外,赤渊山空域。
如今赤渊山赤红如血,地火自山腹裂隙喷涌,赤色烟霞漫天翻滚,灵气狂暴而驳杂。
四道金丹身影凌空一顿,瞬间呈四方合围,已经将那枚幽光浮动的古玉,死死锁在中央。
苍九立在最前,金丹后期威压徐徐铺开,无形之力笼罩百里,他不言自威,目光落在古玉之上,淡淡开口,声音震得虚空微颤:
“不知阁下是何方残魂?为何寄居我白云宗,操控弟子,行这邪异蛊术?”
左侧,牧云静立。
其身周,一层朦胧柔和的白光缓缓流转,光中隐有灵兽气息,看不清形体,却透着一股厚重灵韵。
右侧,秦烈持枪而立。
护山营出身的他,一身铁血煞气凝而不发,手中长枪通体暗金,枪尖隐有火气流转,枪意刺破长空,凛冽而锋锐,直指古玉。
下方,石苍横空镇守。
他身躯魁梧,金丹之力厚重如岳,双手一握,便有金石之音隆隆作响,以防残魂遁入赤渊山地脉的最后一路。
四人合围。
金丹四道,天罗地网已成。
后方筑基长老们这才陆续赶到,立在圈外,不敢靠近分毫。
金丹交手,余波便可轻易碾杀筑基,他们连观战的资格都勉强。
古玉悬在半空,幽光一阵明灭。
下一刻,刺耳的桀桀怪笑,响彻天际:
“不过下界一群坐井观天之辈,金丹蝼蚁,也配拦我?”
第362章 他绝对不是修武者
苍九面色一寒,继续问道:“这几年有修仙者接连失踪,神魂被吞,也是你所为?”
“不过是些养料罢了,尔等下界之人,皆为我食。”那魂体嚣张的说道。
牧云身周白光骤然一盛,那朦胧灵兽低啸一声:“邪祟,不知死活。”
秦烈也手腕微沉,长枪嗡鸣:“嚣张!”
石苍沉声喝道:“束手就擒,可留你残魂一线!”
那魂体桀桀狂笑:“就凭你们?本君懒得陪你们玩!”
话音未落,古玉黑雾暴涨,阴煞之气席卷四方,竟引动赤渊地火一同躁动,山石崩裂,岩浆翻涌,瞬间就搅乱了合围阵势。
苍九眼神微厉,说道:“动手!”
牧云率先催动灵兽之力,白光暴涨,朦胧灵兽虚影一展,万邪避易;秦烈长枪破空,一枪刺出,枪意绞杀而出;石苍双手按落,引动地脉之力准备镇压。
四道金丹术法齐出,天地皆寂。
可残魂依旧不屑一顾。
古玉之上,符文亮起,虚空中出现一道缝隙。
在众人术法落下的前一息,古玉幽光一闪,直接遁入虚空,无影无踪。
一击落空。
四位金丹立在虚空,面色皆沉。
合围如此严密,竟还是被它走了。
实力就不在一个层次!
那魂应该是惧怕那个凌小鱼!所以跑了!
……
赤渊热风呼啸,天地一片死寂。
苍九面色微沉,收敛气息,目光扫过众人,开口道:
“今日赤渊之事,出此山,禁口舌。回到宗门,任何人不得外传,不得议论,不得惊扰弟子。”
“明日登仙擂决赛,继续。”
众人齐齐躬身:“谨遵总管令。”
苍九转头,看向秦烈,说道:“回去之后,派人暗中盯紧凌小鱼。只监视,不靠近,不试探,不招惹。”
秦烈低声应道:“是。此人……到底是何来路?”
苍九望着赤渊翻涌的火云,说道:“我不知道,不过他身上金甲气息, 我在天衍宗见过……”
秦烈持枪的手微微一颤,他猛地抬眼看向苍九,眼底满是震骇:“天衍宗?”
石苍听闻,也是满脸的难以置信:“可是千年前纵横九州,独霸仙道,却一夜之间凭空消失的天衍宗?”
苍九点头。
秦烈石苍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滔天波澜。
天衍宗之名,在九州修仙界早已是传说中的存在。
千年之前,此宗雄踞九州之巅,门下弟子皆是天骄,金丹元婴多如繁星,渡劫老祖坐镇宗门,抬手便可翻云覆雨,统御整个修仙界秩序。
所有宗门天衍宗面前唯有俯首称臣。
可是后来却在一夜之间,天衍宗上下销声匿迹,如同从未在世间出现过,只留下无尽传说与谜团,千年以来,无人知晓其踪迹。
此刻听闻凌小鱼与天衍宗可能有所关联,秦烈与石苍只觉心头巨震,方才那金甲凌小鱼的霸道身影,瞬间在脑海中变得愈发高深莫测。
唯有牧云,神色始终平静,周身柔和白光缓缓收敛,眼底并无半分惊诧,反倒透着几分了然。
他轻抚衣袖,淡淡开口,声音平缓:“天衍宗虽消失千年,但其余威尚存,世间偶有与其相关的蛛丝马迹,也并非怪事。那金甲气息精纯霸道,总管这般说,倒也在情理之中。”
苍九对于牧云的话很是认可,说道:“我这也只是猜测,总归那凌小鱼身份绝不简单。”
随后,苍九不在此事上多做深究,望向下方翻涌着岩浆、赤红如血的赤渊山。
山腹地火喷涌不休,赤色烟霞遮天蔽日,空气中的阴煞之气虽被地火灼烧,却依旧残存着一缕诡异阴冷。
话题一转,苍九说道:“所有人,即刻返回白云宗,不得在外逗留!回去之后,各司其职,严加戒备,做好万全准备。这残魂绝非普通邪祟,其修为、手段,皆远超我等预料,今日之事,绝非偶然,背后定有隐情,远没有表面看上去这般简单。”
顿了顿,继续吩咐道:“我会即刻将今日登仙擂变故、残魂出逃、凌小鱼身份疑点,一并上报宗主,由宗主定夺。在此之前,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
话音落下,苍九不再多留,身形化作一道青虹,破空而去,转瞬便消失在天际云端。
秦烈与石苍压下心中惊涛骇浪,不敢有半分耽搁,对着牧云微微颔首,各自催动灵力,紧随苍九身后飞去。
一众筑基长老更是不敢多言,纷纷祭出法宝,紧紧跟上。
不过片刻,赤渊空域再无一人,只剩漫天赤红烟霞,与地火喷涌的隆隆声响。
风渐静,火渐缓。
赤渊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谧之中,地火裂隙缓缓闭合,翻涌的岩浆渐渐平息,漫天烟霞慢慢散去,只余下满山赤火髓石,在暮色中泛着光。
——
暮色渐浓,夕阳西下。
锻造坊深处。
石屋内,灯火昏黄,光影摇曳。
苏晚、老尘、沈夜三人相对而坐,小夜,温顺地立在沈夜身侧,马头轻靠在他肩头,眸中灵动,透着对沈夜的全然信赖。
苏晚指尖掐诀,灵枢印自她怀中飘出,悬在石屋中央,散出淡淡莹光,将整间石屋彻底包裹,隔绝内外气息。
沈夜也缓缓溢出一缕淡紫色的鸿蒙气,气丝缥缈,鸿蒙气缠绕在灵枢印屏障之外,层层叠叠,与灵枢印相辅相成,将石屋封得密不透风,杜绝了被偷听、被窥探的可能。
灯火摇曳,映得苏晚与老尘神色凝重无比。
率先开口的是苏晚,她望着沈夜,眼中满是急切与凝重:“沈公子,那凌小鱼绝非表面那般简单,他绝对是金甲宗之人!千真万确!”
沈夜抬头,说道:“嗯,他肉身强横,罡气如狱,是武圣境。”
“不——是!”苏晚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他根本不是修武者,他是修仙者!而且是上三域,比较神秘的那一脉——金甲宗。”
老尘补充道:“金甲宗,以纯阳仙力凝甲、同阶几乎无敌。金甲宗,极其看重血统,天赋,以仙力凝甲,以道基铸衣,以神魂御金,这是铁律——修武者,一辈子也练不出金甲。
凌小鱼能凝金甲,只有一个可能:
他是修仙者,而且是血统和天赋都极高的修仙者!”
第363章 猜测
沈夜眉头一皱,说道:“嗯,那这金甲,又是如何划分?”
苏晚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出秘闻:
“金甲宗的金甲,严格对应修仙境界,一层甲,一重境,分毫假不了——
一、尘甲
对应练气期。
以初成仙力凝甲,色如黄铜,薄如蝉翼,可挡凡兵、辟邪祟,是外门弟子最基础的金甲。
二、灵甲
对应筑基期。
甲身泛青白灵光,可硬抗同阶术法,肉身与仙力相融,是内门弟子的标志。
三、玄甲
对应金丹期。
色呈淡金,纹络自生,甲不离身、身不离甲,金丹一动,玄甲立现,防御力足。
四、将甲
对应元婴期。
金甲如铸,自带兵戈战意,可引动天地金气,一甲落,万法避。
五、皇甲
对应化神期。
金光耀世,日月同辉,甲身蕴含一界之威,化神以下,触之即溃。”
苏晚抬眼,看向沈夜,肯定的说道:
“而凌小鱼今日在擂台上,展露的那一身——
是玄甲之上、将甲之下的玄门金甲。
那是金丹圆满,半步元婴的标志!
他至少是金丹境,甚至已经摸到元婴门槛!
他这等实力,隐藏在下界杂役房,装成一个修武者……沈公子,此人图谋,绝不在小!”
苏晚看着沈夜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心头急得发紧,继续说道:
“我猜他要么是在下界历练,要么是在追拿什么人,要么……便是被某事绊住,不得不暂居于此。”
稍一沉吟,苏晚又摇了摇头,语气忧愁:
“可此等上三域天骄,绝不可能是冲着这登仙擂第一、冲着区区一枚灵韵丹来的。这等物件,在上三域遍地皆是,根本不值一提。”
老尘也缓缓开口道:“他本来只以武道示人,如今却这般肆无忌惮展露实力,不怕引来白云宗高层戒心,不怕惊动四方势力?他毫不在意,只能说明一点——他现在底气极足,或者说是他的目的达到了!即便身份暴露,他也有十足把握全身而退,有恃无恐。不过,他所图之事,我实在想不通……”
沈夜听完,神色依旧平静。
苏晚急道:“沈公子,你听明白没有?他真的不是武圣境,是金丹真人!是修仙者!他一直在藏!一直在演!”
沈夜看着苏晚安抚道:“嗯,我知道了。”
苏晚一噎:“你知道还……”
“但那又如何,明日决赛,第一,依旧是我的。”
苏晚与老尘对视一眼,皆是无言。
这人,明明听进去了,却依旧轻描淡写,仿佛金丹天骄、金甲玄甲,在他眼中也不过尔尔。
身旁小夜,听到沈夜的话,用脑袋轻轻蹭了蹭沈夜的手臂,它最相信沈夜了。
沈夜伸手,轻拍马颈,唇角微挑:“放心。按计划,拿灵韵丹!若有人非要拦路……”
他没有说下去。
可那一瞬间弥漫开来的刀意,冷冽、沉寂、让苏晚与老尘心头一寒。
他们忽然明白——
这沈夜也不是武圣境那么简单,他开了三十几个窍穴!说不定他也有自己的底牌。
底牌给他的自信,让他根本没把那金甲宗的金丹天骄,放在同等威胁的位置上。
——
与此同时,白云宗后山。
一处山洞之中。
凌小鱼盘膝而坐,他头顶虚空,悬浮着一柄寸许长的小金剑。
他双唇轻启,一道咒语在洞内悠悠回荡:
“纯阳为印,金剑为引,血开虚空,魂锁九幽,金甲敕令,道基为媒,引残魂归乡——敕!”
咒音一落。
那柄小金剑骤然下坠,剑尖轻点他百会穴。
“嗤——”一缕血渗出,被金剑一口吞尽。
金剑瞬间金血交辉,灵力暴涨。
凌小鱼右手并指,朝旁一点。
虚空中顿时裂开一道细缝,正是那古玉残魂逃亡时残留的虚空轨迹。
小金剑嗡鸣一声,化作一道金线,径直钻入裂隙,无影无踪。
凌小鱼缓缓睁眼,眸中淡金色光芒流转,和煦的笑容之下,藏着轻微的忌惮:“本来还想等决赛结束,再慢慢收你这叛逃残魂,现在看来,不得不提前了,那沈夜……我看不透……应该比我预想中还要棘手。”
他闭目,感受着金剑在虚空中的轨迹,轻声自语:
“残魂啊残魂,你藏了这么多年,魂力正好补我。
我需借你之力,恢复几分被压制的手段。”
随后,凌小鱼周身衣衫无风自动,收敛的玄门金甲,再度缓缓浮于体表。
他眉心处,一缕极细的血线缓缓渗出,并非精血,而是神魂本源所化的金血,顺着眉心纹路蜿蜒而下,悬于鼻尖三寸,凝而不落,泛着异于常血的灵光。
这是金甲宗秘传的魂念传讯术,非宗门核心子弟不可习,以自身神魂金血为引,跨越界域,直传上三域金甲宗总部,虚空乱流,阻不了半分。
凌小鱼双目微阖,指尖掐出繁复印诀,印诀落处,鼻尖那缕金血骤然一颤,化作无数细碎金芒,如星子般飘向洞顶虚空。
他声音低沉道:“金甲宗凌小鱼,传讯宗内,下界潜伏已满四十七载,今遇叛逃残魂,兼遇不明敌手,恳请指示。”
话音落,洞顶金芒骤亮,却又在瞬息间黯淡下去,那道本该连通宗内的魂念通道,竟如镜花水月般碎裂,金芒散落,重归虚无,半点回应都未曾收到。
凌小鱼眸中淡金色光焰微闪,指尖印诀散去,体表金甲光华稍沉,心中疑云顿生。
他潜伏此界,名为下界历练,实则整整四十七载,宗内从未有过半分指令,只让他隐于凡尘,静待时机,不问世事,不涉纷争,连修为都被刻意压制,只以武道示人,浑浑噩噩,如同无根浮萍。
他缓缓睁眼,目光落在洞外沉沉夜色,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这么多年了,一直在此州潜伏,说是历练,可从来没有任务,终日藏在杂役房,做些下等差事,与凡俗无异。如今忽的传来指令,让我务必参加登仙擂,打入最终决赛……”
他轻笑一声,语气中透着几分不屑:“这外宗下界庸才,最高不过金丹修为,以我金甲宗玄门金甲,半步元婴的实力,参战已是大材小用,拿下第一,不过探囊取物。可宗内偏偏只让我进决赛,却未言明夺冠与否……”
指尖轻叩膝头,凌小鱼眉头微蹙,思绪翻涌:“是让我参加就行?还是明日赛场,需刻意留手?藏了这么多年,偏偏此时让我现身,这登仙擂,到底藏着什么玄机?”
他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出石阶前的那道青影——沈夜。
那人明明只是个修武者,却让他这金甲宗天骄都心生一点忌惮,连寻脉咒都被轻易格挡,此等实力绝非下界修士所能拥有。
说不定也和自己一样有任务。
“沈夜……究竟是何宗门?”凌小鱼低声自语。
“上三域各大宗门,皆无此等气息,难道是隐世一脉?宗内让我来此,莫非与他有关?这些上三域势力,为何纷纷遣人下界?此界灵气稀薄,修行缓慢,于修炼而言,百无一用,究竟有何图谋?”
念及此处,凌小鱼又想起宗内当年的承诺:“还好,宗内答应,只要我在此界待够五十年,便可即刻回归上三域,届时,便能突破玄门金甲,凝练将甲,跻身宗门核心。还差三年,不过弹指一挥间,倒也划算。眼下既然联系不上宗内,那就按照我的想法来,走一步看一步便是。”
第364章 界压
随后凌小鱼再度抬手,又试了一次魂念传讯,依旧半点回应未曾收到。
也就在这时,那柄先前遁入虚空的小金剑,终于有了音讯。
凌小鱼眸中精光乍现,不再执着于传讯,心神尽数与小金剑相连,瞬间便捕捉到那残魂的踪迹。
——
虚空裂隙之中,暗无天日,混沌气流翻涌不休,那枚古玉在虚空乱流中疯狂逃窜,古玉幽光忽明忽暗。
残魂拼尽残存魂力,催动古玉穿梭于虚空缝隙,避开一道道撕裂一切的混沌风刃,不断变换方位,妄图甩开身后追踪。
它逃得极快,虚空遁术精妙绝伦,若是寻常金丹修士,根本追之不及,可它身后跟着的,是金甲宗的纯阳金剑。
那小金剑不过寸许长,通体鎏金,剑身上刻着极小的金甲宗符文,看似不起眼,却蕴含着至阳至刚的纯阳道韵,死死咬着残魂的气息,无论残魂如何变换轨迹,如何隐匿神魂波动,都甩不开这金剑。
残魂在古玉中发出凄厉的嘶吼,声音满是绝望,却不敢有半分停留,拼尽全力催动虚空遁术,只想逃得越远越好。
可它自始至终,都未曾对那柄小金剑出手,哪怕金剑已追至身后,剑身上的纯阳气息已灼得它神魂生疼,它都只是一味逃窜,丝毫不敢反抗。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仔细看的话,一缕漆黑如墨的咒之力,正缠绕在残魂神魂深处,若隐若现,那咒之力透着极致霸道,死死锁着它的神魂根基,正是这道咒力,让它不敢对金甲宗之人动半点杀念,不敢毁去金甲宗的半件法宝。
此咒以本命魂血为引,勾连天地怨煞,凝为无形禁锁,烙于其魂海深处。
咒力玄奥晦涩,循因果之道,缚其行止,锁其道心。
这诅咒,是它兄长亲手所下。
它兄长,乃是金甲宗宗主座下三长老,位高权重,修为已臻洞虚,身披穹甲,执掌宗门刑罚,当年它叛逃宗门,盗取宗内秘宝,本应被就地格杀,是兄长念及亲情,以自身神魂为引,下了这道咒法,饶它一命,却也断了它所有反抗金甲宗的可能。
受咒者,不可对被咒之人所属宗门兴兵戈、动杀伐;不可以术法、毒蛊、凶阵暗害宗门弟子与根基;不可窥探宗门秘境、窃取传承典籍;不可离间门内情谊、倾覆宗门气运。
但凡心生恶念、行止逾矩,咒力便引劫雷焚身、道基崩毁,神魂永受噬咬之苦。
此咒不可逆、不可解,除非施咒者死,要不然唯有守诺安行,方能苟全修为性命,是金甲宗最严苛的因果禁咒之一。
它好不容易逃出来,在下界躲藏数百年,小心翼翼,全力避开所有金甲宗之人,本以为能安稳苟活,直到恢复修为,消除诅咒,却不料偏偏遇上了凌小鱼这个金甲宗子弟,还被纯阳金剑盯上。
此刻,它只能逃,拼尽一切地逃!
小金剑在虚空之中越追越近,纯阳剑气不断斩在古玉幽光之上,灼得古玉光芒愈发黯淡,残魂神魂受损,发出阵阵哀鸣。
寸许小金剑悬于残魂身后,剑身上纯阳符文流转,开始吐出一缕缕淡金色丝线,死死缠上古玉幽光,一股吞魂吸力自剑体弥漫。
古玉之中,那残魂凄厉嘶吼不断,神魂之力被一缕缕抽离,化作灰蒙蒙的雾丝,被金剑鲸吞而入。
它神魂本就残缺,经此一吸,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幽光黯淡,气息衰微,连虚空遁术都开始不稳,数次险些被混沌风刃撕碎。
它不敢反抗,不敢断后,更不敢毁剑。
那道来自金甲宗高层兄长的咒力,钉死在它魂根之上!
它只能逃,只能任由金剑蚕食神魂,多活一会儿是一会儿,万一一会儿能跑了呢,虚空内未知事情太多……
再说了这古玉也是个小宝贝……
那金剑每吞一缕魂力,剑身便亮上一分,纯阳之气愈发凝练。
而这股被炼化过的精纯魂力,顺着虚空轨迹,逆流而返,径直投向白云宗后山那处山洞。
山洞之内。
凌小鱼盘膝而坐,双目微闭,体表玄门金甲依旧浮现,金光柔和,将那自虚空倒流而回的魂力,尽数纳入甲中。
一丝丝精纯至极的力量,顺着金甲纹路,渗入他四肢百骸、经脉道基。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金光一闪而逝,轻叹一声:
“终究……还是压制太强,不过只能聊胜于无了……”
那魂力虽纯,可入体之后,真正能被他引动、化作自身灵力的,不过万中之一。
他抬手,指尖一缕淡金色罡气流转,刚猛如铁,此时多了一丝修仙灵力的飘逸灵动。
“不是我不愿用灵力。”凌小鱼低声自语,声音带着几分无奈。
“是这凡尘下界,太古怪。”
此界,灵气稀薄,天地规则残缺,却被大能亲手布下界压。
上三域之人一旦降临,灵力便会被狠狠压制、禁锢、打散。
境界越高,压制越狠。
他一身金丹圆满、半步元婴的修为,在下界强行运转灵力,非但发挥不出十之一二,反而会引动界压反噬,轻则道基受损,重则直接被打回上界,甚至身死道消。
不过他是天赋极好之人,为了更好的保护自己,在此界待够五十年。
他干脆弃灵修武。
舍弃一身灵力,只以肉身根基、无上天赋,从头修炼凡尘武道。
别人百年难成的武道,他仗着上三域金甲宗的无上根骨,短短几十年,便一路横推,直达武圣境!
武道,不受界压限制。
武道,不引天地忌惮。
武道至刚,至阳,至猛,恰好与他金甲宗本源相合。
在外人眼中,他只是个横空出世的武道天骄。
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一身看似霸道无匹的武道罡气,不过是他被凡尘规则逼出来的权宜之法。
“待此间事了,待五十年期满,重返上三域之日……”
凌小鱼握拳,金甲纹路亮起,
“我便可以重聚灵力,再修道基,一举突破玄门金甲,凝练将甲,真正踏入金甲宗核心。”
凌小鱼心神再度沉入虚空。
那柄小金剑,依旧在不紧不慢地吸食残魂。
残魂气息越来越弱,遁速越来越慢,魂光几乎快要熄灭。
金剑吸力不止,吞魂不息,一点点将它最后的神魂之力,炼作纯阳养分,反哺凌小鱼。
凌小鱼感受着体内慢慢多起来的魂力,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跑?
想活?
中了锁魂咒,又被金剑锁定,你连自尽的资格都没有。
只能被一点点吸干,沦为道基的养料。
至于明日登仙擂。
沈夜。
不管你来自上三域哪一脉,不管你藏着何等秘密。
这魂力就是我胜出的关键!
我不信你比我强!
第365章 都不简单
虚空裂隙,暗无天日。
此时古玉的幽光忽明忽灭,几近溃散。
凌小鱼在白云宗后山的山洞里,指尖捻着印诀,眸中淡金光晕渐盛,一丝丝精纯魂力顺着虚空轨迹回流,融入他体表的玄门金甲之中。
让他被界压禁锢的灵力,终于有了一丝忽略不计的松动。
金甲纹路间,淡金色灵力缓缓流转,不再是纯粹的武道罡气,多了几分仙家道韵,虽依旧不及原本百之一二,却也让他周身威压,又重了一分。
凌小鱼闭目凝神,能清晰感知到,古玉中的残魂已油尽灯枯,它的价值也即将就耗尽了。
——
古玉之内,残魂蜷缩成一团,魂体透明得几乎要消散,周身缠绕的漆黑咒力,依旧坚挺。
它看着那漆黑咒力,发出一声凄厉又悲凉的惨笑,满是绝望与怨怼:“兄长……你当真如此绝情……为了宗门规矩,竟要逼我至死,连半分活路都不肯留……呵呵……”
它叛逃数百年,躲在下界苟延残喘,受尽颠沛流离之苦,本以为能寻得机缘解开咒力,重获自由,到头来,还是逃不过金甲宗的追捕。
它恨,恨兄长的公道!
就在残魂以为自己必死无疑,魂海即将彻底沉寂之时,异变陡生。
原本死寂的虚空裂隙之中,传来一阵微弱的空间波动,紧接着,一道细如发丝的蓝色光纹,悄然在古玉旁侧浮现,光纹快速蔓延,不过瞬息,便撕开了一道全新的、狭小的虚空裂缝。
裂缝深处,一片幽蓝深邃,透着一股陌生的气息,与这方下界的虚空,截然不同。
残魂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根本没有细想,催动最后一丝残存魂力,操控古玉猛地一闪,径直钻入那道突如其来的裂缝之中。
古玉刚一入内,身后的虚空裂缝便瞬间闭合,不留半点痕迹。
追击而至的小金剑骤然顿住,剑身上的纯阳符文急速闪烁,围着裂缝消失的地方飞速盘旋,剑气扫过周遭混沌气流,却再也寻不到半分空间节点,更探不到那残魂的丝毫气息。
它,逃了!
逃得无影无踪,彻底脱离了咒术的锁定。
虚空裂缝内,古玉顺着未知的空间通道飘行,残魂感受着彻底摆脱金剑与咒力压制的轻松,发出畅快淋漓的大笑,笑声嘶哑却癫狂:“天不亡我!天不亡我!兄长,我就知道!你舍不得!哈哈!”
笑声未落,它本就枯竭到极致的神魂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陷入昏迷,古玉化作一道幽光,朝着通道深处那片无边的幽蓝飘去,再无动静。
——
此刻。
白云宗后山,山洞之中。
凌小鱼猛地睁开眼,眸中金光骤敛,眉头紧紧皱起,脸上的从容淡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错愕与愠怒。
他与小金剑的神魂连接断了一瞬!
在恢复的时候,那残魂的气息,已经彻底消失,在这方世界感知不到了!
“不在此界了……”凌小鱼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竟能在虚空裂隙中寻到其他界域的通道,倒是好造化,是有人帮他么?还是那个古玉?我见识短,不认识那玉……”
凌小鱼压下心头的不甘,再度念动寻魂咒:“纯阳铸剑,魂路为引,虚空无碍,万魂归寻——敕!”
咒音在洞内回荡,洞顶虚空微微震颤,却再无半点回应。
凌小鱼眸色微沉,不再徒劳,抬手一招,那柄在虚空之中徒劳盘旋的小金剑,瞬间破开虚空,飞回洞内,剑身上纯阳光芒内敛,缓缓融入他眉心之中。
他抬手轻抚体表的玄门金甲,感受着体内那一丝新增的、虽微薄却精纯的魂力,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那魂虽然跑了,但大多魂力已经被他吸收,虽说这点魂力,不足以让他冲破界压,施展全部一修仙手段,却也能让他的武道罡气与灵力相融,实力再涨一截。
“既然身份已然暴露,藏着掖着也无意义。”凌小鱼站起身,周身金光暴涨,玄门金甲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铺开,洞外的草木皆被压得弯折伏地。
“明日决赛,便狂妄一回。待拿下第一,踏入内宗,便亮明金甲宗身份,这白云宗上下,无人敢得罪我,区区下界宗门,还不敢承受金甲宗的怒火。”
言罢,他闭目调息,周身气息沉稳如岳,静待次日决赛到来。
——
与此同时,白云宗灵兽园,深处静室。
室内烛火昏黄,光影摇曳。
牧云盘膝坐于榻上,身前悬浮着一枚莹白的留影石,石上流光转动,清晰映出后山山洞内,凌小鱼调息、念咒、召回金剑的全过程!
石刚立在一旁,身后黑豹静静匍匐,兽眸微眯。
他目光落在留影石上,看着凌小鱼周身璀璨的金甲,眉头微挑,神色并无半分惧意,反倒多了几分跃跃欲试。
牧云抬手一挥,留影石光芒消散,静室之中陷入沉寂。
片刻,他抬眼看向石刚,神色严肃:“金甲宗,终究还是现世了。这凌小鱼,是上三域金甲宗子弟,身份非同小可,苍九肯定已然将此事上报宗主,明日决赛,你能不暴露自身身份么?”
石刚闻言,摇了摇头,浅笑道:“我尽量吧,我答应了雀儿,要替她出气,揍那凌小鱼一顿。”
牧云闻言,无奈轻叹,眉宇间多了几分忧虑:“痴儿。你若暴露太多,我保不住你。”
“大不了就跑,我要跑没人拦得住我。”石刚摸了摸鼻尖。
只是看向牧云时,眼底闪过一丝愧疚,缓缓说道:“就是要给师父添麻烦了。”
“你这孽徒。”牧云瞪了他一眼。
“也罢,你还认我这个师父,便足够了!”
牧云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眸中闪过一丝深邃,缓缓开口:“风云起,山海动,千年棋局,终是落子……天要变了……”
石刚不愿多想,对着牧云躬身一礼,转身牵着黑豹便走出静室。
一人一豹,消失在灵兽园的夜色之中。
静室内,牧云独自静坐,烛火映得他面容明暗不定,他望着虚空,轻声自语:“宗主啊宗主,这一切,难道都在你的算计之中么?”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各方都在静待次日黎明,那场万众瞩目的登仙擂最终决赛。
一夜,转瞬即逝。
晨曦穿透云层,洒在白云宗登仙擂广场之上。
今日的广场,比往日更为喧闹,却也更为肃穆。
万千弟子早早齐聚,却无人敢高声喧哗,皆屏息凝神,望着中央的擂台。
擂台之上,原本的镇场纹被重新刻画,又添了三道深邃符文,符文流转灵光,将擂台牢牢锁住。
高台之上,白云宗外宗诸位长老尽数到场,位次排列整齐,唯独少了丹堂掌事墨尘子。
苍九端坐主位,眼底带着一丝疲惫。
他昨日上报宗门,可以说跟没上报一样!
宗主就回了一个字:“嗯。”
也没告他怎么做,也没说宗里打算怎么做。
苍九悟了一晚,没悟明白……
第366章 空手接白刃
苍九实在悟不透,索性不再想,抬眼扫过台下肃穆人群,沉声道:“今日登仙擂决赛,胜者入内宗,得灵韵丹,承宗门栽培,比赛!开始!”
身旁执事躬身领命,迈步走到高台边缘,手中铜锣一敲,声震四野,朗声道:“登仙擂最终决赛,共三人角逐,依序开战!第一场,杂役房凌小鱼,对战灵兽园石刚!双方登台!”
声浪滚过广场,久久不散。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广场西侧,昨日那道金甲耀目的身影,已然缓步走出。
今日凌小鱼,换了一身月白锦袍,腰束墨玉玉带,再无往日半分温和谦逊,眉宇间傲气凌然,气宇轩昂,周身玄门金甲自发浮现,淡金光华流转,覆满周身,铠甲上日月星辰纹路熠熠生辉,厚重威压铺天盖地,让周遭弟子纷纷后退,不敢直视。
他步履沉稳,径直踏上擂台,立在中央,金甲光华内敛,透着说不尽的霸道。
高台之上,苍九望着那身璀璨金甲,眸色微沉,喃喃自语道:“不装了么?彻底撕破伪装,展露真身……宗主啊宗主,您到底何意?这盘棋,究竟要引向何方?”
与此同时,广场东侧,一道身影也慢悠悠走来。
是石刚。
依旧是那身粗布短打,面容憨厚,眼神质朴,看上去和往日毫无二致。
只是今日,他身后空空如也,那只整日相伴的黑豹,并未随行。
台下顿时议论纷纷。
“石刚师兄怎没带黑豹?往日里那黑豹可是寸步不离啊!”
“怕是知晓凌小鱼实力恐怖,怕打斗中伤及黑豹,特意留在灵兽园了!”
“唉,石刚师兄本性纯良,可那凌小鱼昨日展露的手段,连柳轻眉的蛊都能轻易破去,石刚师兄怕是不妙啊!”
“根本不是一个量级,这一战,毫无胜算啊!”
人群之中,林雀儿攥紧衣角,小脸惨白,满眼不安地望着擂台上的石刚。
昨日她亲眼见凌小鱼金甲覆身、金剑的霸道,整夜都心乱如麻,连夜跑去灵兽园找石刚,劝他放弃此战,可石刚只是摸着她的头,憨厚一笑,只说“没事”,话音刚落,一旁的黑豹便上前,轻轻叼住她的衣角,把她送离了灵兽园。
她知道,石刚心意已决,可越是如此,她越是心慌。
高台之上,苍九目光落在石刚身上,转头看向身旁静立的牧云,声音平淡,却带着几分深意:“你这徒弟,倒有几分胆气。明知对方实力强悍,还敢登台,难得。只是他那天生石体,加上些许修仙灵力,怕是不够看。”
一旁秦烈闻言,当即蹙眉,忍不住开口:“总管,您说笑了,那石刚分明是无灵根之人,一身修为全靠肉身横练,没有修仙灵力,岂能……”
话未说完,他忽见苍九嘴角勾起一抹莫名的笑意,再看牧云神色淡然,秦烈话语戛然而止,瞳孔微缩,心头猛地一震。
他瞬间明白,苍九说的,是真的!
这石刚,是修仙者!仙武同修?
怎么会!
另一侧,铁万山与石苍对视一眼,皆是摇头轻叹,满脸无奈。
合着这高台之上,就他们二人实在……
咋谁家弟子都有底牌啊!
属实憋屈。
执事见二人已然站定,分立擂台两端,不再犹豫,高声喝道:“比试,开始!”
话音落,石刚率先上前一步,憨厚抱拳道:“请凌兄赐招。”
凌小鱼眉头微蹙,金甲光华微闪,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倨傲:“你我实力悬殊,我不想对你动手,你此刻认输,可免受皮肉之苦,下台去吧。”
石刚闻言,依旧笑容满面,挠了挠头,说道:“我答应了雀儿,要替她出气,揍你一顿。食言而肥的事,我做不来。”
凌小鱼先是一怔,随即哑然失笑,眸中傲气更盛:“倒是个重诺之人,可惜,愚笨至极。看来你对自己这具肉身,信心颇大。也罢,今日便让你们这些下界坐井观天之辈,开开眼界,知晓差距。”
话音落,凌小鱼右手一握。
金甲微微泛起涟漪,一柄宽厚古朴的金色巨剑浮现,剑身纯阳罡气流转,炽烈夺目,被他稳稳握在手中,剑风扫过,擂台地面竟被割出浅浅痕迹。
石刚看着他祭出金剑,依旧立在原地,神色平淡,没有半分闪避或出手的意思。
凌小鱼见他这般淡定,面色骤然一冷,眸中闪过厉色:“狂妄!敢在我面前如此懈怠!”
随后他手腕猛地一沉,金剑横挥而出。
一道凝练至极的金色剑罡破空而出,至阳至刚,径直朝着石刚劈去,剑罡所过之处,发出刺耳的爆鸣,台下弟子见状,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可下一秒,石刚的举动让所有人都摸不透!
只见石刚不退反进,身形骤然前移,双手猛地抬起,掌心相对,竟直接空手,牢牢接住了那柄焚金烁石的纯阳金剑!
空手接白刃!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纯阳罡气顺着剑身疯狂涌向石刚双手,灼烧得他掌心冒出缕缕白烟,可他双手依旧稳如泰山,纹丝不动,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憨厚笑容。
全场皆愣!
无论是台下万千弟子,还是高台之上的诸位长老,全都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那纯阳金剑,至阳至刚,连阴邪蛊虫都能瞬间净化,这石刚,竟以肉身空手接剑!
凌小鱼更是瞳孔骤缩,握着剑柄的手猛地一紧,满心震惊,不敢相信眼前一幕。
他这金剑之威,即便金丹初期修士也不敢硬接,这下界竟然有人能空手接住?
高台之上,苍九眸中精光一闪,身子微微前倾,盯着石刚的双手,说道:“嗯?不只是天生石体?牧云,你和你这徒弟,藏得够深啊。”
牧云嘴角微扬,淡淡一笑:“总管,好戏才刚开始,看下去即可。”
苍九深深的看了眼牧云后,不再言语。
擂台上,凌小鱼回过神,面色愈发冰冷,周身金甲之芒骤然暴涨,威压毫无保留地铺开,武道罡气尽数灌入金剑之中,力道陡增,欲要将石刚双手震碎。
石刚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巨力与灼烧感,微微一笑,双手松开。
凌小鱼蓄力过猛,骤然落空,身形踉跄,险些摔倒,狼狈不堪。
稳住身形后,凌小鱼冷喝一声,指尖掐诀,口中念动晦涩咒语:“纯阳贯日,金戈裂空,罡气焚天!金甲敕令,十方俱灭!”
咒语落,凌小鱼周身金光再次暴涨,金剑凌空而起,悬浮于半空,无数道金色剑罡从剑身迸发,密密麻麻,覆盖整个擂台,剑罡交织,形成一张巨大的金色光网,威压之强,让擂台地面的镇场纹开始剧烈闪烁。
“好霸道的术法!这威力!”
“石刚完了!这般覆盖式攻击,他根本躲无可躲!”
台下惊呼四起,林雀儿更是捂住嘴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不敢看擂台上的景象。
石刚却依旧面不改色,看着那铺天盖地的金色光网,竟然缓缓张开怀抱,双臂舒展。
一声轻响,他身上的粗布短打尽数碎裂,散落一地。
露出的身躯,并非寻常血肉之躯,而是通体灰色,纹理古朴,正是天生石体的真身。
凌小鱼见状,仰天大笑,声音中满是不屑:“小小石体,也敢在我面前卖弄!我念你修行不易,不想赶尽杀绝,此刻认输,我尚可留你一命,否则,这剑罡落下,你必粉身碎骨!”
石刚双手握拳,相互碰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凌兄出招便是。”
第367章 阴魂宗再现
说完,石刚双脚猛地一踏,竟然径直朝着凌小鱼冲去。
“找死!”凌小鱼见石刚如此不识抬举,眸中厉色毕露,右手猛地一挥。
漫天金色剑罡瞬间倾泻而下,瞬间将他周身笼罩,一时间,烟尘滚滚,气浪翻腾,整个擂台都被金光与烟尘覆盖,看不清里面景象。
擂台之上,新增的三道镇场纹光芒急剧黯淡,几近熄灭,余威顺着擂台缝隙扩散而出,台下弟子脸色大变,纷纷仓皇后撤,生怕被余波波及。
高台之上,苍九感知到泄露的气息,脸色一沉,不敢怠慢,双手快速掐诀,大喝一声:“启!”
一道厚重的灵光屏障瞬间笼罩擂台,其余掌事、长老也反应过来,齐齐出手,灵力注入擂台上的镇场纹,原本黯淡的符文再次亮起,不过有些飘忽不定。
苍九见此,又连续打了几个印诀,看着镇场纹逐渐稳定下来,才停了手。
其余长老掌心灵力涌动间,满脸骇然。
这哪里是外宗弟子比试?这般威力,已然堪比金丹修士生死对决,传出去,整个宗门都会震动!
这可是登仙擂又加了三道后的镇场纹啊!普通金丹期比试都破坏不了!此刻竟然被两个外宗弟子比试的差点消散了!
那不就是说,这次这个凌小鱼的攻击,威力无限接近金丹期,或者说超过金丹了?
那可是金丹啊!
那个石刚还好么?
台下的林雀儿,早已泪眼婆娑,她死死的盯着擂台之上,希望看到师兄还活着!
——
片刻之后,台上烟尘缓缓散去。
擂台上的景象,映入众人眼帘。
只见石刚立在原地,浑身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缝,如同碎裂的瓷器,随时都会崩塌,灰色石身伤痕累累,鲜血顺着裂缝缓缓渗出,看上去凄惨至极。
可诡异的是,那些裂缝深处,竟还泛着淡淡的莹白光芒,透着一股阴冷而浩瀚的魂力。
凌小鱼盯着石刚身上的裂缝与那缕莹白光芒,眉头微皱,他好像在哪见过这种情况。
突然,凌小鱼瞳孔骤缩,面色剧变,脸上的傲气与不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脚步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他想起来了!
“你……你不是修武者……石体也是幌子,你的灵魂才是主体……你是修仙者,你是上三域的人!”
凌小鱼的脑中飞速运转,他想到一个传说中诡异至极的宗门:“阴魂宗!你是阴魂宗的人!以魂为尊,弃肉身枷锁,炼魂火的阴魂宗!”
话音落,擂台上异变陡生。
石刚那具本就碎裂的石身,骤然崩解,化作无数灰色碎石,散落一地。
碎石之中,一道全新的身影缓缓浮现。
不再是往日憨厚质朴的模样,变得面容冷峻,眼神傲岸,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莹白魂雾,气息阴冷,身形缓缓拔高,周身魂雾翻滚,一股远超先前的威压席卷全场。
这才是他的真身!
阴魂宗弟子,石刚!
就见石刚一现身,张口就吐出一口莹白色的火焰,火焰不大,却透着股阴冷的威压。
火焰一出,就径直朝着凌小鱼飘去,速度不快,却让凌小鱼感觉避无可避。
“不好!是魂火!果真乃阴魂宗秘术!我现在肉身为主!这玩意儿克我!”凌小鱼脸色大变,急忙催动金甲抵挡,可那魂火诡异至极,直接穿透金甲防御,附在铠甲之上,疯狂灼烧,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这火是阴魂宗独有的魂火,专烧肉身,更能灼烧神魂,霸道至极。
不等凌小鱼挣脱魂火,石刚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他身前,右拳紧握,裹挟着浩瀚魂力,猛地一拳砸在凌小鱼胸口。
一声闷响,凌小鱼周身金甲剧烈震颤,直接被砸得倒飞出去,口中喷出一口鲜血,鲜血混着金光,洒落在擂台之上。
石刚立在原地,看着狼狈倒地的凌小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声音平淡,说道:“金甲宗又如何?做人,莫要太狂。”
高台之上,苍九猛地转头,直直看向牧云,脸色阴沉,语气带着几分质问:“牧云!你是不是早就知晓他的身份!隐瞒不报!你好大的胆!今日之事,你必须给我,给宗门一个交代!”
牧云神色平静,站起身对着苍九微微躬身,整理了下着装后,平静的说道:“总管息怒,此事缘由复杂,我并非有意隐瞒,待此战结束,我会亲自前往内宗,面见宗主,将一切和盘托出,由宗主定夺,宗主此次摆擂的目的,你我都还不知,淡定淡定。”
苍九盯着牧云看了几眼,知道牧云说的对,宗主无缘无故让摆擂,莫不是就是等这些人现身?苍九索性压下心头怒火,重新看向擂台,他倒要看看,这两人到底谁能更胜一筹。
擂台上,凌小鱼挣扎着站起身,擦拭掉嘴角血迹,呵呵一笑。
他虽受了伤,却并未落败,昨夜吸收残魂的精纯魂力,还未动用!
本来是给沈夜准备的,现在只能提前使出了!
这魂力配合能让自己使出点修仙手段!
这魂力,也足以让他战力再涨三分!
“好一个阴魂宗,好一招魂火,倒是我小看了你,让你钻了空子。”凌小鱼缓缓站直身子,周身金甲再次亮起,不再是纯粹的武道罡气,而是融入了残魂魂力与自身牵引而出的灵力,三色光华交织,威压更胜先前。
他双手掐诀,将体内残存的魂力、罡气、灵力尽数融合,声音沙哑道:“纯阳铸魂,金剑锁魄,三力合一,斩!”
咒语落,他手中金剑再次浮现,剑身不再是纯粹的金色,而是夹杂着丝丝灰黑魂力光华,剑身上符文闪烁,威力比先前强出数倍,一股强大的气息从剑身上散发出来。
石刚看着他这番动作,并未急于出手,只是静静立在原地,周身魂火缓缓跳动,眼神平静地看着那柄融合三力的金剑,嘴角勾起一抹愉悦的笑意,轻声自语:“美妙的魂力……纯净……正是我所需之物。”
他抬眼看向凌小鱼,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以为,弃灵修武,以武道罡气遮掩真身,就能在下界横行?你终究不懂魂道的奥妙,你这一身被界压压制的灵力,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我今日就为了等你这口精纯魂力,我可是阴魂宗!你拿魂力对付我!你怎么想的?这魂力,归我了!”
话音落,石刚周身魂火暴涨,莹白色火焰席卷,瞬间就把凌小鱼包的严严实实。
第368章 硬碰硬
莹白魂火缠上凌小鱼周身玄门金甲,也裹住那柄融了三力的金剑。
金甲上镌刻的日月星辰纹,被魂火细细舔舐,泛起滋滋轻响,原本璀璨的淡金色光华飞速黯淡,甲面渐渐爬满细密的蛛网裂痕。
手中金剑也震颤不止,剑身上交织的灰黑魂力、纯阳罡气,被魂火一点点剥离、吞噬,再无半分先前横空斩蛊的霸道锋芒。
凌小鱼被魂火裹在中央,嘴角血迹未干,可他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而缓缓抬眼,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阴魂宗的魂火,果然名不虚传,专克肉身与罡气。可你忘了,我金甲宗也不是好对付的,我既敢引魂力入体,就早有破你魂火的万全之策!”
话音落,凌小鱼双手再次掐诀,口中念道:
“金甲镇狱,纯阳化锋,万魂避退,金剑开天!”
咒音甫定,他体内残存的精纯残魂魂力、被界压禁锢的修仙灵力,奔涌而出,再次汇入金甲与金剑之中。
原本黯淡欲碎的玄门金甲,爆发出炽烈的纯阳金光,竟硬生生将周身魂火逼退半寸,甲面上的蛛网裂痕飞速愈合,日月星辰纹重新亮起,比先前更显厚重威严,周身纯阳威压瞬间暴涨,压得魂火连连退缩。
手中金剑更是虎虎生威。
剑身上残留的灰黑魂力,被至阳罡气彻底炼化,尽数转为纯粹的金色光焰,剑脊处凭空浮现三道古老的金甲符文,符文流转生辉,引动天地间游离的至阳之气疯狂汇聚,剑体暴涨三尺,剑身上下,纯阳剑气如潮翻涌,径直形成一道半丈宽的金色剑域,将阴邪魂火彻底隔绝在外。
凌小鱼握剑而立,金甲覆身,金剑横空,周身纯阳威压席卷整个擂台,方才被魂火压制的颓势,瞬间荡然无存,重回巅峰状态。
“阴魂宗魂火,在我金甲宗纯阳之力面前,不堪一击。今日,便让你见识金甲宗的真正底蕴!”凌小鱼眸中金光湛然,直视着石刚说道。
石刚悬浮半空,周身莹白魂火翻腾不息,见此情形,冷峻面容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是淡淡抬眼,说道:“金甲宗纯阳罡气,确实克制寻常魂术,你若是全胜时期,我可能还暂避你锋芒!可现在你界压缠身,你这种状态,坚持不了多久,你留不住我,也赢不了我。”
话落,石刚身形一动,瞬间欺近凌小鱼身前,莹白魂火自指尖迸发,化作数道细如发丝的魂丝,直刺金甲缝隙与神魂破绽。
凌小鱼挥出的纯阳剑气撞上魂丝,竟发出滋滋的消融之声,一时之间,金光与莹白魂火交织。
凌小鱼皱眉,挥剑直劈,欲将石刚魂体彻底净化。
他脚步踏动,施展金甲宗镇岳步,每一步落下,擂台便剧烈震颤三分,金甲之上灵光流转,剑招刚猛无俦,招招直取要害。
石刚不闪不避,任由剑罡劈至身前,周身魂火凝聚成一面丈许高的魂火盾,盾面莹白如玉,阴气森森,硬生生接住了这霸道剑罡。
魂火盾微微晃动,却未曾碎裂,石刚借着反震之力,身形一闪,绕至凌小鱼身后,魂火凝聚成拳,裹挟着阴寒魂力,一拳砸向凌小鱼后心金甲。
“锁魂!”冷喝声起,石刚拳上魂火暴涨,化作一道泛着莹光的魂锁,欲要进入凌小鱼体内!
凌小鱼反应及时,身后金甲灵光骤亮,玄甲自发催动,纯阳罡气在后背形成一道厚重光盾,扛下这一拳、一锁。
砰!
巨响震天,擂台又开始了剧烈摇晃,先前特意加固的三道深邃符文,竟开始寸寸开裂,擂台边缘的石块簌簌掉落,狂暴余威席卷而出,台下弟子再次仓皇后退。
台上,凌小鱼被震得向前踉跄两步,嘴角再溢鲜血,染红身前衣襟,没有顾及伤势,反手又是一剑横挥。
石刚双臂横挡,后退数丈,周身魂火微微闪烁,不过他魂体凝练至极,硬度丝毫不输先前的天生石体,与凌小鱼的金剑硬碰硬,竟丝毫不落下风。
随后二人对视一眼,双方又扭打在了一起。
金光与莹白魂火在擂台中央疯狂交织碰撞,剑气与魂丝漫天飞舞,每一次对轰,都引得擂台震颤不止,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崩塌碎裂。
高台之上,秦烈脸色骤变,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身,沉声道:“诸位,联手稳固擂台,绝不能让比试余威毁了登仙擂,伤及弟子!”
牧云、石苍和一众长老不敢怠慢,齐齐出手,周身灵力喷涌而出,尽数注入擂台的镇场纹之中。
一道道厚重灵光笼罩整个擂台,将那狂暴的余威死死锁住,原本开裂的符文又开始重新愈合,摇摇欲坠的擂台,又渐渐稳住。
可一众长老皆是面色凝重,不敢懈怠,继续灵力的输送。
台下人群之中,沈夜盯着擂台上的石刚魂体,眸中精光一闪而过,难得泛起一丝波澜。
阴魂宗。
他记得清清楚楚,昔日那墨无常,曾亲口坦言自己是阴魂宗外门弟子,后来在自己手中被一位所谓的大人救走……
眼前这石刚,与墨无常同出一脉。
他,是否认识那位救走墨无常的大人?
墨无常在养灵场时,能精准知晓沈夜在清虚观的行踪与身份,是此人告知的么?
沈夜想着又摇了摇头,绝无可能,这石刚根本不识他的根脚。
那只能是,当时云泽州境内,还藏着其他阴魂宗的人,而自己,丝毫未曾察觉。
不过让沈夜不解的是,这些从上三域下来的人,各自潜伏,各有图谋,平日里从不联系,互不干涉,各自为战?
那他们下来的意义是啥?
和那之前的孙离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
完成任务就行?
无数疑惑在沈夜心头翻涌,他按在雾隐刀刀柄上的手,微微收紧,凛冽的刀意悄然弥漫,又被他强行压下。
沈夜心底竟生出一丝难耐的手痒,战意暗涌。
他想立刻上台,以雷霆手段拿下这两人,问出他们知晓的隐秘。
可沈夜终究还是忍住了,先拿到灵韵丹再说吧。
然后,沈夜目光继续望向擂台之上,静待战局终局。
——
擂台上,激战已至白热化,两人打出了真火,谁也不肯退后半分,完完全全是硬碰硬的打法。
凌小鱼周身金甲光芒渐弱,可他剑招依旧刚猛,金甲宗的骄傲与尊严,不允许他输给阴魂宗之人。
他一咬牙,身上金甲燃烧起来,怒喝道:“金甲焚天,金剑斩魂,一令出,灭!”
第369章 宗主现!
凌小鱼目眦欲裂,玄门金甲燃起的烈焰是本命纯阳精血所化,是修为的燃烧。
金色甲胄此刻被这焚心之火裹住,金芒碎散间,火焰越烧越烈,从甲片缝隙里疯狂窜出,映得他周身一片炽烈金红,甲面镌刻的日月星辰纹,在火中扭曲、黯淡,金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脆,每一寸都在燃烧中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凌小鱼手中金剑,本已化作纯粹光焰,此刻受金甲焚火牵引,剑中残存的纯阳罡气、修仙灵力、残魂魂力,再次被挤压、凝练,逼至剑刃最尖处。
剑体不再暴涨,反而开始缓缓收缩,三尺长剑缩至一尺三寸,剑身金芒浓得化不开,如同一颗凝固的烈日,悬在他掌心。
空气被这极致纯阳烘得扭曲,热浪层层翻涌,周遭的阴寒魂气被瞬间蒸干,连擂台石板都被烤得发烫,泛起焦黑,剑未出,威压已压得台下众人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
热浪席卷全场,空气燥热难耐,台下弟子个个面露惊色,惊叹声此起彼伏,有人忍不住后退,却又被这惊天一招吸引,挪不开目光。
高台之上,秦烈、牧云等一众长老脸色骤变,额角渗出冷汗,双手掐诀更快,灵力如潮水般涌入登仙擂镇场纹中。
可那纯阳威压太过狂暴,本就愈合的镇场纹再次剧烈闪烁,灵光忽明忽暗,纹路边缘隐隐有开裂之兆,长老们心中叫苦不迭,灵力消耗巨快,丹田内气息翻涌,几近枯竭,却不敢有半分懈怠。
苍九端坐主位,面色沉凝,未曾发话,他们便只能咬牙硬撑,指尖颤抖,灵力源源不断输出,生怕擂台就此崩塌,酿成大祸。
石刚悬于半空,莹白魂火随风翻涌,望着那燃烧的金甲金剑,眸中终于掠过一丝凝重,心底暗叹:金甲宗人都这般死脑筋么?简直难缠至极,至于么?拼尽修为搏命?
但事已至此,石刚只能紧咬牙关,周身莹白魂火也猛的爆发,不再是细碎魂丝,而是化作一轮丈许宽的巨大魂火轮,悬于他身前。
轮盘莹白如骨玉,魂力在轮间缠绕交织,层层叠叠,阴寒之气直冲云霄,将周遭的纯阳热浪硬生生压退几分,天地间一半炽烈如火,一半阴寒如冰,泾渭分明。
石刚周身魂力尽数灌入魂火轮中,面色也愈发苍白,魂体虚幻,冷喝出声:“阴噬!”
魂火轮应声旋转,越转越快,带着吞噬万物、炼化一切的阴邪之威,朝着凌小鱼那团炽烈金光,轰然撞去。
下一刻,巨响震天。
金光与莹白魂轮相撞,巨大的能量风暴自擂台中央炸开,金色与莹白交织的气浪如海啸般席卷四方,狂暴无比。
即便有长老们布下的灵光屏障死死阻拦,那余威依旧冲破防御,登仙擂上的镇场纹寸寸碎裂,化作点点灵光消散,尘土飞扬,瞬间遮住了整个擂台,视线尽失。
台下弟子双耳轰鸣,耳膜刺痛,纷纷捂耳后退,场面一时混乱不堪,惊呼、踉跄之声不绝于耳。
烟尘弥漫,天地间一片混沌。
苍九面色一沉,大手凌空一挥,浑厚灵力倾泻而出,化作巨手,死死托住摇摇欲坠的登仙擂,暂时稳住了擂台崩塌的趋势,避免了碎石砸伤台下弟子。
随即他再挥衣袖,一股清风席卷擂台,漫天烟尘瞬间散去,台上战局,终于展露在众人眼前。
就见石刚半跪于碎裂的石板之上,单膝撑地,周身莹白魂火忽明忽暗,嘴角不断溢出淡灰色的魂血。
他体表附着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正是凌小鱼的纯阳罡气,这金光正不断灼烧着他的魂体。
他运转魂力,拼命想要祛除这纯阳之力,可那金光顽固至极,魂力触碰便被炼化,几番挣扎,非但未能祛除,反而让魂体愈发虚弱,不由得大口喘着粗气,魂火起伏不定。
他抬眼看向僵立的凌小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说道:“呵呵,你输了,你耗不过我。”
再看凌小鱼,依旧僵立原地,一动不动。
周身玄门金甲早已布满碎裂痕迹,大片甲片脱落,露出底下渗血的肌肤。
手中那柄融了三力的金剑,早已化作点点金光,缓缓飘散,最终融入他体内。
凌小鱼面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气息萎靡到了极点,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而在他头顶,一轮淡弱的莹白魂火轮静静悬浮,虽比先前黯淡数倍,魂力大减,却依旧稳稳悬着,阴寒之气缓缓笼罩着他,锁住了他最后一丝反抗之力。
石刚从没想过要杀凌小鱼。
同为上三域潜伏下界之人,彼此各有图谋,杀他无益,反而徒增麻烦,赢下这场比试,便足矣。
胜负,已分。
石刚他赢了。
不过,赢得极为艰难,他拼尽了全身魂力,耗尽了所有压箱底的手段,魂体受损,才堪堪压制住凌小鱼的拼死一击,险胜一筹。
凌小鱼听闻石刚的话后,缓缓抬眼,目光先是落在半跪的石刚身上,再低头看向自己周身碎裂的金甲,又抬手摸向空无一物的掌心,最后望向头顶那轮魂火轮,眼中翻涌着极致的不甘与愤怒,赤红的血丝布满眼眸,金甲宗数百年的骄傲与尊严,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我不可能输……不可能……”
凌小鱼喃喃自语,声音起初微弱,渐渐变得癫狂,带着歇斯底里的嘶吼:“我是金甲宗弟子,天赋异禀!身负宗门荣耀!怎么会输……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话落,他体内残存的罡气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冲撞,周身金光忽明忽暗,眼神变得赤红暴戾,周身气息紊乱不堪,魔气隐隐滋生,竟是气血攻心,心神俱裂,即将走火入魔之兆!
他潜伏下界四十七载,隐忍多年,刻意藏去金甲宗身份,弃灵修武,步步为营,本想借着登仙擂一展身手,力克群雄,完成宗门交代任务的同时,光耀金甲宗门楣,却没想到,最终栽在了同是上三域下来的阴魂宗弟子手中。
金甲碎裂,金剑化尘,败得一塌糊涂!
凌小鱼不愿接受这般屈辱的败绩。
其周身气息愈发狂暴,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轻笑,自内宗方向遥遥传来。
那声音极轻,却偏偏清晰地穿透全场喧嚣,压过所有混乱声响,一字一句,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呵呵……金甲,哦……有用。”
随着话音传来,一道极细极淡的黑白色细线,凭空出现在凌小鱼身侧,瞬间缠上他的身躯。
凌小鱼眼睛瞬间变得赤红如血,刚欲挣扎反抗,浑身气力便被尽数锁住,那道细线轻轻一卷,便将他腾空带起,不过瞬息之间,便化作一道微光,消失在天际云端。
高台之上,原本还在咬牙稳固擂台、输送灵力的一众长老,听到这道声音,瞬间脸色剧变。
所有人齐齐停下手中动作,双手垂落,齐刷刷低下头,将头埋得极低,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满脸皆是难以掩饰的敬畏与惶恐。
苍九率先躬身,脊背弯成九十度,声音恭敬无比,带着极致的尊崇,高声喊道:“属下苍九,携外宗一众掌事、长老,恭迎宗主!”
其余掌事、长老紧随其后,不敢有半分迟疑,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浑厚响亮,响彻整个登仙擂广场:“恭迎宗主!”
第370章 石刚对战沈夜
苍九等人的声音,让台下众人瞬间安静,混乱场面戛然而止。
白云宗宗主,凌玄子!
台下弟子纷纷抬头望向天际,眼神中满是崇拜与敬畏。
外宗弟子绝大多数入宗多年,从未见过宗主真容,只知宗主凌玄子修为深不可测,常年闭关,不问外宗世事,是宗门传说中的存在,寻常时候,连一丝气息都难以察觉,没想到今日,竟会传音登仙擂!
人群之中,沈夜抬头望向黑白色细线消失的天际,眉头紧紧皱起,眸中闪过一丝戒备。
那道黑白细线,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股诡异的吞噬之力。
这就是白云宗宗主,凌玄子?
此人给沈夜一种极度不舒服的感觉。
不等沈夜再多思索,天际之上,又一道白色细线悄然浮现,没有丝毫声响,径直落在擂台之上,缓缓缠向重伤虚弱的石刚。
随后这道细线涌出一股温和的精纯力量,缓缓涌入石刚魂体之中。
石刚原本虚幻不堪的魂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黯淡微弱的魂火重新熊熊燃起,周身的灼伤与魂力损耗,竟在瞬息之间恢复如初,连一丝伤痕都未曾留下,耗尽的魂力也瞬间重回巅峰状态,充沛无比!
石刚缓缓站起身,感受着体内充盈澎湃的力量,眸中满是惊讶,连忙抬头望向天际云端,恭敬抱拳,声音诚恳道:“石刚,多谢宗主出手相救!”
天际之上,再次传来凌玄子那悠远淡然的轻笑,笑落,那道白色细线径直融入登仙擂镇场纹之中。
擂台也瞬间恢复如初!甚至比之前更好,镇场纹直接上升到了十八道!
然后凌玄子就没有后续动静了……
过去了片刻。
苍九抬头,发现宗主并未降临,长舒一口气后,让众人起身。
而这时台下众人,确定宗主走后,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震撼,彻底炸开了锅。
惊呼之声此起彼伏,压抑已久的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
“是宗主!真的是宗主凌玄子大人!我竟有幸听到宗主的声音!”
“我入宗三十年,一心修炼,从未奢望能见宗主一面,今日竟得见宗主手段,此生无憾!”
“宗主修为太过神异,弹指间救人控场,这便是传说中的半步合体境吗?太过震撼!”
“宗主带走凌小鱼,定是救他!方才他那般状态,分明是要走火入魔,自爆身亡啊!宗主大德!”
“没想到石刚师兄竟隐藏得如此之深,平日只知他喜爱御兽,没想到自身修为竟强悍至此,谁说石刚师兄没灵力的!这灵力明明强的可怕!”
台下一隅,林雀儿扬声欢呼,声音清亮:“石刚师兄赢了!”
她只这一句,便转头与身旁弟子相视点头,脸上难掩喜色。
心底却轻轻一叹:那凌小鱼修为当真强横,我当初输给他,也不算冤。
身旁黑豹安安静静站着,尾巴慢悠悠一甩一甩,像是早知道主人必胜,半点不意外。
——
高台之上,气氛已然不同。
牧云悬着的心彻底落地,脸上露出几分释然笑意。
宗主既出手救石刚、助他复元,便等于明言——石刚的来历、他刻意隐瞒的底细,宗主不在意,也不算过错。
苍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了然,不再追究先前隐瞒之事,看向牧云,语气平和道:
“牧掌事,你收了个好徒弟啊。往后宗门内外,我这总管位置,怕是还要多仰仗你照应。”
牧云连忙收敛笑意,拱手谦逊道:“苍总管言重了,不敢当。石刚能有今日,全赖宗主垂青,诸位长老抬爱,我不过是尽了本分,何谈照应。”
一旁秦烈、石苍、铁万山等人纷纷上前,言语间皆是祝贺,又带着几分明晃晃的羡慕。
秦烈笑道:“牧兄好福气,得此弟子。往后我护山营,不知石刚贤侄可否来指点一番?”
铁万山跟着说道:“牧兄!我锻造坊以后灵兵利器、珍稀矿料,只要他开口,无不优先!”
石苍也张口说道:“矿场、灵田、外门执事之位,但凡他有意,我等无不方便。”
几人话语客套,却句句实在。
能被宗主亲自出手救治的弟子,前途早已注定,谁都愿意结一份善缘。
这些话落在高台上众人耳中,石刚在擂台上却听不见分毫。
不多时,执事快步掠上擂台。
先前激战余威太盛,他一直避在一旁,此刻才敢近前。
“石刚,你可否继续比试?”
石刚回道:“无碍,尚可一战。”
执事抬眼望向苍九。
苍九微微颔首。
执事当即转身,宣道:“本场比试,石刚胜!下一场!登仙擂最终一战——石刚,对战沈夜!胜者,为本届登仙擂第一!”
一语落下,全场目光齐刷刷射向台下那道青衣身影。
众人心中皆有同一念:石刚与凌小鱼那一战,威力近乎崩碎擂台,沈夜……接得住吗?
无数视线落在沈夜身上,想从他脸上看出紧张、忌惮、或是一丝波澜。
可沈夜依旧面色平淡,无喜无怒,抬步稳步上台。
石刚望着一步步走来的沈夜,眼睛微眯。
此人他完全看不透。
他盯着沈夜的腰间,目光反复扫过那刀与葫芦,心中不断揣测:此人究竟是上三域的哪个宗门?此次登仙擂,他究竟是为何而来?
沈夜站上擂台,与石刚相对而立。
台下的林雀儿忍不住抓紧了黑豹的毛发,她也不确定,石刚师兄能不能打过沈夜,这沈夜太诡异了……
高台之上,苍九、牧云等人也皆是目光凝重,盯着台上的两人。
就在这时,执事走上前来,站在两人中间,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比试开始!”
二人目光一碰,各自淡淡一笑。
话音落下,执事转身,缓缓走下擂台,将擂台彻底留给了两人。
就在执事身形刚离擂台的刹那——
沈夜指尖微吐,一缕鸿蒙之气散出。
气丝极淡,却瞬间在二人周身圈出一方独立小界。
无形之壁一成,台上、台下、高台上所有人,尽皆听不到圈内半句言语。
石刚本欲凝魂护体,见沈夜不先出手,反而布下隔音之界,微怔。
就见沈夜先开口道:“你可认识一个叫墨无常的人?”
石刚一愣:“不打,问人?”
虽意外,但他仍如实答道:“不认识。此人是谁?”
沈夜说道:“他自称也是阴魂宗之人。”
“什么?”石刚神色骤变,惊意难掩。
他奉令来到下界,宗门究竟派来多少人,他自己都不清楚。
除他之外,他从来没遇到过其他同宗之人。
“那他人现在何处?”石刚急忙问道。
“被一个他口中的‘大人’救走了。”
石刚心神再震。
阴魂宗内,能被称作“大人”的,皆是通天人物。
要么是坐镇宗门的太上长老,要么是执掌秘令的巡察使,要么是半步飞升的老怪物,地位尊崇。
这话一出,石刚信了,这沈夜没骗他,他真遇到过其他阴魂宗之人!
石刚随即想到了什么,压下心惊,皱眉疑惑道:“被大人救走……他是遇上了生死危机?”
沈夜淡淡颔首,平静的说道:“嗯。那位大人若没来,他就死我手上了。”
第371章 “大人”
石刚听完,魂火静悬,面色依旧无波无澜。
他本就不识墨无常,更无半分同门情谊可言,只是淡淡开口:“哦。你既说杀了我阴魂宗之人,那不论缘由,我便该护宗门颜面,与你一战。”
沈夜笑意浅淡:“那是自然。”
石刚颔首,魂丝微动,说道:“出手吧。”
沈夜目色沉静:“请。”
……
台下无数道目光死死看着登仙擂上,脸上满是错愕。
沈夜指尖那缕鸿蒙之气,早已织成一方无形壁垒,将擂台中央隔成独立天地,内外之声,彻底隔绝。
台下弟子只能看见两道模糊身影相对而立,身形纹丝不动,既无出招之势,也无戒备之态,全然不似生死比试,倒像旧友相逢,默然对谈。
“这……这是怎么回事?”
“这两人站着不动,连手都没动,到底在干什么?”
议论声嗡嗡作响,却没人能猜透台上玄机,众人伸长脖子,眉头紧锁。
林雀儿攥着黑豹皮毛的手越收越紧,黑豹也竖起耳尖,眸中闪过不解,低声呜咽。
高台之上,苍九双眸圆睁,死死盯着那方无形小界,内心震撼无比。
好精妙的隔音之术!
不是寻常灵力屏障,也非罡气,是一种他说不出的气!浑然天成、无迹可寻,自成一界!
连他金丹后期的修为,都探不进半分,也听不到一丝一毫的声响。
更让他心惊的是,气壁间散出的那缕气息,清冽、厚重,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极强,极强……
这气息,他绝对见过!
但就是想不起来!
那段记忆模糊了!
那股熟悉感如影随形,却偏偏抓不住源头,苍九心头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自己的记忆被改了?
牧云、秦烈等长老亦是面色凝重,纷纷灵识试探着触碰那方气界,却皆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弹回,一个个脸色骤变,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忌惮。
这沈夜,藏得比石刚还要深百倍!
——
擂台之上。
石刚见沈夜不动,轻笑一声:“请指教!”
随后他周身魂火猛的亮起。
魂火亮起的同时,就见沈夜脚步轻抬,一步踏出。
这一步快得超乎想象,快到石刚的魂体都来不及反应。
沈夜的手,已然握在了他的手上!
指尖微凉,带着一股诡异的禁锢之力,瞬间穿透魂火屏障,死死锁住他的魂体核心。
“什么!你能抓住我?”石刚瞳孔骤缩,魂火险些直接熄灭,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他是阴魂宗修士,魂体凝练,无形无质,寻常肉身武者连他的魂体都触碰不到,更别说这般轻而易举握住他,可此刻,石刚能清晰感受到,沈夜指尖的那股气息,诡异、霸道!
他现在体内翻腾的魂力如同被冰封一般,尽数凝滞在丹田魂海之中!
四肢百骸,动弹不得;周身魂火,瞬间黯淡;连神魂意识,都被那股气息压制,昏沉欲裂!
一招!
仅仅一招,他便被彻底制服,毫无还手之力!
石刚心中掀起滔天巨浪,恐惧与震惊交织,死死盯着眼前神色平淡的青衣人,嘶吼般在心底发问:此人究竟是谁?修武之人,怎能触碰魂体?怎能锁住阴魂宗魂力?这等手段,他到底来自上三域哪方恐怖势力!
而沈夜的声音也传到他耳中:“嗯,那个墨无常我也能抓住,别紧张。”
——
擂台之外,众人更是看得一头雾水,哗然声此起彼伏。
“搞什么?沈夜伸手了?抓住石刚了?”
“两人这是……握手?”
“不会是私下谈妥了吧?这也太黑幕了!”
“不是比试吗?怎么跟闹着玩似的,不打了?”
“难不成是沈夜收买了石刚?故意认输?”
“不可能!上一场还跟那凌小鱼死战到底,这一场怎会认输?”
众人满脸费解,议论声越来越大,疑惑如同潮水般席卷整个广场,连高台上的苍九等人,都眉头紧锁,全然看不懂台上的局势。
气界之内,沈夜继续说道:“我不想杀你,只想搜下你魂,了解点事情,我不会,你想想办法,让我能看到你的记忆!不配合的话,我只能自己动手了……”
沈夜一手握住石刚,一手拿住镇魂葫芦,这次他要上点心,要不然再给莫名其妙的大人救走了。
沈夜说完,就静静的看着石刚,若是他还看不清形势,他便会直接出手,让葫芦吸纳其魂。
石刚苦笑一声。
他魂力被锁,根本无法挣脱,沈夜若要杀他,易如反掌,如今留他性命,只为问讯,已是仁至义尽。
现在只能选择相信沈夜。
沉吟片刻,石刚咬牙,沉声道:“我有一法,名唤魂灯映忆,需我主动剥离一丝魂念,燃作魂灯,你以感知触碰魂灯,便可窥见我的记忆,全程我无法作假。”
这是石刚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亦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以魂念为引,以魂火为灯,燃尽一丝本源,换记忆共享,虽伤己,却能保命。
沈夜微微颔首,示意他动手。
石刚开始闭目,强忍魂体剧痛,逼出一缕淡灰色魂念,指尖微弱魂火燃起,那缕魂念瞬间化作一盏寸许高的莹白魂灯,灯影摇曳,映出他半生过往。
就在魂灯凝成的刹那,沈夜未曾察觉,一缕黑白细线,悄无声息从擂台石板缝隙钻出,顺着石刚的脚底,缓缓融入他的魂体之中,连石刚自身都未曾察觉。
两人保持姿势,沈夜感知开始轻轻触碰那盏魂灯。
瞬间,无数记忆碎片涌入脑海。
石刚的记忆,干净得近乎纯粹。
六十年前,他从上三域阴魂宗出发,被宗门长老送入下界通道,没有密令,没有任务,只留下一句“静待时机”便再无音讯。
下界之后,他辗转漂泊,隐去阴魂宗身份,加入白云宗外宗,平日里喜爱驯养灵兽,低调懒散,从不与人争执。
此次参加登仙擂,并非他本意,只是牧云再三劝说,让他为外宗争光,他才勉强应允。
六十载光阴,他从未见过任何阴魂宗修士,更不知晓墨无常,也从未听过那位“大人”的消息,他就像一个被宗门遗忘的棋子,孤零零在此界待了一甲子。
随着继续接收,记忆深处,浮现出上三域阴魂宗的景象——
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天地,一座座漆黑宫殿矗立在幽冥深渊之上,殿身刻满噬魂符文,阴风呼啸,魂火漫天,不见天日,死寂沉沉。
沈夜凝神细看,想要探寻阴魂宗更多隐秘,探寻看有没有那位“大人”的踪迹。
也就在此时,一道淡漠、悠远,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突然从魂灯深处传来,穿透灵魂,直抵沈夜耳畔:
“呵呵,我倒是小瞧你了,影罗阁的人,能找到这里!不错!不错!”
这声音!沈夜眸中寒光暴涨!
是他!
就是当初救走墨无常的那个“大人”!声音一模一样!
第372章 反差
沈夜心神一凝,说道:“我不是影罗阁之人,你们派人下界,究竟有何目的?”
对方轻笑一声,语气随意道:“呵呵,镇魂葫芦,我不会认错的,我们可是——”
话音陡然顿住。
“不对!你敢阴我!”那大人一声惊怒。
就见那石刚魂海之中,那道隐匿的黑白细线骤然暴起,直刺虚空某处隐秘节点,瞬间切断所有魂识牵连。
魂忆共享,轰然崩碎。
石刚眉心魂丝溃散,魂体受震,当场昏死过去,软倒在地。
沈夜睁眼,眸色冷寂。
那黑白细线是凌玄子的手段?
他想干什么?沈夜想不通。
不过这个所谓的大人,能通过别人的灵魂传声,这手段也是深不可测。
随后,沈夜简单感知了下石刚,见无性命之危,抬手撤去气界。
擂台景象豁然明朗。
石刚昏迷倒地,沈夜负手而立。
全场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疑惑。
“石刚……晕了?”
“这就完了?俩人没打没拼,石刚就倒了?”
“沈夜到底用了什么手段?也太邪门了吧!”
“不会真有什么猫腻吧?”
“我等了半天的巅峰对决,就等来这么一出?”
哗然声,此起彼伏。
他们本以为,这最终一战——石刚对沈夜,会是何等惊天动地的场面。
会像上一场那样,魂火与金甲在擂台中央炸开,把整座登仙擂震得摇摇欲坠,长老们齐齐出手护台。
他们期待的,是一场天地变色。
他们看到的,却是一场平淡得近乎诡异的对峙。
就那么一道气界,一收一放,胜负已分。
太平淡,太反差了……
台下,林雀儿的手心全是冷汗。
她盯着擂台,胸口发闷。
她也期待过一场大战。
期待石刚师兄夺得第一,以无敌之资!期待那青衣人也祭出他腰间的那柄刀,期待两道最强的光芒在擂台上撞出一道照亮白云宗的光。
结果——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倒下,一个站着。
“这……沈夜,不可敌。”她低声喃喃。
黑豹也烦躁地低鸣一声,兽毛微炸,目光死死盯着台上那个青衣人的背影。
高台之上,气氛更是凝重。
苍九、牧云、秦烈、铁万山等人,尽数站着,谁也没坐下。
牧云的脸色,是最难看的。
他看着昏迷的石刚,心里那股心疼,混着震惊,翻涌不止。
他太清楚石刚的实力。
阴魂宗的魂体,凝练到何种程度,他比谁都清楚。
可沈夜,却都没怎么动手,就让石刚昏迷。
这份实力,已非“强”字可以形容。
苍九的目光,落在沈夜身上,阴晴不定。
那制服石刚的手法,闻所未闻,绝非寻常修仙界路数。
此人的修为、底细、来历,无一不透着神秘。
苍九心底暗道,这沈夜,定然就是宗主要真正要找的人。
一名长老神色忐忑,快步掠上擂台,俯身蹲在石强身侧,指尖探出一缕灵力,缓缓探入其魂海之中,细细探查。
片刻后, 他缓缓起身,抬眼扫过全场,声音带着几分迟疑,却还是运足灵力朗声道:“石刚魂体耗损过度,魂力郁结,陷入昏迷,无性命之忧。”
苍九闻言,微微颔首,示意长老宣告结果。
长老会意,挺直身板,高声宣道:“本届登仙擂最终一战,沈夜,胜!”
一语落下,全场先是死寂,转瞬之间,震天的欢呼与议论轰然炸开,一浪高过一浪,欢呼声震耳欲聋。
人们都是从众的。
木已成舟,那就没必要计较了。
某种角度看,这场对决越是诡异,越能衬出沈夜的深不可测。
真正的强者,静立之处,便是巅峰,胜负之分,本就无需喧嚣。
苍九收敛心神,面色复归沉稳,缓步走到高台前沿,抬手轻轻一压,满场喧嚣瞬间平息。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擂台上的沈夜身上,缓缓说道:“本届登仙擂,历经数轮激战,终圆满落幕!锻造坊沈夜,技压群雄,拔得头筹,荣获本届登仙擂第一名!”
一旁的铁万山,听得这话,嘴角咧得老大,笑得合不拢嘴,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得意。
沈夜虽是刚来几日的锻造杂役,可名头挂在他锻造坊下,如今拿下登仙擂魁首,他锻造坊也跟着风光无限,往后在宗门内,腰杆都能挺得更直。
他摸着下巴,只顾着傻笑,全然不顾身旁别人的目光,满心都是自家出了个顶尖高手的欢喜。
苍九抬手一挥,两名执事捧着两个古朴的玄色储物袋,躬身快步走上高台,双手恭敬递到他手中。
储物袋上刻着细碎的云纹,透着淡淡的灵光,一看便知里面装的是珍稀之物。
苍九手持储物袋,目光温和地看向沈夜,朗声道:“沈夜,此乃外宗为登仙擂魁首备下的赏赐,百年灵药百份,玄铁精胚一份,中品灵石三块,你且收好。”
台下众人闻言,皆是面露艳羡,呼吸急促。
百年灵药乃是修炼至宝,寻常外宗弟子数年难寻一株;玄铁精胚是锻造上品灵兵的珍稀材料,有价无市;中品灵石更是稀缺,一块便抵得上寻常弟子数月苦修。
这般丰厚的赏赐,足以让普通弟子修炼数年不愁,无数人看向沈夜的目光,满是嫉妒与敬佩。
话落,苍九手中的储物袋,向着沈夜飘去,沈夜抬手,稳稳接住。
随后,苍九继续说道:“你且回去稍作休整,一个时辰后,我带你入内宗,面见宗主领取内宗专属的灵韵丹。”
苍九语气刻意亲和,顿了顿,又着重说道:“内宗灵韵丹,远非外宗丹药可比,内宗丹身凝有丹纹,药力醇厚数倍,助益极大。入内宗修行,望你此后潜心修炼,不负宗门栽培,光耀白云宗门楣!”
话音刚落,高台之上的牧云、秦烈、石苍等其余长老,纷纷起身,快步走下高台,围向沈夜,言语间满是祝贺与拉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讨好与恭维。
世间繁华,最易迷心。
强者之路,本就伴着簇拥。
但沈夜,只微微颔首,一言不发。
他的平静,让所有人都不敢过分热络。
随后,沈夜缓步走下擂台。
人群,自发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道。
敬畏。
忌惮。
只能看着沈夜的身影,一步步走出擂台,消失在远处。
沈夜未曾停留,径直回到了石屋。
苏晚与老尘早已等候在此,坐立难安,见沈夜推门而入,两人瞬间起身,心中绷紧的弦终于松了半口气。
苏晚眸中喜色难掩,快步上前,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沈公子,你果然拿了第一!”
她等这一日,等了太久,灵韵丹近在眼前,她的身子,终于有了恢复的希望,看向沈夜的目光,满是感激。
老尘也点头,浑浊的眼里,亮着光。
可苏晚随即皱眉,轻声问道:“拿到丹药后,我们……还能离开吗?”
第373章 出发内宗
苏晚怕。
她怕沈夜留在白云宗。
修仙的诱惑太大,是修武者难以抗拒的。
修武者若是真有机会踏足修仙路,很容易忘了最初的方向,本心易守,却也易失。
她怕白云宗会把沈夜留在白云宗。
作为一个修武者,如此超乎常理,对于修仙者来说,有致命的吸引力。
总归,苏晚心中多少有些不安。
沈夜看着她,平静的说道:“能离开,这里我待着不舒服,我拿了丹药,就走,你准备好灵枢印就行。”
一句话,让石屋内的气氛,霎时沉重下来。
苏晚轻轻点头,不再多言。
前路未知,可只要拿着丹药离开这白云宗,便有希望。
与此同时。
白云宗深处。
无心观。
道观现在已经没有那云雾缭绕,仙气氤氲的景象。
被一层薄薄的黑雾所笼罩,周围也没有任何弟子活动。
观内。
黑雾弥漫。
凌玄子端坐其中,周身黑雾游走,眼中黑红之芒不断闪烁。
他对面,凌小鱼正双目紧闭盘腿而坐。
其身上的玄门金甲,自动浮现,然后被黑雾笼罩。
眨眼间,黑纹,开始在甲面上蔓延。
金甲的光芒,在一点点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正在逐步成型的黑甲。
黑雾,紧紧裹着凌小鱼。
凌玄子没有在意凌小鱼的变化,只是缓慢的说道:“就……差一点……”
“就差一点,我便能顺着那魂识,摸到上三域的脉络。”
接着他笑了,笑声轻而冷:“大气运之人,果然不错。竟能引得那高阶修仙者,亲自神识传音。”
凌玄子抬眼,望向远处,目光幽冷: “呵呵……青雾……这就是你选的人么?”
“桀桀桀……”
凌玄子顿了顿,指尖轻弹,一缕黑雾落在凌小鱼的内心。
紧接着黑甲上,一道符文亮起,凌小鱼闷哼一声。
“桀桀……”
“沈……夜。”
“你这颗……棋子,倒是有趣。”
“青雾,你摆脱不了,你终究还是没让我失望……”
“他……快来了……”
“你说……他会怎么选择?”
……
——
一个时辰,眨眼间就过去了。
太阳也已经偏西,光斜斜切过山脊。
石屋外,落了半枚残阳。
苏晚现在状态已然调到最佳,灵枢印在不断温养、待命,随时能走,随时能应,随时能逃。
沈夜负手立在门边,雾隐刀斜挎腰间,镇魂葫芦安静垂着。
小夜也在无聊的摇着尾巴。
风不动,人不动。
忽然,风动了。
一道青影踏风而来,不疾不徐,落在门前。
是苍九。
他抬眼看向沈夜,说道:“沈夜,时辰已到,随我入内宗,面见宗主,领取灵韵丹。”
苍九能找到这处偏僻的石屋,沈夜半点不意外。
外宗地界,苍九若想找个人,不过是抬手间的事。
“我带两人还有一匹马。”沈夜语气平淡道,没有询问,只是告知。
苍九目光微闪,眼底掠过一丝考量。
他略一沉吟,淡淡颔首:“可以。既入内宗面见宗主,魁首身边之人随行无碍,并无死规矩,无妨,都带上吧。”
一旁的苏晚敛了神色,拱手回礼,声音轻柔:“有劳苍总管费心了。”
苍九笑着点了点头,不过心中却另有思量。
这沈夜行事莫测,手段诡异。
身旁这女子与老者,看似普通,却周身气息内敛,尤其那女子,在苍九看来总有一缕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如影随形,却偏生想不起半分渊源。
越是想,越是模糊,心头发闷。
这几人,绝不简单,还有那匹马也给苍九一种奇怪的感觉。
苍九强行压下翻腾思绪,不再乱想。
把他们全部带入内宗,引至无心观,自有宗主亲自勘破。
宗主眼界通天,这几人身藏何等隐秘,究竟是何方来路,宗主一眼便知。
想到这里,苍九不再多言,抬手凌空一招。
唳——
一声清越鸟鸣刺破云霭。
一只灵禽自天际俯冲而下,翼展丈余,通体雪白,尾羽泛着淡淡金辉,喙如碧玉,目若寒星,身姿飘逸,正是白云宗内宗代步灵禽——云心鹤。
鹤身稳阔,羽间自带灵光,停在半空之中,静静等待。
苍九指尖微引,一道灵力阶梯自半空垂落,晶莹剔透,直抵鹤背。
他先一步踏阶而上,立在鹤身中央。
沈夜示意苏晚、老尘先行,沈夜牵着小夜最后,三人一马相继踏上鹤背,身姿稳立。
待他们站稳后,苍九轻拍鹤颈:“走。”
云心鹤双翼一展,扶摇直上,瞬间冲入茫茫云海。
“那是苍总管……身旁之人,是沈夜吧?”
“竟能与总管同乘云心鹤,当真不简单啊。”
外宗议论声细碎,转瞬便被风声吞没。
——
风掠耳畔,群山在脚下飞速倒退。
外宗殿宇渐成缩影,再往后,便是无边无际的云涛雾海。
内宗极大,大到飞掠许久,仍只在边缘地带。
远处云雾深处,殿宇连绵,一座座灵峰拔地而起,隐现飞檐翘角,仙气蒸腾。
偶有内宗弟子御剑而过,见苍九立于鹤上,皆远远点头示意,并没有太多敬畏之心。
又飞掠约半柱香功夫,苍九打破沉默,目光落在沈夜身上,带着一丝深藏的探究与疑虑:“沈夜,老夫观你气息,总有一丝莫名熟悉,似曾相识。你我往日,可曾见过?或者说你师承何门何派?说不定我认识。”
沈夜淡淡摇头,言简意赅:“未曾。”
苍九对于沈夜的话并不生气,又缓缓转头,看向苏晚。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好几眼,眉头越锁越紧,那股熟悉感愈发浓烈,心神微荡。
“姑娘。”
苍九开口,语气沉了几分:“你身上气息,我亦有印象。你我,当真从未见过?”
苏晚微微一笑,伸手捋了下额头的秀发后,说道:“总管说笑了,我初入白云宗,从未踏足内宗半步,想来是总管认错了人,或是我与总管某位故人容貌相似,徒惹误会。”
苏晚话说的极为漂亮,她起初还有些紧张,可余光瞥见沈夜站在一旁,她的心慢慢稳了下来。
她知道,沈夜比苍九厉害。
随后,云心鹤颠簸了一下,穿过了外宗的云雾层,进入了内宗的空域。
在穿过雾层的时候,沈夜感知雾层中有无数道阵法!在极速扫过他们之后,他们才进入内宗。
沈夜低头望去,下方的景象变了模样。
外宗的建筑透着几分质朴,而内宗的建筑,则是清一色的朱红廊柱、金黄琉璃瓦,飞檐翘角直插云霄。
亭台楼阁依着山势而建,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
山间流泉飞瀑随处可见,云雾缭绕间,雕梁画栋的殿宇数都数不清。
“内宗比外宗大了十倍不止。”苍九站在一旁,看着下方的景象,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白云宗内宗,占地万余里,分七大殿宇,十二偏院,有时间你可以多逛逛。”
苍九说完,就见沈夜三人依旧面色平静,没有丝毫震撼之感。
紧接着苍九自嘲一笑:也是,这三人不简单,从大地方来的,见过世面……
第374章 无心观
——
在沈夜等人踏入内宗地界的一瞬。
观内。
凌玄子缓缓睁开眼,眸中黑红微光一闪而逝,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终于来了……”
凌玄子轻挥衣袖,笼罩无心观的层层黑雾,瞬间如潮水般退散,尽数沉入地底。
刹那之间,观内恢复如初,桌子、蒲团、古琴,尽数浮现。
下一刻——
道观外。
几道小小的身影,自泥土中缓缓爬出。
先是一截苍白小手,抓着岩层,微微用力。
紧接着,是稚嫩的肩膀,纤细的身躯,孩童模样,约莫十二三岁大小。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一共六道童子身影,相继从地底钻出。
刚现身时,周身还缠绕着未散尽的淡淡黑雾,发丝微湿,面色苍白,双目空洞。
可不过瞬息。
他们缓缓扭动脖颈,关节发出轻微的轻响。
黑雾褪去,肌肤渐有血色,眼神慢慢亮起,有了懵懂,有了好奇,有了属于孩童的灵动与情绪。
有的揉了揉眼睛,有的打了个哈欠,有的歪着头,望向观外方向。
天真烂漫,稚气未脱。
而他们的出现,便意味着——
客人,到了。
——
云,在脚下翻涌。
云心鹤已经穿行于云海深处,周遭再无半分喧嚣,唯有鹤羽划开云雾的轻响。
群山如墨,连绵万里。
又前行了一会儿,就见一座道观,静静悬于云雾之间。
无心观。
观不大,青瓦白墙,飞檐微翘,没有雕梁画栋的繁复,没有仙宗大殿的恢宏,却偏偏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肃穆。
观外,古松斜生,松针垂落,松树下,灵泉潺潺,泉水清冽,四周草木葱茏,绿意盎然。
远远看去,仙气缭绕。
苍九站在鹤首,望着那座无心观,原本沉稳的面容,开始变得无比神圣。
眉眼低垂,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垂于身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眼中满是极致的恭敬与敬畏。
那是对宗主的俯首,是刻进骨子里的尊从。
沈夜眉头,却开始皱起。
他感到那股奇怪的吞噬之力,就是自这无心观方向渗出。
这种吞噬之力让他很不舒服。
身旁,苏晚突然浑身一僵。
胸口处,一枚冰凉的印鉴,骤然发烫。
灵枢印。
此刻竟自发催动,隔着衣衫,护住她的心脉!
这是灵枢印的护主之能,唯有遇上致命危机,才会自行觉醒。
苏晚脸色一变,指尖攥紧,下意识地,伸手拽住了沈夜的袖口,力道极紧,带着难掩的慌乱。
沈夜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伸手拍了拍她的手,眼神示意,不要担心。
苏晚皱眉,但还是点了点头,只是拉着沈夜袖口的手没有松开 。
小夜也仰起头,鬃毛倒竖,原本温顺的眼眸,此刻满是烦躁,不安地刨了刨鹤背的羽垫,鼻息粗重,也紧紧靠在沈夜身侧,马首抵着他的手臂。
灵兽通性,它也察觉到了危险。
至于老尘虽说没察觉到啥异样,但他还是全身戒备,时刻保持警惕。
然后鹤身开始缓缓下降。
距无心观还有百丈之遥时,云心鹤便轻声发出一声清唳,敛翅落地,双足踏在青石铺就的云阶之上,再不敢往前半步。
待众人尽数走下鹤背,灵禽再不停留,振翅而起,转瞬便冲入云海,消失不见。
云阶笔直,直通观门。
苍九整理了一番衣袍,神情肃穆,先行一步,踏上云阶。
沈夜牵着小夜,苏晚与老尘紧随其后,四人一马,缓步跟上。
云阶不长,周遭静得可怕,唯有脚步声,一声声响起。
行至观门前,苍九驻足,躬身垂首,行宗门大礼,姿态谦卑。
礼毕,他才直起身,对着观门,开口道:
“白云宗外宗总管苍九,携本届登仙擂魁首沈夜,前来拜见宗主,恭请宗主召见。”
话落。
观门两侧,走出六个童子。
他们朝着众人一步步走来,脚步轻得没有半点声响。
苍九见了这几名童子,愈发恭敬,语气谦和:
“烦请几位仙童通禀宗主,苍九已带人前来。”
童子们不言,只是一味的笑,扫过苍九,又落在沈夜几人身上,来回扫视,就是不说话。
片刻,观门,缓缓开启。
门开后,六个童子停止了傻笑,他们侧身,让出一条通路,声音稚嫩的说道:
“请进!”
苍九颔首致谢,率先迈步而入。
沈夜等人,紧随其后,踏入无心观。
观内。
陈设极简。
一方木桌,一张蒲团,墙角悬着一把古琴,琴身古朴。
正中央,一道身影,端坐于主位蒲团之上。
那人,身着素色道袍,长发束起,面容清俊,眉眼温润,周身透着一股出尘的仙气。
沈夜看着他,心头微顿。
这模样,这气质,像极了他曾见过的清虚真人。
不一样的是,这人身上,还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这真的是白云宗宗主,凌玄子?”沈夜忍不住再次想到。
那苍九走到观中,当即双膝跪地,行叩拜大礼,声音恭敬无比:
“属下苍九,参见宗主,宗主万安。”
“起来吧。”
凌玄子开口,声音清淡,听不出半分喜怒,却自有一股威严。
苍九起身,垂首立于一侧,沉声禀报:
“宗主,本届登仙擂已圆满落幕,锻造坊沈夜,技压群雄,夺得魁首,属下特带他前来,领取内宗灵韵丹。”
凌玄子闻言,目光缓缓落在沈夜身上,上下打量,未发一言。
沈夜也没有丝毫怯场,直视凌玄子。
片刻,就见凌玄子抬手,轻轻一挥。
观侧童子,当即端着一个紫檀木托盘,缓步走上前来。
托盘之上,放着一只玉瓶,瓶身通透,里面盛着三枚丹药。
丹药呈乳白之色,表面萦绕着淡淡的丹纹,灵光流转,正是苏晚心心念念的灵韵丹。
另有一卷玄色绢册,置于一旁,绢面隐有灵光。
凌玄子目光微闪,说道:
“沈夜,登仙擂拔得头筹,这灵韵丹,是你应得的。”
随即,他看向苍九,唇角微扬,继续说道:“此次登仙擂,你打理得妥当,劳苦功高。这卷《云冥诀》,是我早年悟道所成,赠予你,好生修炼。”
《云冥诀》。
苍九浑身一震,眼中瞬间涌起狂喜。
那是宗主的悟道功法!
苍九当即再次跪地,叩首不止,声音激动!:
“属下谢宗主赏赐!宗主恩德,属下没齿难忘!”
紧接着,苍九他双手颤抖着,接过那卷绢册,紧紧抱在怀中。
平复了心绪,苍九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咬牙,开口说道:
“宗主,那外宗丹堂墨尘子……”
话未说完,便被凌玄子抬手打断,他轻轻点头,语气平淡道:
“我知道。”
“你想问墨尘子的处置,想问比试场上莫名的残魂丹药,想问瀚北州接连发生的弟子失踪案。”
苍九心头一凛,宗主果然有头绪!
“你回去吧!”
凌玄子挥了挥手,说道:“过了今日,一切,都会有结果。沈夜一行人,留下,我有话,单独对他们说。”
苍九不敢违抗,当即躬身行礼:“属下遵命,属下告退。”
他深深看了沈夜一眼,虽有担忧,却也不敢多留,转身快步退出无心观,观门随之缓缓合上。
观门闭合的刹那。
一股浓烈的阴森感,瞬间席卷整个无心观。
第375章 献祭
方才的仙气缥缈,瞬间荡然无存。
四周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一股浓郁的黑雾,从地面升起,缠绕在梁柱之间。
沈夜窍穴大开,浑身光芒四射,一下抽出了雾隐刀,严阵以待。
苏晚、老尘、小夜,靠在沈夜身后,紧紧依偎。
苏晚掌心,灵枢印已然被她攥在手中,莹光暴涨。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凌玄子忽然笑了。
那笑,和煦温暖,如春风化雨。
随着这一笑,观内的阴森感,开始消散。
黑雾退去,光线重回明亮,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凌玄子抬手,凌空一推。
那盛着灵韵丹的玉瓶,缓缓飘至沈夜面前,悬于半空。
他没有看沈夜,目光反而越过他,径直落在他身后的苏晚身上,带着一丝叹惋,缓缓开口道:“苏家……沦落至此了么……可悲。”
苏晚听闻,她浑身巨震。
身份,暴露了!
自己的身份这白云宗宗主早就知晓了!他有没有通知上三域的人?
沈夜眸中寒光一闪,周身刀意更盛。
可凌玄子,却只说了这一句话。
话音落,他便收回目光,看向沈夜,语气恢复平淡,挥了挥手:“你们走吧。”
走?
沈夜四人,皆是一愣,眼中满是疑惑。
费尽心思将他们留下,单独召见,看穿了苏晚的身份,却只说了一句叹惋,便让他们走?
这未免太奇怪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就在众人迟疑之际。
凌玄子忽然咧嘴一笑。
那笑,不再和煦,嘴角咧开的弧度,极大,眼神幽深,直勾勾地盯着沈夜四人。
他缓缓开口,带着一丝蛊惑,一丝阴冷,在观内缓缓回荡:
“走吧……怎么……你们,不想走么?”
话音刚落。
观门外,那六名童子,齐齐推门而入。
他们站在观门两侧,一张张稚嫩的脸庞上,挂着和凌玄子一模一样的诡异笑容,眼神空洞,嘴角上扬,异口同声,用稚嫩的嗓音,重复着同样的话:
“不想走……么?”
见此一幕,沈夜动了。
他指尖轻叩腰间,镇魂葫芦无声张开,一股内敛至极的吸扯力迸发,悬于半空的灵韵丹丹瓶,连带着玉瓶一同被吸入葫芦之中。
丹药入葫的刹那,沈夜抬手,握刀。
雾隐刀,出鞘。
一道淡得近乎无形的刀光,直劈而出——破妄!
这一刀,破虚妄,斩邪祟,断一切诡道执念。
刀光掠过,六名童子瞬间被刀气绞碎,体内的黑雾也跟着寸寸消散,只余下几缕淡淡的魂气,转瞬即逝。
而那道去势不减的刀芒,径直斩向端坐蒲团之上的凌玄子。
噗嗤——
刀气入体的声音,清晰刺耳。
凌玄子肩头至腰腹,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瞬间绽开,鲜血混着漆黑的浊气喷涌而出,染透了素色道袍。
可他,竟未退半步。
非但没有痛苦之色,反而微微仰头,脖颈紧绷,口鼻间吐出浓重的黑雾,眼底翻涌着极致的癫狂与满足,那是一种病态的、享受极致痛楚的快意,眉头舒展,唇角上扬,仿佛被斩中的不是肉身,而是饮了世间最醇的美酒。
“呵……哈哈哈……美味!”
凌玄子低声嘶吼,声音沙哑又亢奋,周身黑雾疯狂翻涌,瞬间裹住那道残留的刀芒,将刀气一点点包裹。
“先天窍穴迸发的鸿蒙刀气,久违的味道……太美妙了!”
接着,凌玄子身上的刀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漆黑的肉芽翻涌,不过瞬息,便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可他却像是嫌不够一般,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沈夜,语气癫狂又急切:
“不够!远远不够!再来!再来!再来啊!”
沈夜面色冷寂,眸中无悲无喜,他从不与疯子多言。
手腕再翻,刀再次挥出!
一刀!
两刀!
三刀!
淡紫色的鸿蒙刀气裹挟着先天窍穴的纯阳之力,在观内纵横交错,化作无边刀网,铺天盖地压向凌玄子。
与此同时,沈夜周身三十二处先天窍穴齐齐大放光芒,金光自毛孔喷涌而出,周身青袍被气浪鼓荡,猎猎作响,体内沉寂的鸿蒙之气疯狂运转,顺着经脉奔涌至刀身,每一刀的威力都暴涨数倍。
随后,一尊虚幻无比、古朴厚重的青铜鼎影,自他头顶缓缓浮现,将苏晚、老尘与小夜牢牢护在其中,隔绝周遭阴冷黑雾。
“苍生鸿蒙鼎……呦呦呦……”
凌玄子看着那尊虚幻鼎影,非但不惧,反而桀桀怪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穿透观顶,直上云霄。
他猛地抬手,衣袖挥动,一缕漆黑如墨的雾气冲天而起,瞬间席卷整个无心观,将道观死死包裹。
“可惜啊……还是太弱,不够!不够!怎么能这么弱!我得帮你!桀桀桀……”
说完,凌玄子开口念道: “天地为炉,魂灵为薪,苍生为引……以我道魂,祭此天地,开混沌,引归墟,献祭!助鼎成道!”
咒语落下,天地变色。
原本晴朗的天际,骤然被无边黑雾遮蔽,日月无光,狂风大作,黑雾如同海啸般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遮天蔽日,整个瀚北州瞬间陷入漆黑之中,唯有沈夜头顶的青铜鼎影,泛着微弱的青光。
白云宗首当其冲。
无论是内宗灵峰之上的弟子,还是外宗登仙擂广场的修士,亦或是那些闭关的长老、执事,全都毫无防备,连惊呼都未曾发出,便被漫天黑雾吞噬,化作一缕缕精纯的魂灵之气,顺着天地间的诡异纹路,疯狂朝着无心观方向汇聚,尽数涌入那尊苍生鸿蒙鼎的虚影之中。
鼎身虚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
沈夜心头骤寒,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一模一样!
和当初云泽州那场浩劫一模一样!
无数魂魄沦为他铸鼎的薪柴,他曾拼命想要阻止的罪孽,如今再一次在他眼前上演,那些鲜活的生命,不过瞬息,便化作虚无,成为这尊鼎的养分。
怒!
他不接受!
绝不接受!
他不是刽子手,不想再背负万千生灵的性命,不想再做那个被人操控、沦为罪孽载体的傀儡!
“收!给我收!”
沈夜嘶吼出声,双目赤红,拼命想要收回鸿蒙鼎,阻止这场献祭。
可那尊鼎,现在已不受他控制。
万千生灵的魂灵之气不断涌入,一尊巴掌大小、古朴无华、布满沧桑纹路的青铜小鼎,凭空悬浮在他头顶。
鼎的真身,出现了……
苏晚与老尘站在鼎下,早已目瞪口呆,浑身僵立,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诡异、如此恐怖的景象,无数生命化作黑雾,被鼎吞噬,天地间只剩下黑雾翻滚与凌玄子癫狂的怪笑,这等颠覆认知的手段,让他们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只剩极致的恐惧。
凌玄子看着彻底现世的青铜小鼎,终于停下怪笑,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轻轻抬手。
轰隆一声。
无心观崩碎,化作漫天碎石,脚下的灵峰轰然开裂,地脉翻腾,无数裂痕蔓延至千里之外,一股源自地底深处的吞噬之力,疯狂喷涌而出,与鸿蒙鼎的力量交织在一起。
四面八方的黑雾更浓,每一缕黑雾,都承载着一条鲜活的生命,带着无尽的绝望,朝着青铜鼎汇聚。
沈夜手中的刀,从未停下。
刀光不停斩在凌玄子身上,一道又一道伤口浮现,深可见骨,鲜血淋漓,可凌玄子的肉身依旧在飞速愈合,仿佛这些伤痛,只是他取悦自己的调剂,他就站在那里,任由沈夜挥刀相向,满脸都是享受的病态神色。
第376章 沈夜的心魔
“为什么!”沈夜终于停刀,带着无尽的怒意与不解。
凌玄子舔舐着嘴角的鲜血,语气轻飘飘的说道:“桀桀……他们说,你是应劫之人。这苍生,这罪孽,该由你背负。”
“我不是!”沈夜厉声驳斥。
“你是。这天地棋局,你从出生那一刻,便已入局,无处可逃。”
“干!”沈夜怒极,暴喝出声。
“呵呵,你太弱了,太弱了,就让我帮帮你,哈哈哈哈!接受吧,我真的是在帮你!帮你成为这天地间的强者!你该谢我!”
“滚开!我谢你大爷!”沈夜双目赤红,他转头,看向身后的苏晚,厉声喝道:“快!用灵枢印!走!立刻走!”
苏晚咬牙,掌心的灵枢印瞬间催动,莹白的光芒爆发,印诀掐动,想要开启空间传送节点,逃离这片地方。
可灵枢印失效了!
漫天黑雾早已遮蔽了所有空间脉络,隔绝了一切空间节点,灵枢印的光芒在黑雾中闪烁,却找不到半点传送的出口,印诀失效,力量反噬,苏晚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老尘见状,急忙扶住苏晚。
“灵枢印……失灵了……”苏晚语气有点低沉。
“该死!再不跑,这里的人可能全都得死!我会吸了这瀚北州的所有人!”
苏晚看着沈夜崩溃的模样,紧抿双唇,抹去嘴角血迹,眼神骤然变得坚定,她死死攥着灵枢印,再次掐诀,说道:“我来寻节点,近距离传送,哪怕耗损寿元,我也要带你离开这里!”
老尘望着苏晚掌心渐黯的灵枢印,望着她惨白如纸、沁满冷汗的脸颊,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悲哀与无力。
他侍奉苏家多年,看着苏晚从锦衣玉食的掌上明珠,沦落到颠沛流离,连一方安稳之地都求不得。
如今又为了脱身,小姐拼尽残存修为,连一丝空间脉络都抓不住。
他恨,恨自己修为低微,连护住小姐的力气都没有;恨自己年迈体衰,在这毁天灭地的邪术面前,连螳臂当车都做不到。
族长临终前的嘱托犹在耳畔,他却眼睁睁看着小姐步入绝境,这份愧疚,如钝刀割肉,一遍遍凌迟着他早已苍老的心。
“小姐!不可再耗了!”老尘目眦欲裂,一声悲怆怒喝震破天际,他猛地攥紧手中的残拳棒,枯骨般的身躯爆发出最后的气力,不顾一切地朝着凌玄子冲去。
残棒破空,带着他必死的决心。
沈夜眉头紧锁,眼底红光翻涌,反手一把揪住老尘的后领,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怒:“蠢货!别添乱!给我老实待着!”
他懂老尘的护主心切,可此刻的凌玄子,早已是不死不生的邪祟之躯,寻常攻击连他周身黑雾都碰不到,这般送死,不过是徒增亡魂,让这苍生鼎上再多一道无辜罪孽罢了。
苏晚此刻心焦如焚,内心升起一股绝望之情。
她从未听过、从未见过如此诡异邪异的术法——以一州生灵为薪,以天地为炉,强行将万千魂灵灌入他人体内。
更让她心惊的是,沈夜竟能承住这磅礴到恐怖的魂灵之力,准确来说,是他头顶那尊苍生鸿蒙鼎在承接一切。
而沈夜方才的嘶吼,那崩溃的语气,分明是早已经历过一次这般浩劫。
到底是什么样的宿命,才会让一个人两次沦为天地献祭的载体?
她想不通,更等不起。
灵枢印的光芒越来越淡,空间脉络被黑雾彻底封锁,每一次催动,都有寿元从她骨血里抽离,周身气力飞速流逝,视线渐渐模糊,胸口处传来撕心裂肺的痛楚。
可她不能停,一旦停下,必死!
苏晚银牙紧咬,眼底闪过一抹狠厉。
她是先天灵枢体,本就是天地间最极致的空间载体,是穿梭诸天的活钥匙,既然灵枢印寻不到节点,那便以她自身为印,以血为引,以骨为媒,破开这死局!
她猛地抬手,指尖凝起一丝灵力,狠狠划开胸口肌肤。
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浸透衣衫,触目惊心。
她不顾剧痛,将掌心的灵枢印硬生生按入伤口,嵌入血肉之中。
鲜血顺着印纹疯狂流淌,灵枢印受精血灌溉,爆发出刺眼的莹白光芒,与她先天灵枢体的血脉彻底相融。
以身为炉,以血为祭,以寿为引,神魂与肉身共化空间节点!
寿元如潮水般倾泻而出,苏晚本就未愈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面色瞬间灰白如纸,嘴唇褪尽血色,周身气息萎靡到了极点,每一寸肌肤都透着死气,却依旧死死咬着牙,强撑着意识,牵引着灵魂与天地空间相连。
老尘看在眼里,痛彻心扉,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双拳狠狠砸向地面,指节崩裂,鲜血淋漓。
他对着天际悲嚎,恨自己无能,愧对苏家列祖列宗,愧对临终托付的族长,连护小姐周全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以命搏路,却无能为力。
沈夜望着这一幕,心头也只剩无尽的无奈与绝望。
凌玄子如附骨之疽,打不死,伤不透,无论多少刀气斩在他身上,都只能换来他癫狂的享受,伤口转瞬便愈合。
黑雾遮天,空间封禁,跑不了,躲不开,对方摆明了要将他逼上绝路,逼着他背负瀚北州亿万生灵的罪孽,逼着他接受这该死的宿命。
又是棋子。
从父母双亡,到师父惨死,从云泽州浩劫,到如今瀚北州覆灭,他走到哪里,灾难便跟到哪里。
他从未想过争什么天地至尊,从未想过夺什么造化机缘,只想安稳度日,只想护住身边之人,可偏偏,天地棋局将他死死困住,连选择的权利都不给他。
鸿蒙鼎与他神魂相融,血肉相连,他甩不开,扔不掉,只能被动承受着万千魂灵的涌入,承受着无尽的杀伐与怨念。
凭什么?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这般折磨!
是不是他死了,这一切就会结束?
心魔,开始在沈夜心底疯狂滋生。
开始缠绕他的神魂,吞噬他的理智,压抑的愤怒、无尽的绝望、深入骨髓的疲惫,交织成漆黑的执念。
他的刀法悟的是破妄,破虚妄,斩邪祟,可如今,他破不了这天地虚妄,破不了这宿命枷锁,连自己都救不了,更救不了身边之人。
沈夜眼中的红光越来越盛,眼神渐渐变得空洞、麻木,握着雾隐刀的指尖缓缓松开,长刀哐当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垂落双手,僵立在原地,任由鼎身吸纳着万千魂灵,任由心魔蚕食着残存的理智,如同失去魂魄的木偶。
小夜凑到他身边,不断用脑袋蹭着他的手臂,发出低沉哀婉的嘶鸣,马蹄焦躁地刨着地面,眼中满是焦急与担忧,却怎么也唤不回麻木的沈夜。
凌玄子看着颓然弃刀的沈夜,桀桀怪笑声响彻天地:“应劫之人,不过如此!”
也在此时,苏晚猛地睁开双眼,眼底爆发出精光,声音急促到破音:“灵枢咒,开!”
第377章 炼
刹那间,苏晚周身血芒暴涨,以血肉为节点的空间之力彻底爆发,光芒瞬间裹住沈夜、老尘与小夜,随后光芒一闪,三人一马彻底消失在原地,只余下漫天翻滚的黑雾还在源源不断的融入鸿蒙鼎。
凌玄子望着空无一人的原地,非但没有追击,反而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躲?天地棋局之下,谁也躲不了,命中注定,他终究要接下这一切。”
他抬眼望向空中依旧悬浮、吸纳着魂灵的苍生鸿蒙鼎,轻声呢喃:“呵呵,倒是给自己选了个好去处。”
说罢,他抬手一挥,鸿蒙鼎瞬间冲破虚空,循着沈夜的气息追去,在他们落地的刹那,径直融入沈夜体内。
他俩本就是一体,不管沈夜跑到哪里,鼎都会跟着他。
不过此时的沈夜对此毫无反应,只是麻木地站着,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所有感知。
苏晚见鼎飞来,大惊失色,想要阻拦,却已来不及,万幸凌玄子并未追来,她紧绷的心弦一松,开始打量起传到哪里了。
一看又吓一跳!
他们落脚之地,竟是赤渊——山内!
岩浆翻滚,烈焰滔天,火山灰漫天飞舞,滚烫的气流席卷四方,满目皆是炽热的赤红。
不等众人回过神,凌玄子那诡异、癫狂的声音,再次在他们耳边响起:“先天灵枢体,不错!果然是有大气运之人,既然你们逃到此处,那便在成全你们一把!整个瀚北州,天地灵气,万千残魂,山川精魄,江河水流,尽数为炉,给我炼!炼!桀桀桀……”
下一刻,整个瀚北州彻底变了天。
赤渊爆发得愈发猛烈,岩浆冲天而起,整座火山化作一尊无边巨大的炉,炉口朝天,吸纳万物。
瀚北州境内,所有生灵、山川地气、江河湖水、草木精魄、甚至是大地之下的矿脉灵气,尽数被一股力量牵引,化作一道道黑、金、红、蓝各色气流,朝着赤渊方向疯狂涌来。
天地变色,乾坤倒转,山川崩塌,江河断流,整个瀚北州如同被彻底拆解,一切有形无形之物,都在被强行炼化,化作磅礴到极致的能量,源源不断地涌入沈夜体内,融入那鸿蒙鼎中。
宏大而绝望的景象,笼罩整片天地。
无边气流裹挟着滚烫的火山热气,狠狠冲撞在他们身上。
苏晚本就体力耗尽、身受重创,此刻又被这股毁天灭地的力量冲击,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径直昏死过去,软倒在地。
老尘目眦欲裂,看着昏迷的苏晚,看着麻木不仁、如同傀儡的沈夜,彻底崩溃。
他嘶吼着苏晚的名字,疯了一般冲向沈夜,残拳棒狠狠砸在沈夜身上,想要唤醒他:“沈夜!你醒醒!看看小姐!你不能这样!醒醒!啊!!!醒醒!给我醒啊!”
可还不等他在继续唤醒,就被沈夜体内自发浮现的镇鸿蒙鼎虚影狠狠震开,老尘身躯瞬间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滚烫的岩石上,口吐鲜血,也彻底昏死过去。
唯有小夜,稳稳站在沈夜身边,周身窍穴微微亮起,散出淡淡的柔光,竟主动开始吸收沈夜身上逸散出的灼热气息与杂乱怨念。
虚空之中,凌玄子看着这一幕,桀桀一笑:“应劫之人,亿万罪孽加身,你……会怎么选择?”
“是沉沦心魔,化身屠戮世间的魔神,还是逆天改命,挣脱这宿命枷锁?”
“无妨,我有的是时间等你,无论你怎么选,都合我心意……”
“桀桀桀!是呀!你怎样都行!魔神最好了!哈哈哈!我在下一个地方等你!你会去哪呢?来我 猜猜……桀桀……”
说完,黑雾从凌玄子身上开始慢慢溢出,凌玄子那双癫狂猩红的眼眸,竟慢慢恢复了几分清明。
他看着周遭崩塌的山川,看着满地生灵寂灭的痕迹,脸上满是无尽的痛苦与茫然。
他知道他做了什么,这些天他的所作所为,他都能看见,但他没有任何能力改变!
他凌玄子是罪人!天大的罪人!
是他推动了瀚北州的灭亡!
是他留住了这所谓的应劫之人!
“你究竟是谁!” 凌玄子对着空荡荡的天际,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他想知道究竟是谁,会做出这等屠戮一州的滔天罪孽。
看来云泽州当时也是这样的!
血泪,从他眼角缓缓滑落,染红了脸颊。
他修得一身修为,本想守护宗门,参悟大道,却沦为他人棋子,犯下这天地不容的罪孽,害死万千生灵,此生再无颜面存活于世。
“我以魂,以修为,以性命,告慰万千亡魂!”
“此生不苟活!”
一声绝响,凌玄子周身灵力疯狂暴涨,神魂燃烧,他选择了自爆!
轰隆——
毁天灭地的自爆气息席卷四方,可这股极致的力量,刚一爆发,便被那股牵引瀚北州万物的无形力量锁定,化作最精纯的能量,顺着天地纹路,径直涌入赤渊,融入沈夜体内。
天地一片苍茫,混乱不堪,空间褶皱,气流翻滚,整个瀚北州陷入死寂,只剩赤渊火山的轰鸣,与苍生鸿蒙鼎不断吸纳能量的嗡鸣。
而在瀚北州之外,一层薄薄的、看似无害的黑雾,悄然笼罩了整个州域,隔绝了一切气息,干扰了所有感知。
周边各州的修士,丝毫察觉不到瀚北州境内发生的灭世浩劫。
——
沈夜一丝不挂的立在滚烫的岩上,双目紧闭,人已经彻底陷入昏死。
他周身青袍本就是镇鸿蒙鼎所化,此刻已被收回。
三十二处先天窍穴尽数大开,金光自窍穴中狂涌而出,化作一道道旋涡,疯狂吞噬着四方涌来的能量。
杂驳之力在体内横冲直撞,灼烧、侵蚀、撕裂,沈夜却毫无知觉,只剩肉身本能地吸纳着这炼狱般的馈赠。
镜头拉远。
沈夜周边四件至宝,各循其道,吞纳这天地洪流。
镇鸿蒙鼎悬于头顶三寸,古朴沧桑的鼎身符文流转着刺目的青光,上面不断有灵魂闪烁,每一次闪烁,便有海量能量入鼎淬炼,化作醇厚的鸿蒙之气,灌入沈夜体内。
雾隐刀自行出鞘,刀身隐于热浪之中,一缕缕青雾浮现,带着点清凉之感。
雾隐刀此刻正疯狂吞纳能量中的锐劲、杀念、阴邪魂息与空间乱流。
刀身震颤轻鸣,每吸纳一缕,便更加凝实一分,刀上紫芒渐盛,刀意冲天,竟在狂暴气流中劈出一道清净刀域,死死护住沈夜周身要害。
镇魂葫芦自腰间腾空,葫芦口大开,符文流转,专收残魂、邪祟与魂力。
无数魂影哀嚎着被吸入葫芦,瞬间被镇魂之力碾平炼化,化作温和魂息,反哺沈夜受损而麻木的识海。
葫芦通体发亮,原本内敛的气息渐渐变得厚重,隐隐有鼎革之象。
沈夜胸口,归一诀册子也自动翻开展露,金光游走,如一张大网,牵引着天地间最本源的道韵。
册子缓缓调和诸般杂力,将狂暴能量梳理成有序灵流,顺着沈夜血脉游走,试图让万力归一。
沈夜体表金、赤、黑、蓝、青、紫六色交织,光膜层层叠叠,时而膨胀欲裂,时而急速收缩。
三十二处窍穴狂吸不止,鲜血不断从窍穴渗出又瞬间蒸干,沈夜整个人就如同一尊即将撑爆的容器。
第378章 赤渊焚
沈夜身侧不远处,老尘横卧岩台,肋骨尽断,气息奄奄。
苏晚则蜷缩在地,肌肤泛着青黑,灵枢印嵌在胸口血肉之中,光芒微弱,随时都会熄灭。
就在这时,镇魂葫芦轻轻一震,壶口吐出三枚莹白灵光流转的丹药——正是那内宗灵韵丹。
丹药缓缓飘飞,径直落向苏晚,不等她有任何反应,便化作一道乳白光流,直接融入她胸口灵枢印旁,渗入血肉四肢百骸。
丹药入体,苏晚身躯猛地一颤。
精纯药力瞬间散开,修复着她枯竭的丹田、断裂的经脉。
下一刻,四宝牵引的过剩能量顺着沈夜体表溢出,强行灌入二人体内。
老尘被磅礴能量冲入体内,面色瞬间涨得通红,青筋暴起,浑身抽搐,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痛苦至极。
能量粗暴地修复着他的肉身,骨骼噼啪作响,脏腑重续,可杂力冲撞,让他承受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苏晚更甚。
本就正在吸收灵韵丹之力,还是三枚,现在再加上沈夜身上溢出力量。
两股力量在她体内冲撞翻涌。
苏晚面色由惨白转为绯红,肌肤冒烟,呼吸急促,体内经脉被能量撑的仿佛随时都会炸裂。
那种深入骨髓的难受,让她的意识在昏沉与清醒间反复拉扯,却偏偏无法挣脱这股能量束缚。
二人现在可以说,活的痛苦,死又死不了……
唯有小夜,依旧守在沈夜脚边,周身窍穴微亮,吸纳着逸散的灼热,气息平稳,只是马首微垂,眼神里焦躁不安。
——
时间在赤渊的轰鸣中缓缓流逝。
岩浆依旧沸滚,四色气流依旧奔涌,四宝依旧吞纳不止。
沈夜始终昏死,肉身却在能量冲刷下愈发强横,窍穴金光更盛,整个人如同烈日雏形,散出逼人的热浪。
苏晚体内的能量越来越庞杂,越来越狂暴,灵枢印难以承载,那种深入骨髓的难受让她近乎崩溃。
也就在这时,灵枢印的护主功能再次被动开启,她的身躯开始不受控制,被灵枢印牵引着缓缓飘起,朝沈夜飞去,最终苏晚落在沈夜身旁,紧紧贴在沈夜滚烫的胸膛上。
沈夜怀抱无意识收紧,将她牢牢锁住。
他依旧昏迷,却本能地感受到怀中有一团柔软温润的存在,恰好能中和体内无尽燥热与杂力。
那股舒适感顺着灵魂蔓延,让他紧绷的身躯微微放松,体内乱窜的能量,下意识地顺着相拥之处,缓缓流入苏晚体内。
苏晚浑身一颤。
涌入她体内的能量不再是狂暴杂乱的洪流,而是被镇鸿蒙鼎与归一诀梳理过的灵流,温和醇厚,与她的灵枢体、灵枢印渐渐相融。
原本撕心裂肺的胀痛飞速缓解,紊乱的气息逐渐平顺,经脉中的滞涩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言的舒畅与安定。
可能量实在太过磅礴,她一人依旧难以完全消化,唯有继续与沈夜紧贴相融,才能不断疏导、缓解疼痛。
意识在痛苦与舒畅中沉沦,渐渐的苏晚只觉浑身发软,她不由自主地抬手,环住沈夜的脖颈,微微仰头,双唇轻轻印上他的唇。
一触之下,能量交融速度再次加快。
纯阳之力与灵枢阴柔之力在二人体内循环往复,沈夜体内过剩的狂暴能量,通过唇齿相依、肌肤相贴之处,继续源源不断渡入苏晚体内,被她的灵枢体转化、疏导,再回流至沈夜体内。
又往复循环了段时间,杂力渐消,戾气渐散,二人的气息渐渐趋于一致。
一层光膜缓缓笼罩二人,将外界岩浆与气流隔绝在外,形成一方隐秘的温热空间。
沈夜依旧昏死,还是凭肉身本能行事,只知怀中温热柔软,能消解体内燥热与痛苦,相拥力度不断加大,不愿放开。
可那股磅礴的能量终究太过汹涌,沈夜体内积压的燥热与戾气,终究需要一个彻底的宣泄口。
怀中的苏晚柔软温热,肌肤相贴的触感,在这种环境下,点燃了沈夜冥冥中的本能。
他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她细腻的脊背,触到她身上因能量冲刷而浮现的淡淡红痕。
那触感温热柔软,让沈夜体内的燥热愈发汹涌,男人的本能压抑到了极致!
随后,苏晚闷哼一声,意识彻底陷入混沌。
原本平顺的能量,因沈夜蛮横的涌入,再次变得汹涌。
可不同于之前的痛苦,这次的能量,霸道却又温和,如同烈火遇上清泉,在她体内疯狂交织、冲撞、融合。
她的衣衫早已在能量冲刷下碎裂成缕,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的曲线。
沈夜的身躯滚烫,带着鸿蒙鼎淬炼的纯阳之力,每一次触碰,都让她体内的能量流转更快。
他的唇从她的唇瓣滑落,吻上她的脖颈,留下一片片温热的红痕。
苏晚的身体微微颤抖,却不是因为痛苦,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酥麻与悸动。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沈夜体内的能量,正通过最亲密的接触,源源不断地渡入她的体内,将她体内的庞杂之力一点点梳理、净化。
苏晚在混沌中,渐渐有了些许意识。
她只觉自己漂浮在一片温热的海洋中,她无意识地环着沈夜的脖颈,双腿轻轻缠上他的腰,与他紧密相融,不分彼此。
时间再次流逝。
怀中的苏晚,逐渐呼吸均匀,面色红润。
她的肌肤泛着淡淡的莹光,与沈夜的肌肤相贴之处,能量交融的痕迹清晰可见。
灵枢印与她的血肉神魂相融,此刻正随着能量的循环,吸收着天地间逸散的空间之力。
然后,苏晚缓缓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沈夜的面容,他依旧紧闭双目,呼吸均匀地喷洒在她的额间。
而自己,却与他紧密相拥,衣衫尽碎。
羞臊瞬间冲上头顶,脸颊滚烫如火。
她又惊又慌,拼命想要推开沈夜,可浑身酸软无力,加之能量交融已成定局,一动便牵扯经脉,虽无剧痛,却让那股暧昧的气息愈发浓郁。
她只能僵在他怀中,满面通红,羞愧欲绝。
也就在这时,苏晚胸口与血肉相融的灵枢印,亮起莹白的强光,印自发浮现在肌肤表面,光芒暴涨。
一旁的归一册子受到牵引,金光一卷,直接将灵枢印锁住,青铜片在归一诀表面一闪而过。
然后一股浓郁的特殊力量传入灵枢印!
灵枢印本就与苏晚神魂一体,此刻承受能量灌注,印钮那只小小的灵雀,羽翼舒展,飞速凝练、升华!
竟真的化作一只灵雀围绕着二人盘旋!
空间之力愈发精纯厚重,可能量实在太过汹涌,苏晚眼前一黑,再次昏死过去。
光膜内,沈夜的身躯依旧滚烫,却不再有之前的浮躁,只余下单纯的温热。
时间在这方隐秘的空间中,又不知过了多久。
赤渊的轰鸣声渐渐散去,岩浆的翻涌也渐渐平息,天地间变成一片空,空白的空!
归一册子的绢面缓缓合拢,金光隐去,化作一道纹身,印在沈夜胸口。
而苏晚,体内的能量也被彻底梳理完毕,她的修为,在能量的冲刷与疏导下,竟从枯竭的状态,一路飙升,灵韵恢复!修为也从炼气期一口气突破至筑基期后期圆满境界,只差一步便可金丹!
第379章 意识归
——
赤渊的烈焰早已熄尽,狂暴的天地归于沉寂。
沈夜胸口,金芒落处,没有繁复符文,没有奇诡纹路,只凝出两个古朴苍劲的字——归一。
字迹虚虚实实,似浮于皮肉表层,又似深嵌骨髓之中,光影流转间,字迹忽明忽暗,周身萦绕着一缕若有似无的虚幻气泽,不沾半分烟火。
也就在这时,一直守在沈夜脚边的小夜,马首忽然猛地抬起,原本焦躁的眼眸骤然亮起了光,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异动。
它没有半分迟疑,四蹄轻踏,身形迅疾如电,快步冲到不远处昏迷在地的老尘身旁,张口叼住其衣襟,发力一甩,将老尘稳稳驮在背上,旋即转身,朝着远处狂奔而去。
就在小夜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的刹那,沈夜头顶的鸿蒙鼎突然开始震颤,鼎身符文爆发出璀璨青光,原本巴掌大小的鼎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极速扩大,然后轰然落下,将依旧相拥的沈夜与苏晚,倒扣其中。
鼎身落地,自成一方天地,隔绝了外界一切,也锁住了内里。
再看外界。
哪里还有什么赤渊。
不止赤渊,整个瀚北州,都成了一片空茫。
没有山川,没有草木,没有江河,没有生灵,连一丝风、一缕云、都荡然无存。
天地间只剩一片极致的空旷与苍茫,灰蒙蒙的天穹压着光秃秃的大地,广袤无垠,死寂无声,仿若天地初开之前的混沌虚无,又似万物寂灭之后的终极荒芜。
若是有人途经此处,定会惊碎神魂——这方存续了万载的州域,竟被彻底炼空,连半点印记都未曾留下。
鸿蒙鼎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灵气浓郁,如云雾缭绕,沁人心脾。
苏晚再次缓缓睁眼,睫羽轻颤,映入眼帘的,还是沈夜那沉静的睡颜,他双臂依旧紧紧环着她,将她护在怀中,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气息。
苏晚心头一暖,一丝娇羞攀上脸颊,她微微仰头,薄唇轻轻碰了碰沈夜的唇,如蜻蜓点水,旋即轻轻推开他的怀抱,缓缓分开。
起身后,苏晚刚一凝神,内视自身,眼中便涌起无尽惊色。
体内的丹田气海,如今充盈澎湃!气息节节攀升,已经触碰到了金丹境的门槛,只差一步,便可凝聚金丹!
灵枢体也彻底苏醒,四肢百骸通透无比,每一寸筋骨、每一缕神魂,都透着前所未有的轻盈与强劲,之前耗损的寿元、受损的经脉,灵韵,也尽数修复,且比往昔更强数倍,周身还萦绕着淡淡的空间灵气,举手投足间,便有空间之力悄然流转。
而且此时身处鼎内,周遭浓郁到极致的灵气还在源源不断涌入体内,顺着经脉汇入丹田,不断冲刷着气海,她心中笃定,在此地闭关,不久后,定能一举凝聚金丹!
高兴之时,苏晚忽然心神一动。
低头望去,那枚与她血肉相融的灵枢印,已然彻底变了模样。
印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栩栩如生的莹白灵雀,小巧玲珑,羽翼纤毫毕现,虚停在她心口肌肤之上,灵动至极,仿佛活物一般。
她凝神默念,心神一动,那灵雀便化作一道白光,自心口飘出,在她周身盘旋飞舞,空间之力随之心念而动,灵雀与她的神魂、肉身彻底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苏晚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狂喜,祖辈传承数代的灵枢印,从未有人能将其炼化至此,更无人能让灵枢印化出灵雀真身,与先天灵枢体完美相融,这等机缘,这等造化,是她想都不敢想的。
她心知肚明,这一切,皆因身旁的沈夜,是这古怪大鼎的天地本源,助她脱胎换骨!
娇羞的目光落在沈夜身上,脸颊泛起一抹绯红,她不再多看,和沈夜离开点距离后,开始收敛心神,盘膝而坐,闭目凝神,开始准备凝聚金丹。
此时就是凝丹的最佳时刻!
先天灵枢体,是天地间最契合空间大道的体质,灵气入体,无需刻意引导,便能自行在丹田内盘旋汇聚。
苏晚以鼎内精纯灵气洗涤丹田,剔除杂浊,再引灵气与自身空间之力,于丹田气海中心缓缓凝聚,灵气层层缠绕,不断压缩、凝练,金丹结构开始缓缓浮现,为金丹筑牢根基,每一步都水到渠成,毫无瓶颈!
与此同时,沈夜依旧闭目,不过他的体内早已惊涛骇浪。
鸿蒙鼎吸纳的瀚北州天地本源、万千生灵精纯能量,在归一的调和下,化作最醇厚的鸿蒙气,于他四肢百骸中奔腾不息,厚积薄发,顺着经脉,朝着周身未开的先天窍穴,冲去!
首当其冲的,是环跳穴,位处臀部,藏于筋骨深处,向来是先天窍穴中极难打通的一处。
可随着鸿蒙气的奔涌而至——
环跳穴那无形的壁垒应声而碎,窍穴瞬间开启,一道璀璨金光自窍穴中迸发,直冲顶门,与心口的归一印记遥相呼应。
第三十三处先天窍穴,亮!
气未停,顺势而下,直逼足部太冲穴。
此穴连通足三阴经脉,关联周身气血,亦是先天窍穴的关键节点。
鸿蒙气再次裹挟着无匹威势,轰然撞击,窍穴壁垒不堪一击,瞬间洞开。
金光再起,自足底升腾,贯穿双腿经脉。
第三十四处先天窍穴,亮!
两处新窍开启,周身三十四处先天窍穴连成一气,鸿蒙气在窍穴间飞速流转,循环往复,沈夜周身气息愈发厚重。
之前被凌玄子逼出的心魔,被这磅礴精纯的先天气下,不断被压制、涤荡,心底的狂躁、绝望、不甘,渐渐平复,思绪渐回清明,只是依旧深陷沉睡,未曾苏醒。
力量还在奔腾,没有停歇。
海量鸿蒙气开始涌向沈夜背部,顺着脊柱蜿蜒而上。
脊柱连通周身经脉窍穴,乃是人身根本。
气所至,脊柱之上,骤然亮起一条赤红光带,自尾椎直冲天灵,光带之中,三处窍穴同时震颤,光芒大盛。
长强穴,居尾椎末端,为督脉起始,气一冲,豁然开朗;
神道穴,位处脊背中央,关联心神魂魄,金光绽放,灵魂为之稳固;
哑门穴,位于颈后,连通灵魂与肉身,壁垒破碎,神魂与肉身契合度再升数倍。
三道金光同时炸开,贯穿脊柱,与前后窍穴融为一体。
第三十五,第三十六,第三十七处!
短短瞬息,沈夜周身先天窍穴,再开三处,共计三十七处!
窍穴大开,金光遍体,鸿蒙气游走全身,他的体质再次发生着翻天覆地的蜕变。
之前因心力交瘁、心魔滋生而泛起的丝丝白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霜色,原有的奇异发色,重新变得乌黑浓密,柔顺垂落。
眼眸,现在又化作七色光晕,缓缓旋转,深邃如宙,藏着天地万象,透着俯瞰众生的漠然,又含着不屈于天命的锋芒;
眉心的云朵印记浮现,随后又下移,融入归一。
之前重塑的身躯,再次饱满,筋骨愈发强横,周身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质——不似修仙者的飘逸出尘,不似修武者的刚猛凌厉,却兼具二者之长,空灵中藏着霸道,温润中含着锋芒,往那里一坐,便与天地相融,又与天地相抗,超凡脱俗。
也在此时,沈夜的意识,彻底回归!
第380章 斩命
沈夜双眸缓缓睁开,七色瞳孔流转。
也在此时,沈夜才察觉,自身竟然一丝不挂,坦坦荡荡的暴露在天地间…
下一刻,沈夜的目光,便落在了不远处盘膝而坐的苏晚身上,沈夜心头猛地一震。
白……
混沌的记忆也开始涌上心头,昏迷之际,怀中那抹温热柔软的触感,肌肤相贴的暖意,此刻尽数清晰——原来那段昏沉时光里,依偎在他怀中的,一直是苏晚。
看着眼前的女子,沈夜整个人僵在原地,七色瞳孔凝滞,心底翻涌起滔天的慌乱与无措。
本来是保护她的,没想到放过来还害了人家……
他一生漂泊,自认为从师父死后,自己应该在无人能牵绊影响自己,可此刻,沈夜却手足无措,耳根瞬间泛红,连呼吸都变得急促,眼神躲闪,不知该看向何处,满心都是窘迫与茫然。
仓促间,他心念一动,心口归一印记微光闪烁,鸿蒙鼎灵气流转间为他凝出一袭素净青衣,利落裹住身躯。
衣衫加身,沈夜才稍稍平复心绪,抬手一招,镇魂葫芦悬于掌心,葫芦口微张,飞出几件简单素净的衣裳。
他缓步上前,动作轻缓,小心翼翼地将手中布衣轻轻披在她的身上,将其玲珑身姿尽数遮掩,做完这一切,才缓缓后退几步,背过身去。
待心绪稍定,沈夜才回过神,抬手凌空一召,雾隐刀应声落入掌中,冰凉的刀柄握在手心,才让他彻底找回几分掌控力。
他静立原地,看着此刻又吸了一州之力的鸿蒙鼎,心底思绪万千。
这次和上次云泽州不一样。
上次云泽州的魂,沈夜能感觉到,那些魂之中,蕴含着喜怒哀乐,蕴含着悲欢离合。
那有众生的记忆,有众生的情感。
他承载的,不仅仅是一尊鼎。
更是一片天地的众生。
也是清虚所说,云泽州另类的永生……
可这次,吸了瀚北州,鼎内没有一个有记忆的魂!
就是极致的献祭!
而这次也让他的实力提升的更多!
但沈夜不喜欢这样的提升!不明白为什么非要毁灭别人!和平共处不好么?
天地为棋,众生为子,他从出生起,便被卷入这盘棋局,云泽州浩劫,瀚北州覆灭,万千生灵因他而亡,鼎压身,宿命锁身,他逃不开,躲不掉,一路挣扎,一路被动承受,他此刻满心都是疲惫。
破妄一刀,破的是世间虚妄,斩的是邪祟诡道,可还是破不了宿命枷锁,破不了天地棋局,破不了这任人摆布的命运。
实力还是缺欠……但提升实力又谈何容易……
悖论……
纠结……
既然破不开,那就先微斩自身枷锁!
让他们难受一下是一下!
斩束缚,斩枷锁,斩操控他命运的黑手,斩这天地间的不公与虚妄!
他生于凡尘,不求大道至尊,不求长生不死,只求掌控自身命运,不做任人摆布的棋子,不做背负罪孽的载体,谁要操控他,谁要将他推入深渊,他便斩谁!天地要压他,他便斩破天地!宿命要困他,他便斩碎宿命!
慢慢来!总有一天!他要亲自斩那幕后之人!
慰藉所有在天之灵!
一念起,万法生!
沈夜握紧手中雾隐刀,刀锋缓缓抬起,直指虚空,没有狂暴的刀意,没有凌厉的气势,却藏着一颗不屈的心,藏着斩碎宿命的决心。
破妄之后,第二式自创刀法——斩命!
斩的是天命,斩的是棋局,斩的是一身枷锁,斩的是万般不由己的宿命!斩的是因果之线!
世间万物,皆有命数,唯独他,现在不想认命!
心随念动,刀随意走。
沈夜手腕轻转,握着雾隐刀缓缓挥出。
雾隐刀刃上,无罡风,无锐芒,无半分杀伐戾气,却似载了天地间最沉的重量。
沈夜立在鸿蒙鼎内的灵雾之中,青衣猎猎,七色瞳孔寂然无波,这一刀,不斩邪祟,不斩仇敌,不斩山河万象,只斩——命数。
是为斩命。
刀势缓,缓过流云,缓过岁月,缓过这世间所有匆匆奔赴的因果。
刀意却烈,烈在骨,烈在心,烈在那股不甘被宿命摆布、不肯任棋局操控的孤绝。
此刀,可斩他人命轨,断旁人强加于身的因果线;可斩自身枷锁,裂天道定下的生死局。
斩人,斩己,斩命中注定的桎梏,斩身不由己的沉浮。
随着刀锋缓缓划过虚空,沈夜清楚的感知到,自己周身几缕无形无质的淡淡光丝,在刀气掠过的刹那,寸寸崩断。
那光丝是冥冥中牵引他的宿命之线……
线断的一瞬,沈夜周身一轻,心头那股始终挥之不去的被操控感、被窥视感,淡去了几分。
但沈夜知道这个宿命之线,不止如此,他刚挥刀的刹那,他能感知到,自己被线缠满全身……
沈夜眉眼微蹙,握着刀的手缓缓垂下,眸中泛起一丝沉凝。
这斩命刀,只是初成。
刀意浅,刀势拙,只斩得断浮于表面的细碎命线,斩不断深埋神魂的根本桎梏。
不过,路还长,这刀,还需千锤百炼,还需饮尽风霜,才能真正斩碎天命,斩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在沈夜收刀伫立,心绪沉凝之际。
九天之上,无尽虚空深处,一缕缥缈至极的轻笑,缓缓传出。
“挣脱?反抗?倒是逼出了这般心性,悟出了这等刀意。”
“蝼蚁尚且偷生,应劫之人,有点脾气,才好玩。”
“命数天定,因果自成,你斩得断一缕丝线,斩不断整片天网。你越挣扎,这棋局,便越有意思……”
——
沈夜伫立片刻后,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戾气。
不能急。
总有一日,他会循着这些丝线,找到那些操控棋局的黑手,以手中刀,斩碎他们!
他不再多想,眸光微垂,看向周身倒扣的镇鸿蒙鼎。
心念一动,周身金光乍起,心口“归一”二字流光溢彩,庞大的鸿蒙之气自体内奔涌而出,包裹住整尊青铜大鼎。
鼎身青光流转,符文闪烁,原本庞然的鼎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缩小,化作寸许小鼎,化作一道青光,径直钻入沈夜的眉心,彻底融入灵魂深处。
鼎收,天地归寂。
沈夜转头,看向不远处盘膝而坐的苏晚。
女子闭目凝神,周身莹光环绕,心口灵雀印记时明时暗,丹田处灵气翻涌,不断压缩、凝练,正处于凝聚金丹的关键关头。
沈夜眸光微柔,随即又泛起一丝窘迫与无措。
他一时之间,还是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这个女子。
是他护她不周,才让她卷入这场浩劫,更是在昏沉之际,与她有了这般逾越之举。
沈夜抬手轻挥,一缕精纯至极、温和醇厚的鸿蒙之气自掌心涌出,化作一道淡淡的光罩,轻轻将苏晚周身笼罩。
光罩柔韧无比,同时还能源源不断地渡入温润鸿蒙气,助她稳固修为,顺遂凝丹。
第381章 灵枢金丹
做完这些后,沈夜才缓缓后退几步,守在一旁。
便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沈夜抬眼望去,嘴角勾起一抹柔和的笑意。
只见一道黑影,踏着荒芜的大地,飞速奔来,身姿矫健,鬃毛飞扬,正是小夜。
也不知多久没见了,小夜已竟然然大变样。
周身毛发黑中透青,在灰蒙蒙的天地间,泛着温润的光泽,眼眸透着一股通灵的慧黠,身形也较之前更为矫健挺拔,周身隐有些许鸿蒙气流转,乍一眼看去,分明就是一头灵兽。
小夜奔至沈夜身前,发出一声欢快的嘶鸣后径直停下,脑袋亲昵地蹭着沈夜的胸膛,动作依赖至极。
沈夜俯身,轻轻抱住小夜的脖颈,掌心抚过它顺滑的鬃毛,心头那片因浩劫、因宿命而起的阴霾,一时散去不少。
相拥之际,沈夜眸光微亮,清晰地看到,小夜周身三处窍穴,泛着淡淡的金光,金光流转间,鸿蒙气自窍穴中缓缓吞吐,不过瞬息,便又隐入体内,不留痕迹。
这匹马,看来也在这场浩劫之中,吸纳了逸散的天地灵气,窍穴又多开了一个。
沈夜心中欣慰,拍了拍小夜的马背,轻声道:“辛苦了。”
小夜蹭了蹭他的手心,随即转头,望向远处,发出一声嘶鸣。
沈夜顺着它的目光望去,一眼便看到了数百丈外,静静躺在荒芜大地上的老尘。
沈夜顿时心里一惊,把这老尘给忘记了!
他一步踏出,便已来到老尘身旁。
就见老尘静静卧在地上,双目紧闭,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不过气息倒是相对平稳,就是还处于昏迷之中,也不知昏迷了多久。
沈夜蹲下身,指尖轻轻搭在老尘的手腕上,一缕细微的鸿蒙之气缓缓探入其体内,仔细探查。
下一刻,他眸中泛起一丝讶异。
老尘体内,原本枯竭的经脉,已然被之前逸散的能量修复通畅,更让他意外的是,老者体内那隐藏可以说是破损的灵根,竟在缓缓恢复。
杂乱的灵气顺着修复的经脉,在其体内缓缓聚拢、流转,虽微弱,却自有章法,周身气息,竟然褪去了上三域修士那般气韵,反倒多了几分凡尘俗世的厚重,像极了这瀚北州土生土长的修仙者。
想来,是之前那场浩劫中,老尘被动吸纳了太过庞杂的天地能量、山川地气,阴差阳错之下,洗去了原本的灵根气韵,重塑了贴合凡尘的修行根基。
沈夜缓缓收回指尖,站起身来。
这老尘身体已然无碍,灵根复苏,经脉通畅,只是他肉身本就年迈,又经受了这般狂暴的能量冲刷,神魂与肉身都需长时间休养,一时半会儿,根本无法苏醒。
不过,这也实属正常。
世间生灵,资质有别,机缘各异,并非人人都如他一般,有先天窍穴、鸿蒙鼎、归一诀加持,能在短时间内消化这般磅礴力量,快速恢复清醒。
老尘能捡回一条性命,还能重塑灵根,踏上修行路,已是天大的造化。
沈夜垂眸,看着昏迷的老者,眸中闪过一丝感念。
他一生侍奉苏家,忠心耿耿,此番为护苏晚,不惜直面凌玄子,这份忠义,值得他护持。
他抬手,再次挥出一缕鸿蒙之气,轻轻笼罩住老尘,护住其肉身与神魂,助其安心休养,静待苏醒。
——
天地苍茫,一片荒芜,沈夜立在这片被炼空的瀚北州大地上,身旁是通灵的小夜,身后是闭关凝丹的苏晚,身侧是静待苏醒的老尘。
风,无声。
天地,寂然。
可他的眼中,却不再是之前的绝望与麻木,而是燃起了一缕不屈的火光。
斩命刀已出,宿命锁已松。
前路纵有千难万险,纵有天道棋局,纵有幕后黑手,他也不再烦扰。
沈夜就这般守在苏晚身侧不远处,不言不动,七色瞳孔偶尔流转,映着周遭的苍茫虚无。
没有日月更迭,没有时辰流转,唯有体内鸿蒙之气缓缓循环,三十七处先天窍穴隐于皮肉之下,微光暗涌,循着自身的感知,沈夜笃定,已然又过了三日。
这三日里,小夜温顺地卧在他脚边,通灵的眼眸时不时看向打坐的苏晚与昏迷的老尘,偶尔起身踱步,却从不会发出半点声响。
第四日,沈夜突然抬眼,眸光落在苏晚身上。
只见盘膝而坐的苏晚,周身莹白光芒暴涨,先天灵枢体的气息彻底铺开,周遭残存的精纯灵气如同海啸般朝着她疯狂汇聚,丹田气海之中,灵气翻涌不息,层层压缩、凝练,原本虚幻的丹核渐渐成型,正向着真正的金丹蜕变。
她眉心紧蹙,灵魂尽数沉入丹田,操控着周身空间之力与灵枢印,一遍遍淬炼丹核。
每一次压缩,都伴随着经脉的微颤,每一次凝练,都让丹核愈发厚重圆润。
此刻雀影腾空,落入丹田气海,轻轻盘旋在丹核之外。
空间道韵与灵枢印尽数灌入丹核之中,原本澄澈的金丹之上,渐渐缠绕上细密的莹白纹路,那是灵枢印的专属印记,与金丹浑然一体,心口的灵雀虚影缓缓收拢羽翼,将成型的金丹轻轻裹在其中,雀羽每颤动一次,金丹便凝实一分,丹气愈发醇厚,隐隐有破开桎梏、直冲天际之势。
这并非寻常金丹,而是融了先天灵枢体、空间大道与灵枢印的灵枢金丹,是世间独一无二的丹道异数。
就在金丹彻底成型的刹那,整片死寂的荒芜天地,骤然剧烈震颤!
无云的天穹之上,陡然裂开一道三丈有余的漆黑裂缝,裂缝之中,气流翻涌,一股源自天道本源的威压,轰然席卷而下,压得整片大地都微微下沉。
下一刻,裂缝之中,一道道通体漆黑的雷霆,开始凝聚翻腾!
黑雷翻滚,雷音震彻八荒,蕴含着天道最极致的毁灭与惩戒,直直锁定了丹田金丹已成的苏晚。
沈夜眸中七色光晕流转,心底掀起一抹欣喜——劫雷!
他自诸多养灵场修仙者的记忆碎片中得知,金丹大道,金丹期,乃是修仙路上的第一道大坎,却也是最稳妥的一道坎。
寻常修士突破金丹,只需灵力圆满,神魂稳固,引天地灵气入体,凝聚丹核便可。
就算是那些天赋异禀之辈,最多也不过是引来些许天地异象,霞光万道,紫气东来,已是极致。
劫雷降,非天妒,乃人悖。
悖逆天道,不敬天地,方有劫雷加身。
那是对修士的惩罚!
是要将修士的神魂,连同肉身,一同劈成飞灰的天罚!
但若是成功抗下,修仙之路将所向披靡!
沈夜还以为不会再遇到劫雷了,上一次见金丹劫雷,还是柳如烟突破之时。
沈夜以为柳如烟有劫雷是他养灵,现在看来好像不止如此!
苏晚是通过自己晋升金丹的……
难道金丹渡劫,本就该有如此声势?
自己得到的记忆是有问题的?
心底疑惑翻涌,沈夜周身的鸿蒙之气,又变得活跃起来,三十七处先天窍穴不受控制地自动浮现,金光自周身毛孔缓缓溢出,与天穹劫雷的威压隐隐抗衡。
沈夜上回就发现,体内的鸿蒙之气对这劫雷之力,有着天生的契合与躁动,仿佛那灭世雷力,对他而言是无上大补,可他还是第一时间按捺住了出手的念头。
第382章 这哪里是人能做到的事
沈夜现在早已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莽夫,他从那些修仙者记忆中知晓,金丹劫雷,从另一方面看,是天道的洗礼,亦是金丹的淬炼。
有劫雷的金丹境,唯有亲身扛过劫雷的冲刷,在毁灭与重生之中,凝聚出的金丹,才是真正的金丹,才能孕育出独属于劫雷金丹修士的金丹之气。
所以说,这劫雷她得亲自扛一波。
故而沈夜稳住身形,目光紧紧锁定苏晚,暗中蓄力,先看她自身能否抵挡一二,若是她真的力竭难支,他便只能出手出手,护她周全。
天道劫雷,乃天道之怒,是天地间最霸道、最纯粹的毁灭之力,在诸多修仙者的认知里,金丹劫雷,向来是十死无生,能扛过者万中无一……
而此时,苏晚也缓缓睁开双眸,眼底精光乍现,丹田之内灵雀虚影灵动非凡,周身空间之力流转自如。
当她看到天穹之上翻滚的黑雷劫云时,眼神一愣,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喜。
她的认知,与沈夜所得的记忆截然不同。
自苏家祖辈传承的古籍记载中,有一句深奥晦涩的箴言,刻在灵枢印深处:“雷劫降,天道忌,夺天地之造化,分天道之生机,道途方可通天。”
意思便是,唯有引动天道劫雷,才意味着自身的道,足以威胁天道根基,足以在这天地大道之中,分走一缕本源生机,是真正踏入修仙大道、拥有无限可能的证明。
若无劫雷,金丹再强,也不过是天地间的浮萍,永远难登大道之巅。
可这份欣喜刚起,一股深入骨髓的凝重,便瞬间涌上心头。
她如今刚结丹,修为尚浅,即便有灵枢印与先天灵枢体加持,顶多也只能勉强扛下第一道雷劫,后续劫雷一道强过一道,她根本没有丝毫抵挡之力。
眼看劫雷就要落下,生死关头,苏晚早已顾不得自身衣衫是否得体,在天道劫雷面前,凡尘俗礼、皮囊仪态,皆如浮云,唯有活下去,守住这来之不易的金丹,才是重中之重。
心念一动,心口灵雀印记腾空,化作一只丈许大小的莹白灵雀,羽翼纤毫毕现,周身空间之力环绕,灵雀清啼一声,响彻天地,空间道韵瞬间铺开,在苏晚周身化作层层叠叠的空间屏障。
“灵枢化雀,御空!”
苏晚娇喝一声,身影随灵雀一同腾空而起,没有丝毫退缩,径直朝着第一道落下的黑雷直冲而去!
黑雷轰然落下,毁灭之力瞬间席卷四方,所过之处,空间寸寸碎裂,连这荒芜天地的气流都被彻底蒸发。
灵雀振翅,羽翼张开,将苏晚护在中央,莹白光芒与黑雷狠狠碰撞在一起,刺耳的炸裂声震耳欲聋,空间屏障层层破碎,灵雀羽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一道道裂痕在雀影之上蔓延。
苏晚牙关紧咬,鲜血自嘴角溢出,神魂全力催动灵枢印本源,以自身寿元为引,强行维系着灵雀的抵挡。
黑雷的毁灭之力不断侵蚀着她的肉身与金丹,每一分抵挡,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痛楚,经脉寸寸断裂又快速重铸,金丹在雷力冲刷下微微颤动,却也愈发凝练。
不过瞬息,灵雀虚影彻底黯淡,羽翼碎裂,化作点点莹光融入苏晚体内,她再也抵挡不住那股磅礴的雷力,身躯如同断线的风筝,从半空直直坠落。
就在她即将砸向荒芜大地的刹那,一道青衣身影出现,稳稳将她拥入怀中。
是沈夜。
他周身金光微漾,轻柔地托住她虚弱的身躯,指尖拂过她嘴角的血迹。
苏晚靠在他怀里,气息微弱,却依旧用尽全身力气,推着他的胸膛,声音急促道:“你……你快离开,劫雷之下,不可旁人插手顶替,否则会引动天道反噬,连累你一同陨落,我自己能扛……”
她深知劫雷的规矩,天道罚的是结丹之人,若是有外力干预,劫雷威力会暴涨数倍,非但救不了她,还会让身边之人一同陷入死地。
沈夜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抱在怀中,掌心一缕鸿蒙气缓缓渡入她体内,低头看着她苍白却倔强的脸庞,说道:“放心,剩下的,交给我。”
苏晚剩余的话,还卡在喉间。
阻拦,已然不及。
沈夜身形一动,一步踏空。
青衣猎猎,逆着威压而上,身影孤绝,立在那道漆黑天穹裂缝之前,挡在了苏晚与漫天劫雷之间。
苏晚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僵,心尖骤然揪紧。
这是她的劫,是天道降下的天罚雷劫,沾之即死,触之即灭,从来无人能替,无人能挡!
难道她刚抓住一丝温暖,刚拥有第一个属于自己的男人,转眼就要看着他魂飞魄散?
天道不公,竟要将她逼至这般绝境!
若他死了,她也绝无可能扛过余下雷劫,苦命……自己大仇也没报……
绝望,瞬间淹没了苏晚的神智,心里只剩无尽的惶恐与悲戚。
可下一秒,她瞳孔骤缩,眼中只剩震惊。
只见沈夜周身,三十七处金光暴涨,耀遍整片荒芜天地。
而此刻那璀璨金光之外,竟骤然泛起一层紫金色雷光,噼啪闪烁,缠绕周身,如天神披甲,如雷神临世!
同样是雷威?
苏晚怔怔望着,心头巨震,随即眼底燃起一抹光亮。
沈夜还有手段!
她想起那尊吞纳一州生灵、镇压天地的鼎,想起他高深莫测的能力。
这个男人,能创造不可能!
苏晚悬着的心,稍稍安定,她不敢耽搁,强撑着虚弱的身躯,迅速盘膝而坐,催动灵枢金丹,疯狂吸纳周遭灵气,全力恢复修为。
天穹之上,漆黑裂缝因沈夜的强行阻拦,声势更加浩大。
原本翻滚的黑雷,瞬间狂暴十倍,雷云中电蛇狂舞,云层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沈夜的头顶,整片荒芜大地都在剧烈震颤,地面裂开无数沟壑,狂风呼啸,带着毁天灭地的气息。
这不是金丹劫雷,这是天道的灭世之怒,要将这两个逆天之辈,一同碾成齑粉!
下一刻,万千道漆黑劫雷,凝聚成一道数丈粗的雷柱,带着撕裂天地的威势,轰然朝着沈夜轰落!
雷柱所过之处,虚空破碎,气流蒸发,连光线都被吞噬,只剩一片漆黑的毁灭之光。
苏晚闭目调息,却依旧能感受到那股灭顶之灾的威压,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可她没听到预想中的炸裂声响,只听到一阵闷响。
她猛地睁眼,当场僵住,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骇然。
那道足以碾碎一切的雷柱,竟没有出那天穹裂缝!
被沈夜挡住了!
就见沈夜双手抬起,掌心相对,凌空一合,硬生生将那道磅礴雷柱,挡在了双掌之间!
他的双手,如同托起了整片天,托起了万千雷力,紫金色雷光与漆黑劫雷在他掌心疯狂碰撞,炸开无尽光晕,却始终无法逾越半分。
沈夜青衣无风自动,发丝飞扬,七色瞳孔寂然无波,周身窍穴金光与雷光大盛,任凭雷力如何狂暴,他自纹丝不动。
这哪里是人能做到的事!
第383章 庙?
那可是劫雷!
是天罚,是世间万物都要避之不及的毁灭之力!
可如今竟然在沈夜手中,竟如同困兽,动弹不得!
苏晚捂着心口,心脏怦怦跳,脑海现在中只剩一个念头:自己所找的这个男人,他绝对是是逆天而来的战神!是天地都无法掌控的存在!他估计能帮自己重振苏家辉煌!
在苏晚崇拜的目光中,沈夜背后,青铜光晕开始绽放。
鼎,出现了!
一尊古朴厚重、布满沧桑纹路的鸿蒙鼎虚影,缓缓浮现,威压天地,笼罩四方。
紧接着,沈夜心口处,归一二字印记凌空飘起,化作一道金光,径直落在鸿蒙鼎鼎身中央,印记与鼎身相结合,瞬间爆发出刺目神光,汇聚于沈夜周身。
紧接着,沈夜双目微眯,周身窍穴骤然发力。
那被他挡在掌心的漆黑劫雷,竟顺着他的双臂,被三十七处先天窍穴疯狂吸纳!
漆黑雷力入体,窍穴金光愈发璀璨,雷威也愈发厚重。
不过片刻,那道灭世雷柱,便被沈夜尽数吸入体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灭世雷柱散尽,天穹裂缝中,却无半分平息之态。
反倒有更狂暴的雷力,在裂缝口处疯狂翻涌,层层叠叠。
苏晚刚平复的心神,再次紧绷。
下一秒,雷动。
又一道数丈粗的紫雷,从裂缝内呼啸而出,眼看就要冲出裂缝!
沈夜立在空中,见此神色依旧没有变化。
他轻轻抬手,便将这道雷力稳稳托住,雷力在掌心疯狂挣扎咆哮,却依旧逃不脱被吸纳的命数,顺着经脉汇入窍穴,转瞬间又被吸食殆尽。
然而,雷并没有停顿。
两道、三道、十数道黑雷,接连从裂缝中冲出,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看那架势,势必要将沈夜彻底冲碎!
可沈夜,依旧不动如山。
他立在裂缝之前,周身鸿蒙鼎虚影愈发凝实,归一印记神光流转,周身三十七处窍穴全开,来多少雷,便吞多少。
一道又一道,一轮又一轮。
劫雷疯了般轰落,雷光炸响在沈夜周身,却伤不了他分毫,只化作淬炼肉身的养分,雷力入体,他的气息愈发沉冽,慢慢的他七色瞳孔里,竟然翻涌起雷纹,周身散出的雷威,仿佛比这劫雷更甚!
忽的,虚空一颤。
沈夜身侧丈余处,空间无声撕裂,又一道漆黑裂缝凭空浮现,缝隙间,不止是墨紫雷芒,更缠着暗红、幽紫血丝,雷力阴邪诡谲。
没有任何征兆,裂缝一开,数道混着异色的黑雷,朝着沈夜后背轰杀而来,力道狠戾,欲要破开他的封堵;更有两道细如毒针的紫黑雷丝,绕开沈夜,直扑下方苏晚——她才是要罚的渡劫之人!
苏晚眸色一紧,可她刚准备动。
沈夜已经出手了。
就见沈夜反手一挡,直面袭来的异色雷劫,再次尽数纳入掌心,窍穴狂吸,瞬息炼化。
同时他袖袍轻挥,一缕雷元破空而出,精准截住那两道偷袭苏晚的雷丝,直接捏碎,化作点点雷息,消散于无形。
一步未挪,一击未退。
身后苏晚安然无恙,身前两道裂缝里的雷,再次被死死困住,狂乱翻涌,却再难越雷池一步。
苏晚看得神魂俱震,呆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吞纳劫雷,这是何等逆天的手段!
世间修士,避雷劫尚且不及,沈夜却主动吸纳,视天道天罚为无物,这般实力,恐怖到了极致!不愧是她的男人!赚了!
——
又过了约摸半柱香的功夫,两道裂缝,再无雷柱试图涌出。
只不过,沈夜还是能看到裂缝深处雷力疯狂翻滚、汇聚,拧成一团漆黑雷涡,雷涡旋转。
翻涌不休,却迟迟不肯落下,却也不肯散去。
沈夜又等了一会,逐渐有点不耐烦。
他内心很需要这雷!
空虚!
紧要关头,它停了!
不允许!
既然你不散,那就别走了!
沈夜要让着劫明白,这雷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他要破!要斩!要吸收!
沈夜缓缓抬手,雾隐刀握在手中,刀意凛然。
他手腕翻转,一刀挥出!
第一式,破妄!
淡得近乎无形的刀光斩出,破尽天地虚妄,斩碎雷劫余威,直劈那两道漆黑天穹裂缝。
紧接着,刀势不停,第二式,斩命!
刀光载着不屈意志,斩断宿命枷锁,劈向天道本源,与破妄刀意合二为一,两道刀芒相融,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青色刀气,轰然斩在两道裂缝之上!
轰隆——
一声巨响,那两道裂缝,被这一刀硬生生劈得连在了一起,漆黑的裂缝深处,雷涡气流翻滚过后,竟然缓缓散去!这一幕透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沈夜眸中七色光晕流转,鸿蒙鼎和归一继续融入体内,一股强烈的欲望,驱使着沈夜站立在裂缝口,没有半分犹豫,一步踏出,径直踏入了那天穹裂缝之中。
进入裂缝,里面的景象让沈夜有些震惊!
裂缝之内,雷涡散去,一片静谧。
入目之处,竟是一座破旧古庙,庙宇破败,梁柱斑驳,无半分香火之气,反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诡异,仿佛尘封了万古岁月。
而且给沈夜的感觉,竟然和断云镇的那土地庙有几分相似!
也有一个神像!也披着红布!
庙内空无一人,却有一股无形的威压,悄然弥漫,似有无数道目光,从庙宇深处,冷冷锁定着他。
沈夜稳住身形,心神微动,正欲探查这古庙和土地庙的渊源,探寻天道雷劫的来历。
骤然间,古庙深处,一团耀眼到极致的白色劫雷,毫无征兆地轰然爆发,化作一只巨大的白色手掌,猛地朝着沈夜狠狠一推!
这股力量,快到极致,狠到极致,根本不容他反应。
沈夜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袭来,身形竟瞬间失控,被这团白色劫雷,直接从天穹裂缝中,狠狠推了出去!
就在他身形落地的刹那,那道被他劈开的漆黑裂缝,竟瞬间闭合,消散得无影无踪,不留一丝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天穹重新恢复死寂,苍茫一片,再无半分雷劫之威,只剩下方荒芜大地,与风中残留的淡淡雷气,证明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劫雷,真实发生过。
第384章 金丹成
也就在此时,包裹瀚北州的黑雾悄然消散。
黑雾散去的刹那,死寂的瀚北州终于挣脱了无形的桎梏,一股死寂的荒芜,带着彻骨寒意的空茫如游丝般向四周飘去。
这股气息顺着荒芜的大地向外蔓延,西禅,东剑,南谷,三宗惊觉!
他们自从上次云泽州事件后,一直有所戒备!
此刻,全部察觉!
西陇州禅宗,隐于苍峦深处,千年古刹藏于云雾之间,晨钟暮鼓,香火袅袅。
最深处的一处庙内,一位老僧身披红色袈裟,双目微阖,手中捻着一串沉香佛珠,指尖摩挲间,佛珠突然剧烈震颤,发出细碎的脆响。
老僧猛地睁眼,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清明与悲戚,他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喉间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声音里满是无尽的怅惘:“唉,凌玄子道友也出事了么……”
话音落,老僧的身躯竟开始变得虚幻,如同被风吹散的云烟,红袈裟的衣角轻轻飘动,整个人化作一道淡色流光,径直朝着瀚北州的方向飘去。
古寺的晨钟还在回荡,老僧已消失在云雾之中。
……
东夷州万剑门。
剑峰入云,数千柄仙剑悬于山巅,剑鸣阵阵,剑气冲霄。
白衣剑客正盘立于剑峰之巅,腰间佩剑“寒川”微微出鞘。
然而,当他指尖刚触碰到剑柄,突然心头一震,一股源自瀚北州的死寂气息顺着天地脉络传至,那气息中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凌玄子的余韵。
白衣剑客眉头紧锁,眸中寒光乍现,他抬眼望向瀚北州的方向,声音冷冽,带着极致的愤怒:“该死!究竟是谁!装神弄鬼!”
话音落,白衣剑客脚下一点,白衣划破长空,朝着瀚北州疾驰而去。
剑峰之上,数千柄仙剑齐齐鸣动,似要追随主人,却被他抬手压下,剑气在山巅盘旋,久久不散。
……
南岭州百花谷。
谷中繁花似锦,姹紫嫣红,溪水潺潺,蝶舞蜂飞,一派悠然仙境之景。
溪边,一位身着素白锦袍的老太,手中端着一杯清茶,正慢悠悠地啜饮。
突然,她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落在石桌上,茶水泼洒。
紧接着,老太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嘴角都咳出一丝黑血,原本红润的脸颊瞬间变得惨白。
咳罢,老太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眸望向窗外,喃喃道:“看来老太我也命不久矣了……这瀚北州看来也灭了,气运流转,这天地,终究还是变了……”
她说完,拄着手中的乌木拐杖,缓缓起身,一步一步朝着远处走去。
——
而此刻,瀚北州。
沈夜被那只白色劫雷手掌推出裂缝,满心不解。
他还在试图寻找那裂缝所在。
而后方的苏晚,因为劫雷已退!
她的丹田之中,一枚莹白的金丹已经静静悬浮,金丹通体澄澈,表面缠绕着细密的莹白纹路,那是灵枢印的专属印记,纹路如雀羽般舒展,将金丹包裹其中。
金丹之上,还隐隐有空间之力流转,每一次颤动,都引得周围的灵气汇聚,散发出一股独特的道韵。
这是一枚独一无二的灵枢金丹,丹气醇厚,威压内敛。
而苏晚自身,此刻也彻底恢复了过来,除了修为还没有恢复巅峰外,其余没有任何问题,恢复修为也只是时间问题。
她盘膝而坐,周身莹白光芒流转,先天灵枢体的气息已经觉醒,四肢百骸通透无比,经脉修复完好,丹田气海充盈澎湃,寿元耗损尽数补回,甚至比之前更胜数倍。
她抬手轻挥,一缕空间之力悄然凝聚,化作一身白色衣裳披在身上,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成了……我真的成了!”
苏晚眼底精光湛然,她感受着体内奔腾的灵枢金丹之力,眼中满是狂喜与激动,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同一时刻,老尘的身躯也猛地一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躺在荒芜的大地上,他能感知到浑身酸痛,经脉却前所未有的通畅,灵根也在缓缓复苏。
同时他感觉自己能看见了!
眼睛好了!
老尘撑着地面缓缓坐起,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苏晚身上,当他看到苏晚气色红润,周身灵气充沛,他浑浊的老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
“小姐!小姐您……您成了!您真的成了!”
老尘老泪纵横,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身体虚弱踉跄了一下,他望着苏晚,声音哽咽,这么多年,苏家颠沛流离,小姐受尽苦楚,如今终于恢复灵韵,突破金丹,重振苏家的希望,就在眼前!
苏晚听到老尘的声音,转头望去,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她起身走到老尘面前,轻声道:“嗯,多亏了沈公子,你能看见了?”
老尘连连点头,抹了抹眼泪,说道:“是啊!能看见了!多亏了沈公子!”
沈夜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的不解与疑惑暂且压下。
他缓步走到苏晚面前,看着她脸上的红晕,看着她眼中的欣喜,心里也生出几分开心,但还是有点些许尴尬。
苏晚何等聪慧,见沈夜这般模样,便知晓了他的心思。
她脸颊微微发烫,走上前,轻声道:“沈夜,今日之事,多谢你。若不是你,我等恐怕早已魂飞魄散…”
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中满是感激。
沈夜连忙摆手,语气有些不自然的说道:“没……没什么,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你突破金丹,是你自身的机缘,与我无关。”
沈夜不敢看苏晚的眼睛,他总觉得,自己有点趁人之危……得了人家的身子……
苏晚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心中一暖,随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沈夜的手腕,柔声道:“不管怎么说,都是你护着我。以后,我便跟着你,你去哪,我便去哪。”
老尘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只当是小姐对沈夜心生爱慕,心中更是欢喜,况且这沈夜乃是天纵奇才,手段不凡,能护小姐周全,乃是苏家之幸。
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脸上笑开了花,全然不知这背后的种种纠葛。
就在这时,沈夜的眉头突然一皱,七色瞳孔微微一转,他清晰地感知到,有三道强大的气息正以极快的速度朝着瀚北州赶来。
“灵枢印还能用吗?”沈夜他拉着苏晚的手,望向远处,继续说道:“离开这里,有人来了。我们不宜在此久留,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沈夜心中清楚,若是被这三人看到自己,恐怕又会给他们引来不必要的算计,甚至可能落入那盘看不见的天地棋局之中,再次成为任人摆布的棋子,毁一州生灵……
苏晚见沈夜神情严肃,连忙点头道:“可以!灵枢印已与我神魂相融,虽受雷劫余威影响,却依旧能开启空间裂缝!”
第385章 发生了什么?
话说完,苏晚抬手抚向心口,那只栩栩如生的莹白灵雀虚影从心口飘出,羽翼一展,莹白的光芒瞬间笼罩住沈夜、老尘和小夜。
灵枢印化雀,空间之力铺展开来,层层叠叠的空间阵纹开始在他们面前浮现。
“走!苏晚低喝一声,率先踏入裂缝之中,沈夜紧随其后,不待老尘与小夜有所动作,阵纹一闪之下,把他们两个拉了进去。
就在他们踏入裂缝的一瞬,三道身影也踏入了瀚北州的荒芜大地。
为首的是南境百花谷的老太,她一落地,看到满目疮痍的景象,手中乌木拐杖杵在地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左侧是那禅宗的老僧,红袈裟在荒芜的大地上显得格外刺眼,他双手合十,口中念着“阿弥陀佛”,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天地虚妄。
右侧则是万剑门的白衣剑客,他负手而立,寒川剑归鞘,眸中寒光闪烁,不知为何,他表现的极为愤怒。
三人站在这片彻底被炼空的瀚北州大地上,看着眼前的景象,皆是瞳孔骤缩。
空!
极致的空!
放眼望去,整片瀚北州,没有山川,没有河流,没有草木,没有生灵,甚至连大地的土壤都被彻底炼化,如同被天火烧灼过的琉璃,泛着死寂的光泽。
空无一物!
这哪里还是曾经的瀚北州,分明是一片被彻底抹去的虚无之地!
“凌玄子道友……魂归天地了……阿弥陀佛……”老僧双手合十,声音带着一丝悲戚。
他的袈裟轻轻飘动,鼻尖微动,许久后,再次说道:“连一丝残魂都未留下,死得彻底。”
“这可不是寻常的死法!”
白衣剑客冷哼一声,目光扫过这片死寂的大地,语气中满是不解:“云泽州那次,虽也消散,可至少还留了些残垣断壁,留了些魂息。可这瀚北州……是真的什么都没了,连大地都被炼空了!究竟是何等修为,才能做到这一步?究竟是什么人需要做到这一步?”
老太拄着拐杖,缓缓走到一处焦土之上,她抬手轻触地面,指尖传来一股极致的空茫,她的眉头紧紧皱起,眼中满是凝重:“我能感知到,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生灵,是在同一时间消散的。还有那些山峰、河流,甚至是地脉的灵气,都是被人为抽干、炼化的!是同一时间!”
“人为?许老太也这么认为?”老僧抬眼,看向老太。
“这般手段,莫非是渡劫?可渡劫之人,怎会将一州之地彻底炼空?目的何在?”一旁白衣剑客说道。
老太摇了摇头,说道:“不知,而且我察觉此地还有过劫雷的气息!莫不是劫雷的原由?”
白衣剑客说道:“不清楚,这劫雷的气息,我也感知到了。可劫雷是针对破境修仙者的,与这瀚北州何干?难不成,是有人借着劫雷的威势,做下这等灭世之事?”
老僧轻轻摇头,红袈裟拂过身前的焦土,沉声道:“劫雷的气息虽在,却并非主导。这片天地间,还有一股更诡异的力量,那股力量……很怪。”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我在踏入此地的刹那,便感知到了其他人的气息。就在我们来之前,还有人在这里停留过,我的‘渡厄袈裟’,能察到人的气息残留,只是那气息太过模糊,转瞬即逝。”
“走了的那人,定然知晓这瀚北州究竟发生了什么!”
老太眼中精光一闪,她拄着拐杖,缓缓起身,急切地问道:“那你可知那人的长相?或是他们的修为路数?”
老僧轻轻摇头,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道:“没看清,只是瞬息,况且气息太过模糊。不过,从这瀚北州的惨状来看,此人的手段,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恐怖。”
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穹,声音低沉而严肃,说道:“回吧,早做准备。天要变了……这天地,怕是要彻底掀翻了,凡尘九州……二州已经没有了……”
话落,老僧转身,朝着西陲禅宗的方向离去,红袈裟的衣角在风中飘动,很快消失在天际。
白衣剑客见状,袖袍一挥,寒川剑悄然出鞘,剑鸣一声,化作一道白色的流光,朝着万剑门飞去,只留下一句冷冽的话语:“此事,我定会查清楚!”
老太看着老僧离去的背影,她拄着拐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她轻轻跺了跺拐杖,朝着南境百花谷的方向离去,口中喃喃自语道:“命不久矣,却要赌上一把……”
——
另一边,沈夜等人踏入的空间裂缝之中,比前几次的裂缝更加稳固。
几人在通道内,看着外面。
四周是无尽的黑暗,有无数扭曲的空间碎片在其中漂浮,一切都在乱流中不断扭曲、碰撞、消散。
空间之力在乱流中疯狂激荡,苏晚周身的灵雀虚影不断散发着莹白光芒,抵御着乱流的冲击。
沈夜站在乱流之中,青衣猎猎,七色瞳孔紧紧盯着四周扭曲的空间,心中思绪万千。
他曾以为,云泽州的消散,是天地棋局的一步棋,是他作为应劫之人的宿命。可如今瀚北州的彻底湮灭,比云泽州更加彻底,更加恐怖,这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盘棋局。
“时空乱流,是天地间最诡异的存在,可这乱流……是怎么来的?”
沈夜低声自语,他伸出手,想要触碰一块漂浮的空间碎片,却被乱流的力量弹开。
沈夜的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深深的疑惑:“这天地,究竟是何人所创造?这棋究竟是谁在下?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为何要以一州生灵为薪,以天地为炉?又为何偏偏选中我?”
他想起了之前那树下童子的话,天地是谁?
是啊,这天地是谁?
沈夜不由得在心中第一次真正的审视这个问题!
“破妄斩命,不过是斩断了表面的命线,却依旧逃不出束缚。”
沈夜的情绪低沉,带着一丝落寞,他看着四周无尽的乱流,心中的疲惫再次涌上心头。
“苏晚……”沈夜突然开口,声音打破了乱流的寂静。
“你能控制这乱流,带我们去哪里吗?”
苏晚摇了摇头,轻声道:“我只能维系空间裂缝,抵御乱流,却无法控制它的方向。这乱流是随机的,我们只能听天由命,不过还是在下界,去不了上三域。”
沈夜轻轻点头,低声道:“嗯。”
一时间,裂缝之中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乱流的碰撞声在耳边回荡。
苏晚看着沈夜落寞的背影,看着他眼中的疲惫与迷茫,心中一软,她走上前,从身后轻轻搂住沈夜的腰,将脸颊贴在他的背上,柔声道:“沈夜,不管我们去哪里,不管前路有多少危险,我都会陪着你。你的宿命,我们一起破,我会陪你一起,走出一条属于我们的路。”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股坚定的力量,如同黑暗中的一缕微光,照亮了沈夜心底的阴霾。
沈夜的身躯微微一僵,随即缓缓放松,他反手握住苏晚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心中的落寞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暖的力量。
老尘站在一旁,看着两人相拥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震惊的神色。
他活了这么大年纪,从未见过小姐这般主动的模样,这分明不止是动了真情啊!
这二人有事啊!
二人发生了什么?
怎么自己昏迷了段时间,醒来就这样了?
第386章 中州地界
老尘浑浊的眼珠将两人相拥的模样看在眼里,但也就怔了一下,随即眼底的震惊便散去,嘴角甚至还勾起了一抹笑意。
他侍奉苏家二百余年,一步一步看着苏晚到现在。
这些年,苏晚不容易,她心里只装着复仇二字,日夜苦修,想方设法的躲藏、恢复,步步为营,从未有过半分儿女情长,活得紧绷又苦楚,像一根时刻绷到极致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再说了修仙者寿数漫长,红尘爱恨本就是修行路上寻常光景,就算两人之间真有了逾越礼数的牵扯,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情之所至,男女之间那点再自然不过的心事罢了。
小姐终究是开窍了,肯暂时放一放一身重担,动了凡心,有了可以依靠的人。
而且这沈夜实力通天,心性亦正,有他护着苏晚,即便日后自己死去,也能安然闭眼了。
老尘越想越通透,越想越开心,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
他在有限的空间里,轻手轻脚的往后退了数步,刻意拉开了点距离,不去扰了二人。
转头瞧见身旁的小夜正抬着马首,乌溜溜的眼眸直直望着沈夜与苏晚,老尘连忙上前,伸手轻轻捂住小夜的双眼,又将它的脑袋扭向另一侧,压低声音道:“别看,不该看的别看。”
小夜甩了甩鬃毛,马头用力一扭,挣脱了老尘的手。
它抬着马眼瞥了老尘一下,眸中竟翻起几分人性化的不屑,马蹄轻轻刨着地面,鼻息喷出一股白气,仿佛在说:这般场景,有何稀奇?一副见惯了风月、全然不放在心上的模样,惹得老尘哑然失笑,只得作罢,静静守在一旁。
空间乱流依旧无声涌动,又过了一个时辰左右,苏晚心口的灵雀虚影突然清啼一声,周身空间之力骤然暴涨,紧接着莹白光芒破开重重乱流,脚下空间阵纹急速旋转,带着众人猛地往侧边一撞!
恍惚间,众人眼前光影骤变,冷风拂面,带着草木清香与人间烟火气。
几人现身在一座巍峨城门旁的密林之中,林木葱郁,枝叶交错,林间虫鸣鸟叫,远处的人声车马声交织,热闹非凡。
沈夜环顾四周,眉峰微蹙。
他之前在养灵场吸纳过不少修仙者的记忆碎片,眼前这片地界,亭台楼阁的形制、周遭流转的灵气气息,竟皆是陌生,没有半分记忆可循。
苏晚松开环着沈夜的手,抬眼望向不远处高耸入云的城门,城门之上,青石雕刻的字迹古朴苍劲,气势恢宏。
她眼底泛起微光,轻声开口道:“沈公子,这里应该是中州地界,凡尘九州的中心。”
——
中州。
九州腹地,天下枢纽。
论疆域广袤,它是九州之中最小的一州,可论势力繁杂、繁华鼎盛,却无任何一州能与之比肩。
这里是天下势力的交汇之地,各州的宗门子弟、各州的修仙世家、独行散修、凡尘商贾、寻常百姓,皆汇聚于此。
八方交通四通八达,是天下奇珍异宝、功法丹药、法器灵材的中转站,大街小巷,凡人摩肩接踵,修士御剑穿行,凡尘烟火与修仙灵气交融在一起,热闹得近乎喧嚣,却又乱中有序,藏着天下最庞杂的机缘,也藏着最凶险的暗流。
沈夜点头,看来养灵场的那几个人没来过这里。
待几人走出密林,抬眼便见不远处的城门巍峨,厚重古朴,斑驳的墙痕刻着岁月沧桑,城门口人流如织,车马喧嚣。
身着各色服饰的修士腰间挂着法器、储物袋,步履匆匆;凡尘商贾推着货车,吆喝声此起彼伏;还有挎着竹篮的百姓,嬉笑言谈,一派热闹景象。
说实话,沈夜很久没见过这种景象了……
守城的兵士身着统一甲胄,神色肃穆,却并未对过往行人多加盘问阻拦,无论是周身灵气萦绕的修士,还是满身烟火气的凡人,皆可从容入城,尽显中州的包容与开阔。
沈夜垂眸沉吟,眼下瀚北州的覆灭,让沈夜的罪孽又多了一州,那幕后之人必定在酝酿更大的阴谋,这中州势力鱼龙混杂,人多眼杂,说不定能探出什么秘辛。
他抬眼看向苏晚与老尘,说道:“进城看看吧。”
苏晚点头,老尘牵着小夜,跟在沈夜身后,随着人流缓缓走入城中。
一入城,更是被此城的繁华裹挟。
城内街道宽阔笔直,路面干净整洁,两旁楼阁林立,雕梁画栋,飞檐翘角,既有凡尘俗世的富丽堂皇,又有修仙宗门的清雅气韵。
街边商铺鳞次栉比,丹药铺、法器店、灵材阁、酒楼茶馆,比比皆是,招牌迎风招展,各色灵气、药香、茶香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街道正中,修士或步行,或御使低阶法器穿行,凡人牵着车马缓步而行,互不干扰,却又彼此相融。
远处更能隐约看到高耸的修仙坊市,楼阁层层叠叠,云雾缭绕,四处可见流光溢彩的法器、晶莹剔透的丹药陈列其中,往来皆是修为不弱的修士。
沈夜一行人穿行在人群之中,他青衣素净,身姿挺拔,周身气质卓然,七色瞳孔藏于眼眸深处,不惹眼,却也难掩周身疏离的锋芒;苏晚白衣胜雪,容颜清丽,心口灵雀印记隐于衣衫之下,周身空间灵气内敛,温婉中透着金丹修士的威压;老尘须发花白,神色平和;小夜身形矫健,毛发黑亮,通灵非凡。
四人一马,在喧嚣人流中,自成一方天地,缓步前行,寻着落脚之处。
————
与此同时,西陇州,禅宗。
寺庙最深处的禅房,简朴无华,仅有一蒲团、一方木桌、一盏青灯。
老僧归来,缓步走入禅房,反手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烟火与禅音。
他立于房中,沉默良久,缓缓抬手,将身上那件红色袈裟轻轻褪下。
袈裟平铺在木桌之上,赤色如血,布料摩挲间,带着岁月的厚重与禅院的慈悲,可此刻,袈裟之上,却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苍凉。
老僧垂眸,目光落在袈裟之上,浑浊的眼眸中无悲无喜,他就这般静静看着,许久后,一声悠长的叹息,在寂静的禅房内缓缓散开。
叹息声落,老僧抬手,指尖结出禅印,一缕金色禅力自指尖溢出,化作三道金光,穿透禅房墙壁,飞散而去。
禅印极简,却蕴含着禅宗至高传讯秘法,直指禅宗几位高层。
不过片刻,禅房门外传来三道轻缓的脚步声,脚步声停在门前,随后几道声音传出:“主持。”
三道低沉肃穆的声音,隔着房门缓缓传来,语气恭敬,尽显对房内老僧的尊崇。
老僧收回结印的手,缓缓坐在蒲团之上,说道:“进来。”
第387章 阿弥陀佛
随着房门被轻轻推开,三位身着灰色僧袍的老僧缓步走入,皆是须发皆白,禅意深厚,周身气息沉稳如山,一看便是修行多年的禅宗高僧。
三人入内,躬身行礼,再次恭敬开口道:“住持。”
老僧抬眼,目光扫过三人,没有多余的客套,缓缓问道:“唤你们前来,可知所为何事?”
三位高僧垂首而立,掌心合十,眼底皆是化不开的茫然。
他们已经在禅宗待了近千年,见惯了沧海桑田,看透了凡尘劫波,却从未见过住持这般模样——周身禅意淡了几分,多了抹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苍凉。
“住持,您这是……”左侧高僧眉峰微蹙,声线低沉。
他们修的是禅,悟的是心,向来不嗔不怒,可此刻看着主持反常之举,心下终究难安。
住持闭目端坐,蒲团之上,不言语,唯有指尖佛珠缓缓转动。
时间过去慢慢流逝,禅房寂寂,青灯摇曳,烛火将三人僧影拉得漫长。
这时,又一位老僧开口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世间万般皆有因果,住持此举,定有深意,只是我等愚钝,暂未能参透。”
中间高僧这时也跟着轻叹一声,目光却突然落在木桌之上的红色袈裟上,瞳孔一缩,周身禅力微震,下意识后退半步,双手合十,连声低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另外两人闻声转头,看清袈裟的刹那,皆面露骇然,齐齐躬身诵佛,气息紊乱。
那件渡厄袈裟,是禅宗传承千载的至宝,自开山祖师起,便唯有住持能够身披,袈裟在,住持在,禅宗正统便在。
数千年来,历任住持圆寂之前,绝不会轻易脱下此衣,而今住持亲手褪下,平置于案,这哪里是寻常举动,分明是禅位退隐、交付宗门的决绝之意!
难道住持叫他们来,就是准备退位了?
“住持!万万不可!”
左侧僧人猛地抬头,花白的胡须微颤,语气急切:“禅宗上下,皆以您为尊,您乃是宗门定海神针,如今天地异变,正是宗门需您掌舵之时,您怎能弃我们而去!”
“是啊住持!”
右侧老僧也上前一步,神色肃穆:“无论前方是何等劫数,我禅宗弟子皆愿与您共进退,斩妖邪,抗天命,纵是魂归天地,也绝不退缩!我佛慈悲,亦有金刚怒目,但凡有人敢犯我禅宗,我等必以禅心铸剑,以肉身护道!”
三位高僧躬身而立,语气铿锵,他们修行一生,不争不抢,不恋凡尘,可对住持、对禅宗的赤诚,从未有过半分消减。
住持缓缓睁眼,浑浊的眼眸中,无悲无喜,他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三人安静,随即说道:“无妨,不必大惊小怪,我不过是累了……世人皆求长生,皆悟大道,以为手握力量,便可掌控乾坤,殊不知,天地为炉,众生为铜,因果为绳,无人能逃。争来争去,抢来抢去,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空幻。我修禅一千四百六十二年,渡人难渡己,如今只想放下一身枷锁,寻一份心安。”
“住持!”
“我意已决,不必再劝!”
话音落,那住持指尖轻点渡厄袈裟,赤色袈裟骤然泛起红光,禅力流转,温润厚重。
“此袈裟留于宗门,可挡合体境修士全力一击,可护我禅宗一时安稳。再说,禅宗向来与世无争,不涉凡尘恩怨,不搅宗门纷争。往后,你们只需守好本心,护好宗门弟子,不必强求,不必争抢,生死看淡,顺天而行,惜缘惜命,过好眼前每一日,便是最好的修行。”住持禅语声声,入耳清心。
三位高僧还欲开口挽留,却见住持指尖佛珠骤然加速旋转,青灯火苗猛地暴涨,转瞬又归于寂灭。
随后再看蒲团之上,早已没了住持的身影,只余下一缕淡淡的禅香,萦绕不散。
“住持!住持——!”
三位高僧快步上前,望着空无一人的蒲团,连声呼唤,声音里满是焦急,可天地间,再无半分回应。
青灯依旧,袈裟依旧,禅房依旧,可那个护了禅宗千年、渡了无数劫难的住持,已然离去。
——
禅风猎猎,划破长空。
禅宗住持身着素色僧衣,脚踏流云,一路朝着中州方向飘去。
他没有御使法器,仅凭一身深厚禅心,穿梭于天地之间,身影孤寂。
行至半途,他忽然驻足,立于云端,望着一侧,轻叹一声,说道:“许施主……你还是来了。”
话音刚落,身侧虚空忽然泛起淡淡花香,不浓烈,却清冽绵长,沁人心脾。
紧接着,虚空扭曲,百花谷许老太拄着乌木拐杖,缓缓现身。
“了尘大师!别来无恙。”许老太微微一笑。
“你身为禅宗住持,身披渡厄袈裟,既然察觉瀚北州有生人气息残留,便绝不会毫无头绪便贸然离去。你禅心通透,行事从无纰漏,此番匆匆禅位南下,必定是寻那关键之人!看来……我猜的没错,你果然瞒了我等!”
了尘大师闭目轻叹,并未回应。
“阿弥陀佛!”良久,了尘缓缓开口。
老太拄着拐杖,缓步上前,继续说道:“从你说出‘有人残留’那一句起,我便有所猜测了!渡厄袈裟能辨气息,你却只说气息模糊,不在多言,这本身就是破绽。说吧,大师!瀚北州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了尘依旧沉默,云端之风,拂动他的僧衣,卷起无尽寂寥。
也在此时,一道冷哼传来,划破天际,剑气凛然,直冲云霄。
“老和尚,藏着掖着,未免太过无趣!”
白衣猎猎,剑气纵横,是万剑门白衣剑客。
他腰间寒川剑嗡鸣不止,周身凌厉剑气,将云端气流尽数割裂,他立于剑上,眸含寒霜,目光死死锁定了尘大师,眼神中满是不耐。
“寒川……你也来了。”了尘大师无奈叹气。
“我?天下之事,何事我来不得?”寒川剑客手握剑柄,语气冷冽。
“瀚北州覆灭,凌玄子身死,你定然知晓些什么,速速告知于我,否则,休怪我剑下无情!”
了尘大师望向二人,浑浊的眼眸中,泛起一丝悲意,说道:“也罢……阿弥陀佛……贫僧看到了一个劫……”
“什么劫?”寒川眉头紧锁,追问道。
“死劫。”
“何物之劫?”许老太神色一正。
“灭世之劫,可以说是凡尘九州的死劫。”
一语落地,云端瞬间安静。
寒川与许老太两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可有对策?”许老太率先回神。
了尘大师淡淡开口道:“有。”
“你个老和尚,说话为何总吞吞吐吐,一次说完!”寒川见不得磨蹭之人,忍不住厉声呵斥。
了尘大师抬眼,语气平静:“能。”
寒川:“……”
“究竟是何对策?是何人造就这灭世劫数?”许老太再次问道。
“我看到了,一个鼎,形似清虚真人的那个鼎,鼎下有一人,模样看不清……”了尘大师缓缓道出自己看到的。
第388章 两间房
“仅此而已?”
寒川听闻脸色一沉,不满的说道:“仅此而已吗?这和没说有什么区别!云泽州都变成死州了,那老道都不知所踪,疑似他的鼎,还能翻起什么风浪?”
了尘轻轻摇头:“不知,但这,便是我以禅心窥得唯一清晰的景象。我此番前往中州,便是要去找一找此人,看一看。”
许老太眉峰一蹙:“看什么?”
“看他究竟是引劫之人,还是应劫之人!”
了尘大师抬眼,望向中州方向,继续说道:“看他,是来解决这场劫难,还是……带来这场劫难。”
寒川与许老太内心一震。
引劫,应劫,一字之差,却是天地之别。
若为应劫,尚有一线生机;若为引劫,那凡尘九州,便真的要万劫不复。
寒川压下心头惊涛,依旧冷声道:“就算如此,你仅凭一尊似是而非的鼎,就断定这一切?”
了尘回道:“我不敢断定,可天地已动,二子落盘,两州成空,我等已别无选择。”
许老太看着了尘,叹道:“好,既然如此,我便随你走这一趟中州,我老太也不是那怕死之人!”
寒川握剑的手紧了紧,寒川剑微微鸣颤,但最终还是冷哼一声:“哼,我也要亲眼瞧瞧,是何方神圣,能惊天地,引得天机都乱了章法。”
三人不再多言,结伴朝着中州方向飞去。
而此刻中州的一处城池内,沈夜一行人已随着人流转入街巷。
苏晚自灵枢印中取出些许灵石,寻了一处闹中取静的小院落,青瓦白墙,院内一株老槐,倒也清雅。
一行人刚入院,老尘扫了一圈便僵住。
整座小院,只两间正房。
小姐这是……
院内,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沈夜偏过头,望着院外巷口。
老尘眼珠一转,干笑道:“沈公子,我这把老骨头皮实,在院里随便凑合一晚就行,正好陪着小夜守夜。”
他说着拍了拍小夜的马背,谁知小夜直接把头一扭,鬃毛一甩,马蹄嫌弃地刨了刨地,一副“莫挨我”的神情。
老尘当场讪讪,手僵在半空。
苏晚瞧着沈夜那副模样,觉得好笑的同时,心头微动,先前的羞涩忽然化作一丝狡黠。
她上前一步,轻轻挽住沈夜的手臂,抬眼一笑,说道:
“不用,老尘你身子还没恢复,我与沈公子同住一间吧,正好我金丹初成,有些修炼上的疑惑,想向沈公子请教。”
一句话落下,老尘眼睛瞬间瞪圆,胡子都抖了抖。
这对么?让修武者指导修仙者修炼?
小姐这是开窍了?
不等沈夜有任何反应,苏晚已是轻轻一拽,带着他转身推门,径直进了东侧卧房。
“吱呀”一声,房门轻合。
院里只留下目瞪口呆的老尘,和一脸漠然的小夜。
老尘扭头看着小夜说道:“你这主人也是!他分明就有这意思,要不还能小姐一拽,他就跟着我家小姐进门?这……”
小夜扭头,马尾一甩,并不予理会。
——
老尘立在院落正中,思绪万千。
半步不越,恪守本分,半点不敢逾矩,更无半分贴门窃听、窥探内室的念头。
他活了三百余载,规矩二字早已刻入骨髓,主仆有别,男女大防,修仙界更重清规体面,纵使心中万般牵挂,也断不会做那失礼之事。
只是规矩能束住身形,却束不住心绪。
他脊背挺直,立在原地,目光定定落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之上,坐立难安,手足无措,浑身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焦灼与局促。
脚步下意识来回轻挪,走三步,停一停,退两步,顿一顿,反反复复,绕着院中石桌缓缓踱步。
枯瘦的双手时而背于身后,时而交叠腹前,指尖不住摩挲,眉头紧紧拧起,心事重重。
修仙之人,寿数绵长,看透凡尘情爱起落,亦懂修行道途的孤寒。
小姐苏晚命途坎坷,家门蒙难,血海深仇压身,这些年皆被仇恨桎梏,清心苦修,冷心冷情,眼里从来只有复兴宗族、手刃仇敌,从未有过半分儿女情长。
可今日,短短数日光景,一切尽数变了。
就是这个叫沈夜的男人,让小姐主动挽手臂,直言同屋而居,借修行之名相伴相守。
这等转变,落在老尘眼中,惊撼万分。
老尘握着手中的残拳棒,神色凝重。
这沈夜不是常人,一身力量逆天诡异,两州覆灭皆与他纠缠不清,前路步步皆是杀伐劫难,杀机四伏。
小姐这般一心追随,以身相近,朝夕相伴,无异于主动踏入万丈深渊,日后必被滔天祸事牵连,凶险万分。
一念及此,老尘面色越发凝重,心底沉甸甸的。
可转瞬,念头一转,凝重之色又缓缓化开,嘴角勾起一抹憨笑。
这沈夜心性正直,杀伐有度,重情重义,这般顶天立地的人物,放眼九州万里,也是难得的人物。
小姐苦了多年,受尽苦楚,若能得此良人相伴,卸下满身枷锁,不必孤身独行,亦是一桩天大的造化。
修仙大道漫漫万古,独行终究孤寂,道侣相守,心意相携,情之所至,礼难束缚。
冥冥之中,早有纠葛。
老尘就这样握着残拳棒,忽而蹙眉忧心,忽而捻须浅笑,神色来回变幻,心思百转千回,左右为难。
一旁,小夜静静伏在院门,琥珀色的马眸淡淡瞥着来回踱步、心绪大乱的老尘。
见他这般纠结辗转、患得患失的模样,小夜轻轻甩了甩长尾,鼻翼轻喷一缕白气,马首微垂,竟是露出几分拟人化的无语。
院中风静,树影沉沉。
……
卧房之内,烛火摇曳,暖黄光晕漫洒一室,将周遭景物衬得柔和静谧。
沈夜被苏晚轻轻拽入房中,入房刹那,苏晚便松开了挽着他手臂的指尖,垂落身侧。
一室悄然,两人并肩而立,两两无言。
沈夜身形挺拔,青衣素淡,周身那股孤冷气质静静弥漫。
以他如今的修为境界,三十七处先天窍穴全开,肉身神魂双绝,只要心念一动,瞬息便能挣开拉扯,抽身离去。
可他看着苏晚,心头总莫名一滞,那挣脱的念头被生生压下。
他自幼孤苦,孤身漂泊于乱世尘寰,刀为伴,血为路,宿命为囚笼。
漫长岁月里,厮杀、报仇、背负、挣扎,填满了他所有光阴。
他不懂儿女情长,不解风月温柔,一生所思,唯有护人、破局、斩命、挣脱宿命。
红尘情爱,男女牵绊,于他而言,本是最虚无、最无用的俗事,向来冷眼旁观,从不沾染。
他从未亲近过女子,从未体会过这般近身相立、气息相融的微妙氛围。
可昏迷绝境之中,与苏晚贴身相依,暖意相拥,肌肤相贴,那份柔软与温热,又深深刻入记忆深处,清晰无比。
清醒之后,衣衫相遮,礼数相隔,他满心窘迫愧疚,只当是自身失责,护人不周,又有无心逾越的亏欠。
沈夜眸光微垂,长睫轻敛,心底默默琢磨。
苏晚此举,究竟为何?
是感念他数次舍命相救,心存感激,故而以身相报?
还是慑于他通天彻地的恐怖实力,身处乱世无依无靠,只想寻一处安稳靠山,借他之势,保全自身,日后再谋苏家复仇大业?
亦或是,那日混沌依偎,绝境共情,让她心底生出异样情愫,动了凡尘芳心,甘愿死心塌地相随?
沈夜不得而知。
第389章 同病相怜,宿命相逢
但沈夜知道,修仙者,大多清心寡欲,大道在前,长生为求,皮囊美色、儿女情长,皆为修行阻碍,不值一提。
苏晚此举,他确实拿不准……
自己一身宿命缠身,两州生灵因鼎而亡,双手染满无形罪孽。
若苏晚真动心了,自己这般一身污秽、前路皆劫的人,怎配被人倾心相待?
苏晚金丹初成,先天灵枢体,大道前程无限,只要潜心修行,稳步成长,慢慢积蓄力量,终究复仇有望。
念至此,沈夜心底的顾虑越发深重。
他现在管不住自身命运,挡不住幕后黑手,避不开他人算计,连下一刻会遭遇何等祸劫都无从知晓。
这些年来,他身边之人,从来难有善终。
就在沈夜胡思乱想间,心绪纷乱纠缠之时,苏晚轻抬眼帘,打破寂静氛围。
她白衣素雅,容颜清绝,金丹凝定之后,气韵越发空灵出尘,只是眉宇间,藏着一丝忐忑不安。
她知晓沈夜太强,强到凌驾法则,硬抗天罚,吞噬劫雷,手段诡异莫测,心性孤冷难测。
这般逆天强者,眼界极高,寻常女子,难入其眼。
那日相拥依偎,皆是绝境昏迷之下的无意识之举,算不得真情,算不得牵绊。
她不知自己这份贸然靠近,会不会惹他厌烦,会不会让他心生抵触。
犹豫再三,她还是选择轻声开口,声线轻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公子,我美么?”
简单一语,落于安静屋内,格外清晰。
沈夜缓缓抬眸,七色瞳光敛于眼底,目光静静落在苏晚身上。
烛火映佳人,肌理莹润,眉目温婉,骨肉匀婷,气质清绝,历经磨难却依旧干净纯粹,如寒雪寒梅,韧劲暗藏,清丽无双。
沈夜答道:“美。”
一字落地,轻而笃定。
苏晚心头一喜,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
她望着沈夜,看他神色木讷,眉眼干净,不掺半分亵渎轻佻,无半分觊觎。
坐拥盖世力量,却无强者的倨傲薄情,本心澄澈,风骨凛然。
这般强大,这般孤冷,又这般纯粹干净的男子,世间寥寥无几。
心头汹涌的情意再也按捺不住,所有忐忑与羞怯,尽数化作一往无前的勇气。
苏晚轻步上前,纤身微倾,抬手环住沈夜腰身,轻轻将人抱住。
怀抱轻柔,不强势,不逼迫,只有满心的依赖与眷恋,淡淡的馨香萦绕周身,温软绵长。
沈夜身躯一僵,眉头微蹙,心头一紧。
他下意识抬手,将身前之人缓缓推开。
距离拉开,暖意消散。
苏晚身形微顿,后退半步,垂落双手,清丽的容颜之上,瞬间染上一层黯淡。
眸光里的光亮缓缓褪去,只剩落寞与黯然,唇瓣轻抿,声音低哑微弱,带着几分歉意:
“沈公子……我懂了。是我太过逾越,唐突冒犯,还望公子勿怪,对不起。”
苏晚以为,终究是自己自作多情。
强者无心风月,他无意牵绊,无意情缘,只想独行,而自己的刻意靠近,于他而言,不过是无端累赘。
沈夜见状,心头莫名一闷,摇头,神色认真道:“并非怪你。”
他望着苏晚黯淡的眉眼,直言剖开最残酷的根源,字字沉重:“你跟着我,会死。”
短短几个字,无华丽言辞,无婉转遮掩,只有冰冷的现实,与藏在深处的顾虑与不忍。
苏晚闻言,并未惊惧,反而缓缓抬头,眼底褪去羞怯,多了几分喜色。
她浅声缓缓说道:“凡尘世间,修行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步步涉死。我苏家满门尽灭,血海深仇压身,孤身漂泊多年,早将生死看淡。以我如今修为,仇家环伺,孤身独行,早晚难逃一死。若是殒于仇敌之手,倒不如随你一同赴险。就算终有一日身死道消,也不算枉活一世。若是命数尽了,早早归去,与苏家亲人团聚,亦是归宿。”
沈夜听完苏晚的话,静静望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心绪。
但他还是开口说道:“我自身,早已不受掌控。你亲眼所见,瀚北万里,一州覆灭,万灵献祭,皆因我而起。我身负天厌,命带煞劫,身在棋局,身不由己,我……生来不详。”
——
沈夜话音落时,屋内烛火猛地颤了颤,暖光骤暗,将他周身孤冷的气息衬得愈发刺骨。
生来不详。
四个字,压得屋内空气都凝滞了。
苏晚望着沈夜,反倒漫出一股极怪的情绪。
那情绪里有疼,有懂,有跨越生死的契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像是尘封了千万世的记忆,在这一刻骤然破土。
她看着眼前男人,七色瞳孔藏着寂然,青衣裹着孤冷,明明手握逆天之力,却活得比谁都沉重,明明心有善意,却偏偏背负罪孽,这般孤苦,竟与她苏家覆灭的宿命,连在了一起。
这一刻。
没有同病相怜,只有宿命相逢!
然后,苏晚忽然抬手,指尖抚在心口灵枢印上,莹白光芒自指尖漫开,体内金丹骤然发烫,光芒暴涨。
“灵枢为引,血脉为誓,天地为证,因果为凭——”
苏晚唇齿轻启,念出苏家传承万古的秘法,每一字落下,她周身空间便泛起细碎的光纹。
“我苏晚,先天灵枢体,命带孤煞,苏家满门因我体质而亡,生来也是不详之身,与君一般,皆为天地弃子。我心悦于你,无因无果,无始无终,只一眼,便觉魂识相融,似是万古之前,已与君相识相守。君承宿命枷锁,我便伴君左右,刀山火海,天道惩戒,绝不退缩,生死不离,祸福与共,此誓,以灵枢金丹为祭,神魂为证,永不违背!”
咒文落定,灵枢印开始腾空,化作那只莹白灵雀,羽翼舒展,灵雀周身缠绕着空间道韵与血脉灵光,每一根羽毛都透着圣洁的气息,那是苏家先天灵枢体独有的溯缘誓法,以自身金丹与血脉起誓,以灵枢印本源为媒,既能剖白自身心迹,以术法立誓永不反悔,亦可窥探眼前人心性善恶,更能以血脉与道韵,简单占卜彼此宿命吉凶,亦是灵枢印的心意相通之术。
下一刻,灵雀振翅,绕着沈夜缓缓盘旋,莹白光芒轻柔落在他周身,静静探寻。
苏晚抬眸,目光紧紧追随着灵雀,下一秒,她眼底骤然亮起璀璨光芒,心头狂喜翻涌。
只见灵雀周身光芒瞬间转为极致的金芒,雀羽舒展,化作一道吉光符文,径直映入她眼底,那是溯缘誓法独有的大吉之兆,金光照彻神魂,清晰昭示着她与沈夜,宿命相连,心性相合,前路同行,无有凶煞,乃是天定之缘。
原来真的是命中注定!天生一对!
苏晚唇角扬起,眼底的黯淡尽数散去,只剩满心欢喜,刚想开口,变故骤生!
沈夜胸口处,那道归一印记,毫无征兆地亮起,金光璀璨,与灵雀的莹白光芒瞬间交融。
光芒暴涨间,带着一股牵引之力,盘旋的灵雀当即发出一声欢快至极的清啼,振翅径直冲向沈夜心口的归一印记!
“灵雀!”
苏晚脸色骤变,惊呼出声,神色大惊,下意识便要抬手召回灵雀。
这灵雀乃是她神魂与灵枢印所化,若是贸然闯入沈夜体内,稍有差池,怕沈夜受伤!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灵雀入体的刹那,归一印记的牵引力暴涨,苏晚只觉浑身神魂一麻,周身空间之力不受控制地朝着沈夜心口涌去,她根本来不及挣扎,整个人便被那股力量裹挟,身形不由自主地朝前扑去,紧紧贴在了沈夜的胸膛之上。
第390章 相拥
苏晚脸颊贴着沈夜胸口,归一印记的温热透过衣料传来,与她体内残存的灵枢气息相融,苏晚浑身一僵,动弹不得,只能牢牢贴着沈夜,被动感受着沈夜沉稳的心跳,与自己的心跳渐渐重合……
沈夜亦是四肢僵硬,七色瞳孔此时骤然收缩,心口归一印记愈发滚烫,周身三十七处先天窍穴亮起,鸿蒙之气在体内极速流转,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顺着苏晚贴合的身躯,蔓延至沈夜四肢百骸。
沈夜此时嘴不能言,只能心中暗骂归一:这……唉……这让我如何是好?
屋内烛火摇曳,光影交错,两人紧紧相拥,灵雀与归一印记的光芒在彼此体内流转,冥冥之中,宿命的丝线,在这一刻,缓缓缠绕。
苏晚缓缓抬眼,长睫轻颤,脸颊漫开一层浅淡的绯红,似落了一抹春日桃花。
她心中清明,知晓这并非沈夜有意为之,是他体内某种东西与灵枢印莫名相引,才造成如此局面,但也正因如此,才破了方才那尴尬对峙的僵局。
同时这般毫无缝隙的相拥,肌肤相贴,气息相融,让她的心弦,更乱了……
灵枢印化出的灵雀,入了沈夜体内,非但没有遭到半分排斥,没有掀起丝毫反噬,反倒安稳得很,雀鸣声声欢愉,透过神魂相连,她能清晰感受到灵雀满心的欢喜与归属感。
这是亘古未有的事!
先天灵枢体与灵枢印,乃是苏家血脉神魂所化,至纯至净,不容半点外物侵染,更从未有过主动融入他人体内,还这般安然顺遂的先例。
这沈夜的体内,定然藏着一件绝世至宝,一件与她灵枢印本源相通、彼此吸引的至宝!
更让苏晚心潮翻涌的是,沈夜胸口那枚滚烫的印记,随着气息交融,她心中的熟悉感越来越浓。
仿佛在万古之前,在轮回尽头,在天地初开的混沌里,她曾无数次触碰过这枚印记,曾与这印记的主人,并肩看过沧海桑田,共历过生死劫数。
可偏偏,记忆如隔了层层迷雾,伸手去抓,却只剩一片空茫。
莫非,世间真有前世今生?真有宿命轮回,早将缘分化定?
她与沈夜真就是前世就有抹不开的缘分?
人这一生,兜兜转转,所求的,所寻的,不过是灵魂深处早已刻下的牵绊。
以为是萍水相逢,实则是久别重逢;以为是机缘巧合,实则是宿命必然。
众生为子,可有些牵绊,连天都斩不断。
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
片刻。
沈夜体内极速运转的鸿蒙之气,终于缓缓流转平复,四肢百骸的麻木渐渐散去,终于能开口说话。
可他试着抬手,想要推开苏晚,却发现那股源自心口印记的牵引之力依旧存在,周身窍穴与她的灵枢气息紧紧相连,竟是半分都推不开。
沈夜些许尴尬,他轻咳一声,声音干涩,带着几分窘迫,低声道:“此事……非我本意,是我体内力量失控,引动了你的灵枢印,实在是身不由己。”
苏晚闻言,她现在无法开口,只能抬眸望着他,眼眸如水,波光流转。
那眼神里,没有嗔怪,只有满心的欢喜,浅浅的娇羞,万千复杂情绪,尽在眼底,无需言语,沈夜已然明了苏晚的意思。
沈夜看着她这般模样,心头满是无奈,暗自苦笑。
他这一生以为就这样了,从来没想过会有女子倾心自己,从不信自己竟被这牵绊,落得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
可事已至此,躲无可躲,避无可避,若在这般扭捏小儿姿态,反倒失了本心,不是大丈夫所为。
有些事,躲不开,便直面;有些缘,推不掉,便接纳。
与其困在尴尬与顾虑之中,不如顺其自然。
随着沈夜的念头越来越通达,他眼底的纠结与尴尬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与坚定,他低头望着苏晚,薄唇轻启,只沉沉吐出一个字:“嗯。”
一字,轻如鸿毛,却重若千钧。
苏晚先是一怔,接着眼眸微微睁大,她反应过来了!
沈夜同意了!
苏晚心头瞬间被无尽的喜悦填满,眉眼弯弯,笑意浓得化不开,眼底的光芒,比漫天星辰还要璀璨。
她在心中暗暗感念,多亏了沈夜体内的那奇怪的吸引,多亏了这宿命的牵引,才让眼前这个背负万千,满心孤冷的男子,肯放下顾虑,接纳她的心意。
也就在此时,二人心口相连的气息骤然一松,那股禁锢两人的无形力量,终于消散。
这一幕,让沈夜微微蹙眉,心中暗自思忖,若是自己方才一直不肯点头接纳,莫非就要这般一直僵着,直到自己接纳为止?
自己与苏晚的这牵绊,到底是命运的馈赠,还是幕后黑手的又一场算计?
他看不清,也猜不透。
养灵场自云泽州在到瀚北州,他始终是棋盘上的棋子,被无形的手推着往前走,连儿女情长,都好似被这天地规则左右。
可看着怀中女子眉眼间的欢欣雀跃,看着她眼底纯粹的爱意,他终究是将心底的疑虑与扫兴的话,尽数压了下去。
此刻,不该有纷争,不该有疑虑,不该让这满心欢喜,染上半分阴霾。
沈夜撇去想法,双臂用力,紧紧将苏晚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声音低沉,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往后,我会护好你。”
苏晚埋在他的怀中,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轻轻点头,发丝轻蹭他的衣襟,满心都是安稳。
烛火摇曳,暖光缱绻,屋内的氛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随后,苏晚缓缓抬起头,眼眸含情,望着沈夜清冷却温柔的眉眼,没有丝毫犹豫,微微踮起脚尖,朝着他的唇,轻轻吻了上去。
唇瓣相触的刹那,似有春风拂过荒原,似有星光坠入深海,照亮了彼此孤寂的灵魂。
没有浓烈的炙热,只有温柔的缱绻,是宿命相逢的注定,是灵魂相融的欢喜,是等待后的圆满。
屋内烛火,也在这一刻,悄然熄灭。
唯有两道相拥的身影,在黑暗中,紧紧相依,周遭萦绕着淡淡的鸿蒙之气与灵枢灵光,交织缠绕,不分彼此。
第391章 晓光初绽
屋外,老尘早已没了来回踱步的焦躁。
屋内灯火熄灭的那一瞬,他浑身一僵,随即恍然大悟,浑浊的眼眸中,只有释然与欣慰。
他缓缓走到院门口,缓缓坐下,背靠着冰冷的院门,抬头望着夜空中漫天繁星,口中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小姐苦尽甘来,苏家有救了……宿命轮回,终有归处,情之一字,能渡万般劫,能解千般苦……老奴这辈子,总算能安心了。”
夜风拂过,吹动他花白的胡须,也吹散了他眼底的担忧。
一旁的小夜,依旧静静伏在地上,它微微耸动着鼻子,空气中飘散的鸿蒙之气与灵枢印的气息,丝丝缕缕钻入它的鼻腔,顺着皮毛之下,隐秘的窍穴缓缓亮起微光,默默吸纳着这天地间至纯至净的气息。
琥珀色的马眸半眯,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光,通灵的心神中,唯有一片安然,仿佛也在感受着这世间,最温柔的宿命牵绊。
夜色深沉,繁星满天。
中州这某处小城的院落里,一片静谧。
屋内是宿命相拥的温柔,屋外是岁月静好的安然,所有的杀伐与劫难,所有的棋局与算计,都在这一刻,被这一抹温情,暂时尘封。
天地浩大,宿命无常,可总有一份情意,能跨越生死,成为黑暗中,永不熄灭的光。
——
破晓的光,穿透窗棂,落在沈夜眉眼间。
许久了,除了师父还在的时候,他第一次睡这么香……
沈夜缓缓睁眼。
身侧,苏晚睡得安稳,白衣铺展,发丝轻垂,脸颊泛着褪不去的绯红,呼吸轻浅,全然卸下了往日背负血海深仇的紧绷,温顺得让人心软。
昨夜种种,如碎影掠过沈夜心头。
沈夜喉间微涩,动作极轻地抽出被苏晚枕着的胳膊,生怕惊扰了怀中之人。
他垂眸,看着苏晚毫无防备的睡颜,指尖微顿,终是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落下一吻。
“此生,我在。”沈夜低语轻喃,消散在晨光里。
便是这一瞬的微动,苏晚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她先是一怔,随即脸颊瞬间染透绯红,从脖颈蔓延至耳尖,眼眸含水,波光潋滟,满是小女儿家的娇羞,却又不似寻常女子那般躲闪,只是定定望着沈夜,眼底的欢喜与眷恋,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她抬手,轻轻环住沈夜的脖颈,将脸颊埋在他肩头,声音坚定:“沈公子,不管你身前是何等困境,往后的路,我陪你一起走。你背负的罪孽,我替你分一半;你要走的路,我陪你一同闯。我会一直站在你身前,挡尽世间风雨。”
情之一字,从不是缠缚,而是并肩。
沈夜心头一暖,反手将她抱紧,说道:“有我。”
……
又缠绵片刻。
二人起身穿衣,晨光洒在苏晚身上,她忽然顿住动作,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原本莹白的肌肤,此刻更添几分温润玉泽,通透如琉璃,周身经脉之中,灵气流转比往日快了数倍,丹田之内,那枚澄澈的灵枢金丹,竟悄然萦绕上一缕淡紫之气,紫气氤氲,缠绕着雀羽纹路,让金丹道韵愈发玄奥,空间之力与先天灵枢体的气息交融,修为竟是悄无声息地突破了金丹初期,迈入中期,且根基稳固,毫无半分虚浮!
那缕紫气,带着沈夜体内的力量,霸道又温和,让苏晚对天地法则的感悟,瞬间通透了数倍。
苏晚心中微动,看向沈夜的眼神,爱意更浓,几乎要溢出来。
她知晓,这是沈夜力量与她灵枢印宿命相融,才换来的逆天造化!
二人推门而出,院中晨风吹拂,老尘早已提着食盒归来,桌上摆着热腾腾的灵谷粥、灵果点心,皆是这小城独有的吃食。
二人出来,苏晚眉眼含笑,没有半分扭捏,大大方方地走上前,牵起沈夜的手,看向老尘,说道:“老尘,往后,沈公子便是我此生唯一之人,见他如见我。”
老尘浑浊的眼眸一亮,脸上瞬间堆起满心的欢喜,连连拱手,胡须都跟着抖动:“小姐心意已决,老奴自然全凭小姐做主!沈公子天人之姿,护你周全,是苏家之幸,亦是小姐之福!”
他看着二人紧握的手,心中最后一丝担忧尽数散去,只余下满心欣慰。
说罢,老尘连忙拿起一旁备好的灵草草料,走到小夜身旁,细心投喂。
小夜,抬眸瞥了一眼院中二人,甩了甩马尾,慢条斯理地嚼着草料。
三人围坐桌前,安静用食,氛围温馨,暂时褪去了江湖的杀伐与天地棋局的压抑。
食罢,沈夜抬眸,看向苏晚与老尘,声音平静:“此城地处中州,我尚不知城名,出去走走,也好探探周遭局势。”
沈夜心中想的比较多,瀚北州的覆灭,幕后黑手布下这么大一盘棋,以两州生灵为薪,以天地为炉,绝不会就此作罢,中州作为天下枢纽,必定是下一场风波的中心。
他来了此地,说不定也是宿命的安排。
他留在此地,不能躲避,只能等。
等那幕后之局现身,等那棋局再落一子,等一个挣脱宿命的契机。
天地如炉,众生为棋,与其被动逃窜,不如守在这风云之地,静看风浪起,静候谜底开。
随后。
一行人走出小院,汇入城中人流。
晨雾散尽,小城愈发热闹,街道两旁商贾云集,凡人、武者、修士、往来如梭,有御剑低空穿行的剑修,有牵着奇珍灵兽的世家子弟,更有凡尘百姓推车吆喝,烟火气与灵气交织,尽显中州包容万象。
行至城中心的牌坊下,青石雕刻的两个大字苍劲古朴,笔锋藏锋,透着岁月沉淀的威压——临城。
沈夜望着那两个字,七色瞳孔微缩,心中暗自沉吟。
好一个临城,这名字,倒像是冥冥之中的谶语。
城中修士往来,境界参差不齐,从筑基到金丹,偶尔还能瞥见元婴境的身影。
街边坊市之中,摆放着各类灵材、法器、丹药,叫卖声此起彼伏,偶尔有罕见的空间灵材、灵宝碎片现世,引得一众修士争相竞价。
还有各色灵兽穿梭其间,有温顺的灵鹿,有凶悍的炎虎,有盘旋天际的青鸾,但皆被修士驯服,成为坐骑或灵宠。
沈夜一行人,缓步而行,目光看似闲散,实则将周遭一切尽收眼底,感知悄然铺开,却没有惊扰旁人,只是静静感知着城中的气息流动。
临城地处中州腹地,四通八达,是连接东西南北各州的咽喉之地,消息灵通,势力繁杂,各大宗门的分舵、世家的据点、散修的聚集地,皆藏于此。
他们走到一处临街的茶摊坐下,点了一壶清茶,沈夜指尖轻叩桌面,心中依旧思绪翻涌。
他现在一有空闲时间,脑海中就乱想。
云泽州、瀚北州,两州尽灭,生灵无存,皆是因他体内的鼎,因那所谓的应劫宿命。
幕后之人手段通天,能引动天地劫数,能掩盖天机,能以一州生灵为祭品,其目的究竟为何?
是为了让他去哪?
为何非要用一州之灵?
是为了重启天地秩序?
还是为了……让他彻底沦为灭世的兵器?
不让存在生灵?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棋局无情,以众生为棋子。
他沈夜,生来便是应劫之人,生来便要背负万灵罪孽?
现在自己又有了苏晚陪伴,他心里有了牵挂。
他不怕劫来,只怕劫来之时,护不住身边之人;不怕棋险,只怕穷尽一生,也逃不出这天地囚笼。
第392章 余韵
苏晚安静坐在沈夜身侧,紧紧握着他的手,无需多言,只是以自身灵枢气息,陪着他。
老尘牵着小夜,守在一旁,神色肃穆。
临城的繁华之下,早已暗流涌动,沈夜心中清楚,他站在这里,便是风暴眼,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劫数、所有的幕后推手,终究会朝着这里汇聚。
——
与此同时,中州边境,三道身影破空而来,禅风、剑气、花香交织,落在云端,俯瞰着广袤的中州大地。
正是了尘、寒川、许老太三人。
三人终于踏入中州,可此刻,皆是沉默。
了尘闭上双眼,禅心运转,试图探寻那瀚北州残留的气息,探寻那鼎、那引劫之人的踪迹,可天地间一片混沌,天机被彻底掩盖,原本模糊的线索,在此刻尽数断裂,再无半分头绪。
“没了。”
了尘缓缓睁眼,一声轻叹:“禅心窥道,再无半分痕迹,那人……彻底隐于天地之间,寻无可寻。”
寒川闻言,眉头拧得更紧,周身剑气暴涨,又被他强行压下,语气满是无语与不耐:“寻了一路,追到中州,线索竟断了?老和尚,你当日窥见的劫数,难道就只是一场空?”
寒川性子冷冽,行事果决,最受不得这般无头苍蝇般的寻觅。
许老太拄着拐杖,缓缓上前,望向中州方向,说道:“急不得。天地变数已动,两州成空,这变数不会停,那人也绝不会一直隐匿。这中州乃天下中心,风波汇聚之地,我们便在此地守着,以静制动。”
“真有大事发生,我们在此,总能第一时间察觉端倪,总能等到那人现身。”
了尘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许施主所言极是。天机混沌,因果纠缠,强求不得,唯有静待劫变,方能寻得一线生机。”
三人立于云端,心中各有思量。
云泽州覆灭已久,消息早已传遍九州,只是彼时众人皆以为是天灾劫数,未曾深究;此次瀚北州覆灭,他们距离极近,第一时间察觉,亲眼目睹那寸草不生、大地炼空的惨状,才知这绝非天灾,而是人为。
寒川剑眉微扬,沉声道:“瀚北已毁,九州去其二,此事是否该告知其余各州宗门,让他们早做防备?”
了尘轻轻摇头:“不可。天地因果,自有定数,我们强行告知,便是插手因果,乱了棋局,反倒会引火烧身,加速劫数降临。各宗自有天机感应,消息用不了多久,便会传遍九州,他们会自行抉择,自行防备。”
“我们若提前告知,非但不能帮他们,反倒会让自己沦为劫数的靶子,得不偿失。”
许老太也跟着点头,叹息道:“了尘大师说得对。命数自有天定,各宗气运不同,机缘不同,劫难亦不同,我们点破因果,反倒是害了他们。这天地大变,终究要靠各宗自己醒悟,靠众生自己抗争。”
“我们能做的,唯有守在这中州,等那个关键之人,等那场灭世死劫,真正降临的那一刻。”
话落,三人皆是沉默。
九州动荡,二州已亡,天地气运逆流,他们不知道自己等待的,是救世的应劫之人,还是灭世的引劫之人;不知道这盘天地变数,最终会走向何方;更不知道,他们苦苦寻觅的身影,早已在临城中,同样在等……
云端之风,拂动三人的衣袂,带着无尽的苍凉。
天地如棋,众生皆困,谁能破局?谁能止劫?
无人知晓。
——
临城的太阳,升得不算高,暖光透过街边老树的枝桠,落在街道上,细碎温暖。
沈夜一行人依旧坐在茶摊。
他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思绪,面前那碗粗茶早已凉透,水汽散尽,只剩一抹寡淡的茶渍。
周遭很闹。
凡人商贩的吆喝声、修士腰间法器碰撞的清鸣声、街边孩童追逐的嬉笑声、车马碾过石板的轱辘声,交织在一起,汇成最鲜活的人间烟火。
可这些声响,于沈夜而言,不过是隔了一层厚重的雾,半点都钻不进他的心里。
他的脑海里,依旧盘旋着乱七八糟的想法。
他生来便是不祥之人,走到哪里,便会将劫数带到哪里。
中州也会如此么?
身边的苏晚,忠心的老尘,通灵的小夜,会不会也因他,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沈夜的眉心,微微蹙起,周身不经意间散出一丝极淡的威压,那是源自鸿蒙之力的冷冽,是沾染了万灵死寂的沉郁,连周遭流转的灵气,都下意识地避开他周身三尺之地。
他又坐了很久,久到茶摊老板换了两壶热茶,久到街边的行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久到原本围着他打转、想招揽生意的小二,都渐渐没了耐心。
这一行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
男子青衣素净,身姿挺拔,眉眼清俊却自带生人勿近的凛冽;身旁女子白衣胜雪,容颜清丽,周身灵气内敛,一看便是修为不弱的修仙者;还有须发花白的老者,牵着一匹神骏异常的黑马,眉眼间皆是沉稳。
小二起初满心欢喜,以为遇上了出手阔绰的大客户,连忙端上最好的粗茶,满心等着他们点上一桌灵果茶点,好好赚上一笔。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几人一坐便是大半天,除了最开始的一壶清茶,再无半点吩咐。
小二站在不远处,搓着手,来回踱步,眼神时不时瞟向沈夜一行人,心里犯着嘀咕:这看着都是大人物,怎么这般小气?一壶清茶耗这么久,茶钱都不够折腾的,可看那周身气势,又绝非寻常人,他纵使心里不满,也半点不敢表露,更不敢上前驱赶。
终于眼瞅着太阳落山,在老板的催促下,小二最终还是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走上前,弯着腰,脸上堆着拘谨的笑,声音放得极轻,说道:“客、客官,您…您还要添点茶水,或是来点灵果点心吗?小店里的蜜渍灵果,是临城独有的滋味,修士吃了还能滋养灵气……”
小二的话,让沈夜周身的气息,骤然一敛。
那股深陷宿命桎梏的沉郁,被这声轻声问询打断,紧锁的心神,缓缓松了一丝。
他缓缓抬眼,七色瞳孔之中的翻涌情绪,尽数褪去,恢复了往日的沉静。
他看了眼面前凉透的茶水,又扫了一眼周遭喧闹的市井,终于从那片无边的死寂与迷茫中,抽离出来。
“不了,打扰,告辞。”沈夜的声音很轻,没有多余的客套,话音落下,便缓缓起身。
苏晚一直安静地坐在他身侧,未曾言语,只是默默陪着他。
见他起身,立刻跟着站起身,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眼底满是温柔,看着沈夜舒缓下来的神色,心头的担忧,终于散去几分,嘴角勾起浅浅的笑意。
老尘牵着小夜,站在一旁,始终守着两人,见状也准备迈步离开。
小二看着他们起身就走,瞬间急了,脸上的笑容僵住,脚步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嘴唇动了动,想要开口讨要那壶清茶的银钱。
可话到嘴边,对上沈夜淡漠扫过来的眼神,那眼神无悲无喜,让他浑身一僵,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只是个普通的凡人小二,哪里敢跟这般一看就不好惹的修士要钱,只能心里暗自叫苦,觉得今日倒了霉,白搭了几壶茶,满心以为的大客户,竟是这般光景。
就在小二满心憋屈,敢怒不敢言之际,老尘淡淡瞥了他一眼,瞬间了然。
老尘轻笑一声,不动声色地向后随手一甩。
只见一个小小的灵石,精准无误地落在茶摊的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分量足足是那壶清茶的不知多少倍,买下这整个小茶摊都绰绰有余。
第393章 掌心相握,便是心安
小二瞬间瞪大了眼睛,看着桌上的灵石,满脸错愕,随即喜笑颜开,之前的憋屈与不满,瞬间烟消云散,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满是恭敬:“多谢客官!多谢客官!您慢走!下次再来!”
老尘未曾理会,摆摆手后,默默跟在沈夜与苏晚身后,汇入临城的人流之中。
离开茶摊的僻静角落,彻底置身于临城的喧嚣之中,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人间烟火气。
沈夜被苏晚牵着,缓步走在青石板路上,就这般以一个普通人的姿态,行走在这凡尘市井之中。
他抬眼,看着身边往来的行人,看着商贩脸上的笑容,看着孩童手中拿着糖人追逐打闹,看着街边小摊上摆放的各式小玩意儿,看着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触感。
就这么看,根本看不出什么天地棋局的算计、灭世死劫的压迫,只有最平凡、最真实的味道。
那些缠绕在他心头,让他辗转难安的执念与迷茫,在此时也被这暖光与烟火一点点融化、驱散。
沈夜从清虚事件之后,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应劫之人,命硬之人。
自己生来便是为了应劫,一生都要在杀伐、背负、逃避中度过,世间万物,皆与他无关,皆是棋局里的棋子。
可此刻,再次看着这鲜活的人间,感受着掌心苏晚的温度,沈夜忽然觉得,所谓宿命,所谓天地,似乎也并非那般无法挣脱。
看透就好。
沈夜的心,慢慢静了下来。
眼底的疏离与冷冽,开始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从未有过的平和,七色瞳孔之中,终于映出了这世间的烟火人间,而非只有无尽的死寂。
苏晚心意相通,她清晰地感受到了沈夜的变化,他周身的冷意消散了些许!紧绷的肩背放松,连握着她的手,都多了几分温度,不再像之前那般冰凉。
用修仙者的话来说,沈夜这是悟了!
她心头一喜,眉眼弯成了月牙,原本清冷的容颜,瞬间染上了鲜活的暖意,如同冰雪消融,春花绽放。
“沈夜……”
苏晚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带着少女般的灵动:“你看,街边那处的糖人,是用灵蜜做的,尝个鲜,我带你去看看好不好?”
沈夜垂眸,看向她眼底的星光,轻轻点头,声音带着难得的温和:“嗯。”
苏晚挽着他的手臂,如同世间所有陷入爱恋的寻常女子,拉着他,开始穿梭在街巷之中。
……
时间愉悦的流逝。
她拉着他看街边小摊上精巧的小法器,那些低阶的、只能装点门面的小玩意儿,她兴致勃勃地拿起,一一讲给他听;她拉着他不断尝临城独有的小吃,眉眼弯弯地问他好不好吃;她拉着他看杂耍艺人的表演,看着凡人喝彩,笑得眉眼生辉;她拉着他走过青石板铺就的小巷,看过墙头探出的花枝,感受着临城的微风。
一路上,大多都是苏晚在轻声说着、笑着,分享着沿途的所见所感,语气鲜活,满是欢喜。
老尘牵着小夜刻意的拉开了点距离,在后面慢慢跟着……
沈夜大多时候,都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苏晚的身上,眼底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不管她说什么,沈夜都只是淡淡应一声“嗯”,从未打断她,更未曾松开她的手,就这般默默陪着她,走过这市井长巷。
他是木讷寡言之人,不懂风月,不解柔情,自幼便在杀伐与漂泊中长大,从未有过这般闲适的时光,更从未有人这般,拉着他,感受这世间的细碎美好。
苏晚的出现,如同一道光,照进了他孤寂了数十年的人生,而这临城的烟火,更是抚平了他心底的戾气与迷茫。
一行人走走停停,不知不觉,便走遍了临城大半街巷。
随着脚步渐深,沈夜与苏晚的神色,渐渐平静下来。
他们看到各色各样的势力,一一映入眼底。
临城西南角,这里的气息,沈夜熟悉。
这煞气弥漫,空气都透着几分阴冷,在一处不起眼的院落,盘踞着黑煞门的据点。
有数人身着玄黑劲装,面容冷峻,周身煞气萦绕,这些人的气息,和厉千魂一模一样。
沈夜看着这个气息,脑海中回忆起了养灵场的种种……
养灵场也是算计么?
城东方向,剑气冲天,一座高耸的剑楼矗立,白墙黛瓦,檐角锋利,正是万剑门分舵。
身着白衣的剑修往来穿梭,腰间佩剑嗡鸣,周身剑气凛然,即便在市井之中,也自带一股锋芒,他们眼神锐利,扫视四方,看起来嚣张异常。
城北一隅,香烟袅袅,禅音低沉,一座小巧的禅院坐落其间,是禅宗在临城的据点。
僧众身着素色僧袍,禅院周遭灵气纯净,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透着一股禅意。
城南某处则是满园繁花,花香清冽,沁人心脾,一处雅致的花坊,便是百花谷的别院。
谷中女修众多,身着彩衣,穿梭在花丛之间,美轮美奂。
城西一分为二,玄水阁与青云阁分据左右,一水一木,灵气互补却又彼此制衡。
两大宗门把控着临城各自区域的修仙资源,井水不犯河水,却也暗中较劲。
而在临城最中心的僻静处,一座古朴的道观静静坐落,青砖白瓦,弟子们身着素白道袍,头戴道冠,气质清逸——是清虚观在此地的分观。
当看到那熟悉的道袍,看到道观门前熟悉的纹路时,沈夜的身形一顿。
眼底闪过一丝恍惚,思绪瞬间被拉回云泽州,那片曾经雾气缭绕,最终却化为死寂的土地,清虚真人的身影,道观里、秘境里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快得抓不住,只留下满心的怅然。
那是他曾经短暂停留,感受到过一丝温暖的地方,最终,却也因他,化为一片死州。
苏晚感受到沈夜身形的凝滞,立刻停下脚步,紧紧握住他的手,她心思聪慧,也看到了清虚观,知道云泽州的毁灭,也和沈夜有关系,但苏晚并未说啥,只是默默陪着他,用掌心的温度,安抚沈夜的心绪。
而沈夜这时也从思绪中出来,再次抬眼时,已然恢复了平静。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牵着苏晚,缓缓转身,避开了那处道观,朝着街巷深处走去。
此地竟然没有白云宗势力……
不过在沈夜的感知下,沈夜知晓这些修仙宗门面和心不和。
一场无形的纷争,早已在这临城的繁华之下,悄然酝酿。
沈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并未放在心上。
他如今只想寻一处安稳之地,避开这些宗门纷争,守着身边之人,暂得一丝安宁。
临城的势力纠葛,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他无意插手,更不愿因此暴露自身,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里太过喧闹,鱼龙混杂,不宜久留。”沈夜轻声开口道。
苏晚没有丝毫犹豫,抬头看着他,眉眼温柔:“好,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阳光透过街巷,洒在两人身上,将身影拉得很长,周遭是临城的烟火喧嚣,身前是未知的前路,可此刻,彼此掌心相握,便已是心安。
老尘牵着小夜,跟在两人身后,看着彼此相依的身影,浑浊的眼底,满是欣慰……
第394章 计
日影又渐渐西斜,余晖把临城的街巷染成暖融融的橘色,风掠过檐角,卷走白日的喧嚣,只余下细碎的市井声响,慢慢散在暮色里。
沈夜与苏晚十指相扣,缓步走在青石板路上,步履舒缓,自有一番岁月静好。苏晚眉眼间漾着化不开的笑意,宛若月下初绽的寒梅,清艳又安然。
自苏家满门覆灭,血海深仇压在肩头,她步步如履薄冰,心中唯有复仇二字,早已忘了这般闲适自在是何种滋味。
是沈夜的出现,像一道光,破开了她周身的阴霾,让她在无尽黑暗里,寻到了一丝暖意与依靠。
她垂眸望着两人相握的手,指尖传来沈夜掌心的温度,心底感慨:“浮生若梦,浮沉皆劫,从前我孤身一人,于乱世中浮萍无依,如今得遇君,前路纵有千难万险,我亦陪君……”
接着,苏晚抬眸看向沈夜,眼中满是柔情,有此人相伴,自己也有一身修为傍身,她不再是那个只能在仇恨里苦苦挣扎的孤女,终有一日,能亲手了结过往恩怨,告慰苏家先祖。
两人又沿着僻静的小巷慢走片刻,暮色渐浓,街旁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洒在身上,暖意融融。
沈夜牵着苏晚,老尘牵着小夜跟在身后,一路无言,缓步回到了那处闹中取静的小院。
枝叶轻晃,落下斑驳的光影,小院依旧清雅,隔绝了外界的纷扰,只剩一片静谧。
——
夜,深了。
墨色染透苍穹,不见星月。
城西,黑煞门据点小院。
院内煞气冲天,昏黄的油灯忽明忽暗,映得院中三人面容阴鸷,这三人周身裹着浓重的煞气,一看便是双手染满鲜血的狠戾之辈。
首座之人,面生黑斑,面容狰狞,指尖捻着一枚染血的骨珠,正是黑煞门临城负责人厉煞。
左侧之人,身形枯瘦,面皮蜡黄,一双鼠眼滴溜溜乱转,透着奸猾,名为阴九。
右侧之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腰间挎着两把淬毒短刃,气息凶悍,唤作熊屠。
这三人就是这临城黑煞门的负责人。
此时三人正围坐在石桌旁,面色凝重。
“咱们寻到的那条隐秘经脉,乃是临城地下灵脉分支,若是能布下阵法占据,足以壮大我门在临城的势力,可这地方太扎眼,咱们稍有动作,青云阁、万剑门那些势力必定察觉,到时候免不了一番争抢。”阴九率先开口,声音尖细,满是顾虑。
厉煞摩挲着指尖骨珠,眼眸寒光闪烁,沉声道:“这临城弹丸之地,各大势力犬牙交错,咱们一动,便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强行占据,只会引火烧身。”
熊屠瓮声瓮气,粗声喝道:“那便硬抢!我黑煞门难道还怕了他们不成?”
“蠢货!”
厉煞厉声呵斥:“硬抢只会让咱们成为众矢之的,得不偿失!”
三人沉默片刻,这时阴九鼠眼一转,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压低声音道:“我倒有一计,可让咱们悄无声息占据经脉,还能全身而退。”
厉煞抬眼,目光锐利:“讲。”
“第一,我们暗中截杀青云阁外出弟子,下手干净利落,再留下万剑门的剑穗、剑气痕迹,我黑煞门擅长隐匿伪造,手段天衣无缝,必定能让青云阁与万剑门反目,引发两方摩擦,到时候他们自顾不暇,哪有功夫顾及其他。”阴九语气阴恻,眼中满是算计。
“第二,派人潜入百花谷别院,偷取她们培育多年的幽冥凝露花,那灵花是他们的至宝,她们丢了花,必定全员出动搜寻,无暇他顾。”
“至于禅宗,那些老秃驴向来不问世事,无需理会;清虚观更是不堪,云泽州覆灭,他们只剩临城这一点残部,翻不起半点浪花,根本不足为惧。等两方乱起,百花谷焦头烂额,咱们便可趁机占据经脉,布下隐藏阵法,神不知鬼不觉!”
此计一出,厉煞眼中寒光顿消,连连点头,说道:“好计!就按你说的办!阴九,你负责嫁祸青云阁与万剑门;熊屠,你带人去偷幽冥凝露花,今夜便动手,不得有误!”
“是!”
两人应声起身,身形一闪,便没入夜色之中,只剩厉煞独坐灯下,眼中满是贪婪与狠戾。
与此同时,僻静小院之内。
沈夜与苏晚并肩走进卧房,房门轻合,隔绝了屋外的一切声响。
沈夜站在原地,缓缓开口道:“这临城,有暗流涌动,周遭气息乱了,这几日必有大变故。”
沈夜修为之深,早已能感知天地间细微的气息变化,直觉告诉他,临城即将掀起纷争。
“我不想参与这些宗门纷争。”沈夜看向苏晚,语气平静。
苏晚轻轻点头,走到他身侧,伸手握住他的手,眉眼温柔:“嗯,全听你的。”
她懂沈夜的顾虑,他本就是劫数源头,若是插手临城势力纷争,只会引火烧身,让原本的宗门内斗,彻底变了事件本质,届时麻烦缠身,再想脱身便难了。
一夜无话,小院静谧,与外界的暗潮汹涌,宛若两个世界。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沈夜一行人收拾妥当,准备离开临城,前往中州更大的城池。
老尘牵着小夜,沈夜护着苏晚,缓步走出小院,朝着城门口走去。
刚行至临城郊外,便听得远处剑气呼啸,灵气炸裂,轰鸣声震彻天际。
青云阁与万剑门的弟子,果真在郊外旷野爆发了正面冲突。
旷野之上,草木横飞,青云阁弟子与万剑门白衣剑修缠斗不休。
剑修们剑气纵横,寒芒四射,招招狠辣,青云阁弟子则法术凌厉,攻防兼备,两方人马杀得难解难分,灵气波动席卷四方,尘土飞扬,场面混乱不堪。
城中有规矩,不许各大势力在城内厮杀,所有冲突,皆在郊外解决,此刻这片旷野,早已成了两方争斗的战场。
沈夜眉头微蹙,眼底毫无波澜,他本就无意插手,当下周身悄然泛起一层淡到极致的鸿蒙之光,光幕轻柔,却固若金汤,将苏晚、老尘与小夜尽数护在其中。
接着他脚步未停,身形淡然,径直朝着战场外走去,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仿若一缕清风,穿过混乱的战场,未曾留下半分气息,也未曾惊动任何一方争斗之人。
不远处,百花谷的女修们成群结队,手持莹白的花魂镜,镜面流光转动,不断扫过周遭,探寻着灵花的气息,一个个神色焦急,杏眼含怒,低声咒骂着偷花贼,在四处搜寻,全然顾不上旁人。
沈夜一行人顺利穿过混乱之地,彻底离开了临城,将身后的纷争与暗流,尽数抛在身后。
“临城太小,纷争却多,不宜久留,咱们前往中州主城,我等入局,入局而不动,先立足,再观后事。”沈夜说道。
沈夜现在思维越来越活络了……
他深知,灭世劫数早已将他裹挟,避无可避,唯有主动踏入更大的棋局,隐匿身形,静观其变,方能寻到破局之机,护住身边之人。
一路西行,日行夜宿,行至第三日,前方出现一处险峻峡谷。
峡口立着一座残破石碑,碑上刻着三个血色大字——落魂峡。
第395章 消息传开
三字透着森森寒意,隔着老远,便能感受到峡内扑面而来的浓重阴气,阴风阵阵,鬼气森森,雾气弥漫,遮天蔽日。
此地乃是临城有名的险地,过往修士、商队途经此处,时常遭遇散修劫杀,峡内更是阴气缠绕,险象环生,寻常修士,都不敢轻易涉足。
沈夜一行人刚行至峡口,便听得一阵嚣张的哄笑声响起。
就见三十余名散修从峡内雾气中窜出,个个面带凶相,眼神贪婪,将沈夜四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壮汉,筑基中期修为,扛着一把阔背刀,目光死死盯着苏晚,眼中色欲毕露,垂涎欲滴。
苏晚金丹中期修为,肌肤莹润如玉,气质空灵出尘,白衣胜雪,往那一站,便是世间少有的绝色,这般容貌气韵,瞬间勾起了这群散修的色心与贪念。
“小子,留下你身边的美人,再把身上的东西尽数交出来,爷爷们或许还能饶你们一条狗命!”
壮汉舔了舔嘴唇,语气嚣张,满是威胁:“哼!若是敢说半个不字,今日便让你等葬身落魂峡,做峡中亡魂!”
其余散修纷纷附和,叫嚣不断,眼神凶狠,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沈夜神色淡漠,眼底无悲无喜,面对三十余名散修的围堵,根本懒得说一句废话。
他腰间雾隐刀骤然出鞘,只是轻轻一挥。
一道淡到极致的刀芒,转瞬即逝。
下一秒, 三十余名散修,连同为首的壮汉,身形瞬间僵住,随即身躯寸寸碎裂,化作一捧捧血雾。
紧接着,镇魂葫芦飞出,葫芦口张开,一股强大的吸力席卷而出,那些散修刚离体的魂魄,尽数被吸入葫芦之中,转瞬被炼化吸收。
落魂峡口,重归死寂,阴风依旧。
沈夜抬手收回雾隐刀与镇魂葫芦,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随即转身,看向苏晚,语气轻柔:“走吧,穿过此峡。”
苏晚轻轻点头,青丝随微风掠落肩头,神色恬淡。
对于沈夜方才弹指间碾灭一众拦路散修,苏晚不惊、不讶、更无半分不适。
老尘亦是垂眸而立,神色平静如水。
修仙界从来便是如此。
江湖有路,天道有规,贪心起,恶念生,便要为自己的狂妄和贪婪买单。
弱肉强食,因果自偿,本就是修行道上最寻常的道理,没什么值得唏嘘,也没什么值得心软。
一行人抬脚,缓步踏入落魂峡。
寻常修士踏入此地,必先心生寒意,神魂发颤。
整座峡谷常年被浓稠如墨的阴雾锁死,不见天日,阴风穿峡而过,呜咽盘旋。
沟壑纵横,遍地枯骨残骸,层层叠叠,不知埋葬了多少世代的行路人、亡命修士。
此地地脉死寂,怨气千年不散,无数游离残魂被困在峡中,浑浑噩噩,日夜游荡,受阴气滋养,蚀人神魂,啃噬生机。
若换做普通筑基修士不出半里,便会被阴魂缠体,心神失守,最后沦为峡中又一具枯骨。
可对沈夜一行人而言,这落魂峡,不过是寻常行路。
单单苏晚已是金丹中期,先天灵枢体本源纯净,周身一缕灵光漫开,周遭阴魂便如遇克星,远远退避,不敢近身分毫。
沈夜抬手一念,便可镇尽满峡阴气,碎尽万千残魂,顷刻间便能把这凶地,拨云见日,照得艳阳当空。
但他们无心多造杀业,也无意逞强者之威。
只静静迈步,踏阴雾,穿幽谷,步履从容,神色淡然。
半个时辰不到,便安然走出落魂峡,身后阴风鬼气尽数被隔绝,眼前天光重现,前路开阔。
三人一马,不做停留,顺着西行古道,继续往中州腹地行去。
——
这几日,天地动荡,一则消息如野火,烧遍各处。
瀚北州覆灭的消息,传遍七州每一个角落。
寸草不生,大地焦黑,万里疆土,无一生灵,连山川河流都化为飞灰,只剩一片死寂死地。
起初,无人信。
云泽州变成空州,已够骇人,这才过去多久,又一州彻底消亡?
怎么可能?
可当越来越多的修士亲眼目睹那片死寂之地,当一缕缕诡异气息传遍四方的时候,所有修士,都慌了。
恐惧,缠上每一个修行之人的心。
两州接连覆灭,这绝非天地劫数,是人为!
下一个,会是哪一州?
是自己所在的宗门,还是自己的家乡?
无人知晓。
各州修士从最初的震惊,慢慢沉入无边的忌惮与惶然。
各大宗门高层连夜聚首大殿,闭门议事,烛火长明,彻夜不休。
尘封百年、千年的护宗大阵尽数解封,阵眼重启,灵光垂落,笼罩山门山河,如临大敌。
门下弟子严禁私自下山外出,尽数收拢闭关,境内但凡有一丝诡异阴气、陌生气息掠过,立刻严查追缉,宁可错杀,绝不留隐患。
同时,各宗纷纷挑选核心精锐弟子,携带宗门秘宝、传承信物,日夜兼程奔赴中州。
天下气运聚于中州,风云变局起于中州,唯有身在九州中心,方能窥得天机,寻得自保之法,觅一线生机。
而乱世之中,有人惶恐避祸,便有人野心滋生。
不少蛰伏已久的中等宗门、隐秘邪道势力,见两州崩塌、天道紊乱,反倒嗅到了可乘之机。
暗中互相勾连,缔结同盟,趁机蚕食周边弱小宗门,抢占灵脉福地,借着天下大乱的大势,悄然扩张版图,妄图在这天地变局里,分一杯乱世霸业。
而沈夜一行,自落魂峡走出后,一路西行,很快便行至静灵湖。
这湖不大,却静得诡异。
湖面一平如镜,不起半缕涟漪,水色沉黑,深不见底。
湖畔寸草不生,无飞鸟,无虫鸣,连风到了此处都似凝滞下来。
湖面倒映流云,却不映人影,周遭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湖底隐约有幽暗灵光沉浮,似有古老精魂沉眠其中,被死寂之气禁锢,不闹、不躁,只默默蛰伏。
沈夜目光淡淡扫过湖面,无波无澜。
苏晚依偎在他身侧,灵枢气息微敛,自然而然隔绝了湖水弥散的死气。
老尘牵着小夜,缓步沿湖岸而行,不多看,不多探。
没人想在此地无端生事,也没人有兴趣惊扰湖底沉眠的古老阴魂。
一行人就这样安安静静,沿着湖岸慢行片刻,便绕过静灵湖。
过了静灵湖,前路便踏入荒古驿道。
这才是真正的苍凉。
据苏晚所说,这驿道乃是上古神魔大战、宗门争霸时遗留的古道,不知历经多少万古岁月,依旧横亘荒野。
路面由整块上古青黑巨石铺砌,石面斑驳龟裂,布满风雨侵蚀的痕迹,刻着模糊不清的古老纹路,早已被岁月磨平,却依旧透着一股沉厚的杀伐古韵。
古道笔直延伸,一头扎入天边茫茫雾霭,望不到尽头。
道旁只有遍地枯木朽枝。
枯树虬曲狰狞,枝干光秃,朝天伸张,在风中静静伫立,透着荒芜。
地上随处散落断折的古兵、锈蚀的战甲、碎裂的战车残件,还有半埋黄土的累累枯骨。
不知多少上古修士、战将、生灵,长眠于此,被风沙掩埋,被岁月遗忘。
好多修士基本都是飞,很少有人如沈夜这般,步行为主。
那些修仙者基本看不到这等景象……
风从驿道尽头吹来,携着漫天细沙,簌簌掠过石面,掠过枯骨,掠过朽木。
一种寂寥,一种荒凉。
繁华落尽,霸业成尘。
天地辽阔,古道孤长,四下无人,唯有风声入耳,苍凉满目。
第396章 玄墟城
这地方,若是寻常修士独行于此,难免心生孤寂、神魂发空,容易被古道的沧桑寂寥扰了道心。
沈夜一行人走在驿道之上,心境皆是安稳。
沈夜本就孤冷半生,见惯生死浮沉,这般荒古苍凉,于他而言,不过寻常景致。
苏晚灵枢体通透,道心稳固,情定之人在侧,外界沧桑再盛,也扰不到她半分心神。
老尘活了三百余载,上三域而来,遍历世间,早已看淡浮华零落。
就连小夜都步履沉稳,不急不缓,琥珀色马眸淡淡扫过周遭枯木残骨,无惊无惧。
三人一马,就这般缓步走在荒古驿道上。
身影被落日余晖拉得极长,融在这片万古荒凉里,不突兀,也不张扬,只是静静行路,穿过岁月遗痕,走向中州深处。
不急不躁、不争不扰。
路过荒古,不探古秘,不寻遗宝,不惹尘缘。
只是行路,只是借道。
漫漫驿道,走了三日,方才彻底走出这片荒古苍凉,眼前景致渐渐复苏,草木渐盛,再无那份万古死寂。
一路继续西行,依旧晓行夜宿。
又过数日,远方天际尽头,浮现出一道磅礴无比的巨城轮廓。
越往前走,城池越是巍峨宏大,拔地千丈,直入云霭。
城墙由不知名石块混铸而成,通体暗沉厚重,墙身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流转淡淡清辉,隐有道韵升腾,沧桑威严,扑面而来。
整座城池被浩瀚无边的大阵笼罩,灵光垂落四野,绵亘千里,把整座巨城牢牢锁固。
城门高耸,横梁之上悬着鎏金匾额,笔锋苍劲留白,透着岁月沉淀的冷寂——玄墟。
沈夜等人行至城门前,仰头凝望,此城之大,让沈夜等人只觉天地都矮了三分。
玄墟入城规制森严,却不闭塞通路,只需在城卫处有个法宝扫过每个进入的人,便可缓步入城。
踏过城门那一刻,便像一步跨入了另一重天地。
城中格局井然排布,分毫不乱。
最外圈是凡人市井坊巷,青砖黛瓦,长街纵横,车马穿行,商贩吆喝不绝,人间烟火蒸腾缭绕。
俗世百姓安居于此,晨作暮息。
向内一层,便是修士聚居地与连绵不绝的修仙大坊市。
长街宽阔如广场,灵材、丹丸、古器、符箓、秘境残宝罗列满铺,琳琅满目。往来皆是各派修士、独行散修、寻宝浪子,步履从容,气息各异。
再往内围深处,便是各大顶尖宗门的别院分舵、隐世上古世家的府宅洞天。
各占一方灵脉福地,结界隐于楼宇之间,灵光内敛,气场沉凝。
整座玄墟城内,元婴境修士随处可见。
街边茶寮、临水酒肆、阁楼雅间里,时常能见到白发老者、青衫隐士静坐独酌,气息敛于肉身之内,深不可测,一眼望去,便知是活过岁月、看透浮沉的老牌大能。
天下奇人、山野异士、宗门翘楚、凡尘权贵、江湖豪客、隐世散修,尽数汇聚玄墟。
八方气运在此缠绕交融,九州风云在此聚汇生根,灵气浓郁冠绝中州,却也繁华之下藏诡谲,鼎盛之中伏杀机。
据苏晚所说,这里是中州腹地核心主城,是九州气运枢纽,是风云汇聚的漩涡之地。
沈夜牵着苏晚的手,立在玄墟繁华长街中央,目光淡淡扫过林立楼阁、往来人影。
七色瞳光敛于眼底,无喜无悲,无惊无澜,一片沉静。
沈夜心里清楚,自踏入玄墟城的这一刻起,便再无退路,再无闲途。
从此彻底入局,身在风云中心,只需静看风起潮落,暗观棋局演变,守好身侧之人,任外界劫数翻腾,世事纷乱,我自安立其中,静待谜底自现。
老尘牵着小夜静静立在身后,目光沉沉打量整座玄墟城。
与上三域相比差很多,但此地在九州来说已经不凡。
往后岁月,再无悠然行路,真正的风波、算计、劫缘,都将在这座玄墟城之中,次第登场。
——
玄墟城的风,带着三分烟火气,七分肃杀意。
凡人区的车马喧,修士区的灵气涌,在两界交界之处,揉成了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气。
沈夜牵着苏晚,老尘牵着小夜,一步不落,四人身影,在熙攘人潮中,淡淡的。
漫无目的,走了许久。
沈夜停下脚步,抬眼望着交界街巷的人来人往。
“这般漫无目的,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与其被动入局,不如不变应万变。”沈夜开口道。
这是无奈之举,亦是破局之法。
以不变,应万变。
以市井烟火,藏绝世锋芒。
他倒要看看,那操控天地棋局之人,如何算计一个隐于市井的铁匠。
沈夜心中已定,先回归老本行——打铁。
昔年与师父相依为命,打铁认药,一锤一焰,磨的是刃,亦是心性;后来入白云宗,也习的一点锻造之术,早有独属于他的心得。
打铁,是他刻在骨血里的本事,亦是他藏锋于市的最好遮掩。
做个普通人,守一间铁铺,敲一日铁器,观一局风云。
苏晚听得此言,眉眼温柔,没有半分异议,只紧紧握住沈夜的手,说道:“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此地交界之处,闹中取静,既接市井烟火,又能听闻修士界动静,最是合适,我们便在此处寻一间临街铺子。”
她身家丰厚,寻铺置产,不过举手之劳。
老尘闻言,眼中泛起亮光,连连点头:“公子所言极是,有个安身之处,总好过四处奔波,老奴这便去寻!”
老尘还是想要安稳的,沈夜这太生性了……
安稳点好。
小夜甩了甩马尾,琥珀色的眸子扫过周遭街巷,低嘶一声,算是应和。
不过半个时辰,老尘便寻来了中介牙人。
那牙人是个精明的中年汉子,穿着华丽的锦袍,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躬身引路到一处铺子前,说道:“几位贵客,在下按照各位的意思寻了许久,唯有这间临街铺子最合心意,门面宽敞,后院还有休憩之地,原本也是间铁匠铺,器具齐全,稍加收拾便可开业。”
第397章 沉锋铁铺
沈夜一行人看向那铺子。
门面不算奢华,青砖木梁,临街一扇宽大门窗,门前留有方寸空地,恰好可放打铁的火炉风箱。
推门而入,前屋是锻造铺面,灶台、铁砧、风箱、锤具一应俱全,虽有些陈旧,却收拾得干净,件件器具摆放规整;后院三间小屋,两间卧房,一间杂物间,院中一口古井,水质清冽,角落还生着几株野草,平添几分生机。
位置、格局、器具,无一不合心意。
沈夜扫过屋内打铁器具,指尖微顿,昔年与师父打铁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伤感。
“便是此处。”沈夜开口。
牙人喜不自胜,连忙拟定契约,苏晚抬手一挥,数块灵石落在桌上,没有讨价还价,干净利落。
契约落定,沈夜感知到好像有什么阵法从铺子上一扫而过。
而这间临街小铺,此刻归了三人所有。
牙人走后,没有过多耽搁,众人即刻动手收拾。
老尘手脚麻利,脸上带着笑意,扛着扫帚清扫铺面,擦拭积尘的铁砧、锤具,将凌乱的炭火、铁器规整妥当,半点不含糊;苏晚纤手轻扬,灵枢印泛起淡淡莹光,灵气拂过,屋内尘埃尽去,朽坏的木梁、门窗被灵气滋养,焕然一新,又提笔蘸墨,站在铺门前,思量片刻,落笔题字。
她字迹清绝,笔锋温婉,落笔即成——沉锋铁铺。
沉锋。
藏锋芒于市井,沉宿命于当下。
字贴于门楣,素纸黑字,在喧嚣街巷中,透着一股别样的淡然。
小夜也未曾闲着,通灵的眸子扫过院落,自己走到后院,用马蹄自己收拾了个栖身之处出来。
不过半日功夫,原本陈旧的铁匠铺,便焕然一新。
风箱架起,火炉燃起,炭火在炉中熊熊燃烧,暖意漫开。
前屋是锻造之地,烟火气渐浓;后院整洁雅致,可安身休憩。
一间小小的铁铺,在玄墟城的交界街巷,落成。
开业。
没有挑什么黄道吉日,直接开。
沈夜一身青衣,握起铁锤捶打了起来,模样中少了几分孤冷,多了几分市井烟火气。
打铁一事,他浸淫多年。
昔年师父说,打铁如修心,一锤下去,是刚是柔,是疾是缓,全在一心。
锻造无技巧,融于心、合于意,方为上乘。
后来在白云宗,他观宗门锻造法,融炼器之道,而自己的心得越来越深。
而现在就是试试。
凡人打铁,靠的是力气,是技巧;他打铁,靠的是心性,是韵。
炉中火焰,可炼凡铁,亦可炼己心。
手中铁锤,可锻兵刃,可断凡尘劫。
沈夜抬手,抓起一块凡铁,置入熊熊炉火之中,炭火瞬间将铁块包裹,温度骤升,铁块渐渐泛红,变得柔软。
他一手拉动风箱,风助火势,焰光冲天;一手紧握铁锤,静静等候,眼神专注,周身气息沉稳,与这市井铁匠,别无二致。
但周身三十七处窍穴微开,光芒被青衣所遮挡。
在窍穴之力的特殊作用下,就算有修士拿来破损的法器,他也可随手修补,有珍稀材料的话,他亦可随手锻造修士法器。
沈夜就这样守着一炉火,一铁砧,一铁锤,一锤又一锤。
炉火熊熊,锤声铿锵。
一声一声,沉稳有力,敲在铁胚上,也敲在纷乱的世事里。
苏晚站在铺边,静静望着沈夜的身影,眼底满是温柔。
老尘坐在院门口,看着屋内忙碌的身影,脸上露出安心的笑意。
这沈大爷终于稳下来了……
沉锋铁铺,就此开门立户。
在玄墟城的繁华之间,在市井与修仙的交界之处,悄然扎根。
——
日子,就这么过了。
玄墟城的日头,朝升暮落,风掠过街巷,捎着凡人的烟火气,一卷,就是一个月。
沉锋铁铺的炉火,从未熄过。
生意挺好。
每日天刚蒙蒙亮,便能听见铺内传来铿锵锤声,一声重过一声,不疾不徐,敲在街坊邻里的心坎里,成了这交界街巷最安稳的声响。
沈夜依旧是那身青衣,眉眼间没了往日的凛冽孤冷,看上去,就是个平平无奇的铁匠。
他话极少,一日到头,除了拉动风箱、挥起铁锤,极少开口。
街坊邻里,不知他来历,不懂他修为,只知这看起来年轻的铁匠手艺通天,再残破的工具、再难修的铁器,到了他手里,一锤一焰,便能重焕新生,且费用极低,或是只收些许蔬果。
左邻的张婶,每日清晨都会端几碗热粥,放在铁铺案头,絮絮叨叨:“小沈啊,年纪轻轻手艺这么好,人又实诚,趁热吃,别饿着肚子。”
右舍的李伯,扛着自家断了柄的锄头走来,放下东西便蹲在门口抽旱烟,等沈夜修好,摸着胡须叹道:“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稳的手艺,一锤下去,分毫不差,你是我见过最好的铁匠。”
还有街边卖糖人的小贩,每日收摊前,总会留一个灵蜜糖人,塞给苏晚,笑着打趣:“沈小子好福气,娶了这么个天仙似的娘子,温柔贤惠,模样生得比画里还好看,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街坊们的好意,直白又滚烫。
沈夜不善言辞,却从不会辜负。
张家的柴刀钝了,次日清晨便被磨好放在门口,就连街坊家破损的门窗、生锈的锁具,他瞧见了,都会默默拿起工具,顺手修好。
他从不多言,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守着这份难得的市井温情。
苏晚一直守在沈夜身侧。
白衣胜雪,眉眼温柔,将铁铺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也喜欢这种感觉,或者说是喜欢沈夜安稳的感觉。
白日里,她帮着擦拭器具,整理物料。
闲来无事,便坐在铺门口,做些针线活,或是运转灵枢印,悄悄滋养铺内灵气,让这方寸之地,始终暖意融融。
街坊们都爱极了这位温婉貌美的娘子,谁家做了新鲜吃食,都会第一时间送来,看着苏晚浅笑盈盈的模样,总忍不住对着沈夜打趣,说他上辈子拯救了苍生,才得此佳人相伴。
沈夜每每听闻,只是垂眸看向身侧的苏晚,七色瞳孔里,漾起浅淡的温柔。
这街巷,是凡人与修士的交界。
往来之人,有凡尘百姓,亦有修仙修士。
常来的,是个青云阁弟子,名唤林舟云,筑基后期修为,在玄墟城青云阁分舵司职器物打理,算是铁铺的老主顾。
半个月前,他怀揣着一柄裂痕遍布的青云佩剑,寻遍玄墟城修仙炼器坊,皆被告知剑胎已损,无法修复。
巧合之下,他看到了这个铁匠铺。
本是死马当活马医,却不想,沈夜接过佩剑,看都未看,随手丢入炉火,不过半柱香功夫,挥锤三两下,再取出时,佩剑裂痕尽消,剑刃锋芒更胜从前,就连剑身流转的灵气,都比以往精纯数倍。
林舟云当场惊得说不出话。
他修器多年,见过无数炼器大师,却从未见过这般手法。
不画符,不祭阵,不借任何炼器秘宝,仅凭炉火与铁锤,以凡铁锻造之法,修复修仙法器,手法诡异,却偏偏效果奇佳。
自那以后,林舟云便成了沉锋铁铺的常客。
时常带着青云阁的同门、相熟的修士前来,或是修复破损法器,或是打磨兵刃,逢人便夸:“这沉锋铁铺的沈师傅,是真正的隐世高人,手法独一份,再难修的器物,到他手里,都能起死回生。”
第398章 麻烦
来的修士多了,个个都满心疑惑。
他们看不懂沈夜的炼器手法,与常规的炼器之道截然不同,无半分灵气外泄,无半点灵韵流转,看似粗陋的凡俗打铁之术,却总能精准修复法器裂痕。
有人追问其中门道,沈夜只是垂眸打铁,一言不发。
苏晚便会笑着上前,轻声解围。
久而久之,这交界街巷的沉锋铁铺,在小范围修士圈子里,渐渐有了名气。
修士们前来,从不追问沈夜身份,不多探他底细,只求修好器物,便心满意足。
铁铺的日子,愈发安稳。
而老尘每日都会牵着小夜,出门采买物资,穿梭在玄墟城的市井与修士坊市之间,打探着城中消息,各势力的动向,回铺后悄悄说与沈夜苏晚知晓。
——
炉火熊熊,锤声铿锵。
苏晚的温柔笑语,街坊的寒暄问候,修士的轻声交谈,老尘与小夜的静谧相伴,交织在一起,汇成了最平凡、也最珍贵的温情。
沈夜很喜欢这种日子淡淡的感觉, 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只是他眼底最深处,依旧藏着一丝浅淡的沉郁。
他清楚,这份安稳,终究是暂时的。
棋局未破,幕后黑手未现,两州覆灭的罪孽,缠绕自身的宿命枷锁,从未真正消散。
此刻的平静,只是风雨欲来前的蛰伏。
就是不知这次安稳的日子会坚持多久……
沈夜抬眸,看向苏晚温柔的笑颜,嘴角勾起一抹上扬的弧度。
算了。
至少此刻。
岁月安稳,现世静好。
——
宁静确实没维持多久。
就像炉子里的火,总有风来搅扰;就像平静的街,总有恶人来破坏规矩。
沉锋铁铺的炉火,又安稳燃了一月。
铿锵锤声,是街巷最踏实的声响。
来往街坊熟稔了这青衣铁匠的沉默,也习惯了白衣娘子的温婉,更知晓这铺子里,藏着一手绝顶的修器手艺。
半个时辰前,铺子里刚送走一波修士主顾,案台上还摆着一柄刚修好的短刃,刃身裂痕尽消,锋芒内敛,灵气流转。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街巷,铺门敞着,暖光落进来,将炉火的红光衬得柔和。
就在这时,三道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这份平和。
街上往来的修士,眼角余光瞥见来人的衣袍,皆是心头一凛,下意识收了脚步,往街边两侧避让。
玄黑劲装,衣摆绣着暗纹煞符,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阴冷戾气——是黑煞门的人。
九州修士都清楚,黑煞门行事阴狠,出手从无底线,招惹上他们,轻则身残,重则神魂俱灭,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这三人这般大摇大摆走在玄墟城的市井街巷,底气便是黑煞门的凶名。
三人径直踏入沉锋铁铺,目光先是落在案台那柄修好的短刃上,又扫过铺内陈设,最后定格在正在擦拭铁砧的沈夜身上。
为首白脸男子,是三人里领头的,筑基后期修为,一双三角眼眯成一条缝,上下打量着沈夜。
他们此行,本就带着目的而来。
近日黑煞门在玄墟城分舵正缺一位炼器修器的好手,听闻交界街巷有个无名铁匠,手艺神乎其神,凡铁能锻,法器能修,连青云阁的弟子都成了常客,便动了招揽的心思——说是招揽,实则是强掳。
方才在铺外,他们便驻足看了半晌,亲眼见沈夜仅凭炉火铁锤,三两下便修好一柄破损的法器短刃,手法朴素,却效果惊人,比城中那些炼器大师还要利落几分。
为首之人心中暗喜,这等手艺,若是带回黑煞门,定能为门中培育不少利器,也算大功一件。
接着视线一转,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苏晚身上,眼底的瞬间被淫邪取代。
苏晚正端着木盆,清理锻造后的碎屑,白衣衬得肌肤莹白如玉,眉眼清绝温婉,一举一动,勾人心神。
这般绝色,混迹在市井铁匠铺,实在太过惹眼。
由于功法的原由,白脸男子能晓得这女人是个修士,但具体修为他感知不到。
不过他自认为,应该就是个小修士,绝对不超过筑基,谁家大修士打铁?
想到这里,白脸男子喉结滚动,心底的贪念瞬间压过了招揽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油腻的笑,慢悠悠走到案台前,指尖敲了敲那柄修好的短刃,语气轻佻又蛮横:“小子,听闻你修器的本事不小,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夜垂着眼,指尖抚过铁砧上的纹路,未曾抬头,只淡淡应了一声。
“我们黑煞门,缺你这样的好手。”
白脸脸往前凑了半步,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胁迫:“跟我们回黑煞门,保你吃香的喝辣的,修炼资源源源不断,总好过在这市井里敲敲打打,埋没一身本事。”
身后两名筑基修士也跟着上前,一左一右站定,周身煞气隐隐散开,堵住了铺门,摆明了是强请。
沈夜依旧未动,声音平淡:“不去。”
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为首之人脸上的笑意一僵,显然没料到这铁匠竟拒绝的如此干脆,眼底掠过一丝阴翳,随即又瞥见苏晚,心思一转,语气愈发轻挑:“不去?呵,你怕是不知道拒绝黑煞门的下场。”
他目光黏在苏晚脸上,毫不掩饰眼底的贪婪,话锋陡然一转:“不过嘛,凡事都有商量的余地。你若识相,让你身边这位小娘子,陪哥几个去隔壁酒肆喝几杯,这事就算了。不仅不逼你,修器的钱,我们加倍给。”
这话一出,铺外街坊皆是心头一紧,暗暗替沈夜夫妇捏了把汗。
黑煞门的人,果然没安好心。
白脸男子见沈夜沉默,以为他是怕了,气焰更盛,斜睨着苏晚,语气带着赤果果的恐吓:“小娘子长得这般标志,跟着一个凡人铁匠,实在可惜。乖乖陪酒,万事好说;若是犟着不肯,或是这铁匠不知好歹,往后这铁铺,怕是开不下去了。玄墟城虽有城规护着市井铺面,可意外这种东西,谁又说得准呢?”
“说不定哪天,铺子里走水,或是出门遇上歹人,落个身残的下场,可就不值得了。”
这番话,是明晃晃的恐吓。
他料定这铁匠只是个藏在市井的普通人,就算懂些修器的本事,也绝不敢得罪黑煞门这等势力,只能忍气吞声。
身后两名同伙也跟着嗤笑起来,隐隐朝着苏晚围拢过去。
苏晚眉尖微蹙。
下一秒。
铺内的炉火,猛地暗了一瞬。
一道刀光。
没人看清沈夜何时动了,没人看清腰间的雾隐刀如何出鞘,更没人看清他的动作轨迹。
只有三声沉闷的声响。
紧接着,三道凄厉到破音的惨叫,陡然撕裂了街巷的宁静。
白脸男与两名同伙,三人齐齐双腿一软,跪倒在青石板上,右臂齐肩而断,鲜血如同喷泉般喷涌而出,染红了门前的地面。
三条还在微微抽搐的断臂,滚落在地。
沈夜站在原地,青衣纤尘不染,他缓缓抬眼,瞳孔里没有半分情绪,说道:“不要惹我,滚!”
第399章 出城
死一般的寂静,瞬间笼罩了整条街巷。
铺外的街坊、往来的修士,全都僵在原地,瞠目结舌,脸上都是难以置信。
那个整日沉默打铁、待人温和的青衣铁匠,出手竟如此狠戾,三名筑基修士,连躲闪的机会都没有,瞬间被断去一臂!
这哪里是普通铁匠,分明是隐世的顶尖高手!
黑煞门三人疼得浑身痉挛,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袍,断臂处的剧痛让他们几近晕厥,看向沈夜的眼神里,满是恐惧。
他们怎么也想不通,一个在市井的普通铁匠,怎会有这般恐怖的实力?
“撤!快撤!”白脸男子强忍剧痛,咬碎了牙嘶吼出声,此刻连狠话都不敢放半句,生怕惹得对方再下杀手。
两名同伙也慌了神,慌忙捡起地上的断臂,踉跄着爬起身,连滚带爬地朝着街巷外逃去,一路留下刺目的血迹,狼狈不堪,生怕慢一步,便会丢了性命。
直到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众人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看向铁铺的眼神也有点不同。
人群中,青云阁的林舟云缓步上前,神色凝重。
他看着地上未干的血迹,又看向神色淡然的沈夜,沉声道:“沈师傅,你闯大祸了。”
沈夜垂眸,拿起案台上的铁锤,重新落在烧红的铁胚上,锤声铿锵,沉稳有力,仿佛方才断人手臂之人不是他。
“嗯。”淡淡一个字,沈夜并没有多余的说辞。
林舟云见状,无奈叹气,但还是说道:“我知道你可能有点本事,但对方可是黑煞门,他们睚眦必报,心胸狭隘到了极点。他们今日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最护脸面,从不讲什么江湖规矩,你断了他们三人的手臂,坏了宗门脸面,他们定会想方设法对你进行报复!”
“玄墟城的城规虽护着市井铺面,可他们有的是旁门左道的法子,下毒、暗算、暗中埋伏,防不胜防。”
林舟云只是青云阁的普通弟子,权利有限,修为有限,面对黑煞门这等势力,根本无力相助,只能如实提醒。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
林舟云看着沈夜依旧波澜不惊的侧脸,终究是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街坊邻里见状,也纷纷围了上来,脸上满是焦急与关切。
“小沈啊,你可千万别出去!就在铺子里待着,城里有城卫军巡逻,他们不敢明目张胆闯进来伤人!”
“是啊,我们街坊邻里都帮你盯着,一有动静就喊人,保管他们不敢乱来!”
“黑煞门那些人只能玩阴的,咱们守着铺子,他们就没辙!”
邻里邻居等人七嘴八舌地劝慰着,语气滚烫,满是真心的担忧。
沈夜与苏晚相视一眼,微微颔首,轻声谢过邻里的好意。
众人散去后,铺内的气氛渐渐安静下来,只剩炉火噼啪作响。
苏晚走到沈夜身侧,眼底有些担忧:“沈夜,这黑煞门不会轻易罢休的,他们的报复……”
沈夜将她的手攥在掌心,他抬眸望向黑煞门三人逃离的方向,七色瞳孔深处,掠过一丝凛冽的杀意,转瞬即逝。
宁静,是他想守的。
可底线,绝不容触碰。
觊觎他的手艺,妄想强掳,已是犯了忌讳;更敢对苏晚出言轻薄、肆意威胁,便是触了他的逆鳞。
一味的退让,只会换来对方的得寸进尺,今日断臂,已是最轻的惩戒。
他只是想安静,怎么这么难。
——
夜幕很快笼罩了玄墟城,街巷的灯火亮起,行人渐少。
沈夜和苏晚站在院中的古井旁,闲聊着。
就在这时,沈夜心神微动。
他清晰的感知到,暗处有几道隐晦的气息,正死死盯着铁铺的动静,带着黑煞门独有的气息,显然是黑煞门派来的监视者。
沈夜皱眉,念头不通达,心气难平。
他本想在这安稳,静等劫来,可偏偏有人不肯安分,一次次踏碎他的平静。
更何况,他心中一直有个想法,想要验证一下。
今夜,他要出城,一是给这些阴魂不散的黑煞门人一个彻底的教训,二是擒住他们,窥探其记忆,验证心中的猜测。
“我要出城一趟。”沈夜转身,看向苏晚。
苏晚心头一紧,连忙拉住他的衣袖,说道:“沈夜,不行!他们就是故意引你出城,城外没有城规束缚,他们布下了陷阱等着你,太危险了!”
“没事,他们奈何不了我,一味的躲,躲不掉所有的劫难。”
沈夜抬手,轻轻拂开她鬓边的发丝,声音温和,“做错事就要付出代价,你不用担心我,我自有分寸。我还要从他们口中,打探一些事,弄清一些真相。”
苏晚看着他眼底的执着,知晓他心意已决,再多的劝说也无用,同时他也相信沈夜的实力,只能攥紧他的衣袖,嘱咐道:“我在铺子里,等你。”
“好。”沈夜轻轻点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吻,转身推开院门,身影很快融入沉沉夜色之中。
他没有刻意遮掩行踪,脚步平缓,径直朝着玄墟城的城门走去,故意暴露在暗处监视者的视线里。
暗处的黑煞门监视者见状,眼中一喜,立刻掏出一枚漆黑的传讯符,指尖注入煞气,符纸瞬间燃起一团黑气,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城外疾驰而去,传递沈夜出城的消息。
沈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轻笑,脚步未停,穿过城门,朝着离城数十里的一片荒林走去。
他特意选了一处开阔的空地,四周无遮无拦,沈夜静静立在空地中央,静候他们上门。
片刻功夫,风声骤然变得凛冽。
十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四周的密林里窜出,瞬间将沈夜团团围在中央,浓郁的煞气如同墨汁般弥漫开来,将整片空地笼罩在阴冷之中。
为首的是一名身着玄黑锦袍的中年男子,面容阴鸷,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满是凶戾,周身灵气翻涌,赫然是金丹中期的修为,煞气之浓,远比白日那三名筑基修士恐怖百倍不止。
他是黑煞门玄墟城分舵的副舵主,名叫黑风。
白日三名弟子被断臂,传回分舵后,他勃然大怒,当即调集了门中精锐,本打算暗中迫害铁铺,却收到弟子传讯,得知沈夜独自出城,立刻带人追了过来。
黑风目光阴鸷地盯着沈夜,上下打量着这个看似平凡的青衣铁匠,说道:“就是你,白日断我黑煞门三名弟子的手臂,还敢独自出城,倒是有种。”
黑风在想,这人难道真有手段?但仔细感知下,确认他是凡人,体内没有灵气!
那他的底气来自哪里?
而就在这时沈夜抬眸,神色淡漠,面对十几名黑煞门修士的围堵,没有半分惧色,淡淡开口:“是。”
“狂妄!”黑风不再细想,厉声怒喝,周身煞气冲天而起,化作一道道漆黑的气刃,悬浮在半空。
“在玄墟城内,有城规束缚,我不便动手。如今你自投罗网,落在这荒郊野岭,今日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话音落下,他身后十几名筑基修士齐齐上前一步,祭出各自的法器。
这些法器,皆是黑煞门独有的邪道法器,阴毒无比。
“给我上!废了他的四肢,抽了他的神魂,带回门中,让他永世不得超生!”黑风一声令下,周身煞气凝聚成一只巨大的漆黑鬼爪,带着蚀骨的寒意,率先朝着沈夜狠狠抓去!
其余十几名筑基修士也同时发难,骨刃破空,锁链狂舞,魂幡猎猎,黑气如同潮水般朝着沈夜席卷而去,欲要将他彻底吞噬!
第400章 真不认识
黑风祭出的漆黑鬼爪,裹挟着蚀骨阴风,转瞬便至沈夜身前。
沈夜抬眼,七色瞳孔淡漠无波。
未见他抬手,腰间雾隐刀自行出鞘一寸。
刀光。
只有一抹淡到极致的刀光,快得超越光影,没有破空声,没有灵气激荡,就那么轻轻一斩。
无声无息。
那遮天蔽日的漆黑鬼爪,在这刀光前,竟如薄纸般,瞬间崩碎,化作漫天煞气烟尘,消散于夜风之中。
黑风瞳孔骤缩。
一股源自灵魂的寒意,从脚底直冲顶门。
金丹中期的一击,竟被如此轻描淡写破去?
看来眼前这个看似凡人的铁匠,根本不是凡人!
怪不得他这么淡定!
他这是绝世强者,是扮猪吃虎的老怪!
一念至此,黑风没有半分犹豫,甚至顾不得跟随的门中弟子,周身灵气骤然爆发,立马催动全身修为,身形倒纵,化作一道黑影,掉头就往玄墟城方向飞去。
逃!
立刻逃!
此人不可敌!
再留片刻,必死无疑!
黑风速度快到极致,他此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赶回玄墟城,城中有宗门长老,有城规禁制,只要入城,就能活!
而那些围攻沈夜的十几名筑基修士,尚在催动攻势,根本没察觉首领已逃。
刀光余威未散。
淡青色的刀气漫溢,轻柔如晚风。
触碰刀气的刹那,十几名修士身形齐齐僵住,脸上还残留着狠戾,眼神却瞬间空洞。
全部死了。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身躯开始寸寸湮灭,连带着神魂、法器,尽数化为飞灰,魂飞魄散,半点痕迹不留。
荒野重归死寂,只剩夜风呼啸。
沈夜立在原地,目光淡淡看向黑风逃窜的方向,脚步未动,身形却已凭空消失。
黑风疯了般逃窜。
灵力不要命般灌注,周身煞气裹着身形,飞速掠过荒野,耳边风声呼啸,心脏狂跳不止,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恐惧。
他活了数百年,在黑煞门厮杀多年,好不容易从底层弟子爬到副舵主之位,他不想死!
对方出手,他连看清对方动作的资格都没有。
这种无力感,比直面元婴修士还要恐怖!
“快!再快!”
黑风咬牙,喉间发出压抑的低吼,目光死死盯着远方天际那一抹隐约的城池轮廓——玄墟城就在眼前,再有一息,便可踏入城门!
只要进城,就安全了!
他甚至已经能看清城门处巡逻守卫的身影,心中燃起一丝求生的希冀。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入玄墟城地界的刹那,周身空气骤然凝固。
一股无形的力量锁住他的四肢,锁住他的灵力,锁住他的神魂。
飞不动了。
黑风浑身僵硬,如同被钉在半空,丝毫动弹不得,提不起半分修为。
黑风脸上血色尽褪,面如死灰,眼中布满极致的惊恐,缓缓、艰难地扭过头。
身后。
沈夜凌空而立,青衣在夜风中轻扬,脚下无云,无法器,无灵力波动,就那般踏空而立,仿佛行走在平地之上。
踏空!这绝对是元婴之上的修士!黑风内心喊道。
沈夜的一只手,轻扣住了黑风的后颈。
力道不大,却让他彻底失去反抗之力。
“前、前辈……”
黑风牙齿打颤,声音结巴,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恐惧到了极致,话语都变得断断续续:“饶、饶命!晚辈有眼无珠,冒犯前辈,晚辈知错!求前辈高抬贵手,晚辈愿献上所有积蓄,愿为前辈做牛做马!”
他拼命挣扎,却毫无用处,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求饶,同时扯开嗓子,朝着玄墟城内嘶吼,试图引来城中同门或其他势力:“救——”
求救之声,刚出口半句,便被掐断。
沈夜指尖微紧,扣着他的脖颈,转身朝着远离玄墟城的山林飞去。
任凭黑风如何求饶、嘶吼,都无济于事。
此刻的玄墟城内。
几处隐秘据点,几道强大的神识扫过城外,目光落在沈夜踏空离去的身影上,神识微微一顿,随即又缓缓收回,归于沉寂。
没有追问,没有出手。
那道踏空身影,并未触动城中禁制,犯不着为此沾染因果,徒惹麻烦。
而且是那黑风有错在先……
——
夜色更深,荒林深处。
沈夜带着黑风落地,随手将他甩在地上。
黑风重重摔在枯枝败叶之上,顾不得颜面,连滚带爬地跪在沈夜面前,额头死死贴在地面,不停磕头道:“前辈饶命!晚辈再也不敢了!求前辈放过晚辈!给晚辈一次机会!晚辈是这玄墟城内黑煞门分舵的副舵主!晚辈有用!前辈饶命啊!”
黑风此时能清晰的感受到,眼前之人身上,那股死寂的沉郁气息,只要对方动一个念头,自己便会神魂俱灭。
沈夜垂眸,看着跪地求饶的黑风,问道:“你,认不认识厉千魂?”
厉千魂,从沈夜获取的记忆来看,他在黑煞门中,绝非无名之辈。
黑风闻言,微微一怔,连忙抬头,脸上堆满谄媚与惶恐,连忙回道:“回前辈,晚辈……晚辈不认识!不知前辈与这厉千魂有何仇怨?若前辈想找他麻烦,晚辈愿倾尽全舵之力,替前辈分忧,寻到他的下落!”
沈夜眉头,缓缓皱起。
不认识?
不可能。
厉千魂乃是黑煞门核心弟子,黑风身为玄墟城分舵副舵主,绝无可能不识。
看着黑风眼中真切的茫然与惶恐,不似作伪,沈夜心中疑窦顿生。
没有再多言。
沈夜缓缓抬手,指尖泛着鸿蒙之光,朝着黑风的额头,缓缓抓去。
“前、前辈!你要做什么?!”
黑风见状,脸色剧变,眼中涌出极致的恐惧,拼命想要后退,却被一股无形力量禁锢,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靠近自己的额头。
他清楚,这是要搜魂!
搜魂之术,霸道至极,被搜魂者即便不死,也会变成痴傻废人!
“不要!前辈饶命啊——”
凄厉的求饶声,在荒林中响起,却转瞬即逝。
沈夜的手,稳稳按在黑风的额头之上。
腰间镇魂葫芦,瞬间飞出,葫芦口张开,一缕淡黑色的魂光,从黑风眉心被强行抽出,正是黑风的灵魂,在葫芦口挣扎嘶吼,却毫无反抗之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吸入葫芦之中。
而黑风的身躯,也软软倒在地上,没了任何生机。
沈夜闭目,灵魂之力涌动,消化着镇魂葫芦中吸收的黑风的记忆碎片。
片刻后,他缓缓睁眼,眉头皱得愈发紧,眼底翻涌着浓重的疑惑与不解。
黑风的记忆里,一片清晰,他看完了。
他,是真的不认识厉千魂。
第401章 高手就是这样的
不仅如此,他的记忆中甚至都没有太多关于养灵场的记忆。
这与沈夜此前得到的所有记忆、信息,全然相悖!
更让他心惊的是,黑风关于养灵场的记忆,更是充满了诡异。
黑风的记忆中,确实有养灵场的存在。
那是黑煞门高层下令,让各分舵暗中输送灵材、修士精血与生魂的隐秘之地,玄墟城分舵每年都会按指令,往养灵场押送指定的物资。
但,所有人都只知其名,不知其址。
他们从未去过养灵场,甚至不知道养灵场究竟在九州何地,每次押送,都只是将物资送到指定的隐秘地点,便会有专人接手,全程不见经手之人的真面目。
至于养灵场存在的意义,他们只知晓是“养灵”,可养灵究竟是为了什么,养出的灵力、生魂,最终流向何处,是供谁所用,一概不知。
他们只是奉命行事。
记忆里没有丝毫关于养灵场内部的画面,没有任何与厉千魂相关的痕迹,甚至没有半点关于养灵场最终目的的线索。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抹去或更改了所有关键记忆!
养灵场的一切是真的,沈夜他亲身经历。
那这修仙界又怎么回事?
本来沈夜就有一点怀疑,自从来了这九州,除了清虚真人外,他没有在任何人口中听过养灵场的消息。
这里灵气虽说稀薄,但也不至于破不了境……
苏晚不就金丹了么……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夜所有的线索,在此刻断裂,陷入了更大的迷雾之中。
幕后黑手,比他想象中,还要缜密,还要诡异。
……
夜,深如墨染,玄墟城的灯火,早已熄了大半。
唯有交界街巷的沉锋铁铺,还留着一盏孤灯,昏黄光晕透过窗棂,漫在青石板路上,晕开一抹暖意。
沈夜推门而入时,衣袂间还沾着未散的夜露,以及一丝极淡、极冷的煞气,那是斩尽敌寇、可在这方寸铁铺之中,却被炉中残留的炭火暖意,轻轻化去了几分。
苏晚坐在灯畔,闻声抬眸。
沈夜刚跨过门槛,便见苏晚从案边起身。
她依旧是一身素白长裙,发丝未绾,松松垂在肩头,眉眼间不见半分睡意,只有一片安然的温柔。
她未曾开口,只是缓步上前,递过一杯温茶,随后就那样静静的望着沈夜。
沈夜抿了口温茶,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也将搜魂得来的满腹疑云尽数深藏。
黑风破碎的记忆、断裂的线索、养灵场的隐秘,皆被他封在心底,半字不吐。
苏晚也在养灵场待过,这些事,沈夜不想让她知晓。
这些劫数、凶险、阴谋,该由他一人背负,不必让她再涉分毫。
沈夜落座,沉默良久,说道:“事情,解决了。”
简简单单几个字,便将城外荒林里,金丹修士殒命、十几名筑基修士灰飞烟灭的情况,尽数掩去。
沈夜抬眸,看向苏晚澄澈的眼眸,那双眼眸里,只有全然的信任,看得他心头一软,语气愈发温和:“往后,我在。”
接着,沈夜指尖轻叩桌面,七色瞳孔深处,掠过一丝冷冽,继续说道:“黑煞门的人,若再来惹事,非要和我惹上因果,最终害的,只会是他们自己。”
他从不是嗜杀之人,只想守着这一方铁铺,守着身边人,过几日安稳日子。
苏晚闻言,轻轻点头,眉眼弯起,宛若月下寒梅初绽,她伸手,轻轻覆在沈夜的手背上,掌心温润,暖意顺着指尖蔓延,直抵心底。
“嗯。”一个字,便已足够。
无需多言,无需追问,你护我周全,我信你无双,世间万千劫难,万般凶险,只要两人并肩,便无一事可惧。
一夜无话,岁月安然。
待到天际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洒在玄墟城的街巷之上,沉锋铁铺的木门,如常推开。
炉火重燃,风箱轻拉,沈夜依旧一身青衣,立于铁砧前,执锤锻铁,动作沉稳,锤声铿锵,声声入耳,与往日毫无二致。
可街巷之中,气氛却截然不同。
往来的街坊凡人,昨日皆目睹黑煞门弟子在铺前被断一臂,狼狈逃窜,也知沈夜深夜孤身出城。
可此刻见他安然归来,铁铺照常营业,众人眼中皆是震惊,再无往日的熟络亲近,反倒下意识驻足,远远望着,不敢靠近。
眼前这青衣铁匠,哪里是寻常匠人,分明是深藏不露的绝世高手!
黑煞门何等凶戾,睚眦必报,他孤身赴险,竟能毫发无损归来,这份实力,不言而喻。
街坊们心中敬畏,更有几分忌惮,只敢远远侧目,再不敢像往日那般随意寒暄、送茶递食,纷纷刻意保持距离。
而街巷间往来的修士,更是一早便齐聚此处,神色各异。
林舟云与数名相熟的修士,立在不远处,眉头微蹙,眼底满是凝重与惊叹。
昨夜沈夜孤身出城,他们便心生警觉,一直以神识暗中探查,可沈夜前往的荒林方向,始终笼罩着一层蒙蒙薄雾,那雾气看似平淡,却隔绝一切神识窥探,任他们如何感知,都查不到半分气息、半分动静,又不敢过于刻意探查,生怕引火烧身。
他们皆以为沈夜此番必死无疑。
可此刻,沈夜竟安然无恙,从容打铁,周身气息平和,毫无伤势,甚至连一丝疲惫都无。
能在黑煞门的截杀中全身而退,甚至黑风出手都没拿下此人,这铁匠实力最低也是金丹后期!
林舟云缓步上前,脚步放得极轻,对着沈夜遥遥拱手,语气满是恭敬,再无往日的随意:“沈师傅安好,昨日之事,我等一直悬心,今见师傅无恙,实属万幸。”
沈夜挥锤的手未停,头也未抬,只淡淡颔首,算是回应。
林舟云也不介意他的冷淡,心中愈发敬佩,又寒暄几句,知晓沈夜不喜多言,便自行离去,心中却暗自打定主意,往后要多与沈师傅交好,这般深藏不露的高人,绝非等闲。
其余一众修士见状,心中敬畏更甚。
怪不得!
怪不得一直这么寡言!
高手!高手就是这样的,话少……
与此同时,玄墟城,黑煞门分舵后院。
第402章 化神道韵
庭院清幽,草木葱茏。
一袭素色锦袍,立于廊下,面容俊朗,眉眼谦和,周身气息温润,看上去便是一个精明内敛、和气待人的寻常男子,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
若非知晓他底细的人,绝难想到,这位看似谦和温润的男子,竟是黑煞门玄墟分舵舵主,金丹圆满,手段狠戾,心思缜密。
此刻,桌案上,十余块漆黑命魂牌尽数碎裂。
不过 厉明眼底闪却无暴怒,神色依旧平和。
黑风,乃是他座下得力助手,副舵主,金丹中期修为,一身煞功修炼得炉火纯青,即便遇上金丹后期修士,也能周旋一二。
而且黑煞门凶名在外,一般没有人敢找他们麻烦。
可此刻,十余筑基修士,外加金丹中期的黑风,竟全死了,对方实力之强,超乎想象。
他知晓他们是去找一个铁匠麻烦。
他暗中感知,沉锋铁铺方向,并无灵力波动,那铁匠,确实凡人无疑。
这才放心让他们前去,可现在人全没了,身为舵主的他很难向宗门交代。
十余名筑基,再加一个金丹中期,在哪都是一笔不小的损失……
“传令下去,门中所有人,暂时不得轻举妄动。”厉明开口,带着上位者的威严。
他深知,贸然向宗门汇报,自己估计责罚不小,唯有摸清对方虚实,在做打算。
话音落,他抬手掐诀,指尖泛起淡淡微光,施展易容之术。
不过瞬息间,原本俊朗谦和的中年男子,已然变了模样——须发花白,面容苍老,脊背微驼,身着粗布衣衫,化作一位寻常年迈修士。
他拿出一柄古朴短匕,匕身布满细密裂痕,灵光黯淡,看似普通,实则是他早年宗门所赐的保命法宝,品阶极高,蕴含化神道韵,当年为护他性命,受创碎裂。
此匕非同寻常,非元婴境修士之力,绝无修复可能。
厉明握着短匕,嘴角再次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此番前往,不为厮杀,只为试探。
他要以修复此匕为由,前去试探沈夜的深浅,若对方能窥得此匕玄机,甚至有能力修复,那其实力必定元婴,自己也断然不是他的对手;若对方不能,也可借机观察其手段,摸清底细,在做打算。
一切准备妥当后,厉明化作苍老修士,步履平缓,背着一个简单的布囊,缓步朝着交界街巷的沉锋铁铺走去,神色谦和,宛若寻常前来求修器物的老修士,毫无异样。
——
沉锋铁铺的炉火依旧熊熊。
风箱起落,呼呼作响,铁锤起落铿锵,一声沉过一声。
老尘牵着小夜,守在铺门一侧,脊背微挺,目光沉沉扫过往来人影,眼底藏着几分警惕。
街巷人流往来,喧嚣隐隐,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距离。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身影,缓步自长街尽头走来。
那人须发花白,脊背微驼,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灰衫,肩上斜挎着一只陈旧布囊,步履缓慢,神态谦和,眉眼间带着几分垂垂老矣的疲惫,看上去就是个走南闯北、求修器物的寻常老修士。
可只有沈夜,抬眼的一瞬,就看出来这老头的不一般。
七色瞳光穿透层层伪装,易容术勾勒的苍老面皮、在他眼中一览无余。
那层苍老皮囊之下,是一张俊朗内敛的中年面容,眉眼锋利。
气息藏得极深,但沈夜能看出来,最少也是个金丹期,比昨夜的那个黑风强。
虽说,他看不出对方确切修为,但不重要。
没啥危险性,不值一提。
而这时,老尘也看到了这个老者,感觉有点奇异的气场,率先上前半步,躬身拱手:“老丈可是前来修器?若是排队,还请稍等片刻,前面还有几位道友。”
苍老修士微微颔首,笑意温和,可那笑意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淡淡开口道:“老夫远道而来,有件紧要器物需修,可否通融一二,先行?”
这话一出,铺内等着修器的三四名修士顿时面色一沉。
几人都是散修,修为不高,大多筑基初期,平日里来沉锋铁铺,本就守着先来后到的规矩。
此刻见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老修士,张口就要插队,顿时心生不耐。
一名青衫散修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满:“你这老头,我等在此等候许久,哪有你说插队便插队的道理?”
另一人也跟着附和:“便是,修器一事,急也急不得,莫要仗着年岁倚老卖老。”
苍老修士闻言,脸上温和笑意不变,只是缓缓抬眼。
下一瞬。
一股浩瀚绵长、中正磅礴的气息骤然自他体内溢散而出。
不是黑煞门那般阴冷蚀骨的煞气,反倒如同正道宗门的浩然气韵,温和却厚重,压得整条街巷的空气都微微一滞。
金丹圆满的修为,只一瞬,便一闪而逝。
方才开口的两名散修脸色瞬间煞白,浑身灵力一滞,双腿下意识发软,心头掀起滔天巨浪。
金丹期!
眼前这个看似垂垂老矣的修士,竟是一尊金丹!
几人哪里还敢有半分不满,慌忙躬身拱手,面色惶恐道:“前、前辈恕罪,晚辈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还望前辈海涵!”
苍老修士淡淡摆了摆手,语气依旧温和:“无妨。”
几名散修哪里还敢多留,连原本要修的法器都顾不上,匆匆躬身告退,狼狈离去,生怕惹得这位金丹大能不快。
铺前瞬间清净。
苍老修士抬步走入铺内,目光越过老尘,越过苏晚,落在依旧垂眸锻铁的沈夜身上,缓缓开口:“现在,没人了。”
话音落下,他伸手自肩头布囊中取出一物。
一柄短匕。
匕身古朴,样式寻常,可匕身之上布满细密如蛛网的裂痕,灵光黯淡,仿佛随时都会崩碎,可细细看去,裂痕深处,却隐隐萦绕着一缕极淡、极缥缈的奇异光泽。
苏晚本是安静立在一旁,目光扫过那柄短匕的刹那,瞳孔一缩。
那缕光泽,不是寻常灵气,不是金丹、元婴的道韵,而是一缕近乎虚无缥缈、凌驾元婴之上的——化神道韵。
何为化神?
世间修士,筑灵基,凝金丹,破元婴,窥化神。
元婴修士,掌一方天地法则,可御空而行,可寿延千载,才属于真正开始修仙。
而化神,是跳出凡尘桎梏,神魂与天地大道相融,以自身神念引动天地本源,一念可改山川,一语可定风雷。
化神道韵,便是踏入那等境界时,留在器物之上的本源印记,缥缈无形,自带天地威压,寻常修士触碰,神魂便会被震伤。
寻常元婴修士,穷尽一生,都未必能窥见一缕化神真意,更别说触碰化神道韵。
这一柄破损短匕之上,竟残留着一丝化神的本源余威。
在这九州属实不常见。
苏晚眼底掠过一抹深深的惊诧。
此人来历,绝不简单。
苍老修士将苏晚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眼底深处微微一动,掠过一丝讶异。
这个女子,竟识得化神道韵?
第403章 这么快?
化神道韵对于寻常修士而言,无疑是天方夜谭。
看来,这铁铺之中,这一对男女,来头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深。
厉明压下心中惊色,将短匕递到沈夜面前,语气依旧谦和:“师傅,此匕受损多年,我寻了好多地方,皆言无法修复,听闻阁下修器手段通天,不知,可否一试?”
沈夜停下了手中的铁锤。
他抬眼,目光淡淡落在那柄短匕之上,随手接过。
指尖触碰到匕身的刹那,一缕极淡的奇怪感觉在他掌心掠过。
沈夜心底毫无波澜。
这感觉缥缈威严,但在沈夜看来根基浅薄,余威微弱,材质一般,比起他腰间的雾隐刀,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他指尖微微摩挲匕身,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不屑。
不过尔尔。
这一抹极淡的轻视,让一直观察沈夜的厉明,心头一震,一股寒意悄然从心底升起。
金丹圆满的他,活了上千年,见过不少天骄、世家老怪、隐世大能,可从未见过这般眼神。
不是狂妄,不是倨傲,是打心底里的不在意,是见过真正无上锋芒后,对至宝的漠然。
眼前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化神道韵都如此不屑?
是隐世千年的老怪?还是上古传承的顶尖世家子弟?
可他再以神识细细探查沈夜,依旧感受不到半分灵气波动,没有丝毫修为气息,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顶多是个修武者……
可修武者能这么强?
厉明心头疑云更重,越发谨慎。
难道是化神境?返璞归真?或者说更高境界?
问题是那种境界的老怪,会如此么?
沈夜并未理会他的心思,指尖捏着短匕,走到炉火之前。
炉火熊熊,热浪翻涌。
沈夜将短匕置于炉火之上,烈焰包裹匕身。
依旧是那套最朴素、最凡俗的打铁之法。
炉火炼器,铁锤锻锋。
可匕身之上的化神道韵,缥缈无形,根本不与凡火相融,不与凡铁相合,任凭烈焰灼烧,裂痕依旧。
说白了,这不是修匕,是修韵。
修补器物之内残存的那一缕天地本源余息。
为何厉明会说,非元婴不可修之类的话语?
因为修复蕴含化神道韵的器物,有风险。
寻常元婴修士修复此等沾染化神道韵的器物,从不是简单修补裂痕。
化神道韵与世间炼器道则本就相悖,强行修补,只会让裂痕更深,甚至引动残留神念反噬自身。
元婴修士修器,需以自身元婴本源之力,引动些许天地法则,一点点稳固匕身残存的道韵,以自身神魂为引,缓慢抚平裂痕,重塑器物本源。
这一过程,动辄数日,损耗巨大,稍有不慎,自身元婴便会受创,神魂受损。
厉明走遍各大炼器世家、宗门,人人皆言,不可修,且元婴修士也不愿轻易出手。
至于化神,他厉明请不动……
——
也就在这时,沈夜眉头微微一蹙。
厉明立在一旁,看到沈夜眉头一皱,他许久未动的心,泛起了一丝波澜,眼底也浮现出些许期待。
来了。
来了!
看来这位,要动用真正手段,认真出手了。
我黑煞门的化神道韵,哪有那么好修……厉明如此想道。
但沈夜紧接着,传出一声冷哼。
体内沉寂已久的鸿蒙气瞬间开始流转,周身三十七处窍穴开启,微光内敛,藏于青衣之下,外人根本无从察觉。
一缕鸿蒙之气,顺着指尖,缓缓涌入那柄残破短匕之内。
下一瞬。
方才还蛛网密布、灵光黯淡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愈合、消退。
匕身之上残存的化神道韵,原本散乱、躁动,此刻瞬间归于平稳,本源被重塑,余威被稳固。
短短一息之间。
破损的短匕,已然完好如初。
不仅完好,匕身之上,那一缕化神道韵,竟比从前更加凝练纯粹,匕刃锋芒内敛,质感远胜往昔。
铺内一片死寂。
老尘瞪大了眼睛,小夜琥珀色的马眸微微睁大,苏晚也是心头一颤。
铺外尚未走远的几名散修,隔着门框远远瞥见这一幕,瞬间僵在原地,瞳孔骤缩,满脸不敢置信。
厉明整个人更是如遭雷击,浑身僵立,脸上温和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愕。
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
就这么好了?
就……就……那样眉头一皱,紧接着随手一握,一息之间,便修复了连元婴修士都得费会儿心思的至宝?
他见过宗门内最顶尖的炼器大师,甚至见过化神大能出手修器,无一不是引动天地灵气,祭出秘法,耗费数日光阴,小心翼翼。
从未见过如此简单、却又如此逆天且看不懂的修器之法。
太快了!
没有法则引动,没有神魂损耗,没有灵材加持,可以说连手法也没有!
仿佛在对方眼中,这柄蕴含化神道韵的至宝,不过是一块随手便可修整的凡铁。
这到底是什么手段?
厉明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心底只剩下无尽的惊骇。
此人,绝对是远超元婴的无上高人,是真正的隐世老怪,万万不可得罪。
想到这里,厉明忽然心头一沉,生出一桩巨大的难题。
器物修好了,而且修得远超他的预期,甚至更胜往昔。
可他,该拿什么作为报酬?
他原本只是试探而来,未想过对方真的能修的这么好,这么快!
也没想过对方修为会这么高!
寻常灵石、灵材,在这等高人眼中,不过是尘埃;丹药、功法,更是不值一提。
自己身上,究竟有什么东西,配得上这一尊人物的出手?
如果给的不对,自己怕出不了这个铺子!
这等修为,还怕城中律法么?
该死的弟子,究竟给我得罪了怎样的一个人物?
这等人物说不定早就看透了自己的伪装!
自己该怎么办?
厉明站在原地,眉头紧紧皱起,心思百转千回,越想越是复杂,越想越是心惊。
而那柄修复一新的短匕静静躺在沈夜掌心,化神道韵凝敛沉实,比从前更显锋芒,他伸了两次手,终究不敢接。
迟疑片刻,厉明缓缓抬手。
指尖微光流转,一层苍老褶皱如同薄皮剥落,须臾间,须发归黑,脊背挺直,粗布灰衫褪去,换上一身玄色锦袍。
方才垂垂老矣的寻常修士,转瞬成了面容俊朗、眉眼锋锐内敛的中年男子,周身金丹圆满的气息悄然铺开,却刻意压着,不敢有半分逾越。
他深知自己再藏着伪装,便是自寻死路。
可沈夜见此,也只是垂眸掂了掂那柄短匕,情绪波动不大,
厉明心口一沉。
果然。
从一开始,这人便看穿了他的伪装。
——
铺外街巷,一众修士、街坊依旧远远张望。
厉明侧眸扫过人群,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枚漆黑令牌,令牌之上煞纹流转,正是黑煞门玄墟分舵主令。
他朝着沈夜卑微一笑后,朝着门外缓缓开口道:
“黑煞门,厉明。诸位暂且退避。多谢。”
第404章 我保你
短短一句话落下。
街巷先是一愣,接着哗然。
厉明!
竟然是厉明!
玄墟城谁人不知,黑煞门厉明,金丹圆满,杀伐果决,阴狠难测。
这看似温和的修士,竟是凶名赫赫的黑煞门分舵舵主!
人群开始退散。
方才还探头观望的散修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匆匆离去,半分不敢逗留;两侧街坊邻里更是噤若寒蝉,慌忙缩回自家铺面,掩上门板,连门缝都不敢多瞧一眼。
也没人敢去通知城卫军。
厉明坐镇玄墟城多年,盘根错节,寻常凡人修士,根本不想招惹。
片刻之间,方才还略显热闹的交界长街,只剩风声掠过,空荡荡一片。
沈夜抬眼,淡淡扫了厉明一眼。
此人就是此地黑煞门分舵的舵主么?修为如此不堪?在沈夜眼中,这人没有半点威胁,给他的感觉还不如凌小鱼……
沈夜随手将修复好的短匕放在案上,起身走到铺门边,抬手将铁铺的木门缓缓合上。
炉火依旧在屋内静静燃烧,暖意将两人笼罩其中,鸿蒙气流转间,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
“随我来后院,我问你点事。”沈夜声音清淡,听不出喜怒,抬步往后院走去,
厉明心头微凛,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跟上。
他心里清楚,眼前这位分明早有盘算,今日之事,躲不开,也避不掉。
想来是自己有啥地方,引得对方起了兴致,要同自己好好问上一问。
——
苏晚整理着案上散落的灵器碎屑,老尘牵着小夜立在前屋角落,神色安然。
金丹圆满,在他们眼里,已经有点不入流了。
沈夜的手段,他们早已见过太多,区区金丹圆满,确实翻不起半点风浪。
两人心照不宣,并未跟往后院,只守着前屋,静待沈夜问话结束。
后院古井旁,草木轻摇。
沈夜负手立在井边,厉明跟在他身后,脊背绷得笔直,方才在外强撑的从容,此刻早已荡然无存。
他站在原地迟疑片刻,心知此刻再无半分遮掩的必要,抬手便褪下指尖一枚玄黑储物戒,又自袖中取出数株霞光流转的灵材、一堆泛着莹白光泽的灵石,尽数放在一旁青石石桌上。
那储物戒内,是他千余年攒下的大半身家,灵石数以万计,灵材也皆是难寻的珍品,都是他为了突破元婴所准备的,但此刻,活着最重要……
接着,厉明双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俯身便跪,额头贴住地面,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还请前辈恕罪。黑煞门弟子无知冒犯到前辈,副舵主黑风行事鲁莽,一众门人更是不知天高地厚,他们死有余辜。方才长街人多眼杂,晚辈不得不以伪装,并非有意不敬。还望前辈高抬贵手,饶晚辈一条性命。”
他千余年沉浮,深谙世道冷暖,知道世间最可怕的从不是凶煞功法,而是看不见深浅的人心,是超出认知的无上力量。
在沈夜面前,他的修为、权势、凶名,都成了笑话。
沈夜淡淡瞥了一眼石桌上堆积的珍宝,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于他而言,这些灵材,与街边碎石并无两样。
他用不到。
“起来吧。”沈夜说道。
厉明心头一松,连忙起身,但依旧垂着头,不敢直视。
沈夜缓步走到青石桌前,指尖轻轻拂过石面,抬眸看向厉明,问道:“你可知养灵场?”
这四个字入耳的刹那,厉明内心猛地一震,如遭惊雷劈中,眼底骤然掀起滔天骇浪。
九州之内的规矩,厉明再清楚不过——
基本筑基期,但凡正经宗门出身,必然听过养灵场三个字。
不知者,只有两种:一是修为连筑基都没摸到的底层散修;二是……根本不是九州本土之人。
眼前这人,竟然问出这种问题?
厉明脑中瞬间闪过传闻里偶尔提及的域外之域!
原来如此。
此人不是九州修士!
是外域之人!
念头不过转瞬,厉明便强行压下心底惊涛骇浪。
他瞬间想通,黑风昨夜被此人擒住,神魂被搜,记忆早已被尽数窥探。自己若是此刻说谎,不仅无用,反而会惹来杀身之祸。
片刻沉寂,厉明深吸一口气,沉声开口:“晚辈知道。”
沈夜神色未变,眸光淡淡:“说。”
厉明喉结狠狠滚动一下,只觉后背冷汗层层浸透锦袍,周遭的风都似带上了刺骨寒意。
沈夜身上那股沉寂的压迫感,越来越重,竟隐隐压过了他面对黑煞门宗主时的窒息感。
他定了定神,不敢有半句隐瞒,连忙开口:
“玄墟城分舵,每年都会遵从宗门密令,往养灵场押送指定的生魂、修士精血与各类珍稀灵材,基本九州各大宗门也是如此,但大多都听过养灵场的名头,并未去过,晚辈也没去过……”
沈夜静静听着,心头了然。
与他从黑风神魂中窥探到的记忆,分毫不差。
果然,皆是奉命行事,只知押送,不知根源,养灵场果然有问题!
“谁去押送?”沈夜继续追问。
厉明微微一僵,犹豫一瞬,终究不敢欺瞒,咬牙道:“是我。”
话音落下,后院再度陷入死寂。
只有古井流水轻响。
厉明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心脏狂跳不止。
他活了上千年,杀伐半生,可从未像此刻这般恐惧。沈夜明明没有释放半分灵气,没有动用一丝修为,可仅仅站在那里,就让他生出一种直面宗门宗主的窒息感。
那是层级上的绝对碾压,如同蝼蚁仰望苍穹,凡人敬畏神明。
世间诸多算计,终逃不过一双看透世事的眼;世间万千修为,在真正的大道面前,皆是尘埃。
良久,沈夜才缓缓开口:“今年送过了?”
厉明身子微扭,神色有些异样,但还是低声回道:“尚未。定在下月十七,还有二十三日。押送地点,多年未曾变动,在西荒落魂渊深处,届时自会有神秘之人接应,不过晚辈从未见过对方真面目。”
“嗯。你走吧。送的时候,来找我,我和你一起去。”沈夜说道。
厉明闻言,脚下却纹丝未动。
他迟疑再三,脸上露出几分难色,终究还是鼓起勇气,躬身拱手:“前辈……晚辈斗胆,有一事相求。”
沈夜抬眸看他。
厉明深吸一口气,直白说道:“黑风身死,麾下十数名筑基弟子尽数陨落,皆是玄墟分舵核心战力。宗门问责严苛,损失如此惨重,晚辈怕是撑不到下月十七,便会被宗门追责问罪,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晚辈……实在不敢就此离去。”
他活了千年,看得通透。
黑煞门从来只讲利弊,不讲情义,损失这么多门人,上头必然要找人顶罪。
他便是那唯一的替罪羊。
沈夜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本无心插手,可眼下线索全系于厉明一身,此事也有自己的一份因果,此人若是死了,押送一事便会中断,养灵场的事,又要麻烦些许。
念至此。
沈夜开口道:“你如实向宗门汇报。所有事,如实道出。有人要责罚你,让他们来找我,或者你来我这里,我保你。”
第405章 纵有不甘
此话一出,厉明浑身一震,眼中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有这位顶着,别说宗门责罚,估计就算大长老亲临玄墟城,也要掂量三分。
自己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他强压下心底狂喜,连连躬身道谢:“多谢前辈!多谢前辈!晚辈定谨记前辈吩咐!”
说完,他下意识瞥向前屋案台,那柄修复完好、化神道韵愈发凝练的短匕静静躺在那里。
那是他的护身至宝,此刻修好,他此刻内心早已忍不住了。
可沈夜的恐怖实力摆在眼前,他几次伸手,终究不敢贸然去拿。
拿了,怕惹前辈不快;不拿,又实在舍不得。
就在他进退两难之际,沈夜的声音传出:
“拿走吧。”
厉明眼睛骤然一亮,如蒙大赦,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捧起那柄短匕,指尖触碰到匕身凝练的道韵,心底又是一阵敬畏。
对着沈夜又是一顿溜须拍马……
不多时,厉明躬身行礼完毕,悄无声息从后院退了出去,快步消失在街巷尽头。
老尘全程守在前屋,看不见后院谈话,只远远瞥见厉明躬身退走的模样,心中满是惊疑,转头看向苏晚,低声问:“小姐,公子方才同那舵主……说了些什么?”
苏晚抬眸,轻声道:“不必操心,信他,便够了。”
老尘连忙应是。
话音刚落,沈夜便自后院缓步走出,他瞥了眼虚掩的木门,说道:“门开了吧,照常营业。”
老尘立刻应声,伸手将铺门敞开。
此刻街边暗处、坊市角落,不少修士看着这间铁匠铺。
金丹圆满的厉明,在里面走一遭,就那样离去了?
这青衣铁匠,不简单,着实不简单!
方才厉明离去时那极尽恭谨的模样,被无数双藏在暗处的眼睛尽数看在眼里。
玄墟城本就是九州修士汇聚之地,坊市交错,势力盘根错节,各大门派分舵、隐世散修、独行客、情报贩子,遍布街巷各个角落。
沉锋铁铺接连闹出的动静,早已成了城中修士圈子里绕不开的话题。
先是白日黑煞门三名筑基弟子断臂狼狈逃窜,再是深夜黑煞门大批精锐出城围剿,最后连金丹圆满的分舵舵主厉明亲自登门,一番独处交谈后,竟如此低姿态离去。
他们看不懂内里玄机,却本能嗅到了惊天波澜。
片刻之间,不少修士悄然退离,各自奔往所属势力的据点、分舵,指尖捏着传讯玉符,注入灵力,将今日沉锋铁铺发生的一切,一字不落地传了回去。
青云阁、万剑门、百花谷、玄水阁……各大宗门在玄墟城的分支,尽数收到消息。
全部惊疑不定,随后迅速整理情报,层层上报,不敢有半分怠慢。
除了各大宗门修士,还有人一路走向玄墟城中心那座中枢宫殿。
玄墟城看似由城卫军、官府衙门管辖,可明眼人都清楚,这座中州腹地的巨城,从来不是凡人掌权。
城中的凡俗官府,不过是各大顶尖宗门共同扶持起来的门面势力,负责打理市井秩序、户籍杂务、调解凡人纷争,做些表面上的安稳差事。
真正执掌玄墟城生杀大权、定城中风云走向的,从来都是修仙者。
但发生了什么事,该汇报还是汇报。
中枢宫殿坐落在玄墟城内围深处,毗邻各大宗门别院与上古世家府宅,不似凡间皇宫那般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反倒处处透着修仙界独有的沉敛威严。
整座宫殿以寒玉为基,古石筑墙,殿宇错落排布,檐角悬挂着流转灵光的玉铃,周遭布下层层叠叠的隐匿结界,寻常修士连靠近都难。
主殿名唤镇玄,殿内光线偏暗,四壁刻着镇守城池的古老符文,符文隐而不发,时刻护持整座宫殿。
殿中高台之上,铺着一张暗纹玄色锦榻,一名中年男子斜倚其上。
此人名唤周衍,正是玄墟城名义上的城主,也是各大宗门共同推选出的城中主事之人。
他看上去四十余岁模样,面容清俊,眉眼沉稳,一身玄纹锦袍衬得气场沉凝。
周身萦绕着金丹中期的灵力波动,可若是有心人仔细凝神细看,便会察觉他的灵气与正常修士不同,杂糅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涩,带着一种死气沉沉的滞涩感。
周衍本是散修,天资不错,年少成名,一路稳扎稳打突破金丹,被各大宗门看中,委任执掌玄墟城。
可近十年以来,他总觉自身状态越发不对。
而这时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一名身着黑衣、面覆薄纱的暗卫躬身走入殿内,垂首而立,气息收敛。
“何事。”周衍的声音低沉平淡,听不出喜怒。
暗卫沉声禀报:“启禀城主,交界街巷沉锋铁铺出了变故。黑煞门玄墟分舵副舵主黑风,率十数名筑基弟子,昨夜出城围剿铁铺青衣铁匠,全员陨落,无一归还。今日黑煞门分舵舵主厉明,前往铁铺,独处许久,离去时姿态极为恭敬,具体交谈内容无从探查。”
周衍身子稍微坐直了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讶异,随即又归于沉寂。
黑风乃是金丹中期修士,麾下十数名筑基修士皆是黑煞门精锐,这般一股势力,尽数折损在一名无名铁匠手中。
而且厉明金丹圆满,杀伐果决,在玄墟城横行多年,今日竟对一介市井匠人俯首。
此事,绝非寻常。
“知道了,退下吧。”周衍淡淡开口。
“是。”暗卫躬身行礼,悄无声息退出镇玄殿。
偌大的镇玄殿内,只剩下周衍一人。
他垂眸望着地面,薄唇轻启,低声喃喃:“铁匠……”
一个每日敲敲打打、修器的匠人,偏偏拥有斩杀金丹、震慑金丹圆满的恐怖实力。
扮猪吃虎?隐世老怪?还是别处来的不速之客?
周衍心中思绪翻涌,却并未起身前往探查。
这些和他没什么关系……他只是一个名誉城主而已,他只需按部就班,如实上报,静静看着即可。
他抬手,指尖泛起一缕晦涩灵光,取出一枚通体漆黑的传讯玉简。
这玉简并非寻常修士互通消息所用,而是他与九州各大宗门高层专属对接之物,专用于传递玄墟城异动、上报特殊变故。
指尖灵力注入,将沉锋铁铺一事,连同黑煞门损失惨重、厉明反常之举,尽数刻录其中。
玉简黑光一闪,化作一道流光,冲破殿宇结界,朝着九州各大顶尖宗门疾驰而去。
做完这一切,周衍缓缓收回手,靠在锦榻之上,长长叹了一口气。
近数十年,他时常生出一股莫名的虚弱感,周身灵力滞涩不前,修为非但难以精进,反倒隐隐有衰败下滑的迹象。
他自行反复查探自身经脉、神魂、丹田,却找不出半点症结所在,经脉完好,神魂稳固,丹田灵力充盈,可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衰败,从未消散。
他也曾向对接的各大宗门高层询问缘由,可所有传讯皆是石沉大海,或是寥寥几句敷衍之语,无人给他一个准确答复。
久而久之,周衍心中生出一种极致的恐慌。
他隐隐察觉,自己的寿元怕是将尽,活不了多久了。
可他偏偏什么都做不了,查不透根源,寻不到解法,只能日复一日困在这座镇玄殿中,做各大宗门的傀儡城主,看着城中风云翻涌,看着九州暗流暗生,自身却如同风中残烛,只能静静等候熄灭的那一日。
他望着殿外遥遥的天际,眼底满是无力。
纵有不甘,亦难逆天命。
第406章 人聚
再说了,就算这玄墟城真有什么风波,也从来都不是他一个小小金丹修士能够触碰的。
今日这突兀出现的铁匠,不知是搅局之人,还是什么的人,一切,自有更高处的人来定夺。
——
与此同时,玄墟城黑煞门分舵深处。
厉明回到分舵,第一时间下令,门下弟子照常行事,不得妄议昨夜之事,不得擅自外出招惹沉锋铁铺之人,严密封锁消息,不许内部乱了阵脚,该干嘛干嘛。
做完所有安排,他独自一人走入最深处的一处密室。
密室以黑煞门独有的煞玉筑成,能隔绝窥探,密室周身布下层层禁制,寻常元婴修士都难以强行闯入。
厉明反手关上密室石门,指尖紧紧攥着那柄被沈夜修复完好的短匕。
匕身之上,化神道韵凝练内敛,微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可他手心依旧不断冒出冷汗,他成为金丹后,说真的已经很久没冒过冷汗了。
今日的一切,实在是太梦幻了!
那沈夜的手段,太超乎想象了!
厉明一想起沈夜那淡漠无波、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眼的眼神,想起对方随手便修复至宝、气场无双,他心底的恐惧便更加难以压制。
他活了千年,杀伐半生,执掌分舵,自认为见识不凡,可沈夜的手段他真的头一次听说!
深吸一口气后,厉明抬手捏诀,指尖涌出一缕精纯的黑煞之气,在密室半空凝聚成一枚漆黑令牌,口中低声念诵晦涩咒文。
咒音低沉,在密闭的空间里缓缓回荡。
片刻之后,一团浓稠的黑雾凭空在密室中央翻涌而出,黑雾不断扭曲,凝聚成一道模糊不清的人形虚影,周身散发着远超金丹的恐怖威压,只是虚影形态虚幻,并未真正降临此地,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投影而来!
“桀桀桀……何事!”一道沙哑阴恻、带着桀桀怪笑的声音,自黑雾之中缓缓传出。
厉明浑身一僵,连忙收敛心神,双膝微屈,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怠慢,将今日所有事情,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如实禀报。
从黑风带人挑衅、全军覆没,到自己易容试探、被对方一眼看穿伪装,再到沈夜随手修复蕴含化神道韵的短匕,实力深不可测,最少也是元婴后期之上,甚至可能更高;最后着重提及,对方打探养灵场,并且要在下月十七,随自己一同前往西荒落魂渊。
话音落下,密室之中一片死寂。
厉明体内灵气运转到了极致,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若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一定跑!跑到铁匠那里!
然而黑雾虚影只是沉寂了片刻,随即再次发出一声桀桀笑声,说道:“嗯,知道了。”
厉明心头一紧,咽了咽喉,带着一点不解,试探着开口:“尊上,此人实力深不可测,我绝非对手,他要随晚辈前往养灵场……”
他话未说完,黑雾虚影便淡淡打断,语气随意至极:“无妨,你带他去便是。”
厉明瞬间愣住了。
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
宗门震怒,下令集结强者诛杀此人;或是暗中布下绝杀大阵,埋伏于押送途中;或是让他假意顺从,暗中探查对方底细。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宗门的回应,竟是如此轻描淡写,让他直接带着沈夜前往。
这等诡异的无上高人,闯入运送养灵场物资这等九州隐秘之地,宗门竟毫不在意?
养灵场不重要?还是他去了养灵场根本没什么用?又或者说根本他根本去不了养灵场?
厉明脑子飞速转动,千余年的城府与阅历,让他瞬间联想到无数可能。
是宗门已经知晓此人来历,刻意引他入局?还是养灵场之中,本就藏着惊天秘密,不惧一位元婴之上的修士闯入?亦或是……沈夜本身,就与养灵场背后的存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翻涌,越想越是心惊。
厉明还想开口追问更多缘由,可眼前的黑雾虚影,周身灵光骤然一散,化作缕缕黑气,转瞬消散在密室之中。
只留下厉明独自一人,站在空旷阴冷的密室里,手心紧攥着短匕,心头疑窦丛生,久久无法平静。
他隐隐察觉到,自己好像已然被卷入了一场惊天变局之中。
而此刻,距离玄墟城数千里之外,另一座中州重镇归寂城内。
一处幽静院落之中。
了尘、许老太、寒川三人,正相对静坐于石桌旁。
三人上次来到这中州,查找那应劫之人根本毫无头绪,索性在这住下,静静等待。
就在方才,三人几乎是同一时间,指尖收到了来自玄墟城的传讯。
黑煞门玄墟分舵,金丹圆满舵主厉明,遭遇一名市井铁匠;十数名筑基修士、一名金丹中期尽数陨落;厉明亲自试探,却对那铁匠俯首恭谨,不敢造次。
而且那铁匠修器手法诡异,从未见过。
短短一则消息,让三人再次聚到了一起,而庭院内的气氛也凝重起来。
“金丹圆满俯首,黑煞门也没有动静……一介市井铁匠……玄墟城,何时来了这么一号人物?”许老太率先开口说道。
寒川指尖的一缕剑意悄然散开,周身气压微微下沉,冷哼道:“玄墟城乃是九州气运枢纽,各方势力眼线遍布,我已经问过宗门之人,此人在玄墟尘属于凭空出现,不声不响,实力看不出深浅,绝非寻常之人,老和尚,你觉得呢?”
二人的目光同时看向了了尘。
了尘并未回应,紧闭双目,自顾自的盘着手中佛珠。
许久,了尘睁眼,缓缓开口道:“莫非……这铁铺中的青衣铁匠,便是我等一直苦苦找寻的那个人?”
话音落下,院落之内,风声微滞,天地间的暗流,仿佛在此刻,悄然交汇,朝着玄墟城的方向,汹涌而去。
三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彼此心中已然有了同一个猜想。
下一秒,三人周身气息一敛,身影竟如同被晨雾吹散一般,瞬间变得虚幻稀薄。
不过瞬息,幽静院落空空如也。
再睁眼时,已是万里高空。
白云如棉,裹挟着三人立于天际。
了尘盘膝坐于云头,佛珠轻捻;寒川负手而立,衣袂翻飞间自带凛冽剑意;许老太银发微扬,眼神锐利,三人的目光都望向玄墟城方向。
“老和尚!你方才所言,当真?那青衣铁匠,当真可能是引劫或是应劫之人?”许老太率先开口道。
第407章 谁都躲不过
了尘垂眸,指尖佛珠缓缓转动,缓缓开口道:“世事纷扰,因果缠丝,老僧眼拙,看不透。”
“呵,看不透?管他是引劫的魔,还是应劫的仙,去了玄墟城,见上一面,便一清二楚!”寒川冷哼道。
白云疾驰,划破天际云层。
了尘缓缓抬眼,目光望向远方云雾缭绕的中州大地,眼底无悲无喜,唯有一片深邃:“阿弥陀佛,看不透,本就是答案。世间万物,清浊自分,劫数缘起,从无定数。”
——
中州。
某处。
黑雾。
无边无际的黑雾,没有源头,没有尽头,在死寂的天地间疯狂翻滚、碰撞、凝聚。
没有风,却有呜咽般的桀桀怪笑,从黑雾最深处渗出来,刺耳,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狂喜,回荡在这片荒芜之地。
“桀桀……桀桀桀……”
“躲不过,谁都躲不过!”
“你的踪迹,你的宿命,你的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分毫不差!你挣脱不了!”
黑雾剧烈扭曲,化作一张模糊的脸,又瞬间崩碎,重新融于黑暗。
那声音愈发癫狂,带着贪婪的赞叹,仿佛在嗅闻世间最极致的美味:“美妙的味道……太久了,我等了太久了!”
“这一次,你会踏入我为你铺好的路,抵达一个前所未有的美妙境界,一个……让天地都为之颤抖的境界!”
“这个时代,本就是一场可悲的停留。众生苟活,天道腐朽,留着,又有何意义?”
“唯有开启乱世,引动天罚,让九州血流成河,让万灵哀嚎泣血,用亿万众生的魂魄与生机,搭建一座直通九天、贯穿九幽的桥梁!”
“到那时,桎梏破碎,规则崩塌,我会证明我没错!”
话音落,黑雾骤然暴涨。
一坨又一坨浓稠如墨的黑气,朝着九天之上疯狂扩散,像是一张遮天蔽日的大网,悄然笼罩了中州大地,隐匿在云层深处,无任何人察觉。
黑雾翻涌,诡异阴谋,早已弥漫开来。
……
铁铺。
沈夜站在屋中,原本平静的眉头,忽然微微一蹙。
那是一种极淡的气息,从千里之外破空而来,直直锁定了这间小小的铁铺。
他偏过头,看向身旁的苏晚,声音平静:“有人来了。”
苏晚心头一紧,抬眸望向沈夜,眼底闪过一丝惊色:“是谁?”
“三个。”
沈夜淡淡开口,望向天际,继续说道:“实力,与那白云宗主在伯仲之间。”
一语落下,一旁的老尘脸色骤变。
白云宗主,那是九州顶尖的大能,眼前竟一下子来了三位同等级的人物!
他身形一动,快步走到门边,声音急促:“小姐,公子,我……我们……跑?”
话音未落,后院方向,一道马嘶声轻轻响起。
小夜马原本慵懒地趴在地上,此刻早已抬起头颅,马耳竖起,漆黑的眼眸直直望向院门口,蹄子轻轻刨着地面,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来者,已至后院。
沈夜轻轻叹了口气,神色依旧淡然,转身便朝着后院走去。
路过苏晚身边时,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旁的女子,眼底泛起一抹温和,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
他抬手,轻轻握住苏晚的手,掌心的温度,驱散了她心底的慌乱。
“没事。”沈夜说道。
老尘见状,不敢多言,连忙快步走到铺门前,伸手将刚刚敞开的木门再次合上。
街边暗处,那些一直盯着铁铺的修士,原本还在低声议论,见铁铺刚开即关,顿时停下话语,眼神愈发狐疑。
方才厉明恭敬离去,如今铁铺又骤然闭门,这铁铺,又发生了什么?
一时间,猜忌、好奇、忌惮,在街巷中悄然蔓延,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沈夜缓步走入后院。
院中,已站了三人。
一个和尚,一个老太,一个中年男子。
三人站在院中,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走来的沈夜。
目光落在沈夜身上,三人眼底皆是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凝重。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灵韵流转,眼前这个青衣铁匠,周身没有半点修士的气息,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凡人,斩杀了金丹中期的黑风,让金丹圆满的厉明俯首,让整个黑煞门不追究?
这显然不可能。
此子,太过诡异。
沈夜停下脚步,站在三人面前,神色平淡,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风,吹过庭院,带起几片落叶,却吹不散这紧绷的对峙。
了尘率先开口,佛珠轻捻,声音沉稳厚重:“施主,玄墟城近日风云骤起,黑煞门数名修士折损于此,舵主厉明躬身退走,这一切,皆与施主有关。”
许老太紧随其后,银发轻扬,直直看向沈夜:“我等追查应劫之人已经有些时日,走遍九州大地,近日施主横空出世,行事诡异,实力深不可测,敢问施主,从何而来,意欲何为?”
寒川眉头紧锁,周身剑意隐隐躁动,冷声道:“凡人修武者,却有斩杀金丹的手段,阁下到底是何人,为何刻意伪装?”
三人话语,一问出身,一问目的,一问实力,环环相扣。
换做旁人,面对三位顶尖修士的逼问,早已心神失守。
可沈夜,只是静静地站着,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波澜,对于三人的问话,没有半分回应,仿佛未曾听见。
他不说话,周身的气场,却与这庭院融为一体,淡然,却又不容侵犯。
沉默,最是磨人。
寒川本就是急性子,见沈夜这般无视三人,心中怒意顿起。
他身为万剑门掌门,执掌剑道,走到哪里不是受人敬仰,今日竟被一个凡人铁匠如此怠慢!
“好一个狂妄的小子!”
寒川冷哼一声,不再多言,周身凛冽剑意骤然爆发!
将自身的剑意威压,尽数朝着沈夜碾压而去!
半步合体境的威压!
这般威压,莫说凡人,就算是元婴修士,也会瞬间跪地臣服。
可沈夜,依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剑意落在他身上,没有掀起半点波澜。
他依旧是那副平淡的模样,仿佛感受不到这足以碾压一切的剑意威压。
寒川脸色一变,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他的剑意,竟对此人无效?
就在这时,沈夜腰间,雾隐刀微微震颤。
在寒川的剑意威压下,刀身轻轻一震,竟自行微微出鞘半寸。
嗡——
一声轻鸣,响彻庭院!
第408章 你们实力太低了
一股淡到极致,却又霸道到极致的刀意,从刀身中缓缓溢出。
那刀意,缥缈、虚无,瞬间冲破寒川的剑意威压,朝着寒川径直袭去!
寒川脸色大变,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力量扑面而来,周身剑意瞬间崩碎!
他身形猛地一震,不由自主地连连后退三步,脚步踉跄,方才稳住身形,胸口一阵气血翻涌,看向沈夜的眼神,变了。
忌惮,震惊!
他准备再次出手,周身剑意更甚,却被了尘与许老太同时抬手拦住。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此人,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了尘的目光,落在了他腰间的雾隐刀上,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道精光。
他盯着刀身,缓缓开口道:“青雾……这刀中,有着那清虚真人的道韵,看来,你就是我等苦苦追寻之人!”
“劫数已定,众生皆在局中,无人能置身事外,施主,我们能帮你。”
沈夜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却带着一丝疏离:“我不想与任何人牵扯因果,你们找错人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与我为伍,不祥。”
“阿弥陀佛。”
了尘双手合十,垂眸低诵一声佛号,随即抬眼,目光深邃地看着沈夜,一字一句道:“施主面相,眉心正气凝聚,眼眸透亮,心存正道,身有光明,绝非大奸大恶之辈,更非祸乱九州之人。”
“世间因果,皆有定数,善因结善果,恶因生恶果,施主一身光明,何来不祥?所谓不祥,不过是劫数将至,旁人不敢触碰罢了。”
沈夜听到这话,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
“你说的对,也不对。这世间的命运,从来都不是谁能掌控的。你们不行,我,也不行。云泽州,因我而灭,瀚北州,因我而亡,千万生灵,葬身尘土,这便是你们口中的光明,口中的正气?”沈夜自嘲道。
一语落下,庭院死寂。
了尘、许老太、寒川三人,脸色齐齐一变!
承认了!
果然是他!
沈夜没有理会三人的震惊,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缓缓开口,问出了一句话:“我问你们,养灵场,你们可知晓?”
养灵场。
三个字一出,寒川眼神骤凝,周身剑意再次暴涨,死死盯着沈夜,声音冰冷:“你可知你在和谁说话!”
许老太倒是显得平稳许多,她看着沈夜,轻声说道:“你……是从养灵场出来的?与当年的蒙玄,来自同一个地方?”
蒙玄。
武圣蒙玄。
沈夜又一次听到了这个名字。
沈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三人,眼神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可这份沉默,已然是最好的答案。
了尘三人再次相视一眼,他们心中已然清楚,眼前的沈夜,实力诡异,即便三人联手,也未必能将其拿下。
而从沈夜的话语中,他们也听出了他话语里的无奈,并非有意祸乱九州,而是身不由己。
当下,三人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先不与其动手,摸清事情原委,再做定夺。
了尘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自报身份:“老衲了尘,禅宗住持。”
寒川收敛周身剑意,神色依旧冷冽,却少了几分怒意:“寒川,万剑门掌门。”
许老太语气愈发平和:“许如花,百花谷谷主。”
三位九州顶尖势力的掌权者,齐齐自报家门,放下了身段,站在这间小小的后院之中,面对着一个身份成谜的青衣铁匠。
沈夜垂眸,指尖轻拂过腰间微颤的雾隐刀,刀鸣渐息。
他抬眼,声音轻缓:“沈夜。”
仅此二字,无多余赘述,如同他这个人,藏着无尽迷雾,却不肯泄露半分。
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是一种僵持。
了尘双手合十,佛珠转动的声响细碎,打破了沉寂:“施主,九州劫云渐浓,两州覆灭,桩桩件件皆有牵连,施主不妨直言,我三人纵不敢说通天彻地,也能为施主解惑一二。”
许如花也颔首,说道:“是啊,独自摸索,终究难破迷障。”
他们都在等,等沈夜开口,等一个关乎九州苍生的答案。
可沈夜只是轻轻摇头,拒绝道:“不必。”
他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平淡:“知道太多,对你们没好处。顺其自然便好,强求无果,探寻无用。”
顿了顿,他眸光微淡,语气轻,却实在的说道:“更何况,你们的实力,太低了。”
“放肆!”
寒川闻言,周身剑意再次暴涨,他怒目圆睁:“我乃万剑门掌门,你竟敢如此狂妄!”
沈夜连眼神都未曾分给他半分,仿若眼前那汹涌的剑意,不过是孩童嬉闹的微风,不值一提。
寒川被他彻底无视,怒意更盛,却被了尘与许如花双双按住肩头。
了尘垂眸,轻叹一声:“施主既不愿说,老衲也不强求,只是关于养灵场,老衲知晓些许隐秘,愿悉数告知施主,助施主少走弯路。”
沈夜再次摇头,语气淡漠:“不用,我不喜与人牵扯因果,养灵场的事,我自会去查。”
话音落,他忽然转头,目光直直看向寒川,眸中难得泛起一丝微光,淡淡问道:“你可认识凌霜?”
寒川一怔,眉头紧锁,周身剑意散去几分,沉声回道:“凌霜?从未听过,是何人?”
沈夜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容里藏着几分落寞,转瞬即逝。
“没事。”
沈夜收回目光,抬手轻挥,语气干脆,带着逐客之意:“诸位,请回吧,慢走,不送。”
寒川脸色铁青,还欲开口争辩,却被许如花一把拽住衣袖,她对着寒川轻轻摇头,随即看向沈夜,语气平和:“既然施主心意已决,我等便不打扰,改日再来拜访。”
了尘也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三人不再多言,周身灵光微闪,身影如同虚幻的云烟,不过瞬息,便从庭院中彻底消失。
沈夜抬头,望向头顶苍茫天际,眸光深邃,似看穿了层层云层,他轻轻摇了摇头。
万里高空,流云疾驰。
寒川挣脱二人的牵制,面色依旧愠怒:“那小子分明就是危言耸听,故作高深,目中无人!”
了尘望着下方玄墟城的方向,佛珠转动的速度慢了几分,说道:“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他身上的劫气,藏不住,也避不开,我等无需强求,静静盯着,静待天机便是,有些事,时机到了,自然会水落石出。”
许如花轻咳两声,目光凝重,也缓缓开口道:“这沈夜,绝非等闲之辈,我们万不可轻举妄动,更不可轻易与他为敌。”
寒川听闻,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日子,就这般缓缓流淌。
黑煞门一事,曾激起满城风浪,却又渐渐归于平静。
沉锋铁铺的生意,一日好过一日。
玄墟城的修士,无论散修还是宗门弟子,皆慕名而来。
有人亲眼见过沈夜抬手修复化神道韵至宝,有人听闻他弹指间斩杀金丹修士,更折服于他鬼神难测的锻器、修器手法。
寻常修士求他修复法器,他从不挑剔,凡有所求,只要付出相应代价,他皆出手,每一件经他之手的法器,都能焕发出远超以往的灵性,愈发不凡。
久而久之,沈夜的名声,在玄墟城修士圈子里越传越盛,沉锋铁铺,日日门庭若市。
第409章 生魂
不远处,寒川三人隐匿于街巷角落,看着铁铺中沈夜锻器的手法,眉头紧锁,眼底满是惊叹。
沈夜的锻器之道,全然不同于世间任何一门技法,无章法可循,却蕴含着天地至理,每一次锤击,都恰到好处,引得他们心中好奇愈发浓烈,却始终不敢贸然靠近。
而除了他们三人,城中各大宗门的眼线,也遍布四周,一双双眼睛,时刻盯着铁铺的动静。
各方势力,各怀心思,却都心照不宣,无人贸然上前打扰,只在暗处静静观望,一场无声的博弈,在玄墟城的角落里,悄然进行。
时光飞逝,转眼便到了次月十六日。
次日,就是与厉明约定好,共赴西荒落魂渊的日子。
沉锋铁铺早已闭门,院内一片静谧,苏晚与老尘已然歇息,唯有沈夜独坐院中,似在等候什么。
夜半时分,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后院。
正是厉明。
沈夜闻声抬眼,起身进入屋内,鸿蒙气释放,阻拦一些不必要的探查。
厉明也跟着躬身入内,一身黑袍裹得严实,气息压得极低,全然没有金丹圆满修士的锋芒,只剩恭谨。
黑煞门的不作为,让他更不敢得罪沈夜。
进入屋内,沈夜发现厉明双手还横托着一物——一只通体黝黑的匣子。
匣子不大,约莫半掌见方,材质非木非玉,表面没有任何纹路雕饰,却泛着一层内敛的哑光,周遭的灵力、气息都被悄然吞纳。
匣身边缘刻着几缕极淡、近乎与黑石融为一体的古老符文,扭曲晦涩,反倒带着一股死寂、沉敛、隔绝生机的阴邪之力。
最诡异的是,匣子明明就摆在眼前,可视线落上去,竟莫名有种恍惚感,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雾。
厉明将黑匣子捧在掌心,他垂首低声道:“沈前辈,明日便要动身前往落魂渊养灵场,此乃宗门令晚辈先行护送、带入养灵场的器物,今夜先带来,请前辈过目。”
话音落下,厉明发现沈夜的目光正牢牢锁在那只黑匣子上。
而厉明不知道的是,这黑匣子,沈夜还真见过!
熟悉。
太熟悉了。
不是形状,不是符文,是匣子那股吞噬气息、隔绝神魂、沉寂万物的阴邪之力,那股深埋岁月、近乎湮灭一切活气的死寂韵律。
沈夜眉头微蹙,指尖下意识虚抬,记忆如潮水翻涌。
下一刻,尘封的画面骤然破开迷雾——
清虚观秘境。
云泽州,清虚观,地下蛇宫,他见过一模一样的黑石匣子。
分毫不差。
是那影罗阁阁主,让孙离带到秘境之物!
只是当年那只匣子破碎重组,他彼时陷入昏迷,醒来之时,那黑匣子已经不见了,
没想到时隔这么久,竟会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同款器物。
沈夜眼底微光一闪,表面依旧平静无波,内心却已掀起微澜。
清虚观秘境、水下蛇宫、影罗阁、黑煞门、养灵场……
一条看不见的线,正悄然把散落各处的碎片,一点点串联起来。
养灵场,上三域是幕后之人么?
厉明见沈夜盯着匣子久久不语,心底不由得愈发忐忑,低声问道:“前辈……此物有何不妥?”
沈夜收回目光,淡淡摇头,语气听不出情绪:“无事。明日准时动身即可。”
厉明垂首,腰身弯得更低,喉间挤出一字:“是。”
沈夜继续说道:“其他势力,也是明日送东西?”
厉明眉头微蹙,思索片刻,回道:“这个不清楚。在下每次送完东西便即刻离去,从不多留,不知他们是否同往一处,平时下来我也没打探过。”
沈夜淡淡应了一声:“嗯。”
他抬眼,目光落在厉明掌心的黑匣子上,眉头微皱,说道:“匣子给我,看看。”
厉明不敢有半分迟疑,双手捧着黑匣子,躬身递到沈夜面前。
这匣子入手极沉,透着一股寒意。
沈夜指尖轻触匣面,晦涩符文在掌心微光下隐隐流转,他抬眼,看向厉明:“你可知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魂,生魂。”厉明回道。
沈夜眸色微冷:“玄墟城所抓?”
厉明连忙摇头,说道:“并非如此,这些生魂皆是宗门提前备好,交由在下,我只负责押送,其余一概不知。”
“全是宗门所给?”
“是。”
沈夜不再多言,感知探入黑匣之中, 刹那间,无数的魂体气息扑面而来。
但黑匣内的东西让沈夜眼底闪过一丝不解。
没有寻常生魂该有的阴冷死寂、飘摇羸弱!
这些魂一片纷乱涌动,一道道魂体虚影在匣中沉浮流转,没有被剥离肉身的惶恐残缺,反而生机充盈、气韵饱满,鲜活得如同活生生的人立在眼前。
它们形态凝实,灵光内敛,没有游魂的虚浮缥缈,不似拘押、不似掠夺、更不似从活人身上强行剥裂下来的残魂碎魄。
反倒像是生来便是魂,自本源中孕育而出,天生完整,天生凝实。
沈夜脑海里瞬间翻涌开自过往吸取的旁人记忆——
世间正统生魂,皆寄于肉身,生灵怀胎落地,魂随体生,寿元耗尽则魂飞魄散,若强行从活人身上抽离生魂,必带戾气、残损、哀鸣、萎靡,绝无这般圆满鲜活。
可这匣中魂,纷乱却不散,拥挤却不躁动,每一缕都气韵丰盈,血肉般凝实,像人,不像魂。
没有阴寒气,没有临死怨,只有一股初生般的蓬勃生气,静静蛰伏在黑石匣的隔绝禁制里。
沈夜眼底眸光沉沉,指尖缓缓收回。
自己获得的记忆难道是错的?一切都是假的?
那什么是真的?
沈夜心头疑云一层层翻了上来。
各大宗门究竟在做什么?
这些生魂到底从何而来?
绝不是从九州寻常修士、凡人身上掳掠剥取的。
寻常活人生魂,抽一个损一个,伤天道和气,更不可能批量造出这般圆满凝实、毫无残缺的大批生魂。
还有……这些……真的能叫魂吗?
它们更像是被刻意孕育、批量催生出来的人形魂胎,生来完整,生来饱满,被封入这黑石匣中,送往养灵场。
黑煞门只是跑腿送货,一无所知,只知奉命押送。
可背后那些宗门,暗中输送这种诡异生魂入养灵场,究竟图谋什么?
这些魂是从哪里来的?
养灵场到底是养灵,还是在养魂?
自己在那经历的种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第410章 面具
沈夜沉默片刻,面上虽说依旧淡然,心底却已然绷紧了一根弦。
对未知和认知的弦。
不过明日见到那神秘人,一切自会有所线索。
“每次送至即可,有专人接应?”沈夜再度开口。
“是。”
厉明垂首:“只要抵达落魂渊指定之地,那人便会现身取走东西,从不多言。”
“嗯。”
一字落下,屋内再无言语。
烛火摇曳,将两人身影拉得狭长。
沈夜闭目静坐,周身气息内敛;厉明也不敢有丝毫懈怠,寻了角落盘膝而坐,屏息凝神,让自己状态调整到最佳。
厉明觉得,明日肯定不太平,但他没办法,只能把所有期望都放在沈夜身上。
夜,深了。
玄墟城,乱了起来。
铁铺上空,五道身影静立,周身气息隐匿,连月光都无法沾染分毫。
除了了尘三人外,此刻又多了两人。
其中一人身着青纹云袍,面容温润,眉眼间自带几分清雅气韵,手持一柄羽扇,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云灵气韵,正是青云阁阁主云澜。
另一人身着水蓝色长裙,裙摆绣着细密的水纹符文,容颜清丽,气质清冷如冰,周身萦绕着凛冽的水汽,正是玄水阁阁主凌清寒。
五人目光齐聚,皆落在方才厉明进入的沉锋铁铺,也看清了他手中捧着的那只黑匣子。
凌清寒眉头微皱,清冷声音划破寂静:“这黑煞门究竟在想什么?就这样把生魂让这位所谓的应劫之人知晓?”
了尘垂眸,低诵一声佛号,声音沉稳:“阿弥陀佛,黑煞门那位的心思本就与人不同。”
云澜轻摇羽扇,温润眉眼间泛起一丝波澜:“养灵场尘封多年,既然他要去,我等也跟着走一趟,这么多年过去,倒要看看,那处地方,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
许如花轻咳几声:“既如此,那便一同前往。诸位,随身之物,可都备妥了?”
寒川冷哼一声,周身剑意微漾,语气带着几分不屑:“早已备好,不过那批人,没来?”
其余四人相视一眼,皆缓缓摇头。
五人眼底都藏着深意,却都偏偏一字不吐……
时光流转,昼夜交替。
第二日,玄墟城坊市依旧喧嚣,唯独交界街巷的沉锋铁铺,大门紧闭,挂起了暂不营业的木牌,引得过往修士频频侧目。
屋内。
沈夜、苏晚、老尘、厉明、还有一旁静静趴着的小夜,四人一马,皆在屋内静坐,等候夜色降临,等候约定的时辰到来。
苏晚端坐在旁,清丽的眉眼间满是紧张。
她修为已至金丹,灵枢金丹的特殊性,她能清晰感知到,铁铺四周,大街小巷,甚至高空云层之中,藏着无数道隐晦的气息。
她看向身旁静坐的沈夜,声音带着几分轻颤:“沈夜,外面……好多人,都在盯着我们。”
沈夜睁开眼,眸中泛起一抹温和,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掌心的温度,驱散了她心底的慌乱。
“无妨。他们想看,便让他们看。”沈夜说道。
苏晚蹙眉,眼底满是担忧:“可这般多势力齐聚,皆是冲你而来,此次怕有危险。”
沈夜抬眸,望向窗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深不可测的意味:“我本不想与任何人牵扯因果,可他们偏要主动凑上来,我是重要的那个棋子,我不会有事……他们就不一样了……”
“各方势力,各怀心思,如今尽数聚于此地,盯着我,反倒省了我不少功夫。”
“线索散于九州,难以寻觅,如今他们主动汇聚,所有线头缠在一起,真相反倒更容易拨开。”
“这是他们自己,要与我牵扯因果,要入局,便怪不得旁人。”
沈夜顿了顿,继续说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世间诸事,本就是一场局。强求不得,躲避不得,该来的,终究会来,我躲,他们来,这都是命……”
话音落下,屋内重归寂静。
厉明内心震颤:这……这说的什么啊!这是我能听的吗?这人该有多强?
一旁苏晚望着沈夜平静的侧脸,心中的慌乱渐渐平复,却依旧紧紧攥着指尖,静静等候着夜色降临,等候着那场未知的的旅程。
窗外,日光渐斜,阴影渐长,一场席卷九州的风云,已然在悄然间,拉开了序幕。
随着街巷间的喧嚣渐渐沉落,屋内烛火安定。
时辰,到了。
沈夜缓缓起身,青衣垂落,轻声道:“走了。”
话音落的刹那,整间屋子的气息骤然一空。
苏晚、老尘、厉明,连同温顺伏卧的小夜马,四道身影仿佛被暮色吞敛,无声无息消散在屋内。
前一刻满室人影,下一刻,空空如也。
城郊荒野,晚风萧瑟。
下一瞬,空气微微扭曲,四道身影一骑,悄然现世,稳稳落于青石古道之上。
天地辽阔,暮色苍茫,远离了城中楼宇桎梏,视野骤然开阔。
厉明站在原地,心脏却狠狠一缩,心底的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息。
他活了千年,修至金丹圆满,纵横玄墟城半生,见过无数九州大能的御空身法。
有人踏罡步斗,凌云乘风,灵力浩荡震彻百里;有人御器飞行,流光破空,声势赫赫震慑四方。
可他从未见过这般行路之法。
无风起,无灵涌,无遁光,无轨迹。
咫尺缩千里,无声亦无相。
踏空!什么都感觉不到的踏空!
不止沈夜,就连那匹看似温顺寻常的马,都身形轻若无物,周身没有半分妖兽灵韵,却自带一种超脱凡尘的气场。
还让他头皮发麻的是身侧的苏晚。
他从前只当这位小姐只是寻常随行之人,无半分修为显露,宛若凡人。
可此刻远离城池束缚,他无意间一缕神识扫过,骤然捕捉到对方体内沉敛深藏的金丹灵力!
金丹气韵纯净,底蕴深厚,绝非速成的虚浮修为。
厉明喉间微涩,心底只剩荒诞。
金丹修士?
何时金丹境界这般普及了?
一个看似温婉柔弱、实则竟坐拥金丹修为!
还有一个气息沉稳、看似年迈却藏锋芒的老者。
厉明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凝练千年的金丹圆满修为,忽然只觉可笑。
他半生引以为傲的实力,在这一行人面前,竟如此不起眼。
“前辈,落魂渊在西荒千里之外,晚辈引路。”厉明压下满心震颤,躬身拱手,姿态愈发恭谨,不敢有半分造次。
沈夜微微颔首,眸光望向远方,说道:“走吧。”
话落,厉明身形先行踏出。
一行人乘风西行,速度快得极致,脚下流云倒退,山川草木飞速后移,千里路途,不过须臾便至尽头。
而在沉锋铁铺众人消失的刹那,玄墟城高空云层深处,五道隐匿已久的身影缓缓现身。
了尘、寒川、许如花、云澜、凌清寒,五位九州顶尖势力主事人,目光齐齐望向西方天际。
“动身了。”云澜轻摇羽扇,语气平淡。
“走。”寒川只吐一字,周身剑意尽数敛于体内,随后五人身影化作五道极淡的流光,不疾不徐,不远不近,遥遥跟在沈夜一行人后方。
天地辽阔,风声浩荡。
待五道尾随的流光彻底远离玄墟城,街巷间所有蛰伏的势力眼线尽数散去,喧闹的坊市重归烟火。
就在全城无人留意的瞬息,铁铺空无一人的后院,空气骤然一阵轻微扭曲。
一道身影,缓缓自虚空中走出。
来人一袭暗灰长衫,身形挺拔,面容被一张通体灰白、无纹无饰的面具尽数遮盖,只露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眼底含着浅浅笑意。
第411章 祭台
他缓步踱步于院中,走过沈夜日日锻器的铁砧,走过苏晚静坐的石凳,走过小夜马休憩的地方,目光缓缓扫过院内每一寸角落。
“铁匠……沈夜。”
他低声轻念,随即轻笑出声:“呵呵,倒是越来越有趣了。”
话音落下,他抬手自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通体剔透、形如琉璃玉镜的薄圆法器,巴掌大小,镜面澄澈无波,边缘流转着细碎幽蓝的微光。
就见那灰白面具之人,指尖凝起一缕微弱黑气,轻轻点在镜面之上。
嗡——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鸣悄然响起。
澄澈的镜面瞬间泛起层层流光碎影,光影翻涌之间,沉锋铁铺这些时日的种种过往,一一浮现。
甚至他与苏晚的低语、与厉明的对谈、独坐庭院的沉默寂寥……
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一幕一景,尽数清晰回放,毫无遗漏!
面具人立在光影之中,静静看着镜中青衣身影,眼底笑意愈发幽深。
良久,他指尖一收,镜面流光敛去,恢复澄澈原样。
“局已落子,棋已开枰。”他低喃一声,然后身形再度虚化,融入晚风……
——
西荒之地,地貌变化。
此地和沈夜想的有些出入。
名叫西荒,却一点不荒。
此地草木繁盛,山势连绵起伏,古木参天,雾气缭绕山间,遍地奇花异草。
放眼望去,青山叠翠,流水潺潺,鸟鸣虫嘶不绝,一派生机盎然的盛景。
甚至落魂渊也是反差拉满。
沈夜听闻此名,还以为此地是阴风呼啸、煞气漫天、魂哭鬼啸、死寂荒芜的阴邪绝地。
可眼前所见,截然相反。
无死气,无阴煞,无残魂怨灵。
依旧山川灵秀,万物蓬勃,仙气袅袅,静谧祥和。
厉明驻足身前,望着眼前幽谷深涧,低声开口道:“前辈,此处便是落魂渊腹地。”
他抬手指向密林一处,继续说道:“只需将黑石匣置于谷中祭台之上,自会有专人现身取物,晚辈历次押送,皆是如此,从不敢多窥、多问、多留。”
沈夜抬眸,目光穿透层层古木灵雾,直直望向幽深谷口。
盛名唬人,假象惑世。
世间诸多凶险禁地、诡秘绝地,从来凶的不是山水地貌,而是藏在暗处的人心,是层层掩盖的阴谋,是无人知晓的棋局。
落魂渊名落魂,或许,落的从来不是游荡孤魂……
风起幽谷,沈夜微微侧身,目光扫过身前的厉明,扫过身侧安然伫立的苏晚、老尘,最后看了眼身后,摇了摇头,说道:“走吧。”
厉明闻言,连忙垂首躬身,恭声应道:“是,前辈!”
现在他自认为早已摸清眼前这位的深浅。
此刻身处西荒落魂渊这片宗门隐秘禁地,周遭处处暗藏未知玄机,他更是不敢有半分放肆。
前路未知,祸福难料,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紧随沈夜身后,步步遵从,安分守己。
只有这样,他才能活着。
沈夜眸光微凝,抬步率先踏入前方郁郁葱葱的密林。
青衣身影清瘦挺拔,行走在古木交错的林间,步履从容淡然,仿佛这片落魂渊腹地,不过是寻常乡间小径,任他随心来去,无物可拦,无事可惧。
苏晚紧随其后,身姿轻盈,眉眼间依旧凝着浅浅忧色。
她灵枢金丹的灵力悄然流转周身,无声护住自身与身旁的老尘,目光时时落在沈夜背影之上,寸步不离。
只要一有问题,就第一时间开裂缝跑!
老尘气息沉敛,一身修为尽数藏于筋骨之间,浑身紧绷,五官感官尽数铺开,警惕无比。
倒是一旁的小夜,全无半分凝重。
它四蹄轻踏松软的林间腐叶,乌黑的马瞳亮晶晶的,时不时偏过头,左顾右盼,鼻尖轻轻翕动,呼吸着林间清冽纯粹的草木灵气。
这林间灵气醇厚,混杂着草木的清香与山花的淡香,温润干净,远胜玄墟城坊市的驳杂灵力。
小夜喜净爱灵,此刻置身这片生机盎然的幽谷,只觉浑身舒坦。
它喜欢这里。
一行人就这样默然前行。
晚风穿林,簌簌作响,鸟鸣虫语错落交织,流水叮咚隐于山谷深处,天地间只剩纯粹的自然之音,平静得近乎诡异。
甚至一只较大点的野兽也没!
落魂渊,徒有凶名,全无凶相。
可越是祥和,越是安稳,厉明心底便越是发寒。
他往返此地押送器物数十次,每一次都心生同款寒意。
他怕。
还好,很快,他们就穿过层层叠叠的密林,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一座古朴荒芜的石台,静静伫立在幽谷正中央。
这便是玄墟城黑煞门分舵代代押送器物、交接生魂的神秘祭台。
石台通体由暗沉的墨色石头砌成,方圆数丈,台面平整。
台身四周,错落镌刻着无数细密扭曲的文字,深邃晦涩,沈夜看不懂,甚至苏晚也没见过,这既非九州正统修仙文字,亦非邪魔异道的咒印,透着一股超脱现世的陌生与诡异。
文字隐于石面,沉寂无光,可细细感知,还是能察觉有丝丝缕缕的虚无气息萦绕台身。
整座祭台不高不险,不威不厉,没有镇世大阵的磅礴威压,没有绝杀禁制的凛冽杀机,平平淡淡立在这片灵山秀水之间,格格不入,却又安稳伫立,仿佛自开天辟地以来,便扎根于此,静待岁月轮回,故人往来。
远远望去,整座幽谷的灵气,皆隐隐朝着这座石台汇聚、流转、沉淀,无声无息,周而复始。
就在祭台现身的刹那,幽谷上空千里云层之外,五道极淡的流光悄然悬停。
了尘、寒川、许如花、云澜、凌清寒五人隐匿身形,目光穿透层层云雾与林间雾气,牢牢锁定谷中祭台与沈夜一行人的身影。
五人此刻神色各异,心底却无一不是凝重万分。
他们并未急于下落闯入幽谷。
落魂渊的禁忌,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
此刻沈夜在,他们贸然入局,非但探不出真相,反而极易打草惊蛇,甚至卷入养灵场因果,沾染劫数。
寒风掠过云端,吹起寒川一身白衣,他周身剑意凝而不发,眉眼冷冽,声音带着几分沉凝,低声开口道:“你们说他会怎么做?”
一旁的许如花轻拂银发,眸色深沉,轻声道:“他看似随性,实则每一步,都踩在关键之上。此人的心性与经历,远胜我等预估。”
青云阁阁主云澜轻摇羽扇,温润的眉眼也多了几分凝重:“养灵场封存千载,九州各大宗门在上面的授意下输送生魂,无人敢查,无人敢问。今日,怕是终于要掀开一角真相了。”
众人目光最终齐齐落向闭目捻珠的了尘。
他们都想听听这老和尚怎么说。
了尘指尖佛珠缓缓转动,佛号低敛,良久才缓缓睁眼,目光望向下方幽谷,叹道:“阿弥陀佛,天机晦暗,劫数沉浮,万般事情,皆随心而动。我等无需揣测,静候便知。”
五人听闻,眼底皆掠过一丝极深的闪动。
随后不再言语。
他们沉默。
他们观望。
他们克制。
他们有秘密。
他们心底清清楚楚知晓,知晓这座落魂渊祭台背后接应之人的身份。
正因知晓,所以忌惮;正因洞悉,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
下方幽谷。
沈夜立在祭台不远处,眸光平静扫过整座石台,眼底无惊无喜,无人能从他神色中窥探半分心思。
“去吧。”沈夜看向厉明,淡淡说道。
第412章 鼎出
厉明心神一凛,连忙快步上前,双手郑重托举着掌心的黑匣子,一步步踏上祭坛。
这次他前所未有的紧张,厉明觉得这是他最后一次送东西了……
他呼吸压至极致,甚至灵气都停止运转。
全身就透着一个字——稳。
终于,厉明将黑匣子,放置在祭台正中央。
匣子落台的瞬间。
一声细碎的声响,从黑匣子下方传出。
紧接着,台身密密麻麻的文字骤然亮起,漆黑幽光流转蔓延,瞬间铺满整座石台!
暗沉的黑光氤氲升腾,笼罩方圆数丈之地,周遭祥和气息褪去,一股冰冷、虚无、死寂的阴邪之力,弥漫开来。
黑光翻涌流转,不过瞬息,便在祭台中央凝聚成一团朦胧雾影。
黑光散去,一道黑袍身影,已然静静立在台中央。
黑袍宽大厚重,从头到脚尽数笼罩,衣袂垂落,压迫感十足。
高空云层之上的五位,在这道身影现身的刹那,周身气息齐齐一滞,眼底浮现出极致的忌惮。
而石台旁的厉明,更是浑身僵硬,头皮炸裂,双膝隐隐发软,心底掀起滔天恐惧。
他数次押送,次次见此黑袍人影,可每一次相见,依旧会被这股深入神魂的诡异压迫感牢牢禁锢。
他死死垂首,不敢抬眼直视半分,心神紧绷到了极致,心底疯狂默念:别出事!别出声!前辈切莫妄动!这件事和我没关系啊!我也是被迫!一定要万事平安!只求安稳交接,速速离去!
厉明害怕极了,他是个聪明人,可在绝对的实力压迫面前,聪明没用呀,这些人根本不讲一点道理!
没有人在意厉明的想法。
沈夜把苏晚等人护在身后,他盯着那黑袍,眼神有些飘忽,仿佛想到了什么事情一般。
在旁人眼中,这是一道气息诡异、实力莫测的神秘人。
可在沈夜的感知之中,这黑袍之下,根本无血肉筋骨,无神魂灵体,无人形本源。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气息。
似凝非凝,似虚非虚。
其身躯由无数细碎的黑暗文字和黑色雾气交织堆砌而成,文字流转无声,自成循环。
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生机,亦无死气,可以说这是一道被捏造出来的天地异影。
和之前遇到过的雾兽有点像,诡异。
黑袍人影就这样旁若无人的伫立片刻后,缓缓抬手,宽大的黑袍袖袍轻轻一扫。
祭台中央的黑匣子瞬间腾空而起,悬浮在黑光之中。
那只承载着生魂的黑匣,就那样消融、淡化,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也在这时,沈夜眸光微沉,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看来不是这黑袍人吸收了。
若是吞噬收纳,必然会有气息流转、灵力叠加,哪怕隐匿至深,也逃不过他的感知。
这是转移。
隔空挪移,跨界传送。
将整只黑匣、瞬间送往了别的地方。
而做完这一切的黑袍人影没有丝毫停留。
周身黑芒又开始缓缓散出,文字虚影又渐渐显现,身形开始变得透明、虚无,似要就此消散。
这么多年来,次次交接,皆是如此。
取物,撤离,无痕无迹。
厉明见此,高悬的心开始落地,长长松了一口冷气,心底满是庆幸。
还好,一切如常。
只要此人退去,今日便可平安落幕。
可就在黑袍身影即将彻底虚化消散的刹那。
沈夜开口了:“站住!我让你走了么?”
紧跟着是两道耀眼的刀光。
一刀破妄!一刀斩命!
整座落魂渊幽谷,气息瞬间乱了,整片天地,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厉明浑身一僵,大脑瞬间空白,瞳孔骤缩,心底只剩极致的绝望与惶恐!
完了。
终究,还是出事了!
——
风停。
谷静。
万物无声。
可这两刀,却没有预想中的崩碎、溃散。
那黑袍人影虽说应声而裂,黑袍整齐划一地分为四块。
可四块黑袍残体凌空悬浮,黑雾依旧缓缓翻涌,镌刻其上的诡异文字依旧明暗流转。
没有坠落,更没有丝毫伤势崩坏的迹象。
它依旧在按照原本的轨迹,慢悠悠、一点点淡化、消融,朝着虚空隐去。
方才那足以斩杀金丹、元婴的两记刀式,落在这诡异黑影身上,竟似石沉大海,连一丝阻滞的效果都未曾起到。
沈夜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抹沉凝。
留不住。
不是力弱。
是此物根本没有形体。
无体,无魂,无根,无劫。
你斩形,形可再凝。
你破法,本无法可破。
厉明站在祭台边,手脚冰凉。
他不敢动,不敢喘。
千年修行,半生横行玄墟城,他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真切摸到了“局外之怖”。
这两式刀法给他的感觉,好比天威!
小夜此时垂耳贴颅,四蹄钉地,眼神里开始流转出淡淡人性化的思量……
苏晚抬眸。
灵枢金丹骤然彻亮!
她没有攻敌。
她只是锁住空间缝隙,结果依旧无效,拦不住!
云端千里之上。
五道隐影,依旧在观望。
唯有云澜。
温润的眉眼间看似平静无波,余光却悄然扫过身旁四人,见无人留意自己,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极浓的喜色,转瞬便遮掩无痕。
灵枢金丹!
此行,不虚!
这可是那上三域大人物再三强调自己注意的东西!
下方谷中。
沈夜又出两刀。
刀光叠落,覆满虚空。
但——依旧无用。
刀光穿透黑袍残体,除了将黑雾震荡得微微翻涌,再无半分用处。
消融的速度,未曾减慢分毫。
这诡异黑影,仿佛超脱了九州一切武道、道法的桎梏,任何外力攻伐,皆是徒劳。
两次出手无果,沈夜心中骤然闪过一丝明悟。
不是实力不足,是道不契合。
想留住它,唯有以绝对禁锢之力,锁死虚空,镇住本源!
一念至此,沈夜周身气场骤然剧变。
猎猎风声骤起!
他身上素净的青衣无风自动,衣袂翻飞舒展,青光大盛,衣袍纹路隐隐拓出古朴道韵,瞬息之间,衣衫迎风膨胀扩大,化作无边青色光幕,轰然笼罩整片祭台上空!
原本缓缓淡化的黑雾骤然一滞,消融的速度硬生生停住!
下一瞬,沈夜身后虚空剧烈震颤,一声苍茫厚重、穿越万古岁月的鼎鸣之声,轰然响彻山谷!
一尊通体青色、镌刻着万千道纹的巨大青铜鼎,自虚无之中缓缓浮现,鼎立天地,厚重巍峨,古朴苍凉的道韵瞬间铺满整座落魂渊!
镇鸿蒙鼎,现世。
云层之上的五人在看清这尊青铜古鼎的刹那,皆是浑身一震,神色瞬间变幻,眼底翻涌着无尽的复杂心绪。
这鼎,他们都认得。
了尘指尖捻动的佛珠骤然停下,浑浊的眼眸死死盯着那尊青铜大鼎,心底泛起浓浓的缅怀与唏嘘。
看来清虚真不在了……
这是他的本命鼎……
寒川周身凛冽剑意缓缓收敛,素来冷硬的面容柔和了几分,望着那尊古鼎,心中满是怅然。
许如花轻轻轻叹一声,银发随风微动。
云泽州一夕倾覆。
清虚真人,连同他的宗门、他的道统、他的州土,一并消失在人间。
他们都不认为——他死了。
可,再见此鼎。
他们知道,清虚,真的死了……
第413章 黑色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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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十二黑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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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yāng
一路无事。
沉锋铁铺的院门,再度映入眼帘。
推门而入,院内静谧依旧,铁砧沉寂,一如他们离去时的模样。
烟火寻常,岁月安然。
可踏入院门的刹那,沈夜眉头微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
心底莫名萦绕着一缕违和感,淡淡的,幽幽的,却又抓之不住。
同时还有一股奇怪的味道,让他很不舒服。
细微的异样,萦绕周身,挥之不去。
沈夜还是仔细感知起来,但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苏晚心思细腻,捕捉到了沈夜神色的细微变化,心头一紧,快步上前轻声询问道:“沈夜,怎么了?是身体有不适吗?”
她满心焦灼,方才那黑字霸道诡谲,强行贯体,看来纵使沈夜修为通天,也难免留下些许隐患。
但沈夜微微摇头,目光扫过整座院落,淡淡开口:“无碍,身体无事。”
顿了顿,他眸光沉凝,轻声道:“只是我感觉这铺子里,有股很不舒服的味道,很别扭。”
无形无味,却侵人心神,让沈夜竟然生出了些许烦躁感。
苏晚连忙凝神细嗅,运转灵枢金丹灵力遍查院落四方。
可在她的感知中,灵气澄澈,空气干净,无半分异常。
老尘亦绷紧心神,感官全开,探查院内每一寸角落,依旧空空如也,寻不到半分异样痕迹。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满心疑惑。
整座铁铺干净安宁,灵气平和,无煞无诡,无凶无邪,根本没有半分异样气息。
“我们……闻不到。”苏晚轻声。
沈夜缓缓颔首,不再多言。
难道是自己多想了?
但沈夜又是相信直觉的人,他还是认为自己不可能感觉错,铺子里绝对有问题。
境界不同,感知不同。
有些东西,眼不可见,鼻不可闻,神不可查,唯独心可感。
“无妨,小事。”沈夜淡淡一语,轻轻拂去心底的滞涩。
既无杀机,亦无 祸患,便无需挂怀。
来了,应对便是。
世间万事,看透三分,糊涂七分,太过深究,反被局困。
这是他这些时日来,没有办法自我开导的话术。
谁能想到之前大字不识几个的沈夜,现在会如此有水准?
见沈夜神色再次从容,苏晚稍稍放下心来,轻声道:“那你好好歇息歇息,调理一下,我也在此打坐修炼,稳固修为。”
苏晚全当是沈夜累了,同时自己也有点心疼,沈夜好像背负的东西太多了……
乱世将至,风波不息,她唯有极致精进,方能护己身,亦能替他分担分毫。
说罢,她端坐屋内,灵枢金丹悄然运转,澄澈灵力周身流转,静心入定,沉心修行。
老尘见状,不再打扰,轻牵着温顺的小夜,缓步退到院内。
晚风轻拂,老者望着天边沉沉暮色,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安稳的笑意。
风雨欲来,终有归依。
今日,铁铺依旧不开门。
时间慢慢流逝……
入夜。
屋内烛火摇曳,光影温柔。
沈夜望着依旧静坐调息、眉眼安然的少女,眸中柔光流转。
乱世浮沉,人心诡诈,幸而身边尚有这般纯粹安稳。
他指尖微动,一缕精纯温润的鸿蒙气溢出,无声无息笼罩苏晚周身,缓缓渗入她的金丹内。
鸿蒙气,洗髓伐脉,可助她净化灵韵,稳固道基,助她仙途坦荡。
又深深的看了眼苏晚后,沈夜也盘膝静坐,闭目凝神。
开始研究融入体内的那黑字。
沈夜心神开始沉入胸口,细细体悟胸口归一诀的变化。
沈夜发现,归一诀本来变成空白的册子,又有字了!
不是之前的劈、砍、斩、截……久九为功……
是一个奇怪的字体,沈夜现在能完全看清这黑字了,但还不如看不清……
它静静待在归一册子的第一页。
字确实大,占了一页。
字的上端凝着一轮似圆非圆、似缺非满的团状轮廓,朦胧浑融。
中段横亘一道平直却不显僵硬的纹路,稳稳承接上方团形,又顺势往下延展,将整枚字身衬得沉稳厚重。
字身下半部分并无规整笔画,而是舒展散出三道蜿蜒柔曲的流状纹路,线条婉转缠绕,隐隐向内收拢,又隐隐向外弥散。
整枚字体通体呈沉敛墨黑,底色幽深内敛,细看之下,纹路缝隙间还萦绕着极淡的淡紫色微光。
沈夜看完这字体的一瞬。
体内三十七处窍穴自发亮起!
归一诀也自动浮现,并且变大,包裹住了沈夜!
窍穴亮起的光芒,被尽数遮盖!
同屋的苏晚,瞬间昏迷,瘫软!
沈夜对此毫不知情,他此刻只觉得心神,无比通透,同时他也知道了这个字读什么!
读:yāng
这便是此字的名。
知道名字后,此字的信息也出现在沈夜脑海中。
这字,不简单,可以说是一种神通。
有两招。
其一,融纳。
融万法,融阴阳,融正邪,融天地散逸之本源,融世间游离之气韵。
万物有形,万物有质,万物有道,皆可为此字所纳,化为己用。
其二,挪移。
跨界挪移,隔空转运,不受阻隔,不受空间结界桎梏,不受时空流速束缚。
一念起,万里咫尺,虚无万界,无声无息,无痕无迹。
看到这里,沈夜心中明白。
看来那些黑匣子,就是被这挪移走了。
但疑惑紧跟而来。
既然这是字,是谁把它弄成人形的?难道这字本来就是人形?这是哪里的字?
此字能融纳,挪移跨界转送,怎么看,此字仿佛就是为了养灵场,才创造出来的。
可真有如此实力,为何要整这么麻烦?
想不通。
沈夜试着借助归一诀,调动这字时,发现调不动。
任凭周身鸿蒙窍穴之气流转,归一诀的不断闪烁,这字依旧沉寂不动,无半分响应。
它融于己身,存于归一,却不听命于己。
看来还不到时候?此字,也是算计的一环么?
不过,此字,沈夜真想拥有……,那所谓背后之人,一直给自己提升实力,就不怕哪天玩脱么?
他制定了这场棋局,布局一切,究竟为了什么?
局有定数,万般本源,皆有宿命羁绊。
快了,自己终会了解一切的。
一念起落,沈夜再次看向归一。
原本澄澈纯粹、青光温润的归一纹路,干干净净。
此刻,两字的边缘,却悄然晕开一层轻薄如烟、朦胧似水的墨色纹路。
墨色幽沉,不夺归一之本,只是单纯添了一丝墨色。
只是浅浅依附,却浑然一体,好似同源共生。
难道归一二字,也是出自一人之手么?
此刻归一二字,墨纹为络,一正一幽,一明一暗。
沈夜静静体悟着归一之中的微妙变化,眸色深沉。
世间万事,皆有因果。
看来今日落魂渊一行,看似是他强行破局,窥见隐秘,实则亦是棋局的顺势推演。
他收字,抓五人,都是被安排好的!
可那又如何?
畏局,故而困局。
他现在只是疑惑,不存在畏。
他要以归一破万法,以本心勘虚妄。
局来,破局。
谜至,解谜。
真假虚实,善恶因果,终有一日,会在他眼底,尽数明朗。
第416章 依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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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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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 从未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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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六大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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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 你还真能发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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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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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阵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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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秘境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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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乾坤颠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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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阵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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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 雷么?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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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五千年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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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融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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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章 不愿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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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 苏晚的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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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精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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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一男一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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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瓜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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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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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阴魂宗冥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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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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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 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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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蛮荒兽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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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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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岩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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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淳朴的灵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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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地灵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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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他二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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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大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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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我说的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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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幻境
沈夜依旧没动。
“到底怎样,你才肯信我?”李穆然的声音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急躁。
急。
但也只是急。
没有更多的动作,没有更狠的话。
仿佛他所有的手段,都已用尽。
但,就在这时,沈夜忽然笑了。
他终于懂了,懂了自己感觉不对劲的地方。
沈夜看着李穆然,缓缓开口:“我虽不知你为何故意拖延时间,但我现在可以确定,我们此刻所处的地方,应该是在你的某个阵法,或者幻境内。”
冥月猛地一惊。
幻境?
什么时候?
他竟毫无察觉!
以他的修为和阅历,对幻术的感知本该极为敏锐,可此刻回想,竟没有半分异样的痕迹。
苏晚也怔住了。
她同样毫无察觉。
先前她甚至试过运转灵枢金丹,一切如常,没有丝毫异常。
如此高超的幻境?
老尘却不同,他对沈夜的话,向来是无条件相信的。
几乎在沈夜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便已经拉住苏晚牵着小夜,快步站到了沈夜身后。
李穆然愣了一下,随即干笑两声:“阁下可真会说笑。”
沈夜没再说话。
下一刻,沈夜体内的三十七处窍穴,骤然亮起!
璀璨的金光,从他周身每一处毛孔中迸发而出。
鸿蒙气在他体内飞速流转,夹带着煌煌雷威,开始在他掌心凝聚。
沈夜抬手,对着那所谓的大地灵晶上空,猛地一劈!
李穆然脸色剧变!
他竟真的看出来了!
他嘶吼一声,飞身便要阻挡。
然而,晚了。
刀光落下。
李穆然的身形,在刀光触及的刹那,便如同泡沫般,直接消散了。
随后,冥月等人只觉眼前一花。
再定睛看去,周遭的景物似乎还是原来的样子,可又分明有哪里不一样了。
那间本该被李穆然弄消失的房屋,赫然还在原地!
也就是说,方才他让屋子消散的时候,便是幻境开始的时候?
那他人呢?
死了?应该不可能。
沈夜的目光,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就在这时,门开了,李穆然走了出来。
他的头顶,悬浮着一口青铜小钟,正是方才挡住沈夜两式刀法的那一口。
此刻的李穆然,脸色雪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唯有一双眼珠,泛着璀璨的黄光。
让人在意的是,他的背后,竟浮着一个巨大的虚影。
那虚影通体土黄,布满细密的纹路,细看之下,竟与那所谓的大地灵晶一模一样!
灵晶虚影?
李穆然看着沈夜,声音沙哑地问道:“你……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沈夜没回答,他只是再次挥刀。
数道凌厉的刀影,裹挟着雷电之力,向着李穆然劈去。
叮!叮!叮!
所有的刀影,竟然都被那口青铜小钟挡了下来。
李穆然的脸色更白了,眼珠的黄色也愈发浓郁。
“为什么!为什么!”李穆然嘶吼起来,声音中充满了愤怒。
“你好好配合我不行么?你们这下界的蝼蚁!”
冥月在一旁冷笑道:“呵呵,你不是李家之人,李家不会有你这样的人。”
李穆然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是,也不是。我现在,是主的行者!”
沈夜几人眉头一皱:“主?”
又是主?一路上遇到多少所谓的主了……
李穆然眼中闪过一丝狂热:“主,是凌驾于天地之上的存在。他选中了我,赐予我力量,让我在此等候。我所说的关于大地晶核,都是主告知我的,都是真的!”
“只不过……”
李穆然话锋一转,黄色的眼珠死死盯着沈夜:“我需要你的身体!只要夺舍了你,借助你的修武之身和雷霆之力,我便能顺利拿到晶核,完美完成主的使命!”
沈夜笑了。
他一步踏出,身影瞬间出现在李穆然面前。
李穆然见状,发出一声嗤笑:“没用的!你根本伤不了我!”
沈夜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猛地抱住了李穆然!
同一时间,一尊古朴的大鼎,从沈夜体内浮现,将他与李穆然二人,齐齐罩了进去!
镇鸿蒙鼎!
苏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中写满了担忧。
鼎内,传出沈夜平静的声音:“这下,你还能跑去哪里?”
李穆然没有说话,他背后的灵晶虚影开始疯狂扭动,向着鼎壁狠狠撞击。
他头顶的青铜小钟也急速旋转,散发出浓郁的光芒,试图破开鼎壁。
但没用。
镇鸿蒙鼎纹丝不动,稳稳地将一切禁锢在其中。
沈夜的声音再次响起:“从你出现的那一刻起,我就开始怀疑你了。”
“因为,当你站在那扇门前时,我对屋内某种东西的感知,消失了。事出反常,所以,你,不对劲。”
李穆然发出愤怒的咆哮:“混蛋!放开我!”
沈夜听话的把他推开,顺势挥刀。
一刀,又一刀。
前几刀,李穆然虽还能勉强挡住,但嘴角已开始溢出鲜血。
他与那间房屋,彻底被镇鸿蒙鼎隔绝开来。
沈夜猜测,那屋子里的所谓大地灵晶,恐怕能不断为他提供力量,如今被鼎隔绝,他的消耗便无法补充了。
——
鼎内的碰撞声愈发沉闷。
李穆然怒喝连连,周身光华乱闪。
他显然被沈夜这种近乎无赖的打法激怒了,那些被他珍藏的法宝,此刻接连祭出。
先是一面古朴的龟甲,其上刻满了玄奥的符文,一出现便悬于身前,垂下万千道土黄色的光幕,试图将沈夜的刀光挡在外面。
然而,沈夜一刀劈下,那光幕竟应声而裂,龟甲也剧烈震颤,表面的符文瞬间黯淡了大半。
“不可能!”李穆然失声惊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玄龟甲可是他中费尽心力才得来的防御至宝,竟被对方一刀就打成了这般模样?
他来不及心疼,左手再次一扬,一枚通体漆黑的幡旗出现在手中。
幡旗展开,阴风怒号,无数狰狞的鬼影从幡中涌出,张牙舞爪地扑向沈夜。
这些鬼影并非虚幻,而是由无数怨魂凝练而成。
冥月在鼎外看得眼皮直跳,喃喃道:“这是……聚魂幡?不对,聚魂幡哪有这般威势?不过,好像……这些鬼影的气息,竟比我阴魂宗豢养的煞鬼还要精纯几分……”他越看越是心惊,李穆然祭出的这些法宝,每一件都透着诡异与强大,远超他对修仙界法宝的认知。
难道这些真的是那个所谓的主给他的?那个主,究竟是何方神圣?
鼎内,沈夜眉头微挑。
这些鬼影虽凶,却还入不了他的眼。
他体内窍穴光芒再盛,雷威愈发炽烈,刀光横扫而出,瞬间将那些鬼影照得魂飞魄散。
那面漆黑的幡旗也在雷光中剧烈燃烧起来,很快便再次退回李穆然体内。
李穆然心疼得嘴角抽搐,眼中的黄光几乎将整个眼球都染透。
他右手一握,一柄通体翠绿的玉尺出现在手中,玉尺上刻满了各种奇怪灵兽的图案。
他对着沈夜轻轻一点,玉尺上的灵兽图案瞬间活了过来,铺天盖地般压向沈夜。
“这又是什么鬼东西?”冥月看得眼花缭乱,心中震撼不已。
这李穆然到底有多少法宝?每一件都如此诡异莫测,若是换了他来,恐怕撑不过一招就要饮恨当场。
沈夜却依旧从容。
他脚步微动,手中的雾隐刀上下翻飞,每一刀都精准地劈在薄弱之处,将其一一拦下。
“够了!”李穆然彻底疯狂了,他猛地一拍胸口,喷出一大口精血。
那口精血落在头顶的青铜小钟上,小钟瞬间爆发出璀璨的光芒,钟身剧烈震动,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鼎外的冥月都被这声音震的恍惚了一瞬,至于苏晚等人直接倒飞出去!吐出几口鲜血!
这还是被镇鸿蒙鼎拦下些许,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第447章 杀心
外面的土丘兽也被吹得七零八落,圆滚滚的身子滚了一地,但没有一头醒来。
沈夜的目光,穿透鼎壁,落在了苏晚身上。
她嘴角挂着血,脸色苍白,正被老尘护在身后,身子微微发颤。
沈夜的眼神,变了。
鼎内,李穆然看到了沈夜的眼神,突然笑了,笑得癫狂:“看到了?这就是得罪我的下场!你的同伴,你的灵兽,一个个都得死!我会让你最后死,让你亲眼看着一切化为乌有!”
他看着沈夜,眼中黄光翻涌,得意非凡:“主赐予我的力量,岂容你这凡夫俗子亵渎!”
沈夜缓缓转过身,看着他,声音平静:“是么?”
李穆然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从沈夜的声音里,听不到愤怒,只有一种……漠然。
更让他心惊的是,方才那青铜小钟爆发出的轰鸣,连鼎外的人都受了重创,可沈夜在鼎内,竟毫发无伤!
“你……你怎么可能不受影响?”李穆然失声问道。
沈夜没回答。
他只是抬起了手。
雾隐刀更亮了。
“别费劲儿了!我有主赐予的神钟,你伤不了我!”李穆然嘶吼着,再次催动头顶的青铜小钟。
可沈夜杀心已动,一刀挥出。
李穆然头顶的青铜小钟,也在这时突然调转方向,钟口对准沈夜,发出一股沛然吸力。
这吸力,竟似要将沈夜的气血、灵魂,连同他手中的刀,一并吸入钟内。
但吸力一时半会儿吸不动沈夜。
沈夜不退。
他依旧挥刀。
一刀不行就两刀。
刀很快!
火星四溅。
钟上,留下一道道白痕。
钟,依旧完好无损。
李穆然见此,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哈哈哈!我就说没用的!这可是主赐予我的护身至宝,凭你这点微末道行,也想破开?”
他一边说着,一边掐动法诀:“以血为引,以魂为祭,钟碎,身合!”
咒语落下的瞬间,那口青铜小钟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裂纹,从钟顶蔓延至钟底。
下一刻,小钟轰然碎裂!变成无数碎片,瞬间覆盖了李穆然的全身,在他体表凝结成一副青铜铠甲!
铠甲之上,纹路流转,散发出比之前小钟更加强大的气息。
李穆然活动了一下脖颈,他看着沈夜,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现在,该我了!”
他没有再攻击沈夜,而是转身,朝着镇鸿蒙鼎的鼎壁,狠狠撞去!他要离开这里!
随着一声巨响,鼎壁剧烈摇晃,沈夜只觉得胸口一阵烦闷。
他与鼎,本就是一体。
鼎受撞击,他自然也会难受。
李穆然的想法很简单——既然奈何不了沈夜,那就先出去,只要出去,就有办法!只要能撑到最后,就能撕碎沈夜!
一直困在这里,不行。
他的血气,已经快耗光了。
又是一声巨响。
鼎壁上的纹路,开始疯狂闪烁。
沈夜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李穆然,是他遇到过最难缠的对手。
他只能再次挥刀,斩向李穆然的后背。
刀光落在青铜铠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铠甲凹陷了一块,却并未破碎。
李穆然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却依旧疯狂地撞击着鼎壁。
他甚至借着沈夜刀势带来的反作用力,撞得更猛了。
一时间,沈夜砍沈夜的,李穆然撞李穆然的……
随着撞击的持续,鼎内的空间,开始剧烈晃动。
沈夜的胸口,越来越闷,甚至隐隐作痛。
他能感觉到,镇鸿蒙鼎的防御,正在被一点点削弱。
但李穆然他也不好受,他每撞一次,身上的青铜铠甲便黯淡一分,他口中喷出的鲜血也越来越多,染红了铠甲,顺着缝隙滴落,在地上积成一滩。
可他眼中的疯狂,却丝毫未减。
“啊!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了!”李穆然嘶吼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再次狠狠撞向鼎壁。
镇鸿蒙鼎发出一声异响,鼎壁上的纹路,几乎要熄灭。
沈夜的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喉咙处涌上一口鲜血,又被他强行压下。
但,就在这时,李穆然突然停下了撞击。
他浑身摇晃,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身上的青铜铠甲,更是黯淡得如同凡铁,多处地方已经碎裂。
他现在的状况,在撞一次的话,都不用沈夜动手,他自己就把自己撞死了……
他喘着粗气,看向沈夜,随后他缓缓抬起手,探入怀中。
这一次,他掏出的,是三件东西。
一面巴掌大小的镜子,一支毛笔,一枚铜钱。
这三件法宝一出现,鼎外的冥月顿时瞳孔一缩。
“这莫不是阴阳镜!判官笔!乾坤钱!”
他失声低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这些都是上三域失传已久的至宝!怎么会全在他手里?这怎么可能?”
李穆然看着这三件法宝,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催动灵力。
阴阳镜两面同时发光,黑光照阴魂,白光照阳魄,两道光芒交织成一张大网,笼罩向沈夜。
判官笔笔尖滴落墨汁,墨汁在空中化作一道道漆黑的锁链,向着沈夜缠去。
乾坤钱悬浮在空中,不断旋转,速度越来越快,沈夜脚下的地面,竟隐隐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旋涡,散发出一股强大的吸力。
李穆然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沈夜被这三件法宝镇压的景象。
然而,他很快便失望了。
他的状态,实在太差了。
灵力枯竭,气血耗损严重,根本无法催动这三件法宝的真正威力。
阴阳镜的光芒,显得有些黯淡,那张光网,也远没有传说中那般坚不可摧。
判官笔的墨汁锁链,速度缓慢,威力也大打折扣。
乾坤钱的旋涡,吸力虽有,却不足以撼动沈夜的根基。
沈夜看着这三道攻击,眼神平静。
他没有挥刀。
只是并指如剑,对着那三道攻击,轻轻一点。
一股鸿蒙气,从他指尖射出,化作三道气劲。
紧接着,沈夜并指一吸。
那面阴阳镜、判官笔、乾坤钱,竟瞬间飞到了沈夜的手中。
沈夜五指一握。
三件法宝,便被他牢牢攥在掌心。
李穆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看着沈夜手中的三件法宝,眼中充满了绝望。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李穆然嘶吼起来,声音凄厉。
沈夜一步步向着李穆然走去,他的胸口,亮起一道柔和的光芒,归一诀册子,缓缓浮现。
册子翻开,首页那道黑色大字,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一股难以言喻的吸力,从中散发出来,径直笼罩了李穆然体表那副残破的青铜铠甲。
这吸力,比之前青铜小钟的吸力,要强上无数倍!
李穆然脸色剧变:“不!不要!我的钟!”
他想挣脱,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
那副青铜铠甲,开始寸寸剥离他的身体,化作一道道流光,被吸入归一诀册子里。
李穆然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小钟之间的联系,被强行切断。
那是主赐予他的至宝!是他活下去的依仗!
可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被夺走。
“不——!”李穆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
青铜铠甲,最终还是被尽数吸入了册子里。
归一诀册子微微一颤,便又化作一道微光,没入沈夜胸口,消失不见。
李穆然浑身一软,瘫倒在地。
怎么会这样?
主赐予他的宝贝,一件接一件,都被这个男人轻易毁掉了。
甚至至宝青铜小钟也被夺走了!
他的手段,真的用尽了……
李穆然身上的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
他的依仗,全没了。
活着没意思了……
第448章 一个字
沈夜走到李穆然面前,手中的雾隐刀,泛着森冷的寒光。
没有了青铜铠甲的防护,李穆然在他面前,不值一提。
刀光闪过。
没有任何悬念。
李穆然的身体,被劈成了两半。
鲜血,染红了鼎内的地面。
就在他身体倒下的瞬间,一缕微弱的黑气,从他的尸身中窜出。
这是李穆然最后的灵魂碎片,他现在吓坏了,真会死!
然而,沈夜腰间的镇魂葫芦,比他更快。
葫芦口打开,瞬间便将那缕黑气吸了进去,葫芦轻轻一颤,口便合上,恢复了平静。
鼎内,终于安静了。
只剩下沈夜,和地上的尸身、血迹。
沈夜看着地上的尸身,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抬手,镇鸿蒙鼎,开始缓缓缩小。
最终,鼎与三件法宝,一同没入沈夜的体内。
沈夜感觉,这些东西,留着,总有能用得上的时候。
做完这一切,沈夜转身,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苏晚身上。
她依旧靠在老尘身上,脸色苍白,嘴角的血迹尚未干涸,看到沈夜出来,眼中才闪过一丝安心。
沈夜快步走过去,扶住她,声音里带着急切:“怎么样?”
苏晚摇了摇头,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
沈夜没有多言,伸出手,一缕温和的鸿蒙气,从他指尖涌出,缓缓注入苏晚体内,帮她梳理着紊乱的气血。
同时也给分出两缕鸿蒙气,分给老尘和小夜。
有了鸿蒙气的梳理,众人的脸色,才稍稍好看了一些。
冥月在一旁看着,目光在沈夜胸口和腰间的镇魂葫芦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奇怪的光芒。
影罗阁?
他心中,突然闪过这个名字。
影罗阁的人,似乎也有类似的葫芦。
可沈夜的气息,他的行事风格,又和影罗阁截然不同。
影罗阁的人,阴狠、狡诈,而沈夜,虽杀伐果断,却自有一股坦荡。
是我看错了?
冥月压下心中的疑惑,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沈兄好手段!这李家之人如此难缠,竟也被你轻松解决了。”
他顿了顿,指了指不远处那扇紧闭的木门:“现在,是不是该去看看里面有什么了?”
沈夜点了点头。
他扶着苏晚,与冥月、老尘、小夜一起,向着那扇木门走去。
路上,那些被吹得七零八落的土丘兽,依旧睡得香甜。
沈夜想了想,还是没有弄醒它们。
走到木门前,沈夜伸手,推开了门。
而冥月则后退了一步,把李穆然尸身收了起来,说道:“半步合体境之上的尸身,我……有用,希望阁下不要介意……”
说完,他有点忐忑的看着沈夜,发现沈夜并不在意后,他松了口气,赶忙快步跟上沈夜进入屋内。
——
屋内的景象和几人所想的,有些出入。
很简陋。
没有奢华的装饰,没有复杂的陈设。
只有一张超大的床,床身竟是由整块所谓的大地灵晶雕琢而成,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不仅是床。
整个屋子的地面,甚至墙壁都是由大地灵晶构成的。
这里,就是一个由灵晶打造而成的房屋。
沈夜扶着苏晚,站在屋正中央。
刚一站定,他便感觉到体内的窍穴,瞬间变得活跃起来。
三十七处窍穴,同时大开!
璀璨的金光,从他周身每一处毛孔中迸发而出,与周围大地灵晶散发出的土黄色光芒交相辉映。
一股精纯至极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入他的体内,滋养着他的四肢百骸,流转于他的经脉之中。
那些许久没有动静的窍穴,竟也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仿佛随时都可能被打通。
舒服。
难以言喻的舒服。
沈夜感受着这股力量的洗礼,脸上露出一丝享受的神情。
和李穆然打斗所产生的伤势和消耗,开始极速恢复着。
冥月和苏晚等人,也在屋内四处打量着。
冥月走到墙边,目光落在了墙上挂着的一幅字上。
那是一幅很简单的字。
只有一个字。
“土”。
字体苍劲有力,笔锋沉稳。
冥月凑近看了看,又想起了部落入口处坤墟二字,说道:“这字的笔锋,和坤墟二字如出一辙,显然出自同一人之手,但现在看来,这字绝不是出自李穆然。”
李穆然的气息,轻浮而阴邪,与这字里蕴含的厚重感,格格不入。
苏晚走到那张大床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光滑温润的床面,感受着其中蕴含的精纯力量,眼中满是惊奇:“这大地灵晶,果然是至宝。可它到底是什么来历?为何会有这么多?”
冥月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困惑:“不知道,我在上三域,从未有过关于这种灵晶的信息,甚至我在凡尘九州这么多年,也是第一回听说兽庭还有这种东西!”
他转过头,看向沈夜:“沈兄,你从那李穆然的灵魂里,得到什么有用的记忆了吗?关于这大地灵晶,关于那个所谓的主?”
沈夜缓缓睁开眼,眼中的金光渐渐收敛,摇了摇头:“没有。”
冥月一愣,随即不再多问,在他看来,是沈夜不愿意多说。
可他误会沈夜了,沈夜是真的没有得到任何记忆。
镇魂葫芦这次吸收了灵魂碎片,也不知是什么原由,没有任何记忆和力量的反馈。
仿佛李穆然的灵魂,早已被人抹去,只留下一缕空壳,没有任何价值。
这很诡异。
“我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沈夜沉声道。
冥月想了想,接口道:“李穆然说,需要雷和修武者才能引出晶核,可我们现在站在这里,除了感觉到被灵晶的力量滋养,并没有其他异样,哪里需要用雷?”
苏晚也有些担忧地说道:“会不会有什么陷阱?”
沈夜摇了摇头:“我没感觉到危险,这里的气息很纯粹,没有丝毫诡异之感。”
冥月见沈夜这样说,笑了笑:“也罢,那就相信命运安排,我不相信这九州还有什么变数,能比你更大。或许,这些本就是为你准备的!李穆然,或许只是被那个主骗了,所谓的晶核,根本就不存在。”
沈夜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也落在了墙上那个土字上。
这个字,到底是谁写的?
是那个主么?
如果是他,他写下这个字,又有什么用意?
如果这是一个专门给自己准备的机缘,那这个字,就绝对有说法……
疑惑与猜测,在沈夜的脑海中盘旋。
他看着满屋子的大地灵晶,感受着体内蠢蠢欲动的窍穴,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
事情,真的会这么简单吗?
他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在棋局里越来越深了……
自己实力提升究竟是好是坏……
第449章 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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