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我和陈姐姐的敏感故事》 第1章 洪武十五年,八月二十日。 深夜,慈宁宫内。 “废物!全都是废物!” 一声如恶龙般的怒吼从寝宫中传来,令人心惊胆战。 殿内众人跪伏在地,浑身颤抖。 一位身穿绯红龙袍、白发微扬的老者,手持长剑,怒指跪在地上的太医们。 “咱警告你们,谁再敢跟咱说一句‘无能为力’,咱现在就砍了他的脑袋!” 剑光闪烁,太医们深知,眼前这位帝王言出必行。 因为他,正是大明开国皇帝——洪武大帝朱元璋! 从一介布衣到坐拥江山,这位铁血帝王手上沾满鲜血。 “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尤腥。” 他诗中所写,并非虚言。 更何况,死于他剑下之人,又何止百万? 自前左丞相胡惟庸谋逆案发,千年丞相制度被废,皇权愈发集中。 如今天下,无人能挡朱元璋要做的事。 也许,仅有一人例外。 那便是此刻躺在病榻上、昏迷不醒的马皇后。 而令皇帝如此 太医已然束手无策,再无回天之力。 先前那名太医被朱元璋吓得魂不守舍,竟忘了这生死攸关的关节。 朱元璋在后头瞧见这情形,双眼顿时瞪得滚圆。 “狗奴才!” 他飞起一脚狠狠踹去。 太医被踹得跌倒在地,头破血流,却顾不得伤势,慌忙跪伏在朱元璋脚边,浑身抖如筛糠。 朱元璋盯着他,赤红的眼底掠过一丝杀机。 “来人!将这庸医拖出去——斩了!” 圣旨既下,两名带刀侍卫当即上前,将瘫软在地的太医拖了下去。 余下太医目睹此景,个个面如土色,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果不其然,皇帝又抬起剑尖指向另一人。 “你,上前为皇后诊治。” 被点中的太医哪敢上前,只顾砰砰磕头。 “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 可惜这并非朱元璋此刻想听的话。 “拖下去,一并斩了!”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太医凄厉求饶。 朱元璋置若罔闻,转而扫视其余太医。 “你们呢?可能治好皇后?” 众太医虽恐惧至极,却只能垂首沉默。 说实话,他们何尝不愿马皇后康复?这些年在朱皇帝的铁腕统治下,若非马皇后时常劝谏,不知要多流多少血。 朱元璋见状冷笑。 “好!既然都治不好皇后,那便统统陪葬!” “陛下开恩啊......” 太医们伏地痛哭,叩首不止。 但这哭声丝毫未能消减皇帝的杀意。 十余名带刀侍卫应声上前,正要拖走这群太医。 恰在此时—— 一直昏迷在床榻的马皇后,忽然睁开了眼睛。 “重...重八。” 闻声朱元璋猛然转身,见马皇后正望着自己,手中宝剑哐当落地。 他大步冲到榻前,紧紧握住妻子枯瘦的手。 “妹子,咱在这儿,咱在这儿。 你不准走,咱不许你走。” 望着顶天立地的丈夫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马皇后唇角泛起温柔的笑意。 “生死轮回本就是天理,别怨他们,重八你答应我好不好?” “好,好,妹子你说什么我都依你,只要你快快好起来。” 朱元璋把马皇后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边,轻声说道。 “嗯,我答应你。” 马皇后微微笑着,枯瘦的手抚过朱元璋刚毅的脸。 这对从乱世里相互扶持走来的夫妻,此时都静静闭着眼,沉浸在难得的温情里。 过了许久。 马皇后费力地睁开眼,又开口: “重八……看来我是不成了,咳、咳……不能再陪你了。” “别胡说!我是皇帝,我说你不能走,你就不能走!” 朱元璋泪流满面,嘶声喊道。 “这辈子……能嫁你,我很欢喜,咳、咳……” “妹子,你别说了,快叫御医,御医!” “重八……你听我说完,咳、咳…… 我们的英哥儿,他没死……他还活着。” 次日清晨。 秦淮河畔的一座小院里。 朱迎推门走出来,望着晨光中人来人往的街道。 “又是新的一天。” 朱迎是个穿越者,尽管觉得离奇,但事情确实发生了。 从洪武八年至今,已是洪武十五年,整整七年过去。 每过一天,他都忍不住这样感慨。 只因这些日子,在他眼里都是多得的。 感慨之后,朱迎迎着晨光走入人群,沿着清风拂柳的秦淮河畔缓步而行。 …… 而在应天城的另一头。 大明皇宫之前。 黑压压一片人肃立在午门下。 他们是整个大明的中枢,权势最盛的一群人。 可此时,他们个个神情恍惚,惊恐不安,甚至有人伏地痛哭。 今日,注定是朝野震动的一天。 因为历来勤政如牛的洪武皇帝朱元璋,竟破天荒地辍朝了! 自登基称帝、建立大明以来,这是头一回。 往日即便生病或有要事,皇帝也从未如此。 不少臣子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 随后,噩耗传来—— 当朝马皇后昨夜病重! 经数十名太医诊治,皆称药石无医。 而后,崩逝! 皇帝在盛怒中处决了所有为皇后诊治的太医。 明明曾答应过皇后不追究太医的过错,他终究还是违背了诺言。 但午门外的臣子们,却觉得这反而理所当然。 他们深知皇帝与皇后之间的情谊。 马皇后马秀英,是她弥补了朱元璋因元末战乱失去亲人后心中的那份亲情空缺。 也是她,即便烫伤了肌肤,也要将烧饼送到被囚禁的朱元璋手中。 让曾经流浪为孤儿、做过流民、当过和尚、从过军的朱元璋,第一次尝到温暖。 她默默支持丈夫,在朱元璋征战沙场时,带着臣子家眷节衣缩食,省出钱粮。 可以说,朱元璋能扫平群雄,驱逐外敌,恢复华夏,其中也有马皇后的一份功劳。 他们从乱世相识,一路相伴,相依为命。 每当朱元璋心中戾气翻涌,唯有马皇后能够安抚他。 甚至有人说,马皇后就是那剑鞘,专门用来约束朱元璋这柄天子之剑。 可现在,马皇后去世了,剑鞘已毁。 朱元璋这柄天子剑,再也无人能制。 无鞘之剑,是凶器,注定要染血。 昨夜被处决的数十名太医,不过是血光初现。 马皇后一去,洪武皇帝的性情必将大变。 原本在他手下为官,就已令人心惊胆战。 想到从此再无人能劝得住洪武皇帝, 群臣无不心生恐惧,纷纷望向慈宁宫的方向——那是母仪天下的皇后生前所居之处。 皇后啊,您为何不能康健长寿,活到陛下先走呢? 您走得洒脱,可我们今后,该如何面对杀气腾腾的陛下…… …… 朱迎在繁华的秦淮河畔逛了一圈,买了些新鲜食材,转身回家。 “清蒸小黄鱼,油炸狮子头,五杯香辣鸡……” 他一边走,一边盘算着要做什么菜。 “不知马奶奶什么时候再来,哎,还真有点想她老人家了。” 就在他对面, 身穿布衣的朱元璋正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像,真的太像了。” 两人相对而立,只要谁一动,就难免相撞。 朱迎看着挡在面前发呆的老人,笑着问道: “老人家,您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你……你叫什么名字?” 朱元璋怔怔地问道。 “我?朱迎。” “朱迎?好名字,好名字。” “若是无事,我便先告辞了。” 话音落下,朱迎绕过怔在原地的朱元璋,转身朝自家小院走去。 朱元璋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眼中泛起泪光,低声呢喃。 “朱……英……妹子,我们的妹子啊……” 直到朱迎的身影转过街角,彻底消失不见,朱元璋抬手抹了把脸,眼中温情尽褪,唯余帝王冷厉。 “妹子你放心,咱定会将咱们的大孙养育成人。 失忆又如何?暗中作祟的宵小又如何? 当年连强横的鞑虏都被咱北伐击溃, 这些藏于暗处的鼠辈,又算得了什么?” 昨夜马皇后病危,临终前终于吐露深埋心中多年的秘密。 英哥儿,朱雄英,生于前元至正二十七年的应天府。 他是大明皇太子朱标与太子妃常氏的嫡长子,亦是洪武皇帝朱元璋与马秀英皇后的嫡长孙。 其外公是已故开平忠武王,舅姥爷乃大明凉国公蓝玉。 他自幼聪颖仁厚,天资出众, 深得祖宗礼法认可,亦受文臣武将拥戴。 若无意外,依立嫡立长之制,他本应被立为皇太孙。 然而意外终究不期而至。 洪武八年秋,天高气爽, 马皇后携时年九岁、即将受封皇太孙的朱雄英出宫秋游。 不料途中狂风骤起,飞沙走石, 朱雄英竟在数百名羽林右卫护卫之下,凭空失踪。 此讯如晴天霹雳,马皇后当场恸哭至昏厥三日之久。 生母常氏亦悲痛欲绝。 朱元璋明发圣旨,昭告天下: 凡能提供皇嫡长孙线索者赏金万两,寻回其人者封侯! 暗地里更遣锦衣卫日夜追查。 然而终究音讯全无。 为此,无数羽林卫、锦衣卫、内侍被牵连问斩,血染刑场。 朱雄英的失踪,始终是朱元璋心头一根尖刺。 马皇后更是自责难当,几度欲寻短见。 为免她再陷悲恸,朱元璋最终下令: 举朝上下,再不得提及此事。 朱雄英自洪武八年走失,到如今已是洪武十五年,整整七年光阴过去。 朱元璋对于能将他寻回一事,早已不抱多少指望。 甚至对他是否尚在人世,也几近绝望。 谁又能想到,这位嫡长孙竟一直由自己的妻子抚养长大。 第2章 那年根本不是什么妖风骤起,实则是前元白莲教的残党设伏,突袭了马皇后与朱雄英秋游的队伍。 他们企图掳走朱雄英,以大明皇嫡长孙作为要挟。 虽然最终未能得逞,混乱之中,朱雄英却头部受创。 性命虽然保住,却失去了全部记忆。 此事关系重大,当时朱雄英已九岁,不久便要被册封为皇太孙。 何况皇室出游本是绝密行程,怎会让白莲教余孽探知,还能提前设伏? 马秀英能成为朱元璋这位千古一帝的正妻,稳坐大明皇后之位,自然聪慧过人。 她稍一思忖,便知朝中定有内应。 因顾虑重重,马皇后决定隐瞒实情,对外只称朱雄英失踪,并作出悲痛欲绝之态。 实则将他暗中养在秦淮河畔的一座小院里,直至今日。 昨夜从马皇后口中听闻此事,朱元璋震惊难言。 今日在灵堂陪伴发妻良久后,他离宫出外。 按马皇后所给的地址,找到了朱迎。 于是才有了此前那一幕。 …… 提着菜篮,朱迎走回自家小院门前。 取出钥匙开了锁,正要跨进门槛,却又停步。 朱迎侧过头,向身后望去。 只见朱元璋呆呆站在他身后,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朱迎的容貌有三分肖似马秀英。 相貌虽只三分像,气质却有七分相近。 毕竟他是由马秀英一手带大,朝夕相处间,举止神态自然相近。 看着朱元璋失神的模样,朱迎心头莫名一阵阵抽痛。 仿佛对方正承受的哀恸,他也能感同身受。 再看那人发间斑白,年纪应与他家马奶奶相仿。 朱迎便含笑开口: “老爷子,可否赏脸进来坐坐?容小子做几道菜,简单用个午膳?” 这般待人接物,这般如春风和煦的笑容,多么像他老朱的发妻。 朱元璋凝视许久,直到朱迎连声呼唤才猛然回神。 “老爷子?老爷子您可听见我说话?” 朱元璋默然颔首,负手迈步向前。 朱迎见状侧身让路,紧随其后走进院落。 一别七载的祖孙二人,终在此刻重逢于旧日庭院。 “老爷子今日来得正巧,我刚备了好菜。 您先坐着品茶,稍候片刻,保管让您尝得忘乎所以。” “呵呵......” 大明皇宫,奉天殿。 往日庄严肃穆的朝会大殿,此刻白幡垂落,灵堂肃立。 金丝楠木棺椁静置龙台之下,身着凤冠霞帔的老妇人安详沉睡——正是大明开国皇后马秀英。 棺椁旁跪着一位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孝服之下双肩微颤。 凝望着棺中慈颜,这位大明皇太子朱标泪如泉涌,声声泣唤:“母后...母后......” 太子妃吕氏跪侍在侧,拭泪劝慰:“殿下节哀...母后在天之灵,必不忍见您如此伤怀。” 然而当她目光掠过棺椁时,眼底竟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喜色。 朝堂分内外两廷。 外朝以奉天殿为中心,是君臣议政之所;内廷以乾清宫为核心,乃皇室寝居之地。 外朝由天子执掌乾坤,内廷向由皇后统御六宫。 如今凤驾仙逝,执掌内廷的权柄自然落于太子妃手中。 这份突如其来的权柄,正是吕氏暗自欣喜的缘由。 而沉浸在悲痛中的太子,对此浑然未觉。 当他的目光转回时,吕氏又变回那个因丧母而泪流满面的悲戚儿媳。 “参军国事兼太子少傅、征虏大将军、魏国公徐达,前来祭拜大明孝慈高皇后!” 随着太监高亢的通报声,一道身影踏入奉天殿。 朱标与吕氏同时侧首望向殿门。 来人同样身着丧服,白发苍苍却身形挺拔,犹存昔日大将威严。 徐达,大明开国第一功臣。 朱元璋曾赞他:“谋勇无双,平定乱世,扫荡群雄。 奉命出征,凯旋而归,不骄不傲。 不近女色,不贪财宝,光明磊落如日月。 破虏平蛮,功盖古今;出将入相,才冠天下。” 虽有溢美之辞,却难掩其赫赫功绩。 就是这样一位名震天下的将领,这样一位功勋卓着的男子,此刻却老泪纵横。 与吕氏表面哀戚、暗藏欣喜不同,徐达是真心悲恸,泣不成声。 他行至团蒲前,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地叩首。 “咚!咚!咚!” “臣徐达,恭送大明孝慈高皇后!” 九叩之礼,至诚至敬。 祭拜完毕,徐达缓缓起身。 向跪在一旁的太子朱标躬身行礼:“请殿下保重身体。 孝慈高皇后在天有灵,必不愿见您因悲伤而损及自身。” 朱标含泪还礼:“学生明白,可一想到母亲永别,便心如刀绞,不能自已。” 说罢再度失声痛哭。 徐达见状神色一凛,拿出严师风范喝道:“住声!” 朱标被这声呵斥惊住,止住哭泣。 身旁吕氏却勃然作色,起身指着徐达:“魏国公好大胆!太子乃国之根本,你怎敢如此无礼?” 徐达斜睨着她,冷然一笑:“本少傅教训学生,与你这妇人何干?” “你!” 吕氏气得说不出话,难以置信自己竟被如此讥讽,正要发作。 这时,旁边的朱标开了口。 “你退下。” 他口中指的并非徐达,而是太子妃吕氏。 “殿下您……” 吕氏愣住了。 “孤让你退下!” 眼前的朱标双目赤红,怒意之下,不再是往日温润和善的模样,反倒像他父亲一样威严慑人。 吕氏不敢再多话,只得躬身行礼,默默退下。 临走前,她看了徐达一眼,把这份屈辱牢牢记在心里。 徐达身经百战,明枪暗箭皆不放在眼里,自然察觉了她的目光。 但他毫不在意,反而冷冷吐出两个字: “贱妾!” 这话一出,吕氏脚下一软,差点跌倒。 “贱妾” 二字,是她心中最深的痛处。 因为,她吕氏,确实就是妾室出身。 她死死盯着徐达,咬紧嘴唇,几乎咬出血来。 徐达依然站在原地,神情轻蔑。 朱标看着这一幕,有些头疼。 他不明白,平日里谦和低调的老师,今日为何忽然毫不遮掩,言辞如刀,谁惹他,他就斥责谁。 但一日为师,终身为师。 朱标少年时便受徐达、李善长等开国功臣教导。 而且说实话,他对吕氏并没有太多感情。 他的心早已给了与他青梅竹马、为他生下嫡长子的原配常氏。 于是朱标并未责怪徐达,只淡淡对吕氏说: “下去吧。” 吕氏心中愤恨,极不甘心,指甲掐进掌心,嘴唇咬出血痕。 但再不甘,面对朱标的话,她也只能遵从,默默退出奉天殿。 殿外,奉天殿与午门之间的广场上,人群密集。 文武百官身着丧服,分列左右。 皇后乃一国之母,与皇帝共为天下男女之表率。 马皇后驾崩,百官皆来祭拜送行。 不过,并非人人都有徐达那样的地位,能进殿内祭拜。 有资格的人,也需按序逐一进入。 而徐达,是第一个进去的。 随后,在奉天殿门前依次入内的分别是: 韩国公李善长、信国公汤和、曹国公李文忠、颖国公傅友德、宋国公冯胜、武定侯国英、郑国公常茂、永昌侯蓝玉等人。 这时吕氏正从奉天殿出来,恰好与他们迎面相遇。 李善长与李文忠立即向吕氏行礼致意。 然而其余众人却毫无表示,甚至投以冰冷的目光。 其中尤以凉国公蓝玉和郑国公常茂的态度最为明显。 原来在吕氏之前,太子妃是常氏——她是蓝玉的外甥女,常茂的亲生妹妹。 这样的关系,让他们如何能给吕氏好脸色? 其余武将则因吕氏出身文官家族,其父官居太常寺卿。 自古文武相轻,这些大明开国淮西勋贵武将自然站在蓝玉一方。 平日吕氏对此类冷遇早已习惯,并不十分在意。 但今日不同,刚在殿内被徐达以“贱妾” 相称, 此刻又遭武将勋贵们轻蔑相待, 心中顿时涌起滔天恨意,恨不能立即将这些武夫尽数诛灭。 可惜她目前尚无这般权柄,愈是无力施为,愈是怒火中烧。 愤怒之下,她连李善长二人的行礼都未回应,也卸下了平日温良的伪装, 沉着脸径直离开奉天殿。 对此,李善长与李文忠面色如常,似乎并不在意。 而蓝玉、常茂等人更是视若无睹。 终究还是那两个字——贱妾! ...... 殿内。 朱标望着身前的徐达,无奈苦笑: “老师何至于此?” 徐达冷声道:“老夫早就看她不顺眼。 若非常家贤淑的女儿早逝,这贱妾岂有扶正之日?呸!” 听闻此言,朱标面露尴尬。 但想到徐达提及的常氏,又瞬间将吕氏抛诸脑后。 “老师,学生实在思念她。 英哥儿下落不明,她撒手人寰,如今母后也薨逝。 学生心如刀割,痛彻肺腑。” 朱标双眼红肿,神情悲戚。 徐达轻叹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 “人已不在,可以思念,但勿忘你身为大明太子的重任。” “学生明白,只是……” 朱标欲言又止。 道理易懂,行之却难。 徐达不再多言,劝过便罢。 他望向灵柩中安卧的马皇后,又环顾满殿素白,忽然察觉少了一人——一个至关重要的人。 “怎不见上位?” “清晨在母亲灵前待过后,父亲便离开了,至今未归。” 朱标答道。 徐达闻言一怔。 小院内,朱迎端上最后一道清蒸小黄鱼。 桌上摆着三荤一素:清蒸小黄鱼、油炸狮子头、五杯香辣鸡,并一碗青菜豆腐汤。 朱元璋望着热气腾腾的饭菜,默然不语。 这些全是朱迎亲手所做。 朱迎解下围裙坐下,见老人未动筷,笑问:“可是不合胃口?” 第3章 朱元璋回神,夹起一块鸡丁送入口中,轻嘶一声。 “水,快给我水!” 朱元璋被辣得头皮发麻,嘴里像着了火,急忙连声喊道。 站在一旁的朱迎早有准备,立刻递上一杯水。 朱元璋接过水杯,咕噜咕噜大口饮下,竟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呼——” 他长长舒了口气,这才觉得舒服了一些。 擦了擦额头上辣出来的汗,朱元璋忍不住说道: “你这鸡丁怎么做得这么辣?我算是能吃辣的人了,居然也受不了。” 朱迎轻轻一笑。 “那是自然,这辣椒是我自己种的,天下只有我才能种出这么辣的辣椒。” 嗯?辣椒是他自己种的? 朱元璋心里掠过一丝惊讶,随后涌上的是欣慰。 能种辣椒,说明自己的这个孙子朱迎,懂得农事。 与秦始皇、隋文帝、唐太宗、宋太宗那些出身高贵的开国皇帝不同, 朱元璋自己就出身农户。 虽然如今做了皇帝,他从没忘记自己从哪里来, 更没忘记家人是如何在前元乱世里活活饿死的。 “好,你是个好孩子。” 朱元璋出声称赞。 “哎,您这话说的,种个辣椒就算好孩子?那天底下千千万万靠耕田为生的老百姓又怎么说?” 朱迎摆摆手,语气谦逊。 他本以为是寻常的客套,你来我往罢了。 没想到朱元璋却不按常理回应。 “那你觉得,该怎么算?” “这……” 朱迎一愣,随即哭笑不得。 “我就是随口一说,您怎么还当真了。” “当然要当真,因为咱也是耕田出身的老百姓。” 朱元璋板起脸,神情严肃。 “在你看来,天底下千千万万的老百姓是什么?又代表什么?” 问出这话时,朱元璋身上自然流露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朱迎被这气势所慑,表情顿时郑重起来。 就像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一样,他赶忙答道: “是天,是地,是家,是国,代表着华夏几千年的文明,也代表着华夏几千年的传承!” 听到朱迎的回答,朱元璋震惊了。 他本只是想顺着话题,随意考察一下这个大孙子如何看待百姓。 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根本没指望朱迎能给出什么好答案。 谁知,朱迎的回答,竟如同一份完美的答卷。 朱元璋料定,即便是翰林院中的饱学之士,也未必能给出这样的回答。 那些平日里满口经纶的文人,动不动就搬出“民为重、君为轻” 的道理,主张天子应垂拱而治。 他们所图的,无非是想让大明回到前宋那种士大夫与皇帝共治天下的局面。 但真要他们讲清楚为何“民为重、君为轻” ,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而此刻,这一番道理,竟是从他对面、这个尚未成年的嫡长孙口中说出来的。 朱元璋怎能不震惊?又怎能不欣喜? “这些……是谁教你的?” 朱元璋开口问道。 “是我的马奶奶教的。” 朱迎答道。 听到这里,朱元璋心头更是百感交集。 马奶奶?想必就是他的发妻、朱迎的祖母吧。 是啊,除了他的那位发妻——大明的孝慈高皇后,还有谁能教出这样的孙子? 可实际上,朱迎不过是随口找个托辞。 他的马奶奶从未教过他这些,她对他,只有无尽的疼爱。 似乎因为提到了马奶奶,朱元璋不再发问,只埋头默默吃饭。 见他心事重重,朱迎也不再多言。 树下小院,爷孙俩静静地对坐用饭。 但这天注定不平静。 没过多久,院外传来阵阵哭声。 朱元璋依旧没有反应。 朱迎放下碗筷,起身走向院外。 跨出门槛,只见整条秦淮河畔的街道上,无数人跪地痛哭。 哭声悲痛欲绝,哀切入骨。 朱迎心头一震,又满是不解。 若只是一两人如此,或许是家中有人离世。 可眼前,整条街、甚至更远的街角,都是这般景象。 仿佛整个应天城都在哭泣。 这样的场面,究竟是为了什么人、什么事? 洪武十五年,八月…… 朱迎凝神回想,这段时期究竟发生过什么大事。 等等,洪武十五年……史书记载:后,崩! 是这个时间,这样的情景。 恐怕,也只有那位之离去,才能让大明的百姓如此悲恸吧。 想到这里,朱迎忆及来到大明之后,听闻过那位对百姓的种种恩德。 朱迎转过身,重新走进院子。 石桌旁,朱元璋仍心事重重地细嚼慢咽。 朱迎径直回到自己房中,没有再坐下用饭。 他取出两个白色大灯笼,挂在了自家门前。 一直低头吃饭的朱元璋,此时才抬起头。 望着朱迎高悬门前的两个白灯笼, 悲伤顿时涌上心头。 挂好灯笼后,朱迎又将饭桌上的三道荤菜撤去,才重新回到石桌前坐下。 “老爷子,今日我们就不吃荤了,行吗?” 闻言,朱元璋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了朱迎的用意。 但他仍故作不解地问道: “为何?” 朱迎也未加掩饰,此事本就无需遮掩。 “马皇后崩逝,她是位好人,我想至少为她守一日斋戒。” 听到朱迎的话,朱元璋险些按捺不住。 妹子啊妹子,你在天上看见了吗? 即便咱的孙子不知你是他的皇祖母,仍愿为你守斋戒。 可见你这位皇后,是何等母仪天下。 可见咱这孙子,是何等纯良至善。 “理应如此。” 见朱元璋神情平静,对马皇后离世的消息毫不惊讶, 朱迎不禁问道: “老爷子,看您这样子,似乎早就知道了?” “嗯,咱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 自家发妻离世,他老朱岂能不知? 昨夜马皇后崩逝时,他就在身旁守着。 很早? 马皇后是昨夜才崩的,能很早得知消息, 意味着权势必居大明顶峰。 望着对面的朱元璋,朱迎略带讶异地说: “没想到您还是位大官啊。” “呵呵,算是吧。” 朱元璋并未多言。 他还不打算此刻表明身份。 一来尚未想好,表明身份后该如何安置朱迎。 是直接带入皇宫,宣告他为朱家皇嫡长孙? 朱元璋仍记得洪武八年那场白莲教余孽的袭杀。 在扫清一切可能威胁朱迎的因素之前,他绝不让孙子再度涉险。 此外,如今看似纯善的朱迎,是否真如表面那般? 毕竟他不是自幼长在帝王家,身份骤然一变,从平民一跃成为贵胄。 很难说朱迎的性情会不会因此有所改变。 他不希望自己妹妹一手带大的嫡长孙,因为自己的安排而产生不好的变化。 那样的话,妹妹在天之灵恐怕会怪罪自己吧。 所以,还是再等一等。 等到观察一段时间,将所有可能的威胁都清除干净再说。 但朱迎听到朱元璋的回答,心里却生出疑问。 原因无他,按理说今日是马皇后驾崩首日,所有大臣都该去灵堂祭拜。 可眼前这位老爷子,怎么会跑到他这儿来? 奇怪,真是奇怪。 不过朱迎没有开口问,他觉得即便问了,也未必能得到真实的答案。 他转而指着桌上剩下的那碗青菜豆腐汤,说道: “老爷子,今天我们就吃这道翡翠白玉吧,既是守戒,也是表达祝福。” “好。” 朱元璋没有意见。 饭很快就用完了。 朱迎将碗筷收拾进厨房清洗。 朱元璋坐在石凳上,仰头望着蔚蓝的天空出神。 直到朱迎从厨房出来,走到他身边坐下。 “孩子,跟咱说说,在你心里,你的马奶奶是个怎样的人?” 刚坐下的朱迎没想到朱元璋会问这个问题。 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她和善、慈祥,总能让人心静。 每当她露出笑容,就好像母亲、祖母在包容孩子的一切。” 朱元璋听着,不禁回想起与马皇后从初识到相知,结为夫妻、生儿育女、相濡以沫的岁月。 “这样啊……那真是很好。” “呵呵,有机会我介绍你们认识,你们应该会有不少话聊。” 朱迎笑着说道,“算起来,马奶奶已经快一个月没来了,也不知道她在忙什么,我真的很想她。” 一旁的朱元璋看着朱迎思念的神情,终于还是决定告诉他。 “孩子,你的马奶奶不会来了。” “嗯?” 朱迎一怔,“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的马奶奶,她已经走了,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朱元璋的语调很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伤。 朱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眼睛指着朱元璋: “你、你胡说!” “咱没胡说。 你马奶奶是咱的妻子,她走了,临走前叫咱来照顾你。” “不!我不信,你在骗我!走,你走!” 朱迎怒不可遏,一把架起朱元璋的胳膊,将他往院子外面推。 朱元璋没有反抗。 他今年五十有四,身子骨是从刀光剑影里杀出来的底子。 虎虽老,威犹在。 若真要动手,朱迎哪里是他的对手。 但他一动未动,任凭少年将他推出门外。 “你走!以后都别再来。 再敢来这儿胡说,我就去报官抓你!” 朱迎狠狠撂下话,猛地关上了大门。 “嘭——” 朱元璋站在门外,望着紧闭的门板,并不动气。 因为他多希望,自己刚才说的真是假话。 “孩子,咱懂,你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 可事情已经这样了,你的马奶奶走了,咱心里也疼。 人走了,活着的人总得继续活。 你马奶奶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第4章 她盼着你好好长大,好好活。 你想哭就哭,想难受就难受。 但你要记得你马奶奶的话:好好活着,好好长大。 咱今天先回去,明天再来看你。” 说完,朱元璋转身离开。 那原本顶天立地的身影,此时竟显得有些孤单。 门内。 朱迎背靠着门板坐在地上,脸上全是泪。 其实他知道,朱元璋说的都是真的。 因为朱元璋身上,有着和马奶奶一样的气息。 那是种说不出的贵气,仿佛天地万物在他们面前都失了颜色。 即便平日里刻意收敛,也藏不住骨子里的气度。 “马奶奶,您走了……我以后怎么办啊……” …… 日头西沉,天边的云被染成一片橘红。 朱元璋回到 ** ,走进奉天殿。 殿里只有三个人:朱标、朱允熥、朱允炆父子。 早上来祭拜的文武大臣,此时早已散去。 “陛下驾到——” 听见通报,跪在棺前的朱标父子三人急忙转身。 朱元璋步入殿内,三人立刻恭敬行礼。 “儿臣拜见父皇!” “孙儿拜见皇爷爷!” “孙儿拜见皇爷爷!” 朱元璋立于殿中,扫了他们一眼。 “起来吧,” 他道,“这儿是你们母亲、祖母的灵堂,要跪,也是跪她。” “是,父皇。” “是,皇爷爷。” “是,皇爷爷。” 朱元璋未再停留,径直向前走去。 他一步步接近棺椁,眼看就要见到安卧其中的故人。 却忽然停步。 朱标父子三人仍跪在原地,不敢作声。 他们明白,那是丈夫对爱妻离世的不舍与悲痛。 良久,朱元璋终于再次迈步,来到棺椁前,凝视着那位曾与他日夜相伴之人。 他轻扶棺木,目光温柔,低声自语: “妹子,今日我见到了咱们的孙儿,你把他教得很好,真的很好……” 与发妻低语片刻后,朱元璋转身望向仍跪着的朱标父子三人。 朱标因悲伤而憔悴,尚能支撑;朱允炆与朱允熥却已跪了一整天,疲惫不堪,两个孩子几乎支撑不住。 朱元璋见状开口道: “今日你们先回吧,这里有我就够了。” “父皇,这怎么行?” 朱标迟疑。 “怎么不行?你看看允炆、允熥的样子。” 朱标回头,这才发觉两个孩子已虚弱至此。 “可这是他们作为孙儿应尽之责。” 朱元璋闻言不悦。 这儿子样样都好,就是太过拘礼。 守礼本是好事,但过分拘泥便不妥了,更何况他是太子、未来的皇帝。 一个皇帝若过分守礼,未必是福。 对文武百官而言,这或许是件好事。 但在朱元璋眼中,皇帝应当是订立规则、制定章程之人。 规矩,是臣子与百姓应当遵守的。 皇帝要做的,就是在规矩不合时宜时,去打破它、重塑它。 就像当年的秦始皇,扫平六国,废除分封,设立郡县,统一文字与车轨,统一度量衡,建立起大一统的帝国。 他奠定了华夏统一的根基,让后世每一个胸怀天下的人,在神州动荡、山河破碎之时,都以统一九州为志向。 此时的朱元璋,深深感受到秦始皇当时的心境。 他感到自己的继承人太过犹豫,已被儒家腐儒所侵蚀。 “怎么?你以为你这样做是孝顺吗?大错特错!” 朱元璋怒吼道。 朱标被他吼得一时茫然。 他究竟做错了什么? “你以为你母亲愿意看到你因她的离去,而折磨自己、折磨子孙吗? 这就是你所谓的孝吗?啊?你回答我! 你实在令我失望!” 朱元璋继续如怒龙般咆哮。 跪在地上的朱允炆和朱允熥见皇祖父如此模样,吓得像受惊的鹌鹑一般缩起身子。 朱标则缓缓流下两行泪。 他终于被骂醒了,也明白了自己真正该做什么。 他先向棺椁重重叩首,随后拉起两个孩子起身。 向朱元璋躬身一礼。 “儿子明白了,这就带允炆和允熥下去休息。” 说完,便领着两个儿子大步离开奉天殿。 朱元璋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长长舒出一口气。 他已失去了挚爱,不愿再见儿孙因此受苦。 他转过身,望向那金丝楠木制成的华贵棺椁。 朱元璋走到 ** 前,随意坐下。 “孩子们都回去了,今天就让咱一个人陪着你吧,妹子。”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声音。 “上位这可不成,当年您和嫂子成亲,咱们兄弟都陪着,今天也不能例外。” “是啊,这样的日子,咱们兄弟必须陪您一起。” 话音落下,两位身形魁梧的男子走入殿中。 朱元璋背对着他们,嘴角微微扬起。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他大明开国皇帝洪武朱元璋——不,那是他还叫朱重八时,一同在田间玩耍、水里捉鱼的童年伙伴。 大明参军国事兼太子少傅、征虏大将军、魏国公徐达。 大明光禄大夫、左都督、左柱国、信国公汤和。 两人各提一壶酒,走到朱元璋身边,席地坐下。 朱元璋转过脸,望向他们。 徐达与汤和也正注视着朱元璋。 三人目光交汇,不由同时笑了起来。 “今夜没有君臣,只有兄弟。” 朱元璋含笑说道。 “好,只论兄弟!” 徐达应声。 “那敢情好,我年纪最大,岂不是大哥?” 汤和兴冲冲地开玩笑。 “放你的屁!小时候哪回你不是被我打得满地找牙,喊我大哥?” 朱元璋笑骂。 “行行行,你厉害,你当大哥。 那我总该排第二吧?” “滚蛋!汤老痞子,你是不是皮痒了?” “哈哈哈,来啊,谁赢了谁做二哥!” “怕你不成?姓徐的,老子早看你不顺眼了,今天非打得你叫爹不可!” 大殿之中,两位大明超品国公竟如街头混混般扭打起来。 朱元璋在一旁助威,一边痛快饮酒。 棺中那位故人,面容含笑,仿佛也看见了这场嬉闹的景象。 次日。 朝阳依旧升起,照亮大明万里山河。 应天城,这座千年古都,自高空望去,已成一片素白。 全城缟素。 秦淮河畔,小院门开,朱迎走了出来。 他未发一言,默默汇入街巷间涌动的人流,随波而去。 奉天殿内,朱元璋、徐达、汤和三人横七竖八躺在地上。 一名红衣白发的太监无声走近,在朱元璋身旁蹲下,低唤: “陛下。” 朱元璋闻声睁眼,目光如虎。 “何事?” “探子来报,公子已出院,正往秦淮河祭奠处去。” 闻言,朱元璋顿时坐直了身子。 太监所说的公子,正是他的嫡长孙。 “何时的事?” “就在刚刚,探子一收到消息,立刻来报了。” 朱元璋听罢,微微颔首,随即起身。 见徐达和汤和仍在地上鼾声大作,他上前便踹了两脚。 “别睡了,都给咱起来!” “呃,上位,这是怎么了?” 汤和揉着惺忪睡眼,眼下还泛着青黑。 “呕——汤和你离我远点,你这嘴可真够臭的。” 徐达嘴角带着淤青,忍不住干呕。 汤和气得嘴角直抽,几乎忍不住要再跟徐达动手。 “行了,都打起精神,陪咱去见一个人。” 朱元璋板着脸,摆了摆手。 “见人?见谁啊,上位?” 汤和问。 他一开口,那股通宵饮酒留下的气味又扑面而来。 把站在前面的朱元璋熏得一阵发晕。 “呕! ** ,汤大嘴你这嘴是真臭,赶紧离咱远点!” 汤和无语:怎么光说我?你们俩又好到哪儿去? 徐达看得哈哈大笑,前仰后合。 …… 秦淮河码头,此时人潮如织。 一眼望去,数不清的大明百姓身着白衣,陆续走到河边。 他们蹲下身,将手中的纸船轻轻放入水面,双手合十,默默祈愿。 朱迎也在其中。 不同的是,别人只放一艘纸船,他却放了两艘。 一艘为大明孝慈高皇后,一艘为抚养他长大的马奶奶。 他将两艘纸船轻轻置于水面。 双手合十,低声祝祷: “愿您来世福泽绵长,愿您来世远离苦难,愿您来世子嗣兴旺,愿您……” 他身后几十步外,此时来了三个人。 正是换了朴素衣裳的朱元璋、徐达和汤和。 “上位,您叫我们来看的,究竟是哪一位啊?” 汤和在人群中忍不住问道。 “是啊,是谁竟要您亲自带着我们两人来看?” 徐达也好奇地追问。 朱元璋朝前方朱迎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喏,就是那个。” “哦?我瞧瞧。” 汤和连忙望去。 “上位,那位少年……是有什么来历吗?” 徐达望着朱迎年轻的面容,不禁问道。 朱元璋笑了笑,摇头道:“咱不告诉你们,你们自己猜。” 徐达:...... 汤和:...... 两人一时沉默,目光都集中在朱迎身上,静静审视。 过了好一会儿。 徐达忽然开口:“这少年……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汤和接话道:“听你一说,我也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汤大臭嘴,你非要学我说话是不是?” “徐老黑你少来!我就是觉得他面熟,怎么就学你了?” “怎么,昨晚没挨够是吧?” “呵,说得好像你没挨我揍一样。” “够了!都给我住口!” 朱元璋喝住快要动手的两人,眉头紧皱。 两人顿时噤声,却仍互相狠狠瞪了一眼。 此时朱迎祈祷完毕,起身离开码头。 “他走了,跟上。” 第5章 “是,上位。” “是,上位。” …… 朱迎在菜市买了些青菜与莲藕,便往家里走去。 没过多久,他提着菜回到自家小院门口,却见门外站着三人。 朱元璋笑着招呼: “小子,今天带两位朋友来尝尝你手艺。” 朱迎虽说过要报官,但那不过是气话。 他还是开了门,让三人进了院子。 徐达与汤和在石凳上坐下,目光紧跟着在厨房里忙碌的朱迎。 越看,越觉得仿佛曾在何处见过他。 徐达碰了碰汤和,低声问:“欸,你觉得他像谁?” 汤和撇嘴:“我还想问你呢。” 朱元璋默默喝茶,对两人的交头接耳视若无睹。 这时朱迎从厨房探头问道: “今天只有素菜,三位能接受吗?” “全素?” 汤和忍不住叫出声,一脸不情愿。 他从小苦日子过多了,发达之后顿顿都要有酒有肉才满意。 信国公吃素?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听到他的叫嚷,朱元璋转过头来,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你觉得吃素不好?” “哪里的话!我最爱素食了。” 汤和急忙改口。 从小与朱元璋相识,他深知对方何时最为可怕。 暴怒时的朱元璋固然骇人,但真正令人不寒而栗的,往往是此刻这般平静的模样。 “这位老先生意下如何?” 朱迎转向一旁静观的徐达。 “客随主便,近来确实该吃些清淡的。” 徐达答道。 朱迎点点头,继续回灶前忙碌。 朱元璋听了徐达的回答,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徐达回以灿烂笑容,露出一口白牙,看得朱元璋直皱眉。 方才受惊的汤和捅了捅徐达的腰眼,压低声音:“好你个徐黑子,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你难道不觉得,这位少年的容貌与上位、少爷有几分神似?” 汤和顿时恍然。 上位指的是朱元璋,少爷则是太子朱标。 想到这一层,汤和忍不住偷瞄身旁的朱元璋,欲言又止。 朱元璋虽未转头,却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抿了口茶,没好气地说:“有话快说,憋着不难受?” 汤和讪笑道:“那臣就直说了——上位真是老当益壮,宝刀未老啊!” 朱元璋闻言一怔,缓缓转头盯着汤和。 徐达扶额叹息,这蠢货简直自寻死路。 “你方才说什么?” “臣说上位宝刀未老......” “啪!” “哎哟!” 厨房里的朱迎听见院中传来惨叫,急忙探头张望。 朱元璋与徐达气定神闲地坐在石凳上品茶,汤和却跌坐在地,脸上赫然印着鲜红的掌痕。 “发生什么事了?” 朱迎疑惑地问道。 “没、没什么,就是我不小心摔了一跤,真的没事。” 汤和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解释。 这话听着连三岁孩童都骗不过。 你去照照镜子,摔倒能摔出巴掌印吗? 朱迎用古怪的目光打量了汤和片刻,终究没再追问。 看着汤和满头的白发,他觉得还是该给老人家留些颜面。 “你们稍等片刻,饭菜马上就准备好。” “不急,慢慢来。” 徐达含笑回应。 “对对对,我们不着急,你慢慢准备。” 重新坐回石凳的汤和也笑着附和。 朱元璋始终沉默不语,静静品尝着杯中香茗。 朱迎打量着三人,总觉得他们之间不像寻常朋友那么简单。 不过他也懒得深究,毕竟与自己无关。 转身回到灶台前,继续忙碌着最后的准备工作。 望着厨房里朱迎忙碌的背影,汤和凑近徐达咬牙切齿地低语:“好你个徐黑子,面黑心更黑!这么多年的兄弟情分,你竟这样坑我?” 徐达闻言哭笑不得:“这能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口无遮拦!” 没过多久,朱迎便将饭菜端上桌。 以素菜为主,省去了处理荤菜的繁琐工序。 简简单单的清炒藕片,配上热气腾腾的白面青菜汤。 嗜肉如命的汤和望着桌上不见半点油星的菜肴,脸色顿时变得比菜叶还要青绿。 朱元璋与徐达倒是面不改色。 他们历经乱世,既能享受珍馐美馔,也能安于粗茶淡饭。 倒是汤和这些年养尊处优,早已忘记了当年嚼草根充饥的滋味。 朱迎为每人盛了碗面条,见汤和愁眉苦脸的模样,笑着说道:“尝尝看,这面条看似普通,味道却不一般。” 汤和心中冷笑:区区白水煮面,能有什么特别? “吃吧。” 朱元璋对他说道。 汤和脸上泛起一丝苦笑,既然皇帝都开口了,看来这碗面是非吃不可了。 “好,我这就吃。” 他端起碗,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闭上眼睛,狠狠心夹起一大筷子面,猛地塞进嘴里。 旁边的朱元璋见他这般模样,这才满意地拿起筷子,也开始吃面。 徐达则在心里偷笑了几声汤和的窘态,随后也动起了筷子。 “咦?” “啊?” “这?” 接连三声惊叹响起。 原本视死如归、表情难看的汤和,此刻难以置信地盯着碗里的白面青菜。 朱元璋和徐达也是同样的反应。 站在一旁的朱迎微微一笑,他早就预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场面。 急性子的汤和注意到朱迎的表情,忍不住开口问道:“小子,你这面条怎么这么好吃?和我以前在别处吃的味道完全不同。” 这个问题,其实也是朱元璋和徐达心中的疑惑。 他们三人,都是身处大明帝国权力巅峰的人物——两位国公,一位当朝皇帝。 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尝过?可今天,竟被这一碗看似普通的白面青菜惊艳到了。 这面条里透出的那股鲜味,确实是他们从未体验过的。 朱迎没有绕弯子,直接给出了答案:“因为我在面里加了一种特别的调味料。”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汤和立刻表示不信,“天下食材佐料,我们什么没见过?可从来没尝过这样的味道。” 徐达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他也不信,堂堂两位国公和当朝天子,见识还不如一个未满二十的年轻人。 就连朱元璋心里也存着几分怀疑——不是觉得朱迎在说谎,而是这事听起来实在有些玄乎。 况且昨天他也吃过朱迎做的饭菜,当时并没有这个味道。 难道一夜之间,他就能做出这么神奇的调味料? 朱迎看着他们三人,并不意外,只是笑着说:“要不您几位先吃完,待会儿我再把调味料拿出来给您们看看?” “行!” 汤和立刻应了下来。 汤和拍着胸脯保证道:“若那调味料真有你说的这么好,我必能帮你卖出去,保你日后富贵齐天。” 旁边的徐达见这兄弟又没个轻重,管不住那张嘴,不由得摇头叹气。 朱元璋冷冷盯着洋洋得意的汤和,沉声道: “怎么?我还没说话,你汤大嘴的脸就这么大?”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汤和一个激灵。 糟了!怎么忘了眼前这家伙说不定和上位有关系? 居然在他面前摆谱,这下可麻烦了! 汤和赶紧堆起谄媚的笑容,转回头对着朱元璋说: “老大您说笑了,我这脸哪比得上您啊,您说、您说。” 那卑微的语气,那讨好的笑容,看得人浑身不自在。 朱迎看在眼里,心里明白:这三人的关系不简单,看来马奶奶的丈夫、这位老朱头,是另两个人的头儿? “哼!” 朱元璋冷哼一声,不再计较。 他不再理会汤和,目光转向朱迎: “小子,别听他瞎扯。 不管你有没有那种调味料, 我都敢说,你日后必享富贵齐天,连子孙后代也能承袭这份荣华。” 话音落下, 坐在一旁的徐达与汤和都愣住了。 承诺的话,从不同人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汤和说能给朱迎富贵,是仗着自己身为开国勋贵的人脉与关系; 但朱元璋说能给,还是能传予子孙的那一种——意义就截然不同了。 这是大明开国皇帝、当今天子亲口所言。 汤和或许还要请客求人、卖个面子, 但朱元璋只需一句话,整个大明都听他的。 能让子孙承袭的富贵,至少也是一个伯爵之位! 那可是大明的伯爵! 即便开国之初封爵者众,但伯爵以上,满打满算也不过百人。 何等珍贵,何等荣耀! 那些人,都是当年随朱元璋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血战沙场,才挣来的爵位。 朱元璋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竟要将如此重诺轻易送出,令徐达与汤和不由得心中一震。 但当他二人望向朱迎那张与朱元璋颇有几分神似的脸,又忽然觉得,这一切仿佛理所当然。 就在他们以为朱迎会欣然接受时,他却再次给出了令人意外的回答。 只见朱迎微微一笑,摇头说道:“不必了。” 徐达与汤和皆是一愣。 这少年,居然拒绝了当今圣上、大明开国皇帝的承诺?莫非他还不知面前之人的身份? 汤和忍不住开口劝道:“年轻人,你或许不知我大哥身份,以为他在说笑。 但我告诉你,他的承诺,足以让你得到世间任何想要之物。 你该好好想想再做决定。” 徐达也附和道:“少年人,凡事当三思而行,机会难得,错过便是错过了。” 而被拒绝的朱元璋,却神色平静,坐在石凳上静静看着朱迎,并未阻止徐、汤二人的劝说。 朱迎依然含笑摇头:“虽不知三位是何等人物,但我自信,凭我自身之力,也足以挣来一番富贵。” 若不是看得出朱迎确实不知朱元璋身份,徐达与汤和几乎以为他在故作姿态。 “好!” 朱元璋朗声一笑,“有志气!少年意气,正当如此。 咱就等着看你亲手挣来富贵的那一天。” 朱迎含笑点头。 第6章 徐达与汤和见状,也不再相劝。 眼前这年轻人容貌与上位如此相似,必是朱家血脉无疑。 既然他愿凭己力前行,他爷爷也未反对,他们这些外人又何必多言? 皇家家事,岂是外人可轻易插手的?不如静观其变。 “不过那东西,你还是得拿出来给我们瞧瞧。” 朱元璋说道。 朱迎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 “这是自然,等吃完饭后便取来。” …… 饭菜很快便用完了。 毕竟朱元璋、徐达、汤和三人都是习武出身。 不像那些讲究细嚼慢咽的士大夫,他们习惯的是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直来直去的生活。 三人用完饭,便在石凳上剔着牙、喝着茶稍作休息。 朱迎则先将碗筷收拾到厨房清洗干净。 随后拿着一个小木瓶走出来,放在石桌上。 “刚才那碗白面青菜里用的调味料就在这儿,请三位过目。” 闻言,朱元璋三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到小木瓶上,仔细端详。 他们关心的自然是里头的调味料,而非瓶子本身。 于是朱元璋伸手将木瓶拿起。 打开盖子,看见了里面调味料的真面目。 “嗯?” “怎么了大哥?” 听到朱元璋出声,汤和连忙问道。 朱元璋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用鼻子闻了闻瓶中的气味。 随即眼中闪过惊讶之色。 一旁的徐达、汤和看在眼里,心中好奇得如同蚂蚁在爬,迫不及待想知道。 朱元璋便将木瓶递了过去。 “你们自己看看吧。” “嘿嘿!” 汤和咧嘴笑了笑。 接着他接过木瓶,和徐达一起朝里面望去。 只见瓶内满是米黄色的颗粒,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东西。 再用鼻子一闻,香气扑鼻,也是他们从未闻过的味道。 汤和按捺不住,立刻问道: “小子,这瓶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朱元璋与徐达也将目光投向朱迎。 汤和问的,正是他们心中所想。 朱迎微微一笑,吐出两个字: “鸡精。” “鸡精?这名字倒有意思,是怎么来的?” 徐达开口问道。 “这就不能说了,涉及制作机密。” 朱迎神秘地笑了笑。 徐达:“……” “嘿嘿嘿!” 见徐达被堵回来,汤和在一边偷笑,显然觉得这情景很有趣。 “好了,既然是你的生产机密,那就不多问了。” 朱元璋出声打了个圆场。 说完,朱元璋用手指蘸了些鸡精,放进嘴里尝了尝。 “嗯,味道确实很好,难怪能做出那么鲜的白水青菜。 现在咱总算明白,你小子哪来的底气拒绝咱了。” “呵呵。” 朱迎只是笑笑,没有接话。 “不过你打算怎么卖这东西? 应天府——不,这世道,可不像表面那么太平。” 朱元璋意味深长地说道。 这话分明是在提醒朱迎。 鸡精虽好,能大卖,但你怎么保证它能一直握在你手里? 世道艰险,哪怕是大明京城、号称首善之地的应天, 光鲜之下也藏着无数污浊。 朱元璋几乎能预见,朱迎一旦把鸡精推出市面,会遭遇多少明枪暗箭。 一旁的徐达与汤和也点头认同。 朱迎自然听懂了他的好意,眼中精光一闪,笑着答道: “老爷子放心,我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哦?” 朱元璋顿时来了兴致。 听这意思,自己这嫡长孙并不简单?难道还是个狠角色? 他虽好奇,却也没追问,只笑道: “那好,咱就等着看你怎么做。” “行,您尽管看,等小子发达了,让您顿顿大鱼大肉。” 朱迎乖觉地说。 “哈哈哈!大鱼大肉咱不图,你平安就好。” 朱元璋开怀大笑。 “那以后小子给您养老,怎么样?” “这话咱可记住了。 要是你敢食言,咱就提菜刀找上门。” “放心,您这菜刀怕是要永远闲着了哈哈哈。” …… 见这一老一少谈得如此投契, 徐达与汤和默默对视一眼。 不对,这太不寻常了! 自朱元璋当上皇帝——不,从他还是吴王时起, 何曾对别人这样和颜悦色过? 就算对亲儿子、太子朱标,虽深爱,也一向是严父严君, 动不动就训斥责骂。 就好比昨夜在奉天殿孝慈高皇后的灵堂中那样。 恐怕整个大明天下,也唯有已故的马皇后——朱元璋的结发妻子马秀英,能让他心平气和地说话。 但此刻,朱元璋竟能如此和颜悦色地与对面的朱迎交谈,还显得格外愉悦? “私生子?” 汤和压低声音悄悄说道。 徐达怔了怔,他实在不明白汤和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私生子?那怎么可能! 他摇了摇头,低声道: “应当不是。 我们清楚上位与嫂子之间的感情。” “若真是私生子,上位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带我们来见他。” “不是私生子?那更说不通了。 就上位这态度,你我跟他这么多年的兄弟,何曾受过这般对待?” 汤和仍是不信。 闻言,徐达也再次望向正谈笑风生的朱元璋与朱迎。 两人容貌之间,确实有几分相像。 等等,这朱迎的气质,怎么隐约有几分像嫂子?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徐达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 转念一想,又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测。 若马皇后曾怀胎十月诞下子嗣,朱元璋没有理由不宣告天下——他只会欣喜若狂。 所以,朱迎绝不可能是马皇后所出! “喂,徐黑子,你发什么呆?” 汤和悄悄推了他一把,低声说道。 徐达回过神,注视着朱迎那张尚带青涩的脸。 等等,之前不是觉得这少年与少爷的相貌也有几分相似吗? 难道……他是少爷的子嗣? 想到这里,徐达连忙对汤和低语: “还有一种可能——这少年,是少爷的孩子,是上位的皇孙!” “少爷的孩子,上位的皇孙?” 汤和也被徐达的猜测惊住了。 霎时间,那个曾集帝后宠爱、文臣武将于一身的名字,在徐达与汤和心中浮现。 朱雄英! 没错,一定是他。 若朱迎只是朱标的私生子,朱元璋绝不可能在马皇后逝去的第二天就带他们来见他,更不会如此开怀畅笑。 这样的待遇,唯有那位曾受万千宠爱的大明皇嫡长孙,才能让朱元璋如此! 徐达与汤和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尽管不清楚为何失踪已久的朱雄英会突然现身,也不明白朱迎为何认不出朱元璋的身份,但这并不影响徐达等人从此刻起改变对朱迎的态度。 若当年朱雄英未曾失踪,他早已被正式册立为皇明太孙。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有三位立于权力顶端的男性:皇帝、皇太子、以及皇太孙。 皇帝是当今帝国的最高统治者。 若无意外,待皇帝驾崩,皇太子将继位登基。 而皇太子之后,便是皇太孙。 这三者构成一条传承的序列。 皇帝是至高无上的君主,而皇太子与皇太孙则是储君。 臣子必须恪守礼制,忠君尊君——这“君” 的范围,自然也包括储君。 因此,在推测出朱迎的真实身份之后,即便徐达、汤和立刻下跪行礼,也合情合理。 毕竟,当年谁不知道朱雄英早已被内定为皇明太孙? 不过他们并未这样做,连一向直率的汤和也不例外。 因为朱元璋并未与朱迎相认。 虽然他们无从猜测皇帝为何如此行事,但这已表明了圣意:在皇帝认亲之前,任何臣子不得僭越,也不敢僭越。 在平常事务上,汤和或许可以不拘小节,但面对此等大事,他心思比谁都缜密。 此后态度只需更加恭敬即可,在朱元璋与朱迎相认前,他们绝不能透露朱迎的真实身份。 对此,正与朱元璋畅谈的朱迎浑然不觉。 两人相谈甚欢,静静对坐,持续了许久。 直到有人到来。 …… 朱迎的小院门外。 一道略显佝偻的身影,由两名魁梧壮硕的汉子引至门前。 “韩国公,已到。 陛下在内,卑职告退。” 两人拱手行礼后转身离去。 李善长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默然无语。 这两人皆是羽林卫中之人,朱元璋的贴身侍卫。 他们奉旨将他带至这座小院。 说实话,李善长心中颇感好奇——朱元璋召他来此,究竟所为何事? 自胡惟庸谋逆案发后,他便一直隐居在家,不问朝政。 也就在昨天,孝慈高皇后刚刚离世,这是李善长近几年第一次踏进皇宫。 此刻,皇上召他前来,所为何事? 心中带着这样的疑问,李善长推开了院门,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哈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你马奶奶还跟你说了哪些趣事,都讲给咱听听。” 还没见到人,刚走进去,就听到朱元璋开怀的笑声。 李善长听到后,整个人都懵了,简直不敢置信。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要知道,孝慈高皇后——朱元璋的正妻,才去世第二天啊。 他怎么可能高兴得起来? 这不合常理,太不合常理了。 深知皇帝与皇后感情深厚的李善长,一瞬间心头涌起一阵寒意。 “大哥,老李来了。” 这时,徐达看见了站在院门口的李善长,开口说道。 听到声音,朱元璋、朱迎和汤和三人纷纷转过头来。 感受到朱元璋投来的目光,李善长赶紧定了定神。 他一步一步走上前,正要行礼。 “小子,这是咱家的账房老李,你就叫他李先生吧。” 没想到,朱元璋竟先一步开口向他介绍起来。 等等,账房?李先生? 第7章 心思灵活的李善长迅速琢磨着朱元璋话中的深意。 他又看了一眼坐在朱元璋对面的朱迎。 嗯?怎么觉得这两人长得有点像? 朱迎见李善长看向自己,微笑着点头道:“李先生。” 随后,朱元璋的目光再次落到李善长身上。 那目光平静,却令人不寒而栗。 李善长身子一颤,赶紧挤出笑容说道:“公子太客气了,叫我老李就行。” “啧啧啧!徐黑子你瞧见没?还得是李酸狗,也好意思让人叫他老李?” 汤和在旁边小声讥讽。 徐达倒不以为然,甚至还接话:“不然你以为人家凭什么当丞相?不就是靠不要脸吗?” “哈哈哈!对,这些酸儒真够不要脸的。” “行了行了,你毕竟是个读书人,年纪也大了,这一声先生你担得起。” 朱元璋摆了摆手,做了决定。 “是,老爷。” 李善长见状,只好应下。 朱元璋点点头,又指着朱迎说:“他叫朱迎。” 听到朱迎的名字,李善长心中一震,连忙向朱迎躬身行礼。 “见过朱公子。” “李先生太客气了,叫我名字就好。” 朱迎也起身还礼。 两人你来我往地拱手行礼,朱元璋看得不耐烦,直接打断:“行了,在咱面前别搞这些虚的。” 李善长尴尬地笑了笑。 他明白,朱元璋出身底层,向来不看重繁文缛节。 身为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自然可以随意行事,可李善长身为臣子,却必须谨守礼节。 若不恭敬,便是对天子的不尊,后果不堪设想。 但朱迎并不畏惧朱元璋,听他这么说,立刻反驳:“老爷子这话可不对,这怎么是虚的?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李善长年事已高,朱迎向来尊重长者——当然,倚老卖老的除外。 朱元璋听了不怒反笑,指着朱迎对徐达三人道:“你们瞧瞧,他还跟咱论起理来了!” 徐达当即表态:“大哥,这次我可站朱小子这边。” 汤和眼珠一转,也附和道:“是啊,我们觉得他说得对。” 朱元璋又看向李善长,问道:“老李,你怎么看?站哪边?” 李善长干笑两声,没有接话。 心里却暗骂徐达、汤和这两个家伙,逮着机会就给他挖坑。 他都已退出朝堂,还要被他们摆一道。 朱元璋也没再追问,转而看向朱迎说道:“你小子也不亏,既然喊他一声先生,往后有什么问题,尽管问他。” 李善长心中一怔,实在猜不透这究竟是何用意。 朱迎向李善长再次拱手,说道:“既然如此,便多谢老爷子为我寻得良师,学生见过李先生。” 算是行了拜师之礼。 其实他对拜师之事并不太在意。 有老师也好,没有也罢,许多道理他早已在过往的经历中领悟透彻。 李善长眼中闪过喜悦,身子微微侧开,却未完全避开这一礼。 他已看出朱迎与朱元璋之间的关系,并大致猜出了真相。 凭借昔日担任大明首任丞相的见识与智慧,李善长从朱迎与朱元璋相似的容貌,以及那似曾相识的温和气质中断定:眼前这位,正是那位失踪多年的大明皇嫡长孙! 皇嫡长孙,天命所归,是大明万世基业的重要人物。 因此当朱元璋指定他做朱迎的老师时,李善长内心狂喜不已——这意味着,皇帝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更何况,李善长曾教导过太子朱标,如今又成为皇嫡长孙之师,等于是连续两代帝王皆出自他的门下。 两任帝师,何等荣耀,足以名垂青史! 他如何不欣喜若狂? 李善长当即跪在朱元璋面前,郑重立誓:“臣在此立誓,必将竭尽毕生所学、倾注全部心血,悉心教导朱迎公子。 皇天后土为证,若违此誓,叫我死无全尸,不得入宗庙祠堂,永世沦为畜生!” 这番誓言让朱迎一时怔住。 不过是拜个师,何至于发下如此重誓?究竟是我拜师,还是你李善长在拜师? 朱元璋面无表情地点头道:“起来吧。” 但站在一旁的徐达与汤和却看得出,圣上对此十分满意。 李善长应声起身。 汤和低声嘟囔:“这李酸狗,全靠一张嘴。” 徐达轻叹:“这也是他的本事,你我未必能如此迅速应对。” 朱元璋随即开口:“择日不如撞日,既然已行拜师礼,老李,你就出几道题考考这小子。” 朱迎闻言不由一愣——这么快? “是。” 李善长自然没有异议。 他本就期盼能尽快摸清朱迎的深浅,好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他转头望向朱迎,问道:“少爷准备好了吗?” 朱迎其实很想说自己还没准备好——这才刚拜师,随堂测验就来了,这节奏快得连喘息的间隙都没有。 但瞥见一旁神色淡然的朱元璋,又念及他是因为马皇后的遗言才如此关照自己,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先生请开始吧。” …… 文华殿内。 身着丧服的朱标正伏案批阅奏章。 这本该是皇帝专属的权责。 历朝历代,纵有太子获准参议朝政,也从未有过代为批阅奏章的先例。 但当今的天子乃是洪武皇帝朱元璋。 对于他与发妻所出的嫡长子,这位帝王给予了超乎寻常的信任,甚至将部分政务直接交由朱标处置,其中就包括审阅全国官员呈递的奏章。 权柄背后自是重压。 这些来自大明疆域各处的奏章堆积如山,连朱元璋那般勤勉都时常批阅至深夜,朱标精力远不及父亲,处理这些文书堪称煎熬。 可他别无选择。 作为大明的储君,未来帝国的继任者,他必须直面这份重担。 正当他强打精神执笔疾书时,一名太监入内通传:“殿下,该去灵堂了。” 朱标应声搁笔,总算得以暂歇。 他颔首示意,随太监离开文华殿,朝不远处的奉天殿走去。 踏入殿内,只见吕氏携朱允炆、朱允熥跪于团蒲之上,正为孝慈高皇后守灵。 朱标走近两个孩子,见他们因长时间跪地脸色发白,心中隐隐作痛。 但他暂时未作声,只先走向棺椁,屈膝下跪,恭敬叩首。 三跪九叩之后,才缓缓站起。 望着棺中安卧的母亲,过往记忆涌上心头,他眼眶一红,险些落泪。 定了定心神,他转身对吕氏三人说道: “今日就到这里,带他们回去休息吧。” 朱允炆与朱允熥闻言立即起身准备离开,吕氏却愣住了。 “殿下,这……似乎不合礼制。” “孤的话,就是礼制。” 吕氏一时无言。 眼前的丈夫神色平静,语气却不容置疑,让她感到陌生——这还是那位温文守礼的大明太子吗?竟有几分朱元璋的气势。 “退下吧。” 朱标再次开口。 吕氏不再多言,躬身行礼: “是,臣妾告退。” 随即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了奉天殿。 殿内只剩朱标一人。 他走到吕氏之前跪的团蒲前,缓缓跪下,默默凝望母亲的棺椁,心头浮起疑问:父皇朱元璋此时身在何处? “您与母亲情深意重,为何不在她身边?是怕触景伤情,还是……” 沉思良久,唯有一声叹息回荡在素白灵堂之间。 —————————— 小院中,李善长坐在石凳上,缓缓开口: “前元鼎盛时,兵锋横扫南北东西,疆域纵横千万里。 如此强盛之国,今日却被大明逐至漠北,是何缘故?” 朱迎沉吟片刻,答道: “前元虽强,强在百万鞑虏自幼能骑善射,仅凭武力与凶悍体魄制霸。 却欲以百万之众奴役天下千万华夏子民。 他们忘了——华夏之所以为华夏……” 自三皇五帝起,有秦始皇、汉武帝、唐太宗这样的君主,统领白起、王翦、卫青、霍去病、李靖等勇将,讨伐四方觊觎华夏的夷狄,守护百姓,扞卫故土。 也有神农、老子、孔子、荀子、李白、杜甫、辛弃疾等人着书立说、吟咏诗篇,为华夏注入千年不灭的精神传承。 一时的野蛮或许能压过虚弱的精神,但当野蛮衰落,精神崛起,局势必将逆转! 蒙元之前,五胡乱华之时,中原失守,神州沉沦。 四方虎狼环伺,哪一个不是企图取代华夏的夷狄? 可最终,他们尽数消散于历史长河,融入我华夏血脉。 前元暴虐,视汉人为牲畜,定为四等之民。 苛捐杂税层层盘剥,意图磨灭华夏文明。 但他们忘了,前人亦曾如此设想、如此行事。 直到天下汉人群雄并起,高呼“驱逐鞑虏,复我华夏” 之时,他们才知大错铸成,却已无法挽回。 正如曾经的历史,当今洪武帝率魏国公、信国公、颖国公、曹国公、凉国公等将领,由南至北,立下前所未有之功,将前元生生击为北元,将其逐出中原,赶回漠北故地。 华夏或会一时孱弱,能忍辱负重。 但若有人心存覆灭华夏之念,必自食恶果,走向灭亡! 李善长:…… 我不过是随口一问,你竟回以这样一番滔滔不绝? 但他不得不承认,朱迎这番话确实精彩。 看一旁朱元璋、徐达、汤和三人挺直腰杆、一脸“正是如此” 的神情便知。 不过李善长可不会表露满意。 身为师长,第一次考校学生,总得挑些毛病。 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嗯,尚可,勉强及格。” 朱迎浑不在意,只一笑而过。 徐达和汤和却顿时变了脸色。 汤和率先发难,指着李善长的鼻子大骂:“我**你姥姥的李酸狗!这怎么才叫勉强及格?朱迎哪句话不对?你今天不给我说清楚,我跟你没完!” 魏国公徐达也紧随其后,愤然开口。 “老李,平日里大伙都敬你三分,但今天这事,你确实有点过分了。” “朱迎那孩子的回答,在我们看来简直无可挑剔。” 他们并非刻意讨好朱迎这位皇嫡长孙。 第8章 实在是朱迎方才那番话,字字句句都说进了他们心坎里。 从南到北,将当年不可一世的前元逐出中原,赶回漠北老家,硬生生打成了北元—— 这份功绩前所未有,开创了大明帝国由南至北统一天下的伟业! 这夸赞,连他们这两个粗人都听得不好意思了。 现在你李善长竟说他只是勉强及格?怎么,难道朱迎夸我们夸得不对? 这口气能忍,我们可不能忍! 李善长被这两个武夫指着鼻子骂,脸色铁青。 说实在的,他确实认为朱迎对徐达、汤和等人的评价过高。 毕竟大明建国,也有他韩国公的一份功劳! 可朱迎这小子竟只字不提,他怎能满意? 当下,李善长便将怨气撒在了徐达和汤和身上。 “你们两个粗人懂什么?读过书吗?认得字吗?扁担倒了都不知道是个‘一’字的东西!老夫教导自己的学生,与你们何干?” 徐达和汤和气得七窍生烟。 论口舌之争,他们哪是这位前朝丞相的对手?简直自讨没趣。 “李酸狗,老子今天跟你拼了!” 汤和叫嚷着就要冲上去给李善长一拳。 朱迎见状,连忙上前阻拦。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小子你让开,看老子今天不揍死这李酸狗!整天眼高于顶,老子早看他不顺眼了!” 汤和怒道。 “呵!你以为老夫怕你汤大嘴不成?公子你让开,让他来,今天倒要看看谁教训谁!” 李善长毫不退让。 夹在中间的朱迎左右为难。 一旁的徐达看着这幕,其实他也想冲上去给李善长几拳。 可瞥见身旁面色阴沉的朱元璋—— 算了,还是安心看戏吧。 “小子你让开!李酸狗你给我过来!” “汤大嘴你嚣张什么?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圣道戒尺的厉害!” “二位都消消气,行不行?” “嘭!” 朱元璋忍无可忍,一掌击在石桌上。 他怒发冲冠,犹如暴怒的雄狮。 “够了!” 一声怒吼,带着凛冽的威压,自他周身散开。 汤和与李善长皆是一颤。 二人僵硬地转头,只见朱元璋坐于石凳,面色阴沉,额角青筋暴起。 那君临天下的帝王气势,如虎啸龙吟,扑面而来。 “上……” “陛……” 二人一时惊惧,险些失言。 “嗯?” 朱元璋的眼神骤然如冰,寒意刺骨。 “大哥!” “老爷!” 两人急忙改口。 “哼。” 朱元璋目光中的冷意稍退。 “瞧瞧你们像什么样子?不知情的,还以为是街边撒泼的混混,简直丢尽脸面!” 朱元璋劈头盖脸一顿斥骂。 骂得两人如鹌鹑般缩起脖子,低头看地。 “尤其是你,李善长!还好意思自称饱读诗书、深谙圣贤之道?你家孔夫子是这么教你的?你不要脸不打紧,可别把朱迎带坏了!” 朱元璋对着李善长厉声斥责,几乎要指着他鼻子打上去。 李善长羞愧难当,头埋得更低。 一旁的汤和暗自偷笑。 朱元璋目光如电,怎会放过他。 转而朝汤和斥道:“还有你汤大嘴,你还有脸笑?你凭甚么笑?再笑一个试试?” 汤和:“……” 照理说,李善长此时也该像方才汤和那样幸灾乐祸。 可他却没有。 因为他看出来了——朱元璋,这位大明开国皇帝,是在偏袒。 而这偏袒并非因汤和与他情同手足。 而是因为朱元璋对朱迎的回答十分满意。 自然,对李善长那勉强过关的回应,就很不满意。 即便心知肚明,他也说不出什么,只能默默承受。 谁叫李善长是臣子,而朱元璋是皇帝呢? 忍着吧! 朱迎在旁边也察觉到了气氛。 看朱元璋骂得差不多了,他便及时站出来打圆场: “老爷子消消气,他们不过是开个玩笑,何必当真?算了吧。” 毕竟李善长现在还是他的老师。 汤和与李善长都是能当他爷爷的年纪,朱迎不忍看他们难堪。 朱迎一开口,朱元璋也就给了这个嫡长孙一个面子。 语气缓和了些,但仍带着警告: “好,这回就算了,再有下次,哼!你们知道后果的。” “是是,大哥,绝没有下次了。” “遵命,老爷。” 汤和与李善长连忙躬身行礼。 两人还悄悄向朱迎投去感激的眼神。 朱迎微笑着点头回应。 这一切,朱元璋都看在眼里,而这正是他想要的。 这位由发妻抚养长大的嫡长孙,他将为其铺就一条直通青云的平坦大道。 像李善长、汤和这样的大明开国功臣的忠心,必不可少! “坐下吧。” 朱元璋指着旁边的石凳对他们说。 “是,大哥。” 汤和爽快地坐下。 “我……我不敢。” 李善长却有些拘谨。 “咱叫你坐,你就坐!” 朱元璋眼睛一瞪。 李善长浑身一颤,赶紧坐下。 “哼!真费事。” 朱元璋不满地说。 李善长脸上有点挂不住,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朱元璋目光转向朱迎,问了一个问题: “小子,你以前说过皇后是好人,那你怎么看当今皇帝?” “老爷子,咱们还是别说这个了。” “嗯?怎么?” 朱元璋面露不解。 “您既然在朝中为官,总该知道天子亲军锦衣卫吧?” 朱迎含笑问道。 “自然知道,这又如何?” “锦衣卫乃洪武帝所设,专为监察百官言行。 小子是怕您恰好是被监察的那位,此刻院外就有锦衣卫暗中听着。 若在他们眼皮底下议论洪武帝,只怕不妥。” 朱元璋:…… 徐达:…… 汤和:…… 李善长:…… 任谁也没料到,朱迎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朱元璋一愣,随即哭笑不得——因为朱迎说得一点不差,院外确实有锦衣卫,只不过他们是随行护卫,不敢窃听。 “无妨,陛下待我甚厚,我亦忠心耿耿,锦衣卫不会偷听我们说话。 你但说无妨。” 朱元璋苦笑道。 朱迎却觉得这位老爷子想得太简单。 在他看来,洪武皇帝疑心本就重,手下又多是胡惟庸、蓝玉、周德兴之流,加上出身寒微,对 ** 污吏深恶痛绝,甚至着《大诰》列明剥皮充草等酷刑。 即便如此,贪腐仍屡禁不止,甚于前元。 这般情形,皇帝怎能不疑?怎会不派锦衣卫监视百官? 朱迎不愿因自己几句话连累马奶奶的丈夫进诏狱,那便辜负了她的养育之恩。 于是仍劝:“老爷子,还是谨慎些好,小心驶得万年船。” “哟,还懂得这番道理!老李你瞧瞧,这小子不赖嘛,哈哈哈!” 朱元璋知他是关心自己,不由放声大笑。 “是,公子心地纯善。” 李善长顺着话应和。 “哈哈哈!说得好啊!” 朱元璋笑得更畅快了。 一旁的徐达静静听着,神色如常。 汤和见李善长独自赢得朱元璋欢心,也忍不住开口: “毕竟是大哥的亲孙儿,自然是极好的。” 朱元璋闻言,笑容骤然消失,只静静盯着汤和。 徐达在一旁忍不住皱眉,暗骂汤和莽撞。 李善长心中暗笑,看汤和这张嘴惹出事来。 朱迎则一愣:我是老朱的孙子? 朱元璋面色平静却威压慑人。 汤和恨不得自打嘴巴,眼看就要受责,急中生智道: “嫂子在天之灵,想必也为有这孙儿欣慰吧。” 朱迎想起慈祥的马奶奶,低声说: “马奶奶……但愿我不辜负她。” 朱元璋瞪了汤和一眼,随即斩钉截铁地说: “你绝不会让她失望!” 朱迎点头笑了笑。 汤和这才松了口气,徐达忙转开话题: “朱迎,接着说你对陛下的看法,锦衣卫不敢查到这里,你尽管直言。” 李善长心中暗恼,却也只能附和: “公子但说无妨。” 朱迎见他们如此自信,略略放心,便缓缓开口: “洪武帝吗?他……其实是个可怜的人。” 朱元璋怔住,徐达、汤和、李善长皆惊。 朱元璋原以为会听到一番赞扬,却不料等来这么一句。 咱真想踹你两脚,咱都当上皇帝了,你居然说咱老朱可怜? 朱元璋的脸瞬间阴沉得像锅底,望向朱迎的目光里透出几分危险的意味。 他压着嗓子,沉声问:“是吗?你倒说说,他哪儿可怜?朱元璋可是皇帝。” “呵呵,皇帝就不能可怜吗?” 朱迎笑着反问。 这话倒把朱元璋问住了——是啊,谁说皇帝就不能可怜? 朱迎没等他答话,接着说道: “他是皇帝没错,坐拥这辽阔的大明江山,天下事无不由他一言决定。 可是,有些事,却是他做不到、无力改、也改变不了的。” “哦?说来听听。” 朱元璋来了兴致。 他还真想知道,坐拥天下的自己,有什么是做不到、改不了的。 不止是他,徐达三人也满脸好奇。 四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朱迎身上,等着他的回答。 “你们……你们这什么眼神?看得我发毛。” 朱迎被盯得浑身不自在。 “别废话!赶紧说!” 朱元璋急不可耐。 “对,快讲!” 汤和也跟着催促。 徐达和李善长虽没开口,但脸上渐渐露出不耐的神色。 朱迎撇撇嘴,只好继续往下说。 “很简单,我举几个例子。 第一,元末民不聊生,百姓在官吏与地主的层层盘剥下苟活。 洪武帝幼年时亲人尽数饿死,因此他一生最恨 ** 污吏。 第9章 建立大明后,他特设锦衣卫监察百官,颁《大诰》,严刑峻法。 结果呢?该贪的照贪不误,甚至在他的高压下愈发猖狂。 这样一个心系万民的皇帝,却屡屡被底下那些读圣贤书的官员欺瞒。 你们说,他不可怜?” 朱迎话音一落,厅中顿时一片寂静。 徐达三人悄悄看向朱元璋的脸色。 嗯,没什么大反应,看似平静。 可越是平静,三人心里越是不安。 了解朱元璋的人都知道:他若对你破口大骂,骂完罚过也就罢了; 可若他面无表情、一言不发——那才真正叫人害怕。 那正是帝王杀心涌动的征兆! “还有呢?接着说。” 朱元璋沉默片刻后开口。 “自然还有——比如其二,洪武帝因早年亲人尽丧于乱世,对亲情尤为珍视。 加之出身农户,这些年来将秦王、晋王、周王等皇子分封于大明各军事要塞与富庶之地......” 朱迎说到此处,徐达等三人已是目瞪口呆。 世人皆知,朱元璋最忌旁人非议其子。 当年分封诸王之事,曾在朝堂引发激烈争执。 最终在处置一批官员后,仍坚持完成了分封。 此刻朱迎竟当面提及此事? 眼见要触及敏感话题,李善长再难安坐。 他急忙起身捂住朱迎的嘴,阻止他继续发言。 毕竟朱迎是皇嫡长孙,身为师长,他不能坐视学生失去圣眷。 “唔!老师这是做什么?快松手!” 朱迎奋力挣扎。 “别动!” 李善长低声喝道。 随即转向朱元璋赔笑: “老爷莫要见怪,公子年少无知,童言无忌。” 朱元璋自然明白李善长的用意,并未动怒。 挥手示意:“退开,让他说完。” “这...恐怕不妥?” 李善长面现难色。 “嗯?没听见咱的话?” 朱元璋眉头微蹙。 “...遵命。” “呼!老师是要憋死学生吗?” 朱迎喘着气抱怨。 李善长暗自腹诽:真是枉费苦心! 徐达、汤和在旁忍俊不禁。 “继续说罢。” 朱元璋发话。 朱迎警惕地瞥了眼李善长。 又挪到远处石凳坐下,刻意保持距离。 李善长眼角微抽,强忍着上前教训的冲动。 “咳。” 朱迎整了整衣冠,从容道: “洪武帝如此安排,不外乎两个缘由。 其一是不愿子孙重蹈自己昔日苦难; 其二则是令诸子镇守大明疆土。” 或许在朱元璋看来,由朱家人来守护朱家的江山,比起外人来,更可靠也更用心。 一旁的朱元璋听到这里,无声地点了点头。 他不得不承认,朱迎几乎完全说出了他当年的心思。 但这又有什么可怜的呢? “那不是很好吗?” 汤和替朱元璋问出了这句话。 “不是说这想法不好,但要分时机。” 朱迎回答。 “嘿,你这小子,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怎么还分时机?” 汤和对这个回答显然不太满意。 这时,沉默许久的徐达开口了: “汤大嘴你给我少说两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贪吃还嫌烫嘴。 你就不能耐心听朱迎把话讲完?” “我!” 汤和一听就来了脾气,可一看到朱元璋投来的眼神,立刻缩了回去,“……行吧,小子你接着说,我闭嘴。” 朱迎并不在意,继续道: “我不是故弄玄虚,确实要分时机。 洪武皇帝在世时,诸王在他铁腕威严之下,谁也不敢有异心。 就算有,在他们父皇面前,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 可一旦洪武帝不在了,甚至连皇太子也不在了—— 你们认为,继位的皇帝,还能镇得住那些手握重兵、坐镇要地的大明藩王吗? 他们同样是洪武帝的血脉,是皇室贵胄。 谁能保证他们永远不会对皇位动心? 就算他们不动心,他们的子孙呢? 而大明的后世之君,又怎会眼睁睁看着藩王拥兵自重? 再加上那些本就对藩王不满的文官在旁煽风点火—— 削藩,势在必行。 那些藩王又怎会甘心权力被夺? 说不定有人就要起兵 ** 。 且不论成败, 天下必将大乱! 所以我才说,好与不好,要看时机。” 这番话让旁边的李善长频频点头,简直说到了他心坎里。 当初朱元璋分封诸王,不少大臣都劝阻过,却被朱元璋以铁腕压下。 不过朱迎的话还没说完。 他接着道: “到那时,朱家人自相残杀,骨肉相残,大明的百姓也会跟着遭殃。 洪武帝当初设想‘自家人守自家江山’,最终却演变成那样的局面……” 你们不认为他很可悲吗?” …… 朱迎最后的话语落下,庭院中原本寂静的氛围愈发凝重。 徐达三人立刻装作充耳不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与己无关。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此刻议论的是当朝天子、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 若是平日私下小酌,或许还能借着酒意发几句牢 * 。 但此刻朱元璋就坐在眼前,谁敢接朱迎的话,说他朱元璋可怜? 呵,到时候老朱定会让你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可悲。 三人正佯装聋哑,朱元璋却突然放声大笑。 “哈哈!说得好,说得太妙了!” 他笑得如此开怀,连眼角都渗出了泪花。 曾几何时,他坚信朱家子孙绝不会重蹈晋朝八王之乱的覆辙。 他深信朱家人定能守护住大明的江山。 然而听了朱迎的一席话后, 他意识到自己错了。 朱迎的预言,未来必将成真。 他历经前元乱世,战胜天下群雄,驱逐蒙元鞑虏。 如今仍端坐在象征至高权力的龙椅之上。 因此他比谁都清楚,对权势的渴望能膨胀到何种地步。 尤其是当争夺的目标是自己身下的龙椅时,那份野心将永无止境。 “哈哈哈!说得实在太好了,咱是真高兴啊!” 朱元璋的笑声久久不息。 这情景看得徐达三人胆战心惊。 朱迎望着纵声大笑的朱元璋,莫名感受到一股悲凉。 他怎会知道,此刻的朱元璋内心正承受着巨大的悲痛。 一想到自己的决定将导致后世朱家子孙骨肉相残, 朱元璋如何能不悲痛? 提问环节就此结束。 朱元璋原本打算用完晚膳再走,此刻却已兴致全无。 稍坐片刻平复心绪后,便带着李善长三人准备告辞。 “真的不用过晚膳再走吗?” 朱迎出声挽留。 “不必了,咱还有要事处理,下次吧。” 说完,朱元璋径直朝院门走去。 徐达三人连忙起身,对朱迎点头致意后快步跟上。 朱迎也未再多言,一路将他们送至门外。 “就到这儿吧,咱以后还会来的,回去吧。” 朱元璋摆了摆手。 “行,您几位慢走。” 朱迎含笑说道。 朱元璋略一颔首,便领着徐达等三人转身离去。 目送四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朱迎才转身回到院中。 他坐于石凳上,回想方才种种,低声自语: “这老朱头,究竟是何身份?” …… 转过街角,待小院彻底消失在视野之外,朱元璋停下脚步,侧目望向徐达三人,目光深沉。 “今日之事,不可外传,明白吗?” 三人闻言,皆是一凛。 “遵命,上位!” “遵命,上位!” “遵命,陛下!” 见三人神色恭敬,甚至隐有惧意,朱元璋微微颔首。 “都回吧,咱也走了。” 说罢转身,缓步而去。 “恭送上位!” “恭送上位!” “恭送陛下!” 徐达三人躬身行礼,目送朱元璋远去,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才直起身来,如释重负。 三人相视一眼,虽未言语,却已心照不宣。 “走吧徐黑子,今晚咱俩非得痛饮几杯不可。” 汤和一把搭上徐达的肩,笑着说道。 “你可闭嘴!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还敢喝酒?你自己找死,别拉上我!” 徐达低声斥道,一边说一边警惕地扫视四周。 “嘶……你说得对,是我嘴快!” 汤和闻言,抬手轻抽了一下自己的嘴,也跟着鬼鬼祟祟地张望起来。 一旁的李善长见状,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他自然明白这两个武夫在怕什么——怕被锦衣卫的耳目听见。 孝慈高皇后刚刚薨逝,举国守孝期间,谁敢公然饮酒?私下小酌无人知晓也就罢了,若被锦衣卫侦知上报,以朱元璋对马皇后的深情,怕是真要将人淹死在酒缸里。 “呵,无趣,却也有趣啊……” 李善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随即转身离去。 徐达与汤和留在原地,咬牙切齿地盯着他远去的背影。 “呸!李酸狗!” …… 暮色渐临。 朱元璋回到了宫中。 若是往常,他必定先去武英殿处理政务, 但今天,他却径直走向奉天殿。 那里安放着他最爱的发妻、他的皇后。 走到殿门前,一名太监正欲高呼“陛下驾到” , 却被朱元璋一瞪,慌忙噤声。 他不愿任何人打扰皇后最后的安宁。 朱元璋迈过门槛,走进殿内。 跪在棺椁前的朱标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没有行大礼,只拱手唤了一声: “父皇。” “嗯。” 朱元璋微微颔首。 走到朱标面前,见他面色苍白,显然是连日守孝所致,心中不禁一疼,温声说道: “咱知道你对母亲情深义重,你素来孝顺。 但身为太子,身负国家之重,身体更要紧。 第10章 寻常礼节,你母亲也不会在意。 你明白吗?” “儿臣明白。” 朱标恭敬答道。 可朱元璋看得出,儿子并未听进去。 朱标一旦认定的事,谁也拉不回。 朱允炆、朱允熥年纪尚幼,还能回去休息, 但朱标却执意守在这里。 朱元璋见状,也不再多说。 若在平时,或会训斥几句, 但今天,他实在没有那份心情。 他只想和妹子说几句心里话。 他对朱标摆了摆手:“下去吧。” 随即走向那具金丝楠木的棺椁。 朱标却未离开,望着父亲的背影,欲言又止。 “父皇!” “何事?” “您这两天去了哪里?儿臣……实在想不通!” 朱元璋面沉似水,俯视跪在地上的朱标。 “咱去何处,莫非还要先向太子爷禀报?” 朱标顿觉周身如负千斤巨石,原本苍白的脸色更显铁青,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这便是大明开国皇帝洪武爷与生俱来的帝王威仪——一个曾凭一只碗打下万里江山的雄主。 纵览古今帝王,朱元璋的威压之气也属罕有。 朱标身躯微微发颤。 坦白说,他对这位父皇始终心存畏惧。 何止是他,放眼整个大明疆域,乃至漠北残元,谁人不惧洪武皇帝? 饶是如此,朱标仍咬紧牙关抬起头来,脖颈绷得笔直:“儿臣绝无此意!只是母亲方才病逝,您便连日不见踪影。 儿臣...儿臣为母亲感到不平!” 这话已是说得再明白不过,几乎等同于直斥父皇薄情。 朱标本已预备承受雷霆之怒,不料朱元璋非但未动怒,反倒凝望他许久,忽然轻笑两声:“呵呵,这般才好。 你我父子之间,原该直言不讳。 我朱家男儿正当有此血性。 你能这般质问为父,咱心里着实欣慰。” 朱标愕然。 不降罪已属万幸,这般老怀宽慰的神情又从何说起?他难以置信地追问:“父皇当真不恼?” “哼!” 朱元璋突然板起面孔,“咱怎会不恼?” 朱标愈发茫然。 见爱子这般情状,朱元璋轻叹道:“你为母亲挺身质问,为父欣慰都来不及——欣慰你母亲没白疼你这个嫡长子,欣慰你终有了男儿气概,不再整日效仿那些酸儒作态。 咱恼怒的是,在你心中,咱竟是发妻新丧便急寻新欢之人。 你这话,轻贱了咱与你母亲这些年的情分。” “这,儿臣......” 听了父皇的话,朱标一时语塞。 愧疚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罢了,咱不怪你。” 朱元璋语气平静,“这些日子咱不见人影,你会多想也是难免。” 他轻轻挥了挥手:“你先退下吧,咱要和你母后说说话。” 朱标还想说什么,但朱元璋已经转过身,面向皇后的棺椁。 见状,朱标只得黯然垂首:“儿臣告退。” 他缓缓起身,步履沉重地走出奉天殿。 朱元璋回望儿子离去的身影,嘴角泛起欣慰的笑意。 他转向棺椁,轻声低语: “妹子,咱们的儿子长大了,知道替你说话了。 以前咱总担心他太过注重儒家仁义礼法。 若是寻常百姓或官员,这般品性自是极好。 可他是我大明的太子,未来的天子。” “做皇帝,就要手握权柄,令行禁止。 不听话的,该杀就杀。 讲什么仁义礼法?那些不过是文臣用来束缚帝王的手段。 想要效仿前宋,让天子垂拱而治,与士大夫共天下?” 朱元璋脸上浮现傲然之色:“简直是痴人说梦!想架空我朱元璋?下辈子吧!” 确实,他有资格骄傲。 在他的铁腕统治下,满朝文武无不战战兢兢。 但很快,骄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落寞。 “今日咱又去见了英哥儿。 这孩子真是贴心,特地到秦淮河边放了两盏纸船祈福,一盏给大明的孝慈高皇后,一盏给他的马奶奶。 他至今还不知道,他的马奶奶就是大明的皇后。” “咱今日带着徐达、汤和去见他,还让他拜了李善长为师,算是为他铺好了路。 毕竟,他是咱朱家的嫡长孙。” “原本一切都很圆满,咱还问了他,在他眼里,咱这个皇爷爷,这个大明天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说我是个可怜的人。 呵呵,可怜的人啊! 哈哈哈,可怜的人啊!…… 次日清晨。 秦淮河畔的大街上热闹非凡。 “冰糖葫芦,又甜又脆的冰糖葫芦!” “瞧一瞧看一看,新鲜出炉的肉包子,五文钱一个!” “小伙子,这白菜刚从田里摘的,比驴屁股还大,要不要买一棵?” 一位卖菜的大娘拿着白菜向朱迎推销。 朱迎笑着摇摇头,继续向前走。 不久,他停在一座酒楼前。 酒楼大门紧闭,匾额还被红布盖着,显然尚未开业。 朱迎推开门,迈步走了进去。 大厅里,有几个人正围坐在桌边。 见有人进来,他们一齐转头望去。 一见是朱迎,众人脸上顿时露出喜色,纷纷起身: “少爷。” 朱迎点头:“都坐吧。” “是,少爷。” 朱迎在木凳上坐下。 身旁共有四人,三男一女。 相貌平平、神情冷峻的是龙五。 身材矮小、笑容猥琐的是苏二。 体态臃肿、笑脸如佛的是包三。 容貌妩媚、身姿婀娜,眼如狐媚的是龙九。 他们都是这家酒楼的伙计。 而朱迎,是这家酒楼的老板,也就是掌柜。 “今日正午开业,准备工作都做好了吗?” 朱迎问道。 “嘿嘿,少爷放心,全都准备好了,万事俱备,就等开业大吉了。” 苏二咧嘴笑道。 “菜谱我都背熟了,菜也试做过,味道虽比不上少爷,也有七分像了。” 包三接着说。 朱迎微微点头,目光转向龙五和龙九。 龙五只是默默点头,一言不发。 龙九却身子一软,伏在朱迎肩上,娇声委屈道: “少爷,您真舍得让人家上台跳舞,给那些臭男人看么?” 朱标听到“臭男人” 这个称呼,不由得嘴角抽搐,一脸无奈地望向趴在自己肩头的那张俏脸。 “我怎么记得,当初是你主动说要上台献舞,还扬言要把那些臭男人的钱都赚个精光?” “哎呀!” 龙九娇嗔一声,举起粉拳轻轻捶了下朱标的肩膀,“少爷真是不解风情,人家就是随口一问,何必这么认真呢。” 朱标沉默以对,决定不再理会这个装疯卖傻的姑娘。 他转向另外三人吩咐道:“大家各自准备吧,正午准时开张!” “是,少爷!” ...... 武英殿内。 休息数日的朱元璋重新开始批阅奏章,此刻他正伏案审阅福建布政使刘荣呈上的奏折。 “臣福建布政使刘荣谨奏陛下: 近年来福建沿海倭寇肆虐。 自洪武十五年起,各地官府已上报倭寇侵扰事件百余起。 为保百姓安宁,扬我国威,恳请陛下派遣精兵剿灭倭寇。 臣刘荣再拜!” 阅毕奏章,朱元璋怒火中烧,猛地将奏折摔在御案上。 “岂有此理!当年所向披靡的蒙元都不敢在朕面前放肆,区区倭奴竟敢犯我疆土,屠我百姓?真是好大的胆子!” “这些地方官员和卫所将士都是做什么吃的?竟让倭寇猖獗至此!莫非都不想当这个官了?” “来人!” 朱元璋厉声喝道。 一名太监急忙入殿跪禀:“奴才在。” “传蒋瓛、汤和、傅友德即刻觐见。” “遵旨。” 太监领命匆匆退下。 朱元璋冷哼一声:“朕倒要看看,这些倭寇究竟有多大本事。” 朱元璋重新坐回龙椅,心头怒气却久久难平。 就在此时,另一名太监轻步入内。 “陛下。” “何事禀报?” “探子传来消息,公子名下有一家酒楼,今日正午即将开张。” “哦?” 正午时分已到。 往常这时,秦淮河边的街道上应当行人稀疏,众人皆回家中用饭。 今日却大不相同。 人群聚集在一处,齐齐望向那座三层高的酒楼。 朱迎凭栏立于二楼,俯视下方密密麻麻的人潮。 微微颔首,开口道: “开始吧。” 身旁的苏二听令,立即扯开嗓门高呼: “吉时已到,开业大吉!” 守在门口的龙五举起竹竿,将牌匾上覆盖的红绸掀开。 “天下绝味!” 早已准备就绪的包三见状,赶忙点燃手中鞭炮。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爆竹震天,烟尘弥漫。 酒楼大门敞开,一群身着薄纱、面覆轻巾、体态婀娜的女子在龙九引领下,依次而出。 她们来到门前空地上,整齐列队。 “哇!不成体统!不知羞耻!正合我意!” “娘亲,为何这些姐姐衣衫不整呀?” “爹爹,您怎么流口水了?” “好你个死鬼!还敢再看?再看就把你耳朵削了!下边也给你废了!”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 “嘿嘿,怕什么?看一眼赚一眼,家中那点本事又何妨?” ...... 一时间,人群 * 动不已,喧哗四起。 龙九望着众人,面纱下的唇角掠过一丝轻蔑。 “姐妹们,可准备好了?” 她回头向众女子发问。 “准…准备好了。” “好了......” 女子们的应答声透着怯懦。 这也难怪,前朝礼教束缚犹在,女子须恪守三从四德。 如今这般如同风尘女子般抛头露面、衣不蔽体,实在冲击着她们脆弱的心理防线。 “大声些!听不见!” 龙九极为不满,厉声喝道。 第11章 “准……准备好了。” “准备,准备好了。” 龙九:...... 二楼之上的朱迎,此时投来视线。 龙九咬紧牙关,别无选择,唯有使出最后手段。 “事后每人多赏两百文!都给我打起精神,准备好了吗?” 听到加钱,众人顿时不同。 所有女子顷刻精神抖擞,齐声高喊: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 朱迎微微颔首,收回目光。 龙九察觉,心头一松。 她挥动轻纱,正要起舞。 此时,一名头戴儒冠、手持折扇的士子自人群中走出。 他站到龙九面前,指着她们,义正词严地斥责: “光天化日,竟穿得如此不堪,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你们可懂何为女德?何为廉耻?何为礼仪? 立刻退下,换掉这伤风败俗的衣裳! 否则,我必上告官府,治你们有伤风化、不知羞耻之罪!” 话音一落,全场愕然。 士子以为自己的气势震慑了众人,面露得意。 心中还幻想着今日之举传扬出去,朝廷或许会征召自己为官。 那时,是该欣然接受,还是先推辞一番? 唉,长得太俊,才华太盛,有时也是烦恼。 他却不知,对面的龙九已悄悄抽出腰间匕首。 目光凶狠,正盘算着给他来个利刃穿心。 不过,还轮不到龙九动手。 早有旁人——而且是一大群人——按捺不住了。 “ ** ,老子没钱逛勾栏,好不容易遇上免费场,你敢来捣乱?看我不打死你这装模作样的东西!” 一名肥头大耳、满身油光的大汉怒骂着一脚踹向士子腰间。 “哎哟!” 士子被踹翻在地,惨叫连连。 他扭头看向黑压压的人群,叫嚣道: “谁?谁踹我?我可是贡生!有胆站出来,看我不拉你去见官!” “见你祖宗!在应天府、洪武爷脚下,一个贡生也敢嚣张?我儿子还是举人呢!揍死你个混账东西!” 又一名中年汉子冲上前,连踹士子两脚。 “哎哟!” 这一嗓子像是捅了马蜂窝,转眼间更多人冲上去动手。 “哎哟!哪个不长眼的揍我的脸?” “谁在下黑手?哎哟别、别啊大哥!” “别打了,真要出人命了!” …… 街角,朱元璋刚赶来就愣在当场。 “这……这怎么回事?!” “今日开业,全场八折。” “今日开业,全场八折。” “今日开业,全场八折。” …… 朱元璋坐在二楼,盯着底下边跳舞边喊口号的舞女,额角直跳。 他实在看不下去了,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盯着对面的朱迎。 朱迎察觉到他眼神里的古怪,却一脸淡定,只低头小口喝茶。 朱元璋见他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嘴角一抽。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表面纯良的嫡长孙,竟能搞出这种场面。 憋了半天,朱元璋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脑袋里到底装些什么?啊!? 知不知道这是哪儿?光天化日,还是在应天府,天子脚下! 你就不怕被皇上知道吗?” “大惊小怪,这有什么好怕?我又没 ** 放火。 他当皇帝的,还能因为我请人来跳个舞就砍我头? 放心,洪武皇帝没那么小气。” 朱元璋:…… 这算是在夸我? 细想一下,不对! 这小子压根没当回事,在敷衍我! “少跟咱贫嘴,是你了解皇上还是咱了解? 告诉你,今天这事就算不掉脑袋,也少不了判你个有伤风化,打你几十大板!” 朱元璋语气严厉。 “哦?” 朱迎放下茶杯,看向他。 朱元璋以为他怕了,正要顺势教训几句。 谁知朱迎接着说道: “打就打呗,几板子而已,我身子结实,扛得住。” 朱元璋气得七窍生烟,却又无可奈何。 他方才不过是虚张声势吓唬朱迎,哪能真叫人打自己的亲孙子板子。 若朱迎与他毫无血缘,恐怕就不止是挨板子这么简单了。 出身农家的朱元璋,向来重视女子德行。 今日朱迎这番举动,若换作旁人,虽不至砍头,充军流放怕是免不了的。 可眼下这口闷气堵在胸口,偏生对着自家孙儿发作不得,直把他憋得满面通红。 朱元璋抄起茶壶仰头便灌,咕咚咕咚牛饮而尽。 茶壶重重顿在桌上,发出的闷响。 他长舒一口气,胸中郁结这才稍缓。 朱迎暗自咂舌:这老爷子,当我茶楼是白开的不成? 茶也喝了,该说说您怎知我今日开张?朱迎满腹疑惑。 他从未向龙五四人之外透露过茶楼之事,更别说开张时辰。 偏生正午刚开门,这老朱头就找上门来。 莫不是......朱迎眼神一凛,警惕地打量对方。 小子这般盯着咱作甚? 您......莫非是锦衣卫的人? 朱元璋闻言失笑:你看咱像锦衣卫么? 倒是不太像。 那便是了。 咱怎会是锦衣卫。 那您倒是说明白,怎会知晓我今日开张?可莫拿什么机缘巧合来搪塞。 朱元璋朗声大笑:咱就直说了吧。 锦衣卫不是咱的人,但咱能使唤得动锦衣卫。 “这样回答,你可还满意?” 朱迎听闻锦衣卫竟是朱元璋的人,大为震惊。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朱元璋。 “哈哈哈!你这模样可真逗!” 朱元璋对朱迎的反应十分开怀。 朱迎定了定神,急忙追问: “锦衣卫指挥使不是蒋瓛吗?难道您就是?” 话音刚落,他又自行推翻了这个猜测。 “不对,您说过您姓朱啊!” 朱元璋得意地笑着。 “呵呵,你小子慢慢琢磨吧,反正咱从没骗过你。 咱确实姓朱,锦衣卫也的确听命于咱。” 经过一番苦思冥想,朱迎始终猜不透朱元璋的真实身份。 这也难怪,寻常百姓怎会想到对面坐着的竟是当朝天子? 不过既然得到了答案,明白了朱元璋总能适时出现的原因,朱迎便不再深究。 他看着对面的朱元璋,半开玩笑地说道: “那今日小子可得好好备上一桌酒菜,孝敬您这位锦衣卫大人了?” “哈哈哈!那敢情好,咱可就当真了?” “必须当真。” 朱迎笑着转身,朝楼梯方向高声唤道: “苏二!” 话音刚落。 一道身影立即从楼梯快步来到二人面前。 正是肩搭汗巾、作店小二打扮的苏二。 他谄媚地笑着对朱迎躬身: “少爷有何吩咐?” “去让包三使出看家本领,备好酒好菜送上来。 这位是贵客,可不能丢了颜面,明白吗?” 朱迎正色交代。 “小的明白,这就去办。” 苏二连连点头,悄悄打量了一眼朱元璋。 朱元璋何等人物,立刻察觉到了这道目光。 他当即瞪视过去,磅礴威势直逼苏二。 “啊!” 苏二被震慑得失声惊叫。 “怎么了?” 朱迎疑惑地问道。 额冒冷汗的苏二畏惧地偷瞄了一眼朱元璋,颤声道:“没、没事,小的这就下去。” 话音刚落,人已飞跑着远去。 朱迎看得一头雾水,不由得望向对面的朱元璋。 只见朱元璋面色平静,正端着茶杯啜饮。 见朱迎望来,他微微一笑:“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您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威严。” “是吗?呵呵,还好吧。” …… 人来人往的秦淮河畔,街市熙攘。 三道人影穿过人群,最终停在“天下绝味” 的匾额之下。 汤和抬头望着那块新挂的匾,漆味尚未散尽。 他侧过头,向身旁的人问道:“蒋瓛,你当真确定上位在此?” 蒋瓛,锦衣卫指挥使,百官眼中皇帝的鹰犬,民间传言里凶神恶煞、三头六臂的魔头。 实则不过是个面色略苍白、眼神阴鸷的中年男子。 听了汤和的话,蒋瓛嘴角一撇,浮起一丝讥诮:“怎么,信国公是觉得,我有胆子假传圣旨?” “你!” 汤和当即怒起,指着他鼻子就要发作。 “算了,汤大嘴,何必与一只狗计较?快进去吧,莫让上位久等。” 一旁的颖国公傅友德连忙拦住,低声劝道。 听到“上位” 二字,汤和怒气顿消。 他冷哼一声,瞥了蒋瓛一眼:“你说得是,咱不和恶狗一般见识。 走,去见上位。” 两人语带讥讽,并肩走入酒楼。 身后,被骂作“狗” 的蒋瓛面无表情。 能成为皇帝的狗,也不是谁都配的。 他眼底掠过一丝冷光,低声自语:“嚣张跋扈,且看你们还能得意几时。 待成阶下囚那日,可还硬气得起来?” 说罢,也举步走进酒楼。 …… 二楼雅间。 清炖海参、海胆蒸蛋、梨木老母鸡汤、清炒芥菜……一桌热腾腾的菜肴香气四溢。 朱元璋端坐桌前,朱迎含笑劝道:“老爷子,您尝尝这鸡汤,文火慢炖了几个时辰,鲜得很。” 朱迎盛好一碗鸡汤,摆在朱元璋面前。 “哦?那可得尝尝。” 朱元璋摆出兴致勃勃的样子。 心里却毫无波澜。 堂堂大明皇帝,什么珍馐没尝过?区区鸡汤又能特别到哪儿去? 不过为了照顾朱迎的情面,他还是装作期待地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嗯?” 汤一入口,朱元璋便察觉出不同。 “小子,这味道……你加了鸡精?” “您猜得不错,不仅这汤,我酒楼里所有菜都用了鸡精调味。” 第12章 朱迎含笑答道。 “原来如此,怪不得你昨日那般有信心,早有准备啊。” 朱元璋顿时明白过来。 “不错,与其只卖鸡精,不如直接开间酒楼。 鸡精唯你独有,别人自然模仿不来,是个好主意。” 正说着,汤和三人由小二引着上了二楼。 他们一眼望见坐在栏杆边的朱元璋,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老爷。” “大哥。” “老爷。” 喊“大哥” 的是汤和,另外两位——傅友德与蒋瓛则称“老爷” 。 朱元璋闻声转头,“来了?正好,小子,给你介绍介绍。” 他指向傅友德:“这是咱家护院,老傅。” 又指蒋瓛:“这是咱的仆人,小蒋。” 傅友德与蒋瓛一时愣住。 护院?仆人? 堂堂颖国公成了护院?锦衣卫指挥使成了仆人? 真是……合情合理!无从辩驳! 两人随即望向朱迎,心中暗忖:这少年,究竟是何人? “见过二位。” 朱迎起身拱手。 “见过公子。” “见过公子。” 傅友德与蒋瓛赶忙回礼。 虽不知朱迎与皇帝是何关系,但态度恭敬些总不会错。 “都坐吧。” 朱元璋挥手道。 “遵命,老爷。” “是,老爷。” “好的,大哥。” 汤和三人依言落座后,朱元璋便道出了今日召他们前来的缘由。 “今日福建布政使刘荣向陛下呈递了一份奏章,你们可知其中所奏何事?” 汤和三人相视一眼,神情各异。 傅友德与蒋瓛悄悄望向坐在一旁的朱迎。 朱迎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含笑起身说道:“老爷子,今日店里开业事务繁忙,我得去照看一下,您几位慢用。” 说罢便欲转身离去。 “且慢。” 朱元璋叫住了他。 “嗯?老爷子还有什么吩咐?是要再加些菜吗?” “加什么菜!给咱坐下!” “这……恐怕不太合适吧?” “咱让你坐,你就坐下!” 朱元璋神色一肃,目光扫向汤和三人,“你们可有异议?” “不敢不敢,大哥吩咐什么就是什么。” 汤和连忙赔笑答道。 傅友德与蒋瓛也纷纷摇头表示没有意见。 朱元璋这才颔首,转向朱迎道:“现在可以坐下了吧?” 朱迎无奈一笑,只得转身重新落座。 “继续刚才的话头,你们可知奏章里写了什么?” 朱元璋再次发问。 这次汤和三人立即摇头。 “哼!” 朱元璋重重将茶杯顿在桌上,“奏章里说,自洪武十五年开年以来,福建沿海各地遭倭寇袭扰已逾百次!这些倭奴竟敢侵犯我大明疆土,残害我大明子民,简直罪该万死!” 汤和三人闻讯立即起身,准备聆听圣训。 却忘了此处并非朝堂,而是朱迎经营的天下绝味酒楼。 场面一时显得颇为尴尬。 朱元璋斜睨着他们,冷声道:“你们三个这是做什么?” “大哥,我这是……我这是……” 汤和一时语塞。 还是素来沉稳的傅友德率先回过神来。 “老爷,我们是一时听到倭奴这般猖狂,心里憋不住火才骂了两句,求老爷宽恕。” “求老爷恕罪。” 蒋瓛跟着说道。 “行了,光骂有什么用?都坐下。” “是,老爷。” “是,老爷。” “是,大哥嘿嘿。” 朱元璋没和他们三人多计较,接着说道: “今早陛下看了奏折,雷霆震怒。 已传召颖国公傅友德、信国公汤和、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入宫。 你们说,陛下这是何意?” “那还用猜?肯定是要打!倭奴敢犯我大明国威,简直是找死!” 汤和抢先开口。 傅友德和蒋瓛也纷纷点头。 “我们都这么想,必须打。” 朱元璋听了他们的话,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朱迎。 “英小子,你说呢?” 朱迎一愣,怎么问到我头上了? 这不该是皇帝和你们这些臣子商议的事吗? 朱元璋看穿他的心思,说道: “说吧,我大明不因言治罪,只要不是辱骂皇上就没事。” 傅友德和蒋瓛这种沉稳的人,听到这话也不由嘴角微抽。 要是朱迎真骂了,那岂不是当着和尚骂秃子? 唯独猜到朱迎真实身份的汤和,脸上不动声色,心里暗笑。 就算朱迎真骂了皇上,皇上也只能忍着。 谁叫他们是祖孙?更何况孙子还不知道爷爷就是皇上。 朱迎微微一笑。 “小子怎会骂洪武爷?他为华夏百姓所做的一切,不容任何人指摘。” “哦?你小子不会是故意在咱面前说好话,想让咱传给皇上听吧?” 朱元璋被夸得心花怒放。 汤和三人:……真能装啊! “小子从没这么想过,不过老爷子要是愿意传,我自然乐意。” 朱迎半开玩笑。 他越是轻松随意,朱元璋就越是高兴。 “哈哈哈,好啊,这有什么难的,咱天天见皇上,捎句话的事。” 望着眼前的朱迎,朱元璋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要不,再晚些告诉朱迎他的真实身份? 就这样,他跟自己相处起来,还是可以像现在这样自在随意。 然而这念头才刚冒出来,就被朱元璋立刻按了下去。 原因无他,朱迎终究是他朱家的血脉,是大明的皇嫡长孙。 之前以为他失踪,也就罢了。 如今既已找到,自然不能再任他流落民间。 等再过些时日,便要昭告天下:咱大明的皇嫡长孙,回来了! 可是一想到朱迎回宫之后, 和他这个皇帝的相处,恐怕再难像今天这样无拘无束。 说不定会像他父亲朱标那样,整天讲究君臣之礼、规矩仪节。 想到这里,朱元璋的心情忽然沉了下来。 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散。 “说回正题吧,你觉得陛下召集群臣,会如何看待倭寇的问题?” 这问题关系到大明国事,朱迎也正色起来, 低头认真思量。 朱元璋静静等着,并不催促。 一旁的汤和与傅友德更是不敢出声,生怕打扰。 片刻后, 朱迎抬起头,缓缓说道: “晚辈以为,像洪武爷这样从乱世崛起、横扫群雄、驱逐外敌、重振华夏的君主, 绝不会容忍小小倭寇的挑衅。 从今日陛下召见信国公和颖国公,就可见一斑。” “哦?怎么说?” 朱元璋问。 “如今还在世的大明开国将领中, 颖国公以治军严明、用兵多谋着称,洪武爷曾赞他‘论将之功,友德第一’, 堪称大明的军中栋梁、国家柱石。 如果只召见颖国公,倒也寻常,毕竟他打哪儿都胜任。 但连信国公也一同召见,意味就不同了。 信国公在开国诸将中,是唯一多次参与水战、屡战屡胜的。 可以说,眼下大明水战第一人,非他莫属。 而倭寇——正在海上!” 朱迎凭着前世的记忆,从容道来。 “好!英小子说得好!” 朱元璋大为欣喜。 因为朱迎所言,正是他心中所想。 一旁的汤和与傅友德听完, 两人面面相觑,神情惊异,心中不禁浮起疑问: 这小子,难道是偷看过我们的底细不成? 怎么对我们的经历,如此了如指掌? 蒋瓛以古怪的眼神望向朱迎。 就算是他这位执掌天子亲军、监察大明百官的锦衣卫指挥使,对情况的了解也远不如朱迎。 朱元璋将他们的神情变化一一看在眼里。 心中暗自发笑,他知道自己的孙儿已经凭借自身的能力引起了这三位人物的注意。 “你们三个,对英小子的话有何看法?” 三人闻声收回视线,汤和率先回应。 “大哥,我认为朱小子说得很有道理,如此年轻便有这等见识,简直是潜龙在渊,日后必能乘风而起,直上九霄!” 傅友德:! 蒋瓛:! 两人目瞪口呆地注视着汤和。 他刚才说什么?潜龙在渊?乘风而起,直上九霄? 皇帝就坐在对面,他怎么敢说出这种话! 两人随即转向朱元璋,已经做好了皇帝震怒的准备。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皇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大笑起来? “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太好了!咱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汤大臭嘴还能说出这么中听的话?” 朱元璋指着汤和,开怀大笑。 看得出来,他是真的非常高兴。 傅友德和蒋瓛直接看傻了眼。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呵呵,大哥您这话说的,我是真心觉得朱小子不错,可不是故意说好话。” 汤和笑着回应。 不对劲!这绝对不对劲! 傅友德和蒋瓛终于察觉到了异常。 两人猛地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朱迎。 这小子绝对不简单,否则汤和绝不会是这种态度。 “哈哈哈,好好好,朱小子确实不错。” 朱元璋越发高兴。 朱迎:...... 他听过夸人的,但没见过夸得这么离谱、这么夸张的。 无奈地说道: “我说您二位,差不多就行了,再演就假了啊。” “嘿!看看,看看,这小子还不领情了。” 朱元璋指着朱迎说道。 已经回过味来的傅友德、蒋瓛,以及知道内情的汤和,哪敢接这话茬。 只得尴尬地陪着傻笑。 “呵呵。” …… 就在朱迎几人在二楼谈兴正浓的同时。 一楼的气氛也不平静。 “让开,让开!” “说你呢,叫你让开没听见是不是?知道我家少爷是什么身份吗?竟敢挡他的路?活腻了吧。” 吕梁在几名仆人的簇拥下踏入天下绝味。 第13章 他瞥了一眼挡在面前的食客,眼神轻蔑, 嚣张地开口: “还愣着做什么?他不让路,就打到他动不了。” “是,少爷!” 几名仆人一拥而上,对着那名食客拳脚相加。 周围有人看不下去,纷纷出声: “光天化日之下打人,不怕官府抓你们问罪吗?” “这么放肆,难道你家少爷是洪武爷的儿子?” “别打了,再打真要出人命了!” 吕梁冷冷扫视众人,丝毫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本少爷做事,还轮不到你们插嘴。 谁再多话,连他一起打!” 见他气焰如此嚣张,原本议论的食客纷纷噤声。 人性往往如此: 越是退让,越被欺凌; 越是强硬,越无人敢惹。 地上那名食客终于支撑不住,哀声求饶: “别打了……求你们……” 一名仆人恶狠狠地回道: “现在才求饶?晚了!谁让你挡我家少爷的路!” 几人下手更重。 许多食客怕惹事,纷纷结账离去。 吕梁看在眼里,脸上尽是得意。 “——都给老娘住手!” 一声清喝,龙九现身堂中。 见店里客人几乎 ** ,她心头火起,怒视那群仆人。 吕梁一见龙九身姿曼妙、容颜妩媚,心头顿如蚁爬, 立刻抬手喝止: “停手!” 仆人们迅速退至他身后。 龙九狠狠瞪了吕梁一眼, 上前扶起地上被打得不成人形的食客。 “你没事吧?” 那食客已说不出话。 龙九转身唤来两名小二帮忙照料。 “去,快找个大夫来给他看看。” 接着又向另一人吩咐: “立刻去应天府报官。” 两名店小二听罢,急忙跑着离开。 这一切,吕梁都看在眼里,却并未阻拦。 他自有底气,也有靠山。 区区应天府府尹,他吕梁还不放在眼里。 将那位食客重新平放在地上,龙九缓缓站直身子,望向对面一脸自信笑容的吕梁。 她眼中掠过一丝厌恶,冷声道: “今天这事,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老娘不管你是谁, 竟敢在我家酒楼开张这天闹事,非要你付出代价不可!” “哦?是么?看来是匹烈马呀。 呵呵,本少爷喜欢,喜欢得很哪。” 对龙九的警告,吕梁压根没当回事,此刻他眼里只有龙九那动人的身姿,那勾魂的眼眸。 龙九看出他眼中的淫邪,凤眼微眯,杀机一闪。 “再敢胡言乱语,老娘割了你的舌头。” “哈哈,好得很,你彻底勾起本少爷的兴致了。 你们几个,给本少爷把她拿下,记住,可不准伤着美人半分。” 吕梁大笑着吩咐身边几名仆人。 “是,少爷!” “是,少爷!” “是,少爷!” …… 几名仆人一脸猥琐地笑着上前,慢慢围拢过去。 龙九眼中杀意更浓,玉手已经探向身后,准备抽出短匕,给这几人放点血。 但还没等她出手, 一道身影掠过,只一瞬间,对面那几个仆人便已倒地哀嚎。 “啊!这是什么?猛虎拳吗?” “哎哟,少爷救命啊!” …… 看着突然倒在地上惨叫的手下,吕梁愣住了。 龙五转过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对龙九淡淡说道: “跟这种人,直接动手便是,何必多说?” “就是,九娘你什么时候转了性子?以前的你可不这样。” 原本在厨房忙碌的包三也走了出来。 “嘭!” 酒楼大门突然关上。 苏二站在门前,笑着说道: “没事,她不动手,我们来。 门我已经关好了,敢在我们开业这天闹事,今天叫他走不出这个门。” 吕梁看着这突然出现的三人,再也摆不出高傲得意的模样,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恐惧。 楼上的动静自然传到了朱迎等人耳中。 汤和朝楼梯口望了一眼,回身向朱元璋禀报:“不过是个仗着家世胡闹的狂妄之徒。” 朱元璋颔首:“确实不足挂齿。” 在座众人皆是大明顶尖人物——当朝天子朱元璋执掌乾坤;信国公汤和乃天子布衣之交;颖国公傅友德战功彪炳;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权倾朝野;而朱迎虽不知身世,却是铁定的第三代继承人。 在这群人眼中,区区纨绔子弟不过蝼蚁。 除非北元皇帝亲至,否则无人能入朱元璋法眼。 见朱迎安坐如钟,朱元璋饶有兴致道:“今日毕竟是你开业吉日,不去瞧瞧?” “店员自会处置妥当。” 朱迎从容应答。 “这般自信?京城重地敢闹事者,想必有些来头。” 朱迎本不以为意,手下龙九等人皆非等闲。 但见朱元璋兴致盎然,便改口道:“既然您开口,那就去看看吧。” 起身时忽又转身相邀:“老爷子同去?权当看场热闹。” “看戏最对咱老朱的胃口。” 朱元璋爽快应下,转头对汤和三人道: “走,随英小子一块去瞧瞧,看今日这出戏够不够热闹。” “是,老爷。” “是,老爷。” “是,大哥。” 汤和三人自然无二话,起身离桌。 于是,朱迎一行五人走到楼梯口,朝下望去。 只见龙九等四人已将吕梁团团围在中间。 包三、苏二脸上带笑,龙五与龙九却神情冷峻。 原先还趾高气扬、仗着家世目中无人的吕梁,此刻如惊弓之鸟,瑟瑟发抖。 被四人围在中央,他满眼恐惧。 “你、你们别乱来……我、我兄长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佥事,我姐姐是当今太子妃,我外甥是陛下亲封的皇长孙! 你们若敢动我一根寒毛,大明天下绝无你们藏身之地!” 吕梁强撑气势威胁道。 楼梯边的五人听见吕梁自报家门,神色各异。 朱迎面容平静,似未听出其中分量。 汤和与傅友德悄悄瞥了朱元璋一眼。 蒋瓛眼中却闪过锐利光芒,嘴角微扬,甚至不自觉地舔了舔唇。 他盯着下方的吕梁,如猛兽锁定猎物。 而朱元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本是来看热闹,谁料这热闹竟绕到自己头上。 他对吕梁毫无印象,却对吕梁口中的人再熟悉不过—— 太子妃,自然是朱标的继室吕氏; 皇长孙,则是朱标与吕氏之子朱允炆。 至于吕梁口中的兄长,不过是无名小卒,他毫无印象。 如此说来,吕梁竟也算皇亲国戚,而他背后的倚仗,正是自己这大明皇帝。 这简直像是看戏看到自家门里。 既膈应,又恼火。 楼下,吕梁自报家门之后, 龙九四人却毫无惧色。 吕梁以为他们被吓住了,再度扬起下巴,傲慢说道: “现在知道怕了?立刻跪下,本少爷或可网开一面。 至于这位美人,先过来伺候本少爷,让本少爷高兴了再说。” “呵。” 龙九一声冷笑。 “哎哟,皇亲国戚呢,真是吓坏人了。” “可不是嘛,我还是头一回见着呢。” 包三与苏二言语间带着几分讥诮。 唯独龙五始终冷着脸,从不多言,只以行动表明态度。 “何必废话,先断他三条腿再说!” 话音未落,他已迈步向前。 吕梁大惊:这剧情怎么不按常理走?! “别、别过来!你不要过来!” 吕梁看着步步紧逼的龙五,惊恐叫道。 龙五却置若罔闻。 其余三人也缓缓围了上来。 他们或笑或漠然,眼中却都闪着危险的光。 “啊——!” …… 下头的惨状,让朱元璋的脸色更沉了。 他转脸看向朱迎,问道: “小子,你这几个手下哪找来的?听说他是咱家亲戚,竟一点不怕?” 朱元璋虽也巴不得这嚣张的吕梁当场毙命, 但他毕竟是皇亲,背后站的是他这个皇帝。 可龙九几人竟毫不忌惮,仿佛没把他放眼里。 这让朱元璋心头不快。 “他们都是些苦命人,机缘巧合才来我这酒楼。” 朱迎并未直接回答。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但看着朱迎的面容,终究没再追问。 说到底,眼前这人是他嫡长孙。 隔代亲,在哪朝哪代都一样。 他气的是手下人不畏天威,并非真要追究到底。 既问不出,也就算了。 又望了一眼楼下哀嚎的吕梁, 朱元璋转身离去。 汤和三人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朱迎对教训纨绔并无兴趣,也回了二楼。 …… 重新落座后,朱元璋看向蒋瓛,开口问道: “这吕梁,是不是常仗着皇亲身份欺压百姓?” 蒋瓛早有准备,立即回话: “是的,老爷。 自从吕氏当上太子妃,吕家上下连鸡犬都跟着 ** 。” “这些年,像今天这样的事已出了不少,但都被吕家靠威逼 ** 压了下去,叫百姓不敢出声。” “官府呢?” “呃……几任应天府的官员,都有份参与!” “哼!” “嘭!” 朱元璋猛一拍桌,帝王的威势骤然爆发。 汤和等三人吓得连忙跪倒在地。 朱迎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称奇:这老朱头竟有这般威严?一拍桌就能叫人跪地发抖。 “锦衣卫为何不报?” “你这狗才,是觉得能替朕做主了?还是认为朕老了,好欺瞒了?” 朱元璋目光如刀,直刺蒋瓛。 蒋瓛如被饿兽盯上,叩首不止:“小的不敢!” “嘭!” “你不敢?!” 朱元璋再次拍案,怒发飞扬。 “实在是吕家把事处理得干净,百姓不敢开口啊!” 第14章 蒋瓛慌忙辩解。 这位令百官畏惧、百姓唾骂的锦衣卫指挥使,此时在盛怒的皇帝面前,已是浑身发颤。 朱元璋怒极反笑:“好胆,真是好胆!真当朕老了,由得你糊弄?” 这话让蒋瓛如堕冰窟。 谁若以为皇帝老了,下场最轻也是掉脑袋。 “小的……” 蒋瓛还想解释。 朱元璋却不给他机会,起身一脚踹去。 “还敢糊弄?锦衣卫会查不到证据?百姓见你们查吕家,会全当哑巴?” 蒋瓛被踹翻在地,顾不得疼,赶紧重新跪好。 他心里明白皇上说的没错。 锦衣卫指挥使真要证据,何愁没有?只看愿不愿、想不想查罢了。 因此,从实际情况来看,蒋瓛确实对皇上有所欺瞒。 这是大不敬,是欺君,是死罪! 他不再试图辩解,此刻唯有拼命认错。 “小的知错,小的知错,小的知错……” “哼!” “咱只问你一句,这件事你到底有没有参与?” “小的没有,小的愿以项上人头和全家老小的性命发誓,绝对没有参与此事!” 蒋瓛急忙答道。 “好,这件事咱会亲自查证,你最好没骗咱,否则……哼!” “多谢老爷,多谢老爷……” 稍稍平息怒气后,朱元璋开口道: “起来吧。” “是,老爷。” “是,大哥。” 汤和与傅友德随即起身。 而锦衣卫指挥使依旧跪在地上。 他心中有数,此刻的自己,还没有站起来的资格。 朱元璋也并未理他。 他坐回座位,闭目不语。 汤和等人见状,不敢打扰,只静静侍立一旁。 场中唯一坐着的朱迎,目睹这一切,心中满是疑惑。 他在想,对面的老朱头究竟是什么身份。 从之前的言谈来看,他显然对吕家的所作所为极为不满。 甚至明显透露出要彻查此事的意图。 要知道,吕家背后是当今太子妃与皇长孙。 这样的背景,可以说是除了皇帝和太子之外,如今大明最具权势的家族。 而且,朱迎深知朱元璋对家人的重视。 他可以自己处理家事,但绝不容外人插手多言。 那么,眼前闭目 ** 的老朱头,又是哪里来的自信和底气? 思索片刻,朱迎决定开口询问。 毕竟,老朱头是马奶奶的丈夫,不能看着他出事。 “老爷子。” “嗯?” 朱元璋睁开眼,望向朱迎。 “什么事?” 对面,朱元璋忽然移开目光,望向街面。 朱迎一怔,改口问道:“您在看什么?” 朱元璋望着楼下气势汹汹的人群,语气平淡:“官府来了。” …… 应天府府尹杨启端坐马背,仰头看着“天下绝味” 的匾额,侧头朝一旁躬身而立、神色谦卑的人问道:“这就是你家的酒楼?” 这人正是被龙九遣去报官的小二,闻言赶紧回答:“是的,府尹大人。” 杨启颔首,一扬手。 身后带刀的官差齐步上前。 “嘭!” 大门发出巨响,却未被踹开。 “嘭!嘭!嘭!” 又连踹几脚,门终于开了——不是被踹开的,是被人从里面拉开的。 苏二一脸不耐地走出来,骂道:“没长手?不会开口?” 一名官差厉声道:“大胆!你这是找死!” 苏二撇嘴,毫不在意。 在他眼里,这官差气势汹汹,实则外强中干。 他没再理会,目光扫视一圈,落在高坐马背、身穿官服的杨启,又瞥见他身旁卑微的小二,顿时明白过来。 他敞开大门,侧身让道,对杨启说:“大人来得正好,歹人已被我们制住,请大人缉拿。” 杨启翻身下马,缓步上前,瞥了苏二一眼,并未答话,带着官差径直走进酒楼。 被无视的苏二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官哪,这就是大明的官! 走进酒楼,杨启目光所及处站着几人——正低头把玩玉指的龙九,靠柱而立、面容冷峻的龙五,以及蹲在地上笑眯眯的包三。 当然,还有躺在地上浑身是血、气息微弱、双眼涣散的吕家少爷,以及他那些昏迷不醒的仆从。 杨启眼神一凛,盯着龙九三人,寒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龙九与龙五恍若未闻,一个继续玩手指,一个依旧冷面不语。 只有蹲着的包三,伸手拍了拍吕梁那张被打肿的脸。 包三笑容满面地禀报道: “大人,这人领着一帮凶徒,意图在我们酒楼作恶,我们迫不得已才出手将他制住。” 杨启闻言,不由得轻笑一声。 能坐上应天府府尹这个三品高官的位置,杨启自然心思通透。 包三这番话里的虚实,他怎会看不出来。 但这件事,他只能顺着包三的话往下说。 毕竟,当时吕梁带着家仆在酒楼闹事,动手打人,是许多人都亲眼所见的。 只能说,他挨这顿打也是自作自受。 “既然如此,本官就将他押回衙门审问。 你们也得一同前去,可有异议?” 杨启板着脸说道。 这时,倒在地上的吕梁忽然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杨……杨启,是……是我,吕梁。” 杨启一听,立即皱起眉头,朝地上那人看去。 之前没细看,此刻听声音再端详他的脸,虽然肿得不成样子,但依稀能辨认出来。 “吕公子?” 杨启失声喊道。 靠在柱子旁的龙五,眼睛稍稍眯起。 心中暗忖:“他们居然相识。” “吕公子,你还好吗?” 杨启快步上前,蹲在吕梁身旁,语气焦急。 “我……咳咳,我要他们……全都死。” 吕梁躺在地上,目光死死盯住龙九等人,眼中尽是怨恨。 “好好,都交给我来处理,你先别说话了。” 杨启安抚道,随即转头对身边的差役吩咐:“你们俩,赶紧送吕公子去医治,若有半点差池,唯你们是问!” “是,大人,小的这就去。” 两名差役吓得冷汗涔涔,急忙搀扶着吕梁离开了酒楼。 杨启这才缓缓起身。 他冷冷地望向龙九一行人。 本来这样的小案子,并不需要他这个府尹亲自出马。 只是偶然听闻此事,一时兴起过来看看。 却没料到,竟撞见吕梁被人打成这般模样。 此刻杨启心中暗喜。 在他眼里,龙九这些人,已成了他攀附权贵、一步登天的垫脚石。 他非常清楚吕梁在家中何等受宠。 太子妃吕氏对这个弟弟更是百般溺爱,恨不得把世间最好的一切都给他。 若能妥善处理此事,令吕梁满意,便等同于进入了吕家的视野,间接进入了朱允炆的眼中。 朱允炆,乃是皇明长孙! 尽管其母吕氏原为妾室后被扶正为太子妃,朱允炆原本仅为庶子。 然而,自朱雄英这位嫡长孙神秘失踪、下落不明之后,吕氏已晋升为太子妃,朱允炆也随之成为嫡长孙。 朝堂之上,关于皇太孙之位的讨论,文官大多倾向于朱允炆。 若无意外,朱允炆必将成为皇明太孙,继太子朱标之后,成为大明的储君,未来的第三位皇帝! 如今有机会进入他的视线,杨启岂能不牢牢抓住这个机会? 或许有朝一日,他能官至尚书,位极人臣。 想到这里,杨启眼中寒光一闪,对身后剩余的官吏挥手,厉声道:“将这些歹人拿下!” “是!兄弟们上!” 官吏们听令,立刻拔刀,气势汹汹地向龙九等人逼近。 龙九嘴角泛起冷笑:“大人前脚刚承认那人的罪行,后脚便指我等为歹人,命手下捉拿。 莫非官字两张口,全凭你说了算?” 门口的苏二看着持刀逼近的官吏,也出言道:“九娘,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这些仗势欺人、趋炎附势之辈的本性。 百姓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卑微的蝼蚁,是他们仕途攀升的垫脚石罢了。” “哼!” 杨启听他们冷嘲热讽,怒喝一声:“还在磨蹭什么?都给本官上!” “上你姥姥!” 一直蹲在地上、面带笑容的包三猛地暴起,手中赫然出现一把厚重锋利的菜刀。 刀光一闪,一名官吏瞪大双眼,难以置信,随后目光黯淡,倒地不起,鲜血四溅。 杨启见状,一时愕然。 他不敢相信,在这应天城、天子脚下,竟有人敢光天化日之下袭杀官吏。 心中先是恐惧,继而涌起滔 ** 火。 七十三 “杀!给本官杀!一个都不许放过!谁敢放走半个人,本官要他全家陪葬!” 原本被包三一招毙敌吓得胆寒的官吏们,听见杨启这番话,想起家中老小,纷纷咬紧牙关。 “弟兄们拼了!今日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 众人齐声呐喊,高举钢刀蜂拥而上。 一直倚着木柱故作高深的龙五,眼中寒光乍现。 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掠入人群。 龙九、苏二、包三见状也同时出手。 四人闯入官差阵中,恰似猛虎入羊群。 顷刻间,血色弥漫,惨叫不绝。 整座酒楼恍若化作人间炼狱。 ...... 闻声重返楼梯口的朱元璋五人,正凭栏观望楼下厮杀。 面对这片血腥,朱元璋等人面不改色。 毕竟朱元璋、汤和、傅友德、蒋瓛这些人,手上沾染的鲜血远比眼前惨烈得多。 在他们眼中,这般场面实属寻常。 朱迎既能使唤龙五这等 ** 不眨眼的手下,自然也是见过血的。 朱元璋盯着龙五等人,再次追问: “小子,你这几个手下究竟什么来路?这回必须跟咱说实话!” 老朱心里并无他意,只是担忧孙儿手中利刃太过锋利,反遭其害。 这纯粹是长辈对晚辈的牵挂。 朱迎感受到这份关切,这次决定如实相告。 他望向楼下那个手握染血匕首,却依然风姿绰约的龙九: 第15章 “她,龙九,自幼父母双亡,流落街头行乞,后来被人拐卖到青楼。 日复一日被训练成 ** 的工具,只为侍奉权贵。 在第一次接客那夜,她用发簪刺死了那个肥猪般的男人,趁乱逃脱。 可这样一个弱女子,杀了有权有势的人,又能逃到哪里去? 眼看就要被抓,我收留了她。 送她进深山,花钱请人传授武艺。” 目光转向包三: “他,包三,本是个安分守己的庄稼汉,家有贤妻稚子。” 然而有一天,本地一名官员撞见他的妻子,贪其美色,竟强行将她掳走,最终凌虐至死。 他带着孩子上京告状,怎料官场上下勾连,早就设好了圈套。 一阵乱棍下来,父子二人眼看就要毙命。 我见他们可怜,心中不忍,于是悄悄救下了他们。 包三是成年人,身体结实,熬了过来。 可他的孩子却没能挺住。 从此以后,他日日活在悲痛中,屡屡寻死。 我实在不忍,便让他也进了深山,跟着龙九修习武艺。 待到武艺学成,我领着他直闯那官员府上——杀得鸡犬不留! 目光转向苏二。 他从小流落街头,在南直隶各地行乞。 虽命如草芥,却始终存着一颗善心,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有一回大雨滂沱,他在破庙躲雨,遇见同样避雨的一位姑娘。 苏二一见倾心,却自知无力给她安稳生活,便未开口搭话。 谁知那女子如天仙下凡,朝他嫣然一笑,还与他谈心说话,最后说愿给他一份活计,让他堂堂正正做人、成家立业。 苏二喜不自胜,满口答应。 不料那女子竟是个人牙子,所谓工作不过是个骗局。 苏二被挑断手脚筋,在他们监视下靠卖惨行乞。 我偶然得知此事,找到苏二,问他是否想报仇。 他答: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我便把那女人和一众人牙揪到他面前,看着他用牙齿生生咬断了他们的喉咙。 最后,目光落向龙五。 说实话,我并不太清楚他过往的身世。 当年他被仇家 ** ,浑身是血,如死狗般瘫在街边。 可他眼中却一片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动了恻隐之心,带他回家请大夫医治,又给他吃了十几碗米饭。 伤好后的第二天,他不告而别。 本以为他再不会回来,谁知十天后,他再次血淋淋地出现在我面前,说:“仇已报,今当报恩。 龙五此生,一饭之恩,愿作牛马。” 然后,他便成为了我的下属,一直到现在。” 随着话音落下,龙九四人的故事也全部讲完了。 面对龙九他们凄凉的过去,朱元璋等四人并未有太多表示,也确实难以做出什么反应。 朱元璋、汤和、傅友德等人,都是从元末乱世中走过来的人。 若论经历之惨,这世上恐怕没有多少人能与他们相比。 而蒋瓛,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心狠手辣本就是他的本分,区区几段悲惨往事,根本无法撼动他的内心。 这时,朱迎转头看向身旁的朱元璋,微笑着说道: “老爷子,我明白您是在关心我,但我相信,他们这辈子绝不会背叛我、伤害我。” 朱元璋听后,没有作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既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反正,他自有他的判断方式,日后总会依据事实做出决断。 “嗯,咱知道了。 那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下面的官员咱认识,是应天府的府尹,朝廷三品大员。 而且你的手下还杀了那些官吏,这是杀头的重罪。 就连你这个幕后老板,也难逃罪责。 要不要咱出面帮你一把?” 朱元璋问道。 朱迎摇了摇头,答道: “就不劳烦老爷子您费心了。 这个趋炎附势的府尹,我自有办法应付。” 听他这么说,朱元璋不由得投去狐疑的目光。 看来,自己这个孙儿身上,还藏着不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呵呵,也好,也好。 厮杀,并没有持续太久。 大门紧闭的酒楼里,鲜血在地上汇成河流,一具具 ** 倒在血泊之中。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在酒楼内回荡。 龙九等人手持各自的兵器,浑身染血,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杨启,这位大明的应天府府尹、堂堂三品朝官,早在厮杀开始不久,便已命丧黄泉。 望着地上那一具具穿着官服的 ** ,以及脚下缓缓流淌的血河, 恐惧,犹如一头目露凶光、饥饿至极的野兽,将他彻底吞噬。 他实在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杨启,是大明的府尹,是三品大员,权倾一时,可谓万人之上。 平日里只需稍显官威,百姓无不跪地求饶。 随口一句,便能定他们死罪。 在他的眼里,那些浑身酸臭的人,不过如蝼蚁一般,轻轻一脚就能夺走他们的性命。 可今日,龙九他们却实实在在地给他上了一课。 人,终究是不同的。 不是每个人都会在他的官威面前下跪求饶,也不是每个人都不会反抗。 “呵呵,怎么了,我们的官老爷,你这是怕了吗?” 苏二舔了舔吴钩上的血迹,笑着问道。 “你、你们竟敢杀害朝廷官吏,这是杀头诛九族的大罪!现在立刻束手就擒,本官或许还能从轻处置。” 杨启强打精神,厉声威胁道。 这已是他最后能做的事了。 在龙九他们听来,这番话却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讽刺。 “哈哈哈!大人,你觉得我们既然敢杀他们,还会怕你口中所谓的杀头大罪吗?” 包三仰头大笑。 “废什么话,赶紧连他也解决,老娘还得去收拾那个敢调戏我的混蛋。” 龙九挥动手中匕首,不耐烦地说。 闻言,龙五立即上前。 他向来是能动手就不多话的人。 既然龙九说要尽快解决杨启,那就动手吧。 “不!你们不能这样,你不要过来,本官命令你不要过来!” 看着步步逼近的龙五,杨启惊恐地一边后退一边大喊。 可惜,龙五从不会对自己的猎物心软。 他一步步向前,每一步都像重重踩在杨启心上,让他恐惧,让他畏死。 “别过来,别过来……本官求你,我求求你别过来……” 终于,杨启支撑不住,整个人瘫软在地,泪流满面,状若疯癫。 这时,二楼楼梯上的朱迎出声叫住了龙五。 “老五,等一下。” 龙五板着脸回头,向他投去不解的目光。 朱迎没有解释,从楼梯走下,来到杨启面前。 “嘿,我的官老爷。” “不要杀我,求你们不要杀我……” “呵呵。” 见他这副模样,朱迎冷冷一笑。 伸手在他脸上拍了拍,沉声道: “别他妈给老子装了,听到没?再装,老子现在就要了你的狗命!” 朱迎话音一落,杨启神色骤变。 之前的疯态瞬间消失,但恐惧依旧未散。 他望着眼前的朱迎,颤声求饶: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这就对了嘛,好好听人说话,这是对人最基本的尊重,明白吗?” “我明白,我明白。” 眼前的杨启,再不见往日的威风凛凛、官威煌煌,反倒像只狗一般卑微。 朱迎心情大好,伸出手去,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就像在抚摸一只小狗。 “乖,我现在问你,想不想活命?” 朱迎的动作、语气,霎时让杨启心头涌起一阵屈辱。 可为了活命,他只能强忍下来。 “想,我想。” “想就好,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可得仔细听清楚,知道吗?” “是,是,我一定仔细听。” “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这家酒楼的老板,今天是开业头一天,结果被你搞成这样。 我心里不痛快,这当然得怪你,对不对?” “对,对,您说得都对,怪我,全是我的错。” “呵呵,给我闭嘴!再敢打断我说话,我现在就宰了你!” 杨启:“……” “这才乖。 既然是你的错,那你就得负责补救,应不应该?” 杨启拼命点头,表示同意。 “那你说说,接下来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吗?” 杨启愣住了。 我哪知道该怎么做?我现在只想活命啊! 朱迎见他这副模样,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看来还得我多费点口舌。 听好了——今日有歹人在酒楼行凶,你接到消息带人赶来。 不料这伙歹人凶残无比,竟将你手下官吏尽数杀害。 幸好他们也是强弩之末,最终仍被你缉拿归案。 这样讲,你懂了吗?” 杨启愣住了,立刻明白了朱迎的用意。 他心中顿时狂呼:疯了,这人绝对是疯了! 他居然想把所有罪责都推到吕梁身上。 他怎么敢?那可是太子妃的亲弟弟,皇长孙的亲舅舅啊! “这……这……” 杨启欲言又止。 一边是活命的希望,一边却是无尽的深渊。 他清楚,如果现在摇头,朱迎一定会叫人杀了他。 可如果答应,日后必将面对吕家的疯狂报复——包括那位太子妃,还有皇长孙。 总而言之,答应或不答应,似乎都是死路一条。 “怎么?看来我们的官老爷,好像对这个提议不太满意?” 朱迎似笑非笑地问道。 然而,杨启却在他眼中捕捉到一抹转瞬即逝的杀意。 转眼之间,他已做出抉择。 “满意,满意。” 好死不如赖活着,能多活一刻,便是一刻。 杨启的决定,完全源自人性对死亡的畏惧。 朱迎见状,含笑点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既然如此,我就派个人帮你处理剩下的事。” 说着,他转头看向龙五。 “老五,这几天你就跟着这位官老爷,好好‘贴身’保护他,明白吗?” 第16章 龙五当即应声。 “没问题。” 随即迈步走向杨启。 杨初心底对他的惧意未散,顿时以为他要动手 ** 。 惊得连声大叫: “别,别杀我!” ……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 龙五面无表情地走到杨启身后站定。 朱迎看着他,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堂堂朝廷三品官员,竟如此沉不住气? 杨启也意识到刚才的举动多么可笑,脸上不由一阵难堪。 “行了,这里我们来处理。 龙五,陪官老爷回衙门吧。” 朱迎站起身,又向龙五叮嘱一遍: “记住,要时刻‘贴身’保护他。” 龙五默默点头。 杨启内心暗想:不就是派人盯着我吗?直说不就得了,何必绕这么大一圈。 “走。” 龙五提起杨启的衣领,转身朝大门走去。 杨启没有挣扎,也无从挣扎。 他就这样被拎着衣领,像只小狗一样被提到了门前。 龙五推开门,正要迈过门槛。 直到这时,杨启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他刚才真的害怕——怕朱迎不过是在耍他,怕朱迎会突然动手。 眼看就要离开这座酒楼,他才终于确信,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可就在这时,朱迎的声音再度传来。 让杨启心头那块大石,又一次猛然高悬。 “官老爷。” 杨启惊恐地回过头,望向朱迎。 最折磨人的,莫过于即将触到光明时,黑暗再度笼罩。 他声音发颤,问道: “您……您还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 朱迎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想告诉你一声,等会儿我手下会把那人送去衙门,你可得好好招待招待。” “老五,你到时候别光看,记得帮官老爷一起招待。” 又是威胁。 杨启心里像堵了块石头,既松了口气,又憋屈得很。 偏偏命还握在人家手里,只得勉强挤出笑容应道: “是,在下一定照您的吩咐办。” “行,去吧。” “在下告退。” 朱迎点点头,摆了摆手。 龙五随即带着杨启离去。 这时,在二楼楼梯上的朱元璋等人也走了下来。 朱元璋开口问道: “英小子,你就这么肯定那府尹事后不会反悔?” “就算你派人盯着他,这事也没法打包票吧?” 汤和也在一旁点头附和。 威胁这种事,有时管用,有时却一文不值,关键看对什么人、用什么手段威胁。 “您尽管放心,他翻不了天。” 朱迎从容答道。 见他如此笃定,朱元璋便不再多言。 蒋瓛却盯着朱迎,眼中充满探究之色。 毕竟这是他锦衣卫指挥使最擅长的领域,即便换作是他,也不一定能确保一位朝廷三品大员咽下今日之辱。 “苏二。” “在!” 苏二笑嘻嘻地走到朱迎面前。 “少爷有什么吩咐?” “去找些好料,回头给咱们的府尹大人送去,可别失了礼数,明白吗?” “嘿嘿,少爷放心,小的明白。” 苏二收好吴钩,一阵风似的离开了酒楼。 朱迎又将目光转向龙九。 “九娘。” “哎,奴家在呢,少爷。” “……去吧。” “呵呵,奴家就知道,少爷最疼我。” “别贫嘴,快去。” “哎哟,少爷真有气概,看得奴家心花怒放。” “……滚!” 龙九也转身离去。 朱元璋等人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又看向眼前的朱迎,彼此对视,神情复杂。 大明的天子,回到了他专属的宫殿。 武英殿内。 朱元璋端坐于鎏金龙椅之上,俯视下方。 台阶之下,立着汤和、傅友德与蒋瓛三人。 “蒋瓛。” “臣在!” 蒋瓛当即跪地,神色恭敬。 “从今日起,安排人手在他身边监视。” “臣遵旨!” “记住,咱要你们查清他的秘密,不是去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臣明白!” “嗯,下去吧。” “臣告退!” 蒋瓛叩首后起身,快步退出武英殿,执行皇命去了。 朱元璋目送他离去,目光缓缓转向汤和与傅友德。 “都起来吧。” “谢上位!” “谢陛下!” 二人行礼起身。 “郑有伦,给他们搬两张凳子来。” 朱元璋又开口。 话音落下,从殿角暗处无声走出一名红衣白发的老太监。 “是,陛下。” 他向朱元璋躬身一礼,随后搬来两张凳子,放在汤和与傅友德面前。 二人连忙拱手致谢。 宫中其他宦官,他们尚可不以为意。 但郑有伦不同。 他是朱元璋登基前便随侍左右的旧人,至今已二十余载。 朱元璋向来视宦官如草芥,唯独对郑有伦存着一份情谊。 只因他始终安守本分,从不越界。 因而成为天子心腹,远非蒋瓛之流可比。 面对郑有伦,满朝文武无人敢怠慢。 放下凳子后,郑有伦便默默退入阴影之中。 “坐吧。” 朱元璋指了指凳子说道。 【三更“谢陛下。” “谢上位。” 汤和与傅友德恭敬行过礼,方才在凳子上落座。 “汤和。” “臣在!” 汤和立刻站了起来。 朱元璋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这儿就咱们几个,别搞这些虚礼,坐下说话。” “嘿嘿,那臣就坐了。” 汤和咧嘴一笑,重新坐下。 “你这老家伙……” 朱元璋忍不住摇头失笑。 随即正色问道:“今日酒楼上,英小子说的那番话,你怎么看?” 汤和心知皇上是在问他对朱迎关于倭寇之事的见解。 他悄悄抬眼看了看朱元璋的神色——嗯,面色平和,心情似乎不错。 “那臣就斗胆直言了?” “讲!” “臣以为,英公子说得在理。 征讨倭寇这等重任,放眼大明非我莫属!” 汤和挺直腰板,信心十足。 一旁的傅友德听到这话,嘴角微微抽动。 汤和这话,连带着把他也给贬低了去。 朱元璋高坐龙椅,将傅友德的神情尽收眼底,含笑问道:“哦?是吗?可咱看颖国公似乎不太赞同你的说法。” 见皇上点到自己,傅友德连忙起身。 他不闪不避,坦然应道:“陛下明鉴,臣确实不敢苟通信国公所言。” “嗯?老傅你这是要拆我的台?” 汤和顿时瞪圆了眼睛。 “汤大嘴,非是老夫与你作对,只是对你方才所言另有见解,纯粹就事论事。” “好哇!好你个道貌岸然的傅老狗,你倒是说说,这满朝文武除了我,还有谁能担此重任?” “我。” 汤和一愣。 看着傅友德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顿时明白过来——这厮是要抢功啊! “混账!” 汤和勃然大怒。 “呵呵。” “你笑什么?有什么可笑的?”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件趣事。 信国公何必动怒。” “你分明就是在讥讽老子!” “老夫可没这么说,是信国公自己多心了。” “我@¥#……” …… 看着底下吵得面红耳赤的两人,朱元璋默然不语。 朱元璋笑着摇了摇头,恍惚间好似又回到了当年担任红巾军大帅时的日子。 那时候常遇春尚在,每逢战前,众将也总是像这般在军帐里争抢出战的机会。 思绪飘远片刻,又被他迅速拉回。 朱元璋神色一凛,变得异常严肃。 “行了,都给咱住口!” 汤和与傅友德见皇上神情郑重,立刻安静下来,恭敬站定。 “老傅,你哪里都好,就是想得太多。” 被皇上训斥的傅友德并未请罪,只是尴尬地笑了笑。 “嘿……” 朱元璋也没多说,转而看向汤和: “汤大臭嘴,你这又急又冲的牛脾气,什么时候能改?” “我?!” “你什么?” “……没什么,上位说得都对。” 汤和满腹委屈。 朱元璋没心思再与这两位老臣多言,直接下令: “倭寇一事,就交给你们二人去办。” 闻言,汤和与傅友德皆面露喜色,跪地叩首高呼: “臣,叩谢陛下!” “臣,叩谢上位!” 望着下方欣喜恭敬的两人,朱元璋微微点头。 “郑有伦。” 老太监再次从暗处走出。 “奴才在。” “传咱的旨意。” “即日起,颍国公傅友德调任前军大都督,统领应天留守前卫、龙骧卫、豹韬卫,外辖湖广都司、福建都司、福建行都司、江西都司、广东都司、湖广行都司、兴都留守司,及直隶九江卫。” 话音一落,傅友德当即叩首高喊: “臣傅友德,叩谢圣恩!” 一旁的汤和看得眼红,心中酸意翻涌。 偏在此时,傅友德悄悄侧头,递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汤和内心怒吼:老匹夫,我非宰了你不可! “汤和。” 听见朱元璋唤自己,汤和赶紧收敛心神。 “臣汤和在!” “即日起,任命信国公汤和为征倭大元帅,统率前军及左军都督府。” “各地卫所须全力配合,地方官府亦当竭力协助。” 古语有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征倭一事,信国公尽可自行裁决,不必向咱请示,以免贻误战机。 汤和一时愕然,他实在不曾料到,朱元璋竟会给予他如此待遇。 不只他怔住,连一旁的傅友德也愣住了。 本来,他还为自己被任命为前军都督府大都督而暗自欣喜。 第17章 这下倒好,朱元璋金口一开,天宪已下,径直将汤和封为征倭大元帅,并统领前军、左军两都督府。 一时之间,汤和竟成了傅友德的顶头上司。 这般地位落差,令傅友德心中极不是滋味。 “信国公,还不赶紧叩谢圣恩?” 见汤和迟迟未回神,郑有伦在旁提醒。 “啊?是、是!臣汤和,叩谢陛下圣恩!” “嗯。” 朱元璋并未计较,只微微点头。 “不过,咱既给你这般信任,汤和,你可敢保证,绝不辜负咱的期望?” 汤和明白,这是要他立下军令状。 他并未犹豫,既有收获,理当付出。 朱元璋既授他征倭大元帅之职,他便应有所表态。 于是汤和重重叩首,声音铿锵有力: “臣汤和,愿在圣上面前立下军令状。 必率我大明虎贲之师,击溃胆敢侵犯国威之倭奴,灭其国、绝其种! 擒其君长献于殿前,听凭圣上发落!” 好家伙,朱元璋与傅友德闻言,皆不由得嘴角微动。 这汤大嘴,何时竟能说出如此慷慨激昂之词?就连那些自诩饱学的文官,也未必能出此言。 稍定心神,朱元璋微微颔首: “你的话,咱听见了。 但征倭一事,关系大明国威与将士生死,须谨慎行事。 今日只定职位,具体进军方略,还需从长计议。 你等先回去商议,拟个可行之策,再报与咱知。” 汤和、傅友德立即叩首,齐声应道: “臣等遵旨!” “行了,都退下吧。” 朱元璋挥了挥手。 “臣等告退!” 汤和、傅友德再行一礼,恭敬退出武英殿。 来到殿外,两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开口: “去我家?” “去你家?” ...... 汤和朗声大笑,带着几分自得说道:“行啊,那就去老傅你家谈。” 傅友德眉头紧锁,望着笑容满面的汤和,心里涌起一阵烦躁。 他暗自忿忿:凭什么这汤大嘴竟成了我的上级? 说到底,还是自己在陛下身边的日子不够久。 傅友德只好应道:“行吧,那就到我家商量。” “可有酒?” “酒自然管够,但你敢喝么?” “嘿!喝酒有什么不敢的……” 话到一半,汤和突然意识到如今还在孝慈高皇后的丧期。 他连忙改口:“罢了,还是不喝了,毕竟有正事要谈。” “呵呵,瞧你这点儿出息。” ...... 朱元璋端坐于鎏金龙椅上,目送殿外两道身影渐行渐远。 他收回视线,看向下方的郑有伦。 “方才咱的旨意,都记清楚了?” “回陛下,都记下了。” “嗯。” “去选两个得力的人,派到咱大孙子身边护他周全。 若有任何动静,立即向咱禀报。” “奴才遵旨。” 郑有伦躬身行礼,正要退出武英殿。 “等等。” 朱元璋忽然叫住他。 “陛下还有何吩咐?” “再派人暗中查查英小子的来历,查吕家,盯紧吕氏。” “奴才遵旨!” 夜晚。 杨启在龙五的陪同下,返回应天府衙。 书房之中,杨启提笔写下一纸批文,递予龙五过目。 “好汉请看,这样写可行?” 龙五垂目看去。 “洪武十五年,八月二十五日。 有歹徒于天下绝味酒楼开业当日,持械行凶。 本官率衙中官吏前往缉拿,遭其暴力相抗。 现发此文,通缉匪首吕梁。 凡我大明子民,生擒此贼赏银百两,献其尸首赏银十两。 应天府府尹,杨启亲笔。” “嗯,可以。” 龙五淡淡回应。 “那在下这就派人张贴出去?” “去吧。” “来人!” 杨启一声令下。 没过片刻,几名官吏推门而入。 他们躬身向杨启行礼: “府尹大人有何吩咐?” 杨启的视线落在他们腰间的佩刀上。 此刻,只要他一声令下,这些人定会拔刀冲向一旁的龙五。 要不要这么做? 杨启悄悄瞥向龙五。 只见龙五原本冷峻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笑意。 那笑容冰冷刺骨,令人不寒而栗。 更让杨启心惊的是,他捕捉到了龙五眼中一闪而过的嗜血光芒。 这让他立即回想起酒楼里那幕人间炼狱般的场景。 那时的龙五,在他眼中宛如地府来的勾魂使者。 一名名官吏倒在他的脚下,鲜血汇聚成河。 想到这里,杨启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赶紧压下心中的念头,转头对官吏说道: “把这份批文下发到直隶各地。” “是,属下这就去办。” 官吏接过批文,带着众人退出了书房。 这时,杨启注意到龙五脸上竟流露出惋惜的神色。 杨启:......这个杀神! 他暗自庆幸刚才做出了明智的决定。 与此同时。 衙门外那对威严的石狮前。 出现了两道身影。 龙九拖着吕梁的衣领往前行走。 门口值守的官吏上前喝道: “站住!什么人?” “来报官的。” ...... 很快,又有一名官吏来到杨启的书房。 “大人,有位自称九娘的女子拖着个人来报官,说与您相识。” 书房里凝滞的气氛顿时被打破。 与龙五相对无言的杨启急忙开口: “快请九姑娘进来。” “是。” 官吏领命而去。 不多时。 龙九的身影便出现在书房门口。 杨启立即起身相迎。 龙九随手一甩,将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吕梁扔到了杨启面前。 杨启:“……” “人带来了,你们看着办,我先走。” 龙九拍了拍手,利落地转身离开。 杨启:“……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望着地上的吕梁,杨启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转过头,看向龙五,希望对方能给出主意。 龙五只道:“自己看着办。” 杨启简直欲哭无泪。 “哈哈哈,你们几个真是要把我笑死。” 屋顶上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谁?” 杨启一惊。 也难怪他紧张,他们此刻所为,是足以杀头、株连九族的大罪! 那可是吕梁,当朝太子妃的亲弟、皇长孙的亲舅舅,杨启心中怎能不怕? 但随即,他又稍稍安下心来。 只听龙五淡淡开口:“没事,是苏二。” 话音刚落,苏二便从屋顶跃下。 他拍了拍杨启的肩,语气带着几分语重心长: “我说府尹大人,你是怎么坐上这三品官位的?给人安个罪名这种小事,还要问老五意见?他这个闷葫芦,能给你出什么主意?” 杨启悄悄瞥了一眼龙五,见他依旧面无表情,只好尴尬地笑了笑。 “对了,这是我家少爷让我带给你的礼物,你好好看看。” 苏二将一叠纸塞进杨启手中。 杨启一愣,不明白对方是何用意。 他家少爷?就是那个看起来年纪尚轻、带着几分青涩的少年。 礼物?他为何要送我礼物? 杨启低头望向手中的纸张。 才瞥见几行字,他的脸色瞬间煞白,浑身颤抖起来。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苏二,声音发颤: “你、你们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呵呵,知道这些很难吗?告诉你,只要我家少爷愿意,这天下就没有能瞒过他的事。” 苏二边说边拍了拍杨启苍白的脸。 “所以啊,最好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乖乖为我们家少爷办事,明白吗?” 杨启哪敢多言,忙不迭点头。 “是、是,小人一定尽心尽力为少爷办事,就像忠犬对待主人那样。” 他实在想不通,内心充满惊惧。 自己贪赃枉法、欺压百姓的那些勾当,如何会被苏二他们知晓? 但他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从这一刻起,他杨启已经活成了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春和殿。 准确说,此处是东宫。 一间偏房里。 太子妃吕氏端坐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儿子朱允炆在灯下苦读。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 琅琅书声,声声入耳。 望着专注诵读的朱允炆,吕氏唇边泛起浅淡的笑意。 她不禁想象起日后朱元璋驾崩,儿子被继位的朱标册封为太子的画面。 更忍不住幻想,待朱标也龙驭上宾,朱允炆登基为帝,成为大明第三代天子。 那时,她吕氏便是皇太后,权倾朝野,立于天下至尊之位。 即便是皇帝,也要每日到她的宫中叩首问安。 就在她心驰神往之际—— 朱允炆的声音忽然打断了她的思绪。 “母妃,儿子真的累了,今天能不能先歇一会儿?明天再继续读书好不好?” 吕氏回过神,转头看去,只见朱允炆一脸苦相,如丧考妣。 顿时怒火中烧,厉声喝斥: “不行!” 朱允炆吓得一颤,畏惧地望向母亲。 吕氏见状,也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 神色渐渐缓和,语气轻柔下来: “允炆,不是娘不疼你,可你要记住,你是大明的皇长孙。 将来要继承你皇祖父、父皇的基业,成为大明的天子。 眼下这点苦、这些磨练,都是为你日后铺就通天之路。 娘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听着吕氏语重心长的话,朱允炆心中惧意稍退。 可毕竟年少,要他在天色已晚的夜里专心诵读,简直比受刑还难受。 望着吕氏脸上慈爱的光,朱允炆鼓起勇气。 牵起母亲的手,轻声撒娇: 第18章 “娘,孩儿真的累啦,书明天再读也不迟嘛,您就让孩儿去歇息好不好?” “你这孩子为何如此不听劝?! 你可知这些年我承受了多少冷眼?多少轻蔑? 如今我唯一的指望都寄托在你身上,就盼着你将来能争气,给你母妃长脸! 可你呢?才读了多久的书,就在这里叫苦连天,成何体统?! 这般模样,又怎能讨得你父皇和皇祖父的欢心?” 吕氏对着朱允炆连连斥责。 年幼的朱允炆心灵深受震撼。 望着眼前厉声呵斥的吕氏,仿佛见到了世上最可怕的怪物。 他止不住后退,眼中写满惊惧,只想逃离。 这时,一道身影推门而入。 正是吕氏的丈夫,朱允炆的父亲,大明皇太子朱标。 原本在书房批阅奏折的朱标,听闻此处喧哗,担心出事便匆忙赶来。 “出什么事了?” 朱标进屋关切地问道。 他出现的那一刻,吕氏立刻收声,神色瞬间变得温婉平和。 “没什么,只是允炆方才高声诵读《论语》。 是否打扰到殿下了?都是臣妾的不是,惊扰了殿下处理政务。” 吕氏柔声解释。 这般模样,若非亲眼所见,谁能想象方才厉声咆哮的正是吕氏? 至少朱标信了她的话,含笑点头: “无妨。 允炆深夜仍勤读圣贤书,为父甚是欣慰。” 说着伸手轻抚朱允炆的发顶。 “允炆,还不快谢过父亲?” 吕氏笑着提醒。 但在朱允炆眼中,那笑容令人毛骨悚然。 他慌忙向朱标行礼:“儿臣谢过父亲。” “好好读书,但别太劳累。 为父还要处理政务,就不多陪了。” 朱标又摸了摸他的头,转身离去。 “臣妾恭送殿下。” “儿臣恭送父亲。” 送走朱标后,吕氏的脸色再度恢复冰冷。 她盯着朱允炆,冷冷吐出两个字: “继续。” ...... 另一处宫室中,朱元璋也正与儿孙一般挑灯夜读。 郑有伦呈上的奏折让御座之上的人勃然大怒。 “砰!” “好大的胆子!吕梁好大的胆,吕氏好大的胆,吕家好大的胆!” “这些年来,朕还以为这个儿媳肖似她的婆婆,没想到竟被蒙骗至今!好,好得很!” “郑有伦!” “奴才在!” “传朕旨意……” 应天府衙内。 杨启高坐在梨花木椅上,身前是公案,身旁立着龙五,背后悬着“明镜高悬” 匾额。 堂下左右分立两排手持长杖的衙役。 正中,吕梁被人押着,戴镣跪地。 “啪!” 惊堂木一响,杨启官威凛凛地开口: “堂下吕梁,你在天下绝味行凶一事,可有话说?” 已被龙九折磨至昏迷的吕梁无法回应,公堂上一片死寂。 “既不出声,便是认了。 好,本官现宣判……” 话未说完,一道尖细的嗓音骤然打断: “圣旨到——” 几名太监在衙役引路下快步上堂,高声宣告。 整个衙门顿时 * 动起来。 官吏们纷纷上前,五体投地跪拜接旨。 杨启也匆忙离座,疾步至堂下跪伏迎旨。 连龙五也随杨启一同跪下。 “应天府府尹杨启接旨。” “臣杨启,恭迎陛下圣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今有吕家吕梁,身为皇亲国戚,不思报国为民,反欺压百姓,致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兹命应天府尹杨启,将其捉拿归案。 所犯诸罪,皆从严惩处,以肃清大明法纪,慰黎民之心。 洪武十五年八月二十五日,钦此!” 听完圣旨,杨启整个人都怔住了。 这……究竟怎么回事? 陛下怎会知道吕梁在此? 又为何特意下这道圣旨? “杨府尹,接旨吧。” 宣旨太监见他 ** ,出声提醒。 杨启猛回过神来,重重叩首。 “臣杨启——接旨!” 他低头高举双手,恭敬地接过圣旨。 杨启缓缓站直身子,从袖中取出一锭金子,不动声色地塞进太监的手里。 他压低声音问道: “公公,不知陛下是否还有其他吩咐?” 这话虽未明说,却暗含试探皇帝对他杨启的态度。 太监掂了掂金子的分量,脸上看不出表情,目光却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府尹大人倒是料事如神,陛下确实另有口谕。” 杨启心头一跳,急忙追问: “还请公公明示。” 太监斜身凑近他耳边,声音阴冷: “应天府尹杨启,在其位不谋其政,只知谄媚逢迎。 即日起削去实职,戴枷暂代府尹之职,待新任官员到任。 若此后无利国利民之功,全家流放,男丁充军,女子没入教坊司。” 语毕,太监在他肩上轻拍两下,拱了拱手。 “陛下的旨意已全部带到,咱家还要回宫复命,就此别过。” 说完便领着几名小太监转身离去,只留杨启僵立原地,面如死灰。 “完了……全完了……” 衙门里的官吏陆续起身,见府尹神色异常,虽不明所以,却无人敢上前询问,纷纷低头散去。 龙五走到他身侧。 他习武之人耳力敏锐,早将太监的低语听清。 见杨启失魂落魄,他蹙眉开口: “眼下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按圣旨行事,发呆毫无用处。” 这话如暗夜明灯,瞬间点醒了杨启。 他猛然回神,抓住龙五的手臂连声道: “你说得对!如今只有遵从圣旨,我才能有条活路!” 他旋即转身,厉声喝道: “来人!立刻将吕梁收押入狱!所有人即刻出动,将他过往罪证一一查明!谁敢有半点疏漏,本官定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声令下,整个应天府衙门顿时奔走忙碌。 今夜,注定无人安眠。 为求一线生机,杨启已然疯狂,而他手下的官吏也不得不随之疯狂。 一番布置之后,杨启终于长舒一口气。 杨启心中空空落落,一时显得神思恍惚。 皇帝一纸令下,将他从堂堂三品大员,削职为戴枷的囚徒。 如此巨变,任谁遭遇,怕也难比杨启更从容。 等等——皇上又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杨启再次想起最初那个疑问。 按理说,今日发生之事,纵使被锦衣卫探知,也不该如此迅速上达天听。 除非,皇帝从一开始就已洞悉内情。 一念及此,杨启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盯向龙五。 龙五被他盯得眉头深锁。 “你这是做什么?” “你……你家少爷,莫非与陛下相识?” 龙五投来仿佛看痴人一般的目光。 “若我家少爷真与陛下相识,我还会站在这?你还能够站在这里?” 杨启:……这话,竟叫他无言以对。 可若非如此,皇帝又怎能在这般短的时间里得知一切? 难道真就那么巧,圣上微服出宫,又恰恰目睹全程? 太多的巧合凑在一起,反而令人无法信服。 但看龙五神情,又不像说谎。 何况他也没必要欺瞒一个将死之人。 杨启百思不得其解,几乎要将头皮抓破。 龙五见他这般模样,连素来寡言的他都看不下去。 “事到如今,我家少爷认不认识陛下,与你何干?既定之事,你又如何更改?不如想想怎么保住性命,才是正经。” “唉……说得是。” …… 春和殿中。 “今日便到此为止,允炆,你去歇息吧。” 吕氏说道。 朱允炆已是两眼发青,疲惫不堪。 闻此言,也无欣喜之色,只低声道:“是,母妃。” 他行礼后正欲退出,好好睡上一场。 却在此刻,一名太监匆匆入内。 “陛下圣旨到——” 朱允炆神思恍惚,随口应道:“哦,皇爷爷的圣旨啊,父王在书房,你去那边寻他吧。” 朱允炆正欲从太监身侧走过离去。 却被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拽回,接着一股大力袭来,他被按倒在地,跪了下来。 朱允炆怔住,回头望去。 只见吕氏跪在他身后,对他喝道: “别说话,安静跪着听圣旨!” “啊?……哦。” 朱允炆这才明白,这道圣旨并非颁给他的父亲、皇太子朱标。 确实,以朱元璋对朱标的疼爱,根本无需用圣旨这样的形式。 而他自己,似乎也轮不到用圣旨来接。 那么,恐怕就只剩下他身后的母妃了。 待二人都跪下后,太监这才扯着嘶哑的嗓子高声宣道: “太子妃吕氏接旨!” “臣妾吕氏,恭迎陛下圣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太子妃吕氏,纵容吕家借势横行,多年来吕家欺压、残害大明百姓。 其弟吕梁嚣张跋扈,强抢民女、杀戮无辜,所犯罪行不计其数,恶贯满盈,天人共愤。 今命应天府府尹收押吕梁,严加审讯,从重惩处。 太子妃吕氏,贬为太子嫔,以示惩戒。 望自今日起,吕氏一族收敛行径,若再发生欺压、残害大明百姓之事, 朕,必当罪加一等! 洪武十五年,八月二十五日,钦此!” “太子嫔,接旨吧。” 接旨?吕氏整个人都懵了。 从太子妃贬为太子嫔,看似仅一字之差, 其中却是天壤之别。 太子妃是正室,一旦皇太子继位成为皇帝,太子妃自然晋升为皇后。 那可是一国之母,母仪天下,位居天下女子之巅! 更何况,如今皇后已逝,后宫无主, 太子妃实际上已是后宫之主。 一字之差,便是不可跨越的鸿沟。 昔日,常氏尚在时,她吕氏便是太子嫔,只是妾室。 第19章 为了成为太子妃,吕氏不知在暗中付出多少心血,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如今,皇帝一道圣旨,将她多年的心血化为乌有,一棒将她打回原形。 她,怎能接受? “太子嫔,还不快快接旨?!” 见吕氏毫无反应,太监再次催促。 然而吕氏依旧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太监面上浮现怒意。 圣旨由他颁布,代表着天子的威严。 像他这样的传旨太监,通常被尊称为“天使” ! 这是无上的荣光,也是至高的权柄。 然而此刻,吕氏却纹丝不动,丝毫没有接旨的打算。 这不仅是在羞辱他,更是在挑战皇帝的威严。 若这般僵持下去,事情传到皇帝耳中—— 太监几乎能预见皇帝将降下何等可怕的惩罚。 这时,他瞥见吕氏身旁的朱允炆,顿时心生一计。 “殿下,请您替太子嫔接旨吧。” 年幼的朱允炆尚不懂其中曲折。 闻言立即上前,恭敬地接过太监手中明黄圣旨。 “孙儿接旨!” “既然圣旨已传到,奴才这就回去复命了。 殿下、太子嫔,奴才告退。” 见这烫手山芋终于脱手,太监松了口气,急忙行礼退下。 离去时,他扫了眼失魂落魄的吕氏。 心中冷笑不止:待我回宫如实禀报圣上。 太子嫔?要不了多久你就会明白,这皇宫远非表面那般金碧辉煌。 自宫墙筑起之日,阴暗便已无处不在! 翌日。 大明日轮照常升起,光辉洒遍万里山河。 乾清宫内。 朱元璋伫立在等人高的泛黄铜镜前。 数名太监宫女正为他整理龙袍。 虽因马皇后薨逝,皇帝曾下旨辍朝十日。 朝会可免,但召见重臣商议国事仍不可废。 郑有伦自殿外躬身入内禀报: “陛下,户部尚书赵勉、兵部尚书林川、吏部尚书詹徽已在武英殿候驾。” “嗯,知道了。” 朱元璋微微颔首。 郑有伦上前,亲自为君王整理冠冕。 正当仪容将整之际。 朱标饱含怒意的呼喊骤然响彻乾清宫: “父皇!父皇!父皇您在何处?!” 朱元璋虎目骤绽精光,转身正见满面通红、怒形于色的朱标疾步而入。 “朕在此,何事喧哗。” 朱元璋凝视着他,语气平静。 “父皇!” 朱标见到皇帝,当即扬声高呼。 眼前的阵仗,吓得周围的宫女太监们纷纷跪倒在地,浑身颤抖。 “咱还没聋,有话就说。” 朱元璋身着绯红龙袍,面容平静却不失威严,目光落在朱标身上。 此时的朱标一改往日温文尔雅的模样,也不再是那个在父亲面前小心翼翼的儿子。 他大步向前,直视着当今天子,高声质问: “为何将吕氏降为太子嫔?究竟为何?” 朱元璋眯起双眼,并未回答,反而反问道: “你今日这般举止,就为这件事?” “正是!儿臣前来,是为妻子的尊严讨个说法!” “呵,可笑。” “父皇!” 朱标怒不可遏。 “是那贱妾跑到你面前哭诉了?” “不曾。 是儿臣见她神色恍惚、面色惨白,问了允炆才得知。” “倒是聪明,难怪能瞒咱这么久。” 朱标愣住了。 朱元璋冷冷瞥了他一眼,吐出两个字: “愚蠢!” “在你眼里,咱这父皇就是个不问是非、随意降罪的昏君不成?嗯?!” “这……” 朱标一时语塞。 “父皇自……自然不是昏君。” “既然觉得咱不是昏君,那你为何不问清缘由,就来寝宫咆哮、御前质问?” “是咱平日对你太过放纵,还是你觉得咱老了,由得你肆意妄为了?” “你手下那些文人天天吹捧你有仁君之风,现在看来,全是 ** !”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连自家媳妇都管不好,还谈什么仁君?待会儿咱就把那些吹嘘你的文人全拖出午门砍了!” 朱元璋一连串的怒斥,让朱标脑中一片空白。 说到底,他还是怕这个父亲的。 先前一时怒气上头,忘了朱元璋的威严,此刻朱元璋一发火,他立刻回想起来。 “儿、儿臣……” 朱元璋看着他这副样子,眼中难掩失望。 “哼!” “郑有伦,把那东西拿来给这混账看看。” “让他好好看清楚,他那媳妇究竟是个什么人,做了些什么事!” “遵旨,陛下。” 郑有伦从地上站起,自袖中取出一封奏折,呈向朱标。 “殿下。” 朱标愣愣接过,展开阅览。 目光所及,顿时双眼圆睁。 “这……这不可能。” “怎么,你不信?觉得咱是编造罪名来诓你这位太子?” 朱元璋冷声问道。 “儿臣不敢,只是这奏折上所写……” 朱标急忙摆手解释。 朱元璋越听,心中愈是失望。 他脸色一沉,拂袖道: “你若不信,今日应天府衙审理吕梁一案,你亲自去旁听便是。” “郑有伦,走。” 言罢,他大步跨出乾清宫。 郑有伦连忙挥手,示意周围太监与宫女跟上。 随后他向呆立原地的朱标躬身一礼,簇拥着朱元璋离去。 朱标怔怔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向手中奏折。 “难道……真如这上面所写一般?” 今日应天府衙审吕梁? 要不要去?他踌躇难决。 终究还是去看看吧,看看自己的妻子,以及她的母族,是否真如奏折所言。 应天府衙。 今日公开审理吕梁。 明镜高悬之下,杨启身着官袍,肩披枷锁,高坐堂上。 堂下两侧,官吏执杖肃立。 堂中跪着一人,囚衣加身,披头散发,正是吕梁。 衙门外,聚满了大明百姓。 “杀了他!杀了他!” “我那可怜的侄女,生得如花似玉,婚期将至,竟被这禽兽当街掳走,惨遭凌虐至死! 我兄嫂闻讯痛不欲生,上门讨要说法,竟被他命家仆活活打死! 三条人命啊,都葬送在他手中! 杀了他,杀了他啊!” “我的儿啊……只因在街上多看了这畜生一眼,就被打断双腿,终身残疾。 他郁郁寡欢,半年后便离世了……我的儿啊,我苦命的儿!” “媳妇,你看见了吗?你在天有灵,可曾看见? 这畜生今日终于遭报应了,你看见了吗……呜呜……” …… 哭喊声此起彼伏,声声悲切。 这些人都是吕梁恶行的受害者家属。 昨夜杨启派人搜集证据,将他们全都请来。 今日看着身穿囚服跪在堂中的吕梁,众人无不痛哭失声。 微服出宫的朱标站在百姓中间,望着他们悲愤的面容,听着他们诉说各自的凄惨遭遇。 这位大明的皇太子,一时沉默无言。 只因跪在堂中的吕梁,正是他妻子的弟弟。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朱标也算得上是帮凶。 若不是仗着有自己这个皇太子姐夫,吕梁又怎敢如此欺压百姓? “嘭!” 惊堂木重重拍在案上。 虽然戴着枷锁,杨启依然官威凛然。 他注视着下方跪着的吕梁,沉声问道: “堂下何人?” 吕梁没有回答。 此刻他根本听不见杨启的问话。 看着两侧肃立的官吏,望着周围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百姓,吕梁心中只剩下无边恐惧。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跪在这里。 那些卑微如蝼蚁的贱民,凭什么敢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他吕梁可是太子妃的亲弟,皇太子的妻弟,皇长孙的舅舅。 是真正的皇亲国戚,权倾朝野的人物。 凭什么敢抓他?杨启这狗官凭什么敢坐在上面冷眼旁观? “嘭!” 惊堂木再次落下。 “大胆狂徒,本官问话,为何不答?” 杨启厉声喝道。 吕梁这才回过神。 他抬头看向杨启,嘴角扬起讥诮的冷笑。 “狗官,你该清楚本少爷的身份才是,莫非你选择了失忆? 好,那就让本少爷提醒你!” “我吕梁,乃是大明皇太——” 杨启心中暗叫不好。 若让吕梁继续说下去,将皇太子、皇长孙牵扯进来—— 即便他们全然无辜,与这些罪行毫无瓜葛。 但百姓不会这么想。 他们只会记住眼前这个罪犯是皇亲国戚,他犯下的滔天罪行,全因他有皇族做靠山。 到那时,皇室威严必将扫地。 身为戴罪之身的杨启,不敢想象此事传到皇帝耳中,自己会面临怎样的惩处。 他迅速从木盒里取出一枚令牌,向下掷去。 高声喝止吕梁的言语,厉声道: “大胆狂徒,目无官长,扰乱公堂,来人啊,掌嘴二十!” “遵命!” 立即有两名衙役出列,手持刑板,行至吕梁身旁。 “尔、尔等安敢!” 吕梁怒目圆睁,威吓道。 衙役置若罔闻,俯身按住他,抡起刑板重重挥下。 “啪!” “啪!” “啪!” …… 二十记耳光执行完毕,吕梁口唇破碎,面目全非。 “咕噜咕噜……” 他竭力欲言,却只发出模糊声响。 “哼!” 杨启冷嗤一声。 “传人证上堂!” 旋即几名泣不成声、悲愤交加的百姓被引至堂前。 一见吕梁,众人当即愤然欲扑上前。 “大胆!速将人拦下!” 杨启见状厉声制止。 衙役急忙上前阻住几名人证。 “公堂之上岂容放肆!本官深知尔等冤屈,然国法森严,今日传唤正是要为尔等伸张正义。” 杨启神色凛然,对人证沉声说道。 第20章 “冤哪!青天大老爷,我苦命的女儿啊……” “青天大老爷定要为民妇做主啊,这恶徒害了我家媳妇……” “求青天大老爷斩了这丧尽天良的畜生,否则我女儿九泉之下怎能瞑目……” 至此,朱标未再旁观。 吕梁罪证确凿,难逃严惩。 斩首都算从轻发落,甚或要受腰斩之刑。 他默默退出人群,黯然离去。 未返红墙金瓦的巍峨宫城。 朱标形同槁木,在应天府街巷间踽踽独行,宛若无主孤魂。 自前城一路行至笙歌鼎沸的秦淮河畔。 望着身旁擦肩而过、笑逐颜开的百姓。 朱标胸中凄苦难言——本该如他们般安居乐业的人们,却因吕梁这等权贵亲眷,仗着身为太子妃之弟、皇太子内戚的身份横行不法,生生毁去了寻常人家的安稳岁月。 那些人最终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虽然朱标并未直接参与其中,却仍无法摆脱内心的拷问。 说到底,若不是因为他朱标的存在,吕梁怎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残害百姓,犯下数不清的罪行? 想到这里,朱标心中的愧疚愈发深重。 走着走着,他来到一家酒楼前。 本只是路过,并无停留之意。 可酒楼里说书人的声音,却让他脚步一顿。 “诸位客官,那吕梁仗着家世欺压良善,横行霸道,可曾想到自己也有坠入深渊的一日? 这一切,还得从昨日咱们酒楼开张说起。 那天全场八折——哎,今日也还是八折。 您问为何仍是八折?且听我慢慢道来。 昨日开业,宾客满堂,谁料那嚣张跋扈的吕梁竟带着手下闯进咱们‘天下绝味’。 一位客人不过是稍稍挡了他的路,就被他命恶仆往死里打……” 听见“吕梁” 二字,朱标顿时停下脚步。 他抬头望去,匾额上写着“天下绝味” 四个大字。 昨日?吕梁来过这里? 不如进去听一听,看看这畜生又做了什么恶事。 朱标迈步走进酒楼。 只见座无虚席,正中高台上,说书人口若悬河。 说到激动处,满堂宾客欢呼不断,举杯畅饮。 “好!这种猪狗不如的东西,活该如此下场!” “当浮一大白,痛快!” “多亏洪武爷在位,这等欺压百姓的恶徒,一个也逃不掉!洪武爷万岁!” “洪武爷万岁!” “大明万岁!” “大明万岁!” 欢呼声此起彼伏。 座中客人,有衣着朴素的平民,也有穿锦袍、戴儒冠的士人。 个个举杯向天,神情激昂。 朱标静静站在角落,望着这一幕。 听着众人一声声高呼“洪武爷万岁” “大明万岁” 。 他心中愧疚,眼角却缓缓落下欣慰的泪。 愧疚的是,身为大明皇太子,却让百姓因他而受难。 欣慰的是,他的父皇——洪武皇帝,深得民心,受天下人景仰。 就在朱标沉浸于心事之时,身边忽然响起一道话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呵呵,莫非是身逢洪武盛世,喜极而泣?” 朱标一听,慌忙拭去眼角泪痕。 他转过身,望向声音来处。 一个眉眼俊朗的少年站在眼前,浑身散发着青春特有的朝气。 尽管略带青涩,却掩不住那份锐气。 朱迎立在原地,迎着朱标注视的目光,含笑不语。 他半是打趣地说道: “怎么,我脸上莫非开出了花?值得你这样细细端详这么久?” 自朱元璋登基以来,还从未有人这样与朱标说笑。 更奇怪的是,眼前的朱迎竟让他莫名生出亲近之感,甚至没来由地想买些橘子给他。 朱标回过神,含笑答: “花倒是没有,不过实实在在是个英气勃发的少年,让人不禁想起从前的自己罢了。” 这话一出,连朱迎心中都不由一喜。 感受到朱标那温文尔雅的气质,以及那张令他心生好感的贵气面容, 朱迎当即拱手道: “不如上楼一叙?我请。”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欣然应下了。” “请随我来。” “好。” 两人随即并肩登上二楼。 一名食客望着他们离去的身影,目光微动,悄然离开酒楼。 他原是郑有伦派来的探子,见此情形,急忙回去禀报。 若朱元璋得知此讯,不知将作何反应。 离散八年的父子, 今日,终得重逢。 走上二楼,二人相继落座。 刚一坐下,便互相拱手致意: “在下朱表。” “在下朱迎。” 一番自我介绍后,朱标微微一笑: “没想到五百年前我们原是一家。” “或许这便是世人所说的缘分吧!” 朱迎朗声笑答。 看着他爽朗的笑容,朱标心中的亲切感愈发强烈。 于是开口坦言: “说来奇怪,不知为何,我见你竟有种一见如故之感。” 朱迎面露惊讶: “这可真巧,我也有同感。” 话音落下,两人对视片刻, 随即同时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啊!” “确实缘分不浅,实在妙极了,哈哈哈!” “既然这样,今天可得好好喝一场。” 朱迎爽朗说道。 “那是自然,不过就要让你破费了。” 朱标含笑说道。 朱迎洒脱地一挥手,豪气十足地说: “这算什么?这家酒楼就是我的,酒菜管够,尽管敞开吃喝!” 说完转身朝楼下朗声喊道: “苏二!” 噔噔噔的脚步声立刻响起。 苏二小跑着从一楼来到二楼,恭恭敬敬站在朱迎面前: “少爷有什么吩咐?” 朱迎指着对面兴致勃勃地说: “今天遇到知心朋友,让包三准备一桌好菜,再取些美酒来。” 苏二闻言打量了一眼朱标。 这人看着平平无奇,不知为何让少爷这般欢喜。 不过见朱迎高兴,苏二也眉开眼笑: “小的这就去办。” 说罢便风风火火地退下了。 朱标这时才得空开口: “没想到阁下竟是这家酒楼的东家,失敬失敬。” 说着拱手施礼。 “区区一间酒楼何足挂齿,见笑了。” 朱迎谦逊回应。 但朱标看得出来,朱迎确实没 ** 楼东家这个身份放在心上。 不由心生好奇。 应天府乃天子脚下,在此经营这般规模的三层酒楼,所需人脉财力绝非寻常。 而朱迎竟能如此淡然处之,实在令人刮目相看。 当然,朱标自非凡俗之辈,只是觉得有趣罢了。 心中暗自揣测着朱迎的家世背景。 不过这些念头也只存于心间,并未贸然相问。 毕竟初识便打探出身,未免太过唐突。 朱迎却是越看朱标越觉亲切,那股油然而生的好感如潮水般涌来。 重活一世,他向来率性而为。 此刻也不多加思量,直抒胸臆: “说来你别见怪,虽是初次相逢,却总觉得似曾相识,仿佛前世就已相识多年,倍感亲切。” 朱迎直截了当地说道:“虽然你我年纪相差甚远,但我仍想与你结为兄弟,不知你意下如何?” 朱标闻言,瞳孔骤然收缩。 身为大明皇太子,他第一时间便怀疑朱迎是否早已识破他的身份,此刻不过是在佯装不知、刻意接近。 但下一刻,那股血脉相连的亲近感涌上心头,让他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测。 明知不该凭感觉行事,朱标却莫名选择了相信。 他神色很快恢复如常,望着朱迎年轻的面庞含笑答道:“有何不可?今日相逢本是天意。 既然是上 ** 排,我们自当顺从——这个兄弟,我认了!” 见朱标答应得如此爽快,朱迎拍案叫好:“痛快!” 这时苏二端着几碟小菜和两壶桂花酿走来,轻放在桌上笑道:“少爷,贵客,热菜还需稍候,先给您上些下酒菜。” “来得正好。” 朱迎笑道,“苏二,你来做个见证。” “见证?少爷这是?” 朱迎望向朱标说道:“今日我们二人要结为兄弟,请你做个见证。 朱标大哥不会觉得让店小二见证有 ** 份吧?” 这最后一问,实是朱迎的试探。 若朱标流露出半分轻视之意,他便立即取消结拜的念头——无论心中对朱标多么亲近。 而深受朱元璋与马秀英教诲的皇太子朱标,自然不会轻视平民。 他当即表态:“怎会?我觉得甚好!” “那便开始吧。” 朱迎说着便与朱标并肩跪地,准备立誓。 旁边的苏二看得目瞪口呆:见证?你们问过我愿意了吗? 两人齐齐跪地,举杯起誓。 朱标侧首道:“我年长许多,便为兄长,你觉得如何?” “理当如此。” 朱迎点头。 “好,那便立誓吧。” 两人相视片刻,同时深吸一口气,齐声宣誓。 “皇天后土在上,我朱表(我朱迎)今日结为兄弟,福祸相依,生死与共。 虽不能同日生,但愿同日死。 若违此誓,天地共罚!” 誓言已立,只差最后一步。 两人举杯欲将酒洒地,以告天地,完成结拜之仪。 就在手腕翻动、酒水即将倾落之际,身后猛然传来一声厉喝: “都给老子住手!” 声音再熟悉不过。 朱迎回头一看,笑着招呼:“老朱头,你怎么来了?” 朱标却浑身一僵,愣愣转身,见那老人发丝凌乱、脸色铁青,讷讷道:“父……爹?您怎么来了?” 朱元璋心头火起,又气又闷。 自接到密报那一刻,他几乎从龙椅上惊起——父子竟要结为兄弟?简直荒唐!若真成了,岂非天下笑柄?大明皇太子竟同时是皇长孙的父亲兼兄长?朱家颜面何存? 他立刻快马加鞭赶到酒楼,强行拦阻。 第21章 “尽给老子惹事,还不快站起来!” 朱元璋强压怒意,沉声喝道。 朱标深知父皇脾性,察觉其怒不可遏,虽不明所以,仍迅速起身。 朱迎却只瞥了一眼,不紧不慢道:“老朱头,我正与朱表兄结拜呢,有事不能等会儿再说?” 朱元璋气得胸口起伏,恨不得一脚踢过去。 但眼下还未与朱迎相认,不好动手,只得转向朱标。 朱标勉强堆笑,试探道:“爹,要不……让我与朱迎小兄弟先把结拜流程走完?”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朱元璋勃然大怒,抬腿便是一脚踹去。 “你 ** 在胡说些什么!” “砰!” 朱标被人一脚踢倒在地,整个人都懵了。 “喂,我说老朱头,我们两个年轻人结拜,跟你这个老头子有什么关系?” 站在一旁的朱迎看不下去了,站起来说道。 “别,兄弟,求你别再说了。” 朱标急忙拉住朱迎。 “你拦我做什么?明明就是老朱头不讲理,为什么不能说?” 朱迎一脸不解。 朱标额头上冒出冷汗,心里直呼:我的老天爷,你可知道你口中的那个“老朱头” 是谁? 那可是大明的开国皇帝,洪武爷朱元璋,是我亲爹啊! 你敢这么说话,不要命了吗? 朱标又不能明说朱元璋和自己的身份,只好卑微地向朱元璋赔笑: “爹,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年纪小,说话没轻没重。” “哼!” 朱元璋压根不给他这个皇太子一点面子。 “你还敢在这跟咱笑?他年纪小不懂事,你这么大的人也不懂事?” “我……孩儿……” 朱标满肚子委屈。 可看着对面怒气冲冲、气势逼人的老爹,他只能低头认错: “是,都是孩儿的错,是孩儿不懂事。” “你跟他道什么歉?明明是他不对。” 朱迎又忍不住插嘴。 朱元璋一听,眼睛瞪得溜圆。 朱标吓得一哆嗦,赶紧捂住朱迎的嘴。 “算我求你了,别再说了行不行?真的求你了。” 被捂住嘴的朱迎本来还想挣扎,但看到朱标恳求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朱标长舒一口气。 他倒不怕朱元璋对自己怎么样,毕竟他是皇太子,是朱元璋最疼爱的嫡长子。 可朱迎不一样。 朱元璋那脾气一上来,谁忤逆他谁就得掉脑袋。 以前马皇后还在的时候还好,能劝得住他。 如今马皇后不在了,再没人能劝得住这位皇帝了。 当然,朱标此时还不知道朱迎的身份。 要是知道了……他恐怕恨不得当场一头撞死。 爹和儿子结拜成兄弟,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在皇太子朱标左右周旋、苦口婆心地劝说下,朱迎和朱元璋总算暂时消了气,各自气呼呼地坐回木凳上。 朱标左看看右看看,脸上露出近乎傻乎乎的笑容。 朱元璋盯着自家儿子的模样,眉头直跳,恨不得再踹他一脚。 再瞧朱迎,那小子板着脸,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朱元璋的手忍不住在膝盖上蹭来蹭去,满心烦躁,只想揍点什么出气。 他强压了半天火气,才终于冷静下来。 重重吐出一口气,开口说道: “不是我这个老头子爱多管闲事,实在是你们俩不能结拜成兄弟。” “呵,凭什么?” 朱迎冷冷地问。 “是啊,父亲,为什么?” 朱标也跟着问。 “哼!” 朱元璋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朱迎的真实身份——你想结拜的这个弟弟,其实是你朱标的亲生儿子! 但话到嘴边,他还是换了个说法。 “朱迎这小子是你娘亲手带大的,你说为什么?” 朱元璋没好气地说。 “嗯?” 朱标愣住了。 他看向身旁的朱迎,他竟是自己母亲养大的? “那孩儿怎么从没听说过?” 朱元璋嘴角一抽,道: “废话,你娘走之前,连你爹我都不知道。 是她临终时才告诉我的。” “哦,原来如此。” 朱标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难怪,难怪自己一见朱迎就觉得亲切。 原来他是娘亲带大的孩子。 “那不是更好吗?既然他是娘亲带大的,不就等于娘亲的儿子、我的弟弟吗?” 朱标不解地问。 “好什么好!” 朱元璋猛地大喝一声。 朱标吓得一抖,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他觉得自己这话没毛病啊,娘亲带大的,不就是自己的弟弟吗? 这时,一直板着脸沉默的朱迎开口了。 他向朱标解释道: “她是把我当作孙儿看待的。” 朱标一愣。 娘亲是把朱迎当孙儿看的? 那自己,不就相当于朱迎的叔父辈? “这下你明白为什么不能让你俩结拜了吧?要是你娘在天有灵,知道自己的孙儿和儿子结为兄弟,她会怎么想?” 朱元璋瞥了朱标一眼,淡淡说道。 “呵,呵呵。” 朱标只能尴尬地笑笑。 心里暗暗庆幸:还好刚才爹来得及时,要是真和朱迎拜了把子,等朱元璋一来、真相一说,他怕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还好,还好,结拜没成,没结成。 朱元璋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 “哼!” “要不是咱来得及时,你现在哭都来不及。” 他又转头看向朱迎: “还有你这个臭小子,说咱胡搅蛮缠?好啊,你们继续啊,继续结拜啊,咱老头子就在这儿看着。” “来啊,请啊,继续啊。” 朱标:…… 朱迎:…… 两人默不作声,相互看了一眼,默默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尴尬。 朱元璋却没打算放过他们,继续说道: “怎么,刚刚那嚣张劲儿哪去了?再给咱演一遍看看啊。” 别说了,求您别再说了。 朱迎两人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什么叫社死?这就是活生生的社死现场。 脸上写满尴尬,简直尴尬到了极点。 “呵呵。” 朱元璋还想继续开口。 正好这时,苏二端着热气腾腾的菜上来了。 “来啦,少爷,两位贵客,菜来了。” 苏二笑着把菜摆上桌,顺便朝朱迎眨了眨眼。 刚才朱元璋一出现,他就知道事情不妙。 他赶紧跑下楼催包三加快上菜。 现在来得正好,缓和了这尴尬的气氛。 朱迎朝他微微点头,接着对朱元璋和朱标说道: “来来,都是自家人,千万别客气,菜随便吃,酒尽管喝。” “咋的,咱吃你点东西你还要收钱不成?” 朱元璋语气怪怪地说。 真是服了,这老朱今天简直像吃了 ** ,逮着机会就怼人。 朱迎心里郁闷,嘴上却只能笑着说: “瞧您说的,哪能啊。 要不是马奶奶,我哪有今天?哪敢收您的钱。” “哼,量你也没那个胆。” 朱元璋说道。 随即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夹起热菜往嘴里送。 一边吃,一边提起酒壶对着嘴咕噜咕噜灌酒。 那样子,活像饿死鬼投胎。 朱标看着他,脸上烧得慌,太丢人了。 这要是传出去,说大明的开国皇帝洪武爷吃饭是这副模样,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其实,这也不过是朱标自己心里别扭。 平时朱元璋吃饭也差不多就这样,只是今天格外夸张罢了。 朱迎瞧见这情形颇感无奈,侧头低声向朱标说道: “一起用吧。” 朱标颔首:“好。” 随后,二人举杯轻碰,浅酌一口,拾起筷子夹菜,动作斯文儒雅,细嚼慢咽。 “都搁这儿装啥!给咱大口吃、大口喝!” 朱元璋一声大喝。 两人浑身一震,忙应道: “是!” 随后便如饿鬼投胎一般,桌上霎时多出三个狼吞虎咽的人。 祖、父、孙。 一阵风卷残云。 没过多久,满桌酒菜便被三人一扫而空。 朱元璋倚着栏杆,悠然剔着牙缝里的残渣。 朱迎与朱标则坐在木凳上,连连打嗝。 即便他们年纪比朱元璋轻,胃口却远不及他。 整桌酒菜,朱元璋一人便解决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才由他们二人分食。 即便如此,他们也撑得直打嗝。 朱元璋斜眼一瞥,不屑道: “瞧你们这些从小锦衣玉食的,饭量还不如咱一个老头子,丢人。” 朱标心里嘀咕:哪能跟你比,您年轻时什么苦没吃过,什么仗没打过? 我们这辈人,哪比得上您那辈的饭量。 不过这话他也只敢在心里转转,绝不敢当着朱元璋的面说。 朱迎却毫不畏惧,直接顶了回去: “谁能跟您比啊,这饭量简直像饭桶,一桌子菜您一人就吞了一半。” 这话说得带刺,朱元璋顿时瞪圆了眼。 朱标见势不妙,赶紧扯开话题: “爹,眼下这情况……我跟朱迎这关系,该怎么论?” “还兄弟?!” 朱元璋一声暴喝。 可怜的朱标再次替朱迎挡了枪,吓得一缩脖子。 他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既已知朱迎是被母亲当作孙子抚养长大,再称兄弟,实属不该。 “是是,孩儿失言,爹您别动怒,气坏身子不值当。” 朱标连忙认错。 “嗯?你莫非很希望咱气坏身子?” 朱元璋语气骤冷,虎目紧紧锁住对方。 他怀疑朱标是跟朱迎学得这般阴阳怪气。 朱标只觉冤枉至极,他纯粹是以儿子的身份关心父亲的身体。 “嘭!” “够了!” 朱迎实在看不下去。 “好小子,你这是什么态度?敢拍桌吼咱?” 朱元璋立即调转矛头。 “好啊,真行啊!妹子你在天上瞧见没?这就是你亲手带大的孙儿,如今都敢这么跟咱说话,还拍桌子?” 第22章 朱迎:“……” 他简直无话可说。 这老朱头总爱搬出已故的马奶奶说事。 这还怎么聊?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但不得不说,这一招确实管用。 朱迎马上神色一变,堆起讨好的笑容道: “哎哟,老爷子您这可误会我了。” “哦?咱误会你什么了?” 朱元璋斜眼瞥他。 “其实是这样的,我忽然想起最近新做了一种点心,之前已在厨房蒸上,算算时间也该好了。 您要不要尝尝?” “哼,算你转得快。 那就叫人端上来吧。” 还“呈上来” ?真当自己是皇帝了不成? 朱迎心里嘀咕,脸上却笑着应道: “好嘞!苏二!” “哎,少爷有什么吩咐?” “去把龙须酥给我端来。” “马上来,少爷!” …… 待吃完那洁白绵密、细如龙须的龙须酥后, 朱元璋的脸色终于恢复如常。 朱迎暗自好笑:果然,甜食最是安抚人心。 瞧刚才还怒气冲冲的老朱头,此刻嘴角微扬,竟露出满足的笑意。 “这龙须酥确实不错,味道与手艺皆属天下一绝!” 朱标赞叹道。 “单凭这道点心,也配得上你这酒楼‘天下绝味’的招牌。” 朱元璋也在一旁附和。 “呵呵,过奖了,过奖。” 朱迎谦逊回应。 “行了,说正事吧。” 朱元璋摆摆手,神情一正,看向朱迎与朱标。 “英小子,你是你马奶奶视如己出抚养长大的,而他是我与你马奶奶的亲儿。 按理说,你该唤他一声叔伯。” 朱迎与朱标双双点头,表示同意。 “不过嘛,咱这个人偏不爱按常理出牌。 英小子,以后你就叫他爹吧。” 朱元璋笑着说道。 话音刚落,朱迎和朱标当场愣住,面面相觑。 两人对视一眼,心头涌起说不出的别扭。 之前还说要结为兄弟,转眼间竟成了父子? 这世间怎会有如此离谱之事? 尴尬,真是说不出的尴尬。 目光一触,两人又迅速移开视线。 朱元璋见他们这副模样,板起了脸。 “怎么,你们有意见?” 朱标连忙回答:“没有,自然没有意见,孩儿怎敢有意见呢。” 真是个好儿子,朱元璋暗暗感慨,明白自己既当爹又当爷爷的不易。 接着他目光转向朱迎:“你爹都答应了,你呢?” 我爹?这就把朱标当成我爹了? 兄弟做不成,倒成了我便宜爹? 好家伙,真不愧是你老朱头。 我怎么可能答应! 朱迎当即拒绝:“我认为这个提议不妥。” 朱标脸色顿变,急忙向朱迎使眼色。 朱元璋是谁?那可是洪武大帝,你竟敢拒绝他? 朱标已经开始想象朱元璋接下来会如何暴怒。 然而事情并未如他所料。 朱元璋并未动怒,反而轻轻笑了起来。 “呵呵,你觉得不妥?” “是,我觉得不妥。” “好吧,那咱只好去你马奶奶坟前告诉她,咱已经按她的意思办了。 只是你这个做孙子的不愿意。” 朱迎:!糟老头子,你又来这招?! 他气得牙痒,低声说道: “我不信马奶奶会这样安排。” “那只是你以为。 你再了解她,也不可能完全猜中她所有心思,不是吗?” 朱元璋反问。 “……” 朱迎无言以对。 “唉,咱可怜的妹子啊,临终前托付的事,咱没能办成……但你别怪英小子,要怪就怪咱吧。” 朱元璋摆出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 朱标完全被这堪比影帝的演技唬住,一时间信以为真。 想到母亲临终的遗愿无法达成,他心中涌起强烈的不甘——不行,绝对不行! 他急忙转向朱迎,语气焦急又充满真情: “朱迎,你就答应了吧。 你难道忍心让马奶奶在天之灵,还带着遗憾离去吗?” “我……” 朱迎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 此时朱元璋见计谋即将得逞,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偏偏,这一幕被朱迎看到了。 朱老头!你这糟老头子,实在太狡猾了! 他正想揭穿朱元璋的表演,一旁的朱标见他仍不表态,再次恳求: “算我求你了,行吗?作为儿子,我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母亲最后的心愿落空。 你若不应,我就跪下来,一直跪到你同意为止。” 说罢,这位大明帝国的皇太子、未来的皇位继承人,竟真的作势要跪。 朱迎愣住了,朱元璋则含笑旁观,并未阻拦。 “轰——!” 天空中突然响起一声惊雷,晴空霹雳。 朱元璋脸上掠过一丝诧异,心中暗想:竟有这么巧的事? 雷声也将朱迎惊醒,他眼看朱标双膝离地仅余三寸,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仿佛这一跪真跪下去,便会引发什么不好的事。 那并非单纯的直觉,而是源自血脉深处的警示。 他赶忙上前拦住朱标: “别,千万别跪!” 朱标停住动作,抬头望向他,眼中带着期盼: “那你……是答应了?” “我……” 朱迎内心仍不甘愿就这样认人为父。 见他犹豫,朱标又要往下跪。 “轰——!” 天空中雷声再次炸响。 朱元璋心中暗喜:老天爷,你来得太是时候了! 而那股危险之感也再次袭上朱迎心头——不能让他跪! “停!我答应,我答应还不行吗?” 朱迎无奈妥协。 “哈哈哈!好啊,好啊!妹子你看见没有,你多年的心愿终于实现了!” 朱元璋起身仰天大笑。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朱标眼含热泪,起身连连道谢。 朱迎心里五味杂陈,很想说“不必谢” ,却又忍不住懊恼:我怎么就这么心软?这么轻易就做了人家的儿子? “你谢个什么劲!” 朱元璋忽然大喝一声。 朱迎和朱标都怔了一下,困惑地望向他。 朱元璋不耐烦地指着朱迎说:“他都是你儿子了,哪有爹反过来谢儿子的道理?” 朱迎嘴角抽了抽,心里暗暗吐槽:老朱头,你这歪理还挺能说。 谁知朱元璋下一句话,直接让他整张脸都黑了。 只见他手指一转,指向朱迎:“既然你都认了,那就给你爹磕个头,顺便也给我磕一个。” 朱迎简直傻眼。 先搬出马秀英,再让朱标下跪,等他一答应,转头又轮到他跪? 好家伙,老朱头这糟老头子,套路深得简直像老母猪戴胸罩——一套又一套。 他黑着脸往旁边一瞥,就瞧见朱标满脸期待地看着他,仿佛在说:儿啊,快跪、快跪呀! 朱迎:“……” 人在大明,刚认了个爹,还顺带认了个爷,现在穿回去还来得及吗? 最后,朱迎还是跪下了。 虽然心里一万个后悔,但既然答应了,他绝不会反悔。 言而有信,这是马奶奶时常教导他的道理。 他双膝跪地,分别向朱标和朱元璋叩首: “儿子见过父亲。” “孙儿见过爷爷。” 望着这一幕,连朱元璋这样从乱世杀出来的铁血帝王,也不由得眼眶湿润。 这一天,他等了太久,想必妹子马秀英也盼了太久。 本以为再也见不到这个嫡长孙,如今,他跪在自己面前,喊他爷爷。 “呵呵,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朱元璋语气深沉,感慨万千。 他转头,看见朱标一脸“捡到儿子” 的欣喜表情,顿时怒喝: “你还有没有眼色?还不赶紧把英儿扶起来!” 这一嗓子吼得朱标耳朵嗡嗡响,他连忙伸手扶起朱迎。 “快,快起来。” “多谢爷爷,多谢父亲。” 朱迎起身时轻声说道。 “跟爹还客气什么,咱们是父子,不说两家话。” 朱标笑呵呵地回应。 “总算说了句人话。” 朱元璋又怼了朱标一句,随后对朱迎说道: “他说的没错,英儿,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不用这么见外,平时怎么样,现在还是怎么样,记住了?” “孙儿记住了。” 朱迎点了点头。 朱元璋点头,对眼前的局面颇为赞许。 可紧接着朱迎开口的一句话,顿时叫他脸色沉了下来。 朱迎几步上前,走到朱元璋面前,伸出手说: “老头子,你孙儿今天想去那楼船上听个小曲,拿点银子来吧。” 一边说,一边晃着手掌,催他快给。 朱元璋:“……” “噗嗤!” 旁边朱标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结果,他就自己招来了麻烦。 朱迎听见笑声,也朝他伸出手: “便宜老爹,我最近看中一条西域来的玩意儿,手头有点紧,你也给点儿。” 朱标:“……” 朱迎见两人都不出声,眼神里透出轻蔑,冷冷一哼: “啧,就你们这样还好意思当我爹和我爷爷?要你们掏点钱还磨磨蹭蹭,一点都不干脆。” 朱元璋和朱标对视一眼。 打不打?打。 怎么打?狠狠打!好,你动手还是我动手?你是他爹,你上!行! 一番无声交流后,朱标默默脱下鞋子。 “喂喂,你们俩什么眼神这么贼?” “你脱鞋干嘛?还举起来?想干啥?” “我警告你别乱来啊,再过来我可要还手了!” “站住,我叫你站住!别过来!” 朱标高举着鞋,面无表情地一步步逼近,对朱迎的喊话充耳不闻。 “苏二!包三!龙五!龙九!救命啊!” 朱迎扯着嗓子大喊。 下一秒,朱标的鞋底就重重落在他屁股上。 “啪!” “哎哟!你真打啊!?” “啪!” 第23章 “哎哟!苏二你们几个没良心的!还不快来救本少爷!” “啪!” “啊——!” …… “咱们几个就这么干看着少爷挨揍,不太好吧?” 楼梯角落,苏二四人偷偷缩在那儿,望着前面儿子被爹教训的场面。 苏二刚说完,永远笑眯眯的包三接话: “没事儿,反正也出不了什么岔子,那人根本就没使多大劲。” “咱们躲这儿看场好戏,不也挺有意思?” 一旁的龙九也跟着附和: “呵呵,包三说得是,奴家早就想收拾收拾少爷了,可惜一直狠不下心。” “眼下有人能代劳,奴家也乐得看场好戏呢~嘤嘤嘤。” 听完他们二人的话,苏二望向一直沉默的龙五:“老五,你怎么看?” 龙五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眼中精光一闪:“甚好。” “哈哈,既然大家都觉得看戏不错,那咱们就在这儿好好欣赏吧,机会难得。” 苏二低声笑道。 其余三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随后他们全都聚精会神地望向前方,看着自家的少爷被他那便宜老爹痛揍。 看得真是津津有味呢。 “啪!” “还去不去楼船了?” “啪!” “还去不去听曲了?” “啪!” “还买不买狗了?” “啪!” “还找不找我要钱了?” “啪!” “以后不准再找我要钱,听见没有!” 天下绝味匾额之下。 朱迎沉着脸看着面前的两人。 “行了,不用送了,回吧。” 朱元璋摆了摆手,随即转身踏着秦淮河畔的青石板路径直离去。 朱标见状,也想学他爹那样摆摆手。 “儿啊……” 可他话还没说完,朱迎就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你再敢叫我一声儿,之前的事我可要跟你算账了。” “可你确实是我儿子啊,崽!” 朱标一脸不解。 朱迎嘴角一抽,手上加重力道,狠狠威胁:“那只是在老朱头面前装装样子,当不得真。 你再叫,信不信我让你见识一下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话锋一转,他又温和说道:“这样吧,以后在老朱头面前,我们装装样子。 他不在的时候,咱们各论各的,我叫你哥,你叫我弟,明白吗?” “哦哦,原来你是这个意思,我明白了。” 朱标恍然大悟。 “呵,明白就好,这还差不多。” 这时,走在前面的朱元璋见朱标还没跟上来,回头大喝:“还杵在那儿做什么?家里一堆事,赶紧跟上来!” “啊,是爹,孩儿这就来。” 朱标连忙应声,又转头对朱迎笑了笑。 “老爷子催了,我先行一步,你且回吧。” 朱迎微微点头,松开手道:“去吧。” 朱标转身快步追上朱元璋的背影。 朱迎目送片刻,并未一直恭敬站立至他们身影消失,便欲转身回酒楼。 忽然,朱标回头高声喊道: “儿啊,为父走了,下次再同你爷爷来看你!” 朱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眉峰不住跳动。 望着朱标笑着挥手、欣然离去的背影,他咬牙恨恨道: “失算了,这对父子当真是一脉相承,心思深沉。” “下次绝不能再被他们算计,非得想法子扳回一城不可。” 说罢,转身步入酒楼。 …… 自清晨出宫,先观吕梁公审,又在天下绝味久留。 待大明皇帝与太子回到宫阙之时,暮色已近。 无需多言,朱元璋回宫的第一处必定是奉天殿。 那里安眠着他一生的挚爱。 穿过白玉汉石铺就的广阔广场,踏过十二龙神道,经过甲胄森严的羽林侍卫,跨过门槛。 朱元璋与朱标步入奉天殿,来到金丝楠木棺椁前。 一人跪地,一人扶棺,皆是无言。 “妹子,你养大的英儿,今日在咱和标儿面前跪下了。” “如你所愿,标儿做了他的父亲,咱,成了他的爷爷。” “呵呵,有件事咱得跟你说说,标儿今日出宫,碰巧去了那小子的酒楼。” “二人一见如故,竟还要结为兄弟!哈哈!” “咱听闻时大吃一惊,若真让他们立誓结拜,那还了得?” 跪地的朱标听父亲向母亲提及自己的糗事,脸上写满尴尬。 “还好咱及时赶到,阻止了他们。” “当时真是千钧一发,只差一步,他们便要将酒洒地敬天地。” “妹子你生的儿子,竟要和你养大的孙子结为兄弟,哈哈哈!你说可笑不可笑?” “想必你也觉得好笑吧,一定露出了当年让咱心动的笑容吧。” “说真的,咱如今……都有些记不清你笑起来的样子了。” 一百一十四 “你为何这么早就抛下咱与标儿、英儿走了?要是将来咱重新找个娘子,你在天上还不得骂死咱?” “呵,跟你开个玩笑罢了,咱不敢的。 这世上,咱能做、敢做许多事——唯独不敢做对不起你的事。 你就是咱朱重八命中的克星啊,妹子,咱的妹子,哈哈哈!” 朱标静静跪在地上,望着他的父亲——那个曾经号令千军万马、不可一世的大明开国皇帝,洪武皇帝朱元璋。 此刻他笑得泪流满面。 那笑声中充满欢欣,那泪水里却尽是悲伤。 看似矛盾,在朱标眼中却如此自然。 因为他也笑了,也哭了。 娘亲,但愿您在天之灵,保佑儿子与父皇。 我们……真的好想您。 光阴如电,岁月如流。 转眼间,大明开国已至洪武十五年九月初一。 这一日,龙蟠虎踞的应天城全城素白。 百姓自发穿戴丧服,跪在街道两旁失声痛哭。 今日,是大明孝慈高皇后灵柩入土之日。 午门缓缓开启,肃穆的队伍从中而出,朝着紫金山南麓的孝陵行进。 队伍所经之处,百姓无不哭喊“皇后” ,有人甚至悲恸至昏厥。 如此场面,足见大明孝慈高皇后马秀英深得天下民心。 …… 苍翠的紫金山仿佛披上银装,漫天纷飞如雪——那是飘洒的白色纸钱。 队伍缓缓停下,孝陵已至。 华贵的车驾载着那具气派非凡的金丝楠木棺,其中安卧的,正是大明孝慈高皇后马秀英。 在旁抚棺的,有: 大明开国皇帝、洪武皇帝朱元璋,马秀英的丈夫; 大明皇太子朱标,马秀英的嫡长子; 大明秦王朱樉,马秀英的嫡次子; 大明晋王朱棡,马秀英的嫡三子; 大明燕王朱棣,马秀英的庶四子; 以及魏国公徐达、信国公汤和、曹国公李文忠、韩国公李善长等一众重臣。 在他们的身后,还立着颖国公傅友德、宋国公冯胜、吏部尚书詹徽、户部尚书赵勉、兵部尚书林川等一众文武重臣。 可以说,整个大明最有权力的人几乎都聚集在了这里。 若是朝人群中随意扔一块砖,都极有可能砸到一位侍郎,或是军功卓着的伯爵。 若是在场的这些人遭遇不测,大明这庞大的帝国,整座国家机器,恐怕瞬间就会崩塌。 然而,就算真有歹人动了邪念—— 看到遍布紫金山、一直延伸到应天城下的无数大明精锐,恐怕也只会吓得当场 ** 。 “起棺!” 太监拉长嗓音高喊。 朱元璋与众人便扛起大梁,将灵柩稳稳抬起。 “入土!” 他们一步步抬着大明孝慈高皇后,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孝陵。 孝陵内,两丈宽的石道两侧石壁上挂着一盏盏油灯。 长阶在众人脚下盘旋向下,深不见底。 看到这景象,无人惊呼,也无人退缩。 肩上的大梁仿佛不再沉重。 他们一步一阶,沉稳而有序地向下走去。 约半刻钟后,终于走出甬道,进入了陵寝正殿。 “放棺!” “咚!” 巨大的灵柩尽管被轻轻放下,仍发出沉闷的声响。 卸下大梁,由一旁侍卫接了过去。 朱元璋默默注视着眼前的棺椁,眼中满含温情。 其余人见状,静静退出了陵寝。 包括朱标、朱樉、朱棡、朱棣这四位皇子。 将这最后的时刻,留给这对从乱世走来、相濡以沫数十年的夫妻。 …… 许久之后。 守在孝陵外的人们终于等来了他们的皇帝。 朱元璋面无表情地从甬道中缓缓走出。 他未与任何人交谈,只是独自向山下走去。 有人想跟上去,却被朱标抬手阻止: “让父皇一个人静静吧。” 皇太子既已发话,众人便不再多言,目送着皇帝渐行渐远。 朱标转身看向三位弟弟,问道: “今夜要为娘守灵,你们可会觉得辛苦?” 朱樉、朱棡、朱棣彼此对视,随即躬身抱拳: “此乃人子本分!” “行,我们这些当儿子的,再陪娘亲走这最后一程。” 朱标点头应道。 随后,他领着三位弟弟步入孝陵内的灵堂,在母亲的牌位前跪了下来,开始守灵。 另一边。 朱元璋沿着山路往下走,走了很久很久。 他神思恍惚,不知不觉竟回到了应天城。 来到秦淮河边,走到那间小院前。 望着这座不起眼的院落,恍惚间,朱元璋似乎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英哥儿,猜猜祖母给你做了什么好吃的?” 那声音的主人说这话时,心情应是十分愉悦。 想来她的笑容,也一定是那样安详温暖,能抚慰人心吧…… 光阴如梭。 转眼已是洪武十五年,冬九月初十。 此时应天府已飘起细雪,纷纷扬扬。 若从紫金山顶远眺,可见江南雪景如画,江水奔流,两岸银装素裹,天地皆白。 只是这样的景致,终究只有富贵人家才有闲情欣赏。 寻常百姓,此刻已在忧虑能否熬过这个寒冬。 第24章 恰如那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当然,并非所有朱门皆如此。 至少对于站在午门与奉天殿之间、那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上的文武百官而言, 冬天,是他们最不愿面对的季节。 天上细雪纷飞。 十二御龙神道石板上,朱元璋端坐鎏金龙椅,御门听政。 他身披洁白狐裘,一双震慑天下的虎目平静地注视着阶下群臣。 身旁,皇太子朱标同样披着狐裘,静立父皇身侧。 唯有皇帝与太子,能在这冬日大朝会中身着温暖狐裘。 底下的文武百官则没这般待遇,仅能靠单薄官袍抵御寒意。 武将倒还好,如今仍是大明开国初期,能立于此地的皆是真正上过战场、见过鲜血的功勋将领。 他们体魄强健,就连汤和等年长者,也不将这冬日飞雪放在眼里。 文官却不同,不识弓马,只读诗书,大多体弱。 在这宽阔的汉白玉广场上,他们一个个冻得瑟瑟发抖。 每到这种时候,总有文官会暗自怀念前宋时的优厚待遇。 前宋时代,哪个皇帝敢叫我们这些文臣冻得发抖?昏君!你莫不是想翻天? 虽略带夸张,却也是实情。 前宋号称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文 ** 势之盛,绝非虚言。 不过如今,这般念头众臣也只敢在心里转一转。 龙椅上端坐的当今天子,乃是大明开国皇帝洪武爷朱元璋,岂是前宋那位官家可比? 若有人敢在他面前提什么“君臣共治” “垂拱而治” ,顷刻间便是人头落地。 毕竟这位洪武皇帝,连传承千载的丞相制度都一举废除。 丞相这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官职,他朱重八说废就废,又怎会不敢动区区文臣? “信国公与颖国公奏请征伐倭国,众卿可有异议?” 朱元璋居高临下,目光扫过文武百官。 这话分明是问向右侧的文臣队列。 武将们闻战则喜,哪会有什么异议。 见天子目光投来,吏部尚书詹徽立即率文官们齐声应道: “臣等并无异议!” 明眼人都看得分明——虽说此事由两位国公提出,若未得圣心默许,绝无可能呈至朝会。 朱元璋略一颔首,复又问道:“可还有本奏?若无事退朝。” 殿下寂然无声。 皇帝起身拂袖转入奉天殿,朱标紧随其后。 待那袭红衣白发的郑有伦高呼“退朝” ,山呼万岁之声顿时响彻殿宇。 秦淮河畔小院中,朱迎 ** 檐下观雪。 十余人垂手侍立左右,若有人识得他们身份,定会惊愕失色。 良久,朱迎收回目光叹道:“看这天气,今岁又将是个大雪封门、万物凋零的年景。” 立即有人躬身应道:“少爷放心,属下已备足粮草,各仓廪俱已充盈。” 倘若情况正如少爷所忧虑那样,所有粮铺会马上开仓赈灾,施粥救济。 朱迎轻轻点头,说道:“梁掌柜办事,我一向放心。” 梁掌柜听到夸奖,并未多言,只是更加谦恭地垂下了头。 梁掌柜,全名梁封臣,原本是一名举人,如今担任应天府十六家粮铺的总掌柜。 “你们呢,可都准备妥当了?” 朱迎望向其他人。 众人连忙躬身答道:“请少爷放心,属下等已做好万全准备!” “好,你们要记住,你们手下的十九家青楼、三十二家当铺、九大镖局、十六家粮铺、八大钱庄、三十六座酒楼,固然可以盈利,但必须清楚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 正所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有舍才有得。 不要贪恋那一点钱财,毕竟总不能带进棺材,留到来世再用,是不是?” 朱迎说道。 “属下明白!” “好了,去忙吧。” “属下告退!” 众人躬身行礼,随后依次退出小院。 恰在此时,朱元璋从宫 ** 来,刚走到门口。 看到这些人从院子里鱼贯而出,脸上露出几分讶异。 梁封臣等人离去后,朱迎依旧坐在廊下,静静望着雪景。 门外,朱元璋等所有人都走了,才迈过门槛走进来。 一进门,就见自己的大孙子坐在那儿,一副感慨人生的样子。 他忍不住笑道:“嘿,英小子,你这小日子过得倒挺惬意啊。” 朱迎望向他,瞧着他满脸笑意,顿时想起当初在酒楼被他用马奶奶的名义哄骗,认朱标为父的事。 于是没好气地说道: “朱老头,你这糟老头子怎么天天往我这儿跑? 你整天这么闲,洪武爷就不管管你?不怕他治你一个怠工之罪?” 朱元璋听了更乐了——自己罚自己? 他哈哈大笑,说道:“你小子放心,皇上不会罚咱的。 反正咱一有空就来你这儿,你能拿我怎么样?哈哈哈!” 朱迎看他仰头大笑、一副“你奈我何” 的样子,气得直咬牙。 “老无赖!” “啧啧,那你就是小无赖?有趣有趣,哈哈哈!” 朱迎:…… 算了,再说下去总是自己吃亏。 就当敬老,不跟这糟老头子计较了。 朱迎转回脸,再度望向半空中悠悠落下的细雪。 见他这模样,朱元璋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 到底年轻了些,哪是你爷爷的对手,呵呵。 说着大步走到朱迎身边,盘腿坐下,与他一同静看应天雪色。 屋檐下的小院里,祖孙并肩而坐,共赏雪景。 久久无话。 “小子,有酒没有?看雪无酒,总觉得缺了滋味。” 朱元璋忽然开口。 朱迎嘴角微动,不想搭理,却还是起身进了屋。 他搬来火炉,取出一壶酒,递给朱元璋,语气不悦: “要温自己温。” 朱元璋不以为意,到底是自己的孙儿。 他接过酒壶,斟了一杯,搁在炉上慢慢温着。 随后仰头饮尽,叹道: “好,好酒,好景!” 转头向朱迎问道: “英小子,陪咱喝一杯?” 朱迎却理也不理,仍静静看着飘雪。 “呵呵,还跟咱赌气,真是个孩子。” 朱元璋不怒反笑。 祖孙之间的情趣,未必总要笑语相迎,有时孙子闹点脾气,也挺有意思。 至少,朱元璋很享受这样的时刻。 那是宫里那些皇子皇孙给不了他的。 那些人对他这位父皇、皇祖父,从来只会唯唯诺诺,一心讨好,盼着得宠。 他又饮一口温酒,说道: “你气归气,咱该说的还得说。” “雪景虽美,酒虽香,可你知道这美好底下,藏着什么吗?” 一直不吭声的朱迎,这时才转过头,望向朱元璋: “藏着什么?” 朱元璋微微一笑,正要给孙儿说道说道。 不料朱迎竟自问自答起来: “不就是雪下埋着千里寒冰,多少百姓冻死屋中? 不就是美酒背后,粒粒粮食,无数百姓却因无粮可食而活活饿死? 老朱头,你想说这些,是不是?” 朱元璋眉角一跳,没有接话。 这回换他闷声不响,只管大口喝酒。 朱迎看着他这般模样,笑了。 先前被骗认爹的不快,总算散了几分。 “说吧,你找我有什么事,总不会真的只是来讨杯酒吧。” “怎么,咱想喝酒,还用得着讨?” 朱元璋斜眼看他。 “不用,当然不用,您想喝就喝,小子这儿有多少您就喝多少,行了吧?” 朱迎赔着笑说。 “哼,这还差不多。” 朱元璋哼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份奏折,递给朱迎: “看看,看完说说你的想法。” 朱迎接过奏折,看到明黄色封皮上黑色字迹写着的名字: 『臣汤和、傅友德上呈陛下。 』 他目光一紧,这竟然是大明信国公与颍国公呈给洪武皇帝的奏折。 这样的东西,老朱头居然拿出来给他看? 朱迎不免担心地说: “老朱头,这不合适吧,这可是呈给陛下的奏折,哪是我这种平民百姓能看的?您还是收回去吧。” “啧,咱叫你看你就看,磨磨蹭蹭像什么样子。 就算陛下知道了,也不会把咱怎么样,你更不会有事。” 朱元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这……好吧。” 朱迎看他神色确实很有把握,这才展开奏折。 第一行字写着: 『臣汤和、臣傅友德,上呈有关大明征倭一事事宜于陛下。 』 朱迎仔细阅读奏折,花了很长时间。 一旁朱元璋喝着酒,耐心等着,没有催促。 整整过了一刻钟,朱迎才长出一口气,合上奏折。 “觉得怎么样?” 朱元璋开口问。 朱迎神色平静,说道: “我能觉得怎么样?小子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我不懂军事,对这事没什么看法。” 朱元璋饶有兴致地问: “那撇开军事不谈呢?” “有。” “那就讲。” “当真?” “当真。” “小子曾听说一件旧事,前元忽必烈也曾征讨过倭国,老朱头你可知道?” 朱迎问道。 朱元璋一愣,随后点了点头。 “略知一二,那又如何?” “那小子斗胆问一句,大明如今的军力,与当年横扫天下的前元铁骑相比,谁更强?” 朱元璋沉默不语。 朱迎没等他回答,自己说出了答案。 “在我看来,二者其实没有什么不同。 只要是在中原建立起统一王朝,其军队必然就是那个时代最强的存在。” “老朱头你应该也承认,元朝初年和末年的军力根本不能相提并论吧?” 朱元璋依然沉默不语。 “然而即便是正值鼎盛、兵锋所向披靡的元朝,几次征讨日本却都以失败收场。” “我当然不是质疑信国公、颖国公等大明功臣的能力。” “而且大明和元朝不同。 元朝强在骑兵,擅长骑射;大明则是步兵与骑兵并重。” 第25章 “不过有一点是相同的:我们都不擅长渡海作战。” “元朝几次东征,战船无数,结果连日本本土都没能登陆。” “虽然确有天气原因,飓风突至,但不可否认的是:海战与陆战截然不同。” “不过时代变了,结果自然也会不同。” “或许在大明信国公、颖国公等人的指挥下,我们真能攻下日本。” “我说这些并非泼冷水,只是就事论事,提供参考而已。” “最终如何决断,还是要由朝廷上的陛下和文武百官来定。” 朱迎说道。 话音落下,又是一片寂静。 朱元璋默不作声地端起酒杯,一杯接一杯地饮着。 他承认朱迎说的都是事实。 元朝与大明虽处不同时代,但军力应当相差无几,这是事实。 元朝数次征日皆告失败,这也是事实。 海战与陆战截然不同,这更是事实。 但是,要让洪武皇帝朱元璋就这样放弃征讨日本? 绝无可能,绝对不行。 大明开国十五年来,福建沿海各地每年都会遭遇倭寇登岸,烧杀抢掠。 身为大明天子,朱元璋绝不能坐视自己的子民受此屈辱而无动于衷。 这一战非打不可,而且要狠狠打,最好能将其彻底消灭。 但问题在于:该怎么打? 朱迎说的句句属实,没有半分虚言。 等等,不对—— 朱元璋忽然察觉到了什么。 他抬起头,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朱迎。 朱迎见状,不解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老朱头你这眼神什么意思?我脸上又没东西。” 朱元璋神色严肃,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问道:“英小子,你老实告诉我,对于征讨日本这件事,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具体的想法?我保证,无论你说什么都不会怪罪。” “你尽管放心大胆地讲,哪怕是皇帝那边,我也有办法替你摆平。” 朱迎一时愣住。 随即又平静下来,心中暗暗感叹,果然不愧是你老朱头。 “其实,具体的看法我是有的,只不过这话说出来,怕是……” “讲!在这天下,我若想保你,就算是皇帝也奈何不了你。” 朱元璋气魄十足地说道。 朱迎:……这话说得,好像你老朱头就是朱元璋本人似的。 不过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朱迎还是开口讲道: “想要征讨倭国,战前必须做好充分准备。 依我之见,要征倭国,第一,必须建立海军,打造一支在海上所向披靡的军队。” “正该如此。” 朱元璋点头赞同。 “啧,老朱头你别打岔啊,再这样我就不说了。” “嘿你这小子,行行行,你说你说,我听着就是。” “这还差不多。 第二,要想征讨倭国,必须效仿前元的做法,从福建、江浙、高丽等地同时出兵。 几路合围,才能封锁倭国附近的海域。” “等等,你说从高丽那地方出兵?” 朱元璋再次打断。 这次朱迎倒是能理解,毕竟高丽目前还算是前元的属国。 “没错,这也是我要说的第三点——欲征倭国,先取高丽!” 先攻高丽?朱元璋顿时深深皱起眉头。 说实话,对于这个明明前元已被他打成北元,却仍自称大元属国、不断蹦跶的高丽,朱元璋心中没有丝毫好感,几次想要发兵攻打。 但考虑到为了那弹丸之地兴师动众、劳民伤财不太值得,便打消了念头。 不过朱迎的话绝不是无的放矢,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他了解自己这个大孙子,于是不由得问道: “为何?” “很简单,攻高丽有三点好处。” 朱迎娓娓道来: “第一,拿下高丽之后,大明对漠北的蒙元余孽进攻更具优势,可以多路同时出兵。 对大明东北方向的敌人,威慑力也更上一层楼。 第二,依我之见,攻打高丽这一战,应水陆两军齐头并进,借此磨练大明海军。 为日后征讨倭国打下坚实基础。 第三,高丽一直自称大元属国,像跳梁小丑一样不断挑衅我大明国威。 若能一战灭之,便可向周边各国宣扬我大明国威,让他们知道我大明兵锋之盛,国威不容挑衅。” “说得不错。” 朱元璋微微点头。 “虽然我对前宋并无太多好感,但他们的开国皇帝赵匡胤有句话,却是深得我心。 他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如今我大明驱逐鞑虏,恢复华夏正统,承天命、顺民心,一统天下。 高丽竟敢挑战我大明国威?简直是自寻死路。 回顾隋唐时期,高丽的前身虽已面貌全非,可他们欺软怕硬的本质始终未变。 现在我大明强盛,高丽弱小,若不趁早将其铲除, 一旦我大明势弱,高丽必如恶犬般扑来撕咬。 为绝后患,必须灭之! 我大明卧榻之旁,只允许自己的疆土存在,岂容这等跳梁小丑立足!” 朱迎神情凛然,语气中杀气腾腾。 连朱元璋这样的人,也不禁心头震动。 他猛地起身,将手中酒壶重重摔在地上,周身爆发出骇人的帝王气势。 “说得好!我朱家子弟,就该有这样的血性与气魄! 小小高丽,竟敢藐视我煌煌大明,该当灭绝!” 恍惚间,朱迎仿佛看见他身后千军万马列阵,随着他挥手之间,万马奔腾,将士浴血奋战。 这便是帝王的威严,是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的震慑之力! 一时间,朱迎竟有些怔住了。 过了片刻,朱元璋渐渐收敛气势,见朱迎仍愣愣出神,不禁得意起来: “怎么样,小子,咱这气势还算可以吧?” 朱迎回过神来,见他不再威严,反而一脸嬉笑, 嘴角不由一抽——假的,绝对是装的!我刚才怎会被这老头子给镇住? “别扯这些没用的,” 朱迎指着地上的碎酒壶,“你摔我酒壶的事怎么算?喝酒就罢了,还砸我的东西?酒壶不用花钱买吗?” 朱元璋一愣,这发展怎么和他想的不一样? 这小子不是该拜倒在他这皇爷爷的威仪下吗? 怎么反倒算起账来了? “咱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朱元璋沉下脸说道。 “嘿,老朱头,你一把年纪了还想赖账不成?” 朱元璋眉头直跳,额角青筋突起,真想一脚踹过去。 可想到这是自己尚未相认的亲长孙,还是强忍了下来。 “你倒是说话呀?想赖账可不行!” 朱迎紧追不舍。 朱元璋担心自己继续停留,恐怕会按捺不住出手的冲动。 他迅速从朱迎手里抢过那份奏折。 “快走开,我没时间跟你胡闹,还得进宫见皇上,先走了。” 带着几分不耐烦的语气,他迈步向院门走去。 “呵呵,老朱头你这人品可真行,赖了账就想溜?” 朱迎不满地嘟囔道。 朱元璋嘴角微微抽动,他何时受过这样的对待? 若是换了别人,哪怕是太子朱标,也免不了要受一顿责罚。 但眼前的人是他尚未相认的嫡长孙,他只能将火气压下。 他立即加快步伐,两步跨过门槛,穿过院门,离开了小院。 朱迎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轻轻摇头,感叹道: “哎,果然不是老人变坏了,是坏人变老了啊。” 说完,他又回想起刚才朱元璋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势。 不由得陷入一阵沉默。 “不过,那老头认真起来,还真是有点吓人……” 武英殿。 朱元璋刚在那张鎏金龙椅上坐下。 便对下方静静站立的郑有伦吩咐道: “郑有伦,去把老大、老四、汤和、傅友德、李善长他们几个叫来。” “是,主子,奴才遵命。” 郑有伦躬身领命,快步无声地退出殿外。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朱元璋收回目光。 回想起在小院中朱迎对征倭之事的议论。 想到他当时神采飞扬的少年模样,朱元璋不禁露出一丝笑意。 “呵呵,不愧是咱的孙子,有咱的风采。” 但随即,他又记起朱迎向他讨债的情景。 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咬咬牙道: “这没大没小、目无尊长的臭小子,竟说咱无赖?真是欠揍。 等你认祖归宗,看咱怎么收拾你。” “现在嘛,先让你得意几天,哈哈哈!” …… 春和殿,即大明东宫。 “父皇找我?” 朱标接到郑有伦派小太监传来的口信。 连忙从木椅上起身,走出案牍,准备赶往武英殿。 刚跨出门槛,就见吕氏带着几名宫女正朝这边走来。 “臣妾见过太子爷。” 吕氏行礼道。 朱标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身上。 自那日在应天府衙旁听公审、得知真相之后。 朱标与吕氏已许久未曾交谈,两人甚至分房而居,近些日子连见面的次数都寥寥可数。 这也难怪,他们之间本就没有多少情分可言。 朱标心中真正倾慕的,是与他自幼相伴、由朱元璋和马秀英亲自选定、并以太子妃之礼迎入宫中的常氏。 至于吕氏,若不是因吕梁及其家族那些纷扰,朱标或许还会维持表面上的和睦。 可既已生出这些事端,他连敷衍都懒得再装。 别看他平日里温润儒雅,一派君子风度,骨子里终究流着朱元璋的血,自小受父皇亲自教导。 若论薄情,朱标同样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 此时,他望着神情平静的吕氏,淡淡问道:“何事?” 吕氏行礼回答:“启禀太子爷,允炆近日读书有些心得,想与父亲交流一二,不知您可否拨冗一见?” 朱标微微一怔,眼中掠过一丝迟疑。 他向来将吕氏与朱允炆分开看待——对吕氏可以冷淡,却不愿疏远自己的儿子。 想到因迁怒吕氏而许久未见允炆,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愧疚,正要开口答应,一旁郑有伦派来的小太监却适时提醒:“太子爷,陛下正在武英殿等候。” 第26章 朱标随即改口:“是了,父皇还在等着。 这事我知道了,过两日得空再说吧。” 说罢便带着小太监匆匆离去。 只留吕氏独自站在原地,满眼怨恨地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心底那个疯狂的念头,此刻愈发汹涌、愈发坚定。 “好,既是你不义在先,便休怪我无情在后。” 吕氏咬着牙低语,随即转身带着一身怨气快步回房。 而她未曾察觉的是,身后一名宫女眼中倏然掠过一丝锐光。 …… 当朱标随小太监来到武英殿外,只见汤和、傅友德、李善长与燕王朱棣几人正立于门前。 众人一见太子,纷纷躬身行礼: “臣等参见皇太子殿下!” “臣弟参见皇太子殿下!” 朱标疾步上前,一一将他们扶起,口中埋怨道:“诸位或是我的长辈,或是我的师长,或是我的弟弟,何必如此多礼。” “呵呵,太子殿下这可不成。 您是储君,我等是臣属,自当恪守臣子对君主的礼节。” 李善长含笑说道。 “可不是嘛,还是李酸狗明白事理,该有的规矩不能少。” 汤和笑着附和。 “殿下仁厚贤德,乃臣子之福,却也不能因此失了分寸。” 素来严谨的傅友德正色道。 “你们啊……罢了罢了。” 朱标无奈摆手。 一旁的燕王朱棣见状,也笑着插话: “大哥您又不是不知道,若是我对您失了礼数,爹定要重重责罚。 想起爹发怒的模样,臣弟心里就发怵,实在不愿再领教。” “你这家伙,哪回爹教训你时,我不在一旁为你求情?” 朱标哭笑不得地指着朱棣。 朱棣嘿嘿一笑,心下却暗自嘀咕:每次您一劝,老头子打得反而更狠!真不知您究竟是来劝架,还是特地来添火的,真是蔫坏! “诸位请进。” 朱标抬手相邀。 朱棣四人连忙躬身回礼:“太子殿下先请。” 朱标:“......” 深知他们恪守臣节,更明白他们早就在殿外等候多时,便不再推辞。 “既然如此,我便先行一步。” 说罢迈过门槛,踏入金碧辉煌的武英殿。 朱棣四人相视颔首,这才依次缓步而入。 武英殿内,朱元璋高踞鎏金龙椅,正伏案批阅堆积如山的奏章。 闻得脚步声,抬头望去。 朱标等人见状急忙跪拜高呼: “儿臣叩见父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汤和\/傅友德\/李善长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搁下御笔,微微颔首:“都平身罢。” “谢父皇\/陛下!” 五人恭敬起身,垂手侍立。 朱元璋离座踱步而下,来到众人面前。 见他们谨守臣礼,摆了摆手。 “都正经些,这并非大朝会,三位是咱老友,两个是咱儿子,若讲君臣规矩反倒伤了情分。” 说完也不给汤和等人开口的间隙,转头望向郑有伦吩咐: “郑有伦,给他们五位搬几张凳子来。” “遵命,陛下。” 郑有伦领着两名小太监迅速搬来木凳,摆在朱标等五人面前。 朱元璋指着凳子道: “坐下说话。” “谢父皇恩典!” “臣等叩谢陛下!” 朱标、朱棣、汤和、傅友德四人行礼后依言落座。 唯独李善长因出身文官,又曾受胡惟庸谋逆案牵连,虽想坐却不敢妄动,僵立原地显得局促不安。 朱元璋看出他的顾虑,直言道: “既让你坐便坐,若真要治罪,何必召你来武英殿?” 李善长惊出满背冷汗,连忙躬身:“是臣多虑了。” “你确实想得太多。 既然命你担任咱大孙子的老师,便是将前尘旧事翻篇,又怎会动杀心?” 此话一出,其余四人面色如常,皆知所谓“大孙子” 正是朱迎。 唯有燕王朱棣面露怔忪,他是众人中唯一不知情者。 “是臣心胸狭隘,误解圣意。” 李善长拭着额角冷汗连连告罪。 “少来这些虚礼,坐稳当。” 朱元璋不耐地挥了挥手。 李善长不敢怠慢,立即端坐凳上。 此时郑有伦带着小太监抬来鎏金雕龙木椅,朱元璋稳坐其上,目光扫过五人: “今日召诸位前来,可知所为何事?” 众人相顾无言,沉寂片刻后,太子朱标起身答道: “儿臣等实不知情。” 朱元璋并未动怒,此事本就是他因朱迎一席话兴起所为。 “今日咱大孙子与咱议论征倭之事,其言甚是在理。 尔等不妨细听:征讨倭国当周全筹备,倭岛远在东海重洋之外,与大明遥隔万里。” 若要讨伐倭国,必须建立强大的大明海师,从福建、江浙及高丽等地调集兵力,以海上力量封锁倭国周边海域,并攻击其沿岸的防御城堡。 同时派遣精锐的大明步兵与骑兵登陆作战,直取倭国境内城池。 然而,建立一支强大的海师并非一朝一夕可成,必须经过实战的锤炼,方能打造出海上无敌之师。 高丽是合围倭国海上形势的关键地点。 大明驱逐元室,复兴华夏,承受天命与民心,统一中华。 而高丽向来是中原王朝的附属国。 但自大明开国以来,高丽始终不肯归顺,仍自称大元的属国,与北元残余势力勾结,屡次陈兵大明边境,掳掠百姓、侵犯疆土。 因此,应以高丽作为大明海师的磨刀石,出兵征讨,借此锤炼大明军力,彰显大明的国威。 灭其国,断其苗裔,以此昭告四方诸国:煌煌大明,不容挑衅! 大明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灭其国,绝其苗裔,以此向四方诸国宣告,煌煌大明,不容挑衅! 大明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 朱标等五人听完朱元璋的话,只觉热血沸腾,情绪不由得激昂起来。 朱棣更是从木凳上猛然起身,振臂高呼:“煌煌大明,不容挑衅!” 汤和、傅友德两位国公也随即起身,高声应和。 朱标与李善长同样起身齐呼:“煌煌大明,不容挑衅!” 武英殿中一时气氛炽烈,慷慨激昂。 朱元璋看着众人激昂的神情,心中雄志满怀。 他本是淮右一介平民,天下与他何干?然而前元暴虐,汉人受尽压迫,致使天下饥民遍野,群雄并起。 而他朱元璋,立于群雄之巅,横扫对手,驱逐元虏,收复燕云、云南,重建华夏一统,创立煌煌大明。 如今虽年过五旬,壮心未已,他仍怀揣着无尽雄心,踏上新的征程。 朱迎关于征讨倭国的见解,令朱元璋眼界大开。 他以现代人的视角,向朱元璋阐述了先攻高丽、后征倭国的诸多益处。 时代不同,看到的格局自然迥异。 想到朱迎所说的攻占高丽后的种种好处,朱元璋突然生出考校之心,想试试身旁五人的见识。 他沉声问道:“你们可看得出,先攻高丽对大明有何益处?” 尚在激动中的五人闻言一怔,赶忙凝神思索。 良久,李善长率先答道:“禀陛下,此举可令四方诸国见识大明兵威,生出臣服之心?” 朱元璋微微点头:“此为其一。” 李善长暗惊:竟不止一项? 这时朱标开口:“若攻下高丽,我大明水师将得磨砺。 自高丽至山东、江浙、福建、广东连成一线,便可布兵威于沧海,达成陆上百国朝拜、海上万国归服之盛况!” “好,此为其二。” 朱元璋含笑称赞。 朱标暗自讶异:还有? 接着朱棣朗声道:“攻取高丽后,我军可陈兵东北,与北平、太原、长安等九大藩镇互为犄角,震慑夷狄。 届时即便出兵征倭,北元余孽亦不敢轻犯。” “老四见解亦佳。” 朱元璋颇为欣慰,“此三项便是攻高丽之利。” 三项益处中,两位皇子各占其一,连曾任丞相的李善长也只说出一项。 见儿子们见识卓越,朱元璋心中自是欢喜。 汤和在旁懊恼拍腿:“原来如此简单,我怎么就没想到?” 朱元璋笑骂:“你这汤大嘴要能想到,太阳怕得打西边出来!” “上位说得是,” 汤和咧嘴一笑,“我汤和就是个粗人,只懂得带兵冲杀,这些动脑筋的事确实不在行。” 傅友德淡淡瞥他一眼,冷不丁开口:“你今日才晓得?” 汤和立马瞪圆眼睛:“说得好像你方才想出什么妙计似的!” 傅友德别开脸,懒得接话。 朱元璋含笑看着二人斗嘴。 他心知傅友德必定能想到其中关键,不过是把表现的机会留给了年轻后辈。 这位颖国公向来如此,平日不显山露水,战场上却锋芒毕露。 就连在一旁看戏的李善长,恐怕也早有了对策,只是不愿抢风头罢了。 笑过后,朱元璋神色一凛,目光扫过眼前五人,沉声问道:“既然如此,你们觉得高丽该不该打?” 朱标与众人相视一眼,齐刷刷单膝跪地,抱拳高呼:“打!” 自然要打,这般好处摆在眼前,岂有退缩之理?定要打得高丽人落花流水。 开国之初,举国上下无惧战事。 胜仗能为皇帝奠定开疆拓土的功业,助武将赢得荣华富贵,给士卒开辟晋升之途。 即便文官也能分得战利,百姓更将因国威远扬而倍感自豪。 朱棣最为亢奋,跨前一步再度跪倒,眼中燃着熊熊战火:“父皇!” 朱元璋眉头微蹙。 他太了解这个老四,这般作态必有所图。 当即没好气地斥道:“有屁快放!” 满腔热忱被这话噎了回去,朱棣面露尴尬,旋即振作精神高声道:“儿臣 ** 出征高丽,愿为先锋!” 原来是为这个。 朱元璋眉头舒展,袖袍一拂:“准了。” “放心,征讨高丽这一战,你朱老四坐镇北平,自然有你一份。 至于担任主帅还是偏将,待日后再议。” “嘿嘿,无论是主帅还是偏将,儿臣都不在意,能参与便心满意足。 第27章 儿臣在此谢过父皇!” 朱棣笑容满面地答道。 朱元璋见状,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 平心而论,在众多皇子中,唯有这个老四最像他朱元璋。 至于朱标?虽在薄情与某些方面与父亲相似,终究不及朱棣这般相像。 只可惜,朱棣既非长子,也非马皇后所出的嫡子。 否则,这皇位传承之事,连朱元璋自己都难以断言,究竟该交给朱标还是朱棣更为合适。 一旁的傅友德见朱棣已获出征许可,顿时坐不住了。 他单膝跪地,急忙拱手 ** :“陛下,臣傅友德亦请愿出征高丽!” 朱元璋微微点头,含笑说道:“老傅尽管宽心,此战若缺了你,朕还担心无人能镇住朱老四这混小子。” 闻言,朱棣只得讪笑着挠了挠头。 朱元璋此言发自肺腑:这朱老四平生除了畏惧他这个父皇与长兄朱标,普天之下,恐怕唯有昔日上司傅友德能稍加约束。 至于旁人?朱棣素来天不怕地不怕,谁敢对他指手画脚? 傅友德闻言大喜,改为双膝跪地叩首道:“臣叩谢陛下圣恩!” “都平身吧。” 朱元璋挥了挥手。 朱标等人纷纷起身。 这时,傅友德身旁的汤和低声嗤笑道:“没出息。” 傅友德嘴角微抽,狠狠瞪了汤和一眼。 他自然明白汤和嘲讽的缘由——此次征讨高丽需水陆并进,以此锤炼大明水师。 而当今大明将领中,唯有汤和曾屡次赢得水战,水师主帅非他莫属。 正因胜券在握,汤和才敢如此从容不迫。 朱棣刚站稳便开口问道:“对了父皇,您方才说征讨高丽之策出自皇孙,莫非指的是允炆?” 他并无他意,只是见过朱允炆数次,那孩子不似能提出这般谋略之人。 况且朱允炆年方五岁,若真能说出这等言论,除非是神童转世。 还得是那种深谙兵法、洞悉大明周边局势的天纵奇才才行。 知子莫若父,朱元璋又怎会不明白朱棣的心思。 朱标、李善长、汤和、傅友德四人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笑意。 “自然不会是允炆。 那孩子年纪尚小,就算将来长大成人,也说不出这般见解。” 朱元璋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朱标等人纷纷点头称是。 唯独朱棣愈发困惑。 父皇明明说的是他的大孙子,还特意请李善长做孙儿的老师。 如今宫中皇孙里,朱允炆最为年长。 莫非父皇指的是嫡长孙朱允熥? 那就更说不通了——朱允熥比朱允炆还年幼,如今方才四岁。 众人见他满面疑云,都不禁莞尔。 朱元璋摆手道:“老四就别瞎猜了,自然也不会是允熥。” “也罢,反正日后总要让你们相见。 眼下正是时候,既能让你们见面,也好再问问那小子对征讨高丽可有什么见解。” “随朕去见见咱这位大孙子。” 说罢朱元璋迈开虎步朝武英殿外走去。 朱棣怔在原地。 “四弟快跟上,相信你们见面定会相谈甚欢。” 朱标揽住他的肩头。 随即与汤和等人紧随朱元璋而去。 相隔几个时辰。 朱元璋再次来到秦淮河畔那座小院门前。 不过这次还带着朱标等五人。 “咚咚咚!” 汤和上前叩响门环。 ...... 半晌过去,门内始终无人应答。 汤和:“......” “咚咚咚!” 他加重力道再次叩门。 依然毫无动静,院中似乎空无一人。 汤和只得转身禀报:“陛下,您看这......” “英小子想必是外出了,无妨,问问便知。” 朱元璋说着朝街角招了招手。 霎时便有个衣着寻常的男子快步近前。 “参见陛下、太子殿下、燕王殿下及各位国公。” 男子躬身行礼。 “院里那小子去哪儿了?” 朱元璋问道。 “回陛下,据属下所报,他家酒楼有人生事,东家前去处置了。” “哈?又有人去找茬?这小子开的酒楼可真不太平,开张才多久,这都闹第几回了?” “回您话,若是小人没记错,这应该是第四回了。” “哈哈哈,有点意思。” 朱元璋闻言,不由得朗声大笑。 “行,你继续盯着。 你们几个,随朕走。” “遵命,陛下!” …… 另一头。 天下绝味酒楼内。 “小子,识相点就乖乖签了这张契约,拿钱走人, ** 楼交出来。” 朱迎安然坐在木椅上,望着对面那个身形魁梧、神色嚣张的男子。 “要是我偏不签呢,你又能怎样?” 蓝田俯下身,眼中寒光一闪,冷声道: “不签?那这应天城里,你就别想再有立足之地!” “哦?我还以为你会说,要当场把这酒楼给砸了呢。” 朱迎轻笑,目光扫过蓝田身后那几十名面相凶狠的壮汉。 “砸什么砸?这以后可是我蓝家的产业,哪有自家人砸自家店的道理。” 蓝田摇头说道。 蓝家? 朱迎目光一凝。 在这应天城中,敢如此嚣张行事的蓝家,恐怕只有那一家了。 蓝家,蓝玉,当今大明的永昌侯,日后更将被封为凉国公。 只看眼前这人作派,就不难想象那蓝玉是何等霸道之人。 朱迎心中冷笑:难怪日后会被朱元璋定为谋逆之罪。 前世历史中,自朱雄英、马秀英和朱标相继去世后, 朱元璋的心性便彻底改变,肃杀之气再无人能约束。 天子之剑,早已失鞘,再无束缚。 其余大臣公爵,谁不是夹紧尾巴、小心翼翼? 偏偏蓝玉依旧嚣张跋扈,甚至在北伐残元时,竟敢玷污北元皇帝的妃子。 要知道,即便北元皇帝再落魄,仍是皇帝,朱元璋也承认其位份。 你蓝玉竟敢 ** 他人皇妃? 简直是目中无人、目无王法、目无君上! 那时,朱元璋已决意将皇位传给皇孙朱允炆。 偏偏朱允炆的生母吕氏来自文官集团,与武将勋贵本就立场相左。 如今他朱元璋尚在,还能镇得住这些骄横的武将。 若有一天他不在了,等到朱允炆这个文官背景的年轻皇帝继位呢? 以蓝玉这性子,怕是第一个跳出来唱反调。 朱元璋为了给皇孙扫清障碍,便以蓝玉多年来的违法行为为由,定为谋逆之罪,将其剥皮处死。 然而此时朱标尚在人世,朱元璋还不会对蓝玉等武将功臣下手。 即便如此,朱迎依然毫无惧色。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炯炯直视对面的蓝田。 你说这酒楼是你蓝家的,就是你蓝家的?荒唐,可笑。 今日我倒要看看,你能奈我何。 好!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就休怪我无情。 蓝田面容扭曲。 他朝身后数十名凶神恶煞的壮汉一挥手: 给我上!把这小子揍成烂泥,看他还能不能这般嘴硬! 霎时间,数十名壮汉摩拳擦掌,朝着朱迎步步紧逼。 朱迎冷笑以对,这般阵仗他早已司空见惯。 苏二! 少爷有何吩咐?酒楼门口的阴影里探出苏二的头颅。 朱迎面若寒霜,沉声道: 关门,打狗! 遵命! 苏二利落地关上酒楼大门。 随即朝着空无一人的三层楼宇高喊: 弟兄们,出来教训这群疯狗了! 话音未落。 原本空旷的酒楼中,突然现出数十道身影。 苏二、包三、龙五、龙九更是如鬼魅般闪至朱迎身侧。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蓝田等人措手不及。 蓝田心中顿时涌起不祥的预感。 待朱元璋一行人抵达时。 只见满地人影哀嚎翻滚,痛呼不止。 朱迎却气定神闲地坐在木椅上品茶。 一名又一名看似寻常的大明百姓,陆续向他躬身行礼后悄然离去。 前前后后,竟有数百人之多。 这......太子朱标一时语塞,不知该作何评价。 朱元璋、汤和、傅友德、朱棣四人却面不改色。 他们都是行伍出身,这般场面早已司空见惯。 唯有曾任大明丞相的韩国公李善长心急如焚。 他快步走进酒楼,来到朱迎身旁急切问道: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朱迎瞥了眼这位名义上的老师,虽有些不情愿,仍起身略略躬身为礼。 随后他便坐了回去,端起茶盏啜饮一口,淡然道:“老师也瞧见了,这些人要强占我的酒楼,买卖谈不拢便想动手逼我屈服。 好在——我既能在应天城开这酒楼,自然结识了些朋友。” 说着,他向周围陆续行礼告退的人微微颔首。 “他们听说我遇了麻烦,便赶来相助了。” “你这…唉,这可如何是好?光天化日聚众斗殴,即便你是受害一方,也难逃罪责啊!” 李善长越发愁眉不展。 朱迎闻言,投去一道略带诧异的眼神。 他心里纳闷,这位老师为何如此关心自己?明明他们只在小院中见过一面而已。 若李善长知晓他这想法,怕是要苦笑不已——他怎能不关心朱迎?好不容易朱元璋让他做朱迎的老师,算是抹去前尘,如今他李善长一家老小的前途性命,可都系于朱迎一身。 若是教不好,朱元璋虽为皇帝,却也是武人出身,随便寻个由头便能收拾他。 这般情势下,他又如何能不处处留心? 酒楼门口,朱元璋听罢一名锦衣卫暗探的禀报,微微点头,挥手命其退下。 “属下告退。” 暗探不着痕迹地躬身一礼,悄然融入街边围观人群。 朱元璋随即领着朱标等人迈入酒楼。 “哈哈哈,英小子,你也真够倒霉的,这才开张几天,就接连被人找麻烦?” 朱迎默然不语。 对朱元璋的出现,他并不意外。 第28章 既然李善长——他的老师、朱元璋的账房都来了,那朱元璋本人定然也已到场。 “老朱头,今日我心情不佳,没心思说笑。 要喝酒自己去地窖搬,想吃菜自己去厨房做。 我这儿还有事要处理,就不招待你们了,自便罢。” 朱棣在旁一听,顿时瞪圆了双眼——他何曾见过有人敢这般同他父皇讲话?即便是母后马秀英,除非真动了怒,平日也是温言细语。 这面庞青涩的少年究竟是何来历,竟敢如此放肆? 更令他吃惊的,是朱元璋接下来的反应。 “哈哈,好,你去忙你的,咱自己动手。” 朱元璋朗声笑道。 “汤大嘴、老傅,你俩去酒窖搬些好酒来,可别替英小子省钱,拣最好的搬。” “老爷放心,定然是好酒,最好的那种。” 汤和咧着嘴,与傅友德一道往酒窖去了。 朱元璋又看向朱棣:“老四,跟你大哥去厨房弄几道小菜。” “啊?” 朱棣一愣。 “怎么?让你给你爹做点吃的,还不情愿?” 朱元璋沉下脸。 “没有没有,爹说笑了,四弟随我来。” 朱标连忙拉住朱棣的衣袖往厨房走。 “哼!” 朱元璋轻哼一声,转而望向站在朱迎身边神色不安的李善长。 “老李,你还杵在那儿做什么?随咱上楼。” “是,老爷,这就来。” 李善长额上沁出细汗,急忙走到朱元璋身旁,随他登上二楼。 见朱元璋这般反客为主的作态,朱迎只得无奈摇头。 他看向身旁的包三。 “包三。” “少爷请吩咐。” 包三赶忙赔笑。 “去给老爷子他们备几道好菜。” “好嘞,小的这就去。” 能下厨的包三喜滋滋地朝厨房走去。 朱迎抬头望了望二楼,心中暗叹。 孽缘啊,孽缘!马奶奶您怎就嫁了这么个老朱头? 您怎就给孙儿寻了这么个爷爷! 酒已搬上楼,菜也陆续呈上。 朱元璋居主位,朱标居左,依次是朱棣、汤和、傅友德、李善长。 见父亲吃得酣畅,朱棣按捺不住,低声问朱标:“大哥,那小子就是爹常说的大孙子?” 朱标正品着他最爱的龙须酥——自初次尝过,这道甜点便成了他的心头好。 甜食嘛,满口糖香,怎能不喜? 他点头答道:“是啊,这不是明摆着么?” “可四弟我从没听说咱们朱家第三代有这么个人?” “呵呵,你不清楚也正常。” “起初莫说是你,连我、甚至老爷子都不晓得有这个人。” 朱标含笑道。 朱棣怔住。 什么情况? 老爷子自己的皇孙,竟连他自己都不知晓?这算哪门子荒唐事?你在同我说笑吗? 朱标扫他一眼,看透他心中疑云。 “其实,英小子是娘亲在民间收养带大的。 后来娘亲临终前,托付老爷子好生照看他。 让英小子认我为父,认老爷子为祖父。” 至此朱棣才豁然开朗。 “我就说呢。” 心中暗忖:原来是个收养来的孙儿。 一旁的朱元璋,将两个儿子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却未发一言。 心中犹自暗笑:你们所知的,不过皮毛罢了。 你们所想的,只在第一层。 猜到的,顶多到第三层。 而咱老朱,早已立在第五层了,呵呵呵! 想到此,朱元璋又畅快地仰头灌下一大口酒。 …… 一楼,朱迎 ** 木椅多时。 终于等来了他要等的人——不,该说是条狗,一条原本凶险、如今驯服的狗。 只见酒楼门口忽涌入大批佩刀官吏。 杨启被众人簇拥,步履生风地踏入。 走到朱迎面前,他眼中闪过深意的精光。 朱迎望着面前的杨启,面色平静无波。 杨启默然片刻,忽一挥袖,扬声道: “都给本官退下!” “是!” 刚涌入的大批官吏闻令,立刻退出酒楼。 待众人离去,杨启先转身将酒楼大门紧紧关闭,隔绝内外。 随后快步回到朱迎跟前,换上谄媚笑容,躬身行礼: “小的见过少爷。” “呵呵。” 朱迎轻笑。 “我还以为府尹大人会翻脸,命人将我押入衙门,打入大牢严刑拷打,以报往日之仇呢。” “少爷说笑了,小的对少爷唯有忠心,何来仇怨。” 杨启卑微笑道。 一边说,目光一边悄悄扫向酒楼中那些阴暗角落。 朱迎见了,知他在找谁。 “都出来吧,免得府尹大人惦记。” 话音落下,苏二、包三、龙五、龙九等人从暗处缓缓走了出来。 杨启嘴角一抽,心里暗骂:又和上次一样,我就知道。 幸好刚才没做蠢事,算我聪明。 龙九四人走到朱迎身旁,静静站定。 “呵呵,几位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杨启开口问候,龙九等人却理都不理。 热脸贴了冷屁股,杨启当场脸上挂不住,一阵尴尬。 朱迎从木椅上站起身,慢慢走到还在地上打滚哀嚎的蓝田面前。 他蹲下身,拍了拍蓝田肿得像猪头的脸,说道: “你不是挺狂吗?不是目无王法吗?” “我倒要看看,把你们抓进应天府大牢之后,还能不能出得来。” “你……你一定会后悔的!” 蓝田受此大辱,恨恨地说道。 “呵,我从不后悔。” 朱迎转头看向杨启。 “府尹大人。” “哎少爷,小的在。” 杨启赶紧小跑过来,弯着腰应声。 “少爷有什么吩咐?” “你这是要我仰头看你吗?” 朱迎斜眼看他。 杨启脸上笑容一僵,虽然恨不得立刻宰了眼前的朱迎,但一想到身后的龙九等人, 想到那天苏二送来的、写满他贪污受贿、欺压百姓的“礼物” , 又想到那天太监从宫里送来的圣旨,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挤出笑容,蹲了下来。 “少爷请吩咐。” “这些人交给你了,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朱迎拍了拍他的脸问。 欺人太甚!杨启心头火起。 嘴上却答:“小的明白,少爷放心交给我就是。” “那就好,办事吧。” 朱迎起身坐回木椅。 杨启赶紧打开酒楼大门,朝外头的官吏挥手。 “你们,把这些歹徒全给我押回去,严加审问!” “是!” 没过多久,蓝田等几十人就被带离了酒楼。 “那少爷,小的先去处理他们了,告退、告退。” 杨启陪着笑行礼退下。 朱迎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对身旁的龙九说: “九娘,这就是官哪。” “呵呵,是呀少爷,这就是官哪。” “哈哈哈,这就是官啊!” 背后传来一阵大笑,杨启刚迈过门槛,脚步骤停。 他猛吸一口气,黑着脸,强忍着屈辱走了。 朱棣收回目光,不屑地说道:“那些读了一肚子书的文人官员,简直像条狗一样可笑。” 在场之人大多面不改色,唯有李善长略显尴尬,但心里却也承认,应天府府尹杨启确实像一条摇尾乞怜的哈巴狗。 “爹,这样的官员留着有什么用?您不惩治他吗?” 朱棣向朱元璋问道。 朱元璋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怎么?燕王坐不住了,想当皇帝了?” 朱棣一时语塞,心里嘀咕:老头子怎么这样说话,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朱标连忙打圆场:“爹您误会了,四弟绝无此意。” “是啊是啊,爹您真的误会我了。” 朱棣连声附和。 “得了吧,你朱老四什么性子我能不知道?还有你朱老大,算了算了,懒得管你们。” 朱元璋摆手,一脸不耐烦。 朱标和朱棣相视苦笑,面对这样的父亲,做儿子的实在无奈。 这时,朱迎处理完事情走上二楼。 朱元璋一见到他,立刻换上笑脸,热情地招呼:“英小子快来,陪咱喝一杯。” “老朱头,您年纪不小了,还是少喝点酒吧。” 朱迎坐下说道。 这话让朱棣吓了一跳。 自古以来,敢说皇帝年纪大的,多半没有好下场。 更何况朱元璋本就是疑心重的皇帝。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朱元璋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开怀大笑,指着朱迎对众人说:“看看,咱大孙子多孝顺,知道关心咱的身体。” 朱棣暗暗咋舌,凑近朱标低声问:“大哥,老爷子对这小子这么好吗?” 朱标轻声回答:“他是娘亲手带大的,娘临终前嘱咐爹好好照顾他。 以爹对娘的感情,自然待他极好,这不奇怪。” 听了这话,朱棣忆起马秀英的模样,跟着点头认同。 朱迎带着几分调侃说道:“我说老朱头,你这脸皮可真够厚的,真不明白当年我马奶奶怎么会看上你、嫁给你。” “嘿,这你就不懂了吧,” 朱元璋扬起头,一脸得意,“当年咱可是数一数二的俊朗男子,你马奶奶一见钟情,说什么也要跟咱成亲。” 朱标等人努力压下心里的别扭,只好纷纷点头。 汤和更是跟着搭腔:“没错!当年咱们大哥年轻的时候,说媒的人简直要踏破家里门槛。 附近那些未出阁的姑娘,谁不喜欢咱们大哥,是不是?” “哈哈哈!说得好,汤大嘴这话中听!” 朱元璋听得大笑。 傅友德和李善长却面无表情,只顾低头吃菜。 朱标和朱棣兄弟俩额上仿佛冒出黑线,别过头去,不忍看朱元璋此刻的模样,生怕破坏心中对他的印象。 朱迎叹了口气,他算是明白了,论脸皮厚,自己这辈子是比不过朱元璋了。 “对了,英小子,你还没正式向爷爷我行礼吧?” 朱元璋忽然想起来,朝朱迎说道。 朱迎一愣,随即瞪大双眼——还要行礼? 第29章 一旁的朱标一听,也立刻望向朱迎,眼中满是期待,仿佛在说:儿啊,你爹就在这儿,还不快跪下行礼? 朱迎简直想一把掀翻酒桌。 太过分了,这父子俩简直欺人太甚! “唉,看来你是不愿意了,” 朱元璋长叹一声,“可怜你的马奶奶,可怜咱的妹子,一手带大的孙儿,竟这般不孝啊……” 朱迎内心一阵翻涌:我真是……! 又来这招!每次他不愿意,老朱头就拿马秀英来压他。 这次更绝,连“不孝” 都搬出来了! 朱迎深吸一口气,忍住,必须忍住!小不忍则乱大谋! 不管怎么说,一个是马奶奶的丈夫,一个是她儿子,再怎么也不能翻脸。 最终,朱迎只能沉着脸站起身,心不甘情不愿地向朱元璋和朱标分别行礼: “孙儿拜见爷爷。” “孩儿拜见父亲。” “嗯哈哈,好,这才是咱的好孙儿,快坐吧,一家人不必那么多礼数。” “就是就是,快坐吧,爹的好儿子。” 朱迎眉头直跳,看着眼前脸皮厚过城墙的两人,又憋闷又火大。 这件事还没完。 朱棣轻咳两声,目光温和地望向朱迎,低声说:“大侄子,我是你四叔,也跟我打个招呼吧?” 真是气人!简直想把他们全收拾了! 眼看朱迎表情不对,像是快要发作。 朱元璋突然喝道:“老四!” 朱棣一愣,转头问道:“爹,怎么了?” “啪!”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你还问怎么了?你娘是要我当朱迎的爷爷,让你大哥当他爹,可从没说过让你当他四叔!你还问怎么了?讨打是不是?” “啪!” 又是一巴掌。 朱棣被打得愣在原地,心里委屈极了。 你老朱是他爷爷,大哥是他爹,那我朱棣是他四叔,哪里不对?这明明很合理啊! 但再委屈,朱棣也一句话不敢多说。 对这位父亲,他始终怀着深深的敬畏。 “哼,坐下。” “是,爹。” 朱棣只得乖乖坐回凳子上。 朱元璋转回头,表情瞬间变得和蔼,笑着对朱迎说: “乖孙,别理那个混账,来坐到爷爷旁边,我们喝一杯。” 朱迎:……他是混账,那你岂不是老混账? 心里无奈,被朱元璋这么一闹,原本的火气倒也散了。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朱元璋身边坐下。 “来,咱爷孙俩喝一个。” 朱元璋揽住他的肩,举杯和他相碰。 朱迎眼中满是无奈:哪有爷爷这样跟孙子说话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兄弟呢。 他一边这么想,一边 ** 喝了下去。 一旁的朱棣看到这幕,羡慕得眼都红了。 这些年来,他南征北战、冲锋陷阵,多少次浴血奋战、出生入死,不就是希望父亲能像现在疼爱朱迎一样,也对自己多一点疼爱吗? ** ,辛辛苦苦做了那么多,到头来竟还不如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想到这里,朱棣心中更是憋屈。 朱标望着他,已猜到这位四弟的心思。 他伸手拍了拍朱棣的肩膀,说道: “别多想了,爹其实还是很疼你的。” 只是这话说出来,连朱标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 “行了老朱头,戏也看了,菜也吃了,酒也喝了,你这次来又有什么事?” 几杯酒下肚,朱迎开口问道。 “你这小子说的,咱就不能是想念自己的大孙子,专程来看看你吗?” 朱元璋没好气地回他。 “少扯这些,有事快说,我还忙着呢。” 朱迎作势起身要走。 “哎,别走别走,坐下,咱说还不行吗?” 朱元璋赶紧拉住他。 “呵。” 朱迎看着他,慢慢坐了回去。 “我就知道,你这糟老头子没事不会来。” “说吧,到底什么事?” “嗯,其实也没啥大事,就是你四叔想见见咱的大孙子,我就带他来看看你。” 朱元璋指了指朱棣。 朱迎望向朱棣,朱棣正一脸委屈和郁闷,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砰!” “老四,你摆脸色给谁看?” 朱元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我……我脸抽筋了,是儿子的错。” “哼,以后英小子要是见你再这样,你就告诉咱,看咱怎么收拾你。” 朱元璋转头对朱迎说。 “哦。” 朱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那我走了。” “嘿,你这小子,说两句话就要走,快坐下!” 朱元璋一把拉住他的衣袖。 “你说不说正事?” “说,咱算是怕了你了行吧?咱说!” “那说吧。” 见朱迎重新坐下,朱元璋长叹一口气。 想他朱元璋,堂堂大明开国皇帝,什么时候需要这样低声下气地留一个人? ——马秀英不算。 换作别人,敢在他面前摆脸色想走?早就砍了那人的脑袋! 可惜,戎马一生的朱元璋偏偏遇上了朱迎这大孙子,简直像命中注定的克星。 不过,朱元璋心里其实挺喜欢这种相处。 也许,人心就是这样吧。 得不到的,永远叫人惦念。 宫里的皇子皇孙,哪怕是太子朱标,见到朱元璋时也都是毕恭毕敬,言听计从。 唯独朱迎,却总爱跟他对着干,时不时顶撞他两句。 这种相处方式,对朱元璋来说实在稀奇。 “你叹什么气?有事快说。” 就如此刻,朱迎又没好气地怼他。 “噗嗤——” 汤和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朱元璋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冷冷地瞪向他。 “大哥我错了,我错了,您继续。” 汤和连忙自打一记耳光。 朱元璋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向朱标等四人。 众人见状,赶紧强忍笑意,绷紧面容。 心里却乐开了花:堂堂大明开国皇帝洪武爷,竟也有今天,真是太好笑了! 就连常被朱元璋黑着脸训斥的朱标、朱棣两兄弟,看到这一幕也暗自偷笑——除了娘亲孝慈高皇后马秀英之外,终于还有人能治得住他们老子了! 这几人心里在想什么,朱元璋用脚趾头都能猜到。 “哼!” 他一声冷哼,权作警告。 随后转向朱迎,脸色渐渐缓和。 “咳咳,那咱就直说了。” “其实除了带这欠揍的朱老四来见你,咱还想问问你对先攻高丽一事,有没有更具体的建议,比如出征人选、行军路线这些。” 朱元璋缓缓道出今日再度前来的缘由。 朱迎闻言一愣。 “你的意思是,洪武爷已经知道我对征倭先取高丽的看法了?” “嗯,你说得对。 咱回去后就把这事禀报了陛下,陛下听了很是惊喜,这不,又叫咱来问你还有什么别的建议。” 朱元璋面不改色地说道。 心里却在暗骂:这算什么事?自己向自己汇报? 唉,先忍着吧,等哪天跟朱迎这小子相认了,非得把这阵子受的“气” 全讨回来不可。 听完朱元璋的解释,朱迎眼中不禁闪过惊喜之色。 说真的,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说的话,竟能传到大明洪武皇帝的耳中。 那可是洪武大帝啊! 后世华夏之所以仍以汉人为主体,全赖这位驱逐鞑虏、再造华夏、建立大明王朝的洪武爷。 或许在文官笔下的史书中,他是暴虐的、残忍的、血腥的。 或许在麻子篡改的《明史》里,他是一脸麻子、长着鞋拔子脸。 但在朱迎看来,洪武是位爱民如子的圣君,是立志扫清天下 ** 污吏的明主,更是一位眉目慈祥、白须垂胸的和蔼老者。 他颁行《皇明大诰》,设立登闻鼓,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给予了华夏百姓检举不法的权力。 凡是欺压百姓、鱼肉乡里的 ** 污吏,不是被流放,就是充军发配。 罪行严重的,更是处以斩首、腰斩甚至剥皮实草的极刑。 这样的洪武大帝,无论后来的文臣如何抹黑,不论后来的“麻子国” 如何诋毁,他依然是驱逐胡虏、复兴华夏、爱护百姓、惩治奸恶的洪武大帝! 自古得国最正者,唯有我大明洪武帝!唯我大明! 一想到自己的名字竟已传入他的耳中,朱迎怎能不惊喜,又如何不激动? “洪、洪武爷真的这么说?当真派你来问我?” 强抑内心的澎湃,朱迎颤声问道。 见他如此反应,朱标等人忍不住低头暗笑。 还“洪武爷” 呢,眼前站的不就是你口中的洪武爷吗?还不赶紧跪地高呼万岁! 朱元璋脸上也不由自主浮现出几分得意。 “怎么?你好像很激动?咱记得你说过洪武爷是个可怜人,怎么现在一个‘可怜人’说句话,倒叫你这么兴奋?” “那当然!” 朱迎猛然站起。 “那可是重光华夏的千古一帝,我怎能不激动?” “我说他可怜,是感慨他日后可能的遭遇,却绝不是否认他的功绩!” “他自南向北,创下千古未有的统一伟业,将昔日强盛的前元驱逐出境,收复唐末以来失陷的燕云十六州,把大元帝国打成了偏居一隅的北元残部。” “去年洪武十四年,更派遣征南大将军颍国公傅友德,左副将军永昌侯蓝玉、右副将军西平侯沐英,一举收复云南,使华夏版图重归一统。” “如此功绩,让华夏汉人再立于世之巅。 这样一位帝王,竟知道我的名字,还派人来询问我的看法——我怎能不激动?” 朱迎挥臂慷慨陈词。 他话音落下,朱标、朱棣、汤和、傅友德、李善长几人都神情微妙地看着朱迎。 心中暗想:这小子该不会已经知道眼前的老朱头就是朱元璋吧?这马屁拍得,也太响亮了吧…… 不过很快,他们又否定了这个猜测。 如果朱迎真的识破了老朱头的真实身份就是朱元璋,之前又怎会毫不客气地一再顶撞他。 第30章 换成任何一个人,起初不知情也就罢了,一旦得知对面坐着的是皇帝,态度必定会截然不同。 想到这一点,汤和、傅友德与李善长三人心头既惊又喜。 他们惊讶的是,朱迎原来对朱元璋怀有如此深厚的敬意。 欣喜的是,他们早就清楚对面的老朱头就是朱元璋本人! 之前朱元璋对朱迎已是百般疼爱,现在又听到自己的大孙子竟如此尊崇自己。 可想而知,朱迎在朱元璋心中的分量,必定会更进一步。 毕竟,哪个做祖父的不希望自己的孙子崇拜自己呢?尤其还是像朱迎这样言语讨喜的孙儿。 他们三人早就推测出朱迎确实是朱元璋的嫡亲皇孙,是嫡出的皇长孙。 他的父亲是皇太子朱标,母亲则是已故的太子妃常氏。 无论是天地礼法,还是祖宗制度,所有的正统都凝聚在朱迎一人身上。 李善长身为前朝丞相,曾经的文官领袖,自然为朱迎能赢得皇帝的欢心而高兴。 汤和与傅友德作为大明的超品国公,是武将勋贵中的代表人物。 如今朱迎——这位流淌着开平王常家血脉、母亲为常氏的皇嫡长孙,能够获得皇帝的喜爱,他们同样感到欣慰。 而朱标虽然尚不知晓朱迎的真实身份就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但想到朱迎是由自己的母后孝慈高皇后马秀英亲手抚养长大,如今又认了自己为父。 他也由衷为朱迎能赢得父皇的欢心而欣喜。 唯有朱棣一人心情不同。 或许是因为朱迎刚才没有认他作四叔,也未向他行礼的缘故。 总之他看眼前的朱迎,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尤其是一想到待会朱元璋被孙子夸得心花怒放的模样,就更忍不住想揍朱迎一顿。 果不其然,当朱标等五人将目光转向朱元璋时—— 只见朱元璋仰天大笑,满面春风。 “说得好!不愧是咱的乖孙,跟咱想到一处去了,这叫英雄所见略同啊!” 顿时,朱标五人嘴角齐齐一抽。 见过脸皮厚的,可没见过厚成这样的。 还英雄所见略同?这根本就是老王卖瓜,自卖自夸嘛! 不过转念一想,朱元璋这般反应倒也正常。 毕竟朱迎并不知道老朱头就是他所崇敬的洪武皇帝。 而恰恰是因为朱迎不知情—— 不知者所言,方为肺腑之言,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真诚。 面对这样真诚的赞美与崇敬,任谁都会心花怒放,难以自持。 “啧,我又不是在讲你,你朱老头高兴个什么劲儿,怎么搞得你好像是洪武爷本尊一样。” 朱迎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这话反倒让朱元璋更加开心。 “哈哈,咱当然不是洪武爷,不过咱和你一样,也是这么看待洪武爷的——这不是高兴遇见知己了嘛!” 见他这幅模样,朱迎眼里透出怀疑。 “老朱头,你该不会就是靠拍洪武爷马屁才上位的吧?” “什么?咱呸!咱是那种靠谄媚讨好的人吗?咱靠的是真本事!” 朱元璋一脸正色地反驳。 朱迎略一思索,轻轻点头。 确实,像洪武爷朱元璋那种人,不是随便拍两句马屁就能讨好的,搞不好还会弄巧成拙。 没有真才实学,根本不可能在他手下立足。 朱元璋情绪渐渐平复,回到平常的样子。 “咳,好了,闲话先到此为止,虽然咱还挺想再听听你怎么夸洪武爷的。” “啪!” 朱标五人同时扶额——陛下、父皇啊,您能不能别这样了?这实在有损您在儿臣心中的形象! “你们这是?” 朱迎不解地望向他们。 “没……没事,呵呵。” 朱标赶紧解释。 “哼!” 朱元璋斜了他们一眼,“别管他们,这些人就是有病。” 朱标五人:……你好意思说我们? “你跟咱说说,关于先打高丽的事,你还有没有其他实际点的建议?” 朱元璋转向朱迎问道。 朱迎也没多纠结他们的事,沉吟片刻后开口: “高丽地处大明东北,国土不大,虽是弹丸小国,但地理条件不可轻视。 西北有鸭绿江、图们江作为天然屏障,隔开与我大明的接壤,国内多山,山地占了近八成国土。 加上三面环海,以大海为防线。” “一般作战,高丽只需在西北边境集中兵力,凭借两江宽阔水域,就能御敌于国门之外。 即便我军成功渡江、进入腹地,那遍布全国八成的山地,也会给大明行军带来诸多阻碍。” 听到这里,朱元璋等人纷纷皱眉。 “老四,英小子说的这些是不是真的?” “爹,是真的。” 朱棣肯定地点头。 这些年来,高丽屡次勾结北元残余侵扰大明边境。 朱棣的藩地北平作为东北重镇,已多次与其交锋。 一次又一次的尝试…… 这让后来的永乐皇帝朱棣心中积压了不少火气。 他很早就派人前往高丽境内查探地形,甚至还从高丽商人手里买来了一张地图。 因此,他对高丽国内的山川形势、地势走向早已了然于胸。 朱迎所说的,全都属实。 朱元璋听他说完,轻轻点了点头。 转而看向朱迎,问道: “英小子,那些困难之处不必多说,你就说说你对于这一仗的打法,自己有什么见解吧。” “好。” 朱迎自然没有意见。 他也明白,这些事情对老朱他们来说并不难掌握。 之前之所以提出来,不过是想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 “在我看来,若想避免重蹈数百年前那统一中原的大隋几次征讨当时的高丽前身却未能成功,最终导致国内门阀煽动百姓起义、二世而亡的覆辙—— 攻打高丽,应该水陆两路并进。 陆路方面,可以由大明的魏国公、颍国公,或者曹国公等人领兵。 反正人选多的是,随便挑几位都可以。 让他们率领大明精锐驻扎高丽边境,从正面进攻施压。 另一路,则由曾打过水战的老将——信国公汤和,率领大明海师,绕到敌人后方,从背后给予重击。 正面与背面,双管齐下,必定能够取得成效。 当然,小子这也只是纸上谈兵,真正的战场指挥,还是要靠大明诸位将领临阵决断。 而且还有个前提,那就是必须建立强大的大明海师。 唯有海师在背后牵制敌人,才能最大程度减少将士伤亡,扩大战果。” “以上,就是我对攻打高丽一战的看法。” 一口气说完心中所想,朱迎喝了口茶润润唇。 他坐在椅上,静静看着朱元璋等人低头沉思。 没过多久,朱元璋第一个抬起头来。 他看向朱标等人,开口问道: “你们觉得英小子这番见解怎么样?” 朱标在兵事上并不算特别在行,只是对着父皇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朱元璋也没在意,毕竟他过去一贯认为,皇太子——也就是他的儿子——只要安安稳稳等着他这个爹打下大明江山,好好治理天下就行了。 这时,汤和站起身发言了,可他的话却让在场除了朱迎之外的所有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大哥,咱看英小子讲得很有道理,特别是关于大明水师这块儿,信国公确实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 什么叫不要脸?这就是 ** * 的不要脸! 朱元璋也被这厚脸皮的家伙弄得嘴角直抽。 他强忍着揍汤和那张臭嘴一顿的冲动,没好气地骂道: “尽在这儿给咱丢人现眼,坐下!” 汤和吓得浑身一抖,满眼委屈地坐回凳子上。 他觉得自己说得一点没错啊——大明水师这块儿,除了他,还有谁能胜任?根本没别人了! “哼!再敢乱说话,以后你都别想出门!” 朱元璋又狠狠瞪了他一眼,冷声警告。 汤和脑子转得飞快,立马听出这话里的弦外之音。 “别想出门” ,指的是以后都别想带兵出征了。 这下汤和连委屈都不敢委屈了。 明明是个四五十岁、头发花白的老人,这会儿却像个小学生似的,乖乖坐在凳子上,一声不吭。 即便这样,朱元璋还不打算放过他——实在是刚才那话太丢人了,正要继续训斥。 傅友德见状赶紧站了出来。 虽说平时两人互相看不顺眼,但终究是一起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老兄弟。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汤和挨训。 “老爷,我觉得英公子提的意见挺好,把细节稍微改改,就能直接当作大略方案来用。 只是这大明水师的事情,不知陛下那边怎么定。 毕竟组建一支军队,特别是水师这种需要大量大船的军队,花费的钱粮可不是小数目。” 傅友德躬身说道。 听他这么说,朱元璋也暂时收起继续训斥汤和的心思。 傅友德说的是实情。 组建一支军队,尤其是一支强大的军队,所需的钱粮必然不是小数目。 更何况水师这种需要大量大型战船的海上军队。 但有些事、有些东西,不能因为耗费钱粮就不做了。 之前说过,一旦大明水师建成,再拿下高丽、倭国,大明的海域就会变得极为辽阔。 到那时,从高丽为起点,山东、江浙、福建、广东,再加上倭国等海域,都将有强大的大明水师驻守。 其中的好处,远不止明面上的疆域扩张。 最直接的是,大明对海外诸国的威慑力和影响力将空前提升。 所以,水师必须组建! 然而,筹建海军所需耗费的巨额钱粮,终究是摆在眼前的难题。 想到此处,朱元璋不由得揉了揉眉心,沉声道:“海军必须建立,至于如何筹措,稍后与户部尚书赵勉等人商议后再定。” 傅友德听罢点头应允,重新落座。 一旁的汤和立刻向他投来感激的目光。 汤和心想:好兄弟,真不愧是我汤和的至交! 傅友德内心却暗斥:蠢材,谁跟你是兄弟? “此事暂且如此,攻伐高丽乃灭国之战,需从长计议,准备时间尚足。” 朱元璋最终总结。 第31章 众人自然无异议,纷纷点头。 席间,朱棣忽然举杯朝向朱迎:“来,朱迎,我敬你一杯。” 朱迎微怔,不解其意。 朱棣神色郑重,坦言:“说实话,此前见你年纪尚轻,心中不免有所轻视。 但方才听你一番言论,令我深感惭愧。 今日方知‘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之理。 这一杯,权当我朱棣赔罪。” 言毕仰首,将酒一饮而尽。 见他如此直爽豪迈,朱迎也不失礼数,举杯回应:“言重了。 您既是马奶奶的四子,论辈分是我叔叔。 赔罪不敢当,此杯就当是我们今日初见之敬。” 说完亦饮尽杯中酒,两人翻转酒杯,未余一滴。 四目相对,朱迎在朱棣眼中看到那份属于未来永乐大帝征伐漠北的豪情与感染力;而朱棣则在朱迎眼中读出真诚与纯粹——虽口中不言,朱迎心底确将自己视作马秀英之子、他的叔辈。 朱棣心头一暖,伸手揽过朱迎肩膀,朗声笑道:“好!不愧是娘亲手带大的人,有我们朱家的气度!” 朱迎亦笑答:“您也不愧是马奶奶的儿子,这般豪迈,与她确有几分相似。” 朱标在旁含笑注视,朱元璋虽板着脸,眼中却流露赞许。 而汤和、傅友德、李善长等人神情则略显复杂——对这位大明强藩,他们心底始终存着几分疏离。 汤和、傅友德尚好,一个曾是朱棣军中旧识,一个是朱元璋儿时故交,情分犹在。 对于这些皇子藩王,各自都有不同的想法,也保持着该有的立场,并不轻易卷入纷争之中。 唯独李善长,对燕王朱棣始终怀有不满。 其一,朱棣身为燕王,在北平镇守边疆的同时,手中掌握着重兵。 自古以来,藩王拥兵多非国家之福。 回想大汉七国之乱,差点撼动国本;而晋朝的八王之乱,更导致外族入侵、中原沦陷,朝廷被迫南迁至今日的应天。 原本一统天下的大国,只剩半壁江山。 其二,李善长几乎是看着朱元璋的几个皇子长大的,尤其是朱标、朱樉、朱棡、朱棣这些年长的几位。 他十分清楚他们的性格。 朱棣虽为庶出,却是孝慈高皇后一手带大,性情与朱元璋极为相似。 除了朱元璋和朱标,朱棣几乎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 他从小就随军征战,在常遇春、徐达、傅友德、蓝玉等人麾下担任过副将、参将,在军中根基深厚。 一旦天有不测,朱元璋与朱标先后离世,而朱棣依然掌权,他会把继位的皇帝放在眼里吗?恐怕不会。 因为朱棣最渴望的,就是得到父皇朱元璋的认可。 成为贤明的藩王并不是他想要的——他真正希望的,是登上皇位,开创大明的盛世。 如今,看到身份实为皇嫡长孙的朱迎竟与朱棣相谈甚欢,李善长心中不由警惕,脸色自然也好不起来。 这一切,都被一旁的朱元璋看在眼里。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李善长的肩膀。 “啊,上位?” 李善长吓了一跳,脱口而出。 朱元璋并未计较,只是笑着安抚:“放心,咱这大孙子不会让咱失望的。 不信你看看汤和、傅友德他们。” 李善长转头望去,只见汤和与傅友德看着大口饮酒的朱迎,眼中满是赞许的笑意。 他顿时恍然——之前一直担忧朱棣在军中的根基太深,却忘了朱迎的母族乃是开平王常遇春,而汤和、傅友德这些功勋武将,无不对朱迎欣赏有加。 一旦……朱棣根本没有丝毫反抗之力! 想到这里,李善长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转过头,对着朱元璋含笑说道: “是的,英公子一定不会让老爷失望的。” …… 夕阳渐渐沉入东海。 朱元璋、朱标与朱棣父子三人回到了宫中。 “咱要去武英殿批奏折,你们兄弟俩别跟着,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朱元璋丢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去。 留下朱标与朱棣两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去我那儿?” “好,就去大哥那里。” 不久之后,朱标带着四弟回到了春和殿。 书房中,朱标在主位坐下,朱棣则随意地坐在左下方的木椅上。 刚一落座,还没喝上口茶,朱棣便开口问道: “大哥,你对英小子怎么看?” “你问这个做什么?” 朱标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我看是你朱老四心里有主意了吧?” 在自家这位皇太子大哥面前,朱棣向来毫无遮掩。 他嘿嘿一笑,“还是大哥懂我,我就直说了。” “我觉得英小子是个人才,又合我脾气,想让他到北平帮我做事。 你觉得呢?” 朱标一听,不禁摇头苦笑。 “我怎么看并不重要,你得问问爹怎么看。” 朱棣一愣,“这话怎么说?” 朱标起身走到朱棣旁边的木椅坐下,语重心长地说道: “我觉得爹对英小子格外看重,甚至比对我这个皇太子还要上心。” “这……不至于吧?” 朱棣有些不敢置信。 但回想起今天在“天下绝味” 发生的种种,又觉得朱标说的似乎没错,每一句都在理。 “所以啊,你就别打英小子的主意了,爹不会同意让他去北平的。” “当然,你若不死心,也可以亲自去问问看。” 朱标又道。 朱棣立刻摇头:“傻子才去问!” “我可不想都这把岁数了,还得挨老头子训,想想就难为情,不行,绝对不行。” “你啊,还跟过去一样,看见父皇就跟看见老虎似的。” 朱标听了,笑着打趣道。 “嘿,说得好像你就敢似的。” “嗯……说实话,我也怕,咱们谁不怕他呢?” “这不就对了,除了娘,谁见了老头子不得缩着脖子?” “不过,现在倒是有个例外。” “英小子……” …… 另一头。 朱元璋回到了武英殿。 虽然夕阳早已落下,暮色渐沉, 但他还是照例在武?殿中批阅奏折,直到戌时。 第二天天不亮,寅时一到,他又得起身参加每日举行的大朝会。 要说自古以来最勤政的皇帝,朱元璋绝对名列前茅,甚至可称第一。 自从废了丞相一职, 各地政务、军国大事,全都堆到了朱元璋的御案上。 也就只有他这样像老黄牛一样的人才能扛得住。 即便是他曾说过最像自己、也真有心学他的老四朱棣, 在朱迎前世所知道的那段历史里,靖难之役成功后,也顶不住这堆积如山的奏章。 于是设立了内阁,把政务交出去,自己只负责最后盖章。 所以平日里,朱元璋一到武英殿,头一件事就是坐上龙椅批奏折。 但今天不同,他没急着坐下,而是对下方的郑有伦吩咐: “去,叫蓝玉那混账东西滚来见我,记住——是滚过来!” 郑有伦立刻躬身领命,悄声快步退下执行。 朱元璋高坐在鎏金龙椅上,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脑海中却浮现起今天在“天下绝味” 门口,那名锦衣卫向他禀报的话: “在于公子酒楼闹事之人,是永昌侯蓝玉的家奴。” 呵呵,好个蓝玉,竟连手下的奴才都敢欺负到咱大孙子头上。 好,真是好得很! …… 永昌侯府。 作为常遇春的妻弟、当朝数一数二的大将,蓝玉虽未封公,却俨然是众国公之下第一人。 明月高悬,照亮宽敞的庭院, 一群身材魁梧、满身杀伐气的汉子正抱着酒坛豪饮。 这般场面,府中下人早已见怪不怪。 永昌侯蓝玉端坐主位,目光扫过堂前众人。 这些人里,有他多年收留的义子,也有姐夫常遇春的旧部。 他能建功封侯,一半靠的是那股悍不畏死的狠劲,另一半仰仗的,正是眼前这些身经百战、忠心不二的将领。 这些都是他立足朝堂的根基。 有他们在,今日能封侯,来日必当晋爵国公! 想到此处,胸中豪情翻涌。 他猛然拍案起身,抱起酒坛环视四方:谁再来与老子喝一坛? 侯爷豪迈!某愿奉陪! 就你这点酒量也配与侯爷对饮?还是我来! 二位手下败将莫争,这坛该由我敬侯爷。 众人争相上前拼酒,眼看就要推搡起来,蓝玉朗声大笑:不必争抢!尔等齐上便是,看今日谁先醉倒! 侯爷果然海量! 当世豪杰唯侯爷耳! 想不通!以侯爷的功勋为何只封侯?合该当个国公才是! 某位义子突然脱口而出,满堂喧哗骤然静止。 哐当! 酒坛应声碎裂,蓝玉戟指怒喝:蓝黔!你活腻了不成! 凛冽杀气席卷厅堂,这些百战悍将皆心生寒意。 直面怒火的蓝黔更是浑身战栗:侯爷...我... 再敢妄议封爵,休怪老子刀下无情!蓝玉眼中寒光乍现。 谨记侯爷教诲!蓝黔慌忙跪倒。 蓝玉环视众人沉声道:都管好舌头!这等狂言若传入圣听,咱们个个都要从头落地! 遵命!众人齐声应诺。 “哼!” 经此一事,蓝玉已无心饮酒。 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语气烦躁: “行了,本侯累了,都退下吧。” 众人见状,纷纷行礼告退,离开了永昌侯府。 厅中只剩下蓝玉一人,独坐椅中,默然不语。 他不由想起前几日皇太子朱标的叮嘱。 朱标曾说:“舅父,您这性子还是稍稍收着些。 我知您忠心,也知您是直性子,有话藏不住。” “但父皇的脾气您是清楚的。 若肯安分尚可,若一味张扬,迟早会惹他厌烦。” “从前母后在时,尚能为您说话。 如今母后已去,再无人能劝得住父皇了。” “请舅父务必低调行事,尤其要约束手下那些骄兵悍将。” 第32章 “这些年,我与父皇收到的弹劾奏章中,十有 ** 皆因他们而起。” “切记,此时绝不能再触怒父皇,否则连我也保不住您。” 正因朱标这一番恳切劝告, 蓝玉今日才对养子大发雷霆。 可他心里明白,自己手下那群粗莽武夫, 今日虽受了训诫,也记在心上, 但不出两日,几杯酒下肚,便忘得一干二净。 莫说他们,就连蓝玉自己,也是如此性子。 “唉,太子爷的苦心,舅父岂会不知?只是我等这般脾性,又岂是说改就能改的?” 蓝玉心中烦闷,抱起酒坛仰头痛饮。 何以解忧?唯有烈酒。 一想到朱元璋发怒时的模样,他只觉愁绪万千,无边无际。 正此时, 一名家仆匆忙跑进院内。 “老爷,老爷!” “慌什么!老子还没死!” 蓝玉本就心烦,厉声喝道。 那家仆是随他征战多年的老兵,并未被吓住, 急步上前禀报: “老爷,是宫里来人了。” “来了就来了,何至于慌成这样?没出息!” “老爷,来的是郑有伦郑公公啊!” 郑有伦? 蓝玉一怔,随即猛地站起身。 …… 他随着郑有伦一路穿过戒备森严的午门, 步入漫长而幽暗的宫道。 **最终,武英殿到了。 皇帝正在殿内等候。 “侯爷,您请进去吧,奴才就在外面候着。” 郑有伦停在殿门前说道。 蓝玉心中忐忑,听了只是点头,便欲入内。 郑有伦忽然低声提醒: “陛下有口谕,命您滚着进去。” 蓝玉一时无言。 他这才明白为何郑有伦这太监不随他入内,只肯守在殿外。 怪不得此人能在朱元璋身边服侍几十年。 原来是不愿亲眼目睹他蓝玉颜面扫地的难堪场面。 从这句话也听得出来,里头的洪武帝此刻是何等震怒。 蓝玉勉强挤出笑容,向郑有伦点头示意谢过。 于是这位大明的永昌侯,当真一路滚进了武英殿。 他在冰凉的地砖上翻滚,直滚到大殿中央,才停下来。 蓝玉头也不敢抬,全身伏地高呼: “臣蓝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殿内悄然无声,一片死寂。 蓝玉内心煎熬,额上冷汗涔涔。 终于,他听见了动静。 不是皇帝开口,而是他的脚步声。 “咚、咚、咚。” 那脚步声并不响亮,却像战鼓般敲在蓝玉心上。 “咚、咚、咚。” 一双明黄色的龙纹长靴出现在他低垂的视线中,同时映入眼帘的,还有一把离地三寸、闪着寒光的剑锋。 蓝玉心头一震。 “抬头。” 朱元璋手持天子剑,目光冷峻。 那毫无温度的两个字,彷佛地狱恶鬼在蓝玉耳边尖笑。 他满心恐惧,缓缓抬起冷汗淋漓的脸。 “陛……陛下。” 朱元璋并不答话,手腕一转,剑锋已然架上蓝玉的颈项。 冰冷的触感,瞬间令蓝玉浑身寒毛倒竖。 “陛下这是为何?臣自知有罪,但求陛下让臣死个明白。” 蓝玉哭丧着脸道。 朱元璋冷冷一笑。 “想死个明白?好,咱成全你。” “咱问你,那蓝田可是你的义子,是你的家仆?” 蓝玉一愣,随即点头: “回陛下,蓝田确实是臣的义子兼家仆。” 蓝玉猛然惊醒,心里暗骂:难道那混账东西在外面惹了祸事,却要我来替他担责? 真是天杀的孽障! 此刻他才幡然醒悟,前些日子朱标对他说的那番话是何等深意。 可惜,如今明白已为时过晚。 “那你可清楚这家仆做了何事?” “臣……臣不知。” “呵,他竟敢欺到咱大孙子头上!好,真是好得很,你永昌侯府里一个区区家仆,都敢踩在咱大孙子的头上。” “不知死活,你蓝玉根本是在自寻死路!” 朱元璋勃然大怒。 手中天子剑微微发颤,剑锋已划破蓝玉颈间皮肤,鲜血顿时渗出。 但蓝玉此时哪顾得上这点伤痛。 听朱元璋此言,他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陛、陛下说您的大孙子?那是指……?” “哼!” “咱的大孙子,你说还能是谁?” 朱元璋冷声反问。 刹那间,热血冲上蓝玉脑门,怒发冲冠,目眦欲裂。 蓝玉猛地从地上站起,满脸涨红,怒火中烧。 “陛下,请您稍候,容臣先去将那该死的蓝田千刀万剐,再回来向您请死。” 蓝玉躬身抱拳。 说罢,不等朱元璋回应,他转身疾步出殿,甚至从殿门守卫腰间夺过一把长刀。 眼神如冰,杀气凛然,一步步踏进殿外的黑暗里。 “这……永昌侯这是?” 被夺刀的侍卫一脸懵然。 “无妨,静观其变。” 一旁的郑有伦出声安抚。 随后他步入武英殿,来到朱元璋身旁躬身而立,低语道: “看来永昌侯对公子的爱护,仍如往昔。” “呵,若非如此,咱也不会留他至今。” 朱元璋冷笑一声,将天子剑丢给郑有伦,转身坐回龙椅,继续批阅奏章。 手握长刀,蓝玉默然坐在六部衙门前的石阶上。 虽不似在武英殿中那般怒发冲冠,但任谁都看得出,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 夜色渐深,六部衙门中仍有官吏来往。 众人见到持刀闭目、坐于阶前的蓝玉,无不心惊胆战,纷纷绕道躲避。 满朝皆知,军中武将之中,要数蓝玉最为桀骜跋扈。 此人万万不能招惹。 若是稍有冒犯,惹怒了他,说不定真会被他一刀劈了,那可就太不值当了。 所以平日里那些自视甚高、看不起武夫勋贵的文官老爷,如今见到蓝玉,都像躲瘟疫似的,唯恐避之不及。 蓝玉对他们的动静心知肚明。 却并未理会,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只静静 ** 在石阶上,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 一名身穿侍郎官服的中年官员小跑着来到他身边。 “永昌侯,下官已经查清楚了,蓝田今日因聚众斗殴、意图强抢百姓财物,现已被应天府衙收押在监。” 闻言,蓝玉猛地睁开双眼。 眼中精光暴射,慑人心魄。 他拄着长刀站起身,望向身旁的侍郎,说道: “有劳了。 若日后还有机会,蓝玉必设宴相谢。” 说这话时,他心里暗问:自己,还会有日后吗? 呵,管他呢,先出了心中这口恶气再说。 他转身走下石阶,翻身上马。 一扯缰绳,刀背重重一拍马臀。 “驾!” 战马如离弦之箭,瞬间没入黑暗。 侍郎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这才重重松了口气。 “呼!” “总算走了……真 ** 吓人,我还以为今天要被他砍死在这儿了。” …… 应天府衙。 地下监牢。 杨启坐在木椅上,桌上油灯的火光映得他脸庞在昏暗牢房中显得格外阴沉。 “啪!” “啊——!” 对面,一人被铁链紧锁在木架上,狱卒正抡起带刺的鞭子,一鞭接一鞭地抽打。 “啪!” 又是一鞭落下。 血肉横飞,那人已经昏死过去,连惨叫都发不出声。 狱卒阴恻恻一笑,熟练地拎起一旁的木桶,将整桶凉水泼了上去。 “啊!” 刺骨的寒意瞬间将那人激醒。 他瞪着狞笑的狱卒,又看向木椅上脸色阴沉的杨启。 眼中泛起狼一般的凶光,癫狂地嘶吼: “我 ** 你祖宗!杨启,你算个什么东西,有本事就打死你蓝田爷爷!” “等我家侯爷来了,我看你怎么交代!” “来啊!你倒是动手啊!” 杨启瞧着对面色厉内荏的蓝田,面上浮起一丝讥诮。 “真是可笑。” “就凭你一个粗莽武夫永昌侯,本官堂堂大明三品府尹,难道还会怕你不成?” 如今的杨启,确确实实不再畏惧蓝玉。 他已然进入当朝皇帝的视线。 不论当初是机缘巧合,抑或是朱迎确实与朱元璋相识,如今他身后有洪武皇帝朱元璋作为倚仗,他手中握有圣旨。 “若今后未能建下利国利民之功,全家流放,男丁充军,女子没入教坊司。” 这道口谕中虽透着凛凛杀机,却也同时赐予了杨启一道护身符。 言下之意,只要他杨启能做出利国利民的功绩,前尘旧事便可一笔勾销,朱元璋自会为他撑腰。 区区蓝玉,区区一个永昌侯,如何能与洪武皇帝朱元璋相提并论? “好好好,杨启,你真是好大的官威!来啊,我倒要瞧瞧,你有没有那个胆子打死我!” 蓝田怒极反笑,厉声咆哮: “动手啊!你这没种的东西,来啊!” “我告诉你,今天你若弄不死我,来日我必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还有今天那个小子,我定要取他性命!一定要他死!” 杨启闻言,眼中顿时寒光迸射。 他霍然自木椅上站起,一把夺过狱卒手中的长鞭,高高扬起。 “你方才说什么?本官没有听清。” “呸!” 蓝田一口浓痰吐在他脸上。 “哈哈哈!痛快!没听清?那老子就再说一遍——今天那小子,我必杀之!必杀之!哈哈哈!” 杨启眼中杀机暴涨,手中长鞭即将挥落。 忽然—— “嘭!” 一道身影踹开牢门,大步踏入。 比人影更先到的,是那森寒彻骨、裹挟着沙场血煞之气的声音: “蓝田,你刚才说,要弄死谁?” 蓝玉手持长刀,自暗处显出身形。 “侯爷!侯爷您可算来了,快救救我啊侯爷!” 第33章 蓝田喜出望外,在木架上拼命挣扎。 杨启猛地转头,死死盯住持刀逼近的蓝玉。 “永昌侯,强闯应天府大牢,你可知这是何等重罪?” “即便你身为朝廷功勋、军中大将,陛下也绝不会轻饶了你吧?” 听了杨启的话,蓝玉斜睨他一眼,嘴角扯出一抹轻蔑的冷笑。 “滚!” 杨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怒斥道:“你!” 但蓝玉根本没有再理会杨启,甚至连一眼都懒得看。 他径直走向被铁链牢牢锁在木架上的蓝田。 “侯爷,快放开我!我要宰了那狗官杨启,还有那个坑我蹲大牢的小畜生,非弄死他不可!” 蓝田近乎疯狂地喊叫。 他话音一落,蓝玉身上的杀气骤然变得更加浓重。 “哦?你要杀谁?” 已经失去理智的蓝田,丝毫察觉不到蓝玉语气中的变化。 “杀了杨启,还有今天害我入狱的那个小畜生!” 就在蓝田话音落下的刹那—— 一柄长刀破空而来,刀身在火光下泛出凛冽寒光。 噗嗤! 刀锋精准地割断了蓝田的咽喉。 “咚、咚、咚!” 蓝田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侯爷——也是他的义父蓝玉。 他被绑在木架上,拼命挣扎,却无法摆脱鲜血流失、黑暗袭来的死亡阴影。 “为……为什么……侯爷……” 蓝田艰难地吐出最后的不甘。 蓝玉舔了舔刀上温热的血,俯身在他耳边低语: “你嘴里那个小畜生,是我的外甥孙,更是大明的嫡皇长孙。” 这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蓝田的脑海中。 他双目圆睁,在咽喉不断喷涌的鲜血中,彻底断了气。 一旁的杨启此时才从震惊中回过神,大声怒喝:“永昌侯!” “你竟敢在本官面前私自处决犯人,简直目无王法、无法无天!” “你等着,本官必上奏陛下,定要你为今日所为付出代价!” 蓝玉伸手,轻轻合上蓝田尚未瞑目的双眼。 他转身,提着染血的长刀,一步步走入牢房外的黑暗。 就在即将跨出大门时,他幽幽丢下一句: “随你。” …… “咯咯咯——” 红冠大公鸡昂首长鸣。 天才蒙蒙亮。 午门城楼之上,两名羽林右卫的将士合力抱着巨大木槌,重重撞向那口巨钟。 “宕!” “宕!” “宕!” …… 钟声回荡在内城之中。 一位位官员,也在这肃穆的钟声里整理衣冠,踏出各自府门。 向着那座即便在沉沉夜色中,依然不减庄严气象的 ** 走去。 大朝会,一如天边的日与月,每日依旧按时举行。 乾清宫内。 郑有伦悄然走近那雕刻着龙飞凤舞的龙床。 低声启奏: “陛下,钟声已响,该准备大朝会了。” ……过了许久,龙床内才缓缓传来天子的回应。 “嗯,知道了。” 午门之下。 百官逐渐汇聚于此。 大朝会于他们而言,早已司空见惯。 虽需早起辛苦,但付出终有回报。 他们这一群人,堪称天下权柄最重的一群。 为了那无边的权势,他们甘愿日复一日地这样早起。 往常这时候,他们都会三两成群,聚在一处交流政务,静候午门开启。 毕竟,若只在此干等,实在有些无趣。 然而今日,注定不同寻常。 当第一位官员来到午门前等候时, 他骤然发现,在午门下、两排手持长戟、肃立披甲而立的羽林右卫将士之间, 竟有一人 ** 上身,背负荆条,跪于地上。 这般景象,实属罕见。 那官员绕至一旁,窥见那人侧脸, 顿时瞳孔猛缩。 那人竟是大明永昌侯,蓝玉! 这是怎么回事?他为何 ** 上身、背负荆条跪在午门之下? 这疑惑,不独他一人有。 随后陆续聚来的官员们,见到蓝玉时, 心中也冒出同样的问题。 尤其是以徐达为首的淮西功勋武将之中, 有几人几乎按捺不住,欲上前询问蓝玉, 却被汤和、傅友德急忙拦住。 他们二人昨日目睹一切,知道蓝玉为何跪在这里。 此时此刻,谁都不能上前,唯有等待。 等这座 ** 、这座应天府、这庞大大明帝国的主人——洪武皇帝,开口让他起身。 洪武皇帝的威严,不容侵犯! 寅时四刻。 午门终于在羽林右卫将士合力下,缓缓开启。 一名又一名文武官员,穿过巍峨的午门,经过跪地的蓝玉,走向那片铺满汉白玉石的广场。 武左与文右,两方官员在广场两侧截然分立,静静等待鎏金龙椅上的君主驾临。 片刻后,郑有伦出现在奉天殿前石阶上,高声宣告:“陛下驾到!” 文武百官一同伏地叩首,齐声高呼万岁。 在连绵不绝的山呼声中,大明皇帝身着绯红龙袍,步履沉稳地走向龙椅,正襟危坐。 皇太子朱标侍立于侧。 朱元璋目光扫过群臣,淡然道:“平身。” 郑有伦随即传旨:“陛下有旨,众卿平身!” 百官再次叩谢,缓缓起身。 文官行列前方,吏部尚书詹徽正要出列奏事,朱元璋却已开口:“今日,咱有事要宣。” 詹徽闻言一怔,群臣心中也各自惊疑——能让陛下如此开口,必是国之大事。 朱元璋转向朱标:“太子,你来说。” 朱标行礼应诺,迈步走到十二道御龙神道之上,俯视百官,朗声说道: “自我皇明驱逐胡虏,承天命民心,一统天下,收复燕云、云南等华夏故土,再造一统版图,是为华夏正统。 然高丽弹丸小国,不认我朝正统,不臣于我,自称前元属国,号征东行省。 多年来,更屡与北元余孽犯我边疆,掳我子民。 使我边境百姓饱受战乱之苦,遭战火荼毒。 为抚我黎民,扬我国威,今兴王者之师,吊民伐罪,征讨高丽。 望诸臣同心协力,共赴此战,竭尽所能,以竟全功。” 朱标言罢,未顾殿上百官神情,徐徐退至龙椅一侧。 阶下群臣是何反应? 左侧武将一派自是喜形于色。 有征战之机,这些武人便有了用武之地,更有了博取功名、封侯晋爵的通途。 右侧文官集团却是个个惊愕不已。 吏部尚书詹徽与其余五部尚书相视一眼,彼此会意。 随即,六人齐步上前,至十二道御龙神道下躬身行礼: “臣詹徽,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臣林川,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臣安童,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臣吴良……” 此言一出,对面武将顿时怒目而视。 断人前程,如绝生路。 眼看征伐高丽、夺取富贵的机会就在眼前,这些文官竟横加阻拦? 顷刻间,以徐达、汤和、傅友德、冯胜为首的淮西武将勋贵挺身而出,行至詹徽等人身侧,向上方皇帝躬身 ** : “臣徐达愿请兵出征,立军令状,必破高丽,擒其国君于殿前问罪!” “臣汤和亦请愿出征!” “臣傅友德……” 一边是六部尚书恳请收回成命,一边是徐达等国公力主出战。 两相对峙,剑拔弩张。 户部尚书赵勉怒视徐达等人,再度躬身高声道: “陛下!一国大事,莫过于祭祀与征伐。 前时已有旨征讨倭国,如今再伐高丽,皆为国战,岂能同时并举?大明开国方十五年,连年兴兵,百姓何安? 臣虽愤恨倭寇与高丽侵我疆土、戮我子民,然身为户部尚书,深知国库不裕。 攻一国,臣尚可竭力支应;若同时征伐两国,臣唯有死谏! 若陛下执意如此,臣无力回天,却愧对君恩、愧对天下苍生——唯有撞死于这御龙神道之前!” 赵勉痛哭流涕,言辞恳切,带着决绝的死志。 徐达等人听得拳头紧握,恨不得立刻上前将这个动不动就以死相逼的文官当场诛杀。 见赵勉如此,一旁的詹徽等人也纷纷效仿。 众人齐刷刷跪在汉白玉石阶上,重重叩首,高声呼喊: 臣等死谏! 臣等死谏! 臣等死谏! 目睹这番景象,原本愤怒的徐达等人却突然展露笑容。 他们深知朱元璋的脾性,赵勉等人这般行径无异于胁迫君王低头。 朱元璋会妥协吗?会退让吗? 绝不会。 他只会磨亮屠刀,将这些人的头颅尽数斩落。 徐达等人已经准备好欣赏这场好戏,等着看朱元璋如何大发雷霆,将这些该死的文官统统处决。 然而结果却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 呵呵,哈哈哈! 十二道御龙神道上空,传来皇帝爽朗的大笑声。 除朱标外,所有人都面露惊愕,就连詹徽等人也不例外。 他们在朱元璋手下为官多年,自然深知这位皇帝的性情。 说实在的,若不是赵勉这个愣头青突然以死相谏,詹徽等人本打算只是委婉劝诫,绝不会采用这种胁迫君王的极端方式。 可事已至此,他们作为其余五部尚书,不得不与赵勉共同进退。 原本已经做好承受朱元璋雷霆之怒的准备,却没想到...... 良久,上方的笑声渐渐平息。 太子,你给他们解释吧,咱先走了。 朱元璋对身旁的朱标说罢,便从鎏金龙椅上起身,龙行虎步地转入后方的奉天殿。 朱标躬身相送,随后重新来到御龙神道的石阶前。 诸位误解了父皇的旨意。 误解?詹徽等人一怔。 父皇并非要同时发兵征讨倭国与高丽。 攻打高丽,实则是为东征倭国做准备。 为避免重蹈前元数次东征倭国失败的覆辙,父皇决意建立大明水师,欲借征伐高丽之战磨练水师锋芒,打造一支称雄海上的无敌之师。 第34章 待时机成熟,先取高丽,再东征倭国。 如此解释,诸位可明白了? “诸位尚书大人,可否起身了?” 朱标话音落下,面色已不复往日的温和,隐隐透出几分阴沉。 他板着脸,身上散发出一种独属于帝王的威严。 可他终究不是他父亲朱元璋。 那股气势未能使跪在地上的户部尚书赵勉感到畏惧,双腿发抖。 詹徽等人听了朱标的话,明白是他们误会了圣意,正欲站起。 却见赵勉仍固执地昂着头,说道: “依殿下所言,确是臣等误解了陛下的意思。 但关于建立海师一事,臣以为仍须商榷。 组建一支军队所需钱粮甚巨,望殿下与陛下慎重考虑。” 说完,他再次重重叩首,力道之大,额上顿时鲜血直流。 “够了!” 朱标厉声喝道。 “设立海师一事,父皇与孤已做决断,尔等不必再言!” 见赵勉似还要开口。 “羽林卫何在?” 朱标高声喊道。 “臣等在!” 广场四周、奉天殿前、午门之外,数百名披甲执戟的羽林卫齐声回应。 “请殿下吩咐!” “若再有人妄议海师一事。” 朱标冰冷的目光扫过下方群臣,尤其在文官队列停留。 最终冷冷吐出三个字: “斩立决!” “臣等谨遵太子殿下之命!” 顷刻间,所有羽林卫将士涌入广场,将文武官员团团围住。 詹徽等人见状,连忙捂住赵勉的嘴,用力按住他,不让他挣扎。 “行了,够了,再这样下去命就没了!” 詹徽在他耳边低声劝道。 他本是出于好意,却换来赵勉怒目而视。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你难道真以为上头的太子爷,是你眼中那个谦谦君子?真是你赵勉心目中的仁君? 我告诉你,那都是他装的!全都是装出来的! 他其实和陛下一样,都是心狠手辣的主!” 大朝会,在朱标冰冷的注视下结束了。 回到奉天殿内。 只见朱元璋双手拢在袖中,一脸玩味地看着他。 “爹,您笑什么?” 朱标不解。 “你方才在外面说的话,咱在殿中都听见了。” 朱元璋笑了笑,仿佛看了一场好戏,说道。 “怎么,平日里总爱摆出那副温文尔雅、谦谦君子的姿态,方才倒是没忍住?” 朱标听罢,面上掠过一丝窘迫。 “爹,您何必非要戳穿孩儿。” “怎么不行?咱就是瞧不惯你整天那副模样。 今日见你终于绷不住,光是回想都让咱忍不住发笑!” 朱元璋朗声大笑。 其实先前朱元璋并非不恼赵勉等人近乎逼宫的行径,只是强压怒火,故意先行离去,留朱标应对。 为的,正是要看朱标流露真性情,不愿他终日在自己面前装模作样。 “……您适可而止吧,再这般说下去,莫怪儿子不顾情面。” “嘿,说不装便当真不装了,连咱都敢威胁?好啊,翅膀真是硬了。” 朱元璋非但不恼,反而流露出几分老怀宽慰。 这也难怪,常言道虎父无犬子。 朱元璋从淮右布衣——不,该说是从行乞之人起步,曾流浪乞讨,也入过寺庙为僧。 青年时投奔其岳父郭元帅的义军,由小兵起步,最终迎娶马秀英,在岳父故去后执掌义军,一路击败陈友谅、张士诚等群雄,于应天登基称帝。 继而挥师北上,将不可一世的大元逐出中原,收复燕云十六州,将敌军驱至塞外。 这一路风雨,铸就了洪武大帝独到的性格与威严。 废丞相、颁皇明大诰、设登闻鼓允民直诉——皆凭铁腕推行。 这般帝王,又岂会愿见自己的儿子终日扮作儒家所尚的温雅仁君?朱元璋自然望朱标为太平天子,却更盼他学会朱家手段与铁石心肠。 故见朱标愈显霸道,愈见帝王应有的杀伐决断,他心底反倒是欢喜的。 那头的朱标却始终面色不豫——被自家父亲说破心思,终究面上无光。 朱元璋见之,略敛笑意。 朱标虽为其子,更是太子,该留的颜面,总须留几分。 “咳咳。” “既然你不爱听,那咱们就直入正题吧。” “财政向来是你亲自掌管的,赵勉那家伙不识抬举,也不必唤他来议了。” “你跟咱说说,我大明的国库能不能支撑海师的建成?” 朱标一听,神色顿时严肃起来。 他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答道: “爹,实不相瞒,国库并不宽裕。” “眼下我们实行的是向百姓征收粮食的税法。” “粮食储备尚可,但银钱方面实在捉襟见肘。” “尤其是组建大明海师这种需要大量大型战船的军队,确实艰难。” 朱元璋听罢,眉头紧锁。 沉默了半晌,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管多难,这海师必须建成!” “你去和户部官员商议,务必给咱拿出个办法来。” “父皇,儿臣不用去就能料到,赵勉带着那群户部官员,定会推说办不到的。” 朱标回道。 “反了他们!咱就不信,偌大一个大明,还筹不出一支海师?” “你只管去。 若他们真敢推诿,不好办,那就统统别干了,全滚回老家吃干饭!” “咱一道圣旨颁下去,不信找不出能给咱凑出钱的人。” 朱元璋沉着脸说。 “好吧,儿臣只能尽力一试。” 朱标苦笑。 他向朱元璋行了一礼,退出奉天殿,准备去找赵勉等人商议筹钱事宜。 朱元璋目送他离去,坐在龙椅上陷入沉思。 钱啊,自古就是人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多少人为之疯魔,为之铤而走险。 钱虽非万能,但无钱却是万万不能。 就像此刻,堂堂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也正为银钱发愁。 他在龙椅上坐了半晌,愁了半晌。 最终长叹一声: “唉,咱老朱竟也有为钱烦恼的一天,真是万万没想到!” 说罢,他不再多想,起身准备前往武英殿批阅今日奏章。 这时,一名小太监悄悄走到郑有伦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郑有伦听完,点了点头。 “知道了,退下吧。” 小太监躬身缓缓退出。 郑有伦无声地快步走近朱元璋,躬身侍立。 “怎么了?” 朱元璋低声询问。 “陛下,您先前命奴才查探公子的势力,如今已有眉目。” “讲。” 郑有伦随即凑近朱元璋耳畔,低声禀报。 “什么?!” 朱元璋听罢,猛地从龙椅上站起,眼中满是震惊。 “你所言当真?” “奴才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郑有伦躬身答道。 朱元璋深知这老太监跟随自己十余年的秉性。 他既敢以性命作保,方才所言绝无虚妄! 朱元璋顿时仰天大笑。 “好!好!咱的孙儿竟有这等本事!” “走,郑有伦,随朕去见他。 这回用度的银两,总算有着落了。” 朱元璋大步流星走向殿外,郑有伦急忙碎步相随。 穿过奉天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二人行至午门前。 朱元璋忽然驻足。 只见一人袒露上身,背负荆条跪在道中。 朱元璋脸色骤沉,喜色尽褪。 “蓝玉,你跪在此处作甚?” 一直低垂着头的蓝玉闻声抬头。 应天府严冬时节,他赤身负荆跪在午门外已数个时辰。 纵然是蓝玉这般冲锋陷阵的悍将,此刻也面色惨白,难以支撑。 “陛...陛下,臣有罪,特来负荆请罪。” 蓝玉声音发颤。 “哼!” 朱元璋冷嗤一声。 他岂会不知蓝玉因何跪在此处,更清楚他何时开始跪候。 毕竟这位永昌侯甫一跪倒,守门羽林卫便已入宫禀报。 只是高丽战事与海军筹建让朱元璋暂时忘却此事。 “休在朕面前作态!你蓝玉什么脾性,朕了如指掌。” “今日说知罪负荆,怕不过两日便会故态复萌,将教训抛诸脑后。” 朱元璋面沉如水。 “臣......” 蓝玉顿时语塞。 朱元璋的话语,蓝玉心里不得不服,句句在理,无可辩驳。 既然无从辩解,他只能深深叩首,额头重重触地。 “臣恳请陛下责罚,纵使砍头腰斩,臣也绝无怨言!” “呵,你这是在激将咱?觉得咱不敢杀你蓝玉,不敢动你永昌侯,是不是?” 朱元璋冷笑着。 “臣绝无此意!” “行了,别在咱面前装模作样了。” 朱元璋不耐烦地摆手。 “臣甘愿一死,以证耿耿忠心!” 蓝玉摇晃着站起身,向朱元璋躬身行礼。 随后,他背负荆棘,转身面向那厚重眼看就要撞上,朱元璋一挥手。 早已守候在旁的郑有伦身形如电,一把将即将撞墙的蓝玉拦住。 “放开我!让我去死!让我死啊!” 蓝玉奋力挣扎。 “哼,不知好歹。” 朱元璋脸色阴沉,“郑有伦,放开他。 既然他想死,就由他去,省得日后咱大孙子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个外舅姥爷。” 话音落下,郑有伦当即松手。 但蓝玉却没有继续前冲,反而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望向朱元璋。 “上……上位,您这是……” “咱要去看大孙子。 你要死就快点,别在这里磨磨蹭蹭,浪费工夫。” 说完,朱元璋转身径直离去,只留下蓝玉一人呆立原地。 眼看朱元璋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视野尽头,蓝玉猛地回过神来,仿佛明白了皇帝的深意——这是要带他去见外甥孙? 霎时间,什么赴死的念头都被抛到九霄云外。 就算要死,也得先见了外甥孙再说! 他急忙迈步,朝着朱元璋消失的方向追赶过去。 秦淮河畔,小院里。 大树下,石桌前。 第35章 “咕嘟咕嘟!” 滚烫的红汤不断翻腾,缕缕热气携着辛辣香气袅袅升起。 朱迎盯着眼前的火锅,忍不住暗暗咽了咽口水。 火锅啊火锅,可算盼到你了。 来到大明这么多年,今天终于能再次尝到这番滋味了。 他一边心中感慨,一边从食篮中夹起一片毛肚,送入翻腾的红汤之中,心中默数:一下,一上,两下,两上……时候到了! 眼中带着期待的光,朱迎正要夹起那片毛肚。 突然,“嘭” 的一声巨响,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哈哈哈,英小子,咱又来啦!一天不见,想爷爷了没?” 声音洪亮,朱元璋人还没出现,话音已传了进来。 朱迎正全神贯注,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吓,手一抖,毛肚“啪” 地掉在了地上。 朱迎:“……” 朱元璋大笑着跨进院子,走到石桌边,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嗯,真香!英小子,这又是什么新花样?” 他盯着火锅,眼中放光。 “筷子筷子,让咱尝尝!” 他急匆匆进厨房拿了筷子回来,却不知该怎么吃,以为锅里早有煮好的菜,拿着筷子搅了半天,只捞起一堆花椒和干辣椒。 “嘿,英小子,你愣着干啥?快跟咱说说这玩意儿怎么吃啊!” 朱元璋急了,对着还僵坐在石凳上的朱迎催促。 “啊!” 朱迎猛然回神,大叫一声。 “你小子发什么疯?吓咱一跳!” 朱元璋瞪眼。 朱迎盯着他,眼神又怨又怒,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又气又委屈地喊道: “老朱头!你这糟老头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毛肚快进嘴的时候来!” “你赔我毛肚!赔我的毛肚!” 他拽着朱元璋的衣领直晃。 院外隐蔽处,几个锦衣卫见状一惊,正要冲出去护驾。 “都给咱家藏好!” 郑有伦低声喝止,“谁敢现身暴露陛下身份,就是死!” “公子不会伤到陛下,全都安静待着。” “……是。” “赔我毛肚!老朱头你赔我!” 朱迎还在不依不饶。 不是朱迎小气,实在是这毛肚,是他念了八年、从现代到大明一直惦记的味道。 好不容易,火锅与毛肚近在眼前,却被朱元璋这一吓,全落空了。 那可是第一口啊!最最宝贵、最最鲜美的第一口,朱迎对它倾注了多少的期盼啊,居然就这么没了。 就像你网购了一个会说话的娃娃,那破物流让你苦等半个月才送到。 一拆开,却发现这娃娃——竟然发不出声音! 这谁能忍?换你你不找店家退款? 被这么一通猛晃,就算是马背上打过天下的朱元璋,也实在有点吃不消。 “停、停下!英小子你 ** 赶紧给咱停下听见没有!” “不,偏不,除非你先赔我的毛肚。” “咱赔、咱赔还不行吗?快别晃了。” 朱元璋被摇得晕头转向,连忙应道。 朱迎这才慢慢平静下来。 他松开手,冷冷望着对面的朱元璋: “真的?你没骗我?” 朱元璋只觉得天旋地转,自己也摇了摇头。 “咱骗你干嘛?咱是那种说话不算话的人吗?” “你是!” …… 朱元璋渐渐回过神,看着对面一脸“对,我就是不信你这糟老头子” 的朱迎, 脸一黑,嘴角一抽。 “你小子别太过分,咱耐心可有限。” “呵呵。” “现在有人弄坏我的东西,我还不能让他赔了是吧? 还有王法吗?还有天理吗?信不信我这就上皇宫敲登闻鼓,到陛下那儿告你一状?” 朱迎威胁道。 朱元璋听得简直无语。 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行了行了,算咱怕你了,回头赔你一车那什么毛肚总行了吧?” 朱元璋没好气地说。 “那我可记着了,你要敢骗我——呵呵,以后别进我院子,别想喝我酒楼的酒,吃我家厨子做的菜。” 朱元璋:…… ** ,你就这么不信咱? 咱 ** 要不是怕说出身份吓着你,早穿着龙袍过来,用那什么 ** 毛肚砸死你。 “说吧,又来我这儿什么事,少来‘想我’那套,肉麻。” 朱迎又从菜篮里夹了片毛肚下锅,头也不抬地说。 闻言见状,朱元璋真想一脚踹过去。 但想到这趟来的目的,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呼!” 他重重吐出一口闷气。 “咱来找你,有两件事。” “有个人想让你见见。” “又给我介绍人?你觉得我整天没事做吗?” 朱迎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顺手夹起烫好的毛肚,在蘸料里滚了滚,满足地吃了起来。 “嗯,就是这个味道,真不错。” 朱元璋胸口起伏,几乎气结。 他感觉今天的朱迎每句话都像在故意顶撞他,偏偏自己又有求于他,不好发作。 既然不能对朱迎发火,他转头朝着院门方向大吼: “蓝大混子!” “来了来了,老爷!” 门外有人高声应道。 很快,一个身材魁梧、脸色却异常苍白的男子快步走了进来。 朱迎看着他,心里暗想:这人面色这么差,腿还在抖,怕不是外头消耗过多,回家还要应付公粮,搞虚了吧? 被称为“蓝大混子” 的正是蓝玉。 此时的他,哪还有永昌侯的威风,只像个卑微的仆人,弓着腰凑到朱元璋身边。 “老爷,我到了。” 蓝玉嘴上应着朱元璋,眼睛却直勾勾地望向朱迎。 他细细打量着朱迎的脸,仿佛看见了年轻时的外甥女,一时竟失了神,喃喃道: “像……真像啊……” 朱迎微微皱眉。 换作平时,被一个大男人这样盯着,他早就一脚过去了。 奇怪的是,他此刻非但不反感,反而觉得有种说不出的亲切。 “我像谁?” 朱迎忍不住问。 “像我外……” 蓝玉恍惚着,差点说漏嘴。 朱元璋脸色一沉,猛一脚踹在他腿上:“像 ** 头啊!” 蓝玉摔在地上,顿时清醒,连忙改口:“对对,像我娘的头。” 朱迎无语。 朱元璋气得直磨牙,恨不得当场劈了这个丢人现眼的家伙。 看到他俩的神情,蓝玉脸上有些尴尬,意识到刚才的话说得不太聪明。 话已出口,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嘿嘿,是真像嘛。” 其实按事实来说,这话没什么错。 朱迎长得像他母亲常氏,而常氏又像蓝玉的娘亲。 这样算来,朱迎和蓝玉的娘亲确实有些相像。 朱迎没再理他,转头看向旁边气得脸色发黑的朱元璋。 “人我见过了,第二件事呢?” 听他说起正事,朱元璋神情稍缓。 “咳咳,说这事之前,要不你先教教咱这东西怎么吃吧?” “光闻着香,吃不着,肚子里的馋虫都闹起来了,难受得很。” 朱元璋望着热气腾腾的火锅咽了咽口水。 朱迎没多话,直接夹起一片毛肚放进锅里涮。 “这叫火锅,吃法就是把生的食材放进去烫熟,蘸上调料趁热吃。” “好了。” 他把涮好的毛肚放进蘸料碟,递给朱元璋。 “来,尝尝味道怎么样。” 朱元璋好奇地看了看蘸料碟里冒着热气的毛肚。 随后用筷子夹起,送进嘴里。 “嗯!” 刚一嚼,他就尝到了那股说不出的美味。 “好吃,真好吃!” 他接着无师自通地从菜篮里夹起毛肚,往锅里涮。 一片、两片、三片…… “好吃,哇好烫,真过瘾,咱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一旁的蓝玉看着朱元璋的样子,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堂堂大明洪武皇帝,什么山珍海味没尝过,现在却是这副模样,难道真有这么好吃? “那个……我能尝尝吗?” 他小心地问朱迎。 眼神里满是期待,是真的想吃啊! 筷子起起落落间,菜篮里的食材很快被一扫而空。 原本翻滚的红汤也显得淡了一些。 朱元璋、朱迎和蓝玉三人齐齐瘫在石桌上。 没别的,就是吃撑了。 过了好一会儿,朱迎才稍稍缓过来,抬起了头。 看着身旁的两人,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 “叫你们少吃点就是不听,现在知道不好受了吧?” 朱元璋和蓝玉同时抬起头来。 从他们脸上纠结的表情,就能看出刚才确实吃得太饱了。 两人都是习武出身,蓝玉更是正值壮年。 第一次尝到火锅这种新奇吃法,一时没控制住。 简直像饿鬼投胎一样,菜篮里大半的食材都被他们一扫而空。 吃得又急又多,不撑才怪。 “哼!” 老朱头身为皇帝,不太愿意承认自己吃撑了。 “说什么呢,咱哪难受了?英小子我告诉你,就算再来一篮子菜,咱也能全给你吃完。” 朱元璋昂着头说道。 “真的?那我这就去给您拿来,正好尽尽孝心。” 朱迎作势就要起身。 朱元璋脸色一僵,只觉得肚子里一阵翻腾,堵得难受,难道真要再吃?顶到嗓子眼了! 蓝玉这时候倒是有点眼色,其实也不是真有眼色。 主要是连他自己都撑得不行,更别说朱元璋了。 见状连忙拦住朱迎。 “别别别,老爷找你还有正事要谈,下次再吃,下次再说。” “哦?老朱头你觉得呢?” 朱迎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板着脸,微微点头。 “挺好。” “正事要紧,吃的什么时候都有。” “切,死要面子。” 朱迎小声嘀咕。 “行吧,你说,找我第二件事到底是什么?” “其实这事不是咱找你,是陛下让咱来的。” 朱元璋正色道。 一听是洪武爷,朱迎立刻来了兴致。 第36章 “快说,洪武爷找我什么事?”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找你捐点钱。” 朱迎一愣,捐款?找我? “老朱头你没骗我吧?是不是你自己手头紧,不好意思直接要钱,就借洪武爷的名头?” 朱迎狐疑地看着朱元璋问道。 “这……” 朱元璋一时语塞。 因为朱迎说的,好像都没错。 他确实囊中羞涩,也不想暴露身份,才借用了另一个身份开口。 “你就这么看咱?咱是那种人吗?反正这事确实是洪武爷点头同意的。” 朱元璋没好气地说道。 “行,既然是洪武爷的意思,你说吧,要多少。” 朱迎说道。 “不多,一千万两白银。” 朱元璋轻飘飘地开口。 …… 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结。 噌的一声。 朱迎猛地站了起来,瞪大眼睛看向坐在石凳上的朱元璋。 “什么?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一千万两?你竟然真敢开口!我把自己卖了也值不了这么多!” 朱迎反应极大。 朱元璋却面色平静,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不不不,我的大孙子,你太谦虚了,你值这个价。” 朱迎脸色骤变,眼中射出两道锐利的光,紧紧盯着朱元璋。 朱元璋不为所动,依旧一副笑眯眯的糟老头子模样。 过了许久。 朱迎眼中的光芒渐渐散去,缓缓坐回石凳上。 “你都知道了?” “嗯,知道了。” “知道多少?” “全知道了。” 淦!朱迎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 ** 锦衣卫,你们 ** 简直不是人! 朱元璋一眼看穿他心中所想。 “怎么样,咱手下的锦衣卫还算能干吧?” “不过就算这样,也费了不少力气,才把你这位大明首富揪出来。” 朱迎嘴角一抽,愤愤道: “别,我不是什么首富,你可别乱说,这话传出去会要人命的。” “哈哈,你怎么不是?” “光是应天城里,你手下就有十九家青楼、三十二家当铺、九家镖局、十六家粮铺、八家钱庄、三十六家酒楼。” “可以说,陛下是应天明面上的主人,而你,就是暗中的主人。” “整个应天城,直接或间接靠你吃饭的人,足足有几万。” “而且这还只是应天一处,全大明各地都有你的铺子,从南到北,自东到西,行行你都插了一手。” “这样的人,还不叫大明首富?那咱真不知道谁才算了。” “嘿小子,跟咱说说,你一年到底能挣多少?要是够多,咱干脆也不跟陛下当官了,来跟你混怎么样?” 朱元璋笑呵呵地说道。 朱迎已经无可奈何到极点,根本没心思搭理这糟老头子。 心里只想着:既然老朱头都知道了,那洪武爷……会不会也知道了? 看来是已经知道了,不然也不会派老朱头来让我捐一千万两白银。 难道现在我已经成了洪武爷眼里的大肥羊?想宰就宰? 该怎么办?是远走高飞自在逍遥,还是留下来任人宰割? 朱迎环顾四周,看着这座装满回忆的秦淮河畔小院,心中满是不舍。 算了,还是走吧。 肥羊谁爱当谁当,反正我朱迎不当。 下定决心,他转过身望向朱元璋。 “老朱头,你是我马奶奶的丈夫,我能信你吗?” 朱迎神色严肃地问。 “嗯?” 朱元璋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但看朱迎表情凝重,他也肃然道:“当然!这世上你谁都可以不信,唯独必须信我老朱。” 朱迎心头微微一动,看得出他这话出自真心,没有半分虚假。 他轻轻点头:“好,这一千万两我捐,但你要帮我。” “哈哈,这么干脆?说吧,要咱帮你做什么?” 朱元璋喜上眉梢。 朱迎愿意捐钱,水师的事就有着落了,他当然高兴。 不过,也就朱迎能跟他谈条件。 换作旁人,朱元璋根本不会给机会,直接抄家拿钱就是。 身为天子,又是马上打江山的铁血帝王,他想抢谁,谁敢吭声? “钱我捐,但仅此一次。 为长远考虑,我要离开应天,你得帮我。” 朱迎继续说,“至少管好那些锦衣卫,别让他们拦我。” 朱元璋:“?” 蓝玉:“?” “你这是为什么非要走啊?” 蓝玉急切追问。 这可是他刚认回的外甥孙,要是走了,以后还怎么相见? 不过,蓝玉这是关心则乱。 若他冷静想想,就该知道朱元璋绝不会放朱迎离开。 朱迎是他蓝玉的外甥孙,可更是朱元璋的亲皇长孙啊! 朱迎坦然道出原因——他是真的信任眼前的老朱头。 “当然是为了不再被当成肥羊,一刀一刀割下去!” “我虽然崇敬洪武爷,但也正因如此,我更清楚:他对我这样富可敌国的人,绝无好感,甚至视为眼中钉。” 朱迎说道:“为了自身安危,我必须离开。 但捐款之事我仍会进行,想必洪武爷筹集款项是为了组建海军,填补国库空缺。” 蓝玉闻言怔住,呆呆地转向身旁的朱元璋。 朱元璋察觉到他的视线,面颊微动,猛地扭头瞪视过去。 被皇帝这一瞪,蓝玉立即缩起脖颈,状若惊弓之鸟。 朱元璋轻哼一声,将视线投向朱迎,心中既觉好笑又感欣慰——这个孙儿确实深谙他的心思。 事实上,朱元璋向来对商贾之流殊无好感。 若对象并非朱迎,他确实会将对方视为可随意宰割的肥羊。 但眼前之人是他嫡亲孙儿,终究不同。 他无奈摇头道:“你且宽心,老夫保证陛下绝不会为难于你。” “您的保证有何用处?您终究不是洪武爷本人。” 朱元璋沉默片刻,道:“那老夫回宫后向陛下求一道圣旨如何?” 朱迎暗自腹诽:圣旨又如何?朱元璋颁发的免死铁券还少吗?当真要处置谁时,那些不过是废纸一张。 “怎么?这还不足取信?” “确实难以信服。” “好你个倔小子!若天子真要治罪,纵使你逃到天涯海角又能如何?” “至少能暂避锋芒。” 朱元璋气得七窍生烟,眼见朱迎如此固执,只得使出杀手锏。 “既然你执意如此,就休怪老夫了。”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物,猛地掷向朱迎。 “哎哟!” 朱迎猝不及防被击中额头,怒道,“您这是做什么!” “将此物拿去,现在总该信了?” 朱元璋板着脸道。 朱迎揉着发红的额头嘀咕:“信什么信,这硬邦邦的玩意儿砸得人生疼。” 低头看去,只见怀中静卧着一枚金光流转的令牌,尽显皇家威仪。 朱迎目光一凝,眼前是一枚以黄金铸成的令牌,上面浮雕着令人震慑的五爪金龙。 令牌中央赫然刻着四个字:“如朕亲临!” 原来这竟是天子腰牌。 朱元璋看着他震惊的模样,心中十分得意,暗想:这下你小子总该信我了吧。 谁知朱迎下一句话又差点让他气得想敲破这臭小子的头。 “老朱头,这玩意儿该不会是你偷来的吧?” 朱迎狐疑地打量着他。 朱元璋气得一把拧住朱迎的耳朵:“你这混账,就不能往好处想我一点?” “哎哟!” 朱迎吃痛叫出声。 “咱告诉你,这令牌是皇上亲自赐给咱的,现在咱转交给你。 从今以后,文武百官、皇室宗亲,见此令牌如见皇上本人!” “这下你总该放心了吧?不用再想着跑了吧?” 朱元璋扯着他的耳朵连声吼。 “放心了、放心了,糟老头子你赶紧松手!” 朱迎疼得直咧嘴。 朱元璋冷哼一声,这才放开手。 “咱再说一次,只要咱想护着你,就算皇上亲自来了也动不了你一根汗毛。” “你就安心在这院里住着,哪儿都不准去。 要是你走了,咱怎么对得起咱那过世的老伴?” 朱元璋语重心长地说道。 朱迎却只顾揉着发红的耳朵,心里暗骂:这老家伙下手真狠,头发都白了力气还这么大。 “喂!你小子到底听没听见!” 朱元璋又是一声暴喝。 “听见啦、听见啦,我不走总行了吧?” 朱迎有气无力地应着,随手将“如朕亲临” 的令牌扔回给朱元璋。 “这令牌你自己收着吧,我拿着也没用。 要是洪武爷真想杀我,这牌子就跟粪土没两样。” “你保管好,反正往后我出任何事,都得算在你头上。” 这番话让朱元璋愣在当场,随即心头涌起一阵暖意。 他明白,这是朱迎把自己的性命全然托付给了他。 没有一个爷爷——尤其是还没与孙儿相认的爷爷——能抗拒这样的信任。 他将令牌轻轻放在石桌上,温声说道:“放心吧,只要你不 ** 放火,咱这个爷爷定会护你周全,把这世间最好的一切都给你。” “咦?你突然说这些肉麻的话做什么?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朱迎一脸嫌弃地说道。 朱元璋:……不气不气,这是自家孙子,打不得,以后有的是机会教训他。 “你好好说话!” “你才该好好说话。” 一旁的蓝玉看着祖孙俩又斗嘴又温馨的场面,忍不住露出羡慕的笑容。 心想,什么时候我这个外舅姥爷也能和外甥孙这样亲近呢? 两人你来我往又拌了几句。 朱迎忽然收起玩笑的神色,认真起来。 “既然有老朱头你作保,那我得向洪武爷说件事。” 朱元璋疑惑:“什么事?你说。” “我纯粹是为大明考虑。 要是洪武爷听了不高兴,你可得帮我说话。” “说吧。” “好。 现在大明的税收方式,短期还行,长远来看,对国家和百姓都很不利。” 朱迎语气沉重。 第37章 朱元璋一愣:“怎么不利?你细说。” 朱迎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口道: “如今大明向百姓收的是粮税和人丁税。 粮税是洪武爷体恤民生,每年从百姓手中征收粮食。 目前看来还算不错,国库的粮仓这几年应该都是满的。 但加上人丁税,以后就麻烦了。 人丁税是按人头算的,家里有几口人,就缴几口人的税。 现在大明开国才十五年,经过前元动荡,人口不多。 洪武爷把田地分给百姓,土地还没被权贵大量兼并,百姓日子还算过得去。 可等人口越来越多,土地渐渐集中到权贵手中, 到时候,百姓没地缴税,朝廷也收不上税的情况就会出现。” 朱元璋听完,陷入沉思。 蓝玉却一头雾水,心里藏不住疑问,直接问朱迎: “那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呢?” 朱迎:“……我打个比方。 现在你家里有四口人,有两百亩良田,只要你肯干活,养活一家人不成问题,还能过得不错,是不是?” 蓝玉点头,心想当年他要是有十亩良田,也不会去参军拼命。 朱迎继续道:“可这仅仅是开头的状况。 当一户人家从四口增至六口,再变成八口人……” “从前是两百亩良田养四口人,还要缴纳四人的税粮。” “如今却得用同样的两百亩地养活八口人,同时承担八份税赋。 这中间的差别,不用多说也明白吧?” “况且这还没把天灾人祸算进去,也没算百姓把田地卖给权贵的情况。” “到那时,两百亩地还能剩下多少?能留五十亩就不错了,却要养八口人。” “我这样说,你听明白了吗?” 朱迎问道。 “明白,明白了。” 蓝玉像学生似的用力点头。 这时,一直沉思的朱元璋忽然开口: “英小子,你这点说得不对。 咱大明是鼓励百姓开荒的,那户人家只要肯干,怎会一直只有两百亩地?” 朱迎笑了。 “呵呵,老朱头,你觉得那些荒地真能轮到百姓去开吗?或者说,他们有资格去开垦么?” 这话一出,朱元璋目光一凛。 他虽想反驳,却不得不承认朱迎说的很可能是实情。 想到此,朱元璋恨恨咬牙: “那些该死的 ** 污吏,咱早晚杀个干净!” 朱迎摇头: “人性本贪, ** 是杀不完的,只能设法减少。” “哼!” 朱元璋没再纠缠这个话题。 “你接着说,那该怎么解决税赋的问题?” “其实很简单,税制不合时宜,改了就是。” “……国策根本,哪是那么容易改的?” 朱元璋有点无奈。 “能有多难?洪武爷驱除鞑虏、重建华夏、创立大明,改个税法,总不会比这更难吧?” 朱迎说道。 “只要洪武爷下旨,谁敢反对?到时候老朱头你带锦衣卫抄他们的家,还能充实国库。” “嗯,你继续。” 听孙子夸自己,朱元璋心里挺高兴。 “把原来的粮税改为银税,人丁税转为地亩税,就能最大程度解决前面说的难题。” “这两项合起来,我称它为‘摊丁入亩’。” 朱迎眼中闪着锐光。 他想起前世历史中,大明到嘉靖后期已是重病缠身、摇摇欲坠。 但权势最盛的首辅张居正站了出来。 他推行的一条鞭法,正是“摊丁入亩” 的前身,比之还稍逊一筹。 即便如此,依旧为风雨飘摇的大明王朝延续了近百年国运。 而今若能在明初推行摊丁入亩之策,大明的国运与华夏的鼎盛必将远超前世,得以大幅延续。 摊丁入亩?朱元璋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 此外还有一事。 朱迎接话道。 朱元璋愣怔:还有?速速道来。 便是对行商之人征收商税。 话音未落,朱元璋骤然提高声调:商税?!绝无可能!这岂不是抬高了那些奸猾商贾的地位?万万不可! 朱迎讶异地望着他,未料其反应如此激烈。 何必这般激动?不妨猜猜,若施行十税一的商税,我每年该缴纳多少税银? 能有多少?朱元璋不以为意。 朱迎自豪地竖起一根手指。 嗬!你这般家业才一万两?朱元璋失笑。 非也,老朱头你猜错了。 这一根手指—— 代表的是一千万两! 一千万两?! 什么?!咱没听错吧?你再说一遍,多少?朱元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许是你说错了。 蓝玉亦震惊地在旁插话。 见二人满脸难以置信的神情,朱迎含笑摇头。 你们没听错,我也没说错。 若按十税一,我每年须向大明缴纳一千万两白银税银。 朱迎字句清晰地重复。 ......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全场。 朱元璋与蓝玉望着对面气定神闲的朱迎,恍若听见耳畔有人低语: 不错,你二人确是不识世面的井底之蛙。 偏生他们无从辩驳——纵然一位是永昌侯,一位是当朝天子。 那可是一千万两白银! 须知如今大明岁入折合白银不过五六百万两,逢着荒年更要折半。 而今朱迎竟言其一人之年税便可抵国朝岁入之倍。 任谁闻此,能不愕然?能不自惭形秽? 良久。 朱元璋的心情逐渐平复下来。 刚才的冲击实在太大——堂堂大明皇帝,一年的收入竟比不上自己的孙儿。 这口气该找谁说去? 但转念一想,幸好这人是自己的亲孙子。 否则以他的脾气,此人恐怕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你这话,可有凭据?” 朱元璋虽然信了,仍想再确认一次。 “自然有证据,每年的账册都摆在那边。” 朱迎从容点头,“您若不信,大可派户部官员去查。 这点事,他们总该办得妥。” 听他这么说,朱元璋彻底信了。 可信得越深,心头震撼却越强,方才平复的情绪又一次翻涌。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 朱元璋猛然想起刚才要他捐的数目——不多不少,正好一千万两白银。 他眯起眼,狐疑地看向朱迎: “小子,这么说,你先前答应捐的款,本就是该缴的税?” “这么说也没错。” 朱迎微微点头。 朱元璋嘴角一抽,没好气地说: “那你刚才还跟我扯什么离开应天?岂不是多此一举?” “这里头差别可大了。” 朱迎徐徐解释,“若是捐款,一次之后必有第二次。 哪天洪武爷手头紧了、心情不好了,岂不把我当肥羊来宰?用我一人的血,填大明的国库。 这种情况,不跑才是傻子。” “可如果变成缴税,那性质就不同了。 第一,身为大明子民,纳税是我的义务。 第二,不可能只我一人缴商税,到时候全天下的商贾都要一起缴。 洪武爷的目光,就不会只盯着我一个人。” “况且商税收上来,我赚得越多,国库也就越充实。 这就像伙计和掌柜——永远是掌柜更有钱、更有权。 如此一来,既能充实国库,我又不必再当那只肥羊。” “所以,推行商税,自然比逼我一人捐款要好。 说到底,这是利国利民的事。” 朱迎说得振振有词。 可朱元璋哪听不出他那点心思,斜眼瞥着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你根本就是贪生怕死,不愿独自承担风险,还想把大明的其他商人也一起拖下水。” “嘿嘿。” 朱迎并不否认。 他确实抱着这份心思——死道友不死贫道,要倒霉大家一块儿倒霉,总不能光逮着他一个人薅羊毛吧? 朱元璋倒没责怪他的意思。 毕竟是自家孙子,能想到这一层,他心里反而有些欣慰。 商税听着是不错,可该怎么收呢? “英小子,你说得轻巧,要让你们这些唯利是图的商人乖乖缴税,可不简单。” 解铃还须系铃人,朱元璋决定听听朱迎的主意。 “既然是你提出的想法,那你得给咱一个可行的办法。” 朱迎就等着这句话,笑着回道: “行啊,不过你得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嘿,你这小子还跟咱讨价还价起来了?说吧,只要咱办得到,都答应你。” 朱元璋豪爽地一挥手。 其实朱迎无论提什么,朱元璋都会满足,根本不必多此一举。 “我要做大明唯一的皇商,享有除皇上之外的自主售卖权。” 朱迎说道。 朱元璋闻言,略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略一沉吟。 “可以,不算什么大事。” 这下朱迎愣住了,有点不敢置信: “这事儿你真不用跟洪武爷商量一下?就这么定了?你说了算吗?” 朱元璋:…… 我自己跟自己商量?行啊,没问题。 朱元璋:喂,洪武,你觉得行不行? 洪武:没问题,朱元璋你说了算。 “你管咱说了算不算,你就说你要不要吧?” 朱元璋板起脸来。 “要!当然要!不要是傻子!出事了我就找你老朱头负责。” “对了,我说的‘自主售卖权’,其中可是包括护卫权的。” 朱迎补充道。 朱元璋:“……你这臭小子事儿真多,咱准了。 不过人数不能超过三千,你毕竟没有官身,护卫不能给太多。” 他心里还有一句没说出来:等哪天公布你皇长孙的身份,整个亲军随你调用。 现在嘛,三千人也够用了,你又不带兵打仗,人多也没用。 “够了够了!老朱头你真是大手笔啊,一开口就是三千护卫,看不出来你这么有魄力,厉害!” 朱迎高兴地竖起了大拇指。 第38章 说实话,他也没想到朱元璋会直接给他三千护卫,本来以为一千人就顶天了。 “你小子这到底是在夸咱还是损咱?” 朱元璋冷哼一声。 “自然是称赞您,您怎会往他处想。” 朱迎含笑说道。 “得了,别在咱跟前嬉笑,瞧着心烦。” 朱元璋一挥手,目光转向身旁的蓝玉。 “蓝大混子。” “哎,老爷您吩咐。” “回去后,你亲自去挑三千精锐,记住了,必须是精锐。” “嘿嘿,老爷您放心,既是给英公子的,我定会选出最强悍的将士。” 蓝玉笑着应承。 他怎会不认真?怎会不选精锐? 朱迎可是他的外甥孙啊!朱迎的母亲常氏,是他的亲外甥女! 蓝玉这人,脾气确实不好,对外人甚至称得上暴戾、凶狠。 但对自家人,尤其是当年那个外甥女常氏, 他简直是捧在手心怕摔,含在口里怕化。 而对常氏与朱标所生的朱迎,蓝玉更是视若珍宝。 当年朱迎遭遇白莲教余孽袭击,朱迎穿越后马秀英以为他失忆,便对外称朱迎失踪,将他安置在秦淮河畔小院抚养。 蓝玉得知此事后,悲痛欲绝,亲自率领五百家兵,纵马持刀,但凡有白莲教余孽嫌疑者,一律杀无赦。 整整八年,他从未放弃寻找这个外甥孙,可惜在马秀英的保护下,始终未能找到。 如今好不容易重逢,朱元璋将挑选护卫的重任交给他, 蓝玉必当选出全大明最顶尖、最勇猛的将士,作为朱迎的护卫。 “那我在此先谢过蓝大哥了。” 朱迎朝蓝玉拱手笑道。 蓝玉:……什么大哥!老子是你外舅姥爷! 只得无奈点头,道: “不必客气,这都是我分内之事。” 朱迎听得云里雾里。 分内之事?我与你素不相识,你这人莫非不太清醒? “行了英小子,今日就到这里吧。” 一旁的朱元璋忽然开口。 “咱还有事要回去处理,你尽快把摊丁入亩、商税的法子整理出来,这种事越早办越好。” 朱迎点头: “放心,这些事在我心里盘桓已久,现在写出来花不了多少时间。 大约两日后就能完成,届时您亲自来取,或派人来拿都可。” “好,那咱到时候来取。” 朱元璋点头,随即从石凳上起身。 “蓝大混子,走了。” “哎,是,老爷。” 蓝玉赶忙起身应道。 “公子,我们先行告退。 你放心,你那三千护卫我一定挑最出色的给你安排上。” “行了,少说这些没用的,赶紧走吧。” 朱迎含笑起身,一直将他们送到院门之外。 只见朱元璋洒脱地一甩袖子,双手背在身后,大步流星就要离开。 “对了,老朱头,今晚要不要带个火锅回去尝尝?” 朱迎忽然开口。 “好啊,当然要,赶紧给我准备一个。” “公子,我也想要一个……” “你要什么要,快给我走远点儿。” 蓝玉:……好吧,谁让你是皇帝呢。 日暮时分。 朱标带着几分气恼与无奈,走进了武英殿。 大殿之中,朱元璋正高坐于鎏金龙椅之上,低头批阅奏章。 朱标整了整神色,躬身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说了多少遍,在咱面前不必拘泥于儒家那套君臣之礼。 咱们是父子,不必如此。” 朱元璋并未抬头,仍专注于手中的奏折。 朱标默然不语。 两人成长经历不同,观念自然也各异。 朱元璋出身贫农,年少时亲人尽丧,流落街头,还曾出家为僧。 因此,他格外看重亲情,并不希望儿子在自己面前守着君臣之分,仿佛自己是什么凶神恶煞。 当然,这份特殊待遇,唯有朱标——他与马秀英所生的嫡长子——才能享有。 至于其他儿子,如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等,在他面前最好谨言慎行,否则免不了一顿责骂。 而朱标出生时,朱元璋已是红巾军大帅,他自幼锦衣玉食,师从宋濂、李善长等文儒大家,成长中十分重视规矩礼法。 正如俗语所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朱元璋一无所有闯荡出来,行事不拘一格;而朱标身为“穿鞋的” ,自幼受身份家世所束,自然循规蹈矩。 见朱标迟迟不语,上方传来一声轻叹。 朱元璋抬起头,望着殿下身姿端正、温润如玉的大明太子,心中泛起一丝无奈。 “说吧,这么晚来找咱,有什么事?” “儿臣前来,是向父皇回禀与户部尚书赵勉等官员商议钱粮筹备的结果。” 朱标答道。 闻言,朱元璋仔细端详了他一番。 朱标踏入殿内时,尽管努力维持着面无表情的姿态,却依旧瞒不过朱元璋的眼睛。 这位父亲一眼便看穿了他心底翻腾的愤怒与无奈。 “看来,结果并不如意。” 朱元璋语气平静。 朱标点头:“父皇所料不错。” “赵勉和户部众官员商议多时,仍对筹措建立大明海师的款项与粮草束手无策。” 朱元璋从龙椅上起身,负手缓步走下,来到朱标面前。 他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头。 “你以为,他们是真的无计可施吗?” 朱标眼中寒光一闪,却仍低声道:“儿臣不知。” “啪!” 朱元璋一巴掌打在他后脑。 朱标一愣。 “咱说过多少回,你我父子之间,不必装那副儒家模样!” 朱元璋怒道,“难道你不装了,咱还会废了你这太子不成?将来这大明江山,还不是要交到你手上?你还在咱面前遮掩?” “啪!” 又是一掌。 “还装不装?说!” 朱元璋厉声喝问,“现在再答一次——赵勉他们,是真的没有办法吗?” 朱标看着如怒狮般的父皇,深吸一口气,语气决绝: “绝非如此!” “他们不过是想以拖延之计,逼我和父皇放弃建立大明海师。” “这才像话,在咱面前就该直言不讳。” 朱元璋满意地点头,“那你认为,咱父子俩该如何处置?” 朱标眼中杀机凛然:“杀!” “好!这才是咱的儿!” 朱元璋猛一拍他肩膀,“那些文人还以为身在宋朝,以为咱们会像前宋皇帝一样任人摆布。 呸!想让我们垂拱而治?先拿人头来试试咱的刀!” 朱标听到这粗直之言,略显尴尬。 “既然你已有决断,就放手去做。 有咱在背后看着,谁敢作乱——” 朱元璋冷笑一声。 朱标闻言,却再度犹豫起来。 “但若将他们全部处死,户部事务该如何处理?离春节只剩几个月,届时大明的账目如何清算?” “无妨,既然他们不愿为朝廷效力,那便一并处置。” 朱元璋一摆手。 “天下难寻三条腿的蛤蟆,还愁找不到接任的官员?从午门到应天城门,尽可选拔新人。” “至于账目清算之事,届时自有安排。” 嗯?朱标忽然察觉异常。 父皇虽常动杀心,对宫中的太监也常草菅人命,可赵勉等人终究不同。 他们是士人,是文官,其中更有一位六部尚书。 岂能毫无缘由,仅凭一句话就处决? 不合常理,实在不合常理。 以往父皇处置官员,至少会寻个由头。 方才他说账目之事自有安排? 一个念头在朱标心中陡然浮现。 “父皇,莫非您已解决了筹建大明水师所需的钱粮?” 朱标问道。 “哦?” 朱元璋一怔,“你如何得知?是朕方才说漏了什么?” 朱标:“……确实如此。 您方才说‘自有安排’。” “值此关头,您既敢处决赵勉等人,又如此自信,除了钱粮问题已解决,儿臣想不出其他缘由。” 朱标答道。 “哈哈哈,不愧是朕的太子,说得好!” 朱元璋放声大笑。 “不瞒你说,筹建大明水师的钱粮,确实已有着落。” “敢问父皇是如何解决的?这可是一笔巨款啊。” 朱标急忙追问。 “呵呵,这便要你自己揣度了。 朕给你一个提示:此人是你我皆相识之人。” 朱元璋神秘地笑道。 你我皆相识之人? 朱标垂首沉思。 既然父皇笑着提及,可见对此人印象颇佳。 首先可排除那些武将出身的叔伯。 他们只懂舞刀弄棒,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家中积蓄皆是搏命所得,要他们筹钱?除非刀架在脖子上。 至于文官士人,更无可能。 自古他们便排斥行军打仗,如赵勉等户部官员。 不从中作梗已属难得,岂会为父皇与那些武夫筹钱?痴心妄想。 如此排除,可选之人已寥寥无几。 然而苦思许久,朱标仍猜不透究竟是何人。 对面的朱元璋见状,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猜吧猜吧,你小子要是能猜得出来,就算你太子有本事。 朱标望着父亲的神情,忽然想起自己那个便宜儿子朱迎。 又联想起这些日子,从父皇口中听说以及自己亲眼所见的、关于朱迎的种种事迹。 是啊,这样一个有本事、又是母亲和父亲都认下的孙儿,朱元璋极有可能找他商议此事。 那么朱迎或许能给出答案,虽然未必一定,但至少存在可能。 在朱标所想到的人里,朱迎已经是最有可能的那一个。 眼看朱元璋笑容满面,朱标随即开口: “可是朱迎?” 话音一落,朱标便见父皇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换作难以置信的错愕。 朱标顿时明白,自己猜对了。 “你怎么猜到的?” 朱元璋问。 “或许是运气吧,一时想到那小子,就说了出来。” 朱标也不知如何解释。 朱元璋沉默——就这样?就这么简单猜出来了? 第39章 “对了父皇,英小子是用了什么办法,解决建立大明海师所需的钱粮问题的?” 朱标好奇追问。 “没用什么法子,不过是咱让他捐了一千万两白银罢了。” 朱元璋随口答道。 …… ! 朱标双眼圆睁,这回轮到他不敢置信。 他没听错吧?一千万两白银?这未免太离谱了!朱迎才多大,尚未及冠,哪来的一千万两? 就算母亲生前疼爱他,给他留下不少钱财,也绝不可能这么多。 母亲为人节俭,朱标很清楚,她存下的银钱大多分给了下人,自己手上并没多少。 “父皇没和儿臣说笑吧?一千万两白银,他一个未及冠的少年,从何得来如此巨款?” 朱标问道。 “咱骗你做什么,区区一千万两,对那臭小子来说九牛一毛。 他是咱大明第一首富。” “咱派锦衣卫查过他手下的势力,光是在应天城里,他就开了十九家青楼、三十二家当铺、九大镖局、十六家粮铺、八大钱庄、三十六座酒楼。” “整个大明各地,都有他的商铺和人手,势力之大,远非你能想象。” 朱标:……是,我真是难以想象,太离谱了! 时至今日,天下各处往往仍处于百废待举的局面。 然而江南自古繁华,虽曾受前元战乱波及,却在短短十五年之间,便已恢复昔日鼎盛。 天南地北的商贾,带着各色货物,一批又一批地汇聚于应天府——这大明京城,天下首善之地。 仍是那间秦淮河畔的小院。 数十人齐聚一堂,朱迎端坐于上首。 座中诸人,或为中年大腹便便,或已垂垂老矣,亦有面容妩媚、眼波勾魂者。 但众人眼中皆不时闪过精明的光芒。 所有人望向首座的朱迎,态度无不恭敬。 “诸位,今年算是咱们最早一次相聚吧?” 朱迎含笑开口。 众人闻言皆笑。 一张熟悉的面孔,梁封臣应声道: “可不是,往年总要等到年关,大家才聚在一处,向少爷禀报一年的情形。” “今年算最早的了,离过年还有一个月呢。” “老梁你还好意思说?你就住在应天府,随时都能聆听少爷教诲,可把咱们给羡慕坏了。” 一个中年发福的男子插话。 “就是,老梁你真是好命,奴家多想和你换一换,好日夜在少爷跟前受教呢。” 一个面容妩媚、眼波流转的女子娇声说道。 “哈哈哈!柳大娘这是掌柜当久了,想当咱们少奶奶啦!” “可惜可惜,少爷清心寡欲,似乎对柳大美人的姿色无动于衷呢!” “不过少爷您也是,柳大娘都这般幽怨了,不如就给她个机会,让她当咱们的少奶奶呗。” 你一言我一语,堂内欢声不断,气氛热烈。 就连被众人打趣的柳大娘和朱迎,也是笑意盈盈,不见一丝不悦。 “那好呀,少爷到底何时收了奴家?要不今晚就让奴家来侍奉您吧?” 柳大娘故作羞涩,娇声问道。 “好啊。” 朱迎含笑点头。 “当真?” 柳大娘顿时双眼发亮。 “自然当真,到时候你就侍奉我洗脚吧。” 柳大娘眼中光芒一黯,神色幽怨。 “哼!果然男人都没良心,连少爷您这还未及冠的也是这样。” “哎哟,柳大娘生气啦!” “别介嘛,侍奉少爷洗脚也是侍奉,柳大娘你就应了吧。” “哈哈,还是少爷厉害,居然让柳大娘侍奉洗脚,方才她那期待的模样,可把我乐坏了!” “可不是嘛,我刚才瞧她馋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谁晓得是空欢喜一场,笑死人了!” “咋的!咋的!” 柳大娘猛地站起来,眼睛扫了一圈。 “就你们这模样,老娘连多看一眼都懒得,一个个长得爹不疼娘不爱的,还好意思笑我?” “哈哈,她急了,她真的急了!” “哎哟不行了,笑得我肚子疼!” …… 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前仰后合。 “好了,玩笑就开到这儿,该谈正事了。” 朱迎开口。 他一出声,满场笑声戛然而止,众人纷纷在椅子上坐直身子。 就连刚刚气势汹汹的柳大娘,也像变了个人似的,安静地坐回木椅上。 “都来汇报一下这次进京运送白银的情况。” 朱迎说道。 坐在左首的梁封臣立刻起身,向朱迎躬身:“回少爷,属下应天府总办事梁封臣,奉命从应天府各商铺筹得白银一百万两,现已送入库中,请少爷查验。” “好,坐。” 朱迎点头。 梁封臣再次行礼后才落座。 接着,坐在他对面右首的柳大娘站起来回话:“回少爷,属下四川总办事柳依依,奉命自四川各商铺筹措白银五十万两,也已入库,请少爷查验。” “好,坐。” 柳依依坐下后,左首第二位那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起身。 “回少爷,属下广东总办事钱有钱,奉命从广东各商铺筹得白银五十万两,现在也已入库,请少爷查验。” “好,坐。” “回少爷,属下……” …… 另一边。 今天,这里来了一位年轻客人。 方孝孺跟着前方引路的太监,一步一步往里走。 他从未这样紧张过,就连当年第一次梦遗,半夜偷偷洗裤子的时候,也没这么紧张。 虽然从圣人典籍中,他读过无数关于帝王将相的故事,也曾幻想自己能够面见天子而从容不迫。 可想象终究只是想象。 今天,他方孝孺因他人举荐,竟得以被召见——召见他的人,正是大明天子、开国皇帝洪武大帝朱元璋。 一想到即将面见这位驱逐胡虏、收复燕云十六州与云南、再统华夏的帝王…… 方孝孺心中既怀崇敬,又充满惶恐。 一时间,他甚至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不敢面对洪武大帝的圣颜。 然而人已来到此地,不见是不行的了。 就在这近乎煎熬的心绪中,武英殿到了。 “干爹,方先生到了。” 小太监向门口的郑有伦躬身禀报。 郑有伦点头挥了挥手,小太监便悄然退下。 郑有伦目光落在方孝孺身上,见他虽显青涩,紧张得身子微颤,却仍透着一股不凡的气度——那是才气,是心气,更是骨气。 细细打量片刻,郑有伦轻声说道: “方先生,请随咱家来吧,陛下与太子爷正在殿内等候。” “是、是,有劳公公。” 方孝孺连忙应声。 方才被郑有伦一看,他几乎有种被洞穿内心的错觉,不由心生惧意。 所幸对方并未久视,让他稍松了口气。 方孝孺小心翼翼地迈步,跟随郑有伦踏入金碧辉煌的武英殿。 才进殿,便听见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不错不错,这小子不愧是咱的大孙子,写得真好,好极好极!” 听到那一声“咱” ,方孝孺立即明白说话之人是谁——众所周知,洪武皇帝朱元璋平日不喜自称“朕” ,而习惯如乡野农夫般自称“咱” 。 另一道稍显年轻的声音接话: “儿臣恭喜父皇,贺喜父皇。 得此改革良策,必能开创我大明前所未有之盛世,铸我华夏之巅峰!” 方孝孺暗想,这应是素有仁君之名的皇太子朱标。 又往前几步,郑有伦停下脚步,向上禀报: “启禀陛下,方孝孺方先生到了。” 正与朱标一同站在龙案前、专注审阅一叠厚纸的朱元璋转过头来,目光落向下方的郑有伦,以及他身后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方孝孺。 “你就是吴沉他们推荐的治世良才方孝孺?” 皇帝语气虽淡,方孝孺却感到一股浩瀚威压扑面而来。 他毫不迟疑,立刻双膝跪地,叩首高呼。 方孝孺恭敬地跪伏在地,向朱元璋行礼:“草民方孝孺,叩见陛下,愿吾皇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语气温和地回应道:“起来吧。” 显然,他此刻心情颇佳。 方孝孺再次叩首,缓缓起身,但仍低着头,不敢直视圣颜。 朱标见状,笑着对朱元璋说:“父皇,看来他被您的威严震慑住了。” 朱元璋点头表示认同:“年轻人终究不如那些老练的臣子沉稳。” 随即,他对方孝孺沉声道:“方孝孺,抬起头来。” 方孝孺心中一震,强压着内心的紧张,慢慢抬起头。 眼前是一位身着简朴布衣、头发斑白、神情威严的老者。 当他的目光与朱元璋那双仿佛能震慑天下的眼眸相遇时,方孝孺不由自主地再次低下头,不敢继续直视。 那双眼睛让他感到如同置身万马奔腾的战场,弱小无力,仿佛随时会被击溃。 仅仅一眼,他便感到无比敬畏,大明开国皇帝的威严由此可见。 朱元璋并未责怪他的反应,与朱标相视一笑。 随后,朱元璋开口道:“方孝孺,这里有一份文书,你仔细看看,然后告诉朕你的见解。” 方孝孺恭敬回应:“草民遵命。” 朱元璋转向朱标:“太子,拿给他。” 朱标接过一叠厚厚的纸张,走到方孝孺面前,温和地唤道:“方孝孺。” 方孝孺连忙抬头,这才注意到这位气质如玉的大明皇太子,正要行礼,朱标摆手制止:“不必多礼,先看看这些内容,父皇还在等你的看法。” 方孝孺恭敬地接过文书,目光落在第一页上,顿时瞳孔一缩。 纸上赫然写着:“大明税法改革,摊丁入亩,收取商税。” 将丁税改为土地税。 对商业征税,税率定为十分之二。 …… 方孝孺感到自己的认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以他的才智,自然能看出这三项税法改革会给大明帝国和百姓带来的巨大好处。 但同时,他也清楚地意识到,那些利益受损的士人官僚、地主豪强、商贾富豪将会掀起何等强烈的反抗。 要获取新的利益,就必然招致原有利益集团的仇恨。 第40章 天下人忙忙碌碌,不过皆为利益二字。 昔日秦始皇承继六代积累,横扫六国,统一天下,建立了大一统的王朝。 他废除分封,设立郡县,统一文字、车轨与度量衡,北伐匈奴,南征百越。 为后世有志帝王立下典范,奠定华夏万世统一的基石。 然而,正是这样的大秦,因覆灭六国而令六国贵族丧失巨大利益。 秦始皇一死,天下豪强并起,纷纷起兵讨伐秦国。 最终,秦朝仅传两代便灭亡,天下重归诸侯割据,直至汉高祖刘邦再度统一。 获取巨大利益的同时,必然触犯旧有利益集团。 秦朝统一六国,开创大一统王朝,却因六国贵族起兵反叛而覆灭。 类似的例子,不止一个。 隋朝,这个结束了魏晋南北朝数百年战乱的帝国。 为摆脱门阀贵族的束缚,推行科举制度,欲使寒门子弟也能入仕为官,不让朝廷官职再被门阀垄断。 然而,此举引来所有门阀贵族的强烈不满。 隋朝如秦朝一般,仅历两代便亡。 门阀贵族起兵反叛,建立唐朝的李氏继承了隋朝的制度基础,历经太宗、高宗两朝,最终终结了门阀贵族的时代。 秦、隋两朝皆因触动既得利益集团,从而成就大一统帝国。 但也正因如此,付出了二世而亡的代价。 汉、唐两朝作为继承者,最终实现了前朝的理想。 以史为镜,可以知兴衰。 熟读史书的方孝孺不禁联想到如今大明推行税法改革,必将得罪天下的士人官僚、地主豪强与商贾富豪。 他们,又怎会坐视自身利益受损? 绝无可能。 无人会眼睁睁看着利益流失。 他们必将联合起来,阻挠税法的推行。 那么,大明是否会步上秦、隋的后尘? 方孝孺静立原地,心中思绪翻涌,既感振奋,又生惧意。 他振奋的是,税制若能革新,天下万民皆可受益。 大势所趋,纵使旧利集团竭力反抗,纵使大明因此倾覆,如秦朝般二世而亡,后来者也必如汉唐,承前朝之志,终成改革。 然而,若真如此——这驱除胡虏、重光华夏的大明,或将走向覆灭。 这正是方孝孺所深深畏惧的。 殿上。 朱元璋见方孝孺阅毕税改文书,却迟迟不语,眉头渐锁。 他暗忖:这方孝孺,莫非是怕自己士人利益受损? 一丝厌恶自心底涌起,朱元璋冷声问道:“方孝孺,为何不言?” 皇帝的声音将方孝孺惊醒。 他抬头,望见鎏金龙椅旁负手而立、微皱眉头的布衣帝王,又看向身旁含笑温文的中年男子——太子朱标。 方孝孺心中挣扎,该道出真实想法吗? 朱标看出他的迟疑,和声道:“有话不妨直说,孤与父皇皆愿纳忠言。” 那如春风般温润的气质,让方孝孺下定了决心。 他向朱标微微颔首,转而向朱元璋躬身行礼,朗声道: “草民以为,此税改甚好。 若能推行,必令天下百姓蒙福,于国于民皆大利。” 稍顿,他又道:“但草民亦以为不好。” 朱元璋目光骤凝,沉声道:“何处不好?” 洪武皇帝心中已定:若方孝孺敢说什么“士大夫利益不可损” 之类的话,立即推出午门斩首。 方孝孺应道:“草民所谓不好,是因新法将令旧利集团怨恨朝廷、怨恨陛下。” 嗯,并未胡言。 朱元璋心想。 怨恨朝廷?怨恨咱?有意思,这方孝孺敢如此直言。 “怎么,你以为咱会怕他们不成?” 朱元璋气势昂然,睥睨而问。 “陛下驱逐胡虏,光复华夏,收燕云、定云南,承天命顺民心而一统天下,自然不会畏惧彼等。” 方孝孺由衷答道。 这番话,连一旁的朱标也不禁诧异地望向他。 这方孝孺,真是那些死读经书的士人吗?竟如此称颂父皇,实属罕见。 就连上方的朱元璋,此刻也流露出几分惊讶之色。 父子二人却都听得出,方孝孺并非阿谀奉承,而是发自肺腑。 方孝孺接着说道: 陛下虽不畏惧他们,只要陛下坐镇朝堂,他们便不敢轻举妄动。 但草民心存忧虑,担忧大明因此开罪于他们,招致怨恨。 倘若他日陛下龙驭上宾,再无人能震慑他们之时,大明恐怕会步上前秦、前隋的后尘,二世而亡。 此言一出,身旁的朱标顿时双目圆睁,厉声喝道: 方孝孺,你好大的胆子! 来人!将这狂徒拖下去,廷杖二十! 遵命! 殿外羽林卫应声而入,正要上前押解方孝孺。 退下!朱元璋突然挥手制止。 羽林卫侍卫面面相觑,连忙躬身退出大殿。 父皇,这狂妄之徒还是交由儿臣处置吧。 朱标急忙请示。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 怎么?你以为咱要杀他,急着替他求情? 这......朱标一时语塞。 他心中确实这般思量。 朱元璋不再理会儿子,冰冷的目光落在方孝孺身上。 方孝孺,抬起头来。 方孝孺缓缓抬头,与洪武皇帝四目相对。 你如此狂言犯上,当真不怕朕取你性命?朱元璋冷声问道。 草民,不怕! 为何不怕?莫非觉得朕不敢杀你? 非也。 陛下金口玉言,执掌生杀大权,取草民性命易如反掌。 然草民既为读圣贤书的士人,自当直言不讳,吐露心声。 死,固然可怕。 但若因畏死而曲意逢迎,阿谀奉承,对草民而言才是生不如死。 方孝孺昂首答道。 闻言,朱元璋突然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方孝孺!好一个生不如死!妙极!妙极! 方孝孺怔在原地,茫然望着座上大笑的洪武皇帝。 这与他预想中大相径庭。 不是都说陛下性情暴烈,嗜杀成性吗?为何不怒反笑? 身旁的朱标也露出会心微笑,轻轻拍了拍方孝孺的肩膀。 确实是块做谏臣的好材料。 方孝孺愈发困惑,方才还要杖责二十,此刻怎也展露笑颜? 朱元璋畅快地大笑了好一阵,才渐渐平静下来。 他望向下方神色迷茫的方孝孺,语气平和地说道: “方孝孺,你不仅小看了朕这个皇帝,更低估了你身旁的这位大明皇太子。” “就凭那些如同过街老鼠般的人,也想让大明二世而亡?简直是天方夜谭。” “当年不可一世的元朝都被朕打得落花流水,仓皇逃回北方,成了苟延残喘的北元。” “如今这些跳梁小丑,又怎配入朕的眼,又怎能被大明太子放在眼里?” 方孝孺怔怔地望着龙椅上的洪武皇帝。 虽然岁月已逝,但这位帝王的威严依旧,那双虎目扫视四方,仿佛世间再无对手。 他缓缓转头,望向身旁的太子,只见对方面带温和笑意,眼中却闪烁着无比自信的光芒。 方孝孺恍然大悟,意识到自己确实想错了——高估了那些人的能耐,却低估了眼前这两位的气魄。 他当即郑重跪地,叩首高呼: “草民知错!但恳请陛下准许草民参与这项利国利民的改革,草民万死不辞!” 闻言,朱元璋与朱标相视一笑。 “好!既然你有这份决心,朕便成全你。” “太子,即日起方孝孺入你府中任职,今后推行摊丁入亩与商税改革一事,就让他做我大明的先锋!” 朱元璋下令道。 朱标立即躬身领命: “儿臣遵旨!” 三人目光交汇,皆露出会心的微笑。 应天府。 朱迎凝视着这座红墙黄瓦、庄严肃穆的皇宫,心中感慨万千。 前世因战乱,这座宫殿早已化作断壁残垣,只能从遗迹中遥想当年景象。 他曾多次站在遗址上,想象洪武皇帝居住的皇宫究竟是何等模样。 如今亲身立于宫门前,朱迎才真切感受到那股开国帝王的肃杀之气,远非史书上的寥寥数语所能形容。 “来者何人!此乃午门禁地,速速止步,否则格杀勿论!” 守卫午门的羽林卫将士厉声喝道。 数十名将士手持长戟逼近,气势威严。 朱迎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枚金灿灿的令牌,高高举起。 阳光映照在令牌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令牌上阳刻着五爪金龙,中央赫然四个大字——“如朕亲临” 。 这枚令牌他曾经归还给朱元璋,但朱元璋只随手丢在石桌上,离开时也并未带走。 因此,令牌最终还是落入了朱迎手中。 不过这样也好,否则今 ** 也不能前来寻找老朱头。 见到令牌,为首的羽林卫将官瞳孔一缩,迅速向身后挥手示意。 随即自己单膝跪地,高声道: “臣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几十名羽林卫将士见状,也纷纷跪地齐呼: “臣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朱迎缓缓将令牌收入怀中,轻声说道: “平身。” “臣谢陛下!” “谢陛下!” …… 将士们应声起身,整齐肃立。 “你过来。” 朱迎指向那名羽林卫将官。 将官毫不迟疑,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不知您有何吩咐?” “去把老朱头叫出来。” “额……” 将官一愣。 “老朱头?” “就是那个头发花白、总穿布衣、没什么脸皮、在陛下身边做事的老朱头。” 朱迎解释道。 将官一听,整个人都懵了。 他隐隐觉得,朱迎口中的“老朱头” 很像一个人——一个让他见到就忍不住浑身发抖的人。 见他愣在原地,朱迎问道: “怎么,你不认识他?” “额……应该认识。” 第41章 将官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那便去吧,告诉他快些出来,我还有事要办,晚了就不等了。” 将官:“……是,我这就去。” 他躬身行礼后,飞也似地转身离去,实在不敢再与朱迎多说半句,只觉心惊胆战。 …… 武英殿内。 朱元璋正坐在鎏金龙椅上,伏案批阅奏折。 方孝孺已被朱标带往东宫春和殿,因其已是太子府的属官。 殿外,郑有伦守在门口。 这时,那名将官快步走来,甲胄碰撞声哗啦作响。 郑有伦微微皱眉。 那名将官行至殿门处,向郑有伦躬身拱手,禀报道: “郑公公,午门外来了一位手持陛下天子腰牌的贵人,说是要寻人。” 言至此处,将官忽然收声。 “哦?” 郑有伦声音低沉: “天子腰牌?来人可是个相貌清俊、尚未满二十的少年?” “正是,确实是个相貌清俊、尚未及冠的少年。” 听郑有伦似乎认得此人,将官心头顿时一松。 毕竟,若郑有伦不问,他就得原样转述朱迎那些话—— 什么头发花白夹杂、总穿布衣、整日没皮没脸之类。 这话配上他将官自己的猜测,再加上朱迎手里的天子腰牌,光是想像就让他胆战心惊。 “知道了,你退下吧。 顺便告诉那少年,他要找的人稍后自会去他家中寻他。” 郑有伦沉声吩咐。 “是,属下告退。” 将官闻言,赶紧转身离去。 郑有伦则转身,悄无声息地快步走入武英殿内。 …… 不多时。 将官回到午门下,将郑有伦的话转达给了朱迎。 朱迎听罢,眉头微蹙: “哦?你确定那太监是这么说的?” “在下确定。” 将官答道。 见他神色认真,朱迎点了点头。 “行吧,那我就回家等他。” 说完,转身离去。 将官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暗自思量。 能拿到陛下的天子腰牌,这少年究竟是何身份? 而且看情形,陛下身边的郑有伦对他颇为熟悉,那么这少年口中的“老朱头” ……没错了,定是那位无疑。 “呼!”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心中暗惊:实在可怕,实在可怕啊! 半个时辰后。 当朱迎慢悠悠踱回秦淮河畔的小院时, 他忽然发现,竟已有一人站在门前,正笑吟吟地望着他。 “英小子,你这脚程不行啊,还比不上咱这老头子。” 朱元璋看着他,笑着说道。 朱迎默然不语。 他几步上前,走到朱元璋面前,目光狐疑地细细打量对方。 “嗯?” 朱元璋眉头一皱, “你小子瞅啥?不认得咱了?” “认得是认得,” 朱迎道,“但老朱头,你不太对劲。” “咱不对劲?咱哪儿不对劲了?” 朱迎后退两步,绕着朱元璋走了一圈,继续细细端详。 最后又回到了朱元璋的面前,摇了摇头。 “算了,跟我来。” 说完转身朝前走去。 朱元璋一愣,偏头望了望那紧闭的院门。 “欸,小子,你家不就在这儿吗?” “我又没说要进去,你来不来?” 朱迎头也不回地应道。 朱元璋只得跟上。 朱迎在前引路,两人穿过热闹的秦淮河畔街道。 一直走到应天城西一座巨大的府邸前,朱迎才停下脚步。 朱元璋望着门口那数十名持杖守卫,心里很是纳闷。 接着便看到朱迎踏上石阶,来到那些守卫面前。 守卫们立刻单膝跪地,齐声高呼: “属下见过少爷!” “起来,开门。” 朱迎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是,少爷!” 数十名守卫起身,将紧闭的大门推开。 朱迎迈步前行,即将跨过门槛时,转头看向仍站在下面的朱元璋: “走啊,你傻站在那里做什么?” 朱元璋:“……” 他没说话,默默踏上台阶走到朱迎身旁,一步跨过门槛,回头道: “走啊,你小子傻站在那里做什么?” 朱迎:“!?” 他咬了咬牙,瞪了朱元璋一眼,走上前继续带路。 府邸内的守卫比外面更加森严,时刻有大批持杖护卫来回巡逻。 有些人腰间佩着长刀,浑身透出肃杀之气,朱元璋一眼便知是见过血的。 这让他心里更加疑惑:朱迎这小子带他来这儿到底要做什么? 最后,朱迎带朱元璋来到一间被铁链紧锁的房门前。 “打开。” 朱元璋一愣,周围并没有其他人,难道是在叫他? 他疑惑地问: “你小子是在跟咱说话?” 下一刻,十道身影倏然闪现,围在朱迎与朱元璋身旁。 朱元璋猛地瞳孔一缩,周身爆发出一股骇人的嗜血杀气,粗糙的大手下意识往腰间摸去。 若是徐达那些老兄弟在场,便会知道这是他们的上位、大明洪武皇帝要动杀心了。 朱迎等人被他身上陡然迸发的恐怖气势一震,全都僵住。 朱迎缓缓转过头,望着他,沉默不语。 其余十八人的反应与朱迎相仿,只是比朱迎显得更为震惊,个别人甚至已经腿软得站立不稳。 四下里一片寂静,气氛格外凝重。 朱元璋看着他们,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误会了什么。 他朝朱迎笑了笑,说道:“咱起初还以为他们是刺客。” 说罢,他身上那股令人胆寒的帝王杀气也渐渐收敛。 朱迎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终究没有多言,只是挥手示意那十人:“打开吧。” “是,少爷!” 十人急忙躬身应命,各自取出钥匙,在那如同长龙般缠绕整个房间的铁链上开锁。 他们一边开锁,一边仍不时偷瞄朱元璋。 实在是因为刚才的朱元璋给人的压迫感太强了。 尽管这十人都是江湖上刀口舔血、历经厮杀的人物,但在朱元璋面前,内心仍禁不住涌起阵阵恐惧。 可怕,实在太可怕了。 少爷果然非同一般,就连身边这个貌不惊人的老头子,也如此深不可测。 “咔嚓、咔嚓……” 不多时,铁链被解开了。 十人合力推开房门,朱元璋这才发现,那看似木制的门,里面竟是石头所造。 门一开,朱迎大步走进房内,朱元璋也紧随其后。 房中一片漆黑,朱迎取出一支火折子点燃。 火光摇曳之下,房间里的情形映入朱元璋眼帘—— 白花花、银闪闪,一堆堆白银垒成小山,满室生辉。 朱元璋目光顿时一凝。 “老朱头,一千万两白银,全在这里了。” 一旁的朱迎语气平淡,仿佛说的只是一千文钱。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心中暗幸:还好这小子是咱的孙儿,否则在咱面前这般作态,咱怕是忍不住一刀砍了他。 嗯,绝对会砍! 两人并未在房间里久留,稍站片刻,便缓步退了出来。 毕竟,一位是大明皇帝,一位是这千万白银的主人,自然不能像没见过世面的人那样,在里面忘形狂欢。 看一眼便足够,无须多留。 他们站在门口,看着那十名守库人重新将铁链一道道锁好。 “银子我送来了,至于怎么运走,我就不管了,老朱头你自己安排人手。” 朱迎说道。 “那是自然,哪能再劳动你这大财主呢?” 朱元璋轻声笑道。 土财主?这个称呼让朱迎一时语塞。 甲胄碰撞声清脆响起。 李文忠迈步跨入武英殿,朝着端坐上方的朱元璋单膝跪拜,抱拳高呼: “臣李文忠,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抬首望去,嘴角含笑: “文忠来了,快起身。 你何时也学那些迂腐文人讲究这些虚礼了。” “臣,谢陛下隆恩!” 李文忠起身应道。 随即含笑回应: “臣虽是陛下外甥,更是陛下臣子,自当恪守臣子本分。” “你啊你,当年未及弱冠便跟在咱身边,那时可没这般拘礼,总爱黏在咱身后撒娇呢。” 朱元璋摇头失笑。 李文忠闻言忆起年少时光,嘴角也不禁泛起笑意。 改口称道: “舅舅待外甥的恩情,外甥终生铭记。” “罢了罢了,咱舅甥之间不必说这些客套话。” 朱元璋摆摆手,起身步下龙案。 负手踱至李文忠面前。 李文忠见状立即躬身示敬。 朱元璋抬手轻拍其肩,肃然道: “咱有件差事要交给你。” 感受到肩头力道,李文忠朗声应答: “请陛下示下,臣万死不辞!” “啧,不过是桩寻常差事,何须张口闭口万死。 你是咱外甥,咱还指望你给咱送终呢。” 朱元璋面露不悦。 李文忠默然垂首。 “着你率领金吾前卫精锐,替咱押运一批物资前往户部衙门。” 朱元璋下令。 “请示陛下,物资现于何处?” “郑有伦会为你引路。” “臣遵旨!” “送达之后,你需如此......” 户部衙门。 赵勉端坐于尚书专属的梨花木椅上。 堂下众户部侍郎、司务、郎中等官员垂手恭立。 轻抿御贡龙井,赵勉沉声开口: “前日太子殿下亲临户部商议良久,终未得良策。 想必陛下闻讯后绝不会坐视,近日必有动作。” 老夫在此奉劝诸位大人,行事当恪守臣子本分。 若有逾越,后果之重,想必诸位心知肚明。 勿谓言之不预。 」 话音方落,官员中数人眉梢微动。 众人齐身而立,向上座的赵勉躬身拱手: 「尚书大人放心,下官等谨记。 」 「甚好,且去忙吧。 」赵勉微微颔首。 众人再度行礼,依次退出值房。 第42章 赵勉轻抿龙井,目送众人离去。 眼前浮现那日皇太子朱标阴沉的面容。 他心下冷笑:当真以为身为帝王、储君便可肆意妄为? 可笑至极!昔年宋太祖亦是武将出身,大宋江山最终不仍由士大夫执掌? 动辄兴兵征伐,若让那些粗莽武夫长久得势,文臣何以立身? 今日便叫尔等知晓,何以大宋奉行「天子垂拱而治,与士大夫共天下」。 若缺了文官辅佐,看尔等如何筹措建立海师的巨额钱粮。 想到日后朱家父子暴跳如雷却不得不对他强颜欢笑的模样, 赵勉唇角微扬,轻啜茶汤。 「遥想汴梁星火如昼,银花玉树舞龙蛇......」 正沉吟间, 忽见属官踉跄闯入,竟被门槛绊倒。 「尚书大人!大事不好!」 雅兴被扰的赵勉怒目而视: 「成何体统!何事惊慌?」 那官员却面无血色,颤声道: 「金吾前卫兵马已包围户部衙署!」 茶盏坠地。 赵勉颓然跌坐椅中。 ...... 旌旗猎猎,战马长嘶。 李文忠端坐马背,目光凛冽地凝视着眼前这座代表大明最高权柄的户部衙门。 千名金吾前卫将士在他身后严阵以待,刀锋出鞘,长戟如林。 车队满载硕大木箱,静静停驻在军阵中央。 把守衙门的几名官吏早已面无人色,浑身战栗如同惊弓之鸟。 石阶下方,十余名户部官员被金吾卫用钢刀抵住脖颈,强行按跪在地——这些人原是冲出衙门斥责闹事的官员。 面对众人的叱骂,李文忠只淡淡吐出二字,金吾卫便如潮水般涌上将他们制服。 有些官员被这阵势震慑,噤若寒蝉;另一些人却愈发激昂。 李文忠你竟敢私自扣押朝廷命官!有本事取了本官性命,且看陛下是否会因舅甥之情罔顾纲常! 来啊狗贼!本官若皱半下眉头便枉为人! 苍天可鉴!陛下明察!这些武夫个个狼子野心,前宋重文轻武实乃明智之举啊! ...... 侍立在侧的将官眼中血光乍现,躬身 ** :指挥使大人,末将请诛此等狂徒! 话音未落,赵勉惶急的呼喊已破空而来:万万不可! 但见这位户部侍郎踉跄奔出衙门,直至李文忠马前丈许处方才止步,惨然发问:曹国公,大都督,此举究竟意欲何为? 李文忠默然不答,只是扬起手臂重重挥落。 随着号令,金吾卫齐力推翻车上的木箱。 咚!咚!咚! 箱体碎裂的轰鸣接连响起,待士卒挑开残板,霎时间银光泻地,雪色耀天——无数白银如潮水般倾泻而出,将衙门前的青石地面铺作璀璨银滩。 这突如其来的财富巨浪,令在场众人尽失声息。 赵勉、户部官员、李文忠与金吾前卫的将士,无一幸免。 李文忠却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 他脸上先掠过一丝苦笑,随即转为凝重。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明白之前在武英殿中,朱元璋对他说那番话的用意。 “东西送到之后,你就带着你的金吾前卫,先把户部衙门包围起来。 等赵勉那老东西出来,当场打开所有木箱——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 之后,照着名单上的人,一个不留,全部处决!” 原来如此。 早前就听说太子与户部赵勉等人商议筹建海师粮饷事宜,赵勉等人推说无计可施,惹得太子震怒。 照理朱元璋知晓后必会大怒,可之后却迟迟未见动静。 却不想一切早已安排妥当——先打赵勉他们的脸,你们说没办法?朕有。 再杀掉那些胆敢藐视皇帝与太子权威之人,以儆效尤。 这便是诛心。 看着愣在原地的赵勉,李文忠嘴角浮起一抹讥诮。 他高举起手臂,厉声下令: “金吾前卫众将士何在!” 一声令下,全体将士齐声回应: “在!” “奉大明洪武皇帝圣旨,将户部尚书赵勉、户部左侍郎刘安、户部司务杨译述……等人拿下,立即处斩!” 李文忠目光凛冽。 “遵命!” 金吾前卫将士一拥而上,赵勉惊叫: “李文忠你胆大包天!竟敢假传圣旨,此乃谋逆!” 李文忠冷笑:“死到临头还嘴硬。 要怪就怪你们目中无人,竟敢违逆陛下与太子殿下。” “杀!” 鲜血染红地面,哀嚎声此起彼伏。 大明六部衙门皆设于内城,彼此仅一街之隔。 此刻,户部衙门的惨状被其余五部衙门尽收眼底。 众人心中惊惧,虽不知缘由,却无人敢出头阻拦。 就连吏部尚书詹徽、兵部尚书林川、礼部尚书吴良、刑部尚书安童、工部尚书刘清源等五部尚书,也纷纷斥责本衙门外围观望的官员,命他们速回衙内,随即紧闭大门,摆出事不关己的姿态。 另一边,李文忠高坐马背,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目光轻蔑地瞥了一眼,便转回头,继续注视眼前的屠戮。 这一切,如疾风般迅速传遍了整个应天城。 …… 次日寅时。 大明大朝会如期举行。 奉天殿前的广场上,一把巨大的鎏金龙椅巍然矗立。 十二道御龙神道之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整齐肃立。 “陛下驾到!” 郑有伦现身,高声宣告。 下方,所有官员齐齐跪伏于地,齐声高呼。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在连绵不绝的万岁声中,身着绯红龙袍的朱元璋,在朱标的陪同下,步履沉稳地来到鎏金龙椅之前。 他袍袖一甩,端坐下来。 一双震慑天下的眼眸俯视着下方跪拜的群臣,睥睨四方。 “平身。” “陛下有旨,众卿平身!” 郑有伦高声传达。 “臣等,多谢陛下!” “臣等,多谢陛下!” “臣等,多谢陛下!” …… 再次叩首,再次高呼,文武百官自冰冷的汉白玉石板上起身。 不少人不经意间与高坐龙椅的朱元璋目光相遇。 武将尚能镇定,文官却大多立刻低下头,如同见到猛虎一般,心中惶恐不已。 这也情有可原。 昨日户部官员,上至尚书赵勉,下至低阶官吏,近八成死于李文忠的刀下。 据传闻,此事缘于之前赵勉率户部官员拒绝为筹建大明海师拨付钱粮,引得龙颜震怒。 于是,天子命其外甥处决了那些违逆之人。 八成户部官吏,足足百余条人命。 其中,赵勉官居正二品尚书。 自丞相废除、三公三少等正一品官衔虚设以来,正二品尚书已是朝中最高实权官职。 如今,洪武皇帝一声令下,尚书便身首异处。 这怎能不让其他文官心生恐惧? 而对面的武将勋贵,则无这般忧虑。 甚至,他们心中暗自窃喜:活该!谁让那些士人文官素日眼高于顶、目中无人。 难道以为如今的大明是前朝宋朝不成?难道以为洪武皇帝是前宋那等文人天子? 居然敢在圣上面前耍弄手段,竟敢违逆他的旨意,你们这不是自寻死路吗?实在罪有应得。 高台之上。 朱元璋将两边官员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向身旁的朱标挥手示意。 朱标会意,躬身领命,随即迈步上前,走到十二道御龙神道前方。 俯视阶下文武百官,朱标朗声宣告: “户部尚书赵勉、户部左侍郎刘安、户部司务杨译述等一百余人,暗中图谋不轨,经锦衣卫查证属实。 陛下震怒,已于昨日命曹国公李文忠率麾下千名金吾前卫将士,至户部衙门将赵勉等人缉拿下狱,候审定罪。 不料赵勉等人见事败露,竟在皇城之内举兵作乱,企图冲入武英殿行刺陛下。 曹国公李文忠当即率千名金吾前卫将士,将其全部就地正法。 今日特将此事晓谕大明全体官员,望诸位恪尽职守,忠心侍奉陛下,尽忠大明。 若有谁胆敢效仿赵勉等人,心怀异志,便是自取灭亡,天威不容。 望诸位谨记,勿谓言之不预!” 朱标语毕,阶下文武百官一片默然,寂静如死。 众人心中皆明:分明是朱元璋因赵勉等户部官员违逆圣意而震怒,便命亲外甥领兵将他们尽数斩杀于户部衙门前。 如今却反咬一口,诬指他们图谋不轨、在皇城举兵。 天日昭昭,赵勉等人不过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岂敢行刺洪武皇帝? 况且昨日六部许多官员亲眼目睹,李文忠领兵诛杀赵勉等人时,地上白银堆积如山。 真相不言自明——朱元璋已筹得建立大明海师所需钱粮,觉得赵勉等人既无用处又不顺从,便设此毒计。 论狠辣,终究是你朱元璋,是你朱家最为酷烈。 就连素来温文儒雅、颇具仁君之风的太子朱标,此刻竟也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番鬼话。 啧啧,果然不愧是朱元璋的儿子,一样的狠厉。 当然,这些只是百官心中所想,无人敢宣之于口。 说出来便是找死,昨日赵勉等人的下场就是明证。 然而高台上的朱元璋见群臣对太子的话毫无反应,脸色渐沉,冷声道: “怎么,你们都没听见太子的话吗?” 一股凛冽的寒气如潮水般涌向满朝文武。 群臣骤然回神,纷纷再次俯身跪拜。 臣等谨遵皇太子殿下旨意! 臣等谨遵皇太子殿下旨意! 臣等谨遵皇太子殿下旨意! ...... 朱标含笑望着众人:诸位爱卿平身。 说罢便从容退至鎏金龙椅旁,静立在父皇身侧。 未待朱元璋示意,文武百官闻声即起。 朱元璋也未再追究先前之事。 今日,朕尚有一事昭告。 汤和!朱元璋洪亮的声音响彻大殿。 第43章 武官队列中位列第二的汤和应声出列,行至御道前单膝跪地:臣汤和在! 即日起,命尔为大明海师大都督,统辖海师一切军务。 朱元璋肃然道。 臣叩谢陛下隆恩!汤和改为双膝跪地,郑重叩首。 平身。 谢陛下。 汤和起身归列。 后日你便启程赴闽,于福建各卫所遴选精通水性的精锐,作为海师根基。 臣汤和谨遵圣谕! 退下吧。 朱元璋挥袖。 汤和躬身缓步退回队列,周遭武将纷纷低声致贺。 他微微欠身,笑而不语。 朱元璋睨了一眼,并未斥责这些粗犷武将的失仪。 转而望向身旁:太子。 儿臣在!朱标疾步上前躬身。 赵勉等户部官员虽已伏诛,然户部乃国之重器,不可荒废。 即日起由你暂掌户部,待朕寻得合适尚书人选。 儿臣遵旨! 朱元璋微微颔首,目光扫视群臣,缓缓自龙椅起身: 建立大明海师事关征倭伐丽,满朝文武当同心协力。 汤和赴闽遴选精锐之事,可自行决断,若有需求当寻地方官员协理。 “若是钱粮方面有所不足,可直接上奏太子府,太子自会为你安排周全。” “曹国公、吏部尚书、工部尚书,凡信国公在将领任命或宝船建造方面需要你们协助,务必全力配合。” 汤和、李文忠、詹徽、刘清源等人随即出列。 “臣遵旨!” 朱元璋未先理会他们,转而看向其余官员,肃然问道: “你们其余人,可都清楚了?” 余下官员纷纷跪地应答。 “臣等明白!” “臣等明白!” …… 朱元璋略一点头。 “退朝。” 他衣袖一挥,负手步入奉天殿。 众臣见皇帝离去,皆松了口气。 朱标此次并未随父皇一同离开。 “信国公、曹国公、詹尚书、刘尚书,请诸位稍后至文华殿,一同商议海师事宜。” “臣遵命!” 四人齐声回应。 朱标含笑转身,也步入奉天殿。 父子二人离去后,左边一众武将立即围上汤和。 “汤大嘴,了不起啊,陛下竟封你做大明海师大都督,这下可威风了。” “哈哈,全仗陛下恩典,陛下恩典啊。” 汤和嘴上谦辞,脸上却掩不住笑意。 …… 数日匆匆而过。 自那日大朝会上朱元璋宣布设立大明海师起,整个大明帝国便迅速运转起来。 信国公汤和已于两日前离京,亲赴福建,从各地卫所中遴选精通水性的精锐将士。 同时,太子府中一道道奏折与任命如雪片般飞向各地。 吏部与工部两大衙门亦忙碌起来,为即将到来的事务预作准备。 朝堂消息渐传至民间。 高丽?许多大明百姓从未听过这蕞尔小国之名。 确实,区区弹丸之地,又如何能让天朝上国子民人人知晓? 对于征讨高丽一事,大明百姓也展现出本朝特有的气魄: 打!既然不臣,那就打! 竟敢随北元余孽侵我边疆、杀我子民? 杀!杀尽方休! 说到底,如今的大明百姓大多都经历过元末乱世的苦楚。 对于造成这一切的北元鞑虏,他们心中恨意深重。 即便战争会给底层百姓带来沉重负担,甚至可能让一些家庭的儿子战死沙场, 他们也无怨无悔——就是一心想要击溃北元! 还有那高丽,真以为大明百姓可欺?照样要打! 因此,民间群情激昂,风气一片高涨。 而在朝堂上,更不必说。 有朱元璋这样一位铁血皇帝,还有表面温文尔雅、内里刚毅果决不输父皇的太子朱标坐镇。 再加上此前户部赵勉等人的前车之鉴,如今哪个官员还敢轻举妄动? 个个都老老实实奉命行事,不敢发出丝毫异声。 如今可谓是举国同心,征伐高丽一战,势在必行。 …… 应天城外,军营之中。 数千名精锐将士肃立校场,身披重甲,手持长矛,军容整肃。 阅兵台上,朱元璋负手而立,面无波澜地注视着下方的军队。 一旁的大明永昌侯蓝玉,额上沁满汗珠,静待皇帝的评判。 过了许久,朱元璋才淡淡说道:“面上看着还行。” 闻言,蓝玉心头悬着的石头终于稍稍落下。 这数千人,是将来要拨给朱迎作护卫亲军的精锐,虽是他从全军中千挑万选而来, 却仍怕第一眼未能入得了朱元璋的法眼。 毕竟谁都清楚,初见上位者时,第一印象至关重要。 “开始演练。” 朱元璋下令。 “是,上位!” 蓝玉躬身领命,随即走到台前的木案边。 案上摆放着数支不同颜色的令旗。 他执起蓝色令旗,高举一挥—— 校场上的将士齐刷刷将长矛前刺,齐声暴喝:“杀!” 声震四野,肃杀之气弥漫。 蓝玉放下蓝旗,又举起黄旗挥动。 将士们迅速收矛,分成数部,不到半刻便结成严整军阵。 看到这里,朱元璋微微点头:“行了,就到这儿吧。” “叫他们准备一下,你随我去见英小子。” 蓝玉听了心中一喜,赶紧躬身答道:“遵命,臣这就去办。” …… 永祥钱庄。 在应天府是数一数二的大钱庄,它发行的银票通行整个大明。 就算当地没有永祥钱庄的分号,也可以凭银票到其他钱庄兑换现银。 可以说,永祥钱庄的银票就是信誉的保证,是出门远行必备之物。 此时钱庄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常。 朱元璋带着蓝玉也来到了这里。 他们身边还跟着一名身材魁梧的锦衣卫。 “老爷,公子就在里面。” “退下吧。” 朱元璋点头挥手。 那名锦衣卫便不动声色地躬身退后,悄然融入街上来往的人群中,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但他一定还在某个不为人注意的角落警戒着。 因为大明的洪武皇帝朱元璋就在这里。 锦衣卫作为天子亲军,自然也必须在此守护。 “走,我们进去。” 朱元璋抬头看了眼“永祥钱庄” 的匾额,迈步走了进去。 蓝玉紧随其后,寸步不离。 …… 一间密室里。 朱迎坐在木椅上,仔细翻阅手中的账本。 旁边站着一位头戴员外帽、身材干瘦的中年男子,他满头大汗,躬身陪笑,眼神里隐隐透着恐惧。 这男子正是应天府永祥钱庄的掌柜,手握巨额财富与人脉,地位不凡。 此刻却对一个尚未及冠的少年如此恭敬,实在令人难以想象。 若是有人知道,朱迎其实是整个大明永祥钱庄的真正幕后主人,恐怕更要大吃一惊。 朱迎翻完最后一页,缓缓合上账本。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掌柜,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 “这是最后一次。 如果再犯,你该知道后果。” “是、是,属下保证绝不再犯,请少爷放心。” 掌柜连连躬身。 朱迎冷笑一声。 “我其实并不放心。 人性本贪,这次是念在你多年功劳的份上饶过你。 而我真正放心的,是哪怕你再次让我失望,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一定能让你付出代价。” 他的眼神冰冷,让人如坠冰窖。 掌柜猛地打了个寒颤,整个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密室的门却在这时突然打开。 龙五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出现在门口,对着朱迎说道: “少爷,朱老爷子来找您了。” “嗯?” 朱迎眉头微蹙,随即无奈地笑了笑。 不用猜,肯定是那老头子又动用了锦衣卫来盯着他的行踪。 “知道了。” 朱迎点头应道。 他缓缓起身,径直朝门口走去。 掌柜见状连忙要跟上去送行,却听见朱迎头也不回地冷冷抛下一句: “不必送了,你留在这儿好好想想今后该走什么路。 这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你。” 说完,朱迎便随龙五大步离去,只剩下满眼惊惶的掌柜独自呆立在原地。 …… 穿过密室,走过通道。 朱迎在龙五的陪同下来到永祥钱庄大堂。 一眼就看见坐在木椅上品茶的朱元璋,蓝玉正站在他身后为他捏着肩膀。 有些人即便衣着朴素,但那份与生俱来的气度,依然能在人群中卓然出众,光芒难以掩盖。 朱迎快步走到朱元璋身边。 蓝玉听到脚步声立刻抬头望去。 见是朱迎,他立即挤出一个自认为最和善的笑容。 可惜这笑容在朱迎看来却显得格外别扭。 不过既然对方以礼相待,朱迎也回以微笑。 随后他看向坐在椅上的朱元璋,笑着说道: “我说老朱头,你可真是个糟老头子,居然又派锦衣卫盯着我?” 朱元璋闻言转过头,放下茶盏笑道: “呵呵,爷爷关心自己孙儿的安危,派人保护有什么不对?” “当然没问题。 不过爷爷,孙儿最近手头有点紧,您要不要接济一下?” 朱迎打趣道。 “滚!” 朱元璋没好气地哼道。 这小子明明富可敌国,居然还敢在他面前哭穷,简直岂有此理。 “啧,真没劲。 亏您还好意思说是我爷爷,哪有对自家孙儿这么小气的?” 朱迎撇嘴道。 “哼!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爷爷今天就小气给你看。 原本打算把答应你的那三千将士交给你,现在嘛……” “蓝大混子,咱们走,别理这个没良心的小子。” 说着,朱元璋站起身作势就要离开。 朱迎哪能让他就这么离开,急忙伸手拉住,赔着笑脸道: 第44章 “老朱头,我的好爷爷,我这不是和您闹着玩嘛,您还真往心里去啦?” “哦?真是玩笑,不是嫌爷爷小气?” 朱元璋回过头来。 “玩笑话,玩笑话,您可千万别当真。” 朱迎边说边将他拉回木椅上。 “您坐着,孙儿给您捶捶肩。” 说罢,真的动手捶了起来。 连一向面无表情的龙五看到这情景,嘴角也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少爷这脸皮,真是厚得没边,满嘴跑火车。 朱元璋哭笑不得:“你这小子,这么赖皮的性子到底像谁?” 一旁的蓝玉心里嘀咕:“还能像谁?我姐夫常遇春是个粗人,我外甥女可是大家闺秀。” “答案明摆着,就是你们老朱家的种,随了你这老朱头的无赖性子。” 雪夜小院 回到秦淮河畔的小院时,天上正飘起鹅毛大雪。 此情此景,朱迎立刻搬出铜锅,放入火锅底料,摆上几篮新鲜食材。 朱元璋、蓝玉、朱迎、龙五四人静 ** 在屋檐下,中间红汤翻滚,望着门外雪花纷飞。 咕嘟咕嘟—— 火锅很快沸腾起来。 都是熟识,谁也不客气,各自将爱吃的食材下锅,待熟后捞起,在蘸碟里打个滚,送入口中。 “呼呼——好烫!好烫!” “嚯!英小子你这又是自己种的辣椒吧?够劲!不过辣得真痛快!” “辣吗?龙五,你觉得辣不辣?” 朱迎转头问道。 “嗯…不辣,嘶——” 想强装镇定的龙五终究没扛住,倒吸一口凉气。 “让你装,这下露馅了吧?” 朱迎哈哈大笑。 朱元璋和蓝玉看着这一幕,也露出笑容。 大雪纷飞,屋檐下火锅滚烫,口中滋味火辣,任他天寒地冻,我自岿然不动。 眼见天地渐成白茫世界,锅中红汤渐淡,篮中食材见底。 咚咚咚—— 门外响起敲门声。 辣得满脸通红的龙五自觉起身,打开门栓。 两道魁梧身影出现在他眼前。 龙五冷着脸问道: “你们找谁?” 两人对视一眼,神情古怪地答道: “我们是来拜访朱老爷的。” “请进。” 听到是来找老朱头的,龙五立刻侧身让路。 两名汉子拱手一笑,随即步入院中。 第一眼便望见了坐在屋檐下、正大口吃着毛肚的朱元璋。 他们心头一紧,下意识就要下跪行礼。 这时,旁边的蓝玉抢先开口,打断了他们的动作。 “你们来啦?快,快来见过英公子。” 他瞪着一双铜铃般的大眼,警告之意不言自明。 朱元璋也转过头,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那目光虽平静,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两人顿时回过神来,想起之前郑有伦的叮嘱。 他们快步上前,走到朱元璋面前,躬身拱手道: “老爷。” “嗯,” 朱元璋微微点头,指向对面的朱迎说道,“来,见过你们的英公子。 从今天起,你们就在他手下当差了。” 两人闻言,立即转身朝向朱迎,躬身行礼: “属下盛庸,拜见英公子!自今以后,愿为公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属下铁铉,拜见英公子!自今以后,愿为公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朱迎闻言,略带诧异地望向他们。 盛庸、铁铉——这两个名字,若是对前世大明历史熟悉之人,绝不会陌生。 前世,朱元璋年迈尚在,却未料到自己的儿子、皇太子朱标竟先一步离世。 白发人送黑发人,朱元璋悲痛万分。 但更关键的是,朱标是他数十年苦心栽培的储君,本应继承大明帝位。 朱标一死,朱元璋必须另立继承人。 于是他选择了朱标之子朱允炆,立为皇太孙。 朱元璋去世后,朱允炆登基为帝。 这位年轻皇帝对拥兵自重的藩王叔父们极为不满,采纳方孝孺、黄子澄等人的建议,着手削藩。 周王朱橚、齐王朱榑、代王朱桂、岷王朱楩等相继被削去爵位, 更导致湘王朱柏 ** 而亡。 随后,朱允炆将矛头指向镇守北平的燕王朱棣。 朱棣先隐忍不发,后举兵起事,打出“奉太祖遗训,清君侧,靖国难” 的旗号。 双方随即开战,这便是靖难之役。 在朱允炆一方,最得力的两名将领并非曹国公李景隆,也非其他武将之后,而是铁铉与盛庸二人。 朱棣自幼从军,曾随徐达、常遇春、傅友德、蓝玉等大明名将征战四方,一生戎马,历经百战。 然而在靖难初期,他却在铁铉、盛庸手下屡遭败绩。 若非两人因朱允炆“勿伤朕王叔” 之令而有所顾忌,朱棣早已被擒,押回应天京城,也就不会有日后五征漠北、七下西洋的永乐大帝。 当然,这是后话。 但不得不承认,铁铉、盛庸的统军之才确实不凡。 只是两人最初并肩作战,后来却走上迥异的道路:盛庸归降朱棣,而铁铉宁死不屈,甚至被朱棣逼迫吞食己肉,留下那句:“忠臣孝子之肉,有何不甘?” 最终,铁铉遭凌迟处死。 而此刻,他们竟出现在朱迎面前,更成为他的麾下。 朱迎心中欣喜,起身将二人扶起,含笑说道:“不必多礼。 你们皆是我大明军中精锐,是护卫百姓的英雄,此礼我受不得,至少现在还受不得。” 此言一出,盛庸二人虎躯一震,抬头望向朱迎,眼中泛起泪光。 英雄?何曾想过,竟会有人称他们为英雄。 在文人士大夫眼中,他们是粗鄙武夫;世人眼中,他们是兵匪流卒。 战场上,他们是随时可能阵亡、却未必留名青史的普通将士。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激励过无数男儿渴望功成名就、名垂青史,可最终,他们大多化为沙场白骨,成为上位者的刀与石。 而现在,朱迎却称他们为英雄。 即使他只是随口一说,意在收买人心,铁铉、盛庸也心甘情愿为此动容。 两人用力抵住朱迎搀扶的手,再次躬身,郑重说道: “盛庸愿为公子效死!” “铁铉愿为公子效死!” 见二人如此态度,一旁的朱元璋与蓝玉相视一眼,目光中皆流露出满意之色。 朱迎苦笑着摇摇头:“罢了,随你们心意便是。 只是可否给我几分薄面,先起身?你们这般恭敬,倒显得我礼贤下士的功夫还欠火候。” 盛庸与铁铉闻言皆是一愣。 望着朱迎尚且稚嫩的面容,触到他眼中真挚的光芒,二人心头一暖,便不再推辞,任由朱迎搀扶起身。 “这才对嘛,总不能让我太没面子。” 朱迎含笑拍了拍他们的肩头,随即指向热气蒸腾的火锅,“如今天寒地冻,一起来用些热食暖暖身子罢。” 二人浑身一颤,连连摆手推辞:“属下万万不敢!” 这也难怪——蓝玉将军尚可同席共食,但那位正埋头用膳的长者,可是大明朝的开国君主洪武皇帝朱元璋。 借他们十个胆量,也不敢与天子同案而食。 朱迎察言观色,又回头望了望朱元璋,心知二人所言非虚。 纵使强令他们入座,也必是战战兢兢,反倒辜负了这雪天围炉的雅兴。 思忖片刻只得作罢:“既然如此,便不强求了。 改日寻个机会,我再单独宴请二位。” 盛庸、铁铉赶忙躬身称谢。 此时始终默然用膳的朱元璋忽然开口:“蓝大混子,把兵符交给英哥儿。” 蓝玉应声而起,自怀中取出一枚玉质虎符奉上:“公子请收。” 朱迎接过这沉甸甸的兵符,身后立即传来甲胄铿锵之声。 盛庸、铁铉单膝及地,齐声高呼: “末将原虎贲卫镇抚使盛庸,拜见将军!” “末将原龙骧卫副千户铁铉,拜见将军!” 依照军中铁律,执虎符者即为三军统帅。 朱迎怔忡转身,凝视二人片刻方才醒悟——老朱头不仅赠他三千精锐护卫,更赋予了实权将军的身份。 虽无明旨敕封,但兵权在握,胜却虚名无数。 “起身。” 朱迎淡然吩咐。 此时不宜再行怀柔之策,军中威仪自当凛然持守。 “多谢将军!” 盛庸与铁铉齐声回应,随即起身。 朱迎未多言语,转过身去,只见朱元璋正含笑望着他,神情温和。 “老朱头,这样安排真的妥当吗?” 朱迎问道。 “呵呵,这点小事算什么?你尽管安心拿着。” 朱元璋语气轻松,毫不在意。 心中却暗想:区区一枚虎符何足挂齿? 乖孙,我的好圣孙,爷爷将来要交给你的,可是这整个大明江山、万里山河! 九华山脚下,应天城外。 朱迎高踞马背,目光炯炯望向远方。 眼前旌旗猎猎,战马长嘶,将士肃立,军容整肃。 三千大明精锐如铁铸般静立雪中,任凭雪花点点落于肩头,身姿挺直如松,尽显铁军风范。 盛庸与铁铉身着明光铠,立于军阵最前方,面向朱迎。 二人对视颔首,随即踏步出列,朗声道: “请将军出示虎符!” 朱迎毫不犹豫,自怀中取出朱元璋所赐玉制虎符,高高举起。 盛庸与铁铉恭敬接过,仔细查验。 随后盛庸取出另一半虎符。 两符相合,严丝无缝。 霎时,盛庸与铁铉单膝跪地,手举虎符高呼: “虎符验毕,参见将军!” “虎符验毕,参见将军!” 身后三千将士齐声呐喊,声震山野: “将军威武!将军威武!将军威武!” 朱迎收回虎符纳入怀中。 听着回荡在九华山脚下的震天呐喊,他神色庄重,右手猛然捶胸,高喝道: “大明威武!” 三千将士应声捶甲,山呼回应: “将军威武!” “大明威武!” 朱迎再喝。 “将军威武!” “大明威武!” “将军威武!” …… 第45章 远处山丘上,朱元璋与蓝玉并骑远眺。 “呵呵,这小子倒有几分模样,瞧着真像个将军了。” 朱元璋含笑说道。 “毕竟是上位您的嫡皇长孙,自然与常人不同。” 蓝玉跟着说道。 朱元璋听罢,满意地点了点头。 若有人当面奉承他,他未必受用;但若是夸赞朱标、朱迎——他的嫡长子与嫡长孙——那便不同。 他只觉得听不够,越多越好。 人老了,总盼着子孙成器,得外人赞誉,这是常情。 即便他是洪武皇帝朱元璋,也逃不脱这般心境。 不过很快,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住,神情一肃,说道: “咱准他通晓兵事,有将军气魄,但不愿他真的领兵出征、亲临战阵。” 蓝玉一愣,当即明白这是皇帝在敲打自己。 他深知,朱元璋因早年经历,格外看重骨肉亲情。 按理说,父亲既在沙场上打下江山,儿子至少也该上几回战场。 但朱元璋不这么想。 他一手栽培的皇太子朱标,就从未踏足过沙场。 在他看来,自己当年吃尽苦楚,正是为了后代不必再受这般罪。 因此,他希望自己的继承人——嫡长子朱标,能安安稳稳做个太平天子。 这份心思,自然也延续到朱迎身上。 这孩子由发妻亲手带大,是嫡亲的皇长孙,朱元璋同样不愿他涉险战场。 即便朱迎身份尊贵,若真上阵,必有大将重兵护卫左右。 可世事难料,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沙场之上刀箭无眼,古往今来,多少王公贵胄葬身其中。 朱元璋要的,是从根源上断了朱迎出征的可能。 今日先敲打蓝玉,来日还要再警示徐达、汤和等人。 “臣明白!” 蓝玉于马背上躬身抱拳。 “你明白便好。” 朱元璋微微颔首。 他转而冷冷看向蓝玉,又道: “你清楚咱的脾气。 若咱大孙有任何闪失,不论缘由为何,咱必叫所有人——陪葬。” 蓝玉浑身一冷,如坠冰窟,额上渗出涔涔冷汗。 他不敢多言,只深深俯首。 朱元璋见他这般,也不再多说。 有些话,点到为止。 他再度抬眼,望向九华山脚下那鲜衣怒马的少年身影。 …… 缰绳轻扯,马蹄踏地,缓缓前行。 朱迎高踞马背,检阅着眼前归属于他的三千大明精锐。 他目光扫过队列,每名将士都挺直脊梁,眼神坚毅如铁。 一个接一个,三千人皆是如此。 “或许诸位觉得,在我麾下再不能为大明、为家人上阵杀敌。” “或许你们认为,我不过是个毛头小子,不配做你们的将领。” “或许你们担心,今后再无功勋晋升之机。” “但我朱迎在此立誓——日后所为,皆为大明朝,为黎民百姓,也为诸位将士。” “仗照打,家能护,国可守,军功犹在。” “今日之言是真是假,诸位姑且拭目以待。” “此刻,便发放首月粮饷。” 朱迎转向龙五微微颔首。 龙五独自推来板车,掀开红布。 车上银光粲然,堆满雪花白银。 将士们的呼吸顿时粗重起来。 从军武者,多因生计所迫求口饭吃。 保家卫国自是心中所向,但银钱亦不可少。 空谈大义,不过是欺世盗名。 朱迎不动声色地扫过众人神情,翻身下马行至车旁。 “依次上前领取粮饷。” 他转向盛庸与铁铉:“维持秩序。 若有作乱者,立斩不赦!” “遵令!” 二人躬身抱拳。 朱迎望向静立的三千将士,淡然开口:“开始吧。” 远山坡上。 朱元璋与蓝玉静观此景,相顾无言。 良久,朱元璋摇头失笑:“这混小子初次阅兵就撒钱,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蓝玉咧嘴:“英公子这是以财聚心,手段老练得很。” “财大气粗?” 朱元璋轻哼,“待他给全大明将士发饷时,且看还能阔绰几时。” 闻言蓝玉没有接话,只是笑着沉默。 “不过有句话你说得对,这小子确实很会笼络人心。” 朱元璋脸色忽然缓和下来,“看那些领到粮饷的将士,一个个笑得这么开心,望着朱迎的眼神里全是感激。” “是是,确实如此。” 蓝玉笑着应道。 心里却在暗想:他们怎能不开心?怎能不感激朱迎?要知道朱迎这次给的粮饷,竟是平日里的三倍还多,每人足足十两白银。 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任谁拿到这么多钱,谁会不开心?谁会不感激? 在井然有序的发放中,仅仅三刻钟,所有将士都领到了自己的粮饷。 过程中没有一人动什么歪心思。 领完粮饷后,将士们迅速回到原位,保持着整齐的军阵。 “好,现在粮饷已全部发放完毕。” 朱迎宣布道,“从今日起,我给你们十天时间,分批轮休。 你们可以把钱交给家人,也可以自行使用。 十天之后,全军集合,我有任务要交给你们。 听明白了吗?” 朱迎高声问道。 “谨遵将军之命!” 全军齐声回应,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朱迎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盛庸和铁铉:“这段时间,将士们就交给你们二人了。 务必严加管理,不可出任何乱子。” “属下必当严加看管,绝不让军营生乱!” 二人躬身领命。 “好,今日到此为止,我先回去了。” 说罢,朱迎调转马头,扬鞭而去,龙五也骑马紧随其后。 盛庸和铁铉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高声喊道:“恭送将军!” 身后三千将士齐声呼应:“恭送将军!” 呼喊声在山谷间回荡。 纵马疾驰,不一会儿朱迎就来到了山丘处,与朱元璋、蓝玉会合。 “我说老朱头,你为什么非要留在这儿?难道是见不得人?” 一见面,朱迎就提出了心中的疑问。 明明是一起来的,朱元璋和蓝玉却停在这山丘不肯再往前。 “呵呵,咱年纪大了,受不了军营里的肃杀之气。” 朱元璋笑着答道。 朱迎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行吧,这理由倒也说得过去,这回就不和你计较了。” “走,我们回城。” 其他人也没什么意见,大家下了山丘,骑马返回应天城。 “对了英小子,你刚才说交给那些将士一个任务,是什么任务?” “这事就算你不问,我也正想告诉你,我要设立大明皇家海贸,他们就是这支海贸的护卫队。” 朱迎答道。 朱元璋顿时目光一凝。 “皇家海贸!?” 一听朱迎要成立皇家海贸,朱元璋反应十分激烈。 不过这反应也在情理之中,他早就下过圣旨,严禁大明片板下海。 禁止任何人在海外进行商贸。 在他看来,士农工商之中,商人是最低等的。 这与他早年的经历有关。 前元乱世时,他的亲人都在灾荒中饿死。 所以朱元璋格外看重粮食,这才将向百姓征收的税赋定为粮食。 而生产粮食的农民,自然也就格外重要。 但人性总是趋利的,自古以来,商人就比农民富裕得多。 如果有一条能获取更多利益的道路摆在面前,人自然会选择更有利的。 若不施行海禁,朱元璋担心沿海农民不再安心种地,全都涌向大海,去从事海上贸易。 到那时,谁来耕种土地?粮食又从何而来? 商人虽然腰缠万贯,可他们能为大明帝国做出什么贡献?自古商人重利,又怎会愿意贡献? 朱元璋从心底厌恶那些不事生产,却拥有普通农民十几代都积攒不来的财富的商人。 “皇家海贸!?不可能,咱绝对不会答应,绝对不行!” 马背上,朱元璋斩钉截铁地说道。 朱迎闻言一愣。 “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 他不解地问。 “哼!” 朱元璋沉着脸。 “反正这件事,咱绝不可能同意,你要是一意孤行,咱就把那三千将士收回来。” 朱迎脾气一下就上来了,不满地指着朱元璋: “好你个老朱头,这分明是过河拆桥!我刚捐了一千万两白银,你转头就想收回我的兵权?” “行啊,你要收人就收,把那银子还我,你收回人,我收回钱,很公平。” 说着,朱迎朝朱元璋伸出手。 朱元璋的面色越发阴沉,铁青得吓人。 旁边的蓝玉看在眼里,急忙向朱迎递眼色。 老天爷,朱迎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那可是你皇爷爷,大明的开国皇帝洪武爷朱元璋啊! 我这外舅姥爷求你了,别再和他硬顶下去了。 “英小子,咱的耐心是有底线的,别仗着咱疼你就得寸进尺。” 朱元璋冷着脸,声音寒得像冰。 “呵,谁稀罕你这个说话不算话的糟老头子疼?你爱疼谁疼谁去,我不在乎。” 朱迎一脸不以为然地回道。 话刚出口,朱迎就后悔了。 世上最伤人的,往往就是这种脱口而出的气话。 而这样的气话,伤到的往往是身边最亲的人。 朱元璋是马奶奶的丈夫,马奶奶走后,他就成了朱迎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何况这段日子以来,朱元璋对他的疼爱,朱迎不是看不见、感受不到。 可现在,他竟说不稀罕。 将心比心,若换作是自己,该有多伤心、多失望。 朱迎话音落下,蓝玉整个人都怔住了,愣愣地望向朱元璋。 朱元璋眼中骤然迸出慑人的厉光。 他寒声质问:“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朱迎哪可能真的重复,此刻他已懊悔不已。 朱元璋死死盯着他,等了许久,只等到一片沉默。 “呵,蓝大混子,走。” 他冷笑一声,扯动缰绳,挥鞭策马,身影如箭般疾驰而去。 第46章 蓝玉望着朱迎,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朱迎方才那番话,无疑深深刺痛了朱元璋的心。 他想劝解,却不知从何劝起。 道破祖孙二人的真实身份与关系?那是自寻死路。 可作为臣子,又是朱迎的外舅姥爷,他总该说点什么。 犹豫许久,蓝玉终究只是低叹一声: “你这次,是真的伤透老爷的心了。” 听了这话,朱迎只是默默地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蓝玉看着他,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蓝大哥,你先跟上去吧,老朱头年纪大了,别真气出什么好歹。” 朱迎语气平静地说。 蓝玉只好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你冷静一下,毕竟是爷孙俩,过几天老爷气消了,你好好认个错,事情就过去了,知道吗?” 朱迎没有出声,只是再次点头。 蓝玉还想再劝,前方却突然传来朱元璋的怒吼:“蓝大混子,你还愣在那儿干嘛?嫌咱不够丢人吗?” 蓝玉浑身一激灵,赶紧对朱迎说:“我先走了,你好好想想。” 说完扬鞭催马,朝着朱元璋远去的方向追去。 朱迎和龙五留在原地,望着两人背影渐渐消失。 一向沉默寡言的龙五忽然开口:“少爷,这次有点过了。” 朱迎看了他一眼,许久才低声说:“是有点过了……” …… 一路快马加鞭。 当应天府冬日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与地上积雪相映时,朱元璋回到了他那座气势恢宏的皇宫。 穿过午门,踏过汉白玉石阶。 所经之处,太监、宫女、侍卫无不惊恐跪地,浑身发抖。 他们见过皇帝这样的表情——那是在孝慈高皇后病逝当晚。 那一夜,数十名太医被推出午门斩首。 那一夜,上百名无辜的太监宫女被杖毙。 当年血流成河的景象,仿佛今日又要重演。 直到皇帝怒气冲冲地走进奉天殿,众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但谁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真正的雷霆之怒尚未降临。 “嘭!” 奉天殿内传来花瓶碎裂的声音。 紧接着是皇帝愤怒的咆哮:“咱这个糟老头子的疼爱他不稀罕!?好啊,好得很!” “嘭!” 又一个花瓶被摔得粉碎。 殿内的太监、宫女和侍卫们才刚站起,闻声又战战兢兢地跪了一地。 “说咱言而无信?说咱出尔反尔?!好,那咱就让你看看!” “嘭!” “你的钱?!没有咱这个皇帝,你上哪儿挣钱?啊?!真是气死咱了,气死了!” “嘭!” ………… 东宫春和殿里。 朱标正坐在主位上接见几位官员。 忽然一名太监惊慌失措地冲进来,中途跌了两跤,脸上写满恐惧。 “太子爷,不好了、不好了!” 原本谈笑自若的朱标神色一顿。 看着跪在自己眼前的太监,他皱眉沉声问道: “什么事这样慌张?” “太子爷,不好了,陛下、陛下他……” 太监紧张得语无伦次。 朱标一听,猛地从木椅上站起,周身散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混账东西,给孤说清楚!” “父皇到底怎么了?” “陛下、陛下他好像……疯了!” ………… 等朱标神情凝重地带着一众太医赶到奉天殿时, 正看见朱元璋提着出鞘的天子剑,迈出殿门。 “父皇!” 朱标心头一紧。 这情景何其熟悉。 当年母后——大明孝慈高皇后病重弥留那夜,父皇也曾这样手持天子剑。 他身后的太医们见到这一幕,个个浑身发抖——天啊,难道又要重演?如今这些太医,都是朱元璋杀尽前任太医院人员后补上来的。 夕阳下寒光闪闪的天子剑,宛如地府来的勾魂使者,正向他们招手。 “父皇!父皇!” 朱标快步上前,一把抱住自己的父亲。 余光所及,奉天殿内血迹斑斑,好几具太监的 ** 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 “放肆!你也敢忤逆朕?!” 朱元璋双眼赤红,怒发冲冠,厉声大喝。 手中的天子剑径直刺向自己的儿子。 “陛下不可啊!” “太子爷!” 周围众人失声惊呼。 朱标望着直刺而来的锋利剑尖,眼中毫无惧色,只有一片决然。 朱元璋凝视着自己的儿子,他的父皇,他的父亲,饱含深情地高声呼喊: “爹!” 这一声呼唤中蕴含的亲情,让极为重视家人的朱元璋瞬间清醒。 然而,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标儿!” 宝剑落下,鲜血染红了锋刃。 雕龙画凤的金丝楠木龙床上,朱元璋静静躺着,身上覆盖着被褥。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医紧皱眉头,正为他把脉。 良久,老太医松开手,将朱元璋的右手轻轻放回被褥中。 “怎么样?父皇身体如何?” 朱标站在一旁,焦急地询问。 老太医闻言,缓缓起身向他行礼,含笑答道: “请殿下放心,陛下并无大碍,只是一时急火攻心罢了。” “待老夫开一副清心静气的方子,让陛下服用一段时间便可。” “真的?” 朱标欣喜若狂,一把抓住他的双手。 “那请您立即写下药方,我马上派人去抓药。” “呵呵,好,老夫这就写,太子殿下不必着急。” 老太医当即写下药方,朱标接过药方,立刻命令太监前去抓药。 事关大明皇帝,无人敢有丝毫怠慢。 仅仅一刻钟,汤药便煎好了。 朱标扶起父皇,小心翼翼地喂他服下汤药。 “嗯......” 恰在此时,朱元璋缓缓苏醒。 “父皇您醒了?感觉身体如何?可有任何不适?” “老太医,快过来为父皇把脉。” 朱标既欣喜又焦急。 老太医立刻上前,准备再次为朱元璋诊脉。 “滚!” 朱元璋此时已经完全清醒,见老太医握住自己的手,顿时怒目圆睁,厉声喝道。 可怜的老太医年逾古稀,被朱元璋突然爆发的帝王威势吓得几乎心跳停止。 他慌忙松开朱元璋的手,惊恐地跪倒在地。 不仅是他,周围的太监、宫女、侍卫见皇帝再次发怒,也都齐齐跪拜。 每个人心中都不由自主地升起恐惧。 就在不久前,这奉天殿冰冷的地面上,还躺着数具被皇帝一剑刺穿的太监 ** 。 虽然已被朱标命人抬走,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血腥气息。 仿佛时时刻刻在提醒他们,下一个丢掉性命的很可能就是你! “父皇,还是让太医给您瞧瞧吧。” 朱标急忙上前握住他的手,神色忧虑。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正要呵斥。 但看着儿子关切的目光,想起之前在奉天殿外的情形,心头不由一软。 “唉,咱的身子咱清楚,用不着看。” 朱元璋说道。 “这怎么行!您刚才的模样实在吓人。 别的事儿子都能依您,唯独这件事,您必须听我的。” 朱标一改平日温润的模样,语气坚决。 随即转向跪在地上发抖的老太医说道: “快起身给父皇诊脉。” 老太医战战兢兢地先抬眼看了看龙榻上的朱元璋。 “咱......” 朱元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轻叹一声。 “罢了罢了,儿大不由爹。 看就看吧。” 说完便平躺在龙榻上,目光怔怔地望着奉天殿金碧辉煌的穹顶。 思绪渐渐飘回那个小山坡上发生的事。 朱标见状连忙朝老太医摆手示意。 老太医会意,立即起身为朱元璋诊脉。 ...... 许久之后。 老太医诊完脉,心有余悸地退下了。 奉天殿内的太监、宫女、侍卫也都被朱标屏退。 偌大殿堂只剩下朱元璋父子二人。 朱元璋仍平躺着,失神地望着殿梁,不时喃喃自语“不稀罕,他说不稀罕” 。 朱标从未见过父皇这般模样。 在他记忆里,除了母后孝慈高皇后薨逝那夜,朱元璋向来都是顶天立地、气势恢宏的帝王。 想起先前在奉天殿外的一幕,朱标心中疑云密布。 犹豫良久,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爹,今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朱元璋缓缓回神,转头看向满面忧色的儿子。 “咱被自己的大孙子嫌弃了。 他说不稀罕咱这个皇爷爷的疼爱,他不稀罕啊!” 说着说着,朱元璋竟眼圈发红,眼角滑落一滴泪。 先前他是真动了怒,可谓雷霆之怒。 堂堂大明开国皇帝,当今天子,何曾被人这般顶撞过? 帝王威严,不容任何人挑衅! 可偏偏那个人,是他朱元璋与马秀英心尖上养大的嫡皇长孙。 从“朱雄英” 这名字便能看出深意——朱是朱元璋,英是马秀英,雄字寄托着守护之心。 朱雄英,便是朱元璋守护马秀英的誓言。 他可以对天下人生杀予夺,因为他是大明皇帝,言出法随;他也能对太子朱标厉声责罚,因为朱标承载着江山社稷的未来。 唯独朱迎不同。 他是嫡皇长孙,从降生起就汇聚天地礼法、朝野期待,注定是大明第三代无可动摇的继承人。 这样的身份,本该享尽人间荣华。 然而九岁那年,在孩童初识人世的年纪,他遭遇白莲教余孽刺杀,头部重创,记忆尽失。 这是朱元璋作为祖父的疏忽,是他睥睨天下时的过失。 马皇后悲痛自责,为护孙儿周全,对外宣称朱迎失踪,暗中将他安置在秦淮河畔的小院中抚养长大。 因而对朱迎,朱元璋心中始终埋着难以言说的愧疚。 无论朱迎如何顶撞忤逆,他也绝不会对这孩子发泄怒火。 那日在秦淮小院重逢时,他便暗自发誓:只要世间所有他朱元璋能给的一切,都要尽数赋予这孩子。 第47章 可现在,朱迎竟不稀罕了。 他的孙儿,不稀罕皇祖父的疼爱了。 见父皇眼角滑下泪水,朱标如遭雷击,半晌才回过神来,试探着问:“爹说的大孙子……莫非是朱迎?” “除了他,还有谁敢不稀罕咱的疼爱……” 朱元璋语声萧索。 朱标默然。 他心中暗想:那朱迎终究并非血脉至亲,又何至于此?怎不见你对允炆、允熥他们这般倾心? 这话他只敢藏在心里。 若真说出口,只怕要招来雷霆震怒。 你 ** ,这也怪我?你自个儿的亲儿子都认不出,反倒责怪起老子来了? 连亲生儿子都认不出来,你这爹当得可真是够窝囊的! “说不定英小子只是跟您开个玩笑,您是不是没听出来?” 朱标强忍着心中的无奈,开口劝慰。 “不,你不明白,你不明白。 走吧,你走吧,让咱一个人静静,赶紧走吧。” 朱元璋连连摇头,朝他用力挥手。 “这……” 朱标一时语塞。 但见朱元璋满面悲伤与落寞,心知自己难以平复他的情绪。 他缓缓躬身行礼,说道: “那爹您保重身体,儿臣先告退了。” 朱元璋没有答话,只是摆了摆手。 朱标见状,慢慢倒退着走出大殿。 大殿门外,郑有伦右手缠着白布,见到朱标出来,躬身行礼。 “太子爷。” 朱标微微点头,看着他受伤的手,问道: “伤势如何?要不要叫太医来看看?” 郑有伦摇头: “一点小伤,不敢劳动太子爷费心,奴才自会处理。” “孤怎能不关心?若不是你及时抓住父皇的天子剑,只怕孤此刻已不在人世。” 朱标说道。 “太子爷言重了,您有大明龙气护体,就算奴才不动手,您也不会有事。” “你该知道,孤和父皇向来不信这些虚无缥缈之说。” “是,陛下与殿下自是主宰天命之人。” “罢了,既然你能自行处理,那就随你吧。” 朱标摆手,忽而脸色一沉,紧紧盯着郑有伦。 “孤现在只想知道,今日父皇与那朱迎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郑公公,想必你能告诉孤吧?” 郑有伦沉默片刻,答道: “此事奴才不敢议论,也无权议论,还请殿下亲自去问陛下或英公子。” 朱标眼中顿时迸出骇人杀气,冷声道: “你胆子不小,竟敢忤逆孤,难道不怕死么?” 郑有伦只是沉默不语。 过了许久。 朱标眼中的杀意渐渐退去。 “念在你对父皇忠心不二的份上,这次就算了。 记住,没有下次。 即便父皇要保你,孤也有千百种方法取你性命。”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 郑有伦朝着他的背影躬身行礼,道: “奴才恭送大明皇太子殿下。” 华灯初上。 朱标身着便服离开皇宫,一脸阴沉地走向秦淮河边的街道。 同一时刻,东宫春和殿内。 吕氏脸上带着欢喜的笑容,领着几名宫女来到儿子朱允炆的房间。 才进门,她便迫不及待地喊道:“允炆,允炆。” 本已在床上睡下的朱允炆悠悠转醒,含糊应道:“娘。” 吕氏快步走到床边,一把掀开被子,将他拉了起来。 “还睡?都什么时候了,快起来!” 朱允炆刚被叫醒,神思还有些恍惚。 他望了望门外漆黑的夜色,不解地问:“娘,不是您叫孩儿早些歇息的吗?” “这会儿和那时不一样了。” 吕氏回头朝宫女们示意:“还不快帮殿下更衣。” “是,太子嫔。” 宫女们连忙上前为朱允炆穿衣。 听到这个称呼,吕氏眼中掠过一丝狠厉,但很快隐去。 太子嫔……又是太子嫔!这个称谓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 不多时,朱允炆在宫女们的服侍下穿好衣裳。 他跳下床,困惑地望着母亲:“娘,这么晚叫醒孩儿,究竟所为何事?” 吕氏牵起他的手往外走,边走边说:“你皇爷爷今日病倒了,你身为皇孙,理应为他祈福。” “皇爷爷病了?他那样的人也会病倒吗?” “哪来这么多话?你只管好好为你皇爷爷祈福便是。” “那……要怎么祈福?” “很简单,在佛堂前抄写 ** ,诚心诵念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 朱允炆一听,顿时泄了气,“娘,孩儿忽然觉得好困,要不还是先去歇息吧……” 吕氏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盯着他,眼中闪着令人不安的光。 “歇息?你就知道歇息?你可知这些日子娘受了多少白眼、听了多少嘲讽?如今娘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你竟还想着歇息?不行,你现在就得去佛堂抄经!” 她仿佛着了魔一般,紧紧攥着朱允炆的手腕,快步朝东宫的佛堂走去。 朱允炆目睹娘亲近乎疯癫的模样,吓得噤若寒蝉,只能顺从地被牵往佛堂,老老实实地抄写 ** ,连续三天三夜诵念不休。 …… “咚咚咚!” 朱标面色铁青地立在院门前,抬手叩响门扉。 “咚咚咚!” 片刻未到,他又一次不耐地敲响。 “来了。” 内里传来应答声。 但朱标已失去耐心,再度重重叩门。 “咚咚咚!” 门扉应声而开,露出龙五那张冷峻无波的脸。 见是朱标,龙五眼中锐意稍敛,沉声道:“何事?” “找人。” 龙五会意,侧身让路。 朱标跨过门槛,一眼便望见坐在石凳上独饮的朱迎。 脚边散着十余空酒坛,寒风凛冽中,他竟在院中纵酒。 朱标缓步走近,在石桌对面坐下。 见朱迎眼神已显 ** ,他皱眉道:“天寒地冻在外饮酒,不怕冻死?” 朱迎斜睨一眼,摇头道:“你不懂。” 此言一出,朱标面色更沉。 我不懂?你们爷孙二人倒是一个腔调!说出来我不就懂了? 他强压心头火气,深吸一口气道:“今日你与我爹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回宫后气得昏厥过去,你可知道?” “昏了?” 朱迎愕然。 “是,昏了。 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何事?” “他没告诉你?” 朱迎打了个酒嗝。 浓重酒气扑面,朱标眉头紧锁。 “没有,他什么也没说。” ——虽然实则什么都说了。 朱标在心中默念。 “呵,那你去问他便是。” 朱迎扭过头,仰首望着星月,继续痛饮。 “嘭!” 朱标忍无可忍,一掌拍在石桌上。 震痛自掌心传来,他却顾不得这些,只死死盯着朱迎怒喝道:“说!” 若换作旁人,面对大明皇太子盛怒之下的凛冽威压,怕是早已承受不住,将一切和盘托出。 然而朱迎却截然不同。 毕竟连朱元璋那更为骇人的气势都未能震慑住他,朱标自然也不例外。 他晃了晃脑袋,带着微醺的酒意说道: “不说。” 这一次,朱标终于按捺不住,彻底爆发。 他猛地揪住朱迎的衣领,往日的温文尔雅与仁君风范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面怒容,狠狠瞪向朱迎。 “你到底说不说!” 朱迎毫无惧色,带着满口酒气迎向朱标。 “不说。” “再不说信不信我掐死你!” 朱标心一横,伸手扼住朱迎的脖颈,语带威胁。 一直静立其后的龙五眸光骤冷,指节微微颤动。 只要朱标真有进一步动作,他必会在瞬息之间将其击毙。 然而朱迎却忽然开口: “龙五,退下。” 即便是性情冷峻如龙五,闻言也不由一怔。 但他瞥见朱标那凶狠的神情,似有所悟,随即默默退至院外。 “你说不说!” 朱标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 “咳……不说。” 朱迎依旧坚持。 “我真会掐死你!” “请便。” 常言道,赤脚的不怕穿鞋的,蛮横的怕不要命的。 此刻的朱迎,俨然是一副豁出性命的架势,全然无所畏惧。 朱标纵然怒火攻心,也绝无可能当真在此将朱迎掐死。 莫说朱元璋知晓后会作何反应,便是他心中的准则也不容许他如此行事。 朱标会 ** ,也并非不曾开过杀戒,但他所诛皆为贪赃枉法、欺压百姓的奸佞之徒。 朱迎显然不在此列。 更何况,无论如何,朱迎毕竟是他认下的义子,更是母后亲手抚育长大的孙辈。 杀他?绝无可能。 僵持许久,朱标终究缓缓松开了手。 他狠狠瞪向又举起酒壶痛饮的朱迎,咬牙切齿道: “算你狠!” 朱迎默然不语,只是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酒。 “喝喝喝,喝死你算了!” 朱标怒气未消,继续斥道。 “你也来点?” “来,怎么不来?今天我非把你的酒喝光不可,看你这个臭小子心不心疼!” 朱标一把夺过酒壶,一边骂一边大口喝起来。 若是让那些平日里称赞朱标有仁君风范的文官们看见这一幕,怕是会惊掉下巴。 “好!今晚咱俩就喝个痛快,不醉不归!” 朱迎高举手臂喊道。 “呸,谁跟你是兄弟,我是你爹!” “你不对劲啊,想趁我喝多了占便宜?告诉你,我清醒着呢!我才是你爹!” ……… “**,你忘了在天下绝味那次,你跪在地上喊我爹的事了?你这混账小子还想 ** ?” “你还好意思提?那是你们父子俩逼我的!连马奶奶都搬出来了,你们也太不要脸了!今天我不揍死你这个**!” “哎哟!真敢动手?儿子打爹是要遭天打雷劈的,你个龟孙知不知道!” “淦!我才是你爹!今天爹非得好好教训你这个小兔崽子!” ……… 许久之后。 第48章 酒喝光了,酒坛砸完了,架也打完了。 朱迎和朱标这对互相认爹的冤家,鼻青脸肿地躺在雪地里,一起望着无边的夜空。 “你真想知道今天我和老朱头之间发生了什么吗?” “要说就说,不说拉倒。” 朱标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说话时他嘴角忍不住抽动——真是拳怕少壮,年纪大的他终究在这场架里吃了亏。 朱迎也没计较他的语气,毕竟赢家对输家总得多些宽容。 望着天上的繁星明月,他缓缓说道: “其实今天他是带我去九华山,检阅之前答应给我的那三千大明精锐。” “只是后来……” “所以他回去才会那么生气,我说的话确实也挺伤人的。” 朱标静静躺在雪地里,始终一言不发地听朱迎讲完。 直到这时,他才开口问: “你说你想成立大明皇家海贸?这是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多赚点银子,过更好的日子呗。” 朱迎答道。 闻言,朱标扭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头说道: “不,你不是那样的人。” 朱迎一愣,有些惊讶。 “你怎么就确定我不是贪财的人?” “没什么,只是直觉罢了。” 朱迎沉默了。 “确实,我并非为了钱财,那些金银于我而言,不过是些沉甸甸的石块罢了。” 朱迎仰首,望向夜空。 “我所追求的,是华夏永立巅峰的荣光。” 时光流转,岁月更迭。 大明王朝,已步入洪武十五年,冬九月二十一日。 例行的大朝会结束后,朱元璋如常前往武英殿,批阅堆积如山的奏章。 这时,朱允炆缓步走入,依礼躬身道: “孙儿拜见皇爷爷。” 朱元璋闻声,搁下手中毛笔,抬眼望去。 眉头微蹙,问道: “允炆,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这个……孙儿听闻皇爷爷前些日子身体不适,心中挂念,特来探望,愿皇爷爷安康。” 朱允炆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强笑道。 朱元璋目光如炬,一眼便看穿他言不由衷。 沉着脸从龙案后走出,来到他面前,手掌轻抚其顶。 “你有这份孝心,皇爷爷甚是欣慰。 但需如实告知,是谁让你来的?” 朱元璋语气低沉。 那不怒自威的气势,令朱允炆心头一慌。 “是……是娘亲让孙儿来的。” “哼!” 朱元璋冷哼一声。 本想厉声斥责,但看着年幼的皇孙,终是压下了怒火。 “罢了,你的心意咱已知晓。 现下见咱无碍,便回去好生读书吧。” 他轻拍朱允炆的头,温言道。 随即转身,欲回案前继续处理政务。 朱允炆见状,想起母亲交代之事尚未完成,急忙开口: “皇爷爷,孙儿有物欲献予您。” 朱元璋脚步一顿,回首疑问: “你有何物要送给咱?” 朱允炆忙从怀中取出一叠厚厚的纸张,呈予朱元璋。 “这是孙儿为您抄写的佛经,祈愿佛祖庇佑皇爷爷福寿安康。” 朱元璋微怔,接过细看,只见数十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虽有些字迹稚嫩歪斜,但想到朱允炆年方五岁,能写成这般已属不易。 多日未曾展颜的朱元璋,此刻终露笑意。 再次轻抚孙儿的头顶,道: “皇爷爷心领了。 抄写这些 ** ,可觉得辛苦?” 朱允炆略作迟疑,摇了摇头。 “不算十分辛苦。” “那么,依你的意思,还有一件事在你看来是最辛苦的,究竟是哪一件呢?” “那必定是连续三天三夜诵读佛经了,孙儿好几次困得直接睡过去,结果都被娘亲揪着耳朵骂醒。” 朱允炆一脸天真地回答。 朱元璋的脸色顿时又沉了下来。 他仔细看向眼前的朱允炆,先前没多留意,此刻才发现他脸色苍白,眼圈发黑,整个人显得十分憔悴。 可怜的吕氏,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会被亲生儿子“出卖” 。 “是你娘亲让你连续三天三夜诵经的?” 朱元璋沉声问道。 “是啊,时间好长好长,孙儿真的不想再去佛堂念经了。 皇爷爷,您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再生病了?不然娘亲一定又要逼孙儿抄经诵经。” 朱允炆拉着朱元璋粗糙的大手撒娇道。 尽管心中怒火翻涌,朱元璋也不会对眼前这个撒娇的皇孙发作。 他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说道: “好,皇爷爷答应你,以后再也不让你去佛堂抄经诵经了。” “太好了!皇爷爷最好了,皇爷爷万岁!” 朱允炆高兴地拍手跳跃。 “允炆啊,皇爷爷还有事要处理,你先回去好好读书吧。” “既然皇爷爷有事,孙儿就告退了。” “嗯,乖孩子,去吧。” 朱元璋面带微笑地看着朱允炆蹦蹦跳跳地离开武英殿。 笑容瞬间消失,转而浮现的是阴沉与压抑的怒火。 “郑有伦!” 他高声喊道。 守在殿外的郑有伦闻声迅速无声地走进殿内,躬身行礼: “奴才在。” “去,传朕的旨意到东宫,命那贱妾吕氏前往佛堂斋戒半年,每日必须抄写一篇佛经,并诵读十遍。 若少抄一字,或少念一句,杖责二十! 下次再犯,杖责三十!每少一次,加十杖!” 朱元璋下令。 “是,奴才这就去。” 郑有伦不敢多言,连忙退出武英殿前往东宫传旨。 就在他即将迈出门槛时,朱元璋又补了一句: “还有,废去她吕氏的太子嫔封号,何时她改过性子,何时再恢复。” “遵旨。” 郑有伦回身行礼,随即退下。 朱元璋仍阴沉着脸站在原地,一想到朱允炆那憔悴的模样,心中怒火难抑。 他瞥见手中写满 ** 的纸张,心生厌恶,猛地将其撕得粉碎。 “佛?它也配保佑咱?荒唐,愚蠢!” 另一边。 当朱允炆踏进东宫春和殿,正想去花园里开心玩耍时, 不料吕氏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望着他唤道: “允炆,过来。” 朱允炆抬头一看,脸上的笑意顿时消散,只好垂头丧气地走到母亲面前。 “娘亲。” “怎么样?你皇爷爷对你送的佛经有什么反应?” 吕氏顾不上他的小情绪,急切地问道。 “嗯……孩儿记得看到皇爷爷笑了。” 朱允炆努力回忆着说。 “他笑了?真的吗?你可别骗娘。” “孩儿没有骗娘,我真的看到皇爷爷笑了。” 朱允炆认真回答。 他毕竟年幼,看不出朱元璋的笑容其实很勉强。 但这并不妨碍吕氏满心欢喜,她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 “真是娘的好儿子,做得太好了。 以后你也要像今天这样,常常让皇爷爷开心,知道吗?” “嗯嗯,孩儿一定会让皇爷爷笑的,皇爷爷是孩儿最喜欢的人。” “这话说的,你最喜欢的人不该是娘亲吗?” “啊……孩儿也喜欢娘亲,不过孩儿还是觉得最喜欢皇爷爷,娘亲排第二。” “呵呵,算了,也好。 你要记得,以后皇爷爷如果像娘这样问你,你也要这样回答,说你最喜欢皇爷爷,记住了吗?” “嗯,孩儿记得,孩儿本来就最喜欢皇爷爷呀。” 一时间,花园里洋溢着母子俩的欢声笑语。 不过这份欢愉并未持续太久,郑有伦便匆匆到来。 “圣旨到!” 吕氏心头一紧。 上次圣旨传来东宫,她由太子妃被降为太子嫔。 这次难道又…… 她看了一眼怀中天真望着自己的朱允炆,赶紧打消了这个可怕的念头。 不,不会的。 一定是因为允炆让皇上高兴了,特地派郑有伦来赏赐。 既然用圣旨来传,会不会是要封允炆为王?甚至直接立为皇太孙? 吕氏心头不禁浮起一丝幻想。 “太子嫔吕氏,速速跪迎陛下圣旨!” 郑有伦见吕氏还坐在石凳上不动,冷声催促。 吕氏回过神,连忙拉着朱允炆跪在郑有伦面前,叩首高呼: “臣妾吕氏,恭迎陛下圣旨!” 郑有伦扫了她一眼,从身后太监手中接过一道明黄圣旨,缓缓展开,肃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自即日起,太子嫔吕氏暂贬为庶人。 命其在佛堂斋戒半年,每日抄写佛经一篇、诵读十遍。 凡抄录、念诵之中,少一字,杖责二十! 再少,杖三十!每少一次,杖责加十! 洪武十五年冬九月二十一日,钦此! 吕氏听完圣旨,当场怔住。 怎么不是儿子朱允炆封王,或册封皇太孙的旨意? 为何自己竟被废为庶人? 还要在佛堂斋戒半年、抄经诵经? 她呆呆转头,看向跪在身旁的儿子朱允炆。 朱允炆才五岁,不懂圣旨给母亲带来何等打击。 见娘亲看向自己,他还乖巧地露出笑容。 吕氏心头顿时火起,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 “啊——” 朱允炆脸上顿时一片通红,捂着脸,眼中满是泪水。 “娘,为什么打孩儿?” 为什么?吕氏气得几乎炸裂。 听到圣旨内容,她立刻明白:皇上知道了她逼朱允炆在佛堂抄经诵经三天三夜的事。 这无疑是自己儿子说出去的。 她恨不得问自己怎么生出这样没用的东西! 郑有伦冷眼旁观,缓缓开口: “吕氏,接旨吧。” “接旨后收拾东西,搬入佛堂居住,三餐有人送,你便安心念佛即可。” 吕氏恨得咬牙,却只能吞下这口气。 “臣妾吕氏……” “你已是庶人,不再是太子嫔。” 郑有伦纠正。 该死的太监!早晚要将你千刀万剐!吕氏心中切齿。 第49章 “庶民吕氏……接旨!” “父皇,父皇!” 朱标快步走入武英殿。 上首,朱元璋原在批阅奏章,听朱标语气焦急,只道他又为吕氏前来 ** 。 心中一阵火起,他头也没抬,抓起案上的毛笔就朝下方掷去。 恰好走到殿中的朱标急忙侧身躲开,满脸困惑地问道: “父皇这是做什么?” “哼!” “咱告诉你,你要是为了吕氏的事这么着急跑来,最好闭嘴,别给咱添堵。” 朱元璋又取过一支笔,一边批阅奏章,一边没好气地说道。 朱标闻言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父皇误会了,儿臣不是为那事来的。” “哦?” 朱元璋这才抬起头,目光落在朱标身上。 “那你这么匆忙是为何事?” “儿臣在应天城里发现一家味道极好的酒楼,想邀父皇一同去尝尝。” 朱标解释道。 “呵,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朱元璋压根不信他这话。 “有话直说,别在咱面前耍心眼。” “儿臣怎敢跟父皇耍心眼?真是想请您一同去感受下人间烟火。” 朱标无奈地说道。 “当真?” 朱元璋注视着他,半信半疑。 “当真!” “那行。” “父皇答应了?” “不去。” 朱标:“……父皇您这有意思吗?” “你觉得没意思?你身为大明皇太子,肩负着江山社稷的重任,就想着溜出去吃喝?” 朱元璋反问道: “还好意思拉上咱这个皇帝一起?” “要是没事就赶紧走,咱没空理你,还有一堆奏章等着批。” 朱元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说完便低下头,继续批阅奏章。 朱标见状心一横,牙一咬,快步踏上台阶来到龙案旁。 “你小子想干嘛?” 朱元璋斜眼看他。 “请父皇恕儿臣无礼了。” 朱标拱手一礼,随即抓住朱元璋的手臂,硬是将他扶了起来。 他连拉带拽地把朱元璋带离龙案,朝着殿下走去。 朱元璋并未反抗。 其实以朱标的力气,根本不可能强行拉动他。 只不过朱元璋知道朱标不会伤害自己,所以才由着他去。 虽未反抗,朱元璋的语气却十分不悦。 “咱说,你小子最好现在就把手松开,待会儿咱要是发火,你是知道下场的。” 朱标自然清楚。 从前他的那些兄弟——朱樉、朱棡、朱棣他们小时候,没少被发怒的朱元璋狠狠教训。 时至今日,朱标仍然对父皇动怒的样子心存畏惧,当年虽未亲身领教,只消看上一眼,便足以让他心生敬畏。 然而今日,纵使朱元璋怒火再盛,朱标也绝不退让。 “父皇要发火便发吧,儿臣绝不放手。” 朱元璋闻言,不禁以诧异的目光打量着朱标。 实在奇怪,这位一向温文尔雅的皇太子今日为何判若两人?莫不是中了邪,或是受了什么刺激?竟敢如此对待自己的父皇与君王。 朱元璋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是什么让朱标发生了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 “罢了,你放开咱,咱随你去便是。” 他最终决定应允儿子的请求。 待到了目的地,自然就能揭开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当真?” 朱标将信将疑地望着他。 朱元璋无奈道:“自然当真,咱金口玉言。” 朱标喜出望外,连忙松开了手。 “太好了,我们先换身常服,微服出宫。” “废话,若穿着龙袍蟒服出宫,还谈何体察民间烟火?” 朱元璋没好气地甩袖道。 朱标讪讪一笑,心知父皇仍在为方才的冒犯耿耿于怀。 更衣完毕,父子二人悄然离宫。 ...... 天下绝味酒楼自开张以来,其独特风味顷刻间震撼整个应天府。 短短时日便跃居城中最炙手可热的酒楼,风头无两。 生意火爆到需提前半月预定尚且一席难求,更有食客排期至一月之后。 这般盛况自是情理之中,只因这酒楼掌握着朱迎的独门秘方——鸡精。 此物在当朝大明堪称味觉奇迹,令人难以抗拒。 凡尝过其滋味者,无不为那绝妙风味倾倒,一日不食便觉浑身不适。 然而今日,这门庭若市的天下绝味竟破例歇业一日。 在旁人看来,暂且不论当日损失的巨额利润,单是那些苦心等候多时、今日本该赴宴的贵客——个个皆非富即贵,权势显赫——酒楼竟敢这般怠慢,必将招致雷霆之怒。 出人意料的是,自前夜宣布歇业至今已过正午,竟无一人前往滋事,更不见半分 * 动。 最令人惊讶的是,尽管声称歇业一天,但天下绝味的大门却始终敞开着。 很明显,停业只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有人包下了整座酒楼。 这让周围的人们不禁心生疑惑:究竟是何等人物,能有如此权势,让天下绝味今日只为他一人开放? 想知道答案也不难,只需等待正主的到来。 街边摊前、茶棚里、阴暗角落中,潜伏着各方势力派来的探子,他们或假装挑选货物,或悠然饮茶,或藏身暗处——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块“天下绝味” 的匾额下那道身影上。 “少爷,里面一切准备就绪。” 苏二快步走出酒楼,笑着向门口的朱迎报告。 “嗯,知道了。” 朱迎微微点头。 随即他冷冷扫了一眼那些探子,语气森寒: “去,把那些人全部清走,看着就烦。” “嘿嘿,小的这就去。” 苏二搓了搓手,正要行动—— 却忽然愣在原地,瞪大了眼睛。 只见那些挑选货物的、喝茶的、藏匿角落的探子身边,不知何时都出现了一名名魁梧壮汉。 然后,这些探子就乖乖跟着他们,消失在天下绝味所在的街道上。 朱迎见状,脸上浮现笑意。 他知道,他要等的人,终于到了。 “苏二。” “啊?在、在的,少爷!” “进去准备吧,客人马上到了。” “是,少爷!” 苏二赶紧转身进了酒楼。 朱迎的目光则投向了长街的尽头。 片刻之后,两道熟悉的身影,缓缓出现在转角。 转过街角,朱元璋望着周围熟悉的景象,目光落在远处那道身影上,顿时脸色一沉。 他扭过头,神色不善地瞪着自己的儿子,手指向远处的天下绝味: “你小子跟咱说味道特别好的酒楼,就是这家?” 朱标心知父亲此刻心情极差——任谁被儿子摆了一道,恐怕都高兴不起来。 他连忙赔笑:“是啊爹,这家的味道您是尝过的,当时您还赞不绝口呢。” 朱元璋听得嘴角一抽。 “啪!” 一巴掌就拍在了朱标的后脑勺上。 “咱没空陪你这混账胡闹,咱还得回去批奏折。” “你要吃就自己去,吃出事最好!” 说完,朱元璋转身就要走。 朱标一看不妙,顾不上后脑火辣辣的疼,赶紧一把抱住了父亲。 然后他朝身后的街道大吼: “臭小子,还不快过来搭把手!” 站在酒楼门外的朱迎一听,急忙向他们跑来。 “混账,你给老子放开!” 朱元璋沉着脸怒喝。 “不,我偏不放!” “好,你自找的!” 朱元璋猛然发力,虎威犹存——毕竟当年是从小兵一路升为大帅,最终马背上驱逐外敌、建立大明的人物。 这一发力,朱标立刻支撑不住,整个人被震退。 但他没有放弃,马上又张开双臂扑了上去。 朱元璋见状心头火起,使出一记真招。 只见他大手如黑虎掏心,重重拍在朱标身上。 “哎哟!” 朱标一声痛呼。 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大口喘气。 “哼!” 朱元璋冷眼看着他。 “不自量力,咱才出三成力你就受不住了,丢人!” 朱标听了几乎要吐出血来。 天地良心,当年我想习武,是你老朱不让啊!现在反倒怪起我来了,我找谁说理? 此时朱迎已奔至数丈外,眼看就要到了。 朱元璋沉着脸,也不管朱标是否受伤,转身大步就走。 “爹!” 朱标急忙大喊。 朱元璋不理,仍快步前行。 “爷爷!” 朱迎边跑边喊。 朱元璋脚步一顿,却仍向前走。 “爷爷,孙儿知错了,您原谅孙儿吧!” “噗通!” 朱迎猛地跪倒在地。 这一次,朱元璋终于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 眼前是他的嫡长孙跪在地上,眼角带泪。 片刻后。 天下绝味二楼。 朱元璋面无表情坐在凳上,身旁坐着脸色发白的朱标。 朱标其实还没从刚才那记黑虎掏心中缓过来,胸口仍隐隐作痛。 但他仍强忍不适,轻声对朱元璋说: “爹,您就原谅他吧。” 他,指的是跪在朱元璋面前的朱迎。 之前在街边,朱迎跪地哭泣哀求。 看到大孙子这副模样,身为皇爷爷的朱元璋终究还是心软了。 随后他与朱标、朱迎一同来到天下绝味二楼。 然而心软归心软,并不代表朱元璋已经消气或原谅。 朱迎见此,只得再次跪地。 这才有了眼前这一幕。 听朱标开口,朱元璋瞥了他一眼,冷冷道: “怎么,现在儿子还要管起老子来了?” “不敢不敢,儿臣就算有几个胆子也不敢管您。” 朱标连连摆手。 “不过我看英儿确实态度诚恳,一家人之间,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呢?您不如先让他起来吧。” “哼。” 朱元璋冷笑一声。 “咱可没让他跪,是他自己情愿。 再说了,他不是不稀罕咱这个爷爷吗?哪算什么一家人。” 第50章 话刚出口,朱元璋就后悔了。 这几日一有空闲,他便会想起那日山坡上的事。 渐渐地,他开始懊恼自己当时的举动。 不过是一个皇家海贸,答应朱迎又何妨?这些年他亏欠这孩子太多,这正是弥补的机会。 好几次,他都想出去找朱迎。 可身为皇帝、身为祖父的傲气,又让他打消了念头。 反反复复,终究没有行动。 直到今日,朱标硬是把他拉出了皇宫。 来到天下绝味所在的街上,望见匾额下站着的朱迎身影。 其实朱元璋心里是有些欢喜的。 他立刻明白,这是儿子和孙子联手,想把自己哄出来赔罪。 但他实在太过倔强,不知是因他是皇帝、是父亲和祖父,还是纯粹成了个老小孩。 总之,他当即表现不悦,转身要走。 若不是朱标拼命拦阻,朱迎跪地哭求,恐怕他真会当场离开,哪怕事后懊悔。 而此刻情景,与那时何其相似。 朱标与朱迎这对父子一唱一和,朱元璋这位老人却像个孩子般执拗。 表面倔强地拒绝孙儿的跪地恳求,话一出口,心里却又立刻后悔起来。 朱迎跪在地上,听到朱元璋的话,紧咬下唇,重重叩首在地。 “孙儿知错了,是孙儿不知好歹,辜负了爷爷的疼爱。 若爷爷不肯原谅,孙儿便长跪不起,直到您消气为止。” 朱元璋双手微颤,欲言又止,心中犹自挣扎。 这时朱标在旁适时开口劝道: “爹,您就原谅英小子吧,娘在天之灵肯定不愿见您和孙儿这样僵持。” 马秀英的名字,成了打破僵局的关键。 朱元璋猛地起身,一把将朱迎从地上拉起来。 “起来,咱不怪你了,快起来。” 朱迎本不愿起身,却抵不过朱元璋的力道,被硬生生拽起。 望着朱元璋布满皱纹不再年轻的面容,看着他微红含泪的双眼,朱迎心中充满愧疚与自责。 他深深躬身: “爷爷,孙儿知错了,今后再不敢违逆您。” “没事没事,咱也有错,是咱态度不好。” 朱元璋拍着朱迎的肩笑道。 “别站着了,你可是这酒楼东家,哪有主人站着的道理。” 说着便拉朱迎坐下。 随即转头瞪向朱标: “还没点眼色?快去传菜!咱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榆木疙瘩!” 朱标一时语塞。 朱元璋不再理他,回头对朱迎满意点头: “咱这大孙子就不同了,年少有为成了大明首富,比那没出息的爹强多了。” 朱标满腹委屈——难不成我该退场?再说朱迎又不是您亲孙,他成首富与您何干? “还是我去吧。” 朱迎起身道。 他实在过意不去。 朱标好心调和,刚缓和了关系,老朱头就过河拆桥,未免太过分。 “别别别,让那没用的去就行。” 朱元璋急忙拉住他。 这几 ** 日夜惦念这孙儿,如今冰释前嫌,哪舍得让他离开。 扭头对朱标横眉竖目: “还愣着作甚?要咱派人抬着你去不成?” 天理何在!公道何存!王法——罢了,老朱头自己就是王法。 娘亲啊!您在天上看见了吗?父皇竟如此待儿,儿心里苦啊! 朱标在心中向亡母哭诉。 倘若马秀英在天有灵,定会斥道:你爹说得对,没眼色的东西,还不快去! 隔代亲从来不讲道理,尤其对心怀愧疚的朱元璋与马秀英而言,更是如此。 “是,儿子这就去。” 朱标只能苦着脸转身下楼。 朱迎望着他的背影,不由得摇头失笑。 “老——” 他刚开口,就被朱元璋抬手止住。 “从前怎么叫,如今便怎么叫。 怎么顺口怎么来,咱爷俩不必讲究那些虚礼。” “往后你还喊咱老朱头、老爷子,哪怕叫糟老头子也无妨。” “咱呢,还照旧喊你英小子。” 朱元璋捋须笑道。 朱迎心头一暖。 说来惭愧,先前只顾着求得原谅,“爷爷” 二字叫得格外顺溜。 如今既已冰释前嫌,反倒觉得别扭。 “成,那我往后还叫您老朱头,您还叫我英小子。” 朱迎含笑应下。 “这就对了!规矩是立给外人守的。 自家人心里明白就好,何必整日挂在嘴边做样子。” 朱元璋拍着他肩膀,眼里满是欣慰。 “小子记下了。” 朱迎点头。 二人相视而笑,倚在栏杆前说起近日趣闻,朗朗笑声萦绕楼阁。 不多时,朱标领着店伙计捧着食盒酒坛走上楼来。 “老朱头,尝尝这腌肉。” 朱迎夹了块肉放进朱元璋碗中。 朱元璋瞥了眼身旁的朱标,心知定是这太子透露了他的喜好。 朱标垂首抿嘴,目光游移。 朱元璋也不计较,笑着将腌肉送入口中。 “嗯!是咱娘当年做的味儿!” 他双眼发亮,连连称赞。 “您喜欢就好。 往后想吃了随时言语,这儿腌肉管够。” 朱迎眉眼弯弯。 望着他爽朗的笑容,朱元璋胸中涌起暖意。 这世间能让他体会亲情温暖的,唯有马秀英、朱标与眼前这少年。 “好。” 他郑重颔首。 席间风卷残云,满桌菜肴很快见了底。 朱元璋虽为帝王,用饭从不拘泥小节。 朱标素来效仿父亲,人前强作温文尔雅,在至亲跟前却原形毕露,捧碗举箸甚是豪迈。 朱迎受他们感染,也放下拘束,吃得酣畅淋漓。 酒足饭饱之后,三人一起倚在二楼临街的栏杆边,舒服地摸着肚子,享受冬日暖阳的照拂。 “英小子。” 朱元璋忽然开口。 “嗯?” 朱迎转过头。 “老朱头你说。” “咱想了想,假如你真要办皇家海贸,想在海上做买卖,那就放手去干,咱在背后给你撑腰。” 朱元璋语气平静。 朱迎听了不由愣住,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这……你说真的?可千万别勉强,钱财我这辈子都用不完了,再多也是负担,你不必特意迁就我。” “呵呵。” 朱元璋看着他轻轻一笑。 “听你这么说,咱就明白这几天咱没白想,你从来不会没缘由地做事。” “咱既然开口支持你,自然是真心的,一点也不勉强,更不是特意迁就你。” “不过,咱还是想听听,你既然不为钱财,那到底为什么要办这皇家海贸?” 朱元璋问道。 朱迎和朱标闻言,相视一笑。 “要不你替我说说?” “不了,这种事还是你自己说比较好。” “也是。” 看他们俩像打哑谜似的,朱元璋微微皱起眉头。 “你俩怎么回事?” 见朱元璋皱眉,朱迎轻轻笑了笑。 他略作思索,随后开口: “老朱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就算洪武爷下了‘片板不得下海’的禁令,你以为就真的没人偷偷在海上和外国商人做买卖吗?” 朱元璋眉头锁得更紧,说道: “自然有。 人性如此,海上贸易的利润远超陆上,就算官府管得再严,也总有人铤而走险。” “既然如此,你觉得洪武爷为什么还要下这样的禁令?” 好家伙,这是拿他自己的政策来考我?朱元璋心里哭笑不得。 “原因很简单,人性贪婪。 一旦放开海禁,别说中原,福建、江浙、广东沿海一带的农户大多会放弃耕种,转而选择利润更高的海上贸易。” 朱元璋答道。 朱迎点了点头,这和他的猜想一致。 “理论上确实是这样。” “理论上?你是说实际上并非如此?” 朱元璋疑惑。 没等朱迎回答,一旁的朱标笑着接过话: “爹,您觉得在海上经商所需要的财力物力,哪是那些普通农户能承担得起的?” “多数人即便选择出海谋生,也往往只能成为商船上的劳工或水手,收入微薄。 况且他们常年漂泊在海上,与家人团聚的次数寥寥无几。” “因此,只要农耕所能获得的收入与出海所得相差不远,按照汉人重视家庭的观念,不会有太多大明百姓愿意离乡背井去冒险。” 朱迎在旁点头,表示赞同这一观点。 朱元璋却瞥了自己儿子一眼,语气不悦地说道: “你说得倒是轻松,种田和出海挣的钱差不多?你以为我不了解民间实情吗?就算是做苦力、当水手,也肯定比在家耕田挣得多!” 被父亲这么一说,朱标脸上顿时浮现尴尬之色。 朱迎见状连忙打圆场: “老朱头,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和你提过的‘摊丁入亩’与商税改革方案?” 朱元璋闻言一愣。 “当然记得,这么重要的事,怎会忘记。 可这跟眼前的事有什么关系?” “这两项政策,恰恰能解决你刚才提到的问题。” 朱迎微笑着解释。 “此话怎讲?” “你看,‘摊丁入亩’将原本的粮税、人丁税改为钱税与土地税。 粮税改钱税有利于国库,暂且不提。 但人丁税改为土地税就大不相同了——改革之后,百姓不再按人口缴税,而是按照实际耕种的田亩数量纳税。 这样一来,朝廷每年税收将更为稳定,百姓的负担也会减轻。 他们能够量力而行,有多少力气就耕多少地。 只要不遇上难以控制的天灾,大多数农户都能获得稳定的收成。 在这种生活有保障的情况下,老朱头,你认为他们还会冒着风险、忍受与家人分离之苦,去赚取那点微薄的水手工钱吗?” 朱元璋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若真能如此,确实有理。” “那商税改革又当如何?” “商税就更简单了。” 朱迎笑道。 “届时由我成立大明皇家海贸,所有想要出海经商的人都必须在我这里登记,每次进出货物的种类与数量都要记录在案。 第51章 通过这种方式,我就能大致掌握他们每次贸易的利润,并依此按比例征收商税。 利润无故减少,那些重利的商人自然会克扣底下劳工、水手的工钱。 如此一来,那些本就靠卖命换取微薄收入的水手,报酬只会更加可怜。 换作是你,你是愿意安心在家耕田,与家人共享天伦之乐,还是……” “要么是远赴海外做苦工、当水手,替人卖命,冒着生命危险长年与家人分离,只为换取一点微薄的薪水?” 朱迎问道。 “哈哈,那当然宁愿留在家中陪伴亲人。” 朱元璋笑着回答。 可话刚说完,他神色立刻转为严肃。 “你的想法虽好,说得也有道理,但有一个问题。” “你怎么能保证那些唯利是图的商人,会心甘情愿到你设立的皇家海贸衙门登记货物种类和数量?” “咱可不认为他们愿意眼睁睁看着大把钱财从手中溜走,白白送给朝廷。” 朱元璋问道。 他的疑虑确实在理。 自古以来商贾重利,人性本贪,没人会甘心让既得利益就此流失。 不过朱迎既有此提议,自然早有准备。 他微笑着说道: “老朱头,你难道忘了正在筹建的大明水师吗?” “莫非也忘了你拨给我的三千精锐将士?” 朱元璋闻言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他哭笑不得地指着朱迎说: “好小子,你跟咱说实话,是不是早就盘算好了这一步?” 朱迎的用意很明白:若不来皇家海贸登记货物,就等着被大明水师和他的海上护卫队追剿。 不怕死的商人尽可一试,看能否躲过追捕。 一旦被擒,下场必将极惨——船主处死,货物钱财尽数充公,还要查抄家产。 你不是想逃税吗?尽管试试。 只要被抓到一次,就让你倾家荡产,性命不保。 从提议组建大明水师,到改革粮税、丁税,再到设立皇家海贸,这一连串举措环环相扣,难怪朱元璋会有此疑问。 就连坐在一旁的朱标,也难以置信地望着朱迎。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半路认回的儿子竟有如此缜密的心思,步步为营,实在令人惊叹。 面对二人诧异的目光,朱迎淡然一笑。 “其实最初并未想得如此周全,只是顺着局势一步步推进,自然形成了现在的局面。” 然而朱元璋和朱标显然不信这番说辞,眼中写满了怀疑。 朱迎只得无奈道: “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们不信便罢。” 见他不似作伪,父子二人这才逐渐收回了探究的目光。 即便朱迎最初真有那样的盘算,他们其实也并不放在心上。 朱元璋对这位皇嫡长孙朱迎,自然是盼着他更聪慧,更有谋略,更成大器。 而朱标呢,既然朱迎提的每件事都对大明有利,身为大明的皇太子,他又怎会介意。 “行了,什么都好。” 朱元璋一抬手,“咱还是那句话,只要你想做,咱就撑你,咱就是你身后最硬的后盾。” “不过这件事,还得等大明海师建起来,打完高丽那场仗之后再说。” “光靠你那三千人的护卫队,哪守得住大明这么辽阔的海疆。” 朱迎和朱标听了,都点了点头。 “那现在大明海师建得怎么样了?” 朱迎问。 朱元璋朝朱标抬了抬下巴:“这事他清楚,你问他。” 朱迎看向朱标,只见他脸上露出一抹“你小子总算落我手里了” 的笑容。 朱迎眉头一跳,心里顿感不妙。 朱标笑着开口:“想知道?行啊,先叫声爹来听听。” 那神情要多嚣张有多嚣张,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连朱元璋在一旁看了,都忍不住嘴角一抽——这平日里最爱装温文尔雅的皇太子,怎么一到朱迎面前就变了个人? 朱迎脸色一沉,黑得跟锅底似的。 他知道,这是朱标在报复前几天晚上在他家院子里挨的那顿揍。 “怎么?不叫?那我可不说咯,嘿嘿。” 朱标坏笑着。 叫是不可能叫的,朱迎只好无奈地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额角冒黑线。 你看我做什么?我是你皇爷爷没错,可朱标是你亲爹啊!虽说这爹当得是挺不靠谱,连自己儿子都认不出,但让你喊一声爹,合情合理。 咱就算想帮,也没法帮啊,乖孙。 于是,朱迎眼睁睁看着朱元璋缓缓扭过头,欣赏起秦淮河边的风景。 朱迎:……老朱头,说好的什么都支持我呢?果然就是个耍赖的糟老头子! 没法子,朱迎只好又看向朱标。 “怎样?叫不叫?不叫我就走啦。” 朱标说道。 看着他那一脸嚣张又欠揍的表情,朱迎气得牙痒痒。 其实,就算现在朱标不说,等大明海师出征高丽的消息传来,一切也自然明了。 “爹。” “哈哈!这才是我朱标的好儿子,乖崽子嘛!” 朱标得意地大笑。 朱元璋回头望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搐,心里暗骂自己怎么生了这么个没出息的儿子。 现在你笑得欢,等将来知道朱迎的真实身份,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咳咳!” 或许是察觉到了朱元璋异样的表情,又或许是看见朱迎脸色愈发难看,朱标终于收住了那近乎癫狂的笑声。 他轻咳两声,神色渐渐凝重起来,沉声说道: “信国公早已抵达福建,正陆续从福建各卫所选拔擅长水性的精锐士兵。 同时,广东、江浙等沿海卫所的精锐也正陆续调往福建归信国公指挥。” “根据洪武爷与都督府诸位大都督的原定计划,大明海师将维持五万左右的精锐兵力。” 说到这里,朱标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朱元璋,却迎来对方一记怒视。 朱迎正专注倾听,并未察觉这一细节。 朱标稍作停顿,赶紧继续说道: “目前,信国公麾下已有约两万兵力,算是过半。 估计再有一个月左右,大明海师的基本框架就能搭建完成。” “然而,兵员选拔相对容易,毕竟大明初立,可战之兵众多。 但在海船建造方面,却面临诸多困难。 海上行船与江河航行不同,海师所需战船对材料种类、树龄、工艺等要求极为严苛。” “即便举全国之力,要建造足以承载五万精锐的五百艘大型宝船,至少也需三年时间。” 朱标一口气说完所有情况,口干舌燥地端起茶杯润了润唇。 “情况大致如此,短期内你想成立皇家海贸恐怕不太可能。” 朱迎闻言却笑了。 “那倒未必。” 此言一出,顿时引来朱元璋与朱标的目光。 “英小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朱元璋眉头微皱。 “咱虽支持你,但事关百姓生计,可不能任你胡来。” “不,老朱头你误会了。” 朱迎摆手道。 朱标见状,似乎想到某种可能,迟疑地开口: “你该不会打算告诉我们,你能解决大明海师船只的问题吧?” 刚说完,朱标又连连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绝不可能,就算你有再多钱财,时间也没法用钱买来。 所有造船用的木料都必须经过日晒,还要涂上特制的涂料,才能抵御海水侵蚀。 你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准备好五百艘大型宝船。” 一旁的朱元璋闻言,眯起眼睛凝视着朱迎。 “除非……你打算缩短木料的晒制时间,急于把船造出来?” “万万不可!” 朱标急忙接话,“船上载着五万名大明精锐,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没错,” 朱元璋语气严肃,“英儿,你最好收起这种想法,咱绝不容许大明军队里出现偷工减料之事。 将士们可以战死沙场,但不能白白断送在自己人手里!” 看着父子俩你一言我一语,朱迎简直哭笑不得。 “我说,在你们眼里,我朱迎难道是那种人吗?” 朱元璋与朱标对视一眼,齐声反问: “难道不是?” 朱迎:“……当然不是!” 他气得脸色发黑,几乎说不出话。 “我从未想过偷工减料,分明是你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两人一时语塞。 朱标开口问道: “那你究竟是何意?难道你能凭空变出五百艘船?” 朱迎不屑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嘲讽: “你变一个试试?你脑子没事吧?” 朱标:……我@#¥! 堂堂大明太子竟被质疑神智不清,朱标此时万分懊悔,方才怎么没让朱迎多喊几声爹。 “行了,别绕弯子了,” 朱元璋皱眉催促,“有什么办法,快说!” 朱迎轻哼一声,又瞥了朱标一眼,才转向朱元璋答道: “五百艘大型宝船我是变不出来,但两百艘——不在话下。” 话音落下, 四周一片寂静。 朱元璋与朱标怔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半晌,朱元璋才半信半疑地开口: “咳……咱没听错吧?你说你能弄到两百艘大型宝船?” “父亲您居然当真?我看是他脑子不清醒,大白天在这里痴人说梦。” 朱标语带讥讽。 “呵。” 朱迎回以两声冷笑。 “你给我住口!” 朱元璋猛地转头对朱标怒斥。 朱标沉默不语,心中暗想:好,我倒要瞧瞧你朱迎能说出什么花样! “英儿你接着说。” 朱元璋转回头望向他。 “其实也算不上我变出来的,只能说这些本来就是我名下的。” 朱迎摊手解释。 与上次不同,这次朱元璋和朱标不约而同地紧紧盯着朱迎。 “你竟有两百艘大型海船?原先打算作何用途?” 朱标沉着脸质问。 “没什么特别打算,不过是平日喜欢出海吹风钓鱼罢了。” 朱迎轻描淡写。 第52章 这般说辞怕是连三岁孩童都骗不过,更遑论眼前这两位——一位是大明开国皇帝,一位是当朝太子,皆是世间人杰,岂会轻信这般敷衍之词。 朱迎心中自然明白他们不会相信。 可他实在无法坦言,难道要说出原本是为防备太子朱标与洪武皇帝相继驾崩,朱允炆继位削藩引发燕王起兵时,给自己留的退路吗? “罢了罢了,管他原先作何打算,咱现在只知道英儿愿将两百艘海船献予大明。” 朱元璋摆手打断。 此言确是朱元璋真心所想。 即便朱迎先前真存着什么不当念头,他亦不打算深究。 更何况如今朱迎分明是要将船队献给朝廷助建水师。 朱标嘴唇微动似要言语,最终化作一声轻叹,将话咽了回去。 在他眼中,父皇对朱迎实在过于纵容,此等大事岂能不追问底细? 听闻朱元璋所言,朱迎含笑解释:“老朱头,您怕是又误会了。” “嗯?” 朱元璋面露疑惑。 “我并非要将这两百艘宝船直接捐给朝廷。” 朱迎从容道来。 朱元璋愈发不解:此言何意?莫非方才是在戏耍于咱? “这么说你方才是在消遣咱?” 朱元璋面色转沉。 “那倒也不是。” 朱迎摇头否认,“这两百艘宝船,我是打算借予朝廷使用。” 朱标有些不解:“这有什么区别吗?” 朱元璋赞同地点了点头。 借用?他可是皇爷爷,朱迎是他的皇嫡长孙,孙儿的东西自然就是他的东西,何来借用一说? 再说了,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两百艘宝船的存在,到时候就算朱迎不愿给,他直接取来便是,想到这儿他不禁暗自得意。 “当然不一样,” 朱迎解释道,“其实,我是想用这两百艘大型宝船和洪武爷做一笔交易。” “交易?” 朱元璋顿时来了兴致,“什么交易?你尽管说,我可以替圣上做主。” ………… “很简单,” 朱迎说道,“征讨高丽那一战,我要带领麾下三千护卫队参战。” 话音刚落,朱元璋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绝无可能!这件事我绝不会答应!” 这突如其来的反应让朱迎和朱标都吃了一惊。 朱迎倒还镇定,以为对方只是担心他上战场的安危。 朱标却完全摸不着头脑。 他深知父皇这一代人在乱世中多有培养义子领兵作战的传统。 朱迎虽名义上是皇孙,但在朱标看来,既然由母后抚养长大,与义子并无二致。 因此对朱元璋如此激烈的反对,他实在不解。 “您放心,老朱头,” 朱迎劝道,“我不会亲自上阵,就安心在宝船上观战,看我那三千将士杀敌便是。” “呵,” 朱元璋冷笑一声,“你觉得我会信你这套说辞?” “我骗您做什么?我这么富有,又这般年轻,怎么舍得早早战死沙场?” “少来这套!不管你什么理由,这件事我都不会答应。” “您这还来劲了是吧?” 朱迎的脾气也上来了,“要是不答应,那两百艘宝船您一根桅杆都别想见到!” “哈哈哈!” 朱元璋气极反笑,“既然你已经透露了宝船的消息,我还需要你同意吗?你不借,我自有办法弄到手。” “你!” 朱迎指着他,气得浑身发抖。 “我怎么了?” “你这无赖!” “我乐意。” “强盗行径!” “说对了,若不是靠着这般手段,我也活不到今日。” “你!” “怎么,继续说啊?” 一旁的朱标见形势不对,连忙上前打圆场:“二位都消消气,冷静一下,千万别动怒啊!” 朱标深知自己好不容易才缓和了朱元璋与朱迎之间的关系,若此刻再出差错,恐怕真要前功尽弃,那才是让他这个皇太子最为难过的局面。 费尽心力安抚好两人情绪后,朱标疲惫地跌坐下来,抬手擦了擦额间的汗珠。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他左右环顾,只见朱元璋与朱迎依旧板着脸,神情阴沉得如同被人拖欠了千万两白银。 朱标暗自叹息,这世道怎会如此?既要哄着年迈的父亲,又要安抚年轻的晚辈,他这位大明皇太子难道就不要颜面吗? 可偏偏在这两人面前,他确实毫无威严可言。 无奈之下,他只得继续耐着性子逐个劝解。 朱标先是望向自己的父皇:“爹,朱迎愿为我大明出征,这份赤诚之心实属难得,您何必如此坚决反对?” “放肆!” 朱元璋怒喝一声。 朱标吓得缩了缩脖子,没料到这句话竟会惹得父皇勃然大怒。 “你懂什么?啊?咱问你,你究竟懂什么?” 朱元璋厉声质问。 “是是是,儿子愚钝。” 朱标连连应声,“但儿子深知男儿当保家卫国。 为何别人家的子嗣都能上阵杀敌,唯独朱迎不可?况且他已承诺会安守战船,征战之事交由麾下三千将士。 您就准了他吧。” 朱元璋斜眼睨着他,目光愈发凌厉。 朱标浑然未觉,仍自顾自地劝说:“而且朱迎此番还带着两百艘大型宝船作为底蕴,这能为朝廷节省多少人力物力?于情于理,爹都该支持他随军出征高丽的请求。” 话音未落,朱元璋已按捺不住怒火,起身猛地踹出一脚。 “嘭!” “哎哟!” 朱标被踹得跌坐在地,抬首茫然地望着父皇。 “爹您……” 朱元璋怒气未消,上前又是一脚。 “嘭!” “啊!” 可怜的朱标脸上顿时印上清晰的鞋印。 “混账东西!平日怎不见你这般能言善辩?一张嘴喋喋不休,难道咱还不明白这些道理?轮得到你来指点?” 朱元璋沉着脸呵斥,“还于情于理?咱听着就来气,你真是欠收拾!” 朱元璋抬腿作势又要踹过去。 朱标急忙闪身后退,险险躲过了第三脚。 “哼!”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总算收回了腿。 朱标早已躲到朱迎身后,望着父亲阴沉的面容,心中忐忑不安,生怕他怒气未消继续追打。 再看身前神色自若的朱迎,朱标只觉得满腹委屈——方才我为你挺身而出,你眼睁睁看我挨打也就罢了,此刻竟还如此漠然,你这人还有没有良心? 越想越气,朱标忍不住开口:“英小子,我方才可全是为了你出头,你竟袖手旁观?” 朱迎回头瞥了他一眼,淡淡吐出一个字:“该。” 朱标顿时瞠目结舌。 朱迎不再理会他,转而与朱元璋对视着站起身:“老朱头,我不想与你争执,实在无趣。” “呵!你以为咱愿意跟你这混账较劲?” 朱元璋瞪圆了眼睛。 “......且听我把话说完。” 朱迎压着性子说道。 朱元璋冷笑一声:“行,你说,咱倒要看看你能讲出什么道理。” 这般阴阳怪气的态度,险些让朱迎按捺不住火气。 他连做几个深呼吸,暗自劝慰:莫动怒,老人家是马奶奶的夫君,是我的祖父,须得敬重。 待心绪平复后,他正色道:“我请征高丽,其一,曾许诺麾下三千大明精锐,必让他们有机会建功立业,摆脱普通兵卒的命运。 其二,您可曾想过,我麾下既有两百艘大型宝船,岂会真如所言那般用于出海垂钓?今日不妨直言相告,若让我参与大明水师,战力至少提升五成。” 朱迎伸出五指,神色笃定。 此言一出,朱标在身后微微蹙眉。 朱元璋却面不改色——他原本就不信什么出海游玩的托词。 既然备下如此规模的船队,其用意自然不言而喻。 朱迎的话尚未讲完,他又接着说道: “三三,你不让我出征,是担心我的安危。 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这次不让我去,等日后皇家海贸成立,到了海上,难道我就不会遭遇危险吗? 有些事,是命中注定的,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就像大明的开平王,老朱头你是洪武爷身边的红人,想必对他不陌生吧?” 朱元璋心里嘀咕:废话,那个常坏鸟是你外祖父,你说我跟他不熟谁熟?嘴上却只道:“你接着说。” 朱迎问道:“开平王那样每逢大战必身先士卒的一代猛将,谁能想到他会因为在战后卸甲中风而死呢?” 话音落下,朱元璋沉默了,站在朱迎身后的朱标也沉默了。 他们无法想象,恐怕任何人都想不到,连常遇春自己都绝不会料到自己竟会因卸甲中风而死。 也许,像朱元璋他们这些从前元乱世死人堆里杀出来的武人,都曾多次设想过自己将来会怎么死——战死沙场、被刺客 ** 、遭人毒手……唯独卸甲中风这种离奇的事,他们从未想过。 见朱元璋沉默不语,朱迎继续开口: “所以,有时候你可以不信命,但有时候又不得不信。 有些事,靠人力可以改变;但有些事,就算你是当今天子,也无可奈何。” 此言一出,朱元璋与朱标心中同时一震,双双望向朱迎——难道他已经知道了咱(父皇)的真实身份? 但朱迎接下来的话,让他们明白是想多了。 “况且,你老朱头又不是当今天子。 这一次你阻止了我,很难说是不是真的救了我。 但老朱头,我的命在我自己手里,我不想把它交到别人手上。 我的命,只能由我自己掌握。 天若想夺走,就让它来与我较量一番。 它赢了,就把我的命拿走;若是我赢了,那就说明天命在我!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只有经过磨砺,铁石才能炼成真金,才能铸成锋利的宝剑。 所以,我求你了,让我去吧,好吗?爷爷,您就答应孙儿吧?” 说着,朱迎缓缓双膝跪地,再一次跪在了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依旧沉默,那双震慑天下的虎目静静地注视着跪在眼前的朱迎,注视着自己的这位嫡皇长孙。 他心里既有“孙大不由爷” 第53章 的无奈,又为孙儿怀有雄心壮志、敢于与天比高的气魄感到欣慰。 这时,站在朱迎身后的朱标也忍不住了,走上前,在朱迎身边一同跪了下来。 “爹,您就答应英小子吧,孩儿相信他,像他这样的人若是都不配活下去,天下也没几个人能活了。” 朱标竟为朱迎求情。 朱迎有些惊讶,这人竟以德报怨?自己方才还眼睁睁看他挨打,多少有点愧疚——不过也就一点点罢了。 谁让他占了自己便宜,当了自己名义上的爹呢。 朱标察觉到朱迎诧异的目光,微微抬起下巴,一脸大度:瞧见没,这就是你爹的气量。 以后可得好好报答我! 朱迎看懂他的眼神,嘴角一抽,扭头不理会。 朱元璋望着跪在面前的两人,看着这对父子。 朱迎和朱标也看向他,等着他的回答。 良久,沉默终于被打破。 “唉!” 朱元璋轻叹一声,“真是孙大不由爷啊。 罢了,既然你都这么说,咱答应就是。” 真的答应了?朱迎心头一喜,连忙重重叩首:“孙儿多谢爷爷成全!” 见他欣喜的样子,朱元璋心里又沉甸甸地叹了口气,轻声道:“起来吧。” “好嘞!” 朱迎麻利地起身。 朱元璋看向朱标,突然怒吼:“你还跪着干嘛?等咱伸手扶你起来吗?” 朱标当场愣住——凭什么?明明惹您生气的是朱迎,怎么冲着我发火?这算什么事啊! 其实也怪不得朱元璋,他一想到大孙子要随军出征,自己的儿子竟还帮着求情?以朱元璋的暴脾气,没当场揍朱标一顿,已算客气了。 当夜,朱元璋与朱标回到宫中。 朱标回了东宫春和殿休息。 朱元璋却没回乾清宫,而是转道去了武英殿。 他坐在宽大的鎏金龙椅上,沉声唤道:“郑有伦。” “奴才在,陛下有何吩咐?” 郑有伦快步走入殿中。 “去,把蓝玉和常茂叫来。” “是,陛下,奴才这就去办。” 郑有伦躬身退出。 朱元璋高坐殿上,陷入沉思。 ...... 鄂国公府。 密室中,四人正低声交谈。 这四人分别是大明永昌侯蓝玉,以及他的三位外甥——大明开平王常遇春的三个儿子:长子郑国公常茂、次子常升、三子常森。 “舅舅,您真的确定那就是我们的外甥吗?” 常茂问道。 “这还用问?他与我们的外甥女容貌如此相似,又是马皇后亲手抚养,皇上叫他大孙子,太子也认他为子。 若不是真的,这些事情怎么可能发生?更何况,前几日皇上还命我从各军中挑选三千精锐,给他做护卫。 若他并非你们的亲外甥、皇上的嫡长孙,怎会有这般待遇?” 蓝玉回答。 闻言,常茂三兄弟顿时面露喜色。 “太好了,太好了,妹子在天之灵终于可以安息了。” 常茂眼中含泪说道。 常升与常森也一同点头,感慨道: “是啊,妹妹你的嫡长子终于找到了,你在天之灵可以安心了。” “唉,要是妹子还在,能亲眼看到这一天该多好……” 听着三人的话,看着他们悲伤的神情,蓝玉也不由想起自己那位温柔可爱的外甥女,轻轻叹了口气。 “好了,都别难过了,” 他稳了稳情绪,继续说道,“今天我特意告诉你们,就是想了结你们一桩心事。 我知道她临终前还一直念念不忘,嘱托你们在民间继续寻找。 如今知道他不仅活着,还过得很好,有皇上亲自照料,你们就放心吧。” “是,我们明白了,舅舅。” 常茂三人渐渐平静下来,点头应道。 蓝玉微微颔首,又郑重提醒: “还有,这件事你们知道就好,绝不可告诉任何人。 只要皇上一天不亲口告诉他真相,我们就得帮着隐瞒,懂了吗?” “舅舅放心,我们有分寸。” 常茂答道。 “舅舅,那我们能悄悄去看看他吗?八年了,我很想他。 小时候,他总爱骑在我脖子上玩。” 常升忍不住问道。 常森也想开口,却被蓝玉一声呵斥打断。 “愚蠢!” 蓝玉指着常升斥道,“你以为你们偷偷去看他,能瞒得过锦衣卫的眼睛?你们觉得皇上会高兴吗?” “是,你们虽是他的舅舅,却更是他的臣子。 上位既未公开他的身份,你们贸然前去探望,让上位作何感想?” “他会认为你们在冒犯天威!是在忤逆洪武皇帝朱元璋!” “你们想死自便,但若因你们的愚行牵连了我的外甥孙,纵是你们死了,我也要鞭笞你们的尸身!” “到了九泉之下,你们的妹妹会怨恨你们,你们的父亲会提着大刀追砍你们这些不肖子孙!” 蓝玉一番厉声斥责,骂得常茂三兄弟抬不起头。 常茂抹去脸上的唾沫星子,急忙劝道:“舅舅息怒,我们明白了。” 可蓝玉这般火爆脾气,岂是轻易能平息的?他正指着常茂的鼻子要再骂,密室的石门忽然开启。 鄂国公府的管家探头禀报:“四位爷,宫里的郑公公来了,说是奉了陛下旨意。” 常茂三兄弟闻言心惊胆战,慌忙环顾密室四周,生怕有锦衣卫暗中监视。 蓝玉见状气得七窍生烟:“你们这三个蠢材!真是愚不可及!” …… 不多时,郑有伦便带着蓝玉、常茂二人返回皇宫。 望着前方引路的郑有伦,常茂终于按捺不住,凑近蓝玉低声询问:“舅舅,您说陛下召见所为何事?会不会与他有关?” 蓝玉立即怒目而视,厉声警告:“休得胡言!要想死别拖累我,记住先前说过的话!” 常茂素来畏惧这位舅舅,被他一瞪,只得唯唯诺诺应道:“外甥知错了,这就闭嘴。” 蓝玉又狠狠瞪了他一眼,目光凌厉如刀。 常茂连忙噤声,老老实实跟着郑有伦前行。 一行人来到武英殿,躬身垂首步入殿内。 只见朱元璋正伏案批阅奏章,三人疾步至大殿中央。 郑有伦躬身禀报:“陛下,永昌侯、郑国公已到。” “臣蓝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常茂,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蓝玉、常茂二人推金山倒玉柱般五体投地,叩首高呼。 耳边传来他们的声音,朱元璋放下笔,慢慢抬起头,目光垂了下来。 他淡淡说道: “起来吧。” “臣蓝玉,谢陛下!” “臣常茂,谢陛下!” 蓝玉、常茂两人再次叩首,随后站起了身。 朱元璋没有先理会他们,而是看向郑有伦道: “郑有伦,你先退下。” “是,陛下。” 郑有伦应声后,轻步迅速退出大殿。 来到殿门外,他朝值守的太监、宫女和侍卫挥了挥手,冷声说道: “全都退下。” 值守的太监、宫女、侍卫闻声纷纷离去。 只有红衣白发的郑有伦独自一人,静默地立于武英殿门前。 殿内,朱元璋背着手,从龙案后踱步而出,走到蓝玉与常茂跟前。 “蓝玉。” “臣在!” 蓝玉立刻躬身抱拳。 “有件事要你去做。” 朱元璋拍了拍他的肩膀。 蓝玉身体一震,高声应道: “请陛下下令,臣蓝玉必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呵呵,没那么严重。” 朱元璋笑着摇摇头。 “朱迎那小子跟咱说,想带他的护卫队随大明海师一起出征高丽。 咱原本是不同意的,可他讲得天花乱坠,咱最后还是准了。” “英公子少年意气,志气不凡!” 蓝玉恭敬地说道。 这并非奉承,在他心里,这位外甥孙确实出色。 一旁同样躬身听命的常茂心想,朱迎?英公子?应该就是那位外甥,陛下的嫡长孙了。 “那小子确实志向不凡,还一脸自信地跟咱说什么‘天命在我手中’,呵呵。” 朱元璋轻笑。 蓝玉、常茂心中先是一惊,接着涌起一阵狂喜。 朱迎在陛下面前说出“天命在我” 这样的话,朱元璋不但不生气,反而笑了出来,足见他对朱迎的疼爱之深。 “不过咱毕竟老了,心里还是放心不下,总担心小辈的事。” “上位怎么会老!臣听闻去年还有嫔妃为陛下诞下皇女呢!” 蓝玉嘿嘿笑道。 “唉,老了就是老了。” 朱元璋摆摆手。 “所以咱想让你和常茂,贴身去保护朱迎。 只有你们俩去,咱才能安心。” 蓝玉与常茂顿时双眼圆睁,随即一同单膝跪地,低头拱手道: “臣蓝玉,誓死护卫公子,不负陛下所托!” “臣常茂,誓死护卫公子,不负陛下所托!” 注视着两人眼中不容动摇的决心,朱元璋轻轻点了点头。 “这话咱信,起身吧。” “谢陛下隆恩。” 二人依言站起。 “这么办,过几日蓝玉你带常茂去他那院子,反正你已认得他。 若他问起,就说是咱让你们去的。” 朱元璋吩咐道。 “臣遵旨!” 蓝玉拱手领命。 “事情就这么定了,你们先回去打点准备,过几天便去找他。” “臣蓝玉告退!” “臣常茂告退!” 两人躬身行礼,缓缓向殿外退去。 朱元璋则转身走向上方的鎏金龙椅。 就在蓝玉与常茂退至殿槛,正要转身离去时,殿上忽传来朱元璋冰冷的话音: “对了,朕再多说一句。 倘若朱迎有任何闪失,哪怕少了一根头发——呵,你们心里清楚。” 此言一出,蓝玉二人浑身一颤,额上顿时冷汗涔涔。 他们转身望向皇帝的背影,正要下跪,声音又传了过来: “不必跪了。 跪得再多,不如做得妥当。 去吧,朕就在这武英殿,注视着一切。” 第54章 蓝玉与常茂对视一眼,躬身缓缓退出了武英殿。 一路心神不宁,直至终于走出宫门。 “呼!” 常茂长舒一口气。 “舅舅,刚才真是吓死我了,陛下竟自称‘朕’,外甥还以为性命不保。” 常茂惊魂未定地说道。 “瞧你这点出息。” 蓝玉不屑地瞥了他一眼。 然而他心中,又何尝不惊惧。 转眼间,已是洪武十五年,冬十月初五。 长江滚滚东流,天幕再度降下鹅毛大雪。 江岸化作一片银白。 “预备!” 一名将领高举令旗,随即猛然挥下。 “放!” 令下瞬间,身旁一列手持火铳的士兵齐射而出。 “嘭!嘭!嘭!……” 硝烟弥漫,前列士兵迅速后退,后列随即补上。 “预备!” “放!” “嘭!嘭!嘭!……” …… 远处山丘上。 朱元璋、朱迎、蓝玉、常茂四人静立观望。 朱元璋负手而立,眯眼望着远处一列列轮番持铳上前的士兵。 昔日征战沙场,他一统天下之前,也曾用火铳对抗前元的铁骑,对这件兵器自不陌生。 火铳虽利,却受此时工艺所限,击发不易、命中不高,更有炸膛之险,因此以往用得不多。 而今看了朱迎麾下三千兵士手持的火铳,朱元璋的观念彻底颠覆。 三千次击发,哑火不过两百之数,击发率近七成。 命中多少姑且不论,如此密集之下,总能毙敌一片。 最令他心惊的是无一炸膛——从前他军中火铳,十支便有一支炸膛,可称一成之险。 朱迎这三千支竟无一出事。 朱元璋不由思忖:若大明精锐亦得此利器,战力将何等可怖。 他默然凝望,直到三千火铳击发完毕,士兵原地休整、保养兵器,才缓缓转头看向身侧神情平静的朱迎。 “英小子,你就没什么想对咱说的?” 朱迎知他话中深意,侧首一笑: “想要?” 朱元璋一噎,这话听着怎么不太对劲。 “想要。” “那好办,” 朱迎伸手,“拿钱来。” 朱元璋脸一沉: “你好意思问咱要钱?这三千兵都是咱给你的,咱可曾向你讨过一文?” 朱迎点头: “怎么没要?这些人我不是给了一千万两白银吗?难道不是钱?” “你!” 朱元璋气急,指着他欲发作。 “我如何?我说的是实话。” 朱迎挺着脖颈。 “好,好,你要跟咱明算是吧?” 朱元璋黑着脸摆手, “行,你说,交出那些火铳要多少银两。” “容我算算。” 朱迎低头细想起来。 朱元璋看得胸膛起伏,几乎气炸。 好家伙,咱是他皇爷爷,没咱哪来这混账小子?居然还跟咱算起账来了? 行,咱倒要瞧瞧他敢开多大的口,日后多得是叫你小子吐回来的时候! 一旁的蓝玉与常茂,站得笔直恭敬,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他俩心里又是惊,又是喜,又忍不住发怵。 真行啊,敢这么明着跟朱元璋要钱,全天下恐怕也只有朱迎有这份胆量了吧? 更绝的是,朱元璋还只能由着他开价——啧啧,今天真是小刀剌屁股,开了眼了。 果然孙子都是爷爷的债主,拿捏得死死的。 就连朱元璋这样铁血的皇帝,对着自家大孙子也是没辙。 不过……怎么看着这一幕,心里直想哈哈大笑呢?哈哈哈! 没多犹豫,朱迎抬起头,看着朱元璋说: “这样吧,老朱头,过几天你请我吃顿饭,怎么样?” 这话一出,原本以为朱迎会狮子大开口的朱元璋、蓝玉、常茂三人,全愣住了。 “你说什么?” 朱元璋有点不敢相信。 “我说,就让你请我吃顿饭,当报酬。” 朱迎又说了一遍。 这下确认没听错,朱元璋和蓝玉、常茂互相看了一眼,一时无言。 但很快,朱元璋想起一件事。 吃饭?过几天?眼下是十月初五……英小子的生日,好像是十月二十七? 这么一想,朱元璋立刻抬眼仔细看向朱迎。 刚才光顾着生气没注意,这下认真一看,朱迎眼中满是藏不住的期待。 是啊……往年都是他马奶奶陪他过生辰,可今年,马奶奶不在了,再没人陪他了。 朱元璋心头一软,涌上一阵愧疚。 原来这孩子的愿望,不过是让他这个爷爷——他马奶奶的丈夫,陪他过一次生日。 “好,咱答应你,” 朱元璋用力点头,“到时候,咱让你尝一顿全天下都寻不着的佳肴。” 朱迎像是松了口气,笑起来: “不必那么麻烦,一顿饭而已,就算只有白面条,我也乐意。” “呵呵。” 朱元璋只笑不语。 心里却已打定主意:这次生日,定要让英儿永生难忘。 白面条?要是真只给他吃碗白面条,等咱去了那边,妹子还不得揪着咱的耳朵骂: 好你个朱重八,我大孙子难得要你陪他过个生辰,你就给他吃白面条? 他俩这番似打哑谜的对话,把旁边的蓝玉和常茂听得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 但见朱元璋和朱迎都在笑,他俩也只好跟着一块儿嘿嘿傻笑。 谈妥报酬后,朱迎开口道:“我也该把东西交给你了。” “随我来,带你们去个地方。” …… 马蹄踏过茫茫白色原野。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 朱迎领着朱元璋三人来到应天城外一座村庄。 四人放缓马速,骑马缓行于村中。 沿途不时有村民瞧见朱迎,纷纷含笑上前行礼,还有孩童欢快地围着马儿蹦跳。 有人热情地招呼朱迎去家中用饭。 朱迎笑着婉拒,继续向前。 最终,他们停在村中一座最宽敞的宅院前。 门前立着几名腰佩长刀的魁梧壮汉,正肃然值守。 一见马背上的朱迎,几人立即迎上前。 “少爷怎么突然来了?” 说着,一人已上前扶朱迎利落下马。 “无妨,带几位客人来看看。” 朱迎笑着指向朱元璋三人。 几名壮汉随即朝朱元璋等人躬身行礼。 “你们继续守着吧,我领他们进去就行。” 朱迎摆手道。 “是。” 壮汉们躬身应声。 大门开启,朱迎领着三人步入宅内。 庭院宽敞,却空无一人,屋门紧闭,不见半分人烟气息。 蓝玉忍不住心中疑惑,开口问道:“英公子,这里究竟是……?” 朱元璋与常茂也同时望向朱迎。 其实自踏入这村庄起,他们就察觉异样。 其一,村中不论老少,皆对朱迎恭敬有加。 其二,虽天下初定已近十六载,前元乱世的影响并未完全消褪,即便江南富庶之地,也难见这般景象——村中人人衣着整洁,竟无一人衣衫褴褛。 这般光景,在别处绝无可能。 其三,便是门口那几名壮汉。 朱元璋与蓝玉皆是从沙场血战中走出的,常茂虽年轻,也曾随军征战。 三人一眼便看出那些人不仅外形精悍,眉目间更隐现杀气,手上必是染过血的。 此外,他们隐约察觉到,这宽敞的院落里不止明处那几名壮汉,在寻常人看不见的角落,还有不少幽幽目光暗中警戒着。 那么,被这样严密守护的房屋之中,究竟藏着什么? 这让朱元璋、蓝玉、常茂三人不由心生疑问。 听到蓝玉的发问,朱迎只是神秘地笑了笑,说道:“别急,答案马上揭晓。” 说完,他并未走向紧闭的大门,而是转向庭院里的一座假山。 他伸手用力按向假山上一个凸起的石峰。 随即,地下传来轰隆隆、喀喀喀的响声,假山内部竟然现出一条幽深的石道。 朱元璋三人目光顿时一凝。 “请。” 朱迎微微躬身,伸手示意。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背起双手,大步走了进去。 蓝玉和常茂也紧随其后。 朱迎跟在他们身后,进去之前,顺手在假山的另一座石峰上转动了一下。 轰隆隆、喀喀喀——石道消失了。 …… 借着手中火折子的微光,朱迎带着朱元璋三人沿着深邃的石道前行。 走了许久,前方终于透出光亮,同时传来叮叮当当的金属敲击声。 石道的尽头,地下十丈深处,竟有一个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的开阔空间。 朱元璋三人带着惊异的目光,缓缓步入其中。 眼前,一座座高大的熔炉矗立着,许多赤着上身的壮汉汗流浃背,忙碌地来回走动。 他们手臂有力地挥动铁锤,重重砸在精铁上,发出清脆的金石交击声。 “叮!叮!叮!” “哎,刘三你小子给老子仔细点,要是打歪了,今晚就别想吃饭!” “还有你杨狗子,你是在打铁还是拍蚊子?中午没吃饱是不是?给老子使劲!” “你们这帮兔崽子,都给老子打起精神好好干!谁敢偷懒糊弄,老子废了你们的卵子!” 朱迎他们不远处,一个头发花白、面容凶悍的老汉,一会儿指着这个,一会儿骂那个,最后索性对着所有人破口大骂。 打铁的汉子们被骂得抬不起头,却也只能陪着笑脸。 就在这时,他们注意到了站在老汉身后的朱迎四人。 众人立刻丢下铁锤,欣喜若狂地朝朱迎跑来。 “反了你们不成?还想跟老子动手?来啊,今天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老当益壮!” 老汉以为他们要跟自己打架,摩拳擦掌地摆开架势,准备大显身手。 可那群汉子却直接从他身旁冲过,根本没理他。 “少爷,您怎么来了?我们都好想您啊!” “是啊少爷,我家那口子念叨您好久了,嘱咐我下次见到您,一定要请您回家吃顿饭。” “还有我家那虎娃子,整天吵着想您带他上山打鸟呢!” …… 第55章 一群人围到朱迎面前,欢喜得手舞足蹈,你一句我一句说个不停。 朱迎看着他们兴高采烈的样子,也露出了笑容,问道:“大家最近过得还好吗?” “好,怎么可能不好?多亏了少爷您,我们才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是啊少爷,您就是我们的恩人。 今天您可得去我家吃饭,让我好好报答您。” “去去去,凭什么去你家?少爷,别听他的,去我家!我媳妇做饭可好吃了。” “滚蛋!全村谁不知道你媳妇只会炒鸡蛋?除了鸡蛋她还会啥?她做饭好吃你怎么老蹲墙角干呕?” “你 ** 骂谁呢?我弄死你个狗东西!” 说着说着,朱迎面前两个壮汉就吵了起来,眼看就要动手。 朱迎哭笑不得,正要劝阻,却有人抢先一步。 “你们两个混账东西!” 一声怒吼,老汉推开众人,走到那两人面前,一人给了一拳。 “哎哟!” “啊!” 两人应声倒地,正要骂人,抬头看见老汉黑着脸,顿时不敢出声。 老汉收回拳头甩了甩,瞪着地上的两人吼道:“在老子的地盘上撒野?呸!什么东西!” 说完,他恶狠狠地扫视了一圈周围。 “看什么看?还不滚回去干活!老子数三声,谁还站在这儿,今晚就别想吃饭,这个月工钱也别想要了!” “一!” 连二都不必数。 周围的壮汉们立刻像一阵风似的跑回自己的位置,抡起铁锤,叮叮当当地敲打起精铁来。 “哼,算你们跑得快。” 老汉板着脸说。 他转过头,望向朱迎。 朱迎连忙笑着说:“老石头,我给你介绍这三位。 这位是……” 话没说完,老石头就打断了他,指着朱迎鼻子,没好气地说:“姓朱的,咱之前可说好了,要我帮你做事,这儿就得听我的安排。 你倒好,一来就把这群小子搅得天翻地覆,啥意思啊你?我告诉你,下次再这样不打招呼就跑来,老子不干了!你爱找谁找谁去!” 听老石头这样对朱迎说话,蓝玉和常茂眯起眼,目光冷了下来。 朱元璋却笑了,毕竟除了他自己,还没见过别人这么骂朱迎。 朱迎抹掉脸上的唾沫星子,苦笑着道:“好好好,以后一定打招呼。 你不干了哪行?我这除了你老石头,没人顶得上。 消消气,这次是突 ** 况,没来得及通知你,下次一定注意。” “哼,这还差不多。” 老石头脸色稍缓。 “来,我给你介绍这三位。” 朱迎赶紧转开话题,“这位是我爷爷,老朱头。” 朱元璋含笑点头。 老石头望向朱元璋,本想只是淡淡回个礼,却不知怎的,从对方含笑的神情中感受到一股无声却慑人的气势,让他心头一惊。 他不由自主地躬身拱手:“见过阁下。” 话一出口,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怎么了? 朱元璋脸上依旧带着笑意,老石头却觉得奇怪——先前那股莫名的压迫感怎么不见了?眼前这人看着平平无奇,自己刚才怎么就忍不住对他躬身行礼了呢? 其实也难怪,朱元璋虽衣着朴素,神态平和,但他毕竟是马上得天下的铁血帝王,那种睥睨众生、执掌江山的威严,早已刻进骨子里。 任何人站在他面前,都难免心生敬畏,只是程度不同罢了。 朱迎并未察觉老石头的心理变化,介绍完朱元璋,又继续引见一旁的蓝玉与常茂。 “这两位是跟着老朱爷的家丁,蓝大哥和常大哥。” 与朱元璋的平和不同,蓝玉和常茂对老石头这个敢对皇长孙不敬的老头儿怒目而视。 他们虽都身居高位,尤其蓝玉,多年征战, ** 无数,身上自带一股沙场煞气。 但比起朱元璋那无形却慑人的气势,老石头反倒挺直了腰杆。 他活了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这下可不示弱,对着蓝玉和常茂就嚷: “看什么看?瞪什么瞪?” “咋的,想跟老子过两招?信不信我把你们俩没胆的货打出屎来!” 老石头扬起下巴,一副嚣张模样。 蓝玉与常茂何等身份?一位是郑国公、开平王常遇春的嫡长子;一位是永昌侯,军功累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将领。 如今竟被一个乡下老头如此轻视? 是可忍,孰不可忍! 两人当即迈步上前,一身沙场煞气凛然逼人。 朱迎见情势不对,急忙拦在中间。 “蓝大哥、常大哥,算了算了!老石头就是嘴臭,你们别跟他一般见识。” 他一边劝住蓝玉和常茂,一边回头对老石头低喝: “老石头,我求你行行好,闭上你那张嘴行不行?我难得带客人来,你就不能积点口德吗?” 老石头眉头一拧,本要回嘴,却见一直微笑的朱元璋忽然沉下脸来。 那一瞬间,先前那股令人胆寒的威压再度涌现——朱元璋不满老石头竟敢不给朱迎面子。 老石头浑身一凛,赶紧改口:“好好好,我积德,我积口德。” 朱迎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向蓝玉二人致意。 “两位,能否赏我个薄面,这次的事情就算了?” 朱迎这般态度,让蓝玉二人对视一眼,随即点头: “好,既然英公子开口,这次便算了。” “老东西,你给我小心点,下次可没这么走运了!” 常茂仍是愤愤不平,对着老石头出言不逊。 老石头撇嘴冷哼,他哪里是怕常茂,分明是忌惮朱迎身后那位气势骇人的老爷子。 “这样多好,大家和和气气的。” 朱迎拭去额间细汗,含笑说道。 “老石头,快给这三位贵客演示火器制作流程,他们可是大主顾,对你造的东西很感兴趣。” “这有何难,随我来便是。” 老石头豪爽应下。 转身朝一名抡锤的壮汉喝道: “刘二蛋,闪一边去!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本事!” “你们都睁大眼睛看好了,看看你们做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 一个时辰后。 假山后重现幽暗石道。 朱迎、朱元璋、蓝玉、常茂四人相继走出。 推开紧闭的门扉,跨过门槛。 守候的佩刀汉子连忙为朱迎牵来骏马。 朱迎颔首接过缰绳纵身上马,对众人道: “我先回去了,你们继续。” “恭送少爷。” “少爷慢行。” 众人躬身目送四骑渐行渐远,消失在街角。 穿过来时街道。 一路无话。 行至村口,始终垂首沉思的朱元璋忽然抬头,目光炽烈地望向朱迎: “英小子,你真愿将这工坊交予老夫?” “这有何不愿?既是交易,您出了合适的价钱,我自然拱手相让。” 朱迎从容应答。 朱元璋闻言微怔,望着少年云淡风轻的模样,心底涌起难以言喻的触动。 方才在地底所见所闻,纵是身为帝王的他也不禁为之震撼。 短短一个时辰,在老石头率领众人奋力锤炼下,竟打造出上百支火器雏形。 虽尚需精细打磨,但这等效率已堪称惊世骇俗。 除去吃饭与睡觉,一日之中有近六个时辰可用于劳作。 锻造乃是极耗气力的活计,须再减两个时辰,如此尚余四个时辰做工。 一个时辰可造百支火铳粗模,四个时辰便能得四百支粗模。 纵使计入打磨等琐碎工夫,四百粗模中能得三百支堪用火铳,亦是常理。 一日三百支火铳!朱元璋敢断言,若在元末乱世,凭朱迎麾下工匠所出三百精良火铳,攻克万人小城可谓易如反掌。 若运气上佳,便是数万人驻守的中型城池,未必不能拿下。 此言非虚。 燧发火铳这等二十丈外夺人性命之利器,于当世之人眼中,无异于阎罗勾魂。 昔年纵横天下的蒙元铁骑,面对义军手中远不及朱迎所制的火铳时,亦曾哀嚎遍野,惊呼魔物临世。 故朱元璋深知那座地下工坊价值何等惊人,谓其“价值连城” 亦不为过。 老石头等人铸铳之艺,放眼大明乃至当世诸国,皆属顶尖之流。 手艺这东西,时而贱如草芥,时而万金难求。 而今朱迎竟以一顿饭的代价,将这座工坊连同老石头等能工巧匠尽数相赠。 教朱元璋如何不为之动容? 到底还是自家孙儿贴心,老朱心中暖流涌动。 “好!既然英小子如此豪爽,咱这当爷爷的岂能吝啬?” “区区饭食岂堪抵换工坊与匠人?待回去后,咱便向皇上求道圣旨。” 朱元璋正色道。 “圣旨?” 朱迎怔然。 “何种圣旨?” “呵呵。” 朱元璋见他模样不禁莞尔,“你小子既要随军征高丽,此前咱虽予你三千精锐并虎符。” “然那些皆属实物。 今日咱要赠你虚名——若你有本事,这虚名往往比实物更堪大用。” 朱迎霎时明悟:“您要向洪武爷为我求官?” “猜得不错。” 朱元璋含笑颔首。 “却不知是何官职?” 朱迎眼中好奇满溢。 官职呵,古往今来谁人不渴慕功名? “这可得先保密,你可以自己猜猜看,到时候瞧瞧你猜得对不对。” 朱元璋露出神秘的笑容。 “哎呀,老朱头,哪有你这样办事的?话只说一半,把人吊在半空中就不管了。” 朱迎立刻不乐意了,他心里已经好奇得不行,要是朱元璋不说,今晚他可能整夜都睡不着,非得想到天亮不可。 “不行,你一定要说!” “呵,谁理你,走咯!” 朱元璋一扬马鞭,重重地拍在马背上。 “吁——” 骏马长嘶一声,犹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老朱头你给我站住!快告诉我听见没有!” 朱迎见状,也连忙挥鞭策马追上前去。 蓝玉和常茂二人也紧随其后。 …… 次日。 寒冷的冬季大朝会,在一众文官冻得瑟瑟发抖中结束了。 第56章 朱元璋离开之前,特意嘱咐魏国公徐达和颍国公傅友德前往武英殿觐见。 徐达二人一同走到武英殿门口,没有急着入内,先拍掉肩上积的皑皑白雪,随后躬身走进殿中。 来到大殿中央,二人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伏在地,重重叩首,高声道: “臣徐达,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傅友德,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次,朱元璋并未如常坐在鎏金龙椅后俯首批阅奏折,而是静静站在台阶上,望着旁边木架上悬挂的大明疆域地图。 听到声音,他转过身看向下方,说道:“都平身吧。” “臣徐达,谢陛下!” “臣傅友德,谢陛下!” 两人再次叩首,随后站起身来。 “别在那儿干站着,过来。” 朱元璋招了招手。 “是,陛下。” 徐达与傅友德快步走到朱元璋身边。 “你们看。” 朱元璋伸手指向面前木架上的大明疆域图。 徐达、傅友德顺着方向望去。 朱元璋的手缓缓在地图上移动,一边说道: “这里是应天,这里是江浙,这里是广东,这里是河南,这里是四川,这里是山东,这里是北平……还有这里是云南。” “这些,都是我们这些年来打下的疆土,是朕的大明。” 若换作别人在此,此时必定会高呼陛下功业盖世,实为千古第一明君。 但徐达不会。 他是朱元璋儿时的玩伴、青年时的好友、中年时的战友、晚年时的重臣。 在朱元璋面前,徐达始终有着特殊的待遇与情面。 听罢,徐达不禁感慨道: “是啊,这些都是咱们这群老兄弟追随上位,历经艰险才为大明打下的江山。 如此辽阔的疆土,竟都是我们亲手打下来的,年少时哪敢做这样的梦啊。” 傅友德站在两人身后,只是沉默。 毕竟他投到朱元璋麾下时日尚短,未能体会徐达与朱元璋之间那般深厚的情谊。 朱元璋听了徐达的话,却缓缓摇头。 “大吗?朕觉得还不够。” 徐达与傅友德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喜色。 随即两人一同躬身,声音坚定有力: “请陛下下令,陛下剑锋所指,臣等必奋勇争先,为大明开拓新版图!” 朱元璋并未回应,目光仍停留在大明的疆域图上。 他的手指从最南的云南缓缓移向东北方向。 “朕始终觉得,这个地方的国家太过碍眼。 你们认为呢?” 朱元璋语气平淡。 “臣附议!” 徐达躬身应道。 “臣也附议!” 傅友德紧随其后。 “那好,既然碍眼,就让它消失。” 朱元璋五指握拳,重重捶在地图那个位置。 图上赫然标注着“高丽” 二字。 徐达与傅友德见状,立即单膝跪地,拱手高声道: “臣徐达请战!” “臣傅友德请战!” 朱元璋缓缓转身,看了他们一眼,并未立即回应,而是走向那象征天子权威的鎏金龙椅,沉稳落座。 一股威严的帝王气势瞬间笼罩了整个武英殿。 徐达二人略微调整姿势,依旧保持单膝跪地的姿态。 朱元璋深沉的目光首先落在徐达身上: “大明参军国事兼太子少傅、征虏大将军、魏国公徐达。” “臣在!” “即日起,任命你为征东大将军,讨伐高丽一战由你担任主帅,全权统领战事。” “臣徐达叩谢圣恩!此战必生擒高丽国君,献于陛下驾前!” 徐达双膝跪地,郑重叩首。 朱元璋微微点头,随后将目光转向傅友德。 “大明荣禄大夫、柱国、同知大都督府事、颖国公傅友德。” “臣在!” “即日起,任命你为征东左将军,率领左路边军,协助征东大将军征讨高丽。” 臣傅友德叩谢圣恩,纵使粉身碎骨,也将辅佐大将军踏平高丽,断绝其不臣之心!” 傅友德双膝跪地,郑重叩首。 “好!朕今日便视尔等立下军令状。 自即日起加紧操练精锐,待来年开春,发兵征讨高丽!” 朱元璋自龙椅起身,气势恢宏。 “臣等遵旨!” 征伐高丽之役,就此定夺。 应天城外军营。 朱元璋负手前行,徐达、傅友德、冯胜等将领紧随其后。 校场之上,手持火铳的士卒整齐列队。 “预备!” 令旗官挥动旗帜。 “放!” “嘭!嘭!嘭!” 此起彼伏的射击声在营中回荡,硝烟弥漫。 朱元璋凝神观演,忽然开口:“徐达。” “上位。” 徐达躬身应答。 “有此等精良火器,此战胜算可增几分?” 徐达从容笑道:“纵无火器,此战亦有十分把握。” 傅友德等人皆面露傲然。 他们连蒙元铁骑都能击败,区区高丽自然不在话下。 朱元璋轻笑颔首,转而问道:“那这些火器,能为大明将士减少多少伤亡?” 徐达沉思片刻,郑重回禀:“至少可降低七成伤亡。” “哦?” 朱元璋转头看他,“这般笃定?自信虽好,却不可妄言。” 徐达深知圣意,从容应道: “我大明乃是天朝上国,那高丽区区小邦竟不愿归顺,反倒与北元残余暗中勾结,屡次兴兵侵扰我大明边境,杀我大明百姓。 平日里,我大明如沉睡的雄狮,不屑与那腌臜小国纠缠。 可一旦雄狮醒来,大明挥正义之师征讨,其必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 再面对我大明这般精良杀伐之器,他们本就仅存五成的战力更将再减三成,又如何能对我大明将士构成威胁? 臣说至少可降低七成伤亡,已是抬举他们了;若不说八成,也是臣有意在上位面前稍作谦辞,不与那些腐儒一般见识。” “哈哈,说得在理,正在理上。” 朱元璋听罢先是大笑,随即脸色一沉,透出几分阴鸷与杀气。 “我大明不动则已,一动必叫那些跳梁小丑明白,何谓王者之师,何谓吊民伐罪,何谓犁庭扫穴!” “哼!竟敢与北元余孽同犯我大明边疆,杀我大明子民,咱这才吃素几天,就真以为老虎不噬血了?” 此时,一旁的冯胜单膝跪地,拱手道: “陛下!” 朱元璋瞥他一眼,心知其意,却仍问: “何事?” “征讨高丽一战,臣冯胜 ** 出战!” 冯胜高声道。 “那你可来迟了,三军主将咱都已定下。 你冯胜难道愿意屈就副将?” 朱元璋道。 “臣愿意!只要陛下让臣上阵,莫说副将,便是火头军,臣也心甘情愿!” 冯胜语气坚决。 然而朱元璋仍看出他言不由衷。 也是,冯胜毕竟是大明超品国公、宋国公,若真令他做副将,确实有些难堪。 “行了行了,别在咱跟前演这一出。 文官装模作样还像点样,你冯麻子这副作态,只叫人反胃。” 朱元璋大笑道。 闻言,冯胜脸上掠过一丝尴尬,正要开口解释。 朱元璋却摆了摆手: “起来吧。” 冯胜张了张嘴,终未出声,一脸委屈地站起来。 “别摆出那副娘们似的表情,咱看了心烦。” 朱元璋没好气地说。 “不就是想打仗吗?咱准你冯麻子去便是。” 冯胜顿时转悲为喜,就要谢恩。 朱元璋却伸手拦住。 冯胜一愣,望向朱元璋。 “咱方才说的是实情,三军主将已定,你若要去,只能任副将。” 朱元璋目光炯炯,直视冯胜道。 “冯麻子,你还去吗?” 冯胜心中顿时一沉,难道真是副将? 但他还是立即单膝跪地,抱拳应道: “臣,去!” “好!” 朱元璋高喝一声。 随即他望向场中一排排手持**的操练士兵,伸手一指: “这支**军,就交给你冯麻子指挥。” 徐达与傅友德闻言皆露惊色。 跪在地上的冯胜却是喜形于色,连忙谢恩: “臣,谢陛下!” “先别急着谢,” 朱元璋凝视冯胜,语气凝重,“这**军是咱手中仅有的一支,精良**也只这些。 你若敢把他们的性命、把**丢在高丽那荒芜之地,就算打了胜仗,咱照样治你的罪,听明白没有?” “臣冯胜明白!” 冯胜高声应答。 “嗯。” 朱元璋微微点头。 “起来吧。” 冯胜缓缓起身。 站在一旁的徐达与傅友德看着他,眼中尽是嫉妒。 这支**军,怎么就落进冯麻子手里了? 想不通,实在想不通!老子才是征东大将军,这**军理应是老子的中军才对! “事情就这么定了,咱先回去。 冯麻子你在这儿转转,熟悉熟悉。” 朱元璋说道。 “是,臣恭送陛下!” 冯胜躬身行礼。 朱元璋一挥手,带着徐达、傅友德转身离去。 眼看三人身影即将消失,冯胜忽然想起一事,连忙朝朱元璋背影大喊: “陛下,这支**军叫什么名字?” 朱元璋头也不回,轻轻吐出三个字: “神机营。” …… 同一时间, 千里之外的福建大明海师大都督府。 汤和收到了朱迎“借” 给大明海师的两百艘大型宝船。 值得一提的是,除这两百艘大型宝船外,朱迎还额外“借” 出了五百艘中型宝船及一千名经验丰富的水手。 大型宝船每艘可载上千人,除去杂役、水手、伙夫等非战斗人员,约能搭载七百名将士。 两百艘大型宝船,便是一万四千名大明海师将士。 中型宝船每艘可运载约六百人,除去非战斗人员,每船实际可容纳四百名士兵。 五百艘这样的船只,便能运送两万名大明海师将士。 第57章 原先朱元璋与都督府众都督商议,计划出动五万名海师将士,如今这一安排直接运走了约三万四千人。 虽未达到五万之数,但三万四千名海师官兵已足够执行对高丽的突袭任务。 毕竟,海师的任务是绕至敌后,进行隐蔽的偷袭。 只要前方由徐达率领的陆军能够对高丽施加足够压力,这三万四千海师将士便足以胜任。 船只已就位,各地卫所选派的水性娴熟的士兵也已抵达。 汤和随即下令开始操练,为进攻高丽之战做好准备。 一时间,大明各地卫所和将领纷纷忙碌起来。 但这些备战活动并未过多干扰百姓的日常生活。 大明立国虽仅十五年,兵力充沛,虽在财富上或有不足,军力却正值巅峰。 因此,百姓生活如常。 然而,有一个既非普通百姓,又非军中将领的人,却过得格外悠闲,甚至比一般百姓更为自在。 秦淮河畔的小院里,朱迎身披洁白狐裘,坐在主位。 下方是以梁封臣、柳大娘为首的各地总办事。 他们原本在汇报年度收支后即将返回各自驻地,但朱迎突然召他们再次来到小院。 “哎呀少爷,您若想单独与奴家赏雪谈心,直说便是,何必将这些丑男人都叫来呢?真是讨厌。” 柳依依娇声说道。 众人正欲如往常般调侃柳依依对朱迎的痴心与朱迎的冷淡,但今日朱迎显然无心玩笑。 他抬手制止众人,目光转向柳依依:“柳依依,若再胡言乱语,便请出去。” 见朱迎态度严肃,众人立刻正襟危坐,柳依依也收敛神色。 朱迎见众人安静下来,微微点头:“今日特召各位前来,是有一事宣布。” 那便是,集结所有资源,组建大明独一无二的皇室商号! 时光飞逝。 大明建国已至洪武十五年,冬十月二十七日。 乾清宫内,朱元璋在宫女与太监的服侍下穿好了衣裳。 他并未穿戴龙袍,而是一身寻常布衣。 或许是出身之故,朱元璋不似历代帝王那般时刻身披龙袍,反而常常换上布衣。 用他自己的话说:我本就淮右一布衣。 对此,朝臣们早已习惯,也无人敢上奏指责此举有损天子威仪。 穿好衣服,朱元璋挥手屏退宫女太监,转身走出乾清宫。 不多时,他龙行虎步,背负双手,来到了奉天殿。 站在巨大的鎏金龙椅旁,他目光扫向殿中。 只见皇太子朱标率领一众藩王与文武官员,皆身着布衣,肃立殿中。 “都准备妥当了吗?” 朱元璋沉声问道。 朱标含笑出列,躬身答道: “回父皇,一切就绪!” “好,出发!” 朱元璋点头,随即走下台阶,率先前行,朱标等人紧随其后。 一行人走出奉天殿,穿过午门,离开了皇宫。 …… 另一边。 秦淮河畔的小院里。 朱迎盘坐在屋檐下,静静望着院外风景,手中端着茶盏。 他表面看似平静,眼中却流露着期盼与不安。 就在这时,街外传来阵阵声响。 “咚咚咚!” “陛下有旨,宫中喜事,与民同庆!应天府二十家酒楼设宴款待,大家都快去啊!” “老天爷,你说的是真的?皇上真的设宴了?” “就是,你可别骗人,乱传圣旨要掉脑袋的!” “嘿,我哪敢骗你们?千真万确!不信你们自己去酒楼看看!” “好好好!媳妇快走,咱们去给皇上捧场!” “娘,别做饭了,今天去吃皇上的宴席,快走快走!” “咚咚咚!” “陛下传旨,宫中有喜,欲与大明百姓普天同庆,特在应天城二十家酒楼设宴款待,大家快去啊!” …… 院子里,朱迎听着外面喧闹的声音,微微皱起了眉。 宫中有喜?洪武爷设宴? 他心头一动,不禁暗忖:不会吧?老朱头,你该不会闹出这么大动静吧? 正在这时,紧闭的院门忽然被人敲响。 “咚咚咚!” 随之传来老朱头洪亮的嗓音。 “英小子,快开门,咱来给你结账了!” 朱迎一听,脸上露出喜色,连忙从地上起身,快步走到门前,拉开门栓。 门一开,就见朱元璋笑呵呵地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不少熟面孔——那个便宜爹朱标、朱老四、老师账房老李、老徐、老傅…… “老朱头,你怎么把他们也带来了?” 朱迎惊讶地问。 话音未落,朱标先不乐意了,瞪眼道: “嘿,你小子什么意思?你爹我还不能来了?” 朱棣也在一旁帮腔: “是啊英小子,你四叔来看看你,不行吗?” 李善长也含笑开口: “老夫这个做老师的,莫非你不欢迎?” 其他人,不管是老相识还是新面孔,都面带温和笑意望着朱迎。 见此情景,朱迎心头一暖,笑道: “怎么会不欢迎,诸位大驾光临,我高兴还来不及。” 说罢,他躬身一让: “各位里面请。” “进去做什么?” 朱元璋大手一挥,“说好了咱请你吃饭,哪有在你家吃的道理?走,咱带你去外面吃顿好的!” 朱迎一愣。 先前那念头又一次涌上心头。 他迟疑地望着朱元璋,问道: “老朱头,你到底打算怎么请我?先说出来让我心里有个底。” 朱元璋只是笑而不语。 一旁的朱标没好气地说: “你这小子哪来这么多问题?说出来了还叫惊喜吗?” 说着就上前拉住朱迎的衣袖。 “走走走,别磨蹭,跟我们走!” 同时朝朱棣递了个眼色。 朱棣会意,也上前一把揽住朱迎的肩膀。 “就是,别啰嗦,乖乖跟你爷爷、你爹、你四叔走就对了!” 被两人强拉硬拽,朱迎不由得无奈失笑。 “行了行了,我跟你们走就是,别拽了。” 朱元璋含笑望着三人拉扯笑闹,心头暖意融融——这就是血脉亲情啊! 他抬手一挥,朗声笑道:“出发!” 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向前行去。 一刻钟后,众人抵达应天城最繁华的街道。 整条长街宴席铺展,从街头直排到街尾,宛如游龙。 百姓们欢欢喜喜地依次入座,匆匆用完餐便起身让给下一位等候的人。 朱迎目睹这番景象,愈发确信先前猜测。 他既感动又无奈,叹道:“老朱头,我就是想让您随便请顿饭,何必搞这么大阵仗?居然还劳烦洪武爷下旨,这未免太兴师动众了。” “哼!” 朱元璋脸色一沉,“怎么不必?怎么不必兴师动众?” “咱大孙子难得让爷爷给他过生辰,自然要办得风风光光。 就这排场,咱还嫌不够气派呢!” “要不是朝廷正忙着操练兵马、筹备征伐高丽,咱非得把规模再扩大十倍、百倍不可!” 朱元璋言语间尽显霸气。 听着这番话,看着他神情,朱迎深受感动。 但随即想起一事,疑惑道:“老朱头,我没告诉过您我生辰是今日啊?您怎么知道的?” 朱元璋闻言一愣,急忙别过脸去:“自然是你马奶奶告诉咱的。 你小子平日机灵得很,今日怎么问出这般没水准的问题?” 朱迎转念一想:确实,马奶奶既在临终前托付老朱头照顾自己,定然将一切情况都交代了,知道生辰也不奇怪。 他顿时面露窘迫,暗恼自己竟问了如此蠢问题。 一旁的朱元璋暗自心想:咱怎会不知你生辰?傻孩子,咱是你皇爷爷,岂会不记得嫡长孙的生辰。 见朱迎神色懊恼,朱标笑着拍拍他肩膀:“既然你是娘亲亲手抚养长大的孙儿,那你的生辰就只能是今日,不会是别的日子。” “嗯?” 朱迎怔住,这话是何意? 瞧着他茫然不解的模样,朱标与身旁的朱棣相视而笑。 前几天,朱元璋告诉兄弟们今天是朱迎的生辰,众人都吃了一惊——因为曾经的朱雄英,生辰也正是这一天。 朱元璋既然说出口,便是已经准备好让嫡长子、大明皇太子朱标知道:他的儿子并没有死,而且就是朱迎。 谁知朱标竟自己推测出一套完美无缺的解释。 他心想,朱迎既然是由母后孝慈高皇后马秀英亲手抚养长大,那就说明母后在心中把朱迎当成了自己早已失踪的嫡长孙朱雄英。 既然如此,哪怕朱迎原本生辰不是今天,母后思念长孙,也可能将他的生日改到今日。 朱标当场道出这个想法,还颇为自得。 朱棣也在一旁连声称赞,说大哥果真厉害,竟能完全猜出母后的心思。 看着他们,朱元璋气得七窍生烟,当场脱下龙纹长靴追着两人一顿痛打。 两人不明所以,还不停问自己做错了什么,直呼朱元璋蛮不讲理,气得朱元璋下手更重,打得他们叫苦不迭。 他心里怒道:真相几乎都摆在你朱标面前了,你居然还自己脑补?还沾沾自喜?就你这样连亲生儿子都认不出的糊涂爹,不打你打谁? 至于连朱棣一起打,纯粹是以前打顺手了。 不过朱棣也不冤,谁让他还在旁边附和。 此刻听朱标对朱迎说的话,朱元璋嘴角一抽,差点没忍住再上前打他一顿。 “行了,你话就是多。 英小子,咱们走,吃饭去,别理这没用的东西。” 朱元璋拉着朱迎的手往前面的筵席走去。 朱标一愣,不解地看向身旁的四弟朱棣,眼神仿佛在问:我又怎么惹老爷子不高兴了? 朱棣赶紧装作没看见,快步跟了上去。 开玩笑,前几天才挨了一顿狠打,他可不想自找不痛快。 见弟弟也不理自己,朱标心里一酸。 没天理了,自从有了朱迎这小子,爹动不动就打骂他,要不就爱搭不理。 现在连弟弟也这样,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 纯纯大冤种朱标,此刻很想哭…… 临街酒楼五楼空无一人,整层已被包下。 朱元璋等人纷纷落座。 第58章 令朱迎略感意外的是,龙五、龙九、苏二、包三、蓝玉、常茂等人居然也在场。 “嘿嘿少爷,您是不是很意外?” 苏二还是穿着店小二的衣服,笑着问朱迎。 朱迎轻轻摇头:“确实没想到。” 他转头看向朱元璋:“这些……也是你安排的吗?” “那当然是咱的手笔,” 朱元璋笑道,“不过也得怪你小子买卖做得太大,应天城里像样的酒楼,十有**都是你的产业。” “搞得咱没得挑,只能在你朱迎的地盘上请你这个东家。” “这些伙计出现在这儿,不是顺理成章的事么?” 朱迎无奈一笑。 他本来只想让朱元璋简单请他吃顿饭。 “既然如此,还是我来请吧。” 朱迎说道。 朱元璋立刻板起脸:“那怎么行?说好了是咱请客,怎能言而无信?” “再说,你生意人有钱不赚,还想倒贴?” “可这样……未免让你太破费了。” “咱破费什么?” 朱元璋一摆手,“‘三七三’又不是咱掏钱,是皇上付账。” 朱迎愣住了:“这和洪武爷有什么关系?不是说好你请我吗?” “哈哈,” 朱元璋朗声笑道,“你忘了你捐给朝廷的一千万两白银,还有那两百艘大宝船、五百艘中宝船和一千名水手了?” “你这般慷慨,皇上又岂会小气?今日这顿饭才几个钱?跟你捐给大明的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你尽管放开吃喝,尽情尽兴。 就算把天捅出窟窿,也有咱去皇上面前替你说话。” 听到这话,朱迎眼眶一热。 他是真切感受到了朱元璋对自己的疼爱。 当年他刚来到这个陌生的大明,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九岁孩童。 幸得马奶奶收留照顾,才能平安长大成人。 可惜马奶奶走得早,他还没能让她享几天清福,还没好好报答养育之恩。 但现在,他又有了机会——眼前的老朱头。 他是马奶奶的丈夫。 若是把对马奶奶的恩情回报在他身上,马奶奶在天之灵也会欣慰吧? 然而,与毫不知情的朱迎不同, 一旁的朱标、朱棣、徐达、傅友德、李善长等人,都被自家皇上这番厚脸皮的言辞说得哭笑不得。 什么“洪武爷大气” ,这分明是拐着弯自夸。 还“把天捅破了咱去说情” ——啧啧,这收买人心的手段,果然是你朱元璋的风格! 对面的朱迎被感动得双眼通红,几乎要掉下泪来。 朱元璋瞧见这一幕,欣慰地笑起来。 “好了,别这样,多大的人了,眼睛都红了。 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开心些。” 朱元璋出声说道。 朱迎揉了揉眼睛,点头回应:“是,该开心。” 朱元璋微笑着点头,随后目光转向站在一旁、满脸笑容的蓝玉,脸色顿时一变,板着脸训道:“蓝大混子,你还傻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端菜!是想让咱大孙子饿肚子不成?” “啊?是,我这就去。” 蓝玉闻言,赶紧带着常茂、苏二等人下去准备。 很快,一桌桌热气腾腾的菜肴被端了上来。 每桌都是十七道荤菜和十七道素菜,正好对应朱迎的十七岁生辰。 “来来来,大伙放开吃、放开喝!今天谁要是站着离开这儿,那就是不给咱大孙子面子,也就是不给咱面子,都听见没有!” 朱元璋举起酒杯,高声说道。 “听见了!今晚不醉不归!” “英小子,快举杯,看看今天是你这年轻人能喝,还是我们这些老头子更胜一筹!” “哈哈哈,冯麻子你那两杯就上头的酒量,就别出来现眼了吧?” “姥姥的郭大痞子,你说谁呢?今天老子非把你喝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不可!” “来就来,谁怕谁啊!” 一时间,宴席上宾客满座,杯觥交错,热闹异常。 徐达、傅友德、冯胜、郭英等一众淮西勋贵开怀痛饮,嘴里还时不时冒出些粗话。 而另一侧,以李善长为首的文官们则安静许多,他们三五成群,吟诗作对,小口品酒,不时朝武将那边投去鄙夷的目光。 主桌上,朱棣拉着朱迎,两人直接抱起酒坛豪饮。 朱标在一旁笑眯眯看着,还时不时打趣朱迎偷奸耍滑、漏酒。 朱元璋则满面笑容地看着这一切。 徐达等人不时笑嘻嘻地过来敬酒,显然是想看他喝醉出糗,但朱元璋来者不拒,谁敢敬,他就敢把谁喝倒。 渐渐地,武将这边,冯胜第一个撑不住了,一屁股瘫倒在地上,呼呼大睡起来。 众人看到这一幕,全都哄堂大笑起来。 文官那边也开始有人支撑不住倒下。 尽管他们本想慢慢饮酒,但有朱元璋在场,谁也不敢拖沓。 难道是觉得今 ** 孙生辰的好日子,就能慢条斯理地饮酒作诗?这不是存心让皇上不快吗? “咚” 的一声,武定侯郭英一个不稳,跌坐在地。 徐达看见,毫不客气地放声嘲笑:“哈哈哈,郭老痞子,你还好意思说冯麻子?你自己这点酒量,跟他也差不了多少!” 郭英一听,一张通红的脸顿时涨得更红。 他还没像冯胜那样醉倒,勉强摇晃着站起来,一把搂住徐达的肩膀,满嘴酒气地说:“你这徐黑子,竟敢看不起我?来,今天我不把你喝趴下,我就不姓郭!” 他伸手指向四周,豪气干云:“今天在座的谁也别想逃,一个个都得被我喝倒!” 一直笑着与众人对饮的朱元璋听到这话,立即站起身,指着郭英喝道:“郭大痞子,你刚刚说要把谁喝趴下?” “徐黑子你闪一边去,今天让咱来教训这个痞子,非让他喝得连家门都找不着!” 朱元璋大步上前,站到郭英面前。 徐达见状,一脸狡黠地退到一旁。 他倒不是存心使坏,只是深知朱元璋的酒量——今天郭英肯定没好果子吃。 “来就来,大哥别以为我会怕你。” 郭英醉眼朦胧,所幸还没糊涂到泄露朱元璋的身份。 然而没过多久,他就倒下了。 “嘭” 的一声,郭英瘫在地上,嘴里还不停嘟囔:“我不服……我还能喝……喝……” 朱元璋手提酒坛,瞥了他一眼,不屑地说:“呸,还以为你最近长进了,结果还是这么不中用,真丢人。” 他环顾四周,扬声喊道:“还有谁敢来?” …… 最终,所有人都喝不动了。 一个个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有人不停念叨“我还能喝,我没醉” ,有人则像冯胜一样鼾声大作。 连武将勋贵这些酒场老手都成这样,文官更不必说。 他们没一个能扛住的,全都醉得不省人事。 朱棣、朱标和朱迎三人,最后都醉倒在桌上,人事不省。 朱标本来还算清醒,可朱棣和朱迎看他独自小酌、面带笑意,还在一旁指点他们拼酒,顿时不满,抱起酒坛就给他灌下一整坛。 朱标笑不出来了,随即也醉倒下去。 场上唯一还站着的,只剩朱元璋一人。 见众人醉得横七竖八,有的趴在桌上,有的倒头大睡,还有的嘴里含糊喊着“还能喝” ,朱元璋举起酒坛又饮一口,放声大笑: “都没用!没一个能喝的,没一个能喝啊,哈哈哈!” “都给老子起来!今日是咱大孙的生辰,听见没有?继续喝!” “徐黑子,叫你呢,起来!” “郭大痞子,你睡够了没?” “傅友德,别给咱装睡,起来陪咱喝!” “李酸狗,你不是自称文中酒圣吗?起来啊!” 朱元璋一边豪饮,一边高声呼喝。 可徐达他们醉得深沉,一个也叫不醒。 朱元璋脸色一沉,帝王威势尽显,猛然暴喝: “都 ** 给咱起来——敌袭!敌人夜袭了!” 此言一出,徐达、傅友德、冯胜、李善长等老臣瞬间惊醒,纷纷跃起: “敌袭?哪个敢袭老子!” “我的刀呢?刀在哪儿!” “众将听令——升战旗!” …… 朱元璋望着眼前景象,开怀而笑。 烈日西斜,皓月东升,夜幕笼罩大明疆土。 众人酒意渐醒,随朱元璋摇摇晃晃离开酒楼,来到秦淮河畔。 登上画舫,立于十丈高台,俯瞰应天夜景。 朱迎已醒了大半,望夜色中的应天,心中慨叹。 记忆里,早有对应天的印象—— 昔日蜀汉名相诸葛亮出使江东,见此地形胜,赞叹“龙蟠虎踞” 。 龙蟠,是指城东蒋山,地势险峻如龙盘绕; 虎踞,是指城西石头城,坚固难攻似虎踞伏。 此处,真乃帝王之宅。 自古东吴于建邺定都,后有东晋、宋、齐、梁、陈,共六朝在此立国。 至我大明,虽为陪都,仍择应天为京。 七朝龙脉凝聚,使应天注定在史册中留下不凡印记。 良久, 朱元璋将目光从万里河山中收回, 侧首望向身侧的朱迎,问道: “英儿,你认为应天如何?” 朱迎略一沉吟,以一句前人七言诗作答: “钟灵毓秀紫金山,福地原来别有天。” 朱元璋听罢,面上不露喜怒,只微微点头。 于他而言,风雅尚在其次。 他随即再问: “那你觉得,此地可为大明京师否?” 此言一出,朱迎顿时一怔。 一旁,李善长等文臣更是神色骤变。 虽然此问似涉僭越,但既是朱元璋亲口所问, 朱迎沉思片刻,肃然答道: “眼下尚可,未来则不宜。” 此言一落,文臣无不惊惶, 连徐达等淮西武将,也面露异色。 朱元璋却兴致盎然, “哦?说下去。” 李善长等人望向朱迎,目光中满是恳求。 朱迎未觉其意,只觉他们神情古怪,以为酒意未消, 便继续答道: “我举二例,请老朱头斟酌。” 第59章 “嗯,你说,咱听着。” 朱元璋背手而立。 “其一,应天虽为六朝旧都,加上大明便是七朝, 然自东吴立都建邺起,至陈被隋所灭,数百年间, 诸朝皆偏安江南,从未一统天下。 或因江南富庶使人耽于安乐,或因地方士族掣肘, 总之,应天虽有王气,却无统摄华夏之力。” 话至此处,吏部尚书詹徽忍不住上前一步,欲要打断—— “英公子此论有失偏颇。 若依你所说应天并无统一华夏之能,那我大明又是如何驱除胡虏,光复山河,成就一统江山的呢?” 既有人领头开口,自有人随声应和,紧接着一群文臣纷纷附和起来。 “此言甚是,英公子虽然年少有为,但对某些事情似乎见识尚浅,还须多加磨砺。” 礼部尚书吴良说道。 “东吴、东晋等六朝,不过贪图安逸、内斗不休之流,何德何能一统天下?又怎能与我大明相提并论?” 刑部尚书安童言道。 “另有一处须向英公子指正:自古以来,士人向来是朝廷栋梁,怎会如你所言,妨碍天下一统?反倒是那些地方豪强,更可能有此异心。” 兵部尚书林川接着说道。 如此种种言论,接连不断,吵得朱迎头脑都有些发胀。 他正欲抬手制止众人,好亲自解释一番,此时一旁的朱元璋陡然一声怒喝: “够了!” 惊人的威势自他周身迸发,笼罩整座巨大的画舫。 直到此刻,詹徽等人才猛地惊觉——皇上就在眼前,而朱迎先前那番话,正是奉皇上之命所言。 霎时间,詹徽与其他刚刚发言的文官个个心惊胆战,站在原地颤抖不已。 朱元璋面沉如水,一双慑服万民的虎目冷冷扫视众人。 若不是顾及朱迎在场,他早已命隐在暗处的锦衣卫上前将詹徽等人拿下。 竟敢在他朱元璋面前出言训斥他的嫡长孙?简直不知死活! 一念及此,朱元璋心中怒意翻涌,冷哼一声,眼中满是警告。 詹徽等人见状,连忙低下头去。 见此情景,又思及自己身份尚未公开,朱元璋这才勉强压下怒火,转向朱迎说道: “不必理会他们,你继续说。” 朱迎含笑点头,望向垂首不语的詹徽等人,开口道: “其实即便你们不开口,我接下来也正要解释,为何大明能自应天起兵,最终横扫天下。 前元乃异族胡虏,自恃兵锋锐利,先后灭西夏、金、南宋,一统江山。 然而,只重武力、不修民生的政权,纵能强盛一时,终究难以持久。 前元暴虐,将我汉人列为四等,视同奴仆。 胡虏杀我汉人,赔钱了事;而我汉人若冲撞胡虏,便是死罪。 或许那蒙元胡虏也心知肚明:汉人只能暂时屈服,终有一日必将奋起反抗。 他们族众不过百万,如何长久统治千万汉人?” 借助**、唐兀、汪古、畏兀儿、康里、钦察、阿速、哈剌鲁、吐蕃、阿儿浑等色目人,将其列为二等人。 北方的汉人、契丹、女真等,归为三等人。 以千千万二三等人,牵制亿万四等汉民。 然而常言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色目、契丹、女真各族,岂能真心与蒙元同心同德? 他们依仗手中权势,屡屡欺凌、压榨、残害我汉家儿女,终于激起天下汉家儿郎高举义旗,起兵抗元。 洪武陛下,便是其中之一。 正因天下豪杰并起,时局有如当年大秦末年之变。 推翻蒙元,恢复华夏,实为众望所归、民心所向。 那东吴、东晋、宋、齐、梁、陈诸朝,又如何能与我大明——拥有天下民心者——相提并论? 他们自国朝建立之初,便已注定败亡。 而我大明,自洪武陛下举义旗之日起,便注定功成。” 朱迎一番掷地有声的言语落下。 场中顿时响起一声喝彩:“好!”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朱棣振臂高呼,神情激昂。 “英小子说得好!就凭这番话,今晚四叔定要与你痛饮,不醉不归!” 朱棣朗声说道。 一旁的朱标闻言,不禁扶额,心知不妙。 果然,朱元璋抬手就朝朱棣后脑拍去:“好?好你娘个腿!” “平日老子问你,你咋说不出英小子这般道理?” 朱元璋怒目而视。 说着又是一脚踹去,朱棣见状急忙闪躲。 “嘿!还敢躲?老大,给咱抓住他!” 朱标无奈,只得对朱棣摊手示意爱莫能助。 实则心中暗笑:方才老头子骂我时你不动,现在想起求大哥?迟了! 朱标悄悄向徐达等人递了个眼色。 “哎哎,放开我!” 朱棣瞬间被几人制住,奋力挣扎。 “你们这些老匹夫,快松手!” 徐达几人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教他再难动弹。 朱元璋提着鞋底,缓步走向老四。 “啪!啪!啪!……” 二百八十四 “啊!啊!啊!……” 事毕,天地静寂。 朱元璋从容地提起鞋履,朝朱迎扬了扬下颌。 “接着说。” 朱迎先是怜悯地扫了一眼伏在地上、颜面尽失、神情凄凉的朱棣。 ——果然,世间最绝望莫过于尊严扫地。 随即他敛容正色,说道: “方才我已说明大明如何凭江南之地一统江山。 现在,再续前话,解释为何应天在开国后不宜再作京师。 前元虽被我大明魏国公、开平王等名帅劲旅击溃,却未彻底消亡;元朝虽灭,北元犹存。 自古以来,北疆铁骑便是中原王朝的心头大患,历朝历代的倾覆,皆与其息息相关。 应天虽处江南富庶,利于掌控全国财赋,然于军事布局而言,却显不足。 其地利之便,远不及昔日十三朝古都长安,甚至不及前元大都、今日大明之北平。 我大明崛起于危难之际,方能驱除胡虏、光复华夏。 但若长耽于应天的繁华逸乐,则前宋覆灭之鉴,近在眼前! 大明,必须迁都!” “善!” 朱迎语声方落,又一声洪音响起。 众人望向朱棣,却见他一脸无辜地看向其父。 ——原来方才开口的是陛下。 等等,陛下?迁都?群臣望着朱元璋,一时愕然。 皇帝竟为朱迎迁都之议高声喝彩? 完了,完了。 李善长等一众文臣心中惶然。 徐达等淮西出身的开国武将中,亦有数人面色转沉。 这一切, 负手而立的朱元璋尽收眼底。 心头冷然一笑。 他自然明白这些人为何如此神态。 说穿了,不过一个“利” 字。 如今大明开国不过十五载有余, 朝堂诸公,十有六七皆出自江南士族; 而武将勋贵之中,十之 ** 亦是淮西旧部。 这些人的根基,尽在南方,尽在江南。 大明统一天下后,他们在南方都或多或少拥有了田地和佃户。 江南的商贾,几乎全都在他们掌控之下,年年进献不计其数的金银财宝。 他们利用商贾上贡的财富,在朝堂上拉拢众多人脉,为商贾行方便之门。 财富与人脉尽在掌握,北方的士人与武人怎能与南方相提并论? 这也是朱元璋不得不把恩科取士分为南北两榜的原因之一。 甚至,他还清除了胡惟庸等江南结党的众多官员。 即便如此,如今大明朝堂上,北方士子和武人的身影依然寥寥。 只要应天还是大明的京城,江南的势力就会一直兴盛下去。 然而,一旦应天不再是京城,京城迁往他处—— 无论迁往哪里,只要不是江南、不是南方, 江南的势力必将遭到重创。 这是政治的强力干预,一旦国都定在某个地方,周边地区的重要性就会急剧提升。 若大明定都北方,无论是长安还是北平, 北方的财富与势力都将大幅增长。 虽然可能仍难与富甲天下的江南匹敌,但至少有了抗衡的底气。 朱元璋深知这一点。 自收复燕云十六州、平定云南、一统华夏以来, 他已在思虑,大明应迁都北方哪座重镇——长安?还是北平? 尽管尚未决定,但他内心十分认同朱迎的观点。 既然朱迎提起此事,朱元璋便想进一步问他:大明迁都何处最为合适? 他目光从詹徽等人身上收回,转向朱迎: “英小子。” “嗯?老朱头请说。” 朱迎应道。 “那依你看,大明迁都哪里最好?” 朱元璋郑重问道。 一时间,詹徽、徐达等人心头一紧。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朱迎身上。 徐达等武将勋贵尚能从容,毕竟他们世袭爵位,迁都对其影响有限。 但对詹徽等人而言,迁都一事,简直如同天崩。 而一旦迁都成功,尽管主要责任会归于皇帝——可那是洪武皇帝,谁敢非议? 纵使朱元璋百年之后,文人史官想暗中评说,也不得不在青史上写下: “大明洪武皇帝,出身淮右平民,前元乱世中举起义旗,驱除胡虏,收复燕云十六州与云南,重振华夏,一统天下。” 只此一事,纵使朱元璋对士人文官严酷处置,抄家灭族,他依旧是千古一帝! 更何况如今他仍在世,只要朱元璋一日不死,那些文人士大夫便只能在他铁血帝威下战战兢兢地活着。 迁都一事,无人敢归咎于朱元璋,自然就怪到詹徽等六部尚书及文官重臣头上,尤其是他们这些出身江南的士人。 江南势力因迁都遭受重创,必然会对詹徽等人进行最严厉的抨击。 你自诩为官清廉?那又如何,史书由我的人执笔,写你是 ** ,你就是 ** ! 你自认敢于直谏?不好意思,在我的人笔下,你就是谄媚惑主的奸佞! 因此,詹徽等文官拼死也不愿迁都。 此刻他们只盼朱迎的答复不称朱元璋的心意,否则,以朱元璋对朱迎的器重,后果他们简直不敢想象。 第60章 可惜,他们再怎么祈祷,也改变不了朱迎这后世来客对天下大势的洞察。 只见朱迎神色郑重,沉声开口:“我以为,大明迁都任何一地,皆非上策。” 朱元璋闻言,眉头顿时一皱。 詹徽等人心中刚升起一丝希望,朱迎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彻底绝望。 “在我看来,仅设一京,不足以掌控大明辽阔疆土。 大明当前唐旧制,施行多京并行!” 此言一出,朱元璋如醍醐灌顶,困扰多时的难题瞬间解开。 是啊,长安偏处西北,难以防备东北的北元势力。 北平虽利于出征抵御北元,却远离江南富庶之地,不便监管江南大族。 但若施行前唐那样的多京制,问题便迎刃而解! 心结既解,朱元璋浑身轻松,开怀大笑:“哈哈哈!妙啊,好一个多京并行制!英小子,不愧是我的好孙儿,这办法我怎么早没想到?不过现在知晓,为时不晚,不晚啊哈哈哈!” 一旁的朱标、朱棣也笑着拍了拍朱迎的肩膀。 “不错不错,不愧是我大侄子。” “嗯,做得不错,没给你爹我丢脸,真是我的好儿子。” 听着两人毫不脸红的夸赞,看着他们满面笑容,朱迎嘴角忍不住一阵抽搐。 朱樉和朱棡几兄弟站在一旁,因为与朱迎还不算太熟,并未开口说话,神情中却也带着温和的笑意。 朱元璋等人自是欢喜,可詹徽那些出身江南士族的文官们却个个愁眉苦脸,脸色难看得像家里办丧事一般。 朱元璋笑得那样开怀,再傻的人也看得出,他显然已决定推行朱迎所提的多京并行制了。 想到这里,他们又怎能高兴得起来? 徐达回过神来,笑着拱手贺道:“恭喜大哥,贺喜大哥,能有英小子这般英姿勃发、天资出众的孙子,实在让兄弟羡慕啊!” 迁都就迁都吧,反正他是世袭的魏国公,影响不大,先奉承几句总没错。 朱元璋听了老兄弟这样夸自己的孙子,笑得更加灿烂,嘴上却还谦虚着:“哈哈哈,哪有什么天人之资,徐黑子你这么说,可别让他得意忘形。 要论起来,顶多也就是比常人强些罢了。” 可他这副谦虚模样,怎么看都像自夸。 不过朱元璋是皇帝,即便谁看出他假谦虚、真炫耀,也没人敢点破。 郭英等人接连上前,躬身笑着附和。 “大哥太谦虚了,英小子多出色啊,咱们兄弟都看好他,你们说是不是?” 郭英说道。 “可不是嘛,我家那不成器的孙子要有英小子一半好,我就谢天谢地了。 还是大哥您会教孙子,有一套!” 冯胜接话。 “冯麻子你这家伙,把我心里话都抢了!不行,大哥您得答应我,让我家那没出息的小子跟着英小子学几天。” 定远侯王弼也凑上前。 “你们两个冯麻子、王狗腿,把我要说的都说了,我还说啥?大哥,我也得让我家小子跟着英小子学学!” 景川侯曹震嚷嚷道。 …… 一群人,明明都是头发花白的老头子,此时却像小孩讨糖似的,围在朱元璋身边,这个也要,那个也要。 偏偏朱元璋就爱听这些,哪个长辈不喜欢别人夸自家孩子呢? 或许你直接拍朱元璋的马屁,一不小心就会掉脑袋;可要是夸朱迎,那尽管说,他老朱听不腻。 朱标、朱棣几兄弟在一旁看着自己父皇被人越说越高兴,心里颇不是滋味。 几人互相看了看,我们难道是捡来的不成?怎么朱迎一来,我们就变得无足轻重了? 大哥,父皇以前最疼的明明是你,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朱标:……在大明,父子之情已断,请勿打扰。 而身处事件中心的朱迎,看着这场面,只觉得又无语又尴尬。 你们夸人倒是可以,但能不能别当着我的面夸?这样我很难不觉得你们说的都是真的啊! 十丈高的巨大画舫,在香风浮动、娇声细语的秦淮河上缓缓前行。 最终,载着朱元璋与一众大明最有权势的人物,来到一片空地之前。 其实也并非完全空旷,数百名大明将士站在那儿,即使在夜色中,战甲依然闪闪发光。 他们面前,整齐排列着十七门散发着慑人气势的火炮。 朱元璋停下跟徐达等人的相互夸赞,大步走到画舫前端,目光威严地向下望去。 看到画舫到来,李文忠带领数百名金吾前卫将士,齐刷刷以拳击胸,发出沉闷声响。 “咚!咚!咚!” 朱迎疑惑地望向身旁的朱元璋,迟疑问道: “这是……?” 朱元璋微微一笑,指着下方的将士与火炮说道: “这是咱给你准备的另一件生辰礼。” 朱迎顿时愣住。 只见朱元璋缓缓抬起手。 下方,李文忠随即高声下令: “预备!” 话音落下,数百名手持燧发枪的金吾前卫士兵整齐出列,枪口朝向夜空。 同时,三十四名士兵迅速就位,十七人蹲在火炮前捧起炮弹,十七人在后手持火把。 上方,朱元璋见准备完毕,手臂猛然挥下。 “放!” 李文忠大喝。 顷刻间,数百支燧发枪齐射,十七门洪武造神武火炮同时怒吼。 “嘭!嘭!嘭!……” “轰!轰!轰!……” 十七门火炮轰鸣十七响,枪声如雷震彻一千七百次。 这正是朱元璋为长孙朱迎的十七岁生辰,献上的另一份贺礼。 一瞬间,整座应天城都被火炮的轰鸣与霹雳之声笼罩,刺鼻的硝烟弥漫在城中每个角落。 朱迎愣住了。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霸道总裁爱上我的电视剧,里面常有为博美人一笑,放烟火点亮全城的桥段。 那时他还嗤之以鼻,觉得那简直脑子有病。 可今天,老朱头——他的爷爷,为他庆贺生辰,竟动用大军与火炮,让炮声为他一人响彻天地。 说不感动是假的,他感动得不能再感动。 当然,也正因为朱元璋是他爷爷。 若是旁人这样做,恐怕只会让他觉得恶心。 但这还没完。 炮声停歇,霹雳不再。 李文忠带着数百名金吾前卫的将士齐声高呼,声震夜空: “祝我大明天策侯攻伐高丽一战,凯旋而归!” “祝我大明天策侯攻伐高丽一战,凯旋而归!” “祝我大明天策侯攻伐高丽一战,凯旋而归!” …… 震天的呼声在夜空中回荡不绝。 朱迎彻底懵了。 不止是他,朱标、朱棣、徐达、李善长等一众大明皇太子、藩王和文武重臣,也全都愣住了。 唯有朱元璋——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笑得开怀。 朱迎呆呆地转过头,望着满脸笑容的朱元璋,问道: “这……天策侯?” 朱元璋看他一脸“我是谁我在哪” 的茫然表情,放声大笑。 “怎么,不记得前些日子咱答应过你,要向皇帝替你讨个官职吗?” “咱后来一想,光有官位还不够,以你对大明的贡献,理应封侯。” “所以咱就去请旨,封你为天策侯,既是官职,也是爵位。” 说到这儿,朱元璋语气一顿,目光深邃地望着自己的大孙子,语重心长地说道: “从今日起,你就可以像前唐太宗皇帝尚未登基时那样,建立自己的天策府,任命大明正四品以下的官员,调动大明所有军队。” “可以说,除了皇帝、太子和咱,整个大明,你就是最尊贵的人。” …… 一片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朱元璋的每一句话都如同惊雷,在众人心中炸响。 朱棣悄悄碰了碰身旁朱标的肩膀,低声问: “大哥,这事你之前知道吗?” 朱标嘴角微微一抽,转过头看着他: “就算我知晓了,又能怎样呢?” 朱棣闻言,频频点头。 这话不假。 如今父皇对那英小子的器重与宠爱,即便是身为太子的朱标,也只能眼巴巴望着,心中再不是滋味,也无可奈何。 谁让那老头子,是驱逐胡虏、收复燕云、平定云南、重振华夏、一统山河的大明开国皇帝——洪武爷朱元璋呢。 唉! 想到此处,朱棣不由得暗暗长叹,悄悄朝朱标投去一瞥。 大哥啊大哥,原来在父皇心里,你与我们这些兄弟并无二致,都不过如此。 如今竟被一个并非血脉相连、由母后在民间抚养长大的孙子比了下去…… 啧啧,我怎么心里还有点窃喜呢?怪哉怪哉,嘿嘿。 朱标仿佛看穿了身旁四弟的心思,目光幽幽地扫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低语: “老四,你在偷着乐?” “啊?!” 朱棣一惊,迎着大哥那冷峻的眼神,连忙用力摇头。 “没有的事!大哥多心了,我怎么可能偷乐?您真是想多了,绝对想多了。” 朱标见他慌张否认,并未多言,只缓缓转回头去。 朱棣暗自松了口气。 这么多年过去,大哥那不带情绪的眼神与话音,依旧令人不寒而栗。 幸好自己反应快,若真被他记上一笔,日后可有苦头吃。 毕竟这位大哥,心思深得很。 他素来是笑着将人耍弄、算计、出卖,还能让对方心甘情愿地道谢、替他数钱。 而另一边, 朱迎也渐渐从朱元璋那番震撼人心的话语中回过神。 “老朱头,你这话……是真的吗?” 他迟疑地问道。 朱元璋似早有预料,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 “是真是假,这道圣旨你自己看。” 说着,便将圣旨抛向朱迎。 朱迎赶紧接稳,略带埋怨地瞥了朱元璋一眼——这老爷子,连洪武皇帝的圣旨也这般随手乱扔? 他徐徐展开圣旨,定睛细看,只见上面写道: “今有朱迎,进献摊丁入亩、商税新法等安邦良策,为大明征讨四方不吝资财,捐白银千万两、宝船七百余、水手千名。 如此少年英杰,实为大明万千子弟之楷模。 愿为大明倾尽所能者,朕必厚加奖赏。” 今日,特封朱迎为大明天策侯! 第61章 赐天策府一座,准其开府建牙,有权任命大明正四品以下官员,并可调动大明所有精锐部队。 愿大明儿郎皆以天策侯为楷模,为大明、为华夏鞠躬尽瘁,舍生忘死! 洪武十五年冬十月二十七日,钦此!” 黄底黑字的圣旨上,加盖着鲜红的洪武皇帝玺印。 这一切都真实无误,朱迎自此刻起便是天策侯,可自行开府建牙,任命正四品以下官员,调动大明所有精锐之师。 尽管圣旨未提及朱元璋方才那句“除皇帝、太子与咱之外,大明天下以你为尊” ,但朱迎明白,此言不虚。 天策侯之位,对标的是唐太宗李世民登基前的天策上将。 虽不及天策上将,却已凌驾于大明所有国公、藩王之上。 开府建牙、任命官员、调动精锐——这些权力,国公与藩王皆不可得。 整个大明,唯有洪武皇帝朱元璋与皇太子朱标方有如此权柄。 因此,朱元璋称朱迎仅在皇帝、太子与他之下,确属实情。 圣旨虽已在手,朱迎仍觉难以置信。 从一介布衣一跃成为天策侯,这般际遇,谁能轻易接受? “老朱头。” 朱迎望着朱元璋,欲言又止。 朱元璋却含笑摆手,走至他身旁,面向徐达、李善长等一众文武大臣。 “大孙子,你既已为天策侯,咱该为你引见他们了。” 闻言,徐达、李善长心中一震,知重头戏将至。 朱迎微怔,这些人他原以为相识。 “徐黑子,你应熟识,其真名实为徐达。” 朱元璋指向徐达道。 朱迎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望着徐达——竟是魏国公徐达? 朱元璋继而一一引见: “老傅,真名傅友德。” “老李,真名李善长。” “冯麻子,真名冯胜。” …… 一位又一位,不是大明的顶尖武将勋贵,便是六部重臣,朱迎望着他们朝自己含笑致意,只觉头皮发麻! 而徐达等人心里清楚,从此刻起,朱迎即将走入众人视野,登上天下瞩目的舞台! 酉时。 朱元璋一声令下,巨大的画舫缓缓靠岸,一众大明顶级的文臣武将依次下船。 “好了英小子,今天咱们就到这里吧。” 朱元璋对身旁的朱迎说道。 朱迎自然没有异议,点头应下。 他面向徐达、傅友德、李善长、冯胜等人,躬身行礼说道: “诸位皆是大明的栋梁之材,今日为我耽搁多时,实在让我过意不去。” 徐达等人见状,忙不迭回礼。 傅友德说道:“英公子——不,如今该称天策侯了。 其实今日我等前来,皆是奉陛下之命,天策侯不必自责。” 李善长接着道:“自古便有千金买马骨之事,天策侯乃我大明难得一见的少年英才,我等身为朝廷官员,为后起之秀略尽绵力也是应该的,区区半日,不足挂齿。” 詹徽也笑道:“是啊,天策侯若有闲暇,务必来我府上小聚,顺便指点指点我那不成器的孙子。” …… 无论如徐达、李善长这般隐约猜到朱迎真实身份的,还是如詹徽这般尚不知情的, 众人皆异口同声地表示:为天策侯庆贺生辰,理所应当!我们心甘情愿! 毕竟,即便不知朱迎实乃大明嫡长孙, 单凭朱元璋今日为他所行之事,以及朱迎如今“天策侯” 的爵位, 略作亲近,又有何妨? 朱迎望着他们,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正欲开口,朱元璋却抢先一步。 只见他神色不耐,一甩衣袖说道: “别在这儿吹捧了,听得咱头昏脑胀,赶紧的,各回各家,各找各娘去!” 见皇上不悦,众人当即噤声,向朱元璋躬身行礼后,便三五成群匆匆离去。 “哼!” 望着众人远去的背影,朱元璋转向朱迎,语重心长地说道: “小子,他们如今百般讨好,不过是因为你身份不同,是皇帝亲封的天策侯。” “若你没有这个爵位,你看这些人会如何待你?人啊,都是趋炎附势的,尤其是这些高官,更加势利。” “所以,唯有自己真有本事、手握实权,才是硬道理,你明白吗?” 朱迎郑重地点头。 “老朱头放心,这些我都懂。” “嗯,明白就好。” 朱元璋慢慢转过身,朝他挥了挥手。 “咱先回去了,你也去歇着吧。” 旁边的朱标、朱棣几人见状,也跟朱迎打了声招呼,匆匆跟上父亲的脚步。 朱迎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远去,望着朱元璋已略显佝偻的背影。 他深深弯下腰,送别这位爷爷。 …… 戌时。 大明皇帝带着太子与几位皇子回到了属于他的宏伟宫殿。 “咱要去武英殿,你们几个各回各处,别在咱眼前晃悠,看着心烦。” 说完,朱元璋便领着不知从何处现身的郑有伦往武英殿走去。 朱标、朱棣兄弟几人躬身恭送父皇离去。 随后,他们并未各自回宫,而是齐齐转往东宫。 不多时。 东宫春和殿书房内。 朱标坐在主位,下方是朱樉、朱棡、朱棣几位弟弟。 朱标端起太监奉上的雨前龙井,轻抿一口润了润唇,目光扫过底下三人,主要落在朱樉与朱棡身上。 “说吧,一路憋了这么久,也真是难为你们俩了。” 朱标开口。 朱樉与朱棡对视一眼。 一番眼神推让后,朱樉望向朱标,说道: “大哥,今日你为何不劝阻父皇? 那可是天策侯啊——开府建牙,手握大明正四品以下官员的任命权,还能调动全部精锐之师。 如此权势,放眼整个大明,除了你和父皇,谁能相比?那朱迎不过是娘亲在民间收养的无血缘之孙,凭什么拥有这些? 再说,如今仗还没打,父皇就封他为天策侯;若日后征伐高丽、东讨倭国立下军功,又该如何封赏?难道还要封王吗? 他终究不是我们朱家血脉啊,大哥!若他日后心生异志,天下必将大乱——我的皇太子殿下!” 朱标始终垂眸静静品茶,直到朱樉说完,才抬起眼看向他。 “说完了?” 听着他那毫无波澜的语气,望着那张不见情绪的脸,朱樉一时怔住。 一旁的朱棡忍不住唤道: “大哥!” “你当真要去劝父皇?天策侯权势滔天,却非我朱家血脉,岂能容他坐大?” “况且他亦姓朱。 这龙椅我们朱家坐得,他朱迎为何坐不得?” “或许在父皇眼中,由母后抚养长大的孙儿,绝不会存不臣之心。” “又或许父皇认为,即便朱迎真有异心也无妨,反正有他坐镇朝堂。” “可将来呢?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父皇与大哥的年纪,都比朱迎大上许多。” “若他日你们不在了,朱迎尚在人间。 新君登基,该如何对待这位执掌大明精锐、却无血缘关系的皇叔?” “他朱迎当真甘心永远做个忠臣良将?纵使他愿意,他的子子孙孙也能安分守己吗?” “大哥!您是我大明的皇太子!历朝历代多少前车之鉴,这些岂是臣弟危言耸听?” 朱棡话音方落,朱樉便连声附和:“大哥,此事不可不防!” 见两位弟弟忧心忡忡,朱标却面沉如水,目光转向默坐一旁的朱棣:“老四,你如何看?” 朱棣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睨了朱樉二人一眼,嗤笑道:“荒唐!” “放肆!” 朱樉拍案而起。 朱棡阴恻恻道:“四弟莫不是唯恐天下不乱,想坐收渔利?” “呸!” 朱棣啐道,“二哥三哥还是老样子,不分青红皂白就先给人扣罪名。 原以为你们能有些长进,看来不过如此。” “够了!” 朱标厉声喝止。 三人顿时噤声。 但见太子面覆寒霜,冷眼扫过朱樉二人:“老四说得不错。 你们这般不成器,实在令孤失望!” 听闻朱标以“孤” 自称,朱樉朱棡心头俱震,慌忙躬身作揖。 “是,是臣弟的错,令大哥失望了。” “大哥息怒,请大哥息怒。” 朱棣瞧着他们二人卑躬屈膝的样子,嘴角微微一撇,露出几分不屑。 “哼!” 朱标一声冷哼,“你们以为方才那番话,父皇会想不到?还是你们真当自己天资卓绝,而父皇已经老迈昏聩了?” 朱樉与朱棡浑身发抖,想要辩解却又无言以对,只能将身子压得更低。 可朱标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错,父皇确实是老糊涂了!” 三人同时抬头,面露惊异。 紧接着,朱标又说道: “糊涂到竟让你们这两个不成器的东西去做秦王、晋王,镇守长安、太原这般重镇!” 原来如此,还以为你朱标真敢说父皇糊涂,说到底还是在训斥我们。 “你们方才那番话,可曾想过沐英大哥的立场?啊?” “沐英大哥也是娘亲和父皇一手养大的,难道你们觉得,他会在我与父皇身后起兵反我朱家吗?” 朱标厉声道。 二人慌忙摇头摆手: “不敢不敢,臣弟绝无此意。” “沐英大哥对大明忠心耿耿,臣弟怎会这般猜疑。” “哼!” “那你们是觉得,自己识人的眼光,比父皇、比娘亲还要准了?” “这……” 两人唯有苦笑。 “既然不如他们,就把你们那些心思统统收起来,藏好!” 朱标猛拍桌案。 “是,臣弟遵命。” “是,臣弟遵命。” “没出息的东西,滚回各自府中闭门思过!何时想明白,何时再出来!” “是、是,臣弟告退。” “臣弟告退。” 朱樉、朱棡满头大汗,躬身匆匆退下。 朱棣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不料朱标矛头一转: “老四,你也给我滚!” “啊?我怎么了?” “不为什么,看见你就烦!” 朱棣:…… 光阴飞逝,岁月如流。 第62章 洪武十五年已近岁末,腊月三十。 此夜,正是除夕。 自本朝开国以来,每逢岁末,洪武皇帝都会在奉天殿前的汉石白玉广场上设下除夕盛宴。 今年,亦如往常。 起初,除夕宴只邀皇亲国戚与功勋老臣。 而后,随着大明收复燕云十六州、平定云南,完成华夏一统,将蒙元逐回漠北, 国威渐扬,声传诸邦。 随后,渐有周边小国遣使来朝,参与此宴。 至今年,前来朝贡之国已达二十七处, 包括北元、高丽、倭国、安南、婆罗……等等。 奉天殿前,鎏金龙椅巍然矗立。 朱元璋身着绯红五爪龙袍,稳坐其上, 不时举杯与王公大臣畅饮谈笑。 宴席便在如此欢愉中继续。 忽然, 一名衣着近似大明文官、却略有不同的官员起身——他是高丽国主遣来的使臣。 只见他行至鎏金龙椅正前方, 向朱元璋躬身拱手,言道: “启禀大明大皇帝陛下,臣为高丽使臣,代表我国,有一事相求。” 语毕,满场霎时静下。 原本正与徐达、汤和等人举杯的朱元璋敛去笑意,缓缓望向下方使臣, 冷声问道: “何事?” 高丽使臣拱手答道: “启禀大皇帝陛下,我国恳请陛下下旨,将自古属于高丽的故地——铁岭一带,归还我国。” 此言一出,徐达、汤和、傅友德等淮西武将勋贵顿时目光转厉。 疆场血战所得之地,岂容一句“故地” 便想讨回? 然而众人并未发作,因知朱元璋才是最为震怒之人。 可这回他们料错了。 朱元璋并未暴怒,只淡淡反问: “哦?” “你说我大明铁岭一带,是你高丽自古故土?” 看似未怒,却已隐现雷霆之兆。 每当朱元璋自称“朕” ,往往预示不祥。 徐达等老将暗暗冷笑,等着看这高丽使臣在帝王威压下战栗的模样。 而那高丽使臣,显然不知朱元璋自称变换背后的意味, 此刻还以为皇帝真有询证之意,忙含笑回应。 启禀大皇帝陛下,高丽史书上清楚记载,铁岭一带自古以来便是高丽故土。 朱元璋听罢,微微颔首: “朕已明白。” 他沉吟片刻,又道: “此事却不好办。 你称铁岭为高丽故地,可如今是大明疆土,上面住着大明的子民。” 高丽使臣以为得机,躬身陪笑: “请大皇帝放心,若蒙归还故地,高丽必当善待此地大明子民。” “呵呵,不麻烦你们高丽么?国小力弱,怕也不易。” 朱元璋笑道。 “不敢劳大皇帝挂心,区区铁岭一地的大明子民,高丽自有办法安置。” “安置?” 朱元璋骤然色变,冷声质问: “你们高丽要如何安置?” 一股凛冽杀气顿时弥漫殿中,令人如坠冰窟。 “高丽…高丽……” 使臣浑身颤抖,语不成声。 见他惊惶至此,朱元璋也无心再作戏,霍然从龙椅起身。 “哼!” “你当朕不知高丽打的什么主意?!” 朱元璋怒喝。 使臣吓得伏地不起,冷汗浸透衣衫,抖如筛糠。 殿内文武大臣见皇帝震怒,纷纷离席跪倒。 各国使臣亦慌忙俯首,屏息凝神。 连朱樉、朱棡、朱棣等藩王也一同下跪。 唯有北元使臣与皇太子朱标仍自站立。 朱元璋冷眼扫过依旧大啖酒肉的北元使臣,心中冷笑,暂不理会,目光转回地上颤抖的高丽使臣。 “大明立国十五载,承唐宋元之正统,一统天下。” “你高丽自诩华夏分支,中原藩属,可曾向大明呈递臣服国书?从未有过!” “非但不臣,反与北元余孽屡犯大明边境,杀我子民,真当朕不知?” “如今竟派使臣来赴除夕夜宴,就想要大明疆土——尔高丽,是把朕当作昏君了不成!” 朱元璋厉声呵斥。 下方的高丽使臣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几乎失了心神。 一听见这话,连忙重重叩首在地,急声道: “高丽绝无此心、绝无此意啊!” 朱元璋冷哼一声,根本不信他的辩解。 真假于他而言已不重要。 “既然高丽小国胆敢试探朕的底线,好,很好!朕便成全你!” 说罢,朱元璋目光转向大明的武将勋贵一侧。 “魏国公!” “陛下,臣徐达在!” 徐达立即起身,走到鎏金龙椅之前。 “高丽小国,受我中华千年教化,却狼子野心,屡次兴兵侵犯,掳掠大明子民。 朕曾言,周边藩国不为华夏之患,可不征讨。 然而朕的仁慈,竟被视作软弱。 朕不征,非不能,实不愿。 今日高丽既犯大明,朕,大明洪武,必诛之! 即日起,命你为征东大将军,抽调各地卫所精锐,率军东征高丽!” 朱元璋一挥袖,声音沉凝。 “臣徐达,谨遵陛下圣旨!” 徐达郑重叩首领命。 朱元璋又望向傅友德。 “颍国公。” 傅友德闻声上前,与徐达并肩而立,躬身行礼: “陛下,臣傅友德在!” “命你为征东左将军。” “臣傅友德,谨遵陛下圣旨!” “燕王爷。” “父皇,儿臣在!” “命你为征东右将军,率北平诸卫所随军东征!” “儿臣,谨遵陛下圣旨!” “韩国公。” “陛下,臣李善长在!” “命你统领户部、兵部、工部,为东征高丽筹备粮草与军需!” “臣李善长,谨遵陛下圣旨!” “宋国公!” “陛下,臣冯胜在!” “命你为……” …… 寒风凛冽,刺骨如刀。 高丽使臣跪在巨大的鎏金龙椅下,耳畔不断响起一个个名字,心中恐惧无以复加。 最终,他身旁站满了大明最顶尖的武将国公,以及六部重臣。 “此战,是吊民伐罪;此战,是王者之师;此战,朕不准有任何失败!” 朱元璋语声铿锵。 “臣征东大将军徐达,愿向陛下立军令状:东征高丽,必胜无疑!” “臣李善长率三部官员,亦立军令状:若有半分粮草军需之失,臣甘愿以死谢罪!” “臣征东左将军傅友德,愿向陛下立下军令状,定当生擒高丽国王,献于陛下阶前,如若有失,甘愿受罚!” “臣征东右将军朱棣……” 一个接一个,高丽使臣看着身边众人纷纷上前立下军令状,面色惨白如纸。 他终于回过神来,勉强鼓起一丝勇气,朝着朱元璋重重叩首,哭喊道: “陛下不可啊!我高丽从未有不服大明之心,绝无此意!如此大动干戈,只怕有损天朝威严,惊扰天朝百姓安宁啊!” 高丽使臣声泪俱下,哀声恳求。 话音落下,殿中先是静寂无声, 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哄笑声。 “哈哈哈哈,他说怕惊扰我大明百姓安宁?笑死人了!” “真不知高丽哪来的这般自信,我大明将士连当年横扫天下的前元铁骑都打得溃不成军,岂会怕你区区高丽?简直可笑至极!” “呵呵,古有夜郎自大,今见高丽效仿。 弹丸小国,竟以为我大明征讨你们会有所损伤?荒唐!” …… 徐达等人,不,应该说在场的所有大明之人,就连侍立一旁的太监、宫女、侍卫,都忍不住连 ** 笑。 高丽使臣环顾四周,看着众人投来如同看待蠢货般的目光,听着他们放肆的讥笑声, 只觉天旋地转,心中一片冰凉。 疯了,大明这些人都是疯子!完了,早就劝过国王,大明非前宋可比,不可招惹,偏不听劝,如今大祸临头! 上方的朱元璋亦是朗声大笑,许久才渐渐平息。 他冷眼俯视殿下的高丽使臣,寒声道: “朕不杀你,滚回去吧。 让你们的高丽国王做好准备,朕,要让尔等这些受华夏文明恩泽、却反咬一口的白眼狼知道,何谓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何谓 ** 灭种!” 朱元璋的话如插翅一般,迅速从宫中传出,飞遍整个大明。 甚至午门之下,有数十骑将士分驰于应天城各条街道, 一边策马疾奔,一边高声宣告: “陛下有旨:高丽小国……屡次兴兵侵犯我大明边疆,杀我大明子民……今兴王者之师,吊民伐罪,东征高丽! 命魏国公为征东大将军,颖国公为征东左将军,燕王殿下为征东右将军…… 待来年二月开春,灭其国,绝其苗裔!” 应天城中百姓原本正阖家守岁,忽闻这数十骑将士高声宣旨,一时皆怔住。 一瞬间,整个氛围都热烈起来。 少年们纷纷向父母与祖父母跪拜行礼。 那些已成家立业的男人们,则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妻子与孩子。 国朝建立至今,刚满十五年,明日便是第十六个年头。 这十六年间,无数大明的少年与中年,都是听着徐达、常遇春、汤和、傅友德等人从军立功、封侯拜将的事迹成长的。 那些鲜活而真切的榜样,就在眼前。 男儿何不持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大明开平王、魏国公矗立于此,昭示着大明的尚武精神。 封侯拜将的机遇,近在咫尺。 正是鲜衣怒马少年时,正是建功立业好年华。 当夜,便有众多大明少年与壮年男子离别家人,投身军营。 而他们的父母、祖父母、妻儿,倚门相送,含笑挥手,目送他们的身影渐行渐远。 大明,可战,必战,当战! ………… 秦淮河畔,小院里。 朱迎 ** 于屋檐下,仰首凝望那一轮皎洁明月与漫天星斗。 耳畔,不断传来少年们充满朝气的声音: “娘,儿子走了,您等我回来,一定让您过上好日子!” 第63章 “爹,您在家看着吧,儿子随魏国公征高丽,定会取得比您当年更多的战功。” “小妹,哥哥走了,你要好好照顾爹娘。 等我得胜归来,给你买很多很多糖人。” “母亲请回吧。 身为大明儿郎、华夏汉家子弟,高丽跳梁小丑胆敢侵犯我天朝,儿子自当投笔从戎,一如昔日班定远,让天下知晓——明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 亦有中年沉稳而激昂的声音: “哈哈哈,虎娃儿,你小子不是天天嚷着要做魏国公、开平王那样的大将军吗?可惜咯,你毛还没长齐,这回可赶不上咯!到时候就看你老子披甲上阵,指挥千军万马啦!” “箐儿,我走了,你在家要照顾好自己和小榔头,吃饱穿暖,别委屈了自己。 钱的事不必担心,我在军营里领军饷。” “父亲,儿子走了。 这些年,咱们好不容易过了安稳日子,不用再像前元时那样活得如牲畜一般。 那高丽竟敢犯我疆土,杀我子民——儿子这次定要让他们知道,我大明不是前宋,我汉家儿郎,有血性!” 还有苍老却坚定的声音: “儿啊,你要去,娘不留你。 就像当年你爹一样,心向远方,我又怎能强留……” 去吧,别为娘操心,娘会照顾好自己。 娘会守在家里,等着我儿身披黄金战甲、凯旋归来的那天。 到那时候,娘就算死了,到了地下,也能好好笑话你那没出息的爹——才上战场就丢了性命!” “老三!洪武爷当年带咱们南征北战,陈友谅、张士诚、蒙元、土司,哪个不是被咱们打趴的? 这回你跟着大将军东征高丽,要敢在战场上缩头畏尾、给老子丢脸,就别回来了!我刘家没有怕死的种!” “相公,放心去吧,家里一切有我。 我会照顾好二蛋和爹娘。 我只求你答应我一件事——活着……回来。” …… 如此种种,声声入耳,此起彼伏。 今夜是除夕,是守岁之夜, 却也是离别之时、从军之际。 朱迎坐在屋檐下,听着整座应天城不断传来的送别声,默默端起脚边火炉上温了许久的酒杯。 他抬头望向星光璀璨的辽阔夜空,举杯遥敬。 “大明,风起。” 心头涌起一阵感慨,一片自豪。 正要收回酒杯,一饮而尽, 忽然,“嘭” 的一声,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朱迎动作一顿,脖子僵硬地转头望去。 “哈哈哈,小子你听见没有?咱大明开春就要东征高丽了! ** ,真叫一个痛快!” 只见朱元璋大笑着走进来,几步跨过庭院,来到朱迎身边,随意地往地上一坐。 朱迎看着他,方才那与酒意相得益彰的萧瑟气氛,霎时间荡然无存。 他没好气地说: “我说老朱头,下次能不能敲个门?啊?” “我这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情绪,被你这一脚踹得烟消云散,一点不剩!” “嗯?” 朱元璋眉头微皱,望向朱迎, 这才注意到他手中还举着酒杯,看样子,要不是自己恰巧踹门进来,他就要一口饮尽了。 顿时仰天大笑: “哈哈哈,想喝酒就喝,要什么情绪!” 说着,竟一把夺过朱迎手中的酒杯。 “来,让咱教教你,什么叫真正的喝酒!” 随即仰头举杯,将酒一饮而尽,一滴不剩。 抹了把嘴,豪迈喝道: “痛快!” “英小子,还傻愣着干啥?赶紧去抱一坛子酒来!咱今天高兴,非喝个痛快不可!” 朱迎:…… 嘴角微微抽搐,他按捺住没和朱老头这个糟老头子一般见识,转身下窖搬了十多坛酒摆在他跟前。 “嗯…不错,这坛是女儿红,这坛是桃花酿,还有这坛大雕……行啊英小子,咱就知道你这儿藏了不少好酒,来,今晚咱爷俩非得喝个痛快不可!” 朱元璋一把拍开所有酒封,搂住朱迎的肩,仰头便灌。 朱迎拿他没办法,见他满面红光、神情激动,也只好陪着他大口喝酒。 “小子,这回东征高丽是灭国之战,你得把握机会,立了功,往后路就好走了。” 朱元璋一边喝一边提醒。 朱迎以为他指的是立功后能从侯爵晋为公爵,便点头应道: “老朱头你放心,我懂。 眼下这天策侯,说白了不过是个虚名。 唯有实打实的军功,才能让我在大明权贵中站稳脚跟,别人才会真拿我当侯爷看。” 朱元璋听他这么一说,诧异地瞥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他本意并非指爵位晋升,而是想暗示:此战若立下大功,对朱迎日后恢复嫡长孙身份、册封太孙乃至继承大统,都大有助益——马上皇帝,总比文治天子更令人心服。 可转念一想,若此时说破,岂不暴露了他的真实身份?不妥。 眼下这般局面正好:摊丁入亩、征收商税、开拓皇家海贸、东征高丽倭国……这些举措,在朱元璋看来,正因朱迎未受皇室身份束缚才能想得出。 所以他决定继续瞒着。 即便不少文武已心照不宣,但只要他这个皇帝不开口,就无人敢挑明。 如此一来,朱迎便能继续以他收养的孙儿之名,积蓄威望、收服人心。 待到群臣诚服、万民归心那日,他再公布朱迎实为洪武嫡长孙的身份,那么立太孙、继帝位,都将顺理成章。 至于朱标?那个连亲儿子都认不出的糊涂蛋,趁早歇着吧。 既有朱迎这般好圣孙,他还掺和什么?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别来碍眼。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那我就不多说了。” “来,跟我碰一杯,今晚咱们俩喝个痛快!” 朱元璋抱着酒坛,豪情万丈。 “来就来,还能怕你老朱不成?上次让你侥幸赢了,我还一直不服呢,今天非得把你喝趴下。” “哈哈哈,那就来比比,看是我这个爷爷能喝,还是你这个孙子能喝!” “啧,我怎么觉得你这话听着怪怪的,好像是在骂我?” “你这小子整天瞎想些什么,想多了!来,孙子,干杯!” 朱迎撇撇嘴,也高声应道:“干杯!” …… 许久,亥时已过。 洪武十六年,到了。 朱迎这次喝赢了,看着醉倒在自己身旁的朱元璋,心头一暖,轻轻抿了一口酒,低声道: “谢谢你,爷爷。 我知道你是特意来陪我守岁的,谢谢你。” 爆竹声里旧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冻结大地的寒霜在春日下渐渐消融。 树梢悄悄抽出新绿,小草破土向阳而生。 春天,来了。 洪武十六年,二月初六。 长江两岸,人潮如涌,无数大明百姓与精锐将士如黑云般铺满江岸。 旌旗招展,战马嘶鸣,将士们依次踏上连通岸与船的跳板,登上江中的船只。 岸上,百姓们箪食壶浆,含泪送别。 不久,将士全部登船。 上游百里处,千名金甲金吾前卫将士肃立护卫。 朱元璋负手而立,面前是躬身待命的魏国公徐达。 望着远处岸上无数的百姓,朱元璋神色平静,缓缓吐出两个字: “天德。” 天德,是徐达的字。 “上位,臣在。” 徐达躬身抱拳。 朱元璋指向下游的百姓,问道: “你觉得,我能辜负他们的期望吗?” 徐达转头望去,目光深远。 朱元璋继续道: “你觉得,我大明能辜负这些将儿子、丈夫送上战场的百姓吗?” “你觉得,我朱元璋,我这位大明的皇帝,会辜负他们吗?” “会吗?” 朱元璋的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了面前的徐达身上。 徐达察觉到皇帝的注视,立即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 “上位放心,臣徐达绝不负上位重托,亦不会令上位有负百姓所望!” 朱元璋凝视着神情坚定的徐达,久久不语。 一人跪地,一人站立;一个目光坚毅,一个神色深沉。 过了许久,朱元璋伸手重重拍了拍徐达的肩膀,沉声说道: “天德,咱信你,你从未让咱失望过。 咱就在这应天城,在这长江边,等你率我大明雄师凯旋。” “待你得胜归来,咱让大孙子为你牵马,可好?” 徐达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能被朱元璋称为“大孙子” 的,如今只有一人——那便是大明的天策侯,朱迎。 他同样有着其他身份:大明首富、皇家专属商贾。 但徐达真正看重的,是他身为朱元璋嫡长孙的身份。 以当今圣上对这位皇孙的疼爱,未来太孙之位已无悬念。 届时,朱迎便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 昔日徐达北征蒙元凯旋,朱元璋曾命四子朱棣为他牵马。 但朱棣不仅是皇子,也是徐达的女婿。 女婿为岳丈牵马,本属寻常,徐达并未视作殊荣。 可朱迎不同。 若此次东征高丽得胜,由朱迎为他牵马,便意味着当今圣上与未来的天子,两代帝王皆认可他徐达为大明立下的赫赫功勋。 想到这里,即便是身经百战的魏国公徐达,也不由心潮澎湃。 他神情肃穆,右手握拳,重重叩击胸前的护心甲。 “嘭!” “此战,臣必胜!” 徐达高声立誓。 朱元璋微微点头。 “既如此,去吧。” “臣拜别陛下!” 徐达双膝跪地,郑重叩首。 随即起身,大步迈上跳板,登临战船,扬手一挥: “起锚!” “将军有令,起锚!” “将军有令,各船起锚!” “将军有令,扬帆出发!” …… 徐达的号令迅速传遍各艘战船。 顷刻间,整条长江上回荡着震天的呼喊。 将士们奋力收起船锚,升起风帆。 春风拂过江面,战船缓缓离开江岸,在汹涌江流的承载下顺流而下。 看似缓慢,实则迅疾。 第64章 不多时,船队已驶向天际,即将消失于视野。 岸边百姓仍久久伫立,凝望着远去的船影,哭声震天。 那些战船上,有他们的儿子,有她们的丈夫,是他们至亲的家人。 大明百姓虽能深明大义,支持亲人从军报国。 但想到此番离别,或许就是永诀, 又怎能不悲从中来,泣不成声? 更有多户人家,父子、兄弟一同出征,只留下妻子照料老人与孩童。 若他们在战场遭遇不测,这个家将难以为继。 但,这就是从战火中诞生的煌煌大明。 为了妻儿父母不再遭受前元时的苦难,大明男儿愿付出一切,包括生命。 朱元璋负手而立,远望那些哭送亲人的百姓。 纵然是这位从布衣起家,历经沙场,建立大明的铁血帝王, 心中也不禁泛起伤感。 但更多的,是扫清一切胆敢侵犯大明、残害子民之敌的坚定决心。 唯有如此,方能不负那些沙场浴血、保家卫国的将士。 咱,绝不负你们! 朱元璋猛然转身,迈着虎步踏上归途。 “起驾回宫!” “陛下起驾!” …… 说是回宫,途中却再次改变主意。 不知第多少次来到秦淮河畔的那座小院。 “嘭!” 一脚踹开院门。 朱元璋负手迈过门槛,悠然走入院中。 不过这一次,朱迎并没有坐在屋檐下抬头张望。 朱元璋对此并不在意,轻车熟路地走进窖房,抱出一坛女儿红,揭开酒封,旁若无人地畅饮起来。 一刻钟过去。 朱迎提着一篮芥菜回到院门前。 看见那扇再次被踹开的大门,他忍不住嘴角一抽。 “该死的老朱头。” 他低声骂道。 走进院子,他一眼就看见坐在屋檐下抱着酒坛痛饮的朱元璋。 朱迎无奈地摇摇头。 他先将院门虚掩——不是不想关紧,实在是门栓已被朱元璋踹断,想关也关不上。 穿过庭院,他把菜篮放进厨房,才走到朱元璋身边。 缓缓盘腿坐下,朱迎一言不发,默默注视着痛饮的朱元璋。 朱元璋也沉默着,看都不看他一眼,自顾自地喝着。 良久。 坛中酒水一滴不剩。 朱元璋放下酒坛,脸上写满未尽兴。 “嗝!” 他打了个酒嗝,这才转头看向朱迎。 “小子,再去给咱搬几坛酒来。” 朱迎注视着面前的朱元璋,眉头紧锁。 他沉声道: “老朱头,你这是怎么了?我不信你是那种借酒消愁的人。” “哈哈哈,说对了,咱确实不是那等无用之人。” 朱元璋大笑。 “不过今日咱就是想喝酒,怎么,当祖父的喝你几坛酒都不行?” “不是行不行的问题。 你年事已高,酒伤身体,不好。” 朱迎答道。 朱元璋目光一凝,看着面前满脸担忧的朱迎,忽然笑了。 “无妨。 当年咱每打胜仗,都与兄弟们畅饮通宵。 如今这几坛酒,算得了什么?” 即便如此,朱迎还是沉着脸摇头。 “你若心中有事,大可对我说。 酒,真的不能再喝了。” “嘿!” 朱元璋顿时瞪圆双眼。 “怎么,你小子现在倒管起咱来了?” 一股铁血帝威骤然迸发,令人胆寒。 但朱迎丝毫不惧,当即梗着脖子回道: “该管则管,有何不可?” 那情态,那语气,让朱元璋不禁想起自己的妻子,朱迎的祖母——已经故去的大明孝慈高皇后,马秀英。 当年,每当他做错事,她就会像此时的朱迎一样,直率地劝诫他。 有一回,那时他早已是大明的皇帝,忍不住在马秀英面前摆出皇帝的威风,却立刻被她指着鼻子斥责: “朱重八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一天,只要我见到你犯错,我就一定要说。 你有本事,就把我的坤宁宫封了,废了我的后位!” 想到这儿,仿佛他的妹子还在身边,正说着:朱重八,我们大孙子都让你别喝了,你还敢喝酒? 朱元璋脸上浮现笑意,连连摆手。 “不喝了,咱不喝了,妹子。” 朱迎一愣:妹子?我不是妹子啊。 再看看朱元璋眼中满溢的回忆之色,朱迎顿时明白——老朱头口中的“妹子” ,是他的马奶奶。 他,想她了。 我,又何尝不想她呢…… 自洪武十六年开春起, 京畿各地卫所一批又一批大明精锐集结于长江边,登船沿大运河北上,奔赴北平。 至二月初六,京畿官兵已全部启程。 而今日,洪武十六年,春二月十一, 朱迎也要出发了。 依旧是在那滚滚东流的长江畔, 望着三千护卫队在铁铉、盛庸带领下陆续登船,半个时辰后,全部登船完毕。 他缓缓转身,看向面前的朱标,轻声说: “我们出发了,你也回吧,照顾好老头子。” “好。” 朱标点头。 “放手去做,我与老头子就在应天城,等你凯旋。” 朱迎颔首,向这位名义上的父亲深深一揖, 随即转身,大步迈上跳板,登上战船。 蓝玉、常茂见状,也匆匆向朱标行礼,快步登船。 “起锚——” “扬帆——” 大风起,云飞扬,战船乘风启航。 朱迎静静立于船头,望了一眼仍在江边伫立的朱标, 随后,目光转向一里外的那座山丘。 一道身影立在山丘上——是老朱头。 他虽未至江边相送,但朱迎知道他一定来了。 之所以站在一里外的山丘,大概,是不忍亲眼看着孙子随军远行吧。 或许是不愿让孙子看见自己失落的模样。 望着老朱头远去的背影,朱05英深吸一口气,振臂高呼: “大明,万胜!” 他话音刚落,身后数千护卫队将士齐声响应: “大明,万胜!” “大明,万胜!” “大明,万胜!” ...... 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在奔流不息的长江上空回荡,也传到了不远处的小山丘。 朱元璋负手而立,原本阴沉的脸色在听到这阵阵欢呼后,顿时展露笑颜。 他低声笑骂: “臭小子。” “大明,万胜吗?呵呵,必定万胜。” ...... 船队顺江而下。 与先前徐达等人需转道大运河北上北平不同,朱迎率领三千护卫队将士径直驶入浩瀚海洋。 借着海风南下,船队于二月十六日抵达福建,与汤和统领的大明海师顺利会合。 碧波万顷的海面上,帆影幢幢。 两百艘长达四十四丈四尺、宽十八丈的大型宝船,五百艘长三十七丈、宽十五丈的中型宝船,以及上千艘运粮船连绵成片,宛如移动的海上城池。 这壮观的景象令三千护卫队将士叹为观止。 就连蓝玉、常茂等大明顶尖勋贵也被眼前场景深深震撼。 对这些久居内陆的将领而言,何曾见过如此遮天蔽日的船队?即便是沿海居民,恐怕也难得一见。 当今天下,唯有大明海师能展现如此雄姿。 朱迎登岸后,在龙五的护卫下来到海师大都督军帐前。 “来者何人!” 帐前两名持戟卫士高声阻拦。 朱迎从容取出令牌示众: “本官乃大明天策侯、海师左都督朱迎,此乃陛下御赐腰牌!” 令牌以纯金铸就,雕饰龙纹,正中镌刻“如朕亲临” 四字。 两名卫士见状立即单膝跪地,抱拳高呼: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朱迎将令牌收回怀中。 卫士连忙起身,为他掀起帐帘。 朱迎刚要迈步进帐,一道身影却先掀帘而出。 “哈哈哈,英小子可算把你等来了!” 来人声若洪钟,正是大明信国公、执掌海师的汤和。 朱迎见是故人,嘴角扬起笑意,快步迎上前去。 他单膝触地,抱拳高呼:“末将朱迎,拜见大都督!” “快起来!你这般大礼,是要折煞老夫不成?” 汤和哭笑不得地将人扶起。 朱迎顺势起身,笑道:“礼不可废。 我既为海师左都督,向大都督行礼是应当的。” “少来这套,” 汤和摆手打断,“你怎不提自己还是开府建牙的天策侯?四品以下官员任免皆由你定,大明兵马皆听你调遣——真要说起来,老夫反倒要听你号令呢。” 朱迎无奈摇头:“这天策侯不过虚名,哪真能调动天下兵马?” 汤和闻言暗笑。 这年轻人尚不知自己身份,若晓得皇上封爵的深意,便不会这般想了。 那分明是昭告文武百官:这是朕的皇孙,都给咱仔细伺候着!谁敢装糊涂?诏狱里的刑具正候着呢! “罢了,不说这些。” 汤和揽住朱迎肩膀,“帐里诸位将军正等着,老夫为你引见。” 龙五抱着长剑默然随行。 帐前卫兵本要阻拦,对视一眼终是噤声——这位可是持御令的天策侯亲卫,连信国公都未置一词,他们何必多事。 军帐内极为开阔,长宽近十丈,高约两丈。 十余位披甲将领见二人入内,皆含笑注视。 汤和朗声笑道:“诸位,这便是咱大明最年轻的侯爷,天策侯兼海师左都督——朱迎!” 帐中诸将齐整躬身,抱拳高呼: 三百一十 “卑职拜见左都督!” “卑职拜见左都督!” “卑职拜见左都督!” …… 朱迎含笑抬手: “诸位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随即转向身旁的汤和: “有劳大都督为我引见诸位同僚。” 汤和颔首:“理当如此。” 目光扫过肃立两旁的将领,汤和逐一引见: “这位是刘虎,大明海师前卫指挥同知。” “这位是鄂志义,大明海师中卫指挥同知。” 第65章 “这位是贺永贞,大明海师左卫指挥同知。” …… 不多时,十余位海师将领皆已引见完毕。 朱迎始终面带笑意,亲切注视着众人。 待汤和言毕,朱迎忽然向众人躬身行礼: “此番征讨高丽,还需诸位同心协力统领麾下将士,助我大明海师旗开得胜,扬我国威。 朱迎在此先行谢过。” 这突如其来的一礼,令刘虎等将领顿时手足无措。 他们虽不知朱迎真实身份,但这位年仅十七便获封天策侯的新贵,已是他们这些行伍出身之人难以企及的存在。 汤和先是面露诧异,旋即意味深长地扫视众将。 众人皆是历经行伍的人精,当即齐刷刷单膝跪地,抱拳高呼: “左都督放心!我等必当竭诚效力,率海师将士踏平高丽,扬大明国威!” “此乃分内之责,万不敢受左都督大礼,还请起身!” 朱迎从善如流,直起身来。 望着跪地的众将,他神色转肃:“既如此,本督就当诸位在我与大都督面前立下了军令状。” 说着转向汤和问道: 第三百一十一节 汤和对此并无异议,微微颔首道: 一切但凭左都督定夺。 朱迎闻言向他点头致意,随即转身肃然面对刘虎众人。 尔等可听清了? 属下谨遵教诲!刘虎等人齐声应答。 自今日起,征讨高丽途中若有懈怠者,军法处置,犹如此案! 朱迎猛然自身后龙五怀中抽出佩剑,剑光闪过,身前桌案应声而断。 刘虎等人惊骇不已,额间沁出冷汗。 望尔等谨记今日之言。 朱迎将宝剑交还龙五归鞘,目光沉凝地注视着众将。 末将必当恪尽职守,唯左都督马首是瞻!刘虎等人连忙高声应诺。 旁观的汤和注视着朱迎的举动,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 陛下,您得了一位贤明圣孙! 第一百一十二节 朱迎与三千护卫军在福建休整一日。 翌日清晨。 大明海师大都督汤和振臂高呼。 近四万海师精锐分乘两百艘大型宝船、五百艘中型宝船,在碧波万顷间扬帆启航。 大军北上,直指高丽! ...... 洪武十六年仲春廿四日。 征东大将军魏国公徐达,统率京畿及南方各卫所二十万精锐,经水陆并进十八日,终抵前元大都,今之北平城。 北平城垣之上。 燕王朱棣自清晨接到前哨通报便登临城头,扶堞远眺。 直至日正当空,仍伫立不去。 王府属官与将士皆不敢劝其回府歇息。 又过了一个时辰。 天地交界处浮现墨色潮线。 二十万大军如游龙般漫山遍野而来,中军大营在万众簇拥下卷起漫天黄尘,向着北平城稳步推进。 朱棣面露喜色,立即吩咐身旁将士: 取鼓槌来,本王要为大将军击鼓开道! 谨遵王命。 将士躬身领命,疾步而去。 不一会儿,他取来一对巨大的鼓槌,身后跟着十多名魁梧的将士,吃力地抬来一面巨型战鼓。 朱棣二话不说,一把夺过鼓槌,对着战鼓奋力敲击。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 鼓声远扬,传遍北平城,也传至数十里外的二十万大军耳中。 中军最中央的宽大马车里,原本闭目养神的徐达,闻声骤然睁眼。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掀开车帘,探头禀报: “大将军,前方探子回报,北平城头是燕王亲自击鼓。” 徐达闻言,肃穆的脸色顿时一变,放声大笑: “哈哈,这小子不错,知道好好迎接我这个老丈人。” “传令,派一千重骑全副武装,佯装冲阵,让燕王见识我们京畿将士的威风!” “其余大军在北平城外十里处扎营生火,未得我令,任何人不得进入北平城及附近村落。” “遵命!” 亲兵拱手退下。 没多久,城墙上奋力擂鼓的朱棣便注意到,远处如潮水般的大军中分出一小股人马,加速向北平城冲来。 朱棣自幼在徐达等大明顶级将领身边长大,徐达更是他的岳父。 他瞬间明白徐达此举用意——虽同为大明军队,两军相遇,也要分个高下。 徐达,这位大明的魏国公、征东大将军,是为他的二十万大军立威来了。 想通这一点,朱棣放声大笑: “哈哈哈!来得好!朱能,你来替本王击鼓,本王要亲率北平最精锐的铁骑,迎接老丈人的下马威!” “遵命,王爷。” “传本王令,三千营全体出动。” 朱棣一边走下城墙,一边下令。 “是!” “王爷有令,三千营全体出动!” …… 传令兵一声接一声高喊,顷刻间将朱棣的命令传遍北平城。 驻扎在北平城北十里外的军营大门轰然打开,三千名人马具装的重骑兵一手持马槊,一手握缰绳,疾驰而出。 “驾!奉王爷令,前往南城迎接征东大将军,三千营全速前进!” “是!” “轰!轰!轰!……” 身披重甲的战骑一旦毫无保留地奔腾起来,堪称这个时代最令人胆寒的战争兵器。 此刻,三千营全体重骑兵纵马飞驰,声势仿佛无数惊雷在晴空炸响。 他们自北平城北十里外启程,绕城疾行,一路奔至城南十里。 马蹄扬尘,如飓风席卷大地。 朱棣早已披挂整齐,跨坐高头骏马,静候多时。 见部队向自己涌来,他振臂高呼: “众将士听令!随本王一同向大明征东大将军展示我北地儿郎的气概——尔等可有此胆魄?” 三千营将士以山呼海啸般的战吼回应: “虎!虎!虎!……” “好!随本王——冲!” 朱棣挥臂指向远方如黑云压境般涌来的大军,猛夹马腹,座下骏马如离弦之箭疾射而出。 三千重甲骑兵紧随其后。 “轰!轰!轰!……” 战鼓声与马蹄声震天动地。 “报——” 亲兵再度掀开车帘。 “禀大将军,前方哨探回报:燕王殿下亲率三千重骑,正全速向我方奔袭!” “什么?!” 徐达顿时怒上眉梢。 “这混小子,竟敢到我面前逞威风?” 他边说边踏出马车。 “取我甲胄来!看老子如何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徐达厉声喝道。 披甲完毕,他亲自率领中军大营三千亲兵,策马迎向朱棣率领的三千营。 “轰!轰!轰!……” 数十里距离在战马全力奔驰下,不过三刻钟便缩短至五里。 此时双方已能望见彼此身影。 至多再过半刻钟,两股铁流便将轰然相撞。 若这两支重甲骑兵毫无缓冲地正面冲击,其威力堪比万斤巨石轰击。 仅在接触刹那,便会有无数人马骨肉横飞。 四里。 三里。 二里。 一里。 这已是最后减速的时机。 若再不收缰,便再难挽回。 然而冲在阵前的朱棣与徐达,皆紧盯着对方,毫无减速之意。 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米。 就在此时,徐达与朱棣几乎同时扬起手臂,高声喝道: “绕!” “避!” 话音落下,两边的骑兵纷纷拉动缰绳,强行调转方向。 从最外侧开始,一排排骑兵依次向左右两边绕行。 “轰!轰!轰!……” 最终,两军相隔仅一米之遥,一左一右,交错而过。 这一瞬间,充分展现了徐达与朱棣对时机的精准把握,以及他们麾下将士的勇猛与战马的优良。 须知,在如此短的距离内强行转向,尤其是人马皆披重甲的重骑兵,绝非易事。 若将士不够强壮,战马不够矫健,哪怕缺一,都难以完成。 可以说,双方都充分展现了己方的强悍战力。 …… 待到两军再次相遇,已是徐达率二十万大军在北平城南十里处扎营之时。 徐达高坐战马之上,浑身散发久经沙场的凛冽气势。 朱棣则命麾下三千营将士停在百米之外,独自策马来到徐达面前。 两人四目相对,脸上皆露出笑意。 可下一刻,笑容同时收敛,转为肃穆。 朱棣猛地翻身下马,单膝跪地,低头抱拳高声道: “属下征东右将军朱棣,拜见大将军!” “嗯。” 徐达未多言语,只微微颔首。 随后拉动缰绳,战马缓步绕朱棣一圈。 “啪!” 突然,徐达手中马鞭狠狠抽在朱棣肩头。 此举顿时惊动双方将士。 朱能已停下击鼓,自城墙下来至三千营阵前。 见此情形,当即就要率军前冲。 幸好朱棣及时抬手制止: “别动!” 然而为时已晚——这里的“晚” ,并非指朱能与三千营的反应,而是徐达已察觉他们的 * 动。 他的脸色顿时寒如冰霜,眼中迸出慑人厉芒。 但他并未理会他们,而是低头望向自己的女婿与部下——朱棣。 “燕王殿下。” 闻其声中之寒,朱棣心头一沉,暗叫不妙。 “禀大将军,这里没有燕王,只有大明征东右将军朱棣!” 朱棣拱手高声答道。 徐达冷笑一声:“好一个征东右将军。 可方才你手下的将士,怎么倒像是要对我这个征东大将军动手?” “绝无此事!” 朱棣急忙辩白,“我大明军法严明,怎会有将士胆敢冒犯大将军?” 这时,朱能等人才恍然醒悟——如今的徐达不仅是大明魏国公,更是统率全国兵马的征东大将军。 按军法,以下犯上者当斩。 可惜他们明白得太迟,燕王已陷入困境。 “征东右将军朱棣御下不严,纵容部属冒犯本将军,” 第66章 徐达冷声宣布,“现杖责二十军棍,你可认罚?” 朱棣有苦难言,只得低头应道:“属下认罚。” 在徐达亲自监督下,二十军棍结结实实地落在朱棣身上。 朱棣生性倔强,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行刑完毕,徐达令朱能等人将燕王扶去疗伤。 朱棣没有返回王府,而是来到军营中的右将军大帐。 军医小心地为趴在榻上的朱棣清理伤口,敷上草药。 待治疗结束,军医禀道:“王爷需静养一月方可下地行走。” “哼!” 朱棣不耐摆手,“区区二十军棍何须休养一月?本王没那么娇弱。” 军医欲言又止,终究默默退下。 帐中只剩燕王府心腹时,朱能扑通跪地,泪涌而出:“王爷,都怪末将连累您受罪。 但魏国公凭什么这般对待您?您可是征东右将军兼燕王啊!” “请王爷下令,属下这就去找他,纵使拼上性命,也要替王爷出这口恶气!讨回公道!” 话音刚落,其余燕王府将领纷纷单膝跪倒,拱手齐声高呼: “请王爷下令!我等誓为王爷讨回公道!” 望着跪倒一片的部下,听着他们激昂的 ** ,朱棣原本苍白的脸色骤然阴沉如铁,只觉得头痛欲裂。 朱能等人却不愿罢休,再次恳求: “恳请王爷下令!” 朱棣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声怒吼: “够了!” 他强忍刚挨过二十军棍的剧痛,硬撑着直起身来。 朱能等人见状正要上前搀扶,却被他厉声喝止: “谁都不准动!都给老子跪好!” 众人面面相觑,只得老老实实跪回原地。 朱棣率先将怒火倾泻在朱能身上,指着他鼻子痛斥: “好你个朱能!是不是嫌老子挨这二十军棍还不够?非要再添二十军棍才痛快?!” 朱能满脸愧色正要辩解,朱棣根本不给他机会,继续怒斥: “你是不是在北平作威作福惯了?徐达是什么人?他是老子的岳丈!是先帝的结义兄弟!是大明魏国公,是征东大将军!你朱能在他面前算什么东西?也配说替本王出气?” “你可知他今日为何当众抽我那一鞭?就是看出你们这帮人骨子里的嚣张气焰,特地给老子的下马威!老子替你挨了二十军棍,你竟还不知悔改,还想去找徐达理论?老子怎会有你这般蠢笨的属下,这般不成器的兄弟!” 朱棣越说越恼,最后气得抬脚狠狠踹去。 朱能被踹得踉跄倒地,却立即忍痛重新跪好。 暂不理会朱能,朱棣转而对着其余将领挨个踹去,雨露均沾般每人赏了一脚。 “还有你!” “嘭!” “你也不例外!” “嘭!” “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嘭!” …… 朱棣被连踹十几脚,即便是铁打的身躯也承受不住剧烈的疼痛,几乎昏厥倒地。 幸亏朱能等人反应迅速,急忙上前搀扶住他。 然而朱棣怒火未消,一把甩开他们的手,厉声喝道:“滚!全都给老子滚出去!看见你们这些废物就心烦,赶紧滚!” 朱能等人对视一眼,只得先将朱棣扶到床榻上安顿好,随后躬身缓缓退出营帐。 朱棣目送他们离去,胸膛剧烈起伏的情绪逐渐平复。 他环顾宽敞的营帐,轻声叹了口气。 “藩王啊……” …… 与此同时,高丽开京王城内。 高丽国王王隅端坐于王座之上,殿前跪伏着去年曾出使大明参加除夕夜宴的使臣,以及一名身披铠甲的将领。 “陛下!大明真的发兵了!他们就要攻打我们高丽了!恳请大王立即起草国书,向大明称臣纳贡啊!” 使臣声泪俱下地哭诉,“若再迟疑,待明军压境,高丽必将覆灭!” 将领紧接着叩首禀报:“王上!昨日探马传回军情,大明军队已逼近北平。 若再不决断,只怕不出两日,魏国公便会亲率数十万精锐渡过鸭绿江,直取安州!” 二人齐齐以额触地,悲声疾呼:“王上——” 这凄惨场面本该令人动容,然而王座上的高丽王与满朝文武皆冷眼相待,无动于衷。 使臣与将领抬头时,只见无数道冰冷的目光如寒霜般投来。 “王、王上……” 使臣一时语塞。 此时,终于有人出声回应。 高丽丞相崔乾霄迈步出列,指着使臣厉声斥责:“区区明国何足为惧?王上委你出使重任,你竟敢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臣冤枉啊!” 使臣急忙辩解。 崔乾霄却不予理会,转身向王座郑重行礼:“臣恳请王上下旨,将此丧权辱国之徒立即处死!” “我……” 高丽使臣闻言,浑身一颤,魂飞魄散。 紧接着,所有高丽文臣武将齐步出列,随丞相崔乾霄一同向高丽王躬身行礼。 “臣等恳请王上下旨!” “臣等恳请王上下旨!” “臣等恳请王上下旨!” …… 跪在高丽使臣身旁的将领连忙屏住哭声,死死伏地,只盼被人遗忘。 然而,他终究未能如愿。 崔乾霄抬手指向他,对高丽王奏道: “还有此人,亦请王上一并处死!” “请王上一并处死!” 终究,谁都未能幸免。 高丽使臣与将领面如死灰。 在这高丽,王权并非至高无上,一切皆由门阀贵族掌控。 此刻殿中躬身 ** 的文武众臣,正是门阀贵族的代表或家主。 他们一致要求处死二人,纵使高丽王王隅有心保全,也已无能为力。 更何况,王隅本人亦对二人杀意已决。 他缓缓自王座起身,冷眼俯视伏地的二人,语气平静: “准。” 随即,崔乾霄领众臣转身,齐声高喝: “王上有旨,尔等二人有罪,即刻处死!” 殿侧值守的披甲侍卫应声上前,将二人从地上拽起,押向殿外。 “不!王上饶命!臣冤枉啊!臣所言句句属实!” 高丽使臣嘶声挣扎。 然而一切皆是徒劳。 正如无法唤醒装睡之人,任凭他如何辩白,也动摇不了殿中众人的杀心。 “王上!——” “噗!” “咚!咚!”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鲜血飞溅。 金甲染血的侍卫回殿跪报: “禀王上,已行刑!” “嗯。” 高丽王王隅微微颔首。 侍卫起身归位。 王隅的目光,落向了立于众臣之间的崔乾霄。 “丞相,你对明国宣战一事有何见解?” “回禀王上。” 崔乾霄恭敬地行了一礼。 “明国根本不足为虑。 当年暴唐何等强盛,还不是多次被我高丽先祖击退,最终不得不与我们签订盟约?” “暴唐尚且如此,明国又算得了什么?我高丽拥有万千勇猛将士,必能让明国大军有来无回,让他们明白高丽不可侵犯!” “更何况,元国与我们结为同盟,明国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明国若敢进犯高丽,元国绝不会坐失良机,必定会趁机攻入明国境内。” “到那时,我军再击败明国的征东大将军魏国公,两面夹击之下,说不定能一举覆灭明国。” “甚至进军中原,也并非不可能。” 崔乾霄信心满满地说道。 王座上的高丽王王隅听完这番话,一直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喜色,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好!” “既然是明国先挑起战端,那就如他们所愿。” “传本王令,迎战明国!” “遵命,王上圣明!” 洪武十六年,二月二十七日。 大明征东大将军魏国公徐达、征东左将军颖国公傅友德、征东右将军燕王朱棣,率领从各地调集的四十万精锐部队向辽东进军。 三月二日,大军抵达鸭绿江畔。 对岸,高丽安北都护府都护李成桂率领五万高丽军队严阵以待。 两军隔江对峙,旌旗漫山遍野,战马嘶鸣不绝。 明军大营外,徐达、傅友德、朱棣、冯胜等将领策马出营。 沿途士兵纷纷行礼致敬。 众将领来到鸭绿江边。 虽是三月时节,但高丽地处北方,此时依然飘着鹅毛大雪。 放眼望去,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徐达驻马江边,遥望对岸的高丽军营,目光深邃。 “你们观察对方营寨规模,估计高丽兵力有多少?” 徐达沉声问道。 众人略作思索,各自给出判断。 “约在三万五到五万之间。” 傅友德说道。 “我看约有四万。” 朱棣表示。 “我认为三万左右。” 冯胜提出自己的看法。 其他将领也陆续发表了相近的估算。 所有人都觉得高丽那边的兵力大约在三万到五万左右。 听完众人的话,徐达继续问道: “诸位认为,这三万至五万的军队里,精锐有多少?” 徐达的意思很明白:高丽的部队不可能全是能征善战的士兵,其中必然掺了不少水分,只是具体多少,还不好判断。 这个问题让众人思考得更久,不少人只是摇头,没有开口。 毕竟这是打仗,一言一行关系重大,不仅可能影响战局,更关乎麾下将士的性命。 只有傅友德——这位向来沉稳,曾被朱元璋评价为“诸将之中,为有德功最高” 的征东左将军、大明颖国公——开口回答: “此战我大明出动近五十万精锐,意在灭高丽一国。 虽另有约五万海师精锐未为高丽所知,但眼下我等所率也有四十余万之众。” “如此大军压境,高丽上下自国主、文臣武将,至黎民百姓,为免国灭人亡,定会全力抵抗。” “而对面安州、安北都护府的军队,将是我大明首战之敌。 首战胜负,对士气影响极大,尤其高丽兵力远不及我。” “因此,我认为他们能战之兵,至少占八成。” 这番话其实不少人也想过,只是没像傅友德考虑得这样细致,所以都点头赞同。 第67章 徐达也点了点头,环视身边诸将,沉声问道: “既然如此,诸位认为此战该怎么打?如何能在数万高丽军队眼皮底下,以最小代价渡过鸭绿江?” 这两个问题虽大,但对久经沙场的大明将领来说,却也不算难题。 于是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说出渡江和作战的想法,说到激烈处甚至争执起来。 徐达并未阻止,只静静听着。 …… 对岸,高丽安北都护府都护李成桂,此时也正骑马来到鸭绿江边,远望对岸漫山遍野的明军大营。 “成芳,依你之见,此战我高丽可有胜算?” 李成桂望向身侧的长子李成芳。 李成芳凝望着对岸如黑云压境的明军大营,神色迟疑。 未闻回应,李成桂侧首看去,只见儿子眉宇间尽是挣扎。 他非但不恼,反而露出一丝笑意。 “看来,你已认定此战必败。” 父亲的反应令李成芳困惑,但仍如实点头。 “朝中那些安居开京的重臣,何曾亲临这明丽边境?又何尝见识过明军之骁勇?” “昔日屡次联合北元进犯大明,儿始终认为此乃自取灭亡之举。” “当年父亲率安北都护府将士与明国燕王交手的情形,想必至今记忆犹新吧?” 李成桂面色骤沉,缓缓颔首:“为父岂能忘怀?那一战折损五成精锐,我身中两箭,至今阴雨时节仍会作痛。” “安北都护府在父亲统领下,堪称我国精锐之师。 即便当时采取突袭,仍被燕王部众重创。 父亲负箭伤两处,孩儿更身中三箭六刀。” “然而那不过是明军一部,并非其最强战力,统兵者亦非明国顶尖将帅。” “即便如此,我等仍一败涂地。” “而今对岸数十万明军中,不仅有昔日击败我等的燕王所部,更汇聚了魏国公、颖国公、宋国公等当世名将,以及京畿最精锐的兵马。” “非是孩儿妄自菲薄,实在此战看不到半分胜算。” “纵然倚仗母江天堑暂阻明军,又能坚守几时?我安北都护府倾尽兵力不过五万,其中两成还是辅兵民勇。” “明军数十万精锐若分兵渡江,这封冻的母江又能庇护我们到几时?开京朝堂上那些衮衮诸公,可曾明白这些?” “连当年纵横天下的大元都被明军逐出中原,退守漠北沦为北元,我高丽又如何与之抗衡?” “我们呢?大王与朝堂上的显贵们或许是遗忘了,又或许是刻意不愿回想。” “就在十一年前,已逝的先王,仍是大元的驸马,我们高丽依旧是大元的征东行省。” “我们高丽,曾是大元的属国!” 说到这里,李成芳的情绪渐渐激动。 “连大元都曾肆意欺压我高丽,历代先王无不是大元公主的驸马,受尽屈辱,整个高丽在蒙元铁蹄下战栗。” “而大元,已经覆亡了,被明国皇帝率领精锐之师硬生生击溃,退为北元。” “这样的明国,这样的高丽,如何相提并论?明国岂是我们高丽所能抗衡?还要迎战?还要覆灭明国,入主中原?” “真是荒唐至极!” 李成芳怒斥。 李成桂目光深沉地看着情绪激荡的儿子,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说得对,他们,算什么东西?” “若他们执意寻死,自便,但我们父子绝不陪同赴死。” 闻言,李成芳一怔,转头望向父亲,迟疑道: “父亲,您的意思是?” “呵呵,他王氏昔日不过是朱氏麾下一将,能摇身一变成为高丽王,我李氏为何不可?” 李成桂望向对岸的明军营地,轻声笑道。 李成芳顿时领悟父亲话中深意,眼中充满震惊。 但随即,那震惊转为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 “父亲说得是,彼可取而代之,我又有何不可?” “嗯,你能明白就好,为父就怕你执迷不悟。” “儿子怎会不明白?他王氏,早已不复当年,不值得儿子誓死效忠。” “好,回去后速作准备,一旦情况有变,立即……” “是,父亲,儿子明白!” 随后,两人最后望了一眼对岸漫山遍野的明军营帐,调转马头,策马回营。 ……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无垠碧波之上。 无数大明海师宝船遮天蔽日,扬帆破浪,向北疾驰,直指高丽仁州陆地。 但在前往仁州之前,朱迎提议先绕行至数百里外的一座小岛,以获取物资。 那座岛,名为耽罗岛。 昔日大元的养马地,每年向大元皇室进贡高大骏马;而不久的将来,它将成为大明的养马地。 洪武十六年,三月初四。 暮色渐染,夕阳沉入无边的东海碧波。 耽罗岛上的高丽守军,三三两两离开了哨位。 “国内又送来一批好货,今晚不去开开眼?” “不过是些发配来的官妓,瞧你这猴急样。” “嘿,咱们去瞧她们,那是赏脸!还犯得着使银子?” “也是…那些贱民家里,随便捞点不就够了?” “同去同去!” “我可不去——家里有老婆孩子热炕头,跟你们这些光棍不一样!” “好小子,敢显摆?揍他!” “哎哟!你们就是嫉妒!” “谁掏我裤裆?想让我绝后是不是!” 一群人扭打作一团,尘土飞扬。 谁也没发现——百里外的海平面上,悄然浮现出一条黑线。 大明的舰队,正破浪而来。 主舰甲板上,汤和放下御赐的西洋千里镜,嘴角浮起一丝讥诮。 “果真让英小子说中了。” 他转头对朱迎笑道,“耽罗岛这些守军,连眼皮底下的舰队都看不见。” 朱迎颔首:“小国寡民,向来不知天高地厚。” “请大都督传令。” 他按剑行礼,“让高丽人见识大明兵锋。” 汤和振臂高呼:“全军进发,拿下耽罗岛!” 军令如潮,层层传响: “进发耽罗岛——” “进发耽罗岛——” 桅帆满张,战船如离弦之箭,刺向暮色中的海岛。 随着传令兵一声声高喝,所有宝船全速驶向前方的耽罗岛。 九十里。 八十里。 七十里。 …… 三十里。 二十里。 终于,耽罗岛上的人看见了无边碧波上那支遮天蔽日的大明海师舰队。 有人惊恐地大叫,有人拼命撞响警钟。 “敌袭!” “咚!咚!咚!” “敌袭!” “咚!咚!咚!” “敌袭!” “咚!咚!咚!” …… 几个原本在争论时间的耽罗岛守兵也停了下来,呆呆站在原地,望着如黑云压城般涌来的大明舰队。 “完了,这下全完了……” “快逃!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去别的码头,坐小船走!” “对对对,别傻站着了,快走!” “可、可耽罗岛怎么办?我们走了谁守?” “守什么守?你傻了吗?那舰队是咱们这点人能挡的吗?” “别跟他废话,拉他一起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说着,这些本该守卫耽罗岛的高丽士兵,真的跑了。 而像他们这样的人,并不少。 可惜,已经太迟了。 从他们发现大明舰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来不及逃走。 十里。 五里。 三里。 一里。 靠岸! 几乎所有高丽士兵都惊慌逃散,大明海师舰队未受任何阻碍,顺利靠岸。 跳板搭上陆地,战马从船舱中牵出。 大明海师的精锐将士纷纷上马,肃立待命。 汤和与朱迎、龙五、蓝玉、常茂、刘虎等人也骑着高头大马,来到主船跳板前。 “大都督,请下令。” 刘虎在马背上躬身抱拳。 汤和环视四周,只见无数大明海师精锐眼中闪烁着坚定而兴奋的光芒。 三百二十五 这些皆是虎狼之师,他们不惧征战,反而渴求厮杀! 汤和望着他们,面上浮现出欣慰的笑意。 然而他并未发号施令,而是侧首看向身旁的朱迎。 言道: “左都督,此番由你来下令吧。” 朱迎闻言先是一愣。 但见汤和眼中殷切的神色,立时便明白了他的用意。 汤和这是在为他创造机会,让他在数万大明海师精兵面前显露威严,树立威信。 心中感怀,亦无意谦辞推拒。 朱迎高高举起手臂,环顾四周,迎向大明海师将士投来的炽热目光。 猛然振臂高呼: “不降者,杀!” 话音方落,所有大明海师将士顿时沸腾起来。 “不降者,杀!” 他们一面呐喊,一面攥紧手中缰绳,双脚猛夹马腹。 “轰!轰!轰!……” 千万战马扬蹄奔腾,冲过跳板登陆耽罗岛。 “不降者,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令耽罗岛上众人尽皆惊骇。 岛内深处的高丽百姓尚可,他们并未亲见这阵势,只是惊异地望向海师登岸之处。 而原先守在碉堡中,此刻正赶往另一侧码头的耽罗岛守军,则被大明海师将士那冲天煞气所慑,许多人当场瘫软在地。 “快逃,快逃啊!” 随即,他们拼尽全力向另一侧码头狂奔。 他们深知,若不逃离,下场必将凄惨。 可惜,自大明海师遮天蔽日的舰队逼近耽罗岛二十里海域之时,结局便已注定。 这些身披甲胄的守军,正是大明海师将士冲锋的首要目标。 “不降者,杀!” 一名大明骑兵已追至一名落在最后的耽罗岛士卒身后,口中厉声高喊。 那士卒慌忙回头,见身后煞气凛然的大明将士,急忙欲降。 “我、我投……” 然而大明将士未容他说完,手中大刀已猛然劈下。 “不降者,杀!” 心中却暗想:到手的军功,岂容你投降?休想! 如此场面,处处上演。 “啊——!” “我投降,我投降啊!” “不降者,杀!” 第68章 “求求你们,我已投降,别杀我啊……” “不降者,杀!” …… 片刻之间, 岸边的耽罗岛守军, 被大明海师将士尽数歼灭,不留一人。 随即, 明军调转兵锋, 杀向耽罗岛腹地。 “轰!轰!轰!……” 马蹄声震耳欲聋,大地随之撼动。 居住在岛内的高丽人, 面如土色,浑身战栗。 他们抬眼望去—— 如黑云压城般涌来的大明铁骑, 刀光凛凛,杀气腾腾。 “不降者,杀!” “不降者,杀!” “不降者,杀!” …… 喊声未至,杀气先临。 冲在全军最前方的, 正是身披重甲的朱迎。 方才明军对已投降的耽罗岛士卒挥刀, 朱迎虽心中不悦,却未加阻止。 他清楚: 士卒与百姓,终究不同。 士卒为敌,非死即生; 百姓若降,可留性命。 朱迎对高丽人虽无好感, 却明白两国交兵, 将士可死,百姓可纳。 若连平民也屠戮, 大明何以称“王者之师” 、“仁义之师” ? 更何况—— 待大明攻灭高丽, 其疆土广阔,一时难迁百姓充实。 留下高丽百姓, 既可充作劳力, 又可为大明治下之民, 专事苦累脏活, 缓解国内矛盾。 一举多得,何乐不为? 因此, 朱迎绝不允许麾下将士, 向已投降的高丽百姓挥刀。 在他眼中, 这些百姓皆是活的财宝, 是他的战利品, 更是大明的“可再生之资源” 。 为防将士为争首级而滥杀, 朱迎一马当先,冲至阵前。 但—— 若有顽抗不降者, 杀无赦! 高骑在战马上,朝着惊慌的高丽百姓策马飞驰,朱迎又一次高声喝道: “不降者,杀!” 夜幕低垂, 厮杀已止。 身披染血甲胄的大明海师精锐们骑在马上,冷眼注视着面前数千名瘫坐于地、面无人色的高丽百姓。 这些都是举手投降的人;至于那些不肯投降、执兵反抗的,此时都已倒在地上,成了无声的尸首。 忽然,军士们纷纷让开一条通路。 朱迎高踞马背,缓缓行至高丽百姓面前。 目光淡漠,声音清冷: “吾乃皇明海师左都督、天策侯朱迎,今奉皇明洪武皇帝之命,征讨不臣之高丽。” 一旁,被选出的耽罗岛高丽官员颤抖着将话译出。 听到“天策侯” “洪武皇帝” “征讨高丽” 这些字眼,瘫坐的百姓眼中恐惧更深。 “尔等虽是高丽之民,既已归降,我皇明海师乃仁义之师,便不再对你们挥刀。” “但若藏不轨之心,一经发现,连坐同罪!” “待我大明王师攻灭高丽,收复华夏故土,尔等也将成皇明子民。” “眼下最好安分留在耽罗岛,受我海师看管,莫生异心。” 说到这里,朱迎话音一顿,面罩寒霜,眼中精光迸射,周身杀气翻涌。 他盯着地上众人,凛然道: “吾望尔等——莫谓言之不预。” “否则,杀无赦!” 译者被他气势与话中杀意所慑,抖着嗓子转译出来。 高丽百姓听罢,纷纷伏地叩首,口中不住念着“思密达” 。 朱迎不再看他们, 转而望向那名翻译的耽罗岛官员,伸手指向他: “你。” “我?” 官员一怔。 “过来。” “我……” 那官员不敢上前,实在畏惧朱迎—— 或者说,是畏惧周围这一众浴血的大明将士。 大明海师左都督朱迎,此刻心中更是充满惊惧。 “你找死!都督召见竟敢拖沓,还不快走!” 见他站在原地迟疑,一名兵士抬脚便踹,将他踢倒在地。 “啊呀!” 随即那兵士揪住他的头发,一路拖到朱迎面前。 “求军爷松手,疼死我了!” 高丽官员涕泪横流,连声哀嚎。 “住口!” 兵士烦躁地挥动刀鞘,重重击打在他唇上。 “呜——” 高丽官员的嘴角顿时皮开肉绽。 端坐马背的朱迎冷眼旁观,并未制止部下的 ** 。 “再嚷就要你的命!” 被哀嚎声惹恼的明军猛地抽出染血的长刀,架在高丽官员颈间。 高丽官员顿时噤若寒蝉,惊恐地望着明军。 果然,死亡威胁最是立竿见影。 兵士一把将他脸庞转向朱迎。 这时高丽官员才恍然醒悟,连忙以额叩地,哀声求饶: “侯爷饶命!小人愿效犬马之劳,求侯爷开恩!” 朱迎垂眸俯视,目光中尽是冷漠与轻蔑。 他沉声道: “我军将继续征讨高丽。 本侯留百人驻守耽罗岛,但将士不通高丽语,降民亦不识汉语。 暂且饶你性命,须尽心协助明军管理岛务,管束高丽降民。 你可明白?” 高丽官员喜形于色,连连叩首: “侯爷放心!小人定让这些贱民乖乖听命,绝不敢怠慢!” 这般作态,活脱是条摇尾乞怜的走狗。 然而任凭他如何表忠心,朱迎也绝不会轻信。 朱迎转开视线,望向一旁侍立的明军将士。 将士立即躬身行礼: “请都督示下!” “即日起擢升你为海师百户,统领耽罗岛留守将士。” 朱迎肃然道。 闻言,那将士眼中掠过一抹喜色,脸上却仍强作平静,他单膝跪地,拱手低首道: “属下谢过都督!” 朱迎略一点头,又道: “还有,耽罗岛上若有人不安分——不论是谁,你可自行处置。” “不听话的狗,留着无用。” “属下遵命!” 已升为百户的将士高声应道。 一旁的高丽官员面如土色。 朱迎口中那人,正是他自己。 从前这明军将士便对他拳脚相加,甚至几欲拔刀斩他。 如今他成了耽罗岛的最高长官,自己岂能活命? 待官员任命毕,又选百名将士留守,待到岛上的战马尽数装上海师宝船, 大明海师便趁着夜色,起锚扬帆,破浪而去! …… 千里之外,鸭绿江畔。 数百名黑衣夜行者悄然离营, 踏着冰封的江面,潜入对岸。 一入山林,朱能隐身树后,眯眼俯视高丽军营。 他目光巡弋良久,最终停在巡逻最密之处。 今夜目的,是搅乱敌营,最好烧毁粮库。 一旦得手,高丽军心必散,明军便可趁机渡江猛攻,一举破敌。 可那戒备森严处,究竟是否粮库? 朱能并无十足把握。 这是一场赌局——胜则大局可定,败则数百弟兄性命不保。 他静默凝思,身旁数百将士屏息以待,无人作声。 片刻,朱能眼中厉色一闪,心意已决。 他环顾众人,沉声开口: “诸位皆知,今夜若成,战局将有大转机。” “既然如此,我便要搏这一局。 抱歉,这一次没有让大家选要不要参与的机会。” “话不必多说,若赌赢了,将来金银成山、良田美人,一样都不会少。” “若是输了,也很简单——弟兄们就一起到地府,再并肩一战。” 朱能说完,数百明军士兵沉默不语,眼中却尽是决然。 这一切,朱能都清楚看见,他重重颔首。 “好,大家准备,听我号令。” 朱能转身,无声无息地领向高丽大营的外围。 身后,数百黑衣明军将士悄然紧随。 一刻钟后。 他们距离高丽大营外围的木栅,仅剩三十丈左右。 夜色笼罩,寂静是唯一的声息。 高丽营内,一队又一队巡逻兵往复走动。 但朱能察觉,这些高丽士兵十分松懈。 虽不时穿行营区,但彼此之间并未保持应有的警戒间距。 他眯起双眼,又静待片刻。 突然,朱能猛一抬臂,用力挥落。 “上!” 刹那之间,数百将士随朱能自草丛中跃起,躬身疾速向高丽军营潜行。 这一切,高丽军营毫无察觉。 无声无息,朱能一行穿过栅栏,潜入营内。 一队队巡逻兵走过,却无人察觉藏于营帐阴影中的朱能等人。 最后,他们抵达了巡逻最为森严的区域。 同一时刻,对岸明军大营。 徐达、傅友德、朱棣、冯胜等将领,正默然 ** 于中军帐内。 自朱能他们出发,徐达等人便一直如此。 又过了许久。 忽然,对岸高丽营中传来厮杀呐喊,火光撕裂夜幕,映红天际。 “报——高丽大营生乱!” 一名亲兵奔入帐内,拱手禀报。 闻言,徐达等人猛然起身,人人面上杀气凛冽。 “传我将令——击鼓,进军!” “敌袭!” “敌袭!” “敌袭!” 中军大营。 安北都护府都护李成桂掀开帐帘,脸色阴沉地走了出来。 军营中火光冲天,刀光闪烁,安北都护府的将士正与不知来历的黑衣人激烈拼杀。 黑衣人身手矫健,战力远超普通士卒。 尽管高丽军人多势众,却难以迅速将其剿灭,反而在对方凌厉的刀法下不断倒下。 看着眼前景象,李成桂眼中泛起血红杀意。 突然,一道身影从暗处跃起,手中长刀在火光与月光交映下寒光凛冽,直取李成桂首级。 面对这猝不及防的袭击,李成桂却纹丝不动。 第69章 黑衣人以为得手,暴喝一声:“去死吧!” 刀锋已逼近李成桂头顶五寸之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成桂猛然转身,眼中血色杀意令人胆寒。 面对近在咫尺的刀锋,他嘴角泛起一抹轻蔑。 黑衣人瞳孔骤缩,全力催动刀势,长刀带着破空之声斩落。 然而—— “噌!” 刀光一闪,黑衣人只觉得天旋地转。 在他颠倒的视线里,李成桂不屑的笑容格外刺眼,还有那柄沾着温热鲜血的长刀。 他忽然明白过来——那是他自己的血。 李成桂漠然转身,长刀一振,血珠尽散,刀身重现寒光。 这时,李成芳满脸杀气地来到他身边:“父亲,下令吧!” 数名披甲持刀的高丽将领也齐声 ** : “请都护下令!” “请都护下令!” “请都护下令!” ...... 李成桂对 ** 声置若罔闻,依然面色阴沉地环视着这片厮杀战场。 李成芳与几位将领交换眼神,彼此眼中都透着焦灼。 然而李成桂久积威势,他不开口,众人也只能肃立原地。 骤然间,大地剧烈震颤,千军万马奔腾的轰鸣随之传来。 鸭绿江面。 傅友德与朱棣各率万余铁骑,踏着坚硬冰面,向火光冲天的高丽大营疾驰。 取高丽主将首级者,赏百金,晋三级!傅友德扬刀直指敌营,声震四野。 重赏激起士气,百金与官阶的 ** 让明军将士瞬间沸腾。 无数长刀马槊齐指敌营,将士们发出震 ** 吼。 虎!虎!虎! 铁骑全速冲锋,转眼已踏过江面,直抵高丽大营。 朱棣一马当先,长刀挥落,一名高丽士卒应声毙命。 身后铁骑见状愈战愈勇,刀锋所向,血光飞溅。 营门守军难挡明军锋芒,交锋刹那便殒命马下。 明军铁骑过处,高丽士卒纷纷倒毙。 残肢断首随处可见,尸横遍野。 滚烫鲜血在地面汇成溪流,腥气扑鼻。 瞬息之间,大营防线土崩瓦解。 冷酷的战争机器碾入营中,掀起腥风血雨。 我投降啊思密达! 跟你们拼了思密达! 饶我一命好不好思密达。 为什么...我明明...... 恶魔!快逃啊思密达! 在饥饿的猛虎面前,羔羊只能颤抖,只能等待着屠刀的降临,或鼓起最后的勇气转身逃走。 而那些敢于抵抗的,往往死得更快、更惨。 …… 中军大营前方。 李成桂依旧静静立在原地,对四周血腥的景象无动于衷,不发一语。 看出父亲心意的李成芳,也同样静立在他身旁。 然而边上的几名将领,却无法理解这父子二人的心思。 他们不甘束手待毙,不愿沦为他人砧板上的鱼肉。 眼看着周围的高丽士兵被黑衣人及大明铁骑肆意屠戮,他们再也忍不住了。 即便李成桂威势再重,生死关头,也顾不得那许多。 “都护!既然你不肯下令,就休怪我等违逆了。” 一名将领举刀说道。 “呵,还跟他说什么?我算是看出来了,他压根就没打算反抗,说不定这父子俩早就准备投敌了。” 另一人冷冷望着李成桂父子说道。 “不必再跟他们废话,先把这两个叛国贼杀了,再决定是打还是逃!” “好,那就先杀了他们!” 众将你一言我一语,随即齐齐持刀,指向李成桂与李成芳。 他们眼中凶光毕露,一步步缓缓逼近。 李成芳见状,立刻横刀护在身前,怒声斥喝: “你们是要 ** 吗?” “ ** ?可笑!我看是你们父子要反吧?” 有将领冷笑回应。 “你们……” 李成芳气结。 而他的父亲李成桂,面对昔日部下手持利刃步步紧逼,脸上依旧平静无波。 但若细看,便能发觉他眼中尽是凛冽杀意。 “念在你们往日对本都护忠心,现在放下刀,还来得及。” 李成桂寒声说道。 可惜那几名将领只是冷笑,并不回应,仍旧一步步逼近。 李成桂见状,嘴角扬起一抹鄙夷的弧度。 “既然你们执意寻死,就莫怪本都护无情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又骤然挥落。 几名将领心头一沉,大感不妙。 “快杀了他!” 一人怒吼着大步冲出,挥刀斩下,其余人也同时出手。 然而,终究是迟了。 数道身影倏然自暗处掠出,刀光连闪。 顷刻之间,人头飞起,无头身躯接连倒地。 “噗通!” “噗通!” “噗通!” …… 李成芳望着眼前的景象,整个人愣在原地,呆呆地望向刚刚从暗处闪现的数道身影。 “呵,自寻死路。” 李成桂盯着地上的几具 ** ,冷冷讥讽。 随后,他同儿子一般,将视线转向身旁的几道身影,挥手吩咐: “退下吧。” “遵命,主上!” “遵命,主上!” “遵命,主上!” …… 几道身影躬身抱拳应答,随后缓缓退入黑暗,消失不见。 “父亲,这是……” 李成芳面露犹豫地问道。 李成桂瞥了他一眼,未作解释,转而望向四周激烈的厮杀场面,低声说道: “准备投降吧。” 李成芳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点头应道: “是,父亲。” …… “将军,前方有人自称高丽安北都护府都护李成桂,请求见您。” 朱棣高踞马背,冷眼注视手下明军铁骑屠戮高丽士兵,一名大明将士忽至身旁,躬身禀报。 “哦?” 朱棣闻言,眉头微蹙。 “安北都护府都护?” 将士不明其意,仍如实回答: “是,他的确如此自称。” “呵,高丽区区弹丸之地,竟敢仿效前唐设什么安北都护府?真是不知羞耻。” 朱棣冷笑。 “带他来见我。” “遵命!” 片刻后,那名大明将士带着李成桂父子来到朱棣面前。 “安北都护府李成桂携犬子李成芳,拜见大明将军!” 李成桂躬身行礼。 一旁的李成芳连忙跟随父亲,一同躬身抱拳。 “为何见我?” 朱棣带着嘲讽的冷笑问道。 李成桂不为所动,低头答道: “在下愿率麾下五万高丽将士,向大明投降!” 欲向大明投降? 朱棣听罢,凝视李成桂,眉头紧锁。 面对他的目光,李成桂面色平静,毫无波澜。 然而,他身边的儿子李成芳却没有那份沉稳。 感受到朱棣身上无声却强烈的威压,李成芳的身体止不住地轻轻颤抖。 在火光与杀戮交织之间,朱棣沉默地注视李成桂良久。 忽然,他神色一转,冷冷地笑了起来。 “呵。” 那笑声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李成芳抖得更厉害了。 李成桂却像未曾听闻一般,仍是无动于衷。 接着,冷笑转成了放声大笑。 “哈哈哈!” 朱棣高坐马背,仰天大笑,眼角竟滑落一滴泪水。 这场景与四周的冲天火光、遍地流血和哀嚎声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契合。 “向我大明请降?哈哈哈!” 朱棣笑声不绝,“问题是,你们有什么资格向我大明请降?此战胜负已定,我大明将士所向无敌,尔等高丽小国注定覆灭,又何需你们请降?” 听到这话,李成芳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他的父亲倒没有这般失态,至少表面看来十分镇定。 李成桂猛地挺直身体,目光灼灼地迎视马背上的朱棣,沉声说道: “将军此言差矣。 我高丽固然绝非大明精锐的对手,但这不代表我军无法对大明造成伤亡,这一点,想必将军也清楚。” 李成桂原以为这番话能稍稍引起朱棣的重视,让对方感受到局势的分量。 可惜,朱棣——这位后来史书上的永乐大帝——从不接受威胁。 “呵,我不清楚,也不想清楚。” 朱棣眯起双眼,冷冷回应。 “将军,你——” 李成桂一愣,朱棣不循常理的回答,让他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胎死腹中。 “我怎样?” 朱棣面色一沉,“别以为我不清楚你们高丽人的秉性。 你之所以请降,不过是因为见我明军势大,你高丽势弱。” “若是寻常战事,我不觉得你的选择有何不妥。 但今日,是我大明征讨高丽的灭国之战。” “你身为高丽都护,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与家业,竟连生养你的国家都能抛弃。” “尽管我瞧不上高丽小民,但在明军铁蹄之下,仍有一些高丽士兵奋起抵抗。” “而你,身为高丽都护,平素锦衣玉食、权势熏天,如今却背弃麾下将士,背弃他们拼死守护的故土。” “呵,你,真让我作呕!” 朱棣眼中满是轻蔑,直直望向李成桂。 闻言见状,李成桂面色骤然阴沉,强压胸中翻腾的怒火,沉声道:“敢问将军,是否愿准我率部归降大明?” 朱棣朗声大笑:“你倒是固执!且看看这四周阵势,我大明何需受你之降?” 李成桂不必环顾,也知此刻战局如何。 五万大军的主将已被亲卫诛杀殆尽,他这位安北都护府的都护又迟迟未能整军,此刻高丽士卒群龙无首,仅凭血勇各自为战,如何能与朱棣、傅友德亲率的数万大明铁骑抗衡? 念及此处,李成桂望向马背上的朱棣,心底恨意翻涌。 若不是他早先决意叛离高丽归顺大明,即便不敌徐达所率的数十万明军,也不至于陷入如今这般反抗无门的境地。 然而他并不懊悔当初的抉择。 李成桂深知,若与徐达部正面交锋,唯有死路一条。 越是负隅顽抗,结局便越发凄惨。 第70章 此战关乎大明国威,天朝绝不容败。 此刻他满腔愤恨尽系于朱棣一身。 既已请降,此人非但不纳,反倒出言讥讽。 可恨!可恨至极! 但纵使心中怒焰滔天,眼下朱棣执刀俎,他为鱼肉,又能如何?只得再度躬身抱拳:“将军!若执意拒降,此后大明铁骑所至,高丽将士必当殊死相抗。 纵使我军不堪一击,拼死反扑亦会重创大明将士。 将军岂愿见此局面?望将军为麾下将士计,纳我五万部众归降。 此后行军所至,我皆可前往劝降,为大明将士减免伤亡。” 朱棣听完李成桂的话,心底不得不承认此人确实有些城府。 这番话既有强硬之处,又有婉转之辞,分析得条理分明。 确实,若朱棣此时不接受李成桂的请降,反而将他和他手下五万高丽士兵全数歼灭或俘虏,那么日后明军深入高丽境内,势必将遭遇所有高丽将士的拼死抵抗,这一点毋庸置疑。 前车之鉴摆在眼前:李成桂主动投降,若大明拒绝,那么即便将来其他人再降,徐达、朱棣又岂会接受? 既不愿死,他们唯一的路,便是拼死一战,将大明军队赶出高丽国土。 对于这一点,朱棣是赞同的。 至于李成桂提到的,若接受他投降,他还能去劝降其他高丽军队,从而最大限度减少明军伤亡——朱棣同样认可。 然而,认同归认同,并不代表朱棣就会答应。 还是那句话,永乐大帝的脾性,绝不容忍受人胁迫! 更何况,这场战争是大明洪武皇帝亲自下旨,意在彻底消灭不臣的高丽。 若班师回朝后,父皇得知自己竟被一个高丽都护威胁而接受请降…… 呵呵,无论最后结果有多好,以他父皇那“刀在手,跟我走” 的杀伐性子,绝不会轻饶他。 ** ,老子从一介布衣,一路打到大明皇帝,靠的是什么?是老子的刀比别人利!是老子的兵比谁都狠! 如今你朱老四打个小小高丽,竟被人威胁着接受请降? 真有你的,你可真给老子长脸啊! 然后,朱元璋八成会提着天子剑,追着朱棣一顿砍。 虽说是夸张了些,但朱棣可以肯定,他那位父皇,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毕竟虎父无犬子。 朱元璋从血火中杀出,何时容忍过有人威胁他? 当然,马秀英除外。 除了发妻之外,所有胆敢威胁朱元璋的人,无一例外都死了,唯一区别只在于死得有多惨。 而像朱元璋这样的雄主,又怎会愿意看到自己的儿子不像自己,竟被区区高丽都护威胁着接受请降? 他绝不愿见。 一旦知晓,必是雷霆震怒,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朱棣的答案只有一个。 他缓缓抬起手臂,目光冷峻地望向前方的李成桂父子。 眼中杀意一闪,随即手臂猛然挥下。 “杀!” 他已不愿再与李成桂多言。 这种背弃国家、背弃将士之人,多说一字,都是浪费口舌。 朱棣一声令下,身旁数十名明军护卫持刀前冲,直扑李成桂父子。 李成桂见朱棣抬手,便觉不妙。 随后果如所料。 眼见明军精锐持刀冲来,李成桂咬牙抬手,喝道:“杀!” 先前击杀多名高丽将领的亲卫从暗处现身,与明军厮杀一处。 朱棣高坐马上,神色不变。 堂堂大明燕王的亲卫,岂会敌不过区区高丽都护的亲卫? 不过几招,李成桂一名亲卫已被斩杀,其余人也节节败退。 李成桂几乎咬碎牙齿,最后恨恨望了朱棣一眼,将其面容牢记心中。 随即转身,拉上儿子李芳远,低喝一声:“走!” 两人迅速没入夜色。 朱棣冷笑:“想逃?” 随即接过亲卫递来战弓,挽弓如满月,一箭破空而去。 “噗嗤” 一声,箭已中的。 洪武十六年,三月初五,天微明。 硝烟弥漫,尸横遍野。 徐达、朱棣、傅友德、冯胜等明军将领立马四望。 鸭绿江畔首战落幕。 此役,歼灭高丽安北都护府士卒三万八千,俘获六千,另有六千溃散逃入山林。 明军轻伤五千,重伤一千,阵亡一千八百七十五人。 明军大获全胜。 如此战果,徐达等人并不意外。 明军本就强于高丽,兵力更近十倍;加上朱能等数百将士冒死潜入高丽军营焚毁粮仓,致使高丽军心大乱,溃不成军。 综合诸多因素,明军大获全胜完全在情理之中。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一日,明日开赴安州城。” 徐达对身旁的朱棣等人郑重说道。 “遵命,大将军!” 朱棣等人躬身抱拳领命。 随后他们各自返回营地,向麾下将士传达徐达的指令。 “大将军有令,全军休整一日!明日开赴安州城!” “大将军有令,全军休整一日!明日开赴安州城!” “大将军有令,全军休整一日!明日开赴安州城!” ...... “铛!铛!铛!......” 开京城内。 召集文武百官的铜钟声急促回荡。 半个时辰后,所有大臣匆忙赶到王宫。 只见高丽王王隅高居王座,冕冠垂下的玉串掩住了他的神情,但群臣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臣,都能感受到国王此刻心情极差。 更让众人确信这一点的是站在王座旁的高丽丞相崔乾霄,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见状,高丽文武百官连忙齐刷刷跪地行礼: “臣等拜见王上!” 若是平日,高丽王王隅会立即让臣子平身。 但今日,他并未如此。 他将目光投向崔乾霄,微微点头示意。 崔乾霄会意,大步走到跪地的群臣面前,沉声宣告: “刚接获急报,安北都护府将士在母江遭遇明军......” 说到这里,崔乾霄话语一顿,脸色愈发阴沉。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三个字: “全军覆没!” 此言一出,跪地的群臣先是一怔。 随即反应过来,所有人脸上都露出惊惧之色,纷纷起身争相发言。 “这怎么可能!王上、丞相,安北都护府失守,安州城岂不成了明军囊中之物?一旦他们攻占安州,我们开京也危在旦夕啊!” “是啊!现在该如何是好?王上,臣早就劝说过不要招惹明国,如今明军压境,我们高丽要 ** 了!” “现在说这些为时已晚!当务之急是如何击退明军,保全高丽,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岂可不追究责任?哼!驱逐明军出高丽你说得轻巧,如今安北都护府全军覆没,从安州到开京已无高丽军队能够阻挡明军。 不出三日,敌军必将兵临城下,这等局势难道不该有人承担罪责?” “此言确有道理啊,王上!臣等早就劝谏切勿与明国交恶,您为何执意不听?如今明军已逼近国都,高丽危在旦夕啊!” “这可如何是好?不如迁都吧,迁往庆州东京都如何?” ...... 高丽王王隅 ** 王座,旒冕低垂,面色阴沉地看着殿下争吵不休的群臣。 当听到几个官员将罪责全推到他身上时,胸中顿时燃起熊熊怒火。 劝谏?你们何曾真心劝谏过?不过是在抱怨与北元联手劫掠明国边境时分得的财物人口太少,要求增派兵力罢了。 当初有利益可图时,你们口口声声称赞孤是圣明君主;如今债主上门,反倒把全部罪责推到我头上? 哈!好一个高丽衮衮诸公,好一个门阀世家! 尽管怒火中烧,王隅却不得不隐忍。 如今的高丽,真正掌权的早已不是王氏,而是这些朝堂上门阀贵族的代表。 他只能强压怒火,但实在快要忍无可忍。 丞相崔乾霄见君王已到忍耐极限,当即沉声喝止喧哗:“够了!” 随即厉声喝道:“殿前军何在!” 甲胄铿锵之声骤然响彻大殿。 近百名金甲卫士手持长戟应声而入,齐声呼应:“殿前军,在!” 崔乾霄冷冽的目光扫过惊惶失措的群臣,寒声道:“再有殿前喧哗者,杀无赦!” “遵命!” 金甲卫士们齐刷刷将长戟指向群臣,满朝文武顿时噤若寒蝉。 崔乾霄见状冷哼一声,转身向高丽王王隅恭敬行礼。 “王上,事发突然,众人一时失态,还请您宽恕他们的不敬。” 崔乾霄躬身行礼,言辞恳切。 王隅凝视着他,眼中神色难辨。 最终,王隅微微点头:“罢了。” “既然丞相为他们求情,这次便不再追究。” 他轻轻挥手:“殿前军,退下吧。” 然而,殿前军闻言并未立即行动,反而面面相觑,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崔乾霄。 崔乾霄脸色骤变,厉声喝道:“混账!王上之命,岂容迟疑?还不速退!” 殿前军这才慌忙行礼,匆匆退出殿外。 “请王上恕罪,他们方才许是太过专注,一时未能反应过来。” 崔乾霄再度躬身请罪。 王隅轻笑:“无妨。” “臣,谢王上。” 崔乾霄谢恩后,转身面向殿内文武百官。 在他转身的刹那,王隅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眼中只剩下深沉的怨恨。 崔乾霄,崔氏……可恨的崔氏! 连殿前军都只听命于他,将本王置于何地? 好一个国之柱石,好一个世家门阀! 还有你们这些朝臣,以及你们身后的门阀贵族…… 今日之辱,来日必当百倍奉还! 背对着王隅的崔乾霄,对他心中的波澜浑然不觉。 即便知晓,他也只会付之一哂。 高丽早已不是王氏的高丽,如今王族唯一的权柄,不过是在这王座上安坐罢了。 至于其他,自有崔氏与其他世家共掌。 “尔等身为高丽栋梁,竟在朝堂之上如此失态,成何体统?” 崔乾霄面向众人,声音低沉。 “区区明国,何足为惧?安北都护府虽败,我高丽尚有数十万精锐,数百万百姓。 明军远道而来,补给艰难,我高丽何惧之有?” 第71章 “另有一事方才未及相告——据败军回报,那李成桂父子曾意图向明军请降。” 说到此处,崔乾霄眼中杀意凛然,咬牙切齿。 殿中的文臣武将们听闻此言,先是震惊,随后纷纷流露出愤恨之色。 “可恨!这两个国贼,是我高丽的耻辱,思密达!” “他们逃回来了吗?王上、丞相,请下旨将那对父子千刀万剐!” “不,仅杀他们二人还不够,该诛其九族,将所有亲眷朋友一并铲除,以正视听!” 眼见底下再度喧哗起来,崔乾霄眉头紧锁,抬手制止。 “安静!” 众人立刻噤声。 “他们确实是国贼,但明军狂妄,并未接受他们的投降。 至于那对父子如今是生是死,身在何处,本相亦不知晓。” “不过,明军此举对我高丽反倒是好事。 他们拒绝了李成桂的请降,要将安北都护府的将士全部歼灭。” “此战过后,我高丽将士必无退路,只能与明军血战到底!”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称是。 “此外,前日本相已收到北元的来信——他们即将发兵。” “明国的覆灭,指日可待!” 洪武十六年,三月初五,大军在鸭绿江畔休整一日后启程。 征东大将军魏国公徐达一声令下,数十万大明精锐分三路开拔:中军由徐达率领,左军由傅友德统领,右军则归朱棣指挥,齐向安州城进发。 与此同时,高丽国内所有军队奉王隅之命,纷纷赶往西京平壤,誓将明军阻截于高丽北界,不使其威胁开京。 另一方面,漠北的北元朝廷已于两日前派出大将纳哈出,率十万铁骑自大漠疾驰辽东。 屯驻安州的数十万明军,即将陷入被多方夹击的险境。 此军情由大明探子以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传回应天。 武英殿中,朱元璋端坐于鎏金龙椅之上,批阅堆积如山的奏章。 一名披甲戴盔、盔插红羽的军士一路飞奔入宫。 按例,宫禁之内不许如此奔跑,但沿途太监、宫女与侍卫皆未阻拦——他们知道,此人传递的是前线紧急军情。 军士一路奔入大殿,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地砖上,神色仓皇。 “报!” 朱元璋正伏案批阅奏折,闻声搁笔,抬眼看向殿下。 “讲。” “征东大将军昨日已率部歼灭高丽安北都护府五万兵马,大军休整一日后,今晨拔营向安州城及西京平壤进发。” 朱元璋略一点头。 将士喘了口气,继续禀报:“此役中,燕山卫指挥同知朱能率数百精锐夜袭高丽大营,焚其粮仓,致使敌军阵脚大乱。 征东大将军遂命左、右将军率五万铁骑渡冰河突袭,继而亲领十万中军压阵。 我军势如破竹,高丽军溃败难当。” “征东右将军拒纳都护李成桂请降,一箭重创其身,生擒李氏父子。 高丽士卒群龙无首,四散溃逃。 此战歼敌三万八千,俘六千人,另有六千残部遁入鸭绿江畔群山。 我军轻伤五千,重伤千余,阵亡一千八百七十五人,多为步卒,铁骑损伤甚微——此乃大明酣畅之胜!” 将士言罢激昂叩首。 龙椅上的朱元璋却神色淡然。 高丽弹丸之地,何堪徐达所率百战雄师?胜负早无悬念。 “朕已知晓,下去领赏罢。” 他挥袖垂眸,欲再执朱批。 殿下人却伏地未起,唇齿嗫嚅。 “嗯?” 朱元璋蹙眉抬眼,“还有何事?” 将士猛然叩首:“漠北急报!北元遣大将纳哈出率十万铁骑疾驰辽东,今日未时便可兵临城下,明日即能越鸭绿江追击我军。 另高丽王王隅已调集举国之兵驰援平壤,兵力不下数十万!” 届时,我大明征东大将军麾下的数十万精锐,便将陷入重围之中。 ...... 话音落下,殿内霎时一片死寂。 那将士匍匐在冰冷地砖上,浑身颤栗,不敢抬头。 良久,端坐龙椅上的大明皇帝终于开口,打破了这片沉寂。 呵呵。 哈哈哈! 先是低笑,继而纵声大笑。 这笑声让殿下将士从心底生出寒意。 朱元璋蓦然起身,望向殿外碧空,眼中精光迸射。 好个北元,好个高丽。 你们以为这般算计就能撼动咱大明?可笑,愚蠢! 想要合围?尽管来!届时就让咱的大将军教你们见识何为无敌之师,何为王者之军! 一番豪言过后,朱元璋平复心绪,垂目看向跪伏的将士: 咱知道了,退下吧。 将士闻言,心头巨石落地,长舒一口气,叩首道: 臣告退。 待将士退出武英殿,朱元璋负手而立,缓步走向悬挂大明疆域图的木架。 目光掠过辽东,扫过高丽北界,最终定格在大漠以北——北元残部蛰伏之地。 嘴角泛起讥诮之色,轻声道: 总算将你们这些见风使舵的腌臜东西引出来了。 不枉咱此番大动干戈,布下这天罗地网。 你们盘算着覆灭徐黑子、老傅、冯麻子、老四他们,让大明精锐尽丧高丽,好似前宋太宗折戟沉沙。 届时便可直取燕云,席卷北平、山东等跑马之地,让咱朱元璋的大明沦为偏安江南的南朝? 呵呵,哈哈哈!朱元璋仰天长笑,来得好!让咱瞧瞧你们可有这般能耐,这般胃口! 徐黑子、英小子,这场好戏,你们可得给咱唱漂亮了! “咱就在这应天城,就在这武英殿中看着,看你们怎么打败那些狼子野心的跳梁小丑,怎么扬我大明国威……” “来,让大明的兵锋横扫四方,荡平天下所有不肯臣服之人!” 皇帝豪迈的笑声,在武英殿中回响不绝。 殿外,郑有伦和一众太监、侍卫,听到那充满自信与傲气的笑声,脸上都浮现出笑意。 来吧,夷狄们,就让你等见识见识我大明无敌的军威! …… 次日正午。 明军全速推进,数十万大军已兵临安州城下。 城上的高丽守军望见漫山遍野如黑云压城般的明军阵列,无不吓得浑身发抖。 值得一提的是,此前李成桂任安北都护府都护,已将北界大部分高丽将士调至鸭绿江岸,与明军隔江对峙。 因此,此刻安州城中守军仅剩五千。 与城外数十万明军虎贲之师相比,根本不是同一个层级。 坐镇中军的徐达,手持御赐的荷兰贡品“千里眼” ,看清城头高丽守军惊惧的神色。 他微微一笑,收起千里眼,转头看向身旁的宋国公冯胜。 “宋国公,这一仗就看你的了。” “我只有一个要求——今日日落之前,要让安州城归我大明,你能办到吗?” 冯胜一听,老脸顿时笑如绽开的菊花。 他重重拍了一下胸前的护心甲,信心十足地说: “你们尽管放心!我冯胜要是日落之前拿不下安州城,这颗头就给你们当球踢!” 众人闻言皆笑。 冯胜傲然向众人一拱手,转身走出中军大营。 “神机营将士何在!” “在!” “随老夫去把那安州城轰开!” “是!” 明军阵型开始变动。 城上的高丽士兵随即看见明军推出了上百个黑漆漆、形如烟囱的物事。 他们正疑惑不解时—— “预备——放!” 阵前令旗官猛一挥旗,高声下令。 手持火把的明军士兵立即点燃火炮引信。 下一刻—— “轰!” “轰!” “轰!” …… 炮声如雷,响彻云霄。 那是火炮发射的怒吼,也是炮弹撞击城墙、将其炸成碎片的轰鸣。 有些炮弹直接命中安州城头的高丽守军,将他们炸成满天血雾;另一些人则被飞溅的碎石击中,顿时血肉模糊,断臂残肢散落一地,哀嚎声不绝于耳。 眼前景象宛如人间地狱,幸存的高丽守军见此情景,再无守城之志。 “鬼啊!明军都是魔鬼!” “不守了、不守了!他们会妖法!” 士兵们惊慌失措,丢下兵器,纷纷逃下城墙。 仅仅一轮洪武造神武火炮的齐射,安州城,就此陷落! 高丽仁州。 天微亮。 岸上碉堡中,几名高丽士兵揉着惺忪睡眼,打着哈欠走下堡垒。 他们走到海边,解了晨起第一溲。 顺便还朝着海上渔家女的方向挺了挺身子,引来一阵怒骂。 就在他们猥琐笑着,看渔家女躲进船舱时, 远处的迷雾之中, 一道又一道巨大的黑影缓缓浮现,那是一艘艘庞大的战船。 船队浩浩荡荡,帆影蔽空。 几人目瞪口呆地望着海上舰队,难以置信。 “敌……敌袭!” “咚!咚!咚!……” “敌袭!快起来!全都别睡了,敌袭啊!” 霎时间,所有沉睡的高丽士兵全被惊醒。 每个人望向海上那遮天蔽日的船队,都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大明海师主舰上,汤和立于船头,望着逐渐清晰的海岸线与那些惊慌失措、毫无防备的高丽守军,脸上露出轻蔑之色。 他将目光转向岸边停泊的渔船与高丽战船, 眼中寒光一闪,厉声道: “给本都督撞过去!” “是!” 传令兵随即向整个舰队传达命令。 “大都督有令——撞过去!” “全速前进,撞上去!” “哈哈哈,全都给我冲上去,撞开他们,登陆作战!” 命令一下,大明水师舰队立刻提速,如同乌云盖顶,直扑高丽渔船与战船而去。 战船上倒还好,没多少人——大部分高丽士兵早已撤回岸上。 可那些渔船就惨了。 船上都是靠海吃饭的人,一生多半在海上度过,此刻也不例外。 他们想划船逃离,但面对铺天盖地的大明水师船队,哪里逃得出这片广阔的海域? 第72章 要他们弃船跳海,又舍不得自己的家当、自己的伙伴。 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大明水师庞大的宝船狠狠撞来。 “轰!轰!轰!……” 一艘又一艘高丽渔船、战船,在大明宝船的冲击下四分五裂,沉入海中。 许多渔民浮在海面,看着自己的家、自己的伙伴就这么沉没消失,痛哭失声。 但大明水师将士不会对他们有丝毫怜悯。 战争本就残酷,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随后水军登陆,跃过跳板,冲向岸上一切高丽士兵。 “不降者,杀!” 没过多久,仁州海岸已被攻占。 大明水师并未久留,只留下三百士兵驻守。 其余人纷纷上马,随汤和、朱迎一道,掀起滚滚烟尘,朝北方疾驰而去。 …… 同一时间。 安州城内。 昔日的安北都护府,如今已成为大明的临时征东大将军府。 徐达、傅友德、朱棣、冯胜等明军将领齐聚一堂。 主位上的徐达大刀金马地坐着,手里拿着一封刚由后方斥候送来的情报。 看了片刻,徐达冷笑一声。 “呵。” 随即把信纸递给身旁的傅友德。 傅友德接过一看,也不由冷笑,又传给朱棣。 朱棣看完,同样冷笑连连,接着继续传阅下去。 一时间,厅堂之中冷笑声此起彼伏。 过了好一会儿,徐达抬手示意。 众人见状,纷纷收声。 “诸位,你们怎么看?” 脾气最冲的朱棣立刻站起来。 “还有什么好说的?干就完了!不过是一群被我们赶回漠北老家的丧家之犬,现在居然还敢冒头。” “高丽敢挑衅,北元余孽也敢来凑热闹?” 那就动手!打得他们连亲娘都认不出来,一举将北元十万大军葬送在高丽。 待我大明军队长驱直入,直捣漠北,彻底剿灭他们那虚张声势的北元皇室!” “老四说得好!当年我们像赶狗一样把他们赶回漠北,若不是漠北地势不利于我大明步卒行军,早就把他们北元的骨灰扬了。 如今他们竟想趁我们与高丽交战之际,暗中偷袭? 打!必须打!你们不打,我冯麻子一个人也要打!” 宋国公冯胜猛地站起,振臂高呼,情绪激昂。 徐达、傅友德等其他明军将领对他们的激动反应平静,让两人略显尴尬。 “其他人有何意见?” 徐达开口问道。 “既然北元想趁我军在外作战时开战,那便来。 我们何曾怕过他们?” 傅友德沉声道。 众人纷纷点头赞同。 “打!错过这次机会,让他们退回漠北,再想找他们打就难了。” “没错,好不容易他们从老巢里出来,这次必须将他们留在这里。” …… 徐达微微颔首。 “好,那就打。 我倒要看看,高丽敢不敢在我们大明与北元交战时插手。 不来便罢,若敢来……” 徐达脸色骤然冷峻,“若敢来,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哈哈哈,对!让他们有来无回!” …… 高丽西京,平壤城。 崔乾霄之侄、现任西京留守都护、高丽镇北将军崔明知,身披金甲,立于平壤城头。 他手扶城垛,目光深远地望向北方。 “报!” 一名将士疾步上前,单膝跪地。 “讲!” 崔明知未转身,仍远眺前方。 “斥候来报,北元大将纳哈出率十万铁骑已驻扎在安州城以北五十里处。 此外,明军防线后撤,似无意继续南下,而准备与北元开战。” 将士低头禀报。 “嗯?” 崔明知眉头紧锁,沉声道: “明军防线后撤了?” “是!” 崔明知陷入沉思,久久不语。 最终,他眉头渐舒,抬头再次望向遥远的北方,冷笑连连。 “呵呵,自信?自大?狂妄!” “你们当真以为我高丽人皆是怯懦之徒?若尔等执意与北元开战,我高丽必将令你们为今日的轻视付出惨痛代价!” 崔明知语带寒意地说道。 他猛然转身,望向一直静立身旁的西京将领们。 “传我军令,全军进入战备状态,随时准备向北进发!” “遵命!” ...... 深夜时分。 高丽开京城南二十里外,一座山丘之上。 朱迎端坐于雄骏战马之上,居高临下地凝视着这座高丽王都。 身后,数千名大明海师精锐骑兵肃立待命,寂静无声。 夜空中的明月缓缓移动,时光在寂静中流淌。 “都督。” 一名海师将士策马而至,利落地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行礼。 “大都督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回禀都督,各部皆已就位,只待都督率军发起进攻,便可同时出击。” “归队吧。” 朱迎微微颔首,挥手示意。 将士应声退下,悄然回归军阵。 朱迎轻扯缰绳调转马头,面向数千海师精锐。 “此战,是为剿灭高丽这个跳梁小国;此战,是为彰显大明国威;此战,是为诸位夺取灭国之功。” “现在告诉我,我们大明,可会取胜?” 朱迎的话语在夜风中回荡。 数千精锐目光如炬,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齐刷刷举起兵戈,仰天长啸: “大明,万胜!” “大明,万胜!” “大明,万胜!” ...... 震天的呐喊声直冲云霄,就连二十里外开京城墙上的守军也隐约听到了回响,却未能辨明声响来源,并未放在心上。 即便他们听清了,朱迎也毫不在意。 因为,他即将亲率数千海师精锐,发动攻势! 调转马头面向开京城,朱迎高举手臂,奋力振臂高呼: “进军!” “虎!虎!虎!......” “杀!杀!杀!......” 在朱迎率领下,数千铁骑自山丘疾驰而下,卷起漫天烟尘,直扑开京南门。 “轰!轰!轰!......” 上万马蹄踏地的轰鸣声犹如连绵惊雷,顿时让南城墙上的高丽守军惊慌失措。 “敌袭!敌袭!” “咚!咚!咚!……” “快,收吊桥,关城门!” 守城将领连声下令。 他的决策本无不妥。 可问题在于,城下、桥上,挤满了高丽世家门阀的运货车队。 “大胆!这些是崔相之物,你们这些贱民也敢关门?” “反了!若敢关门,明日定将你们曝尸城门!” 守将望着城下混乱场面,又见远处数千铁骑已逼近至十里之外,心中一横,牙关紧咬。 “不必多言,不从者,杀!” 守城兵士闻令,纷纷拔刀。 可那些世家家仆,同样佩刀随身。 “来啊!看老子砍了你们这群贱民!” 守将见此情形,面如死灰,知道一切都晚了。 当夜,开京城破,高丽王、丞相与文武百官,尽数被擒。 八百里加急军报传入京师。 “报!” 武英殿中,朱元璋背对殿门,立于大明全图前。 闻声,他缓缓转身,望向跪在冰冷地砖上的传信兵。 “讲。” “启禀陛下,前日夜,天策侯率大明海师数千铁骑攻破高丽开京,生擒高丽王、丞相及百官。 昨日清晨,魏国公率数十万大军与北元大将纳哈出十万铁骑正面交战。 高丽西京平壤留守、镇北将军崔明知欲率十万兵自背后夹击。 信国公与天策侯及时北上,传开京陷落之讯,高丽军心顷刻涣散。 颖国公与燕王殿下各领五万精锐,自北元战场抽身,与信国公、天策侯两路夹击,全歼高丽西京十万大军! 随后,我大明水陆两军乘胜会师,大败北元,歼敌六万余,俘敌万余。 北元大将纳哈出战死,余部溃散。 此役,共歼灭高丽、北元敌军二十三万余,俘虏八万以上,生擒高丽国王、王室成员、丞相及文武百官。 高丽已灭! 明日,颖国公将率五万精兵驻守高丽,平定各地门阀叛乱。 魏国公、信国公、宋国公及燕王殿下则率其余近三十万大军,东进漠北,趁北元主力受创,继续北伐!” 天策侯将率领大明水师,押解着高丽国王及其他俘虏凯旋回朝! 士兵跪伏于地,一口气将所有消息禀报完毕。 朱元璋静立高处,默然聆听。 待奏报结束,他未发一语。 缓缓转身,右拳紧握,重重砸在地图东北角。 传朕旨意:天策侯返京之日,文武百官须至应天城外百里处跪迎! ...... 东宫春和殿。 朱标端坐主位批阅奏章。 殿外忽然传来声响。 参见陛下。 免礼,郑有伦看赏! 遵旨。 谢陛下恩典。 闻得门外动静,朱标讶然抬头。 他深知父皇向来视宦官如草芥。 平日若心情不佳,动辄杖责太监数十板,打死算有罪,打不死算罪不至死。 今日竟会赏赐守门太监? 实属稀奇,犹如日出西方,待嫁闺秀初婚。 正当朱标满腹疑窦时,但见朱元璋负手而入,满面春风。 朱标急忙离座躬身行礼: 儿臣恭迎父皇! 免了这些虚礼。 朱元璋摆手示意。 大步流星走向主位,昂然落座。 朱标转身端详父皇喜形于色的面容,试探问道: 父皇为何如此开怀? 今日咱心里痛快,实在痛快!朱元璋拍着扶手朗声大笑。 朱标心中疑云更浓。 记忆中,即便当年迎娶常氏时,父皇也未曾这般欣喜。 唯一可媲美的,只有嫡皇长孙朱雄英降世之时。 究竟何事令父皇龙心大悦?朱标再度追问。 朱元璋笑道:你且猜猜。 第73章 朱标暗忖:这如何猜得准?圣心难测啊! 虽腹诽不已,仍只得垂首思忖。 毕竟眼前是九五之尊。 沉吟片刻,联系近来局势,答案其实昭然若揭。 朱标缓缓抬头,试探道: 莫非是高丽战事已见分晓,我大明得胜了? 朱元璋朗声大笑道:“好!好!不愧是咱朱家的儿郎!此战大明赢得漂亮,可谓大获全胜!” 朱标难掩惊讶:“怎会如此迅速?” 自二月初六京畿卫所将士乘船北上,到如今三月初九,前后不过月余。 尤其二月仅有二十余日,实际耗时更短。 而真正交战时间,不过数日。 这般速度,实在快得惊人! 须知此番东征高丽,大明意在灭国。 高丽举国上下,从君王百官到黎民百姓,必当拼死抵抗。 前两日更传来北元趁机出兵十万,欲与高丽合围明军的消息。 然而转眼之间,战事已毕,还是大胜? 任谁听闻都要难以置信。 若非消息出自朱元璋之口,朱标断不会轻信。 朱元璋高坐堂上,见儿子满面震惊,笑意更浓:“这都要归功于咱有个好孙儿!” “您是说朱迎那孩子?” “除了他还能有谁?” 朱元璋连连赞叹,“谁能想到这小子如此骁勇。 他率海师北上途中,先取耽罗岛——就是高丽向前元进贡战马的养马地。 不出数日便夺得万余良驹,装船运往高丽仁州。” “登岸后,这批高丽战马与出征时携带的一万大明战马合为两万余骑。 那小子当即率领海师精锐策马疾驰,直扑高丽王都开京。” “恰逢高丽倾全国之兵前往北界西京平壤抵御徐达大军,开京城防空虚犹如不设防之地。 朱迎与汤和率领两万铁骑长驱直入,一夜之间便攻破王都。” “高丽国王王隅、丞相崔乾霄及满朝文武,尽数被朱迎生擒,无一漏网。” 朱元璋娓娓道来。 朱标听得目瞪口呆。 这般勇猛,又这般巧合?偏在敌军都城空虚之时,率两万铁骑直取王都?若说是运气倒也罢了,若这一切早在他谋划之中,那可真是…… 朱元璋话锋未止,继续道: “此外,那小子攻破开京城之后,立刻领军北上,正好将在西京准备与北元合击徐达的高丽十万大军全部歼灭。” “接着,他便与徐达会合,将孤军深入的北元十万骑兵打得溃不成军。” 朱标:“……” 他总算听出来了,这一战东征高丽,朱迎的功劳当属第一? 难怪这老头子笑得这么开心,一张老脸都像菊花一样绽开了。 “嗯?怎么,看你的样子,听到这消息好像不怎么高兴?” 上方的朱元璋见朱标久久不语,低头沉思,于是沉声问道。 “呃……” 朱标回过神,看着父皇突然板起的脸,急忙解释: “怎么会不高兴?我身为大明皇太子,见大明出了这样出色的少年将军,自然高兴。” “真的?” 朱元璋眯起眼睛,盯着下方满脸堆笑的朱标。 “当然是真的,父皇这话说的……” 朱标几乎无奈。 天地良心,他确实为朱迎这样的人才感到欣喜。 “哼!” 然而朱元璋对他刚才毫无反应的态度仍是不满。 “那你刚才站在那儿愣着做什么?”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性子,什么事都藏在心里。 你刚才不会是在盘算以后怎么收拾英小子吧?” 朱标:“……” 前半句我认,后半句我打死也不认! “爹,我绝对没有!英小子怎么说也是娘亲手带大的孙子,是我认下的儿子,我怎么可能那么想!” 朱标苦着脸辩解。 当然,如果将来英小子权势滔天、图谋不轨,那可能就得另当别论了——这句话朱标可不会在朱元璋面前说出来,说出口就是自找麻烦。 “儿子刚才只是在想,等英小子他们凯旋回朝,该给他们什么封赏。” 朱元璋坐在主位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深沉地注视着自己面不改色的儿子。 过了许久,才缓缓收回目光。 “那好,你说说看,该怎么封赏他们?这次英小子可是完成了灭国大功,还把对方君主活捉献上殿前,可不能小气了。” 朱元璋语气平静。 朱标认真思索片刻,抬头答道: “赐他世袭爵位,再加免死铁券,兼任兵部尚书衔,如何?” 免死铁券?朱元璋冷冷地看着下方的儿子,好家伙,不愧是咱老朱的种——这玩意儿有什么用?只要圣旨里加一句“谋逆” ,什么免死铁券都没用! 恢复兵部尚书职位?朱迎这小子本来凭着天策侯的身份就能调动大明所有兵马,兵部尚书这头衔对他而言毫无意义! 目光短浅了。 朱元璋语气低沉。 朱标一愣:那父皇的意思是? 朱元璋猛地从木椅上站起,眼中迸发出慑人的精光。 朕要册封他为天策上将,加封一字并肩王! 听闻此言,朱标顿时睁大了双眼。 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 朱标急忙高声劝阻: 不可!万万不可! 见朱标这般反应,朱元璋皱起眉头。 沉声道: 你在那嚷嚷什么不可,有何不可? 朱元璋心中已生出几分不悦。 深知父皇脾性的朱标虽然察觉,却已顾不得这些。 父皇可曾想过,朱迎年仅十七啊!儿臣明白您对他的疼爱,但也该有个分寸。 您是大明皇帝,凡事都该以江山稳固、百姓安宁为重啊!朱标谏言道。 闻言,朱元璋面色顿时阴沉。 龙袖猛地一甩。 厉声质问殿下的朱标: 朕何时不顾大明江山,何时不顾黎民百姓了? 朕就是要疼爱朱迎,就是要将世间最好的一切都赐予他,有何不可? 朕告诉你,此事朕意已决,任你百般劝阻,朕也定要封朱迎为天策上将,册他为一字并肩王! 说罢,朱元璋负手而立,龙行虎步地向殿外走去。 朱标见状,急忙拦在去路上。 父皇! 去路被阻,朱元璋停下脚步,冷冷注视着眼前的太子。 让开。 不!儿臣绝不让路。 除非父皇收回成命,否则儿臣就......儿臣就......朱标情急之下,一时语塞。 你就怎样?莫非想要 ** ?好啊,朕就在这儿等着你这太子爷动手。 朱元璋冷声道。 朱标闻言一怔,连忙摆手。 儿臣绝无此意,从未想过对父皇不忠啊! 看着太子焦急辩解的真挚模样,朱元璋心中既感欣慰又觉不满。 欣慰的是,他朱家终究不似前朝帝王,自己的太子从未觊觎皇位。 身为大明皇太子,身负江山社稷之重,朱标却对权势毫无渴求。 朱元璋早已习惯了太子这般性情。 劝也劝过,等也等过,终究无用。 如今,他已懒得再多言。 “既然无事,就给我让开。” “不,父皇若不收回册封朱迎为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的旨意,儿臣绝不退让。” 朱标昂首执拗道。 “你!” 朱元璋指着他鼻尖,胸口剧烈起伏。 他明白朱标的忧虑——这一切都是为了朱家,为了大明。 朱迎年仅十七,若真因灭国之功受封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便已立于文臣武将之巅,宗室勋贵之极。 历朝历代,这般年纪有此殊荣者,闻所未闻。 最令人忧心的是,朱迎才十七岁。 今日已封至此位,往后若再立功勋,又当如何封赏?莫非将来连皇位也要让予他?毕竟,他也姓朱。 朱标心中所虑,朱元璋一清二楚。 正因如此,他更加愤怒——朱标所防备的,正是他自己的亲生儿子,朱元璋的嫡长孙! 这本该是朱家未来的皇帝,朱标却在防备本应属于他的一切。 更让朱元璋怒不可遏的是,朱标竟未认出朱迎是自己的骨肉!还在此担忧他日后心怀不轨? 天底下这般荒唐的父亲,怕是独他一个! 朱元璋越想越气,再看朱标梗着脖子、寸步不让的模样,怒火直冲头顶,抬脚便踹。 “嘭!” “哎哟!” 朱标猝不及防,被一脚踹倒在地。 “哼!” “不成器的东西。” 朱元璋袖袍一甩,冷冷瞥了他一眼,径直迈步跨过朱标,踏出殿门。 朱标跌坐在地,望着父皇远去的背影,怔怔失神,低声喃语: “疯了,爹准是疯了!我到底是不是他亲儿子,难道朱迎那混账才是他的血脉?” 他仰起脸,望着头顶雕金的殿梁,声音里带着哽咽: “娘啊,您在天上看见了吗?儿子心里苦啊……” “这个太子,当得实在太苦、太累了……娘,您怎么忍心就这样扔下儿子走了?” “您一走,就再没人管得住父皇了。 您瞧瞧,他哪还有个皇帝的样子?” “是,英小子是您亲手带大的,父皇疼他,我也认了。 之前封他做天策侯,我也没说什么。” “可如今老头子竟要封他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这哪是疼爱?这分明是偏宠!” “娘,我该怎么办?劝也劝不住,拦也拦不了……儿子真的无路可走了……” …… 回到武英殿, 朱元璋背着手在殿中来回踱步,越想越气、越想越恼。 他本是去告诉儿子朱标这个好消息——那是灭国之功,连人家国君、丞相、百官都一举擒获,何等荣耀! 朱标是朱迎的亲爹,虽不知这层关系,可名义上总算是他义父。 谁知朱标那混账不但不高兴,反而对自己的亲儿子防备起来! “混账!咱英明一世,神武盖世,怎么就生出这么个混账东西!” 怒火攻心之下,朱元璋一把抓起旁边的花瓶,狠狠朝地上砸去。 “砰!” 第74章 “气死咱了!真是气死咱了!这个混账!混账!” “砰!” …… 殿外,太监与侍卫们听见皇帝如恶龙咆哮般的怒吼,个个瑟瑟发抖。 侍卫稍好些,朱元璋一般不会对他们撒气,顶多心里发怵。 太监们却不同——谁不知道洪武皇帝从不把他们这些无根之人当人看? 每回皇上心情不好,就有一批太监遭殃。 不说远的,去年孝慈高皇后去世那晚,还有皇上与朱迎争执那天,都有几十名太监丧命,甚至十几人是被朱元璋亲手提剑刺死在奉天殿中。 如今皇帝再度暴怒,那些血淋淋的记忆,又一次浮现在殿外每个太监的脑海里。 恐惧如潮水般涌上他们的心头,令他们浑身颤抖,双腿发软,面色惨白如纸。 “嘭!” 又一只花瓶砸在地上,碎裂声响起,众人闻声不由得身体一颤。 随后,他们便看见怒发冲冠、状若狂狮的皇帝手持出鞘的宝剑,大步走了出来。 “陛、陛下……” “饶命啊陛下!” “啊——” “死,都给咱去死!” “救命!陛下是不是失心疯了!” “快,把那胡言乱语的混账东西给咱家宰了!” “干、干爹救我……陛、陛下饶命啊!” “啊——” …… 次日清晨。 大明的朝会,照常在奉天殿与午门之间的汉石白玉广场上举行。 文武官员分列两侧,恭敬地垂首站立,不少人悄悄抬眼,望向高坐在巨大鎏金龙椅上、面色阴沉的朱元璋。 昨日宫中传出洪武皇帝暴怒之下亲手斩杀十几名太监的消息,早已如风一般传遍百官耳中。 一众文臣武将心中惶恐不安,许多人前来上朝时,甚至做好了被杀的准备。 不过看朱元璋的神情,虽然心情明显不佳,却似乎并无杀意。 谁也不清楚,昨日究竟是何缘由,竟惹得他爆发出那般滔 ** 火。 上方。 巨大的鎏金龙椅旁,身着明黄色蟒袍的大明皇太子朱标静静侍立。 他不时悄悄望向自己的父皇。 昨日朱元璋为何动怒,作为当事人,他自然心知肚明。 对此,他心中只有深深的无奈。 所幸,朱元璋只是将怒火发泄在那些太监身上,杀完他们,怒气也就消散了大半。 唉! 一想到自母后离去后,朱元璋一发怒,杀心便愈发强烈。 朱标不由得在心中重重叹息。 娘啊,您走得太早了。 没有您这剑鞘的约束,父皇这柄天子剑,愈发嗜血了,儿子真的快撑不住了! 殿前气氛怪异,一片寂静。 上方的朱元璋与朱标父子沉默不语。 下方的文武官员见他们不开口,自然也不敢出声。 良久。 朱元璋终于开口,打破了这份沉寂。 “三日前,征东大军已攻破高丽国都开京,击败了趁机出动的北元骑兵。” “天策侯此役连破高丽王城、生擒其主,击溃高丽西军,更与魏国公合兵大败北元铁骑,当居首功!” “待天策侯凯旋之际,文武百官须至应天城外百里,伏地相迎!” 应天城外百里跪迎? 听闻高踞鎏金龙椅的朱元璋此言,满朝文武皆惊立当场。 纵是左侧的武将勋贵,右侧的文官臣僚,俱目瞪口呆。 普天之下,谁能受得起这般隆遇? 依照祖宗礼法,唯三人可当此礼:洪武皇帝朱元璋,已故孝慈高皇后马秀英,皇太子朱标。 君王受臣子跪拜,本是礼法所定;国母受群臣朝拜,亦属纲常。 然则即便是藩王之尊,亦无资格令文武百官伏地远迎。 如今陛下竟命众臣百里跪迎朱迎? 此举不仅悖逆礼法,更是将祖制践踏于地! 待群臣回过神来,文官队列中顿时涌出数十人,齐至御道之下伏地高呼:“臣等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礼部尚书吴良以额触地,朗声谏言:“天策侯虽建灭国奇功,理当重赏。 然百官跪迎之礼,实违天地纲常。 臣执掌礼部,绝难坐视此等悖礼之事。 伏请陛下三思!” 话音未落,其余文官相继跪倒,声浪层叠而起: “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朱标侍立龙椅之侧,眼见吴良等人叩首不止,耳闻阵阵谏声如潮,眉峰紧蹙。 他深知此刻父皇面色必已铁青,胸中怒火炽燃。 虽欲出言转圜,然念及吴良等文臣之执拗,纵使劝解亦是徒劳。 朱标暗自思忖,自己若强出头,必会被父皇揪住痛斥一番。 昨日积压的怒火未消,今日新账旧账一起算,那场面,光是设想已令人背脊发凉。 罢了,心力交瘁,放任自流吧。 朱标悄悄向后挪了两步,侧首眺望渐升的朝阳——真美啊。 下方跪着的不少文臣早已将期盼的目光投来。 他们素日赞誉这位皇太子仁德有担当,此刻只盼他能挺身而出,至少分担些天子的雷霆之怒。 谁知,朱标竟默默退后,还故作悠闲地赏起日出。 众人心头一沉:这装得也太敷衍了吧?好歹演得像样点啊! 可惜朱标想置身事外,朱元璋却不答应。 朱元璋阴沉着脸转过头,视线落在假装赏景的朱标身上。 哼,这混账又在装模作样!想躲?没门! 他沉声唤道:“太子爷。” …… 朱标正全神贯注地欣赏朝霞浸染云层,心中赞叹不已,压根没听见呼唤。 朱元璋脸色愈发阴沉,额角青筋跳动。 侍立一旁的郑有伦急忙低声提醒:“太子爷,陛下唤您呢。” “啊?什么?” 朱标猛然回神,转头就见父皇面如锅底,心中暗叫不妙。 他迟疑地问:“父皇是在叫儿臣?” “呵。” 朱元璋一声冷笑。 完了!朱标额角沁出冷汗,却不敢多言,只得躬身静立。 就在朱标几乎按捺不住,想挺起身质问父皇意欲何为时,朱元璋终于开口。 他指着跪地的吴良等文官,沉声道:“你觉得他们说的如何?” 朱标一怔,心下苦笑:果然躲不过。 既然躲不过,那就直言吧。 他拱手躬身,朗声道:“回父皇,儿臣以为吴尚书所言极是!” 跪着的吴良等人闻言,顿时面露喜色。 到底是有仁君风范的太子殿下!方才想必是走了神,这才没留意到。 朱元璋凝视着儿子的话语,面色沉凝地注视着他。 感受到父皇的视线,朱标已经预备迎接雷霆震怒。 然而结果却大出他所料。 只听朱元璋语气平淡地说道: “好,既然如此,此事就此作罢。” 朱标:???我刚才听到了什么?老头子竟未动怒,还变相认错了? 百官:果然还是得太子爷出面,您瞧,效果立竿见影,陛下当即就应允了。 余光扫过阶下众臣投来的目光,朱标嘴角微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父皇了,但凡他决定的事,无人能改。 除了已故的母后,大明孝慈高皇后马秀英。 这煌煌大明,唯有朱元璋的患难发妻马秀英,能令洪武皇帝收回成命。 朱标当即醒悟——此事必有蹊跷! 果然。 朱元璋随即道出了真实意图。 “郑有伦。” “奴才在。” 郑有伦连忙躬身应答。 “宣旨。” “遵命!” 郑有伦从袖中取出一道明黄圣旨,行至十二道御龙石阶上方,面向文武百官徐徐展开,扯着特有的公鸭嗓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兹大明天策侯征讨高丽一役,先登夺旗,直破王都开京,生擒高丽国君、王室、丞相及文武百官千余人。 继而星夜挥师北上,全歼高丽西京守军十万、北元铁骑十万。 旬日之间,累计歼敌十余万,俘获三万之众,用兵如神,恰似昔日冠军侯再世。 朕起于布衣,奋于乱世,欲建万世太平。 天策侯年方十七,领军灭国,扬大明国威。 如此天纵奇才,大明当赏,朕当厚赏! 今册封天策侯朱迎为天策上将,晋爵一字并肩王! 凡朕与皇太子之下,以天策上将为尊。 若有怠慢不敬,即同忤逆圣意。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望诸臣工,敬之重之,效之勉之。 洪武十六年季春初十,钦此!” 郑有伦宣毕缓缓卷起圣旨,退回鎏金龙椅之后。 而殿内众人听闻圣旨内容,皆怔立当场,尽数失了心神。 朱标立于鎏金龙椅之侧,望着神情冷肃的父皇,不由得暗自苦笑。 果然,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父皇若是轻饶吴良等人,反倒不像他了。 想来先前说的什么“待天策侯回朝,百官跪迎” 之类的话,不过是为这道圣旨做的铺垫罢了。 心机之深沉,实在令人佩服,真不愧是我爹。 “怎么,朕的圣旨,你们都没听见吗?” 见满朝文武皆愣在原地,无人回应,朱元璋语气骤然转冷。 跪伏于地的吴良猛一回神,抬头望向高坐龙椅、威势凛冽的皇帝。 他心下一横,牙关紧咬。 “砰” 的一声,吴良再次叩首,这一次力道极大,额前顿时鲜血横流。 “陛下!” 他高声喊道。 朱元璋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淡漠: “闭嘴,谢恩。” 意思已很明白。 众臣皆在皇帝手下多年,深知这是最后的警告。 此刻闭嘴叩恩,尚能作罢。 若再执意多言,那朱元璋自有手段让他永远闭嘴。 何人才会永远闭嘴?自然是死人。 吴良心知肚明,也心怀恐惧,但数十年读圣贤书,他自认是真正的读书人——天子有错,臣子当劝;若天子不改,则当死谏! “砰!” 他再次重重叩首。 鲜血染红了他苍老的脸,他却抬头直视圣颜,目光坚定。 “臣吴良,死谏!” 第75章 “朱迎虽姓朱,却非皇室血脉。 纵是陛下皇子,亦不当封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 “此乃祸国之举,绝不可开此先例!” “为大明江山,为天下百姓,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臣不过一介老朽,死不足惜。” “若陛下执意颁此圣旨,臣唯有以死相谏!” 语毕,吴良猛地起身,竟爆发出不输年轻人的速度,直朝殿中十二道御龙石板撞去。 两旁文武见状,不论派系,纷纷上前阻拦。 高坐龙椅的朱元璋,目睹此等混乱场面,脸色阴沉如墨。 朱标见势不妙,正欲开口劝解。 朱元璋却骤然起身,俯视下方,眼中杀意毕露。 朱元璋居高临下,虎目圆睁,死死盯着被众人拉扯着不停挣扎的吴良。 吴良正声嘶力竭地喊着“让老夫去死” ,还要以头撞墙。 “想死?好,朕成全你!” 朱元璋一挥衣袖,厉声下令:“来人,将吴良打入诏狱!” 数名羽林卫立即上前,强行将吴良拖了下去。 “不!放开老夫!陛下三思啊!” 吴良的哭喊声渐渐远去。 “哼!老匹夫!” 朱元璋不再理会,转而冷冷扫视着殿下的文武百官。 “朕告诉你们,今日之事绝不更改。 若再有人敢在朕耳边聒噪,一律打入诏狱!” 说完,朱元璋拂袖转身,大步走入奉天殿。 群臣呆立原地,目送皇帝离去后,纷纷将目光投向了仍站在鎏金龙椅旁的朱标。 武将们大多静立不动,而文臣们则一窝蜂地涌到朱标面前。 “殿下,这可如何是好?” “吴尚书忠心为国,太子爷您可得救救他啊!诏狱那种地方,进去还有命在吗?” “陛下要嘉赏天策侯,臣等理解。 但封他为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这实在太过草率了!” “殿下务必劝谏陛下啊!天策侯年方十七,少年意气,若掌如此大权,绝非善事!” “殿下......” 被一群老臣围在中间,你一言我一语地吵嚷不休,朱标只觉得头痛欲裂。 更让朱标恼火的是,这群人毫无眼力见。 他已经额角青筋暴起,眉头狂跳,众人却还在喋喋不休。 “够了!” 朱标终于忍无可忍,发出一声帝王般的怒喝。 这声怒吼让众臣顿时噤声。 朱标面色阴沉地扫视众人:“此事孤自有主张。 尔等若再敢在孤与父皇面前聒噪,休怪孤没有提醒。 到时候再有人被投入诏狱,孤绝不会过问。” 有官员还想开口:“殿下,这......” 其他官员也准备附和。 朱标见势不妙,再次厉声喝道:“给孤住口!” “都没公务要忙了吗?全都给孤退下,回各自的衙门去。” “羽林卫何在!” “在!” 朱标一声令下,周围数百名羽林卫齐声应和,气势如虹。 见眼前一众官员面露惊惶,朱标沉声下令: “送诸位大人回衙门办事。 若有抗拒不从者——” 他略一停顿,眼中锐光一闪, “杖责二十!” “遵命!” 众将士应声而动,大步走向文官群中,或架或扶,毫不客气地将他们一一带离。 “殿下、殿下……” “岂有此理!你们竟敢对朝廷命官如此无礼!……哎、别!老夫不说了,快把棍子放下,好说好说!” “殿下千万要劝劝皇上啊……殿下啊……” 一群人被拖行远去,嘴里仍嚷个不停,朱标看得直摇头。 他总算明白,为何父皇总看这些老臣不顺眼。 实在聒噪,若不施以强硬手段,他们便一直在眼前打转、耳边唠叨。 唉,储君之位果然难坐。 上有强势父皇,下有文臣唠叨、武将倨傲。 真是不易! 朱标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而望向左侧仍站着的武将勋贵。 “还有事?” “没、没有!臣等告退。” “哈哈哈,走了走了,殿下告辞!” “臣等告退!” 众将连忙笑着行礼,随即快步离去。 转眼间,奉天殿与午门间的汉白玉广场上,仅余朱标一人。 至于太监?此处不作计数。 他静立片刻,缓缓转身,望向金碧辉煌的奉天殿,望向殿中龙椅上那道威严的身影。 不由得在心中深深一叹。 烦人的臣子虽已散去,可里头还有个脾气火爆的老爹正等着他。 唉,这太子当得,真累。 尽管满心疲惫,朱标仍摇了摇头,举步迈进奉天殿。 来到大殿中央,朱标朝着上方的朱元璋躬身行礼。 他开口道:“父皇,不如免去吴良的诏狱之罚。 他毕竟是为大明忠心进言,若因此受尽折磨而死,只怕……” 朱元璋正伏案批阅奏章,闻言抬头,目光锐利地扫向朱标。 “只怕什么?难道那些读孔孟之书的还敢反了不成?” “好啊,来啊!咱这几日正愁没处发泄,太子爷不如快些叫他们动手。” 朱标心中无奈:父皇,您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他只得再次拱手:“儿臣并非此意。” “那你是什么意思!” 朱元璋猛然拍案,声如雷霆。 随手抓起案上毛笔,狠狠朝朱标掷去。 朱标早有防备,侧身闪开。 “好小子,竟敢躲?看你能躲到几时!” 朱元璋怒火更盛,接连抓起奏折用力砸去。 朱标一边闪避,一边急唤:“父皇容禀!请听儿臣一言!” “少说废话!翅膀硬了是吧?还敢躲?” 朱元璋充耳不闻,投掷不停。 朱标终于忍无可忍,大喝一声:“父皇!” “嘭——” 恰在此时他未及闪躲,奏折正中额角。 “躲啊?怎么不躲了?” 朱元璋冷笑道。 朱标羞愤交加,拾起奏折奋力回掷。 朱元璋戎马半生,岂会避不开这等偷袭?微微侧身便轻松躲过。 “逆子!竟敢对老子动手,活腻了不成?” 朱元璋怒目圆睁,作势又要取物相掷。 朱标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厉声喝道:“父皇适可而止!” “您还要任性到何时?是,您是大明开国皇帝,是当今天子。” “可自先秦以来,汉、晋、隋、唐、宋、元,哪一朝不是曾经的华夏之主?” “他们最终不也难逃 ** 的命运?” “父皇,民心如水,既能承载王朝,也能倾覆王朝!” “您可明白今日那道圣旨,将给大明江山带来何等震动?” “往日诸事,儿臣皆可顺从父皇心意,唯独此事,儿臣绝不能置之不理!” “朱迎确实该赏,但绝非用这般封赏之法!” “若父皇执意如此,就莫怪儿臣不能坐视大明重陷前元般的战乱。 届时,休怪儿臣失了孝道!” 朱标昂首挺立,目光如炬地凝视着龙椅上的父皇,字字铿锵。 朱元璋不怒反笑,眼中泛起玩味之意:“哦?太子倒是说说,打算如何行这不孝之事?” 朱标一时语塞。 这话本是情急之下的气言,具体如何实施,他确实未曾思量。 作为朱元璋倾心培养的储君,他拥有李善长、宋濂等文臣为师,常遇春为岳丈,蓝玉为舅父。 文武百官忠心辅佐,礼法道统鼎力支持,更得父皇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放权。 这般得天独厚的条件,造就了史上最稳固的太子之位。 面对诘问,朱标只得沉着脸答道:“儿臣……尚未想好。” “哼!” 朱元璋顿时沉下脸色,抓起手边奏折狠狠掷去。 朱标急忙闪避,心中暗叹又来这招。 “没出息的东西!枉费朕还以为你长了见识,终究是朽木不可雕!” 朱元璋怒挥袍袖,“呸!朕看着你就心烦。 明说了,朕就是要封朱迎为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 你若真有胆量,就给朕 ** 看看!” 说罢重重啐了一口,黑着脸拂袖离去。 朱标愕然怔在原地:这算什么?难道真盼着儿臣 ** 不成? 洪武十六年,三月十八。 应天城北,长江之畔人潮涌动。 从朝廷官员到普通百姓,几乎半个应天城的人都聚集在了江边。 他们是为了迎接凯旋的将军,为了迎接出征归来的儿子和丈夫。 与出发时不同,此刻的人们虽然眼中仍有泪水,脸上却不再是忧虑,而是满满的自豪。 因为大明胜利了,他们的亲人用战功让国威远扬。 那可是灭掉了一个国家啊! 消息传来时,每个大明子民心中都涌起难以言表的骄傲。 是的,我们曾经衰弱,曾经被人轻贱如牲畜。 但那都已过去,自大明立国起,汉家天下已重新屹立于世界之巅。 北驱胡虏,收复燕云十六州;南征土司,平定云南。 如今,不到一月便覆灭高丽,大明兵锋所向,世间无人能敌! 许多百姓已经开始畅想,大明将重现盛唐气象,四方来朝,万国归心。 天朝上国,世界中心,凡有不臣者,皆以刀兵相见! 高丽,正是华夏重回巅峰的第一块垫脚石! 应天城头,朱元璋远望江边如织的人群,嘴角微扬。 随即却沉下脸,转向身旁面色愁苦的朱标。 厉声斥道: “你摆这张臭脸给谁看?不想待就滚回去,没人让你跟来!” 对这突如其来的责骂,朱标早已习惯——或者说,这些天早已骂惯了。 自那日奉天殿争执后,每次见面,不论所为何事,父皇总要先劈头骂他一顿。 骂完才问:有事就说,没事快滚,看见你就烦。 “父皇此言差矣。 儿臣虽反对封朱迎为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也是为大明江山考量。” “但英小子东征高丽立下大功,儿臣心里是替他高兴的。 毕竟,我怎么说也是他的义父啊。” 朱标苦笑着拱手。 朱元璋斜眼看他。 “当真?” “儿臣岂敢欺君?” 第76章 朱标答道。 朱元璋嘴角一抽——你不敢?这些年来瞒我的事还少吗? 正要继续理论,江边突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朱元璋转头望去,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天边波光闪烁的江面上,一道如潮水般的黑影渐渐浮现。 朱标听见动静,转过头去,一见之下欣喜地说:“父皇,是英小子他们回来了。” 朱元璋脸上也浮现出笑容,是啊,自己的大孙子回来了。 …… 巍峨的大明海师主宝船甲板上,朱迎披着威严的铠甲,负手望向远处的江岸。 蓝玉站在他身边,含笑轻声道:“都督,看来百姓们非常喜欢你,这里聚集的人,都快有应天府一半多了吧。” 朱迎笑着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身旁的海师精锐,轻声说:“他们啊,其实是来迎接自己的儿子、自己的丈夫的。” 不久,船靠岸了。 抛锚,放下跳板。 按常理,本该朱迎等将领率先下船。 但朱迎却下令所有将领暂留船上,让海师将士们先下。 此番带回应天的海师将士不过万人左右,其余将士多来自福建、广东等地,已由刘虎等人带回当地驻地。 数十艘大型宝船靠岸,将士们脸上掩不住喜悦。 他们快步下船,奔向自己的家人——安慰抽泣的妻子,抚摸孩子的头顶,与年迈的父母紧紧相拥。 一时间,长江岸上处处是团聚的温暖场面。 当然,自古团圆之外,总有人黯然神伤。 应天城里,那些在家中祠堂对着儿子、丈夫或父亲牌位默然凝视的百姓,隐约听到江畔传来的欢聚之声,心中的悲伤愈发深重。 为什么你没能回来?为什么不活着回来……为什么…… 朱迎始终静立船首,默默注视着下方一幕幕感人场景。 许久之后,将士们与家人暂别,列队归营,百姓们也渐渐散去。 朱迎才踏上跳板,走下宝船。 一名早已等候的传旨太监连忙上前:“奴才拜见侯爷!” 朱迎对太监这类人观感平平,或许多少受了朱元璋的影响。 他只淡淡瞥了一眼,问:“何事?” 太监虽感到朱迎的冷淡,却丝毫不敢流露不满。 听说前些日子,高丽前线覆灭的消息传回京师,洪武皇帝闻讯大喜,亲自跑到东宫去告诉太子。 那份喜色有多浓呢?连随侍的太监都得了赏赐,您说这高兴劲儿有多大? 谁知,转眼的功夫,皇帝竟与太子在春和殿大吵一架,圣颜大怒拂袖而去。 一回到武英殿,便拔剑斩了十多名太监泄愤。 无论这传闻是真是假,宫里的太监们听了,无不对天策侯朱迎生出深深的敬畏。 尤其那日大朝会上,陛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封朱迎为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 这等隆恩之下,传旨太监哪敢对朱迎摆半点脸色? 恐怕只要脸上露出一丝异样,回去便要面对皇帝严酷的刑罚。 所以传旨太监脸上堆着的,唯有满满的、近乎卑微的笑容。 “陛下有旨。” “嗯?” 朱迎一怔。 周身骤然涌起沙场百战淬炼出的血煞之气,目光如冰刃直刺传旨太监。 那太监顿觉身心俱颤,满眼恐惧地望着朱迎。 朱迎觉得被戏弄了——按常理,若是传旨,太监该在他下船时便高呼“圣旨到” 。 此刻才出声,自己方才的态度已属不敬。 尤其见太监先前满脸堆笑,更觉似在嘲弄自己。 可转念一想,自己如今贵为天策侯,又立下灭国大功,区区太监怎敢如此放肆? 莫非……是洪武皇帝特意派人敲打?朱迎暗自思忖。 下一刻,传旨太监的举动却打消了他的疑虑。 只见他双手微颤地从袖中取出一封明黄圣旨,深深躬腰,恭敬捧至朱迎面前。 “侯爷。” 朱迎双眸微眯,心生警惕。 “不需我跪接圣旨?” 太监在宫中沉浮多年,立时听出话中戒备,忙赔笑道: “陛下有口谕:侯爷站着接旨即可,不必下跪。” 朱迎并未立刻去接,仍静立原地注视对方。 倘若这太监所言不实,有人存心构陷,自己若信以为真站着接旨,便是对皇帝大不敬,足以论死。 性命攸关,由不得他不谨慎。 朱迎迟迟未接圣旨,传旨太监面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 尤其当朱迎身上那股凛冽杀气扑面而来时,他禁不住浑身哆嗦。 老天爷啊,您倒是快接旨呀!奴才哪敢有半点歪心思!早知这般凶险,当初就不该掏钱抢这差事——这下可真是亏到肠子都青了! 朱迎静立原地,瞧着眼前这太监抖如筛糠的鹌鹑模样,竟不禁笑出了声。 我这是在胡思乱想什么?如今的我,岂是这等阉人敢算计的? 听见笑声,太监愈发胆寒。 满宫谁人不晓,陛下发怒尚可揣度,最骇人的是笑着起了杀心——那才是叫人死得明明白白,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就在他腿软欲倒的刹那,朱迎终于伸手接过那道明黄圣旨。 未理会如蒙大赦的太监,朱迎当即展开绢帛凝神细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兹有大明天策侯征伐高丽时身先士卒,夺旗先登...... ...... 今敕封天策侯朱迎为天策上将,晋爵一字并肩王! 凡朕与皇太子之下,以天策上将为尊。 若有忤逆不敬者,视同忤逆朕躬。 天子震怒,伏尸百万。 望诸臣工敬之重之效之。 洪武十六年暮春三月十日,钦此!” 朱迎速览毕圣旨内容,双眼圆睁满含惊愕。 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好家伙,这上头写的当真是我朱迎? 这可是能与开创贞观之治的唐太宗李世民比肩的殊荣啊! 若要用三字道尽此刻心境,唯有:懵透了! 良久,朱迎方抚平激荡心绪。 遂率蓝玉、常茂、盛庸、铁铉等将领,并两千七百亲卫策马奔向应天城。 方出二十里地,朱迎忽扬臂止住大军。 身后两千七百亲卫不愧历经高丽灭国血战,令行禁止间,千骑齐喑肃立如林。 但见前方—— 武将以曹国公李文忠为首,文臣以首任内阁首辅韩国公李善长领衔。 上至五军都督府正一品大员,下至六部从七品属官,旌旗猎猎列阵相迎。 整个大明应天京城总计近千名有品阶的京官,今日尽数聚集在应天城外百里之地。 奉大明开国皇帝洪武朱元璋之命,共同恭迎大明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凯旋归来! 最初本定为跪迎之礼,后因朱元璋以此铺垫册封朱迎的圣旨,遂改为恭迎。 李善长与李文忠二人皆为国公,且皆是大明正一品官员——当然,李善长需加上“曾经” 二字。 然而只要他尚在人世,只要皇帝未曾下旨降罪,李善长便依然是文官之首。 此刻,二人立于近千名京官最前方,远望着天边黑点渐渐清晰,化作高踞马背、神情肃穆、周身萦绕凛冽杀伐之气的朱迎。 李文忠面上不动声色,眼中却满是赞许之色。 至于李善长,作为朱迎的授业之师,他早已笑得满面生辉,如秋菊绽放。 他立即挥手,对身后百官高声喊道: “天策上将已至,诸君随本国公一同恭迎!” 众人闻声,自不敢有异议,更无人敢显露半分不满——那无异于自寻死路,触怒洪武皇帝。 谁不知礼部尚书吴良至今仍在锦衣卫诏狱中备受煎熬? 面对洪武这般铁血帝王,唯有谨守本分,顺从君意。 “遵命!” 百官齐声回应。 随即,李文忠与李善长率先前行,引领众人朝一里外马背上的朱迎快步迎去。 朱迎端坐马上,望着渐行渐近的人群,眼中掠过一丝不解。 始终随行在侧的传旨太监适时上前,躬身谦恭笑道: “并肩王爷,百官乃奉陛下旨意,于您凯旋之日,在此恭迎王爷归京!” 朱迎闻言颔首,心下恍然。 然而随即,一抹深重的无奈涌上心头,唇边不由泛起苦笑。 前世课本之中,他不知读过多少功高震主、权倾朝野之臣,最终落得满门倾覆的凄惨结局。 尽管在洪武皇帝面前,他尚不足以功高震主——纵有再大战功,又如何比得过洪武爷驱逐胡虏、重光华夏的伟业? 只是回想起前世所知的明朝历史,一片无形阴云仍沉沉笼罩在他心头。 是,如今的朱元璋不惧任何功高之臣,放眼整个大明,无人能撼动其分毫。 可一旦到了洪武二十五年——前世那一载,大明皇太子朱标猝然薨逝。 朱元璋数十年心血栽培的储君骤然陨落,大明皇位继承之人,倏然悬空。 当朱元璋的皇庶长孙朱允炆被册立为皇明太孙时,由于他的母族出身于江南文官集团,他完全无法获得大明武将勋贵集团的支持。 为了替继承人扫清障碍、铺平道路,朱元璋先后处决了傅友德、蓝玉、冯胜等一批大明开国淮西勋贵,将那些不可能真心效忠朱允炆的功臣一一除去。 那么这一世,自己这个突然崛起的天策上将、大明一字并肩王,又能否逃过这一劫? 恐怕连洪武爷身边的心腹红人——老朱头也保不住自己吧,甚至还会因自己受到牵连。 到那时,自己该如何应对?束手就擒?逃亡?还是奋起反抗…… 就在朱迎骑在马上陷入沉思时,李文忠与李善长已率领近千名京官来到他的马前。 见朱迎正在出神,两人对视一眼,并未在意,随即一同拱手躬身,朗声道: “我等恭迎大明天策上将、大明一字并肩王、大明海师左都督东征高丽,凯旋还朝!” 话音落下,身后近千官员齐声应和,躬身行礼: “我等恭迎大明天策上将、大明一字并肩王、大明海师左都督东征高丽,凯旋还朝!”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令朱迎回过神来。 他立即翻身下马,大步走向李文忠与李善长,伸手将他们扶起,笑着说道: “两位国公快快请起,晚辈资历尚浅,怎敢受此大礼。” 又抬头望向众官员,道:“诸位也请起身。” 第77章 “呵呵,那便多谢并肩王了。” 李文忠笑着直起身。 “我等谢过并肩王!” “我等谢过并肩王!” 众官员齐声回应,陆续起身。 “他要谢你,老夫可不谢。 好了小子,现在该轮到你了吧。” 李善长捋着全白的胡须,含笑说道。 朱迎闻言,后退两步,恭敬地向李善长行了一礼: “学生见过老师!” “哈哈哈!好,好!不骄不躁,不愧是老夫悉心教导出来的,快起来吧。” 李善长大笑不已。 朱迎内心:……你何时教导过我?老家伙,给你几分面子,还真摆起谱来了。 “咦,今天怎么没看到老朱头?” 朱迎环顾四周,没见到那道熟悉的身影,不由得疑惑道。 当初出征时,老朱头怕他回不来,担心自己这老头子在他面前掉眼泪,不来送行倒也情有可原。 但如今他立下灭国大功,凯旋归来,老朱头没有理由——绝对没有任何理由不出现。 “这个……” 李善长闻言一怔,差点把自己的胡子揪下来。 他见朱迎面带困惑、左右张望,赶紧接话:“哦,他今日被陛下留在宫中处理政务,因此没能来。” “是吗?那真可惜,本来还想让他看看我领兵回朝的英姿呢。” 朱迎叹了口气。 “并肩王不必叹气,” 一旁始终沉默的李文忠忽然笑着开口,“你可知道为何陛下会册封你为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即便你立下灭国之功,可你毕竟年轻。 像大将军和我们这些在军中多年的人,也不过是国公之位。” “在大明,‘王’这个爵位,可不是轻易能得的。” 朱迎闻言蹙眉,目光落在这位向来以用兵沉稳着称的大明曹国公身上,迟疑地问:“你的意思是……这其中有老朱头的功劳?” “自然如此。 所以你要明白,你爷爷为你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又为你做了多少事。” 李文忠顿时正色道。 朱迎也神色一凛,郑重回道:“曹国公请放心,本王清楚老朱头对我的情义,也明白今后该如何回报他为我做的一切。” 听到这话,李文忠脸上瞬间如变戏法般露出温和笑意,点头道:“你能明白,那就最好。” 他之所以说这番话,是因为早已猜到朱迎的真实身份。 身为朱元璋的外甥,李文忠可说是皇帝最信任的人之一。 朱迎年幼时,他不知多少次在朱元璋身边见到这孩子,也不止一次抱过他。 因此,他对自己的这位大表侄子再熟悉不过。 再加上朱元璋对朱迎种种超乎寻常的恩宠,以李文忠的聪明,自然很快猜出了朱迎的身份。 若是朱标不是当局者迷,以其才智也应当能察觉。 有时真是旁观者清。 李文忠静立原地,望着对面笑容满面却与自己隔着无形距离的朱迎,心中不禁暗叹。 都是那些该死的白莲教余孽——害得他好好的大表侄子,明明曾是那样天资聪颖、英勇果敢的少年郎,如今却连自己的身世都记不得了。 想当初,这孩子多爱缠着他这个表叔,如今重逢,却只剩下满口的规矩与生疏。 想到这里,李文忠不自觉地攥紧双拳,心头杀机翻涌。 百里之外的应天城墙上。 朱元璋眯起眼,远远望着朱迎与李文忠言谈甚欢的模样,眼中精光闪烁。 身为天子,也身为舅舅,他太清楚自己这个外甥李文忠有多机敏。 自然他也明白,朱迎的身份大抵瞒不过他。 其实朱元璋从未有心遮掩——你们这些文臣武将,猜得出来便猜,只要别把事捅破就行。 李文忠这般聪明人,总不至于犯糊涂。 朱元璋与朱标父子并未在城墙上久留。 眼见朱迎与李文忠、李善长等人往应天城方向而来,二人便悄然离去。 毕竟,此刻还不到向朱迎袒露身份的时候。 但即便隔着这么远,朱迎还是望见了城头飘扬的皇帝大旗,以及那两袭明黄色的龙袍身影。 “那是陛下与太子殿下?” 朱迎转头问身旁的李文忠。 “正是。 你是灭国功臣,陛下虽已派我等出迎,仍亲自携太子立于城头,迎你凯旋。” 李文忠答道。 闻言,朱迎眼中掠过一丝动容。 作为自前世穿越而来的华夏子孙,他对朱元璋这位驱逐胡虏、光复华夏的洪武皇帝,始终怀着一份难以言说的敬仰。 在那个天下汉人群起抗元的年代,即便没有朱元璋,元朝的覆灭也已注定。 但谁又能断言:若没有朱元璋,若他未能在鄱阳湖之战中击败陈友谅、张士诚—— 万一他战败身死,其余称王者,有谁能如他一般挥师北上,收复沦陷四百年的燕云十六州? 会不会有人甘愿偏安江南,守着半壁江山,沉溺于纸醉金迷? 这般事历史上并非没有先例。 东晋、南宋都曾有名将几近光复北疆,却被一纸诏书召回朝廷。 而朱元璋收复燕云之时,北方自唐末起已沦于外族之手四百余年。 那时的北地汉人,几乎已被胡风浸染。 若再不收复,若仍由异族统治,不出百年,即便华夏重归一统,北方与南方怕也再难相容。 因北地汉家对华夏、对汉人的认同已渐模糊,归属感也几乎无存,前世的史家在评断朱元璋时,便赋予他至高的赞誉——是他重建华夏、复振汉家衣冠。 若无洪武,华夏或将不复存在! 朱迎前世本是堂堂正正的汉家子弟,怎能不对洪武皇帝满怀崇敬? 而今,他成了大明的天策上将、洪武座下的一字并肩王。 今 ** 征伐归来,洪武爷静立城头,目光默默落在他身上。 朱迎心中怎能不激荡、不感动?这份激动理所当然——若没有朱元璋,前世或许便没有他朱迎。 前世所有华夏儿女,都该从心底感激这位洪武皇帝,由衷敬仰! 旁侧的李文忠见他神情,不由含笑问道:“怎么,你似乎对陛下格外崇敬?” 朱迎转头看向他,含笑点头:“难道不应该吗?” 此言一出,李文忠与李善长两人心头皆是一沉。 他们相视一眼,暗中交换了眼神。 李文忠:他知道了? 李善长:看起来不像知情。 李文忠:那就好,那就好。 万一被陛下发现,即便我们无辜,也难逃迁怒。 李善长:没错,务必谨慎。 “呵呵,应该的,应该的。” 李文忠连忙笑道。 说罢立刻收敛笑容,肃然转回身,目不转睛地望向前方。 朱迎微觉不解,目光转向李善长,想询问李文忠为何如此。 不料他这位老师一见他的目光,也瞬时板起面孔,转向前方,一脸严肃,目不斜视。 朱迎:……这两人,怕是有什么毛病。 …… 此后一路无话。 朱迎率百官同行,身后是三千名杀气凛凛的护卫,穿过应天城高大的城门,再度踏入熟悉的大明京城。 马背之上,朱迎刚穿过略显昏暗的城门,眼前骤然明亮。 阳光下,街道两侧站满了手捧食浆的应天百姓。 一见朱迎率护卫入城,众人齐声高呼: “明军威武!” “大明万岁!” “将军威武!” …… 尤其是那些尚未出阁的女子,望见朱迎高踞骏马之上,那少年风姿飒爽、英气逼人,更有一般同龄人难有的、身经百战磨砺出的沉稳气度, 霎时间,个个脸上飞红。 胆怯的悄悄躲在人后,偷眼打量朱迎清俊的面容; 胆大的,径直朝他掷去手绢,更有甚者,朗声高呼: “将军,我要嫁你!” “将军,可愿娶我?” 朱迎听了,面上不由得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他实在不曾料到,古代女子竟有这般大的胆量,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当街示爱。 不过这也属寻常,毕竟大明开国仅十六载,前宋理学的桎梏历经蒙元近百年的践踏,早已不复存焉。 因而此时的女子,并不似明末或麻子治下那般讲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面容亦非成年后除成婚之日外连父兄皆不得见。 当然,此处所言,不包括贫寒农家的女儿,以及那些沦落风尘的可怜人。 总而言之,朱迎见她们虽脸红如霞,却仍敢于直抒胸臆,心中颇觉欣慰。 华夏巾帼,从不让须眉! 一路行去,道旁百姓渐稀。 待朱迎一行来至皇城脚下,已不见百姓踪影。 三千护卫留于皇城外——外城尚可,皇城之内除天子亲军外,不容其他军队驻留。 朱迎策马穿过皇城门,身后百官簇拥。 不多时,便至午门下。 到了此地,朱迎便不可再骑马。 穿过午门,即是奉天殿所在,若在此骑马,实为大不敬。 纵使洪武爷特许他骑乘,朱迎也断不会如此——他绝不愿对自己心中崇敬的身影有丝毫失敬。 他翻身下马,午门下值守的羽林卫将士快步上前,接过缰绳,将马系于一旁马桩。 正欲举步穿过午门,一旁的李文忠忽开口道: “并肩王,我等就送您至此。 陛下并未召我等入宫面圣,我们便各自忙去罢。” 朱迎转首望他,也未多思——李文忠所言确在情理之中。 遂点头应道: “自然,诸位请便。” 说罢,向众人深深一揖,拱手道: “今日有劳诸位了。” 众人见状,亦连忙躬身还礼: “并肩王言重了。 您为大明立下如此功勋,我等理当出迎。” “并肩王不必介怀,我等先行告退。” “请并肩王速速入宫面圣,莫让陛下久等。” 文武百官皆言辞温和,面露善意。 武将们素来对朱迎并无成见。 而文臣们虽起初对皇上执意册封朱迎为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颇有微词,但圣旨已下,诏告天下,此事已成定局。 更何况,众臣犹记那位耿直的礼部尚书的下场——至今仍在诏狱之中。 第78章 因而无论出于对皇上极度恩宠朱迎的考量,还是因朱迎如今已是大势所趋,众人皆不愿自寻烦恼,纷纷示好。 毕竟能跻身大明有品阶的京官之列,谁又真是愚钝之人?像吴良那般心系社稷安宁、忧百姓离乱,真正怀有士人气节的文官,终究是凤毛麟角。 朱迎目送众人渐行渐远,不再停留,转身踏入午门。 “并肩王请随奴才来。” 一位早已候在午门的太监在前引路。 虽知奉天殿就在前方汉石白玉广场尽头,此乃礼制,朱迎亦不言语,只静随其后。 “王爷,到了。 奴才告退。” 转眼至奉天殿前,太监躬身退下。 朱迎未予理会,环顾四周,却觉蹊跷——竟无一太监、侍卫在场。 如此信我?转念又想,洪武爷毕竟是沙场拼杀出来的猛将,纵如今年迈,自己恐也非其对手。 他不禁自嘲一笑。 此时,朱元璋熟悉的声音自殿内传来: “臭小子,杵在门口发什么呆?还不快进来!” 朱迎闻声欣喜,大步跨过门槛,终于可见老朱头。 然而刚进奉天殿,眼前景象却令他愕然止步,满目难以置信—— 只见那巨大的鎏金龙椅上,竟坐着一位布衣老者,正是朱元璋。 可在朱迎眼中,那只是他的爷爷,老朱头。 他怎能坐上唯有天子可居的龙椅?此乃大逆不道! 朱迎急声喊道: “老朱头!快下来!你疯了不成,竟敢坐龙椅!” **那可是龙椅,是当时大明只有一人能坐的龙椅,而坐着的正是洪武皇帝! 老朱居然敢坐在属于洪武爷的位置上,这简直是对皇权的公然挑战。 想到洪武爷发怒的样子,朱迎就算从未亲眼见过,心里也禁不住发怵。 龙椅上,朱元璋低头看着底下着急的朱迎,忍不住笑出了声。 朱迎简直无语,这老头子居然还笑得出来? 他沉着脸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朱元璋的手臂。 “快点,我没开玩笑,趁现在这儿没人,赶紧下来。” 朱元璋被他一扯,反而笑得更欢了。 “哎哎,别拉咱,就一张椅子嘛,坐坐怎么了?” 朱迎一脸问号。 “我不想啰嗦,你赶紧给我下来。” 朱迎板着脸道。 朱元璋当然明白,朱迎是担心他。 在孙子眼里,自己只是个臣子,坐龙椅可是灭族的大罪。 孙子这样紧张自己,朱元璋心里暖暖的。 但也有些无奈——这傻孩子,他都坐这儿了,怎么还没把他和洪武爷联系到一起? “你发什么呆?还不快起来,真不要命了?” 朱迎低吼。 “好好好,咱起来就是。 皇帝都没说话,你倒管起来了。” 朱元璋无奈地站起身。 朱迎翻了个白眼。 “你知道为什么历朝历代那么多忠臣被杀吗?” “为啥?” “就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忠心为国,可皇帝才不管这些。 他只在乎你有没有用,有没有越界。” “别看你现在是洪武爷面前的红人,我告诉你,哪天你没用了、失宠了,就什么都不是。” “而且今天你坐龙椅这事,以后还会被翻出来清算。” 朱迎没好气地说。 “嘿,” 朱元璋笑了,“你小子懂的还不少嘛,再跟咱说说你还有什么想法?” “你!” 朱迎气得手指发抖。 他本来是想提醒这个爷爷:伴君如伴虎,一时的恩宠不代表永远。 **没料到这糟老头子竟全然不在意,仍旧嬉皮笑脸地问他有没有别的想法。 “你怎么了,说啊。” 朱元璋说道。 “懒得跟你多说!” 朱迎瞪了他一眼,拽着他的手就要往下走。 “哎,别拉别拉,急什么,既然来了,试试这龙椅舒不舒服。” 朱元璋一边说,手上突然用力,一下制住了朱迎,拉着他往龙椅上按去。 “ ** !” 朱迎气得连前世的粗话都蹦出来了。 “老朱头你快放开我,别闹了,这可是玩火,要掉脑袋的!” 朱迎不停挣扎。 但在朱元璋这样虎老威犹在的老将面前,他那点儿力气根本不够看。 不知为何,看着朱迎焦急挣扎的样子,朱元璋心里竟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快意。 他清楚,这是因为朱迎不知道他老朱头的真实身份。 此刻将他按向龙椅时朱迎的表现,让朱元璋有种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乐趣。 朱迎越是挣扎,越是着急,朱元璋就越是痛快,仿佛亲手导演一出精彩好戏。 “老朱头别闹了,真的会死人的!” 眼看就要坐上龙椅,朱迎做了最后的抵抗。 可朱元璋压根不理,笑着手上再加一把力。 朱迎,就这样坐上了那把宽大的鎏金龙椅。 他不再挣扎,也不再叫朱元璋松手。 他睁大双眼坐在龙椅上,目光从奉天殿门口一直望到威严的午门城楼,视野倒是不错。 只是这龙椅坐着实在不舒服,背没得靠,手没处放,又硬又冷,一句话,还不如坐在地上。 但奇怪的是,坐上龙椅的那一刻,朱迎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仿佛天下尽在掌握,目光所及,一切都要臣服于这把龙椅之下。 是权欲——那滔天汹涌的无上权欲。 这把龙椅,代表自秦始皇开创帝制以来,代天牧民、万民臣服的至高权力。 哪怕朱迎前世无数次听闻、见识过封建帝制的弊端与黑暗,可当他真正坐上去时,往日的印象全都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种“天下尽在我手” 的强烈权欲。 不过很快,他就清醒过来,眼中的贪婪褪去,恢复澄澈。 因为他明白,这把龙椅虽然象征无上权力,可它的下面,却是以尸山血海为基。 在大明初立仅十六年、洪武爷尚在的今天,任何胆敢觊觎这把龙椅的人,都将付出惨痛的代价! 朱元璋立在一旁,将朱迎从权欲高涨到神思清明的所有情绪流转都看得分明。 他眼底浮现赞许,含笑微微颔首。 片刻后,朱迎缓缓自龙椅起身,最后望了一眼那鎏金雕琢、象征着至高权位的座位。 随即他不再留恋,转首看向面带笑意的朱元璋,没好气地开口: “这下你可满意了?幸好我进来时外头没有太监侍卫,不然咱俩就得手拉手去找天上的马奶奶了。” “哈哈,就算被人瞧见,谁敢多嘴?” 朱元璋浑不在意,朗声大笑。 朱迎看得牙痒,险些按捺不住给这糟老头子来上一拳。 “你就不怕洪武爷一发火,真把你脑袋砍了?” 他咬牙问道。 “哼,你想多了,他砍谁都不会砍咱的脑袋。” 朱迎:“……你,算了。” “嗯?有话直说,别学姑娘家吞吞吐吐的。” “没事。” 朱元璋目光古怪地扫了他一眼,却也没多问,负手大步走下台阶。 “走吧,瞧你这提心吊胆的样,还不如咱这老头子沉得住气。” 朱迎望着他走向殿门的背影,心里暗叹一声。 他本想问老朱头,为何如此笃定洪武爷绝不会动他。 前世的傅友德、蓝玉、冯胜等人,哪个不是跟随朱元璋南征北战的老将?最后不也为了给朱允炆铺路,被一一清除。 终究是伴君如伴虎。 一时恩宠难保一世安稳,一旦失去价值或不再受控,结局不是身死,便是家亡。 但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若历史真如前世轨迹,他这个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迟早也在清算之列。 届时,他便带着老朱头、便宜父亲朱表和老四朱棣,乘宝船扬帆出海。 任大明境内血雨腥风,他们自可在海上逍遥自在。 说不定,闲来还能去南海转转,教训几个岛国,让华夏血脉远播海外,岂不快哉? “臭小子还愣在那儿做甚?没坐够龙椅?好啊,那咱们再坐会儿。” “别别,你急什么,我都到了,你就不能少提坐龙椅的事?早晚得给你连累死。” “呵,胆子比老鼠还小。” “……行行行,你说的都对,是我胆小。” 两人一路互相抬杠,穿过宽阔的汉石白玉广场,来到午门前。 “咦?” 朱迎才察觉有异,环顾四周,除了他俩不见半个人影,不由一怔。 纳闷道: “原先在这儿的羽林卫呢?” “可能是换班去了吧。” 朱元璋面不改色地回答。 这话自然是糊弄人。 大明皇城何等重地,就算侍卫换班,也绝不可能让午门空无一人。 其实全是朱元璋事先安排的。 他担心就算交代过了,守卫见到他时还是会忍不住露出破绽。 万一有个愣头青扑通跪地喊一声“参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那可就全露馅了。 到时就算朱迎再迟钝,也会一下子反应过来:搞了半天,老朱头你就是皇上? 这可不是朱元璋想要的。 他享受的是明明处处暗示身份,朱迎却偏偏猜不到他是皇帝。 每次看到朱迎那副困惑又着急的模样,朱元璋就觉得心情舒畅。 虽然知道这样瞒着朱迎不太厚道,但他就是忍不住——开心啊! 何况现在还不是时候,朱迎还不能知道自己就是大明皇嫡长孙。 不过也快了,这样的日子不多了。 能多乐一会儿,就多乐一会儿。 看着朱迎狐疑的眼神,朱元璋哈哈大笑。 “走咯回家,小子,这些天没吃你做的菜,可把咱馋坏了,快走快走。” 朱迎:……我堂堂大明一字并肩王,你居然拿我当厨子? …… 熟悉的秦淮河边小院,又见炊烟。 院里老树发新芽,随风轻摇。 朱元璋和朱迎坐在石桌旁,盯着桌上咕嘟冒泡的红汤火锅,不停咽口水。 “臭小子,好了没?咱看差不多了!” “别急,再滚一会儿。” “嘭!” 朱元璋脸一红,猛地一拍石桌,朝朱迎吼道: “这话你都说了十几遍了!” 第79章 “咱不管,现在就要吃!” 说着,他干脆站起来,把菜篮里的黄牛肉、毛肚、青菜一股脑全倒进锅里。 哎,你......朱迎根本拦不住他。 朱元璋一瞪眼: “我怎么了?吃个东西还这么多讲究,我可等不了那么久。” “行吧,随你,你高兴就好。” 朱迎只能苦笑着摇摇头。 “哼!”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自顾自地拿起筷子在火锅里搅动起来。 看着他那样子,朱迎莫名觉得有点好笑。 这老朱头,该不会是……有点傲娇吧? 没过多久,菜煮好了。 朱元璋手忙脚乱地把菜夹到自己和朱迎的蘸料碟里,一边夹一边大口吃起来。 “嘶——好烫好烫!” “这也太辣了!你这小子种的什么辣椒?还笑!还不快去给我拿水!” “一点眼力见都没有,真不知道你那遍布大明的商铺是怎么开起来的。” 朱迎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却也拿他没办法,只能起身去拿茶壶,准备给他倒杯清茶。 谁知刚拿来,朱元璋就一把夺过茶壶,仰起头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猛喝起来。 朱迎一时无语。 “啊——舒服!” 一壶茶喝光,朱元璋长舒一口气。 放下茶壶,他又继续大口吃了起来,还对着一直没动筷子的朱迎皱眉道: “你还愣着干嘛?快吃啊,等会儿菜就凉了。” 朱迎嘴角微微一抽。 他心想:光看你吃我都看饱了。 再说这一大锅菜全煮在一起,味道都混了,还有什么好吃的? 不过这些话他最后还是咽了回去,说出来肯定又要被朱元璋骂,何必呢? 他默默拿起筷子,也跟着吃了起来。 过了好一阵子,祖孙俩终于像饿狼一样把菜全吃光了。 两人躺在朱迎特制的摇椅上,在树荫下乘凉,春风轻轻拂面。 “对了老朱头,不是说洪武爷要我去奉天殿见他吗?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那儿批奏章?” 朱迎忽然问道。 这个疑问从他进奉天殿时就有了,只是到现在才有机会问出口。 朱元璋转过头看他,眼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那你说说看,这是为什么?” 朱迎一脸无奈,他哪猜得到?他怎么会知道为什么洪武爷召见他却不出现,反倒是这个糟老头子在那儿? “不清楚,懒得猜也猜不出。” 朱迎语气生硬地答道。 “呵呵,你脑子这么灵光,一定能猜到。” 朱元璋笑着看他。 朱迎:……别以为说好话就行,不过你倒没说错,我肯定想得出来。 他低头思索片刻,抬起头迟疑地望向朱元璋: “他耍我玩?” 朱元璋一听,额上几乎冒出黑线,气得鼻子不是鼻子、嘴不是嘴:“皇上哪有那闲工夫?谁没事专门耍你?” 好吧,朱迎自己也觉得不太可能。 他又想了想,眼神怀疑地投向老朱头: “该不会是你在背后搞鬼吧?” “嘿,你这小子怎么说话的?什么叫咱搞鬼?你是不是皮痒了?别以为当上了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咱就治不了你——信不信照样抽你?” 朱元璋瞪着眼,边说边抬脚作势要脱鞋。 “别别别,我开个玩笑而已。 你说你年纪都这么大了,怎么动不动就发火?哪来那么大火气?” 朱迎赶紧伸手拦他。 “哼!” 朱元璋停下动作,扬起下巴斜眼瞥他,“咱火气大怎么了?咱今年还打算再要个儿子呢,你这年纪能比吗?” 朱迎:“……行,你厉害,我服了还不行吗?” “知道就好!再没大没小,咱就教训你!瞧你那样子,哼!” 朱迎只能苦笑。 这老朱头怎么脾气跟小孩似的,真是心累。 “继续猜。” 朱元璋甩开他的手,重新躺回摇椅。 “呃…那难道是洪武爷临时有事离开了?” “不对,再猜。” “老天,老朱头你该不会假传圣旨吧?” “嘭!” “哎哟!” “你脑子里整天装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也不对那也不是,我实在猜不出来了。 不猜了,你爱找谁猜找谁去。” 朱迎挨了一记后脑勺,干脆摆挑子。 “呵,嘴上说不猜,心里肯定像有蚂蚁在爬,痒得很吧?” 朱元璋笑眯眯地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朱迎坚决否认。 ——当然,他内心确实如朱元璋所说,好奇得不行。 可看老朱头那模样,八成不会直接告诉他。 既然怎么都猜不中,何必继续被他当猴耍? 不猜了! 朱元璋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没有勉强他继续猜下去。 其实,朱迎若是不把“老朱头” 往皇帝的身份上想,就算猜一辈子,也未必能猜到。 当然,若是朱迎真的顺着他的引导猜出来了,朱元璋也不会否认。 他甚至暗暗期待着,当朱迎得知自己就是洪武皇帝时,脸上会有多么精彩的表情。 爷孙俩静静躺在摇椅上,仰望着蔚蓝天空,气氛安宁。 渐渐地,太阳西移。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 “咚!咚!咚!……” 院门被敲响,传来朱标的声音:“英小子你在不在?爹,你是不是在这儿?” 听见声响,朱元璋和朱迎对视一眼。 朱元璋示意:你去开门。 朱迎不情愿:凭什么?这是我家。 朱元璋理直气壮:凭我是你爷爷,凭你马奶奶是我妻子。 “算你狠!我去开门。” 朱迎愤愤起身。 他正要走向院门,却听到—— “嘭!” 门被一脚踹开,门栓断裂。 朱标大步跨进院子,一眼望见朱元璋和朱迎,朗声大笑: “哈哈,我就知道你们在这里,还不应声?我可没那么好骗!” 朱迎无语:“……你们俩不愧是父子!” 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朱元璋和朱标每次来他这儿,都要踹烂他的院门。 难道这也能遗传?简直离谱! “哈哈哈,英小子你可回来了,来,让爹好好看看。” 朱标大步上前,朝朱迎招手。 朱迎顿时一脸黑线,咬牙切齿,恨不得给走到面前、满脸笑容的朱标来上一拳。 踹烂我家门,还想占我便宜? 眼看朱标伸手要揽他肩膀,朱迎猛地拍开,咬牙吐出一个字: “滚!” 说完转身坐回摇椅,闭目不再看这个令人心烦的“便宜爹” 。 “嘿!” 朱标一愣。 “可以啊,翅膀硬了是吧?你小子以为立了灭国之功,就能在爹面前嚣张了?” 他走到摇椅前,踢了踢朱迎。 “臭小子,装聋是吧?快起来,还没给你老子行礼呢!” “听见没有?叫你起来!” 见朱迎没什么反应,朱标又伸脚轻踢了两下。 朱迎无奈,只好睁开眼,瞥了瞥面前一脸不快的朱标,又转头望向同样躺在摇椅上的朱元璋,开口道: “你管不管?” “这事儿咱可管不着,从道理上讲,他确实是你爹,你给他行礼是应该的。” 朱元璋含笑回答。 他说的都是实情,朱标的确是朱迎的亲爹,儿子向父亲行礼,连他这个当祖父的也没法说什么。 但朱迎并不知情,他皱紧眉头,视线在笑眯眯的朱元璋和面色不悦的朱标之间来回移动。 “呵,我算是看出来了,现在是你们父子俩联手起来欺负我是吧?” “行,算你们厉害,我走还不行吗?眼不见心不烦。” 朱迎沉着脸站起身。 说完,他就要迈步往院外走。 朱标赶紧伸手揽住他的肩,把他拦下。 “放手。” 朱迎没好气地说。 “别急着生气嘛,这儿可是你家。 这样吧,你如果不想给我行礼,也可以,但得答应我一件事。” 朱标笑着提议。 “做梦!” 朱迎自然不肯。 “别急嘛,我这是为你好,不会害你的,你先听听是什么事。” 朱迎不理他。 “好啦好啦,我直说。 你赶紧向陛下上个折子,请他撤了你的天策上将和一字并肩王两个封号。 这名义上听着威风,实际上背后危机四伏,对你没好处。” 朱迎闻言一顿,看向朱标,神色沉思,似乎有些动心。 朱元璋猛地站起,指着朱标的鼻子怒喝: “混账!” 这一声怒喝把朱标和朱迎都吓了一跳。 朱标知道父皇肯定极不满意自己刚才那番话,被吼了也不敢作声。 朱迎却不服气,一边揉着耳朵,一边扭头看向怒气冲冲的朱元璋,抱怨道: “你吼那么大声干嘛?我耳朵都快被你震聋了。 这么大年纪了,火气也不收着点。” “臭小子你闭嘴!你懂什么!” 朱元璋也朝他吼了一句。 接着又继续训斥朱标: “这件事咱早就跟你说清楚了,你现在还敢跑到英小子面前提?看来你是越来越不把咱这个爹放眼里了。” “怎么,翅膀硬了?想踹窝子了是吧?” “来啊,咱巴不得你这么做,要踹就早点踹,别等咱闭了眼再动手,那样多没意思。” 愤怒的朱元璋一时失言,把“ ** ” 这个词反复说了好几遍。 朱标想劝阻,刚伸出手就被朱元璋沉着脸狠狠打落。 “怎么?你真想 ** ?打算捂死咱不成?” 朱元璋指着朱标的鼻子怒斥。 见这情形,朱标放弃了,心中只觉得疲惫。 他只盼着朱迎得知真相时,只怪罪老爷子一人——毕竟他这个太子也得听皇帝的命令,皇帝要隐瞒,他也只能帮着隐瞒。 他的目光转向一旁的朱迎,心里暗念:小子,快醒悟吧,快生气吧。 然而朱迎完全没像朱标预想的那样理解他们的对话。 第80章 “够了够了,你们父子俩别演了,要演去别处演,别在我家演戏,天上的马奶奶可不想看。” 朱迎没好气地说道。 朱标闻言一愣,心里更加郁闷。 这小子到底是怎么带兵打仗的?怎么一战灭国的?没听见老爷子连“ ** ” 都说出来了吗?你就一点都没往那方面想吗?稍微靠点边也行啊! 其实这只是朱标一厢情愿。 尽管“ ** ” 二字在此时的大明,或者说在古代,意味着起兵推翻当朝皇帝或王朝。 但朱迎的灵魂来自前世,在他那个时代,父亲对儿子说“你要 ** ” 根本不算什么。 所以朱迎完全没有朝朱标所想的方向思考。 一旁仍在气头上的朱元璋听到朱迎的话,反手就朝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啪!” “哎哟!” 朱迎吃痛叫出声,双手捂住火辣辣的后脑,对朱元璋不满地嚷道: “老朱头你发什么疯?打我干什么?” “叫你说咱装,打的就是你,没大没小的臭小子。” 见朱迎还敢梗着脖子,朱元璋边说边又是一巴掌拍过去。 “啪!” “哎呦!疼啊!” “太过分了!老朱头你太过分了!哪有这样欺负人的!” 朱迎愤怒地喊道。 “怎么?咱就欺负你了,你能怎样?难不成你还敢打咱?来啊!你说的,你马奶奶正在天上看着呢,来啊!” 朱元璋耍起无赖,一脸有恃无恐。 “你!” 朱迎气得手指发抖。 “咱什么咱?来打啊,咱就站在这。” “好,好,好,算你们父子狠!” 打是不能打的,朱迎永远不可能打自己马奶奶的丈夫,永远不可能打疼爱自己的老朱头。 在朱元璋面前,他永远只有挨打的份。 “那是自然,不心狠手辣,怎能活到今日。” 朱元璋扬了扬下巴,语气倨傲。 朱标静立一旁,脸上虽带着笑,却始终沉默。 好不容易父皇的矛头转向了朱迎,他自然不愿再插话引火烧身。 “你们狠,你们最狠!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你们父子俩就继续在这儿逞威风吧。” 朱迎怒气冲冲,说完转身就朝院门走。 “欸,英小子,你这什么态度?长辈还没发话,你就想走?” 朱标见状,立刻开口。 他不能让朱迎离开。 一来,方才请朱迎上奏请辞天策上将与一字并肩王的事尚未得到答复;二来……他实在不愿独自面对盛怒的朱元璋。 朱标当即抬步欲上前拦人。 谁知他一开口,朱元璋的怒火立刻转到了他身上。 “他走他的,碍你什么事?” 朱元璋一把攥住朱标的后衣领。 朱标只能眼睁睁看着朱迎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朱元璋见朱迎已走,松开手,语气阴沉: “太子爷。” “欸,父皇,儿臣在。” 朱标僵硬地转回头,笑容凝固。 “咱父子俩似乎好久没好好说说话了,如今倒像是生分了。 今日,不如好好叙叙旧如何?” 朱元璋声音冷峻。 “不、不必了吧,儿臣与父皇向来心有灵犀,哪会生分呢。” 朱标忙道。 “呵呵,是吗?” “呵呵,是啊。” “哼!” “啪!” “哎哟!” “咱信咱的直觉,不信你的嘴!” 朱元璋像刚才对朱迎那样,也一巴掌拍在朱标后脑勺上。 “您太霸道了!” 朱标捂着发疼的后脑,忍不住吼出声。 “怎么?你今日才晓得咱霸道?” 朱元璋不以为意,再次扬起手。 “还来?您再动手,我、我就……” 朱标语塞。 “你就怎样?” 朱元璋眯起眼。 不等朱标回话,他猛地挥手而下。 朱标这次反应极快,身子往后一跃,躲开了这一击。 随即朝朱元璋大喊: “我就跑!” 话音未落,他已拔腿冲向院门。 “来人,给咱把门关上!” 朱元璋厉声喝道。 “诺!” 一声令下,数十名原本隐在暗处的锦衣卫瞬间现身,迅速堵住院门。 “放肆!谁敢关门,孤回去就要他的脑袋!” 朱标厉声喝止。 听到这声呵斥,数十名锦衣卫顿时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混账!咱才是皇帝,你们竟敢听他的?是想被诛九族吗!?” 朱元璋怒气冲冲地快步走来。 这下可糟了!锦衣卫们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一边是当今天子,大明开国皇帝洪武爷朱元璋;另一边是当今皇太子,亦是史上权势最盛、地位最稳的太子朱标。 不论听从哪一边,只要有一方不满,他们这些小小锦衣卫都将付出生命的代价。 “别听他的,你们若是敢遵从他的命令,待孤登基之后,同样诛你们九族。” 朱标说道。 锦衣卫们:……罢了,横竖都是死,这世道赶紧毁灭吧。 “好你个混账东西,竟敢咒你老子?” 朱元璋听到朱标的话,气得直跳脚。 就在这时,由于锦衣卫们心灰意冷未有动作,朱标已顺利冲到门前,一步跨过了门槛。 “这话我可没说过,是您自己说的。 父皇,儿臣告退!” 朱标朝朱元璋挥了挥手,转身消失在门后。 待朱元璋冲到院门口时,朱标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百丈长街之中,不知躲进了哪个角落。 “哼!逆子,以为这样就能逃过一劫?咱就不信你不回东宫!” 朱元璋愤愤地说道。 随后他转过身,对着身旁的数十名锦衣卫,挨个踹了一脚。 “嘭!” “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咱这个皇帝?” “嘭!” “混账东西,简直找死!” “嘭!” …… 一番猛踹之后,朱元璋心中的怒火总算消散了大半。 他并未如先前所说那般将这些锦衣卫斩首或诛九族。 毕竟他虽在气头上,却并未失去理智,头脑依然清醒。 换作任何人,同时面对他这个皇帝与朱标那个太子爷的命令,都会陷入两难。 当然,这种情况也仅限于他们这对大明皇家父子。 在其他朝代,或说除了他们二人之外,任何人面对皇帝与太子的同时号令,必定会选择听从皇帝。 毕竟,并非所有太子都能像朱标这般,得到皇帝倾尽全力的栽培与无上的恩宠。 “走,回宫。 咱倒要看看这逆子能躲到几时。” 朱元璋衣袖一甩,龙行虎步地离开了这座小院。 身后的数十名锦衣卫见状,有的再度隐匿于无人注意的暗处,有的则扮作路人,继续护卫他们的皇帝。 …… 被那对父子气得离开家门的朱迎,来到了久违的自家酒楼“天下绝味” 。 “哎哟,少爷可算来了,这么久不露面,也不惦记着来看我一眼。” 龙九正在柜台后站着,一见朱迎进门,赶紧迎出来,走到他面前娇声埋怨。 平时朱迎或许还会与她闲谈几句,但今日被那父子俩惹了一肚子火,实在没心情应付。 “少说闲话,去把梁封臣他们统统叫来。” 朱迎不耐烦地开口。 龙九闻言一愣。 这时苏二、包三、龙五等人也走了过来,正好看见这场景。 苏二和包三忍不住笑出声。 “听见没,少爷让你别啰嗦,还不快去叫人啊,九娘?” “哈哈哈,真是笑死人了。” 龙九脸色立刻沉了下来,眼中寒光一闪。 生气的女人不好惹,尤其像龙九这样会武艺的女人! 一股杀气顿时从她身上弥漫开来。 苏二和包三只觉得后颈一凉,知道不妙,赶紧闭嘴,朝龙九露出最恭顺的笑容。 “哼!” 龙九瞪了他们一眼,转而看向朱迎。 “没良心的!” 她抬脚用力踩了朱迎一下,转身径直出了酒楼。 “哎哟,你!” 朱迎吃痛叫了一声,望着龙九离去的背影满心郁闷,今天这是招谁惹谁了? …… 半个时辰后,龙九回来了,身后跟着梁封臣、柳依依等在各地为朱迎办事的总管事。 苏二迎上前带路,领他们上了二楼,推开雅间的门,对里面等候的朱迎禀报: “少爷,人都到了。” 朱迎放下茶杯,点头道: “让他们进来吧。” “是。” 苏二转过身,看向梁封臣等人。 “各位请进。” 众人向他拱手致意,随后依次走进雅间。 幸好这间雅室足够宽敞,才能容下这么多人。 等大家进了房间,关好门,便一齐向朱迎躬身行礼: “见过少爷。” “不必多礼,” 朱迎摆了摆手,随即问道,“之前让你们准备的事,现在办得如何了?” 梁封臣作为朱迎在应天的心腹总办,上前一步禀报:“少爷,各地商铺都已准备妥当。” 朱迎颔首:“选个吉日便可开张。 此番我立下灭国之功,正好向洪武爷讨个恩典。” 众人闻言皆面露喜色。 梁封臣笑道:“少爷率军踏平高丽,受封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这般殊荣岂能不庆贺?” “正当如此!少爷如今位极人臣,当设宴庆功!” 有人提议:“不如让柳大娘陪少爷共度良宵?她倾慕少爷已久。” “妙极!” “附议!” 在一片起哄声中,众人看向始终垂首不语的柳依依。 她羞赧道:“全凭少爷做主...奴家自是愿意的...” 话音未落已满面飞霞。 不料众人话锋骤转: “要不还是作罢?” “言之有理。” “那便算了。” 柳依依霎时敛去羞态,一脚踏在凳上怒视众人:“谁说的算了?老娘哪点配不上少爷?」 满堂寂然中,朱迎无奈开口:“先把脚挪开。” 第81章 柳依依低头才发现自己竟将脚踩在了朱迎两腿间的凳沿上。 朱迎为护要害正勉强岔腿端坐,见状沉声道:“成何体统。 」 “少爷害羞了?” 柳依依就势软倒在他怀中,“这般模样当真惹人怜爱。 」 朱迎僵坐原地,想起今日种种:凯旋归来却未见着洪武爷,反遇上老朱头;归家想吃顿火锅,又被那急性子将菜蔬尽数倾入沸锅。 接着朱标又一脚踹坏了他的院门。 那对厚颜的父子在他宅邸里争执,最终演变成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的局面。 连自己的家都待不下去了,来到自家酒楼,先是被龙九踩了一脚,现在又遭到他们一群人戏弄? 这世道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就算倒霉,也不该专盯着我一个人吧? “起来。” 他对怀里的柳依依说道。 “嗯,奴家不想起呢。” “我再说一次,起来。” “哎呀,少爷打仗回来之后变得好有男子气概呀,奴家看得心花怒放,心里小鹿扑通扑通跳呢。” “好,是你自找的。” 望着怀中满面娇羞的柳依依,朱迎猛然发力,将怀里的娇躯往空中一抛。 “啊!” “噗通!” “哎哟!” …… “好了,都给我认真点。 你们真以为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是那么好当的吗?” 朱迎板起脸,环视众人,语气凝重。 “我告诉你们,若是洪武爷信任,那也就罢了;若是洪武爷——或者说任何一位皇帝——不再信任,这两个封号就是我的催命符!” “还庆贺?有什么值得庆贺的?” 闻言,众人皆默然不语。 只有刚才被朱迎一把摔在冰冷地板上的柳依依,揉着生疼的地方,一脸幽怨地望着他。 朱迎感觉到了,但他选择无视。 他望着众人,继续说道: “都回去做好准备。 过些日子我们的大明独家皇商就要成立,谁要是敢出半点差错,哼。” 说到这里,朱迎话语一顿,浑身散发出刚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归来的凛冽杀气。 “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众人顿时冷汗涔涔,连连躬身称是。 连方才一脸幽怨的柳依依也不例外——主要是朱迎特意瞪了她一眼。 见状,朱迎摆了摆手。 “行了,都散了吧。” “那少爷,我们告退了。” “少爷告辞。” 不一会儿,梁封臣、柳依依等人便推开房门快步离去。 朱迎独自 ** 椅上,垂首沉思。 过了许久。 “咕噜咕噜……” 朱迎无奈地看着自己咕咕作响的肚子。 心中暗叹:之前在院子里吃火锅,本来就没吃多少,大半都被朱元璋那老头子吃了。 又接连受气,原本就没存下多少食物的肚子,明明午饭才吃过,竟然又饿了。 无奈地摇了摇头,朝门外高声喊道: “苏二。” “来了少爷,您有什么吩咐?” 不过片刻,肩上搭着抹布的苏二已经出现在门口,躬身笑着应道。 “去让包三给我准备些吃的。” “好嘞,少爷想用点什么?” “香辣三杯鸡、清蒸粉蟹、佛跳墙、鹿茸炖鸡……” …… 夜深了。 朱标终究还是回到了东宫。 他没有偷偷摸摸——他知道,即便那样做了,父皇也照样会知道。 果然,才跨进春和殿的门槛,就看见朱元璋坐在殿中,面色阴沉地对着他冷笑。 朱标:“……” 该来的躲不过,终究要面对。 一时避得开,总不能避一辈子。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父皇今晚怎么有空来儿臣这儿?莫非是有什么要紧的国事?” 朱标挤出平日里最从容的笑,朝主位上的朱元璋走去。 “呵呵。” 朱元璋盯着他,连连冷笑。 这个儿子,他实在太了解了。 表面温善,实则把他爹娘的优点都继承了个全。 瞧他现在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就知道装得有多像。 “咱当然是有要紧事才来找你,不是大事,哪敢劳动太子爷大驾?” 朱元璋语气冰冷。 朱标额角微微渗出冷汗。 “父皇说哪儿的话,您来看儿臣,儿臣高兴还来不及呢。” 说话间,他已走到离朱元璋三步远的位置。 这距离刚好——既方便说话,也方便万一挨打时能及时跑开。 朱元璋什么人,一眼看穿他那点心思。 “怎么,先前不是挺威风的吗?现在畏畏缩缩,可不像扬言登基后要灭人九族的架势。” 果然!老头子还是这么记仇! 朱标讪讪一笑:“父皇言重了,儿臣那不过是一时气话。 再说,儿臣说得也没错啊。” “儿臣是皇太子,是大明储君,将来本就是要登基的嘛。” “嚯,那太子爷的意思是咱错了?要不要干脆把咱这碍事的老头子除掉,好让你立刻登基?” 朱标此刻简直懊悔不已,心想还不如当初在小院里挨父亲一顿打,也强过现在站在这儿听他冷嘲热讽。 “父皇,儿臣知错了,您别再说了,只要您不再提这事,要儿臣做什么都行。” 朱标无奈地叹气。 “哼,咱哪敢让太子爷认错。” 朱元璋语气依旧冰冷。 “儿子真的知错了,爹,您就饶了儿子吧,求您别再说了。” 朱标恳求道。 “好,既然你认错,那咱就不说了。 不过你得答应咱,以后不准再去英小子那儿怂恿他辞去爵位。” 朱标早就料到父亲会提这个。 “可是爹……” “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 朱元璋抬手打断,随即起身朝殿外走去,留下朱标在原地苦笑。 就在朱元璋即将迈出门槛时,他丢下一句让朱标摸不着头脑的话。 “你尽管放心,你爹还没老糊涂。”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洪武十六年,春三月二十一日。 “宕!宕!宕!……” 午门缓缓开启,百官依次进入宽阔的汉石白玉广场。 上方,十多名羽林卫将士将巨大的鎏金龙椅轻轻安放在奉天殿前。 文臣武将分列两侧,整齐肃立,静候圣驾。 不久,郑有伦出现在龙椅前,高声宣道: “陛下驾到!” 话音一落,广场两侧的太监挥动长鞭,重重抽在地上。 “啪!” “百官跪迎!” 随即,百官齐齐跪地,俯身叩首,齐声高呼: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在一片山呼海啸的万岁声中,大明开国皇帝洪武朱元璋身着绯红龙袍,身旁随行皇太子朱标,二人自奉天殿中迈步而出。 朱元璋稳坐于鎏金龙椅之上,双手扶膝,目光如炬,扫视着下方跪拜的百官。 沉声道: “起来吧。” “陛下有旨,众卿平身!” “啪!” 长鞭再次击地。 “陛下有旨,众卿平身!” “臣等,多谢陛下!” 百官叩谢皇恩后,缓缓自冰凉的白玉地砖上起身。 紧接着,武将领袖、大明五军都督府大都督、荣禄大夫、国子监监正、曹国公李文忠出列,走到十二阶御龙石阶前,向朱元璋躬身行礼。 “陛下,臣有本启奏。” 朱元璋深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讲。” “高丽小国屡犯我大明威严,侵扰边境,屠戮百姓,其恶行罄竹难书,天人共愤。” “今陛下兴正义之师,代天讨逆,遣征东大将军、天策上将等名将领精锐之师平定高丽,生擒其主。” “故臣恳请,将高丽罪主押至殿前,由陛下亲审!” 话音一落,左右文武官员齐步上前,同声高呼: “请陛下审问高丽罪主!” 立于鎏金龙椅旁的大明皇太子朱标亦上前行礼: “请父皇审问高丽罪主!” 朱元璋目光扫视众人,默然片刻,随后缓缓起身,抬手道: “带高丽罪主,朕将亲审于殿前!” “陛下圣明!” 旨意传下不久,衣着华贵的高丽王王隅被两名羽林卫押入殿中。 虽为阶下囚,王隅仍保留着国君的衣冠形制,此乃华夏自古相传的礼义之道。 两名侍卫架着王隅穿过群臣之间。 感受到四周凛冽的目光与沉重的威压,王隅浑身颤抖,几乎无法站立。 行至御龙石阶前,羽林卫猛然发力,将他按跪于冷硬的地砖上。 “跪下!” 王隅双膝重重磕地,还来不及感到疼痛,已被殿前肃杀之气慑住心神。 这时,头顶响起一道平淡中透着无尽威压的声音。 “你就是高丽国主?” 王隅闻声,如坠冰窟,恍惚间眼前浮现尸山血海般的残酷景象。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缓缓抬头向上望去。 只见一道身着绯红龙袍的身影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或许是光影的缘故,王隅看不清对方容貌,只觉那身影威严如山,仿佛脚踏大地,肩撑苍穹。 更令人心悸的是,从那身影中自然散发出的威势,让人不由自主想要跪拜臣服。 这就是大明的皇帝吗?那个传说中的布衣天子,驱逐大元、一统中原的洪武皇帝朱元璋? 这就是真龙天子吗?仅仅看到身影,听到声音,感受到气势,就让人心生恐惧,想要顶礼膜拜。 见王隅呆立当场,殿内文武百官齐齐皱眉。 曹国公李文忠率先出列,厉声呵斥:“高丽罪主安敢放肆!既至御前,还不速速拜见吾皇!” 众臣紧随其后,齐声喝道:“还不速速拜见吾皇!” 这般阵势,王隅何曾经历过,比先前朱迎率军攻入王宫擒拿他时更令人胆寒。 他浑身剧颤,眼中充满恐惧,向着上方那道顶天立地的身影五体投地,叩首道:“高、高丽王隅,参见大明大皇帝陛下。” 第82章 御座之上,朱元璋见他这般模样,心中生擒敌国君主、御前问罪的兴致顿时消散。 如此怯懦之辈,也配让他朱元璋在奉天殿百官面前郑重问罪? 简直无趣!朱元璋越想越恼,一甩龙袖。 “哼!无胆鼠辈。” 他转头看向身旁:“太子。” “儿臣在。” 朱标躬身行礼。 “此人交由你审问,朕还要批阅奏章,这等懦夫不值得朕浪费时间。” 说罢,朱元璋转身大步流星走向奉天殿。 “恭送父皇!” “恭送陛下!” 朱标与文武百官齐齐躬身,恭送皇帝离去。 待朱元璋离去后,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跪在地上茫然无措的王隅身上。 这是怎么回事?大明皇帝刚才说了什么?我连让他亲自问罪的资格都没有? 强烈的屈辱感瞬间涌上王隅的心头,将他淹没。 他几乎想立刻站起来怒吼:朱元璋,你凭什么这样轻视我? 然而此刻,他已是砧板上的鱼肉,终究没有那份胆量。 若他真有这般胆量,刚才在殿上也不会失态,朱元璋也不会沉着脸离开,改由太子朱标来审问他。 王隅内心的波动,朱标与在场众臣都从他眼神与表情中看得清清楚楚。 众人不由得冷笑:不甘?屈辱?你区区一个小国之主,又如此怯懦,有什么资格让大明的天子亲自问罪? 说实话,平时无论是太子朱标,还是文武百官,有时也会觉得朱元璋过于霸道、杀伐太重,令人心惊。 可今 ** 们却忽然感到,有这样一位威严果断的皇帝,似乎也不坏。 至少,看着跪在眼前的王隅,两相比较—— 呸!这厮也配和我们大明的皇帝相提并论?连为陛下擦鞋都不配! 那可是大明的开国皇帝,洪武爷朱元璋! 从一介布衣起家,最终开创大明、光复华夏,这世上还有谁能与他相比? 没有!一个都没有! 或许,唯有已逝的大秦始皇帝、大汉孝武皇帝、大唐太宗皇帝,才稍具资格吧。 许久之后,朱标才从思绪中回神,冰冷的目光投向跪在地上的王隅,寒声开口: “高丽罪主王隅,你可知罪?” …… 当日下午,一道加盖皇帝玺印的圣旨自宫中传出,颁告天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高丽罪主王隅于殿前供认,自大明立国以来,其与高丽一众罪臣多次勾结北元余孽,侵我边疆,杀我百姓。 高丽罪行累累,罄竹难书,恶贯满盈,人神共愤。 其国覆灭,实属咎由自取! 朕为大明天子,绝不容忍任何夷狄侵犯国威、残害子民。 凡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 今将高丽罪主王隅及其党羽收押,待秋后于午门外,由天下万民亲临监斩! 洪武十六年,春三月二十一日,钦此!” 圣旨一经张贴,应天府中识字的百姓与士子纷纷激动高诵,为周围民众讲解旨意。 一时间,整座京城陷入沸腾,欢呼之声如山呼海啸,久久不绝。 三百九十六 百姓们哭喊着,声音嘶哑,仍在奋力高呼。 “大明万岁!” “洪武皇帝万岁!” “侵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洪武皇帝万岁!” “明军威武!” “明军万胜!” …… 到最后,不只是应天府的百姓在纵情欢呼,就连那些刚从高丽战场归来、正好休假探亲的大明海师精锐将士,听到震天的欢腾,也纷纷加入其中。 秦淮河边的小院里, 朱迎 ** 月下,听着外面的山呼海啸,嘴角不由浮现笑意,轻声低语: “大明,万胜!” 洪武十六年,春三月二十七日。 漠北传来大捷。 征东大将军魏国公徐达、征东右将军燕王朱棣、海师大都督信国公汤和、宋国公冯胜等将领,率领大明虎贲精锐大破北元最后的十万铁骑。 北元皇帝携皇室与百官再度北撤。 洪武十六年,夏四月初九。 消息传回应天,举国欢腾。 朱元璋在大朝会上放声大笑,对此战胜利连连称赞。 此战加上先前高丽之战,北元共损失约二十万精锐铁骑。 须知,鞑虏作为游牧民族,族人本就不多。 大元极盛时,鞑虏有近百万控弦之士。 但历经前元乱世,接连被张士诚、陈友谅及大明各方人马消耗, 退回漠北时,族中青壮只剩四五十万人。 这四五十万控弦之士散布草原大漠,拱卫北元皇室的,至多一半。 因为如今的北元皇室,早已不是当年横扫大漠的成吉思汗,也不是建立大元的忽必烈。 被大明击败、驱回漠北,威望大损,部分其他姓氏的鞑虏贵族已不再忠心臣服。 如今,北元皇室在两场大战中损失二十余万青壮族人,近乎全军覆没。 自古以来,失去兵权与兵力的帝国,往往迅速灭亡——不仅亡于外患,也亡于内乱。 蒙元鞑虏乃游牧民族,行部落制,奉行强者为尊,谁的拳头大,谁就是首领、是王、是皇。 正如当年的成吉思汗,正如当年的忽必烈。 从前你们孛儿只斤氏势大,我们便尊你为部落首领,认你为大汗。 但当你麾下兵马散去,力量不如我们时,我们又为何要继续奉你为部落首领、认你为皇帝? 无法带领狼群捕食的头狼,终将被狼群反噬。 自徐达等人击溃北元十万精锐骑兵那一刻起,北元就已踏上了覆灭的道路。 即便此刻北退漠北,也不过是苟延残喘。 待到草原各部贵族纷纷觊觎汗位之时,便是北元真正消亡之日。 自此往后,至少三十年间,大明北境再无须担忧草原铁骑南下。 或许将来会有人重新统一漠北各部,但大明岂会坐视不管?朱元璋又岂会袖手旁观?徐达这些渴望战功的将领又怎会按兵不动? 想到这里,朱元璋怎能不欣喜若狂,怎能不对徐达等人赞不绝口? 曾经笼罩在汉人头上的阴霾终于散去,重现的蓝天让阳光重新洒落在汉家儿女的身上。 那种想起北方铁骑便如芒在背、如鲠在喉的惶恐,也终于从所有汉人心中消散了。 ...... 翌日。 朱元璋借着两战全胜的威势,颁布诏书昭告天下。 宣布设立大明皇商,任命大明天策侯、一字并肩王朱迎总管此事,命广东、浙江、徽州、四川等地大商会派遣代表进京议事。 秦淮河畔的小院里。 朱元璋、朱标与朱迎三人围坐在石桌旁。 商事咱不在行,你们父子自行商议便是,拟定章程后呈给咱过目。 朱元璋说着,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起身离去。 他确实不谙商事,加之向来厌恶这些盘剥百姓的商贾,倒不如回武英殿批阅奏章来得实在。 朱标连忙起身恭送。 待父亲离去后,他才重新落座,顿觉浑身轻松。 轻抿一口茶汤,他望向对面的朱迎,慢条斯理道: 崽儿。 住口!再这般称呼,休怪我将你轰出门去!朱迎闻言立即沉下脸来。 他最恼的便是这个本该是结义兄弟,如今却成了便宜父亲的人,总是用这些令他不适的称谓唤他。 毕竟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段父子关系,有一半是他朱迎自作自受。 当时若不是朱迎对朱标心生亲近,邀他登上天下绝味二楼用饭,朱元璋也不会匆忙赶来,借马秀英之由,让朱迎认朱标为父。 此刻回想当初,朱迎恨不得狠狠抽自己几个耳光——真是糊涂! 见朱迎神色懊恼,朱标先是耸了耸肩,随后语重心长地劝道: “孩子,事已至此,你再不甘也改变不了我是你父亲的事实。” 朱迎见他仍不罢休,顿时额角跳动,咬牙低语: “你若执意找死,尽管继续。” “罢了,既然你如此抗拒,为父暂且不提。 只是望你能看开些,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 朱标轻叹道。 看他俨然一副慈父劝慰固执儿子的模样,朱迎紧握茶杯的手微微发颤,杯中茶水激荡四溅。 他心中愤然:若他再敢占这便宜、再摆出这般神情,我必与他拼个高低! 朱标瞥见他神色,心知这认来的儿子已至爆发边缘。 “咳、咳。” 他轻咳两声,收起玩笑之色,肃容道: “我们谈正事吧。” 朱迎暗恼:偏偏到我要发作时,你便收敛了? 望着朱标一脸正色,朱迎攥紧拳头,恨得牙痒——这般情形,已不是头一回了! 朱标心中暗笑。 他自然清楚朱迎不喜被称作“儿子” ,早在天下绝味初遇时朱迎便明言过。 方才种种,实是故意为之。 前些时日,朱标因朱元璋册封朱迎为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之事屡次进谏,反遭朱元璋斥责,心中积郁难舒。 既不敢忤逆父皇,只好在朱迎身上寻些痛快。 他刻意激怒朱迎,在他忍耐的边界反复试探,看他怒不可遏却又无从发作的窘态,便觉胸中闷气尽散。 到底是朱元璋亲手培养数十年的大明嗣君,朱标表面温文谦和,内里却承了其父的几分黠慧。 朱迎强压怒火,连饮数口茶水平复心绪,终于缓声道: “我打算整合大明各地商会,悉数纳入大明皇商统辖。” 并且掌控各类关键物资的销售,例如粮食、盐、铁等。 如此一来,便能有效调控大明全国各地的物价。 毕竟那些只看重利益、不顾百姓死活的商人,一旦遭遇天灾人祸,必然会有人借机发国难财。 将他们纳入大明皇商的统一管理,并以强硬手段加以控制,才能最大程度地避免大明百姓被迫购买高价粮食、高价布匹等。 此外,日后大明皇商将在全国各府、县设立分支机构,这样我们也能更好地监督这些商人与当地官员之间是否存在不正当的利益往来。 同时,也有助于后续在全国范围内征收商税。 当然,不仅要防范外部问题,内部也要加以预防。 因此,届时还需向陛下请示,派遣人员进入皇商内部担任监管角色。 第83章 不过他们只负责监督,拥有上报内部贪污受贿情况的权力,而无权干涉皇商的正常运作。 说到这里,朱迎喝了口茶,望向对面静静聆听的朱标。 “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朱标微微点头,说道: “想法尚可,你继续讲,我想听听皇商内部的人员构成。” “届时,大明皇商由我总领,担任总办事。 下方,各地设立办事处,各地办事为最高负责人,负责当地皇商的运营。 为防止内部权力勾结,我除了安排朝廷下派的监管人员外,还会从当地商人中挑选三至五人加入皇商。 这样,皇商内部就形成三方各司其职、互不干涉、又能相互监督的局面,从而最大限度地减少贪污受贿的发生。 当然,这仅仅是减少而已。 人性的贪婪注定了无法完全杜绝贪污受贿。 大致就是这些,其他细节我会另行写一份书面计划交给你。” 朱迎娓娓道来。 “可以。” 朱标点头同意。 “总之,我和父亲、陛下只有一个要求:既然成立了大明皇商,就必须见到成效,绝不能再让那些江南富商的手伸进朝堂。” “请放心,这也是我想要实现的目标。” 朱迎微微一笑。 前世的东林党与江南富商勾结之事,他朱迎绝不允许在自己眼皮底下重演! 陆续地,大明各地的商人都选出了代表,先后抵达应天。 洪武十六年,夏四月二十一日。 天下绝味暂停营业一天。 宽敞的二楼,朱迎坐在临街的栏杆旁。 周围聚集着数十名来自大明各地的商人代表。 这一天,是朱迎第二次召集众人,商讨让全国商人加入大明皇商的会议。 上一次的会议,可以说是不欢而散。 毕竟,这些被当地商贾们推举出来的代表,个个都不是愚钝之辈。 对于朱迎的提议,他们自然能察觉到其中隐藏的深意。 加入大明皇商,就等于给自己上了一道枷锁。 世间之人,无论何等身份,谁愿意被人束缚、徒增牵绊?尤其他们这些商人,向来崇尚自由,靠着在大明疆土上与百姓之间谋取利益为生。 一旦成为大明皇商,便意味着将受到严密监管。 更何况朱迎还提出要将重要资源收归掌控,如此一来,他们过去用五成投入换十五成利润的日子,恐怕至少要缩水一半。 这些视财如命的人,又怎会甘心承受这样的损失,甘愿加入大明皇商?若不是看在洪武皇帝圣旨的份上,他们根本不会来参加这第二次会议,恐怕早已启程返乡。 即便此刻,他们看向朱迎的眼神仍充满不屑,许多人在心中默默讥讽:真以为有皇帝撑腰,打了一场胜仗,被封为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就能为所欲为?一句话就想让我们加入大明皇商?简直是异想天开,痴人说梦! 这些心思,朱迎根本无需费心猜测,稍微一想就能明白。 他此举等于断了这些商人的财路,自古有言:断人财路,如 ** 父母。 若不是身在应天,若不是朱迎身负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的爵位,这些代表恐怕早已暗中下手。 但朱迎又怎会在意他们心中所想? 他目光环视一圈, ** 于木凳上,语气淡然说道:“诸位,此举乃是利国利民之策,望各位能够应允。” 话音一落,周围数十人脸上纷纷浮现冷笑。 “还请并肩王恕罪,我等皆是家业微薄,实在没有资格加入大明皇商。 不如待我等家业稍大之后,再来与王爷商议这利国利民之事,如何?” “是啊王爷,并非我等不愿,实是力不能及。 况且如此大事,光凭我们这些代表,实在难以替所有人做主。 还请王爷容我等回去与众人商议,日后再给王爷答复可否?” “说实在的,既有陛下支持,又有您这位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执掌大明皇商,用不了多久,大明皇商便可覆盖整个大明。 其实有没有我们这些人并不重要,相较于朝廷的力量,我们不过是微末之辈。 这等利国利民的大事,我们实在没有资格参与,还是请王爷与陛下一同推行吧。” “不错,这等足以载入史册的事情,我等哪有资格参与,还是交给王爷与陛下来做吧。 到时候,我们一定在旁为王爷和陛下助威。” …… 朱迎 ** 不语,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冷嘲热讽。 大家说了将近一刻钟,才渐渐停下来。 虽然不再出声嘲讽,可他们看向朱迎的目光中依然满是轻蔑。 朱迎却并不在意,嘴角反而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诸位说完了吗?” 不等他们回答,他便站起身,再次开口: “既然诸位说完了,就轮到本王了。” 霎时间,朱迎身上骤然爆发出一股从尸山血海中磨砺而出的凛冽杀气,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其实这件事,本王并非与诸位商议,严格说来,只是通知一声。” “第一次,本王已给足诸位面子;第二次,方才也再次忍让。” “可本王忽然发觉,一再退让,似乎只会让某些人愈发嚣张。” “既然如此,本王也只好学一学诸位——用点霸道手段了。” 说完,他抓起桌上的茶杯,猛地砸向地面。 “嘭!” 茶杯应声碎裂的刹那—— “嘭!嘭!嘭!” 原本紧闭的一间间雅间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瞬息之间,数百名持刀魁梧的壮汉涌出,将一众商贾代表团团围住。 苏二也突然现身,探身栏杆外,朝街上吹出一声响亮的口哨。 紧接着,整齐的踏步声从外面传来。 “咚!咚!咚!……” 几个视线能瞥见街面的商贾代表,顿时脸色惨白。 他们看见的,是一列列手持燧发枪的大明精锐士兵。 这段时间,应天府百姓谈论最多的,正是朱迎麾下那支装备燧发枪的三千人海师护卫队。 传言高丽灭国之战中,这三千人持燧发枪击杀了三万多高丽士兵,十倍于己。 如此悍勇之师,简直如地狱来的勾魂使者——而现在,他们竟已出动! “预备!” 三千名手持燧发 ** 的护卫军抵达天下绝味楼外,将整座建筑围得水泄不通。 令旗官一声号令,全体将士齐举 ** ,瞄准酒楼。 惊慌,一片惊慌。 望着身边数百名持刀壮汉以及楼下三千 ** 卫队,众多商贾代表顿时手足无措。 他们望向朱迎的目光中,早先的轻蔑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恐惧。 “王、王爷这是何故?万事皆可商议,何必大动干戈?” “正是,王爷,在下细想后,觉得加入大明皇商实为美事。 此等利国利民之业,即便力量微薄,也愿尽心竭力。” “恳请王爷先将这些好汉与将士撤去,一切好商量啊!” 见他们前倨后恭之态,朱迎唇角微扬。 果然这世间还是实力最管用。 待人以善,某些人便越发嚣张;一旦亮出铁拳,立时软了膝盖,恨不得伏地讨好。 眼前这群人,便是明证。 当然,并非人人如此。 总有那么几个不知死活之辈,偏要硬碰硬。 “尔等慌什么?何必惧他?此地乃大明京师,天子脚下!我就不信朱迎敢在应天城内动用兵马行凶!” 一名商贾怒视朱迎喝道。 “说得对!他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可笑你们竟被吓破胆。 并肩王若有胆,就让他们动手啊!老子倒要瞧瞧你敢不敢!” 另一名商贾也随之站出。 此言一出,原本卑躬屈膝的商贾们眼中又浮现迟疑。 方才惊惶失措,此刻听二人一说,似乎颇有道理! 朱标在旁见状,面露不屑。 “这等要求,本王倒是头回听闻。” 朱迎抬手直指那两名挑衅的商贾,冷声下令: “杀!” 号令既出,两名持刀壮汉即刻上前,面无表情地挥刀欲斩。 周遭商贾皆瞠目结舌——竟真敢动手? 那二人竟还昂首挺胸,继续叫嚣: “来啊!不敢杀老子你就是孬种!” “一字并肩王又如何?真当咱们是三岁孩童?爷的脑袋就在这儿,有本事来取!” 话音未落,刀光已落。 “噗嗤——” 噗嗤! 两颗头颅滚落在众人脚边,惊恐的尖叫声顿时打破了寂静。 “疯子!他疯了!” “快逃!” 有人瘫软在地,有人夺路而逃,场面陷入混乱。 “拿下!” 朱迎一声令下,数百名壮汉应声上前。 反抗者血溅当场,顺从者被牢牢制伏。 …… 武英殿内,朱元璋正批阅奏折。 郑有伦匆匆入内,禀报了朱迎在天下绝味的事。 朱元璋非但不怒,反而朗声大笑:“好!不愧是咱朱家的血脉!对付不听话的,就该砍了他们的脑袋!” 在朱迎的“诚恳” 劝说下,各地商贾代表纷纷应允加入皇商。 当然,这仅限于那些不事生产、专事倒卖的商人。 至于那些辛苦劳作的摊贩农户,并不在此列。 尽管商贾代表们口头上应承,但朱迎心知肚明——他们回去后是否会履行承诺,并不重要。 他要的只是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若有人胆敢反悔?呵,他朱迎立下的赫赫战功难道是虚名?他身后的洪武大帝难道是摆设? 反抗?他求之不得。 正好借此机会,一举肃清。 直接向洪武皇帝上奏,扣上一个意图谋逆的罪名,随后便是磨刀霍霍,展开抄家灭族,此举带来的利益丰厚至极。 此刻,朱迎正在应天城内静候他们的反应,心中期盼着能够亲身体验一次抄没家产的 ** 。 …… 洪武十六年,夏四月二十九日。 这一天,正是明朝军队从漠北凯旋归来的日子。 长江岸边的盛况,比起之前朱迎那一次还要热闹许多倍。 用人山人海来形容已经显得不够贴切,或许用铺天盖地来形容才勉强符合。 第84章 庞大的大明舰队在江面上连绵不绝,几乎遮蔽了天空,自天际缓缓驶来。 在无数大明百姓的注视下,船队逐渐由远及近,最终抵达江岸,抛锚停泊,放下跳板。 大明征东大将军魏国公徐达率先从主船上踏上跳板,向岸上走来。 紧随其后的,是大明征东右将军燕王朱棣、大明海师大都督信国公汤和、大明宋国公冯胜等一众将领,他们依次跟随徐达登岸。 目睹他们身披战甲、威风凛凛的姿态,江岸边的大明百姓纷纷欢呼起来。 “将军威武!” “将军威武!” “将军威武!” …… 徐达等人面带微笑,注视着这一幕。 就在他们刚刚踏上岸边的瞬间,周围的人群 ** 现了许多身着金甲的金吾前卫将士。 与此同时,天子的旗帜也出现在现场,旗帜之下站立着身着明黄色蟒袍的大明皇太子朱标,以及他身后的一众大明文武官员。 见状,徐达等人迅速走到朱标面前一丈之处,齐刷刷单膝跪地,低头拱手,高声喊道: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 朱标面带温和的笑容,快步走到他们面前,伸手将他们一一扶起。 “诸位都是我大明的有功之臣,不必如此多礼,快快请起。” 听到这番话,徐达等人也没有过于拘谨,毕竟朱标与他的父亲朱元璋不同,臣子们在朱标面前通常更为放松。 众人笑着站起身,徐达说道: “多日不见,殿下的气度越发非凡了。 方才臣见到殿下站在天子旗帜之下,一时恍惚,还以为是陛下亲临。” 朱标半开玩笑地回应道:“哈哈,魏国公这话可千万别在父皇面前提起,否则孤恐怕又要受责了。” 众人闻言,不禁莞尔一笑。 确实,当今天下谁不知道朱元璋对朱标的重视?他倾尽全力培养朱标,从朱标的师傅团队便可见一斑。 在文臣方面,有身为大明首任丞相的韩国公李善长,以及前元大儒宋濂等人。 武将之中,则有大明第一功臣魏国公徐达,还有开平王常遇春——他虽为身后追封,却足以彰显在朱元璋心中的分量。 可以说,当时朝中文臣武将中最顶尖的人物,都曾是太子朱标的老师。 而朱标的原配、已故太子妃常氏,正是常遇春的嫡女。 这相当于朱元璋直接把军权交到了朱标手中。 如此权势滔天却依然深得皇帝信任的太子,古往今来,恐怕也唯有朱标一人。 朱标目光流转,停在四弟朱棣身上,含笑招手道: “四弟从战场归来,身子更壮实了,过来让大哥瞧瞧。” 朱棣闻言,自豪地走到朱标面前,给了这位兄长、大明的皇太子一个结实的拥抱,朗声道: “大哥,这回可真是痛快!您没看见那些高丽人和蒙元 ** 被我们打得落花流水的样子。” 听着朱棣豪迈的声音,朱标笑着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 “好!不愧是我的弟弟。 日后有你为我大明镇守边疆,大哥便安心了!” “哈哈哈——” 朱棣大笑着松开手臂,与朱标四目相对,眼中满是真挚的兄弟情谊。 “大哥放心,只要您在一天,弟弟永远都是为您镇守北境的将军!” 这话发自肺腑,朱标也深信不疑。 “好,大哥信你。” 朱标又拍了拍他的肩。 接着他环视众人,开口道: “父皇已在奉天殿前设下庆功宴,诸位随我一同前往吧。” 徐达等人纷纷躬身拱手: “臣等谢陛下、谢殿下!” 朱标含笑说道:“诸位请,今日定要喝个尽兴,不醉不归,通宵达旦如何?” 朱棣在一旁应和:“既是大哥吩咐,我们岂敢不从!” 徐达也朗声笑道:“正是!多少年没打过如此酣畅淋漓的仗了。 一想到将那跳梁小丑般的高丽灭国,又把一直觊觎我大明中原的北元打得损兵折将、仓皇北撤,我就想痛饮三天三夜啊,哈哈哈!” 汤和在一旁打趣:“得了吧徐黑子,就你那两坛酒的量,顶多撑一个时辰。 殿下,还是让我陪您喝个痛快!” “嘿,汤大臭嘴,你竟敢小看我?今天我倒要看看你能喝多少!” “哎,你们这几个老家伙闹什么?我冯胜还没开口,你们倒先在这儿跳脚了?” “呸!” “呸什么呸!就你冯麻子那点酒量也好意思插嘴?忘了上次在天策侯酒楼醉成什么德性了?” “就是,没那本事就别接话,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你们、你们简直……” “好了好了诸位,都喝都喝!今天孤陪各位将军痛饮一番便是!” “那敢情好,走不走?” “走,父皇还在宫里等着呢。” “得快些,上位最不喜等人。” …… 不多时,众人快马加鞭,赶至奉天殿前。 只见朱元璋如临大朝一般,高踞殿上那张巨大的鎏金龙椅。 众人快步走到十二道御龙石板下,齐刷刷单膝跪地,垂首抱拳,朗声高呼: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朱元璋含笑起身,龙行虎步走下石阶,来到徐达等人面前。 他将他们一一扶起,重重拍了拍各人肩膀。 “好你个徐黑子,脸更黑了嘛!哈哈,不错,这次接连征讨高丽、北元,打出了我大明的军威!” “呵呵,陛下过奖。 臣岂敢损了大明威风?况且高丽一战能灭其国,不全是我等之功,天策侯才是奠定胜局之人。” 徐达拱手笑答。 “你这老滑头,越老越会说话。” 朱元璋口中这般说,脸上却掩不住欣慰与骄傲。 “汤大臭嘴,你不好好当你的海师大都督,倒跟着他们跑去漠北打北元 ** ?” “陛下这可不能怪臣啊!谁叫北元欺人太甚,竟想趁大明与高丽交战之际背后偷袭。 臣岂能忍?自然要领兵直捣他们老巢!” 汤和半是委屈半是不忿。 “行,算你理由充足,咱不追究了。” 朱元璋挥袖笑道。 “嗯,老四。” “父皇。” 朱棣躬身行礼。 “还算没给咱丢脸,是咱老朱家男儿该有的样子。” 朱元璋沉声说道。 “嘿嘿,多谢父皇夸奖。” 朱棣脸上洋溢着喜悦,他明白父亲只是不愿当着众人过多称赞自己的儿子,但心底里还是为朱棣感到骄傲的。 “冯麻子,你也做得很好。 咱听说过,你率神机营在战场上大显身手,打得高丽、北元溃不成军,哭喊连天。” “这都多亏了陛下将神机营交给臣,是陛下的恩典。” 冯胜回答。 “呵呵,你这张嘴,还是老样子。” 朱元璋笑着指了指他。 随后,朱元璋脸色一正,目光扫视众人。 “这一战,先灭高丽,再攻北元,接连告捷,大大扬了我大明国威。 咱不是吝啬之人,封赏的事稍后再说。” “现在,开宴!喝酒!吃肉!” 朱元璋高声宣布。 “哦吼!喝酒啦!” “陛下,今天您可要好好陪我们喝个痛快,咱们在战场上可憋坏了。” “哈哈,咱还怕你们加起来都不是咱的对手,到时候喝得不尽兴!” “来来来,上酒!” 酒不知过了多少轮。 奉天殿前的庆功宴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清晨才结束。 在场的大多数人已经醉得趴在桌上,或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皇太子朱标也被灌得头晕,早早回东宫休息去了。 此时场上只有朱元璋、汤和、徐达三人还算清醒,但也喝得差不多了。 “嗝!汤大臭嘴,咱的二弟啊!” 朱元璋醉眼朦胧地搂着汤和的肩膀。 “咋,咋了大哥。” 汤和迷糊得几乎睁不开眼。 朱元璋似乎也醉得厉害,没有回应他,又一把搂住旁边的徐达。 “徐黑子,咱的三弟,嗝!” “大,大哥,三弟在。” 徐达摇头晃脑地答道。 朱元璋那双似醉非醉的眼睛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这次,你们都为大明立了大功,按理说,咱这个皇帝怎么也该给你们加官进爵。” “可你们现在都是国公了,一个参军国事兼太子少傅,一个是大明海师大都督,爵位和官职都已到顶,进无可进,加无可加。” 听到这话,汤和、徐达眼中的醉意瞬间消散,转为清明,但很快又恢复了醉态。 “嗨,还以为大哥要说什么要紧事呢,原来是这个。 咱们现在,也算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啦,爵位还是世袭罔替的,进不进取、加不加封,其实都没什么打紧了。” 汤和晃了晃身子,摆着手说道。 “可不是嘛,如今咱们都跟大明同休共戚了,还图那些做什么?不用不用!就说小时候,谁做梦能想到今天这光景——已经很够了,很够了。” 徐达一把揽过朱元璋的肩膀,嘴里还带着浓浓的酒气。 听两人这么说,朱元璋仰头大笑。 “好啊你们两个,越老越精明了是不是?难道在你们眼里,咱这个大哥是那种有功不赏、还怕臣子功高震主的皇帝吗?” “嘿嘿。” “呵呵。” 徐达和汤和两人脸上都露出几分尴尬的笑容。 其实三兄弟心里都清楚,大家是醉了,却也没全醉。 “行啦行啦,咱今天也是借着酒劲,掏掏心窝子。” 朱元璋沉着脸摆了摆手。 徐达二人立刻端正神色,认真听着。 朱元璋又拿起酒杯,一口饮尽,抹了抹嘴,看着他们说道: “你们俩,都是咱穿开裆裤时就一起玩的伙伴。 后来咱参军时,你们都已经做到千户这样的大官了,可你们还认咱这个大哥。 第85章 好几次在战场上,都是你们拼了命把咱给救回来的。” “这些,咱都记得,一直记得。” “就算现在咱做了皇帝,还是把你们当成小时候、打仗时最信得过的兄弟。” “所以,只要你们将来不做谋逆的事,咱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些年,你们家里可有不少混账东西,在外头欺压百姓、鱼肉乡里。 咱是什么脾气你们知道,可咱也没真跟你们计较吧?” 朱元璋侧目问道。 “呵呵。” “呵呵。” 徐达和汤和额角沁出冷汗,不敢辩解,只能干笑。 “咱就一句话:只要你们和你们的子孙不谋逆,只要咱老朱家还坐大明的江山,你们两家就永远和咱共享这荣华富贵。” 朱元璋郑重说道。 “臣徐达,谢上位恩典!” “臣汤和,谢上位恩典!” 一听这话,徐达二人连忙跪地拱手。 “得了吧,别在咱面前来这套,都给咱起来!” 朱元璋没好气地挥了挥手。 待二人起身重新落座,他又继续说道: “所以,加官进爵的事就别想了。 咱是不愿将来你们的子孙里有人动了歪心思,把你们拼死拼活挣来的富贵给断送了。” “是,臣徐达明白。” “臣汤和明白。” “虽然无法赐予你们更高的官位,但咱能让你们的家族继续兴旺下去。” 徐达和汤和闻言,都愣住了。 朱元璋一把搂住汤和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汤大臭嘴,你家大孙女是不是到了该出嫁的年纪了?可曾许配人家?” 汤和顿时喜形于色,不,简直是欣喜若狂! 他连连摇头: “没有,绝对没有!” 朱元璋又转身拉过徐达: “徐黑子,你家大儿子也该到参军年龄了吧?” “到了到了,绝对到了!” 徐达也喜不自胜地连连点头。 朱元璋看着他们欣喜的模样,微微颔首: “那就好。 回去准备吧,咱把这个机会给你们了。 至于能不能把握住,就得看你们家年轻人的本事了。 你们也清楚,咱家那小子是个有主见的人,有时候连咱的话都不一定听。” 说到这儿,朱元璋想起那个时常让他又爱又气的儿子,不禁摇头笑了笑。 ...... 信国公府。 汤和带着宿醉回到府邸,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大喊: “夫人!夫人!” 他从门房一路喊到正厅: “夫人你在哪儿?快出来,有要紧事!” “喊什么喊?一进门就嚷嚷,你这是叫魂呢?” 信国公夫人从厅里走出来,没好气地说。 “嘿嘿,快把妙旋叫来,有天大的好事落在她头上了!” 汤和赶紧上前握住夫人的手,喜不自禁。 “嗯?” 信国公夫人皱起眉头:“妙旋今天出城踏青去了。 什么天大的好事?你给我说清楚。” “还踏什么青?哪天不能去,偏要选今天。 快派人去把她叫回来。” 汤和顿时着急起来。 信国公夫人越听越糊涂,索性揪住汤和的耳朵: “你这老东西怎么回事?孙女踏个青你也要管?我看你是皮痒了! 还有,到底是什么天大的好事?赶紧给老娘说出来!” “哎哟疼疼疼,夫人快松手!” “那你就快说!” “不是我不想说,是实在不能说啊!” “有什么不能说的?难不成是要让妙旋进宫?” 汤和的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夫人……你都知道了?” 信国公夫人原本只是随口一说,此刻却真的明白了真相。 而明白之后,她更加生气,一把揪住汤和的耳朵将他拽进了正厅。 “哎哟疼啊夫人,快松手快松手!” “你这不知羞的老东西!妙旋才多大,太子又多大?你竟为了自己的富贵,要送她进宫?” “今天我不打死你这为老不尊的,就不算完!” 信国公夫人说着,抄起木桌上的鸡毛掸子。 汤和急忙大喊:“不是太子,不是太子!” 信国公夫人一愣,回头看他眼神真诚,不像说谎。 随即,她更怒了,掸子狠狠落在他身上。 “好啊!你竟想让妙旋进宫当皇妃?我今天非打死你这败坏门风的老货,让你到了地下也被爹娘打!” “啪!” “哎哟!你这疯婆娘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要送妙旋当妃子了?别打!别打!” “啪!” “哎哟!” “你以为我真傻?进宫不是太子就是皇上,还能有谁?那些皇子还小,藩王又怎配得上我们妙旋做小?” “啪!” “哎哟!够了!” 汤和被打得火起,尤其是被冤枉,更是愤怒。 他一把拍掉夫人手中的鸡毛掸子,满面通红,怒气冲冲。 “我哪里骗你了?我说的句句是实!你竟想到皇上和太子头上?我汤和是那种人吗?” 平日里汤和惧内,被夫人管得服服帖帖,可一旦真发怒,信国公夫人也一时怔住。 接着,她眼泪就落了下来,指着汤和哭骂: “好你个姓汤的,你竟吼我?当年娶我时怎么发誓的?说一生一世对我好,从不对我大声,我才没自尽,才嫁你。” “如今我老了,人老珠黄,你就变心了是吧?好,好,我这就去祠堂,在爹娘灵前自尽,看你以后娶八个十个,还有谁拦你!” 说完她转身就要往祠堂走。 汤和一脸无奈,赶忙上前抱住夫人,连声哄道: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你赶紧给我松开!听见没有,让我走!” 信国公夫人用力扭动着身子。 看这架势,汤和明白,今日若是哄不好她,接下来这一个月自己都没好日子过。 他心底暗叹,看来只能使出最后一招了。 他一把将信国公夫人横抱起来,径直朝卧房走去。 “你想干嘛?放开,快放我下来!” “砰” 一声,汤和抬脚将房门踢上。 “你这老不羞的,疯了是不是?走开,给我走开!” 外头的仆人听到动静,纷纷低头默默退开。 …… 洪武十六年,六月初九,夏日炎炎。 这一天,皇城内的国公街上格外热闹。 一辆辆四驾马车停在一座新建的宏伟府邸门前,两侧石狮威武雄壮。 门额上金漆犹新,赫然题着四个大字: “并肩王府!” 原本这座府邸应称作“天策侯府” ,但自朱迎在高丽立下灭国大功后,朱元璋便将其升格为并肩王府。 自去年十月末动工,历时半年多,如今终于落成。 今日是乔迁的黄道吉日,朱元璋下令所有京官前来为朱迎庆贺新居。 “哈哈,英小子——不,如今该称您一声王爷了,恭喜贺喜!” 徐达走下马车,向站在门前迎客的朱迎拱手笑道。 “魏国公太客气了,您还是像从前那样,叫我英小子就好。” 朱迎上前含笑回应。 “那怎么行?私下归私下,礼数归礼数,不然外人还道我徐达仗着年纪大不懂规矩。” 徐达半开玩笑地板起脸。 “您本来就是长辈,何必在意旁人闲言?” 朱迎笑道。 “你这张嘴啊,真会说话。 对了,我给你引见一个人。” 徐达说着转过身, 看向站在身后台阶上的一位青年。 那人面如冠玉,英姿挺拔,身高八尺有余,徐达沉声道: “还愣在那儿做什么?还不快上前拜见并肩王?” 那青年面无表情地走到朱迎面前,躬身行礼: “下官徐允恭,拜见并肩王。” 朱迎含笑伸手将他扶起,对徐达说道: “这位与魏国公同姓,又与您同来,想必是您最看重的公子吧?” “哼!” 徐达轻哼一声,仍是一副严父模样。 徐达冷哼一声,脸色阴沉地说道: “什么虎子,不过是个不成器的犬子罢了。 若非看在他是我长子的份上,早就把他赶出家门了。” 徐允恭听了父亲这番话,依旧面不改色,不知是真的生性如此,还是早已习惯。 倒是朱迎听到徐允恭竟是徐达的长子,不由得一愣。 他记得很清楚,大明魏国公徐达的长子,应当是后来继承爵位的徐辉祖才对。 这徐允恭又是何人?莫非是自己的到来引发了什么变故? 等等,似乎史书确实记载徐辉祖是后来改名的,而且眼前这人的样貌气度,与史书描述极为相似——身长八尺,面如冠玉,英姿勃发。 是了,徐辉祖确实是后来改的名字,本名正是徐允恭,是为了避讳后来登基的朱允炆才改的。 徐达见朱迎神色凝重,以为他对徐允恭的印象不佳,当即转头对长子厉声呵斥: “整日板着张脸给谁看?给我笑着向并肩王行礼!” 说罢还踹了徐允恭一脚。 徐允恭倒是顺从,只是他似乎天生面无表情,挨了一脚也毫无变化,依旧木然地躬身行礼: “下官徐允恭,见过并肩王。” 徐达的脸色顿时黑如锅底。 他对这个长子各方面都满意,唯独这张随了 ** 面瘫脸让人头疼——整日对谁都是这副冷冰冰的模样。 不过想到徐允恭将来要继承魏国公爵位,这点毛病倒也不算大事。 毕竟以他的身份,就算显得傲慢些,这大明又有几人敢说什么? 可今日不同。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刚立下灭国之功、被圣旨册封为大明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的朱迎! 更不用说朱迎的真实身份,乃是当今圣上的嫡皇长孙。 他徐允恭将来再尊贵,在朱迎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何况那日庆功宴上,皇上曾对徐达说过:“徐黑子,你家大小子也该从军了吧?” 这话中的深意,分明是要徐达将长子送到朱迎身边担任亲卫。 如今,但凡知晓朱迎底细的人,谁还看不出朱元璋的心思已是昭然若揭? 第86章 朱迎的真实身份虽尚未被朱元璋公之于众,却已被接连册封为天策侯、天策上将,乃至一字并肩王。 如此厚重的恩宠,再加之他本身既是嫡出又是长皇孙的身份,未来大明的皇太孙、第三代帝位的继承人,除了他,还能有谁? 此番徐达好不容易凭借连破高丽、大败北元的赫赫战功,换来了朱元璋的恩赏。 若只因朱迎对徐允恭印象不佳,岂非前功尽弃? 魏国公府与他徐家三代鼎盛的基业,岂不是要付诸东流? 徐达怎能不气?简直怒不可遏,恨不得质问自己当年为何会生下这样一个不争气的儿子。 “混账!” 他一声暴喝。 徐达卷起袖子,竟要在并肩王府门前上演一出“严父责逆子” 的场面。 幸好朱迎及时回过神,见状连忙阻拦。 “魏国公这是做什么?快停下,这么多人看着,影响不好,孩子心里会有阴影的。” “不行,你别拦我!今日我非要教训这个不知人情世故的逆子不可!” 徐达怒气冲冲,执意要打徐允恭。 其实这怒气中只有三分是真,另有三分是对长子秉性的无奈,剩下四分,则是做戏给朱迎看,希望他能看在情面上,将来收徐允恭为亲卫铺路。 “要打也别在这儿打啊。” 朱迎无奈,今日是他乔迁之喜,在家门口打儿子算怎么回事? 他连忙揽过一旁即使父亲暴跳如雷、仍面无表情的徐允恭,语重心长道: “孩子,还不快跟你父亲说几句软话,让他消消气?” 徐允恭闻言,嘴角不禁一抽,侧目看向朱迎那张明显比自己年轻的面容。 孩子?什么孩子!亏他叫得出口! 其实这也不怪朱迎,在他潜意识里,自己的年纪确实比徐允恭大上许多——这是把今生大明的年岁加上了前世的年纪。 若论灵魂的岁数,朱迎叫徐允恭一声“孩子” ,还真不算错。 见朱迎都已开口解围,自己的儿子仍无动于衷,徐达这下是真的又气又急。 “你看看,你看看,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今天老子非打死他不可!” 说着,他即便被朱迎拦着,仍一拳朝徐允恭挥去。 徐允恭本可躲开——他自幼随父习武,武艺高强,但他没有躲。 因为打他的,是他的父亲。 朱迎想拦却没能拦住。 徐允恭面对挥来的拳头,竟不闪不避,朱迎心中直叹这人真是榆木疙瘩。 眼看那一拳就要击中徐允恭的眼眶—— 突然,一只粗糙大手稳稳接住了徐达的拳头。 朱迎、徐达、徐允恭皆是一怔,同时望向手掌的主人,神情各异:朱迎面露欣喜,徐达满脸惊讶,徐允恭则恭敬有加。 能让三人如此反应的,唯有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 朱元璋立在台阶上,抬手挡下徐达的拳头,看着眼前三人笑道: “徐黑子,你这是在咱大孙子乔迁之日,在他门前教训儿子?可真行啊!” 朱迎和徐达听了只是笑笑。 徐允恭却下意识要跪地行礼。 徐达眼疾脚快,上前就是一脚。 “嘭!” 朱迎看得眼角直抽——这一脚力道十足,徐允恭却只是晃了晃身子,还不解地看向父亲。 徐达狠狠瞪他一眼,催促道:“还不快向你朱伯伯问好?” 徐允恭一愣,呆呆望向始终微笑的朱元璋。 按辈分,朱元璋确实是他的伯伯,毕竟与徐达结拜过。 但朱元璋又是皇帝,徐达是臣子,徐允恭自幼称其“陛下” 。 既父亲发话,必有道理。 徐允恭顺从行礼:“侄儿拜见朱伯伯!” 朱元璋大笑着拍拍他肩膀:“好孩子!看你这身子骨,武艺定是又精进了。” 朱迎看着三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朱元璋既到,徐达自然不便在朱迎新宅前继续教训儿子。 他让徐允恭陪着朱迎,自己则随朱元璋进了王府。 沿途,认得圣颜的官员见朱元璋与徐达同行,纷纷欲起身参拜。 幸而之前朱元璋派遣太监传旨时,已在圣旨中明确吩咐,在王府中不可称他陛下,亦不许行跪拜之礼。 于是众人纷纷向朱元璋躬身拱手致意。 朱元璋随意地摆了摆手,让大家全部落座,随后与徐达一同走到王府正厅的主桌前坐下,一边喝茶,一边聊起从前的趣事。 而在门前, 朱迎与徐允恭二人面面相觑。 说实话,朱迎对徐允恭的印象还算不错。 毕竟在前世的史书记载中,他算得上是一位忠臣。 如今见面一看,确实带着几分忠臣的气度,只是神情过于冷淡,脸上仿佛写着“生人勿近” 。 两人相对无言。 朱迎继续迎接一位又一位宾客。 当然,大多仍是去年朱元璋为他庆生时到场的官员。 至于其他官员,既然之前朱元璋都未邀请他们参加自己的生辰宴,可想而知其官阶之低。 那些官员也自觉未上前与朱迎寒暄,只将贺礼递到一旁的徐允恭手中,对朱迎含笑拱手后,便走进王府。 不少人心里暗暗感叹:不愧是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竟能让堂堂大明魏国公的长子充当门童迎客。 之后,宋国公冯胜、郑国公常茂、曹国公李文忠、武定侯郭英、定远侯王弼、永昌侯蓝玉等一众大明开国淮西武将勋贵,除镇守高丽的颖国公傅友德之外,全都到齐。 在迎接蓝玉和常茂时,朱迎笑着对他们打趣道: “以前做梦也没想到,堂堂大明的郑国公和永昌侯,竟曾是我手下的亲卫啊。” 对此,蓝玉二人只是笑了笑,并未解释。 他们的身份是在上次三月得胜还朝之后,由朱元璋亲自向朱迎介绍的。 此外,韩国公李善长、兵部尚书林川、刑部尚书安童、吏部尚书詹徽、工部尚书刘清源,以及六部正五品郎中以上的京官也都到场。 不过,武将勋贵中还有一人未至—— 那就是朱迎曾经的顶头上司,大明海师大都督信国公汤和。 朱迎在门前等了又等,迟迟不见汤和的身影,以为他不会来了,便转头对身旁已被贺礼淹没的徐允恭说道: “走,我们进去吧。” 说完,他转身欲跨过门槛,也没管徐允恭如何处置那堆积如山的贺礼。 就在这时,汤和爽朗的笑声忽然从远处街道传来: “哈哈,还请并肩王爷恕罪,老夫来迟了。” 听到声音,朱迎停下脚步,转身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远处一辆四匹同色高头骏马拉着的马车疾驰而来,汤和从车帘中探出头。 朱迎一见,含笑快步走下台阶。 车驾恰在此时停稳,汤和利落地跃下马车,向朱迎拱手笑道: “哎呀,让并肩王久等了,老夫实在过意不去。” “大都督再这般打趣,小子可要生气了。” 朱迎半开玩笑地苦笑道。 汤和哈哈大笑:“老夫岂敢拿王爷说笑。” 话锋一转,又道:“今日特地给王爷引见一人。” 说着转身掀开车帘,朝车内温声道:“妙旋,出来吧。” 朱迎闻言一怔。 介绍人?妙旋? 正愣神间,一张堪称绝色的面容从车帘后探出。 那双眸子雾气氤氲,似含清露;黛眉淡扫,眉梢微垂更显温婉。 琼鼻秀挺,鼻梁上缀着一粒芝麻大小的痣,平添几分灵动。 朱唇不点而赤,唇角天然微扬,令人见之忘忧。 这倾城之貌配着如瀑青丝与天青长裙,竟让朱迎看得痴了。 汤妙旋被那灼灼目光看得双颊飞红,羞怯地垂下眼帘。 这般情态更令朱迎心驰神往。 并非他未曾见识过美人——前世硬盘中阅尽春色,可如汤妙旋这般清丽脱俗的气质与绝世容颜并存的女子,确是平生仅见。 更奇妙的是,初见汤妙旋的刹那,他竟感受到灵魂深处的震颤。 从前他从不信一见钟情,认定那不过是见色起意——直至此刻。 也罢,即便真是见色起意,他对汤妙旋确确实实生出了怦然心动的感觉。 恍然间,连未来孩儿的名字都已想好。 汤妙旋见那目光久久流连,又是羞恼又是无措。 羞的是被这般英挺俊朗的男子凝视,心底难免暗喜;恼的是这登徒子竟不知收敛,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能不气。 汤和站在一旁,瞧见两人神情,不由得意地抚着胡须笑起来。 不过朱迎确实盯着他家孙女看得太久了。 “咳!” 汤和一声轻咳,朱迎猛地回神,立刻意识到在大明这个时代,这样注视一位姑娘是多么失礼。 不过朱迎毕竟上过战场,再危急的场面也经历过,自然没有因此尴尬。 他反而向前一步,对马车里正要下车的汤妙旋伸出手,微微一笑: “小心些。” 汤和眉梢一扬,暗赞:朱迎这小子,还挺会啊。 汤妙旋脸上红晕更甚,她看着朱迎眼中真诚清澈的目光,那令人心安的微笑,心头不由怦怦直跳。 她鼓起勇气,忍着羞怯,做了平日不敢做的事——将纤手轻轻搭在朱迎手臂上,缓步走下马车。 汤和在旁看得直呼:闺女啊,你就不能再大胆些?直接把手放进他手里多好! 朱迎倒不觉遗憾,毕竟两人初见,他方才确实失礼。 汤妙旋没骂他“登徒子” ,还肯扶他手臂下车,已是很给面子。 朱迎心中庆幸:还好这相貌还算端正,多少占了些便宜。 若是长得不入眼,怕是早挨了一巴掌。 汤妙旋下车后收回手,安静地站着。 朱迎也收回手,转头看向汤和,笑道: “信国公,您不是说要介绍吗?” “对对对,瞧我这记性,上了年纪就是不中用,竟把这事给忘了。” 汤和拍额笑道。 随即他为两人互相引见。 “这是妙旋,老夫的嫡长孙女,年方十六,尚未出阁。 英小子,你看我家孙女是不是貌若天仙?” 汤和挤了挤眼说道。 朱迎还未答话,汤妙旋已羞得跺脚: “爷爷!您再说这样的话,我以后真不理您了!” 第87章 “哈哈哈,好好好,爷爷不说了,知道你脸皮薄,不说了就是。” 汤和开怀大笑。 “哼!” 汤妙旋显然不满意爷爷如此敷衍的回应,小嘴撅得老高,仿佛能挂上两瓶酱油,模样娇俏可人。 朱迎见状,含笑说道:“确实如天上仙子一般,容颜绝世,令人一见难忘。” “哈哈哈,咱就说英小子最会说话!” 汤和闻言喜不自胜,仰首大笑。 汤妙旋脸上又泛起红晕,悄悄侧目看向朱迎,却正对上他那真挚的目光。 她慌忙收回视线,低下头,轻声嘟囔一句:“登徒子。” 年迈的汤和并未听清,朱迎却听得真切,不禁哭笑不得。 然而越是如此,他越觉得汤妙旋可爱动人。 毕竟前世哪里见过这般女子?那时的女子言语粗俗不输男子,对生理知识比男人还精通。 而汤妙旋越是羞涩,朱迎就越想逗弄她,想看看那张绝色容颜能染上多少红霞,是否令人心醉神迷。 不过这也只是想想罢了,毕竟汤和还在身旁。 介绍完孙女,汤和随即指向朱迎,对汤妙旋笑道:“妙旋,这位就是你一直想见的大明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朱迎。 如何,是否如你闺中密友所说那般英姿飒爽?” “祖父!” 汤妙旋羞得连连跺脚,纤纤玉指不停绞着衣角,脸上红霞更盛。 她从未当众说过那般话,虽然心里确实存着几分好奇。 之所以跟随祖父前来庆贺王府落成,全因闺中密友们在朱迎凯旋时见过他身披战甲、率领千军万马的英姿,整日在她耳边念叨。 少女心思被勾起,这才在祖父询问时爽快应允同来。 如今,朱迎已不只是应天一城,而是整个大明上下所有少女梦寐以求的理想郎君。 汤和当众道破汤妙旋的心事,眼看孙女粉面含羞,不由抚须而笑。 朱迎会意,笑着解围道:“人都到齐了,我们进去吧。” “哦?” 汤和眉头一紧,“你祖父也来了?” 朱迎点头:“到了。” 汤和心里一惊——圣驾已至,自己竟让皇上等候开席?再耽搁下去,怕是要被请去“吃席” 了。 他急忙说道:“可不能再拖了!丫头都怪你在镜前耽搁那么久,催你快点偏不听。” 汤妙旋皱了皱鼻子,不满地轻瞪了祖父一眼。 “好好好,爷爷说句实话都不行?唉,英小子,咱们快进去。” 汤和无奈摇头。 “好。” 朱迎含笑应声,又侧首看向身旁的汤妙旋,“走吧,妙旋。” 说罢便陪汤和迈上石阶,跨过门槛进了王府。 汤妙旋紧跟在后,望着朱迎挺拔的背影,脸上红晕未褪。 她轻轻一皱鼻尖,低声嗔道:“谁准你叫妙旋的?没规矩的家伙!回去定要告诉她们,什么并肩王,不过是个登徒子!” 徐允恭抱着一堆贺礼跟在三人后面——那也只是其中一部分,匾额下还堆着更多礼物。 进了王府,先到庭院中席次最密之处。 已入座的官员们见朱迎到来,纷纷起身拱手道贺: “恭贺王爷乔迁之喜!” “王爷稍后定要来同我等共饮一杯!” 也有人对着汤妙旋赞叹: “信国公的孙女出落得越发标致了,实在我见犹怜!” “何止,简直是仙子临凡!” “诸位可曾发现?信国公孙女站在并肩王身旁,真是一对璧人,天造地设!” 朱迎含笑一一回应,汤妙旋则微蹲还礼,面带娇羞。 汤和这老顽童听得众人夸赞孙女美貌,又说她与朱迎般配,乐得仰天大笑。 随后四人穿过庭院,来到正厅。 此处宴席不多,在座非公即侯,或是六部侍郎、尚书之尊。 当然了,最有资格发言的,还是此刻坐在主位上的皇帝朱元璋。 看见四人走进来,众人停下了闲谈,目光纷纷投了过去。 朱迎见状,拱手向众人含笑致意,说了些“欢迎,请尽情吃喝” 的客气话。 而汤妙旋此时不再羞怯,落落大方地向每一位长辈躬身行礼。 汤和一脸得意,笑呵呵地走向朱元璋那桌的空位。 “汤大臭嘴,老远就听见你笑个不停,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是你家搬新居呢。” 汤和的老兄弟徐达开口嘲弄。 “嘿,我高兴关你徐黑子什么事?再多嘴,等会儿我让你喝得爬回去。” 汤和往凳子上一坐,昂着头满脸得意。 这态度,气得徐达直咬牙。 可他也明白,汤和确实有得意的资本——看看站在朱迎身旁的汤妙旋就懂了。 娘的,汤和这丑人竟能生出这样容貌绝世的孙女? 为什么我徐达相貌堂堂,家里生的却全是像徐允恭那样、整天板着张冷脸的家伙? 徐达越想越气。 虽然朱元璋答应让他儿子在朱迎身边做亲卫,朱迎也定然不会违背爷爷的意思, 但是——凡事就怕比较。 瞧汤妙旋那张绝世容颜,略带娇羞便令人心生怜爱的模样, 朱迎这个刚满十七、血气方刚的少年,怎会不喜欢?说实在,若不是汤大臭嘴的孙女,就连他这把五十多岁的老骨头,都怕要动心。 那么问题来了:在朱迎心里,是一个亲卫重要,还是自己的妻子重要?尤其还是汤妙旋这样美貌的妻子。 越想越气,越气越忍不住对比,再看徐允恭抱着贺礼、冷脸如木桩般站在朱迎身边, 徐达终于按捺不住胸中怒火,猛地站起来,指着徐允恭怒吼: “你是死人吗?见到各位叔伯在这里,你连人都不晓得叫?” “逆子,你这逆子!老子迟早被你气死,不如今天就在这儿打死你算了!” 说着便卷起袖子,要冲上去狠狠揍徐允恭一顿。 幸好这时,坐在主位的朱元璋伸手拉住了他。 说道: “欸,徐黑子,坐下。 你这样吓着孩子怎么办?” “大哥,可是他——” 徐达还想辩解。 朱元璋却笑着朝他摆摆手。 “来,坐下,坐下,交给咱。” 他将徐达重新按回凳子上,随后望向朱迎他们,开口道: “来,都过来。” 听到呼唤,朱迎三人快步走近。 “老朱头,你这二话不说就坐上主位,倒是挺自在。” 朱迎带着几分调侃说道。 “怎么,咱坐不得?那你去找个能坐的人来,咱立马起身让位。” 朱元璋似笑非笑地回应。 “别别别,你坐就是。 谁让你是我马奶奶的丈夫呢,这位子该你坐。” 朱迎笑着摆摆手。 “哼,没大没小的臭小子。”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随即目光转向汤妙旋与徐允恭。 他视线大多落在汤妙旋身上,边看边满意地含笑点头,对身旁的汤和说: “老汤啊。” “嘿嘿,大哥,怎么啦?” 汤和笑着应声。 朱元璋看着他近乎猥琐的笑容,哭笑不得地伸出手指,先点了点汤和,又指向亭亭玉立的汤妙旋: “你说你这么一个没脸没皮的丑人,怎么生出妙旋大侄孙女这样仙女似的孙女?咱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汤和一听,笑得更加得意忘形。 他知道,这是朱元璋在表达对汤妙旋这个未来儿媳人选的赞许。 汤妙旋则恭敬地向朱元璋行礼,仪态无可挑剔。 朱元璋见状,愈发满意。 徐达看着汤和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只觉得刺眼得很,忍不住冷言讥讽: “大哥,这事其实不复杂。 他汤大臭嘴人丑,可弟妹生得标致,侄媳妇也是好相貌,这才有大侄孙女这般天仙模样的姑娘。 跟他汤大臭嘴可没多大关系,亏他笑得那么高兴。” 这话一出,四周的人都笑了起来。 就连汤和也跟着笑——徐达越是冷嘲热讽,他心里反而越高兴。 “哈哈哈,说吧说吧,今天老子高兴,随你徐黑子怎么说。” 徐达心里那股火直往上涌,真想往汤和脸上抡一拳。 朱元璋也笑了笑,他清楚徐达心里的盘算,尤其看到徐允恭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更加了然。 于是开口说道: “允恭也很不错。 咱记得他小时候还没车轮高,就能弯弓射雁,如今更是长得威武挺拔。” “徐黑子,你也得知足。 看看在座的其他人,谁家儿子能比你家允恭更有出息?” 听了朱元璋这番话,徐达心中高悬的石头总算轻轻落下。 他原先一直担心徐允恭给朱迎和朱元璋留下坏印象,要是连亲卫都当不上,非得被汤和笑话一辈子不可。 “大哥这话可说得过了,咱们大侄子那可是大明天下里最有出息的,谁能比得上?再说英小子,年纪轻轻就立下了灭国之功,如今更是贵为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何等威风!” “瞧瞧我家那个,成天板着张脸,见了长辈连声招呼都不打,我这心里啊,实在发愁!” 徐达装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朱元璋听了哈哈大笑:“允恭其实也挺好,只是咱们老朱家的种,实在太好了点。” 众人听着皇上爽朗的笑声,也纷纷跟着奉承起来。 朱元璋是这么一个人:你若拍他马屁,说不定反倒会拍到马腿上,轻则挨骂,重则丢官。 可你若夸他的子孙,尤其是朱标、朱迎这两位嫡长,那就不一样了——有多少好话他全都收下,一点不嫌多。 朱迎站在一旁,看朱元璋那副得意骄傲的模样,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 宴会就在这样和睦的气氛中开始了。 但朱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老朱头居然把汤妙旋安排在他旁边,坐在主桌。 这主桌上坐的不是国公,就是像郭英那样资历深厚的老臣,都是朱元璋的老兄弟。 朱迎因为身份特殊,既是主人家,又是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才得以坐在朱元璋身边。 可这时代凡事都讲尊卑上下,汤妙旋是小辈,按理说没资格坐主桌的。 不过既然是朱元璋开口,谁也不敢有意见,朱迎虽然觉得奇怪,也没说什么。 第88章 况且有这么一位貌若天仙的女子坐在旁边,赏心悦目,吃饭都觉得更香了。 宴席一直持续到圆月高挂,才渐渐结束。 宾客陆续上前,向朱元璋和朱迎行礼告辞。 最后,场中只剩下朱元璋、朱迎、汤和、汤妙旋、徐达和徐允恭六人。 三位长辈今天喝得尽兴,看着眼前三个年轻人,脸上都是掩不住的笑意。 气氛差不多了,徐达便对朱迎开口道:“英小子——不对,现在该称你并肩王才是。” 朱迎听了,哭笑不得地连连摆手:“徐公,您这真是折煞我了,还跟以前一样,叫我英小子就好。” “那怎么行,该怎么称呼就得怎么称呼。 而且接下来我还有事相求,当然得喊你王爷,哈哈哈!” 徐达大笑说道。 朱迎无奈,只好道:“徐公有什么吩咐,直说便是。 千万别再喊我王爷了,不然我可不敢应声了。” “哈哈哈,好了好了,徐黑子,你就照以前那样,喊他英小子就行。” 朱元璋见状,笑着解围。 “呵呵,那好。 英小子,老夫想请你帮个忙。” 徐达接话。 朱迎点头应道:“徐公请讲,只要英小子力所能及,一定尽力相助。” “你办得到,你肯定办得到。” 徐达眯起眼,笑得像只老谋深算的狐狸。 “那徐公请说。” 朱迎伸手示意。 “其实也简单,就是让我家这个没出息的臭小子跟在你身边,做你的亲卫。” 徐达抬手一指站在一旁的徐允恭。 朱迎闻言一愣。 他看向身旁神情冷峻的徐允恭,不由开口:“徐公别开玩笑了,允恭是您的长子,将来要承袭魏国公爵位,小子何德何能,让他做我的亲卫?” “怎么不能?莫非你是觉得我家这长子武艺不精,没资格护在你左右?” 徐达边说边转头看向徐允恭,沉下脸道:“逆子,现在就给并肩王亮亮你的本事。 为父可提醒你,拿出全部本事来,要是搞砸了,哼!你自己掂量后果。” 听到父亲满是威胁的话语,徐允恭点了点头。 随即向后撤步,看样子是真要当场展示武艺。 朱迎看得哭笑不得,连忙朝徐允恭摆手:“允恭回来回来,别听你爹的。” 徐允恭脚步一顿,目光转向徐达。 朱迎心知得先说服徐达这只老狐狸才行,只得无奈侧身,对徐达说道:“徐公真不必如此,您明白我并非那个意思。 只是觉得让魏国公长子来做我的亲卫,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有什么说不过去?大哥您看呢?” 徐达转头望向主位上一直微笑不语的朱元璋。 “咱看啊,没什么不妥。 小子你也别太自谦,如今你可是我大明的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 朱元璋开口道:“允恭虽是徐黑子的长子,将来确实要承袭魏国公的爵位,但那毕竟是以后的事。” “眼下嘛,他不过是个五城兵马司的百户官,能给你这位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当亲卫,咱说,那是他的荣幸。” 说到这儿,朱元璋转向徐允恭,笑问:“你说是不是啊,允恭?” 徐允恭闻言,本能地躬身拱手,差点脱口而出“臣谨遵陛下圣意” 。 幸好低头时瞥见父亲眼中满满的警告,这才及时收住了话头。 沉声道: “朱伯伯,能担任并肩王的亲卫,是允恭的荣耀!” “哈哈哈,英小子你看,这下总可以放心让允恭做你的亲卫了吧?” 朱元璋望着朱迎朗声笑道。 朱迎无奈,事已至此,他还能说什么呢?一个是当事人,一个是当事人的父亲,还有一个是自己的祖父。 三人都已同意,他哪里还有回绝的余地? 只得点头道: “好吧,你们开心就好。” 朱元璋与徐达相视一笑。 “事不宜迟,允恭,从今日起你就留在并肩王身边做他的亲卫。 你要将他的性命看得比天高、比地厚,时刻护卫周全,明白吗?” 徐达神情严肃地说道。 “是,父亲,孩儿明白。 除非孩儿身死,否则绝不会让王爷受到半分伤害!” 徐允恭渐渐回过味来,明白让自己担任亲卫一事,父亲和陛下都早有安排。 他语气坚定地回应。 随即转身向朱迎单膝跪地,垂首抱拳: “属下徐允恭拜见并肩王!自今日起,属下这条性命,便是为护卫王爷安危而活!” 朱迎见此情景,心中暗暗长叹。 他坐在椅上抬手虚扶: “起身吧。” “是,属下遵命!” 望着眼前恭敬无比、立刻进入角色的徐允恭,朱迎只得苦笑着摇了摇头,转向徐达说道: “徐公请放心,我会照应好允恭这孩子的。” 闻言,朱元璋、徐达、汤和三位长辈皆露出欣慰的笑容。 一旁的汤妙旋却诧异地望向朱迎。 徐允恭反应最大,听朱迎又称自己“孩子” ,不禁一脸无奈,嘴角微微抽动。 “照应什么照应,该怎样便怎样。” 徐达心里虽喜,面上却板起脸来,对着徐允恭道: “日后若惹得并肩王不悦,将你赶走,休要归家,老子丢不起那个脸!爱去哪去哪,敢回来就打断你的腿,听见没有?” “是,父亲,孩儿知道了。” 徐允恭肃容拱手。 朱迎坐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子,一时无言。 此时,朱元璋起身说道:“好了,时辰不早,我们该走了。” 徐达、汤和、汤妙旋也随之起身。 “英小子,那我们便告辞了。 允恭,你可要给老子争口气,听见没有?” 徐达又道。 还来?这话你都说了多少遍了? 就连一向话少的徐允恭,此刻也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起来。 “哈哈,允恭好好干,汤叔叔很看好你。” “英小子,那我们先告辞了。” 汤和说道。 “我送送你们吧。” 朱迎笑着伸出手。 随后,他将朱元璋、徐达、汤和以及汤妙旋四人送到了并肩王府门前的街边。 “行了行了,别送了,明天说不定我还来呢,你送这么起劲干嘛。” 朱元璋摆摆手,语气显得有些不耐烦。 “嘿,老朱头你这话说的,以后我可真不送了,省得好心还被嫌弃。” 朱迎不以为然地回嘴。 “你敢!” 朱元璋一听,立马瞪圆了眼睛。 若换作旁人,或许早已被朱元璋那战场上磨砺出的铁血气势给震慑住。 可朱迎却毫不在意,只是撇了撇嘴: “呵,明明心里高兴,还非要嘴硬。” 一旁的徐达、徐允恭、汤和、汤妙旋几人看着这情景,都忍不住微微一笑。 他们都是做长辈的人,谁家没有儿孙? 自然明白朱元璋嘴上虽硬,心里却是享受朱迎这份亲自相送的心意。 或许,这就是长辈的通病吧——嘴上说着不要,心里其实暖暖的。 朱元璋见他们都在笑,不由得狠狠瞪了朱迎一眼,一甩袖子,转身就上车走了。 显然是被朱迎说中了心思,脸上有些挂不住。 朱迎也没追上去说软话,他知道,老爷子就算生气,也顶多气那么一会儿。 “走了走了。” “英小子,告辞了。” 徐达和汤和见朱元璋离开,也各自上了马车准备启程。 “路上小心。” 朱迎拱手笑道。 汤妙旋也向朱迎微微一礼,正要踩着脚凳上车。 谁知车上的汤和却伸手推了她一把,没让她上去。 汤妙旋一愣,不解地望着祖父。 “妙旋啊,这车里坐两个人实在有点挤。 这样吧,你让英小子骑马送你回去,你们年轻人正好多聊聊。” 汤妙旋:??? 不等汤妙旋反应过来,汤和已催促车夫驾着马车匆匆离去。 只留下汤妙旋和朱迎两人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马车,面面相觑。 华灯初上。 尚未到宵禁时分的应天城,繁华而美丽。 最终,在某位不靠谱的祖父“抛弃” 之下。 汤妙旋脸颊泛红,与朱迎并肩同乘一马。 她安坐于前,朱迎在后执缰,驾驭战马缓缓向信国公府行去。 为何不加快速度?其中缘由心照不宣,疾速摩擦易生火花。 “哒、哒、哒……” 马蹄声清脆。 月华如水,佳人在怀。 朱迎望着沿途一座座威严耸立的大明国公府与侯府,不禁感慨自己竟也成了其中一员。 这般际遇,前世唯有梦中才能得见。 良久,朱迎收回目光,忽见灯火明灭之间,汤妙旋颊边的红晕愈发娇艳,令人心醉。 见她如此情态,他不由得微微一笑,抬眼望向天边圆月,轻声吟道:“明月如人,皎洁纯真,高悬夜空,可望而不可及。” 汤妙旋自幼便是应天城中有名的才女,自然听出朱迎是以明月暗喻自己。 她从未遇见过这般直白的言语,霎时间连耳根与颈后都泛起绯红。 她灵动的双眸如小鹿般清澈,此刻却蒙上一层水雾,仿佛下一秒就要落泪。 朱唇轻启,声如蚊吟:“你、你再这般说话……我、我便自己走回去。” 朱迎见她这般模样,又闻此言,心中愈发愉悦,笑意更深。 “不如我们去秦淮河畔的花灯街走走?” 他忽然提议。 “啊?” 汤妙旋被他跳跃的思绪弄得措手不及。 “你既同意,那我们这就出发。” 朱迎不待她回应,已牵动缰绳调转马头。 “我、我……” 汤妙旋急得语塞。 “怎么了?” 朱迎低头柔声询问。 “没、没什么。” 本想反驳自己并未答应,可他低头时那股阳刚气息扑面而来,让她将话语咽了回去。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状若相拥,乘马缓行。 半个时辰后,他们抵达秦淮河畔的花灯街。 朱迎先将战马安置于自家小院,随后与汤妙旋并肩漫步在这热闹长街。 第89章 许是先前被朱迎的言语所惊,下马后汤妙旋立刻与他拉开两步距离。 她低着头,视线落在脚尖——其实她并看不见自己的脚尖,那模样活像一只畏惧大灰狼的小白兔,羞涩而又不安。 朱迎的脸皮着实不一般,厚得简直能与应天城一丈五尺的城墙比肩。 汤妙旋躲,他就靠近;她逃,他追;她跑,他赶——总之,在他面前,她无处可逃。 眼看朱迎毫不羞耻地紧挨着自己,几乎肩碰着肩,汤妙旋终于忍无可忍。 她鼓起灵动的双眼,狠狠一脚踩在朱迎脚背上。 “嘶——!” 朱迎倒吸一口凉气。 见他这副模样,汤妙旋顿时笑逐颜开,嗔道: “登徒子!” 丢下这句话,她便如一只欢快的蝴蝶,翩翩朝前飞去。 朱迎望着她的背影,嘴角扬起温柔的弧度。 其实,刚才那一脚并不疼,他不过是装模作样,只为博她一笑。 这招,果然屡试不爽。 汤妙旋的身影渐行渐远,时而在这个摊位驻足,时而在那个摊前流连。 朱迎不由含笑摇头:真是个可爱的小仙女。 “喂,你傻愣在那做什么?还不快跟上!” 汤妙旋忽然转身,双手拢在嘴边,远远朝他喊道,声音清脆似铃。 “再不跟来,我可真把你丢下啦,呵呵~” 她轻笑两声,再度转身,轻快地朝前走去。 朱迎见状,也迈开步子,快步追了上去。 “哎,这发簪我戴好看吗?” “不好看,丑死了你。” “哼!不理你。” “哈哈,老板,麻烦把这个包起来。” …… “咦,那边有冰糖葫芦,你要不要吃?” “我看是你想吃吧?小心吃多了烂牙!” “讨打!” “老板,这些糖葫芦我全要了。” …… “哇,好多花灯!你看那个,那个多漂亮呀。” “你什么眼光,明明很丑。” “哼,你走开,别跟着我,看见你就烦。” …… 徐允恭默默跟在后方,望着前面时而笑闹、时而拌嘴的两人,莫名觉得有些饱胀,甚至想吐。 唉,这叫什么事?花灯街有什么好逛的?还不如回去练功来得实在。 …… 日升又落,大明的车轮,依旧滚滚向前,不曾停息。 洪武十六年,夏六月十九。 秦淮河畔小院中。 朱迎坐在石凳上,神色凝重地阅着一份奏折。 对面,朱元璋悠悠品着朱迎珍藏的茶。 不多时,朱迎将奏折放在石桌上。 抬眼望向朱元璋,冷笑一声: “这些商人果然不会轻易低头,还是闹起来了。” “断人财路如 ** 父母,他们怎会甘心?” 朱元璋含笑说道,“不过,这倒正合你意吧?” 朱迎先是点头,又摇头。 “只能说一半一半。 我原以为各地至少七成商贾会反抗,谁知只有三成,且大多闹得不算凶,不过是出出怨气罢了。” “此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朱迎问道。 朱元璋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笑意,眼中杀气弥漫。 寒声道: “杀!” “一个不留,全杀!” 朱迎立刻摇头: “不可。 是该杀,但不能全杀。” “杀鸡儆猴尚可,若是鸡都杀光,猴子也会跑光,对日后大明皇商发展不利。” “那你想怎么做?” 朱元璋问。 朱迎伸手点在奏折上两处地名,眼中锐光一闪: “就拿这两处开刀,震慑其余。 若剩下的肯老实便罢。” “若再阳奉阴违、反复横跳……那就一个不留,全杀!” 朱元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苏州与扬州。 他冷冷一笑: “好。 当年我军攻打张士诚,这两地商贾倾力助他抵抗。” “当年已血洗一批,不想这些年仍不时作乱。 咱没空理会这些跳梁小丑,只将他们的赋税定为全国最高。” “没料到他们还不安分。 那就先拿他们开刀,让他们知道——大明的刀,还利得很。” 说完,朱元璋起身。 “就这么定了,咱这就派锦衣卫去苏州、扬州,一个不留,全杀。” 他转身欲走。 朱迎见状,连忙起身拉住他。 “哎呀,老朱头,你这性子也太急了,我还没把话说完呢。” 朱元璋闻声转过头,眉头微皱,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烦: “你怎么老是说一半留一半,有话赶紧说,有屁赶紧放。” 朱迎心里一阵无奈:这也能怪我?明明是你自己急匆匆的。 “你先坐下说。” 他拉着朱元璋,让他重新在石凳上坐稳。 “哼,臭小子,有话就快点讲。” 朱元璋催促道。 朱迎却是不慌不忙,提起茶壶,给自己和朱元璋各斟了一杯新茶,轻轻啜了一口。 这举动看得朱元璋额角青筋直跳,眉头也跟着抽动。 好在朱迎对朱元璋的耐心底线摸得一清二楚, 适时放下茶杯,开口道: “我是觉得,这事儿光派锦衣卫去还不够。” “锦衣卫可是天子亲军,掌缉捕、刑狱之权,怎么就不够了?” 朱元璋不解。 “确实不够,” 朱迎摇头道, “就算你把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派去,也还是不够。” “老朱头你要明白,我们是要把大明所有商贾都纳入皇商体系监管。 锦衣卫虽是天子亲军,但蒋瓛说到底也只是个正三品官。” “即便大家都知道蒋瓛是陛下身边的亲信,可单凭他,还不足以表现朝廷对这件事的重视。” “那按你的意思,该派谁去才够分量?” 朱元璋反问。 朱迎笑了,就等这句话。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说道: “当然是我。 除了皇上和太子,就属我——大明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立刻看穿了他的心思,带着几分不屑说道: “臭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你是不是还少说了一个身份——大明皇商总办?” “嘿嘿,果然瞒不住您。” 朱迎笑着挠了挠头。 朱元璋没好气地瞪了这个在自己面前耍小聪明的孙子一眼,随后陷入沉思。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去也行,但必须答应咱一个条件。” 洪武十六年,夏六月二十一日。 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颁下圣旨,昭告天下: 命大明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朱迎,巡抚江南。 随后,朱迎率领一千锦衣卫及三千燧发枪护卫队,在应天百姓的欢送声中,策马出城,尘土飞扬,直朝苏州方向驰去。 一路行来,山青水绿。 途经村落,田亩整齐,鸡犬相闻,农人卷起裤脚在田间插秧。 扎着总角的小童们看见朱迎一行人驰马而过,都大声欢呼起来。 走走停停,终于在洪武十六年六月三十日,朱迎一行人抵达苏州城外三十里。 其实应天与苏州相隔并不远,都在江南一带。 若是纵马疾驰,最多四五日便可抵达。 之所以走了九天,全因队伍里多了一个拖后腿的人。 此刻,那拖后腿的人正望着远处高大的苏州城,满眼新奇。 “英哥,进了城你陪我去逛逛好不好?常听人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我却从没来过。 这回好不容易来了,可得好好看看。” 汤妙旋骑在马上,转头对朱迎笑道。 朱迎苦笑着摇头: “汤大小姐,我们这趟来苏州可不是来玩的,是有正事要办。” “哼!你不陪我就算了,大不了我自己去逛。 反正我一个小女子,出了什么事你也不在乎。” 汤妙旋别过脸,嘴角翘得老高。 朱迎拿她没办法。 自从离开应天,出了信国公府,没了长辈约束,汤妙旋就像变了个人。 不再是朱元璋、汤和面前那个温婉乖巧的姑娘,而成了个古灵精怪、满脑子点子的小魔女。 一会儿想进村看鸡,一会儿要下田学插秧,一会儿又要进山找小鹿。 偏偏每次朱迎不答应,她总有办法叫他妥协—— 不是睁着水汪汪的大眼,一副“不答应就哭给你看” 的模样,就是捡把小石子,气呼呼地往朱迎身上扔。 再不然,就像现在这样,拿“弱女子出事怎么办” 来堵他。 到最后,朱迎总是拗不过她。 行程就这么拖拖拉拉,原本四五天的路,硬是走了九天。 想起这些,朱迎就忍不住对远在应天的老朱头暗暗咬牙。 当初朱迎奏请亲率三千燧发枪护卫队前往苏州、扬州, 朱元璋开出的条件,就是要他带上汤妙旋同行。 起初朱迎还觉得,不过是多带一个人,又是这般貌美的姑娘,路上也能赏心悦目、解解乏。 结果疲惫感丝毫未减,朱迎反倒觉得心里累了好几回。 到头来,朱迎还是不得不对汤妙旋刚才的要求点头应下。 “好了好了,我答应你就是。” “当真?” 汤妙旋一听,立刻收起了嘟着的嘴,侧过脸望向朱迎,脸上绽放出几乎绝美的笑容。 面对这样一位令人心醉的佳人,朱迎是累,却也欢喜。 “真的。” “哈哈,那还不快些进城!” 汤魔女一下子又恢复了本性,一听朱迎答应,马上扬起马鞭重重一挥。 “驾!” 她清喝一声,座下骏马陡然加速,直奔三十里外的苏州城飞驰而去。 朱迎见此情形,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随即下令全军加速,匆匆跟上前方的汤妙旋。 苏州城外十里。 苏州知府刘承运带着全城官员静静等候。 “驾!” “轰!轰!轰!……” 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喝声与战马奔腾的蹄响。 第90章 刘承运等人抬头望去,只见烟尘滚滚中,朱迎与汤妙旋高坐马背,身后跟着数千名魁梧壮汉,朝他们疾驰而来。 刘承运见状,急忙对身旁的迎接队伍喊道: “奏乐,起乐!” 说罢,带着身后数十名苏州官员快步迎向驰来的朱迎一行。 “轰!轰!轰!……” 马蹄踏地,尘土飞扬。 “吁——!” 见刘承运等人走上前来,朱迎猛地一拉缰绳,举起手臂。 “吁——!” “吁——!” “吁——!” 他身后所有人齐齐勒马,数千匹骏马嘶鸣不绝。 见朱迎停下,刘承运加快脚步。 不一会儿,他便率领身后数十名官员来到朱迎马前一尺之地,齐刷刷跪地叩首,高声呼喊: “下官苏州知府刘承运,率苏州全体官员,恭迎大明并肩王殿下驾临!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恭迎大明并肩王殿下驾临!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恭迎大明并肩王殿下驾临!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恭迎大明并肩王殿下驾临!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 望着跪伏在地的刘承运等人,朱迎目光平静,甚至可说不见丝毫波澜。 朱迎一扯缰绳,策马来到刘承运面前,淡淡开口:“抬起头来。” 刘承运连忙抬头,脸上堆满谦卑的笑容。 但朱迎已看见他额上渗出的冷汗,以及眼中难以掩饰的畏惧。 朱迎心中冷笑,面上却平静说道:“刘知府如此兴师动众迎接本王,本王很是高兴。” 刘承运额头上的汗珠更多了。 他实在听不出朱迎这话是真心,还是另有所指。 他勉强挤出笑容道:“王爷为大明立下不世之功,如今受封江南巡抚驾临苏州,下官等自当出城相迎,王爷不必挂怀。” “那怎么行,” 朱迎脸上终于露出笑意,“诸位放下公务专程相迎,这份心意,本王自当铭记。” 他接着问道:“刘知府,人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本王向往苏州已久。 你身为东道主,可有什么好介绍?” 刘承运看着朱迎和善的笑容,心中顿时活络起来。 他暗想,这位王爷毕竟年轻,虽已封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说话却仍直接。 这样也好,省得猜来猜去。 既然他想要些好处,给他便是,反正苏州城最不缺的就是银钱。 “王爷放心,” 刘承运笑道,“您远道而来,下官与苏州城定当好好招待。 下官已在城中最好的酒楼备下酒席,不知王爷是现在前去,还是稍事休息?” “现在就去,” 朱迎大笑,“有酒有肉,自当尽早享乐!” 他随即向身后众人挥手:“进城!” “诺!” 众声齐应,如山呼海啸。 “王爷,让下官为您牵马。” 刘承运起身抓住缰绳。 “这岂不委屈了刘知府?” 朱迎似笑非笑。 “能为王爷牵马,是下官的荣幸。” 刘承运此刻活脱一副殷勤模样。 “好,那就有劳刘知府了。” 朱迎微笑点头。 他又看向仍跪在地上的数十名苏州官员,轻声道:“诸位也请起身吧,我们这就要进城赴宴了。” “谢王爷恩典!” 众官员齐声应答,恭敬地向朱迎行礼。 “诸位太客气了。” 朱迎含笑摆手,“你们远道相迎,又在城中备下筵席,这份心意本王甚是欢喜,都不必多礼了。” 听闻此言,众官员皆面露笑意,再次躬身致意。 “刘知府,我们启程吧?” 朱迎望向刘承运。 “是是,这就出发!” 刘承运急忙应声,快步上前牵起缰绳,引领队伍向苏州城方向行去。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朱迎神情骤然转冷,背在身后的手迅速打出几个暗号。 顷刻间,近百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悄无声息地脱离队伍。 半个时辰后。 在刘承运等苏州官员的簇拥下,众人来到一家酒楼前。 朱迎抬头望见匾额,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这家酒楼,原也是他名下产业。 正欲下马,刘承运已抢步上前搀扶。 “有劳刘知府了。” 朱迎温言道。 “王爷言重了,能为王爷效劳是下官的福分。” 刘承运笑着伸手相请,“王爷先请。” 朱迎微微颔首,正要跨过门槛时忽又驻足,侧身对随行的龙五、徐允恭低声嘱咐。 刘承运只见二人连连点头,却听不清交谈内容。 “去吧。” 朱迎轻拍二人肩头。 待他们行礼离去后,刘承运正要开口询问,朱迎却已携汤妙旋翩然入内。 席间珍馐满案,热气蒸腾。 刘承运与苏州官员们轮番向朱迎敬酒。 正当宴饮方酣时,龙五与徐允恭去而复返。 龙五俯身在朱迎耳畔低语片刻,但见朱迎微微颔首,二人便肃立其身后。 刘承运虽满腹疑问,却知趣地未曾开口。 恰逢此时,侍从端上一盘香气四溢的红烧海参。 刘承运笑着将一块红烧海参夹到朱迎碗中,说道:“王爷,您尝尝这道招牌菜,可是这家酒楼的绝活。” 朱迎瞥了一眼碗中的海参,又环顾四周,只见以刘承运为首的苏州官员们,个个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见他抬眼望来,纷纷露出谦卑的笑容。 然而朱迎清楚,在那张张恭敬的面容之下,藏着的是无数搜刮来的民脂民膏,是深不见底的污浊与阴暗。 他拿起筷子,轻轻拨动碗里的海参,忽然意味深长地看向刘承运问道: “刘知府,这道红烧海参想必不便宜吧?少说也得二两银子?” 刘承运闻言一愣,神情略显错愕。 因为朱迎说出的价格,分毫不差。 他自然不知道,这家酒楼本就是朱迎的产业,这道红烧海参更是朱迎按前世记忆首创于大明,且明码标价,每道二两。 但他并未多想,只当朱迎是随口一猜,便笑着应道: “王爷果然不是凡人,一猜就中。 这道菜正是二两银子,下官实在佩服!” 说完,还讨好般地向朱迎拱手。 其他官员见状,也纷纷跟着奉承起来: “王爷聪慧,实在令我等敬佩!” “正是,难怪王爷年纪轻轻,就为大明立下灭国大功,真乃天人!” “是啊,也唯有王爷这样的天纵之才,才配得上陛下的册封,得为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 一时间谀词如潮,连一旁的汤妙听得都不禁心生厌恶。 朱迎淡淡一笑,摆摆手道:“诸位过奖了。 其实本王能猜中价格,不过是用了些取巧的法子罢了。” 刘承运等人一听,以为朱迎是有意留话,好让他们顺势奉承,便故作好奇地问: “哦?那王爷可否说说,是用了什么方法?下官们都好奇得很呢!” 他说着,还转头看向其他官员,问道:“你们说是不是?” “遵命!” 众官员齐声应和,甚至纷纷做出翘首以盼的姿态。 朱迎见状,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望向刘承运:“各位当真想知道?” 刘承运等人闻言如同服了点头丸般连连称是:“想,我们自然想知道。” “呵呵。” 朱迎双眼微眯,“答案很简单,这间酒楼实则是本王所开。” 刘承运:??? 在场苏州官员:??? 就连坐在朱迎身旁的汤妙旋也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看诸位神情,似乎颇为惊讶?” 朱迎含笑问道。 这问的什么话? 我们怎能不惊讶?原来这场接风宴竟是往您口袋里送钱。 为何不早些说明,偏要等到此刻,装作猜出菜肴价格才道出真相?这般恶趣味实在令人无奈。 不过这些腹诽之词也只能藏在心里,刘承运等人自然不会宣之于口。 “下官确实惊讶,万万没想到王爷身在京城,却将生意做得如此红火,实在令人钦佩。” 刘承运强笑道。 “红火?本王倒觉得尚可。” 朱迎摆手故作谦虚。 “王爷过谦了,全苏州城谁不知这间酒楼味道最佳,环境最好,至于价格嘛......” 刘承运说到这里突然语塞,怔怔望着面带笑意的朱迎,心中顿感不妙。 朱迎眯眼笑道:“刘知府莫非想说,这里也是全城价格最高的酒楼?” “这个......倒也未必是最贵的。” 刘承运急忙改口。 这分明是违心之言,谁不知道这间酒楼确是苏州城最昂贵的。 但出于不祥的预感,他临时改换了说辞。 朱迎闻言摇了摇头:“刘知府是觉得本王年少可欺?呵呵。” 刘承运顿觉脊背发凉,连连摆手:“绝无此意!下官纵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欺瞒王爷啊!” “看来刘知府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朱迎说着向身后龙五招手。 龙五立即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呈上。 朱迎接过册子,对刘承运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正想开口辩解的刘承运,一见他脸上浮现的笑意,霎时感到一股浓重的杀气迎面袭来,仿佛整个人跌入冰窟之中。 糟了,真的糟了!刘承运此刻完全确信,先前那种不安的预感一点没错。 朱迎翻开手中的册子,轻轻翻动几页,停在某处,含笑低念: “洪武十四年,二月初三,苏州富商严康裕与一众商贾宴请苏州知府刘承运及苏州众官员,共计花费白银一千四百五十九两。 席间,严康裕等人提议,请刘承运以官府名义,将苏州城郊上万农户的粮田改为桑田。 并当场奉上白银二十万两,承诺事成之后再奉八十万两,合计一百万两。 刘承运当场答应,收下十五万两,余下五万两由在座其他官员分去。 洪武十四年,三月十九日,苏州知府刘承运设宴招待户部侍郎杨泰和,共花费白银四百七十六两。 席间二人商定,私吞当年苏州城赋税三成,刘承运分四成,杨泰和得六成。 第91章 洪武十四年,六月十三日,苏州同知…… 洪武十四年,六月三十日,苏州通判…… …… 洪武十六年,四月三十日,苏州富商严康裕等人再次宴请刘承运及苏州众官员,共花费白银两千九百八十七两。 席间,严康裕等商贾请刘承运等官员,在他们煽动百姓抵制加入大明皇商时,予以默许。 并当场奉上白银三十万两。 刘承运欣然同意,收下二十万两,其余十万两由在座官员分去。” 朱迎一字一句,将册子上记录的百余条苏州官员在此酒楼饮宴的条目一一念出。 每念一条,刘承运及其他官员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待他全部念完,刘承运已颓然跌坐在地,脸上不见一丝血色。 其余官员也个个面如死灰,神情绝望。 朱迎合上册子,交给身后龙五。 他冷冷望向刘承运等人,讥讽道: “知府大人,现在你还觉得能骗得过本王吗?” “不……不!那是假的!那一定是你伪造的!” 刘承运失控地嘶吼。 “是吗?” 朱迎眼中尽是轻蔑。 “对!就是你伪造的!” 刘承运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猛地从地上站起,指着朱迎,状若疯狂。 “别仗着自己是并肩王,有皇上宠信就能随意诬陷朝廷命官!你等着,本府必当上奏圣上,将你的罪状昭告天下!” 其余苏州官员听刘承运此言,纷纷醒悟过来,接连出声叫嚷。 “不过一介武夫,真以为立下灭国战功封了王便了不得?若无我等文臣筹措粮草、铠甲兵器,你们武人拿什么打仗?竟敢伪造文书诬陷我们,必当奏明圣上,严惩不贷!” “说得对!定要禀明皇上,叫你们这些粗莽武人知道,士人文官不可轻辱!” “并肩王,且看皇上是否愿冒天下之大不韪来保你!” …… 众官员你一言我一语,愤慨激昂,仿佛朱迎手中那本册子当真是伪造的一般。 朱迎冷眼看着他们令人作呕的表演,连连冷笑。 “你们这些国之蛀虫,不见棺材不掉泪。 既然想死个明白,好,本王成全你们!” 这一日,苏州城百姓既惊又喜。 惊的是大明并肩王抵达时,近千锦衣卫随之入城,大肆捕人,一时人心惶惶。 谁不知锦衣卫乃天子亲军,多少勋贵重臣折在他们手中,饱受诏狱酷刑。 在百姓心中,锦衣卫几同疯魔鬼魅。 然而今日情形不同。 起初见锦衣卫入城抓人,百姓纷纷躲回家中,胆战心惊。 可渐渐发现,被捕者尽是往日仗势欺人的富商官吏。 “官爷饶命!我有钱,有很多钱啊!” “你们这些疯狗放开我!知道我兄长是谁?说出来吓破你们的胆——他可是吏部侍郎!” “洪武!你这暴君!有胆就杀了老夫!老夫在这大明治下早已活够了!世祖啊,您的大元为何抛弃子民啊!” 被捕的富商官吏或被拖行,或哀嚎求饶,或破口大骂。 求饶的至多挨上几拳,那名自称大元遗老的富商,直接被当场折断手脚,卸了下巴。 见到这般景象,渐渐有百姓壮着胆子走出家门。 眼看往日欺压他们的富商官吏浑身染血、狼狈挣扎,无不拍手称快。 “打得太好了!这些欺压良善的恶徒往日何等嚣张,如今落得这般下场,真是大快人心!” “打死这些卖族求荣的叛徒!往死里打!” “打死他们!打死他们!” 许多曾受欺压的百姓跪地痛哭,双手合十喃喃低语:“谢王爷恩典!” 朱元璋圣旨早已传遍四方,加之今日百姓亲眼目睹朱迎策马入城、苏州知府为之牵马的场景,众人都明白此刻锦衣卫的行动皆是因这位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在为百姓伸冤。 酒楼之上,刘承运听闻朱迎言语心头一震,却只得强作镇定道:“王爷不必虚张声势,我等皆是清正廉明之官,问心无愧。 若此刻收手赔礼,尚可考虑不上奏陛下。” 身后官员随即附和:“正是!休想凭三言两语吓倒我等!速速赔罪,否则定当奏明圣上!” 见这群人仍自以为清廉正直、有恃无恐,朱迎心中杀意沸腾。 此时长街忽然喧闹起来,伴着沉重脚步声,一名锦衣卫拖着个血肉模糊的肥胖男子登上楼来。 刘承运等官员瞥见飞鱼服顿时脸色煞白——锦衣卫凶名举世皆知,何况这些心中有鬼之人。 锦衣卫视线一扫,便瞧见端坐主位的朱迎,即刻拖着手中那猪头般的人朝他走去。 刘承运等人忙不迭让开道路——只因那名锦衣卫另一只手中,还握着一柄已然出鞘、沾了血的绣春刀。 下一刻,这锦衣卫刚走过去,楼梯处又现出另一名锦衣卫的身影,同样拖着一个人。 接着是第三名、第四名……最后竟陆续出现十多名锦衣卫,齐集朱迎面前。 “禀王爷,人已带到,证物仍在搜查。” 领队的锦衣卫千户躬身向朱迎行礼。 “嗯。” 朱迎略一点头。 随即,他将目光转向面露惊惧与困惑的刘承运。 冷笑着问道: “刘知府,这些人,你可认得?” 刘承运一愣,随即浑身发抖。 眼前被锦衣卫拖来的人,个个被打得面目全非、哀嚎不止。 先前他便觉得有些眼熟,只是一个个肿如猪头,根本认不出原貌。 朱迎这一提点,他到底是一州知府,立刻反应了过来。 朱迎既然已拿到他们这些苏州官员的罪证册子,又怎会不去找人证物证? 刘承运再定神细看,果然越看越心惊——这些被拖来的人,竟都是与苏州官员有勾结的富商,或是收受贿赂的吏员。 而且,他们全都是刚才册子中被点到名字的人! 如今落在锦衣卫手里,以锦衣卫的手段,刘承运不用想也知道,这些人接下来就会成为指证自己的人证! 人证既在,物证还远吗?就算没有,锦衣卫难道不会“造” 出来吗? 事到如今,刘承运明白:自己彻底完了! “刘、刘大人,这该如何是好?那不就是严康裕吗?他若被锦衣卫审出什么,我们岂不全完了?” 苏州同知吓得语无伦次。 刘承运回头瞥了他一眼,地上竟已湿了一片——竟是吓得 ** 。 其余苏州官员也没好到哪去,个个面无人色。 谁都知道,大明对 ** 污吏的刑罚之酷烈,堪称历代之最。 一想到《皇明大诰》里那剥皮充草的刑罚,就让人浑身发麻,心中不由地升起一股寒意。 看着眼前这群人的模样,刘承运在心里暗暗骂着:没一个能指望的,都是些蠢货! 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难道要低头认罪?那岂不是死路一条? 唯有咬紧牙关,抵死不认,把所有事情都推到朱迎头上,咬定一切都是他伪造的,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既然靠不了别人,只能靠自己了。 刘承运转过头,望向坐在主位上、正冷笑着盯着他的朱迎,咬着牙低声道: “认识又怎样?不认识又怎样?” “并肩王若以为这样就能把罪名安到我们头上,那您可真是异想天开!” “下官主政苏州近三年,三年间苏州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州内无一冤案。 这一点,整个苏州、整个江南,乃至朝堂上下,无人不知。” “不知下官何处得罪了并肩王,但您若以为凭这些就能定我的罪,只能说您还是太年轻,简直是在白日做梦!” 说到激动处,刘承运甚至伸手指向朱迎的鼻子怒吼起来。 站在朱迎身旁的龙五、徐允恭和一众锦衣卫,顿时杀机四起。 “以下犯上,对大明并肩王不敬,该下诏狱!” 锦衣卫千户横刀在前,冷笑着舔了一口刀上未干的血迹。 刘承运出身书香门第,哪怕做过再多龌龊事,也都是手下人去办,从未亲眼见过血腥场面。 此时见那锦衣卫千户如此举动,不由得浑身一寒,脚步踉跄地向后退了两步。 但他随即反应过来——此刻绝不能示弱,必须强硬到底! 他强撑起一口气,对锦衣卫千户喝道: “放肆!本官乃朝廷命官!刑不上大夫,就算我冲撞了并肩王又怎样?你敢动我一根汗毛试试?” “呵。” 锦衣卫千户丝毫不惧,眼中杀意更浓,持刀向前逼近一步。 “够了!” 朱迎忽然开口。 锦衣卫千户立即停步,恭敬躬身。 朱迎没看他,目光冷冷落在刘承运身上,寒声道: “怎么?刘知府以为本王要和你讲证据?那你可就大错特错,蠢不可及。” “有句话你们说得不错,本王是武人。 既然是武人,又何必跟你们讲什么证据?” 听闻此言,刘承运与在场的苏州官员皆是一震,浑身发抖。 “他们并非人证,而是罪人。” 朱迎指着被锦衣卫押来的人,声音冷冽。 “锦衣卫听令!” “属下在!” “立即将苏州知府等一干官员全部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朱迎杀气凛然。 “铛!铛!铛!……” “并肩王爷今日将在府衙公开审理知府刘承运、同知、通判等 ** 污吏,以及严康裕等为富不仁的富商!” 一名锦衣卫骑马敲锣,沿街高呼。 “铛!铛!铛!……” “并肩王爷今日将在府衙公开审理知府刘承运、同知、通判等 ** 污吏,以及严康裕等为富不仁的富商!” “欲往旁听的百姓,请即刻前往府衙,半个时辰后准时开审!” 苏州城中百姓闻声,纷纷涌 ** 。 “快走,这等大快人心的事怎能错过,可有人愿与我同去府衙旁听?” “自然要去,走,我们这就去等着开审。” “娘,我们……我们也要去吗?” “儿啊,当然要去。 你要牢牢记住今天的一切,记住并肩王爷为我们所做的每一件事。” “铛!铛!铛!……” “来啊来啊,要去的随本官来。” …… 半个时辰后。 第92章 苏州府衙外人山人海,百姓将此处围得水泄不通。 公堂之上,二十名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与二十名手持燧发枪的护卫队将士分别两侧肃立。 又过片刻。 在苏州百姓翘首期盼中,徐允恭走到堂前,面容冷峻,高声宣道: “大明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驾到,众人跪迎!” 话音一落,无论百姓、锦衣卫还是护卫队众人, 皆齐齐跪地,叩首高呼: “属下拜见并肩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草民拜见并肩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 在这片山呼海啸的朝拜声中,朱迎身着一袭绯红蟒袍,身形挺拔、威仪凛凛,缓步而出。 他龙行虎步走向案前,头顶悬挂“明镜高悬” 匾额,一掀衣摆,稳坐于梨花木椅之上。 他垂眸扫过下方伏地行礼的众人,目光平静无波,只略抬了抬手,声音低沉地开口: “起身吧。” “谢并肩王!” “草民谢过并肩王!” …… 待众人纷纷站起,四周百姓屏息凝望之中,朱迎望向阶下的锦衣卫,语气冷峻: “带人犯刘承运、严康裕等人上堂。” “遵命!” 数名锦衣卫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不多时,他们便折返回来,身后押着一众身披囚服、发丝散乱的囚徒——苏州知府刘承运、富商严康裕,以及其他几名官员与商贾。 “放开本官!并肩王,你这无知竖子!竟敢将朝廷命官当作阶下囚审问,你这是谋害忠良!你是在 ** !” “你们这群锦衣卫走狗!等着吧,天下读书人、朝堂百官绝不会放过你们!必叫你们千刀万剐、死无葬身之地!” 刘承运一路挣扎嘶吼,面目狰狞。 然而在朱迎、锦衣卫、护卫乃至周围百姓眼中,他不过是个哗众取宠的跳梁小丑。 就连与他同被押来的其他官员与商贾,也对他的叫骂充耳不闻,连眼皮都未动一下。 “住口!” “跪下!” 押着他的锦衣卫千户见他死到临头仍不知收敛,又见堂上朱迎神色愈冷,当即厉声怒喝,一脚重重踹向刘承运膝窝。 刘承运“噗通” 一声,直挺挺跪倒在冰冷石砖上。 “呸!” “你算什么东西?不过一条走狗罢了!” 他跪在地上,侧首朝千户啐了一口,满眼鄙夷。 千户胸中怒火翻涌,恨不得立时拔刀,却仍强压了下去——他知道,此时还轮不到自己发落。 “刘知府的骨头,倒是硬得很。” 堂上传来朱迎一声低笑。 刘承运猛地抬头,望向那个端坐于曾经专属于他的高位之上的年轻人,眼中几乎喷出火来,嘶声怒吼: “竖子!你这无知竖子!今日你杀我一个又如何?你能杀尽天下忠良、屠尽大明百姓吗?” “史笔如铁!他日史书之上,必叫你遗臭万年!” 朱迎闻言,脸上却不见半分怒意。 在朱迎眼中,刘承运的言行不过是他临死前的无谓挣扎,说得越多,反倒让朱迎心里更觉痛快。 看着这个曾鱼肉百姓的**,如今因怕死而狼狈不堪,难道不是一件痛快事? 朱迎甚至笑出了声,说道: “别停,刘知府继续,本王想看看你肚子里到底有多少才学。” “你!” 刘承运顿时恼怒。 他心知肚明,朱迎纯粹把他当作一个供人取乐的小丑,等着看他尽情表演。 刘承运怎肯让朱迎称心如意,随即昂起头,不屑地答道: “本官不屑与你这等粗鄙武夫多言,要杀要剐随你,我倒要瞧瞧你敢不敢动我一根汗毛!” 说完,竟还朝旁边的锦衣卫叫嚣起来: “来啊,你们这些锦衣卫狗贼,来杀我啊!hetui!什么东西!” 锦衣卫众人自然不予理睬,尽管他们心里早已恨不得一刀斩了刘承运这混账。 但外头那些曾受他与苏州官员、富商勾结剥削的百姓们,却看不惯他已成阶下囚还如此嚣张。 “去死吧,狗官!” 一个壮实汉子当即脱下草鞋,用力甩在刘承运脸上。 “呕!” 刘承运顿时作呕欲吐。 原来草鞋底上,竟沾着一坨被踩扁的狗屎! 有人带头,围观的苏州百姓顿时群情激愤,怒吼不止,不断朝刘承运投掷杂物。 “杀了他,杀了这个狗官!” “都是这**害得俺家三年收成减半,杀了他!” “王爷,快把这狗官杀了!” “杀了他,杀了狗官!” 在阵阵喊杀声中,刘承运缓缓止住了干呕。 他抬起头,冷眼扫向四周不断喊打喊杀、朝他扔鸡蛋和泥巴的百姓。 嘴角扬起一抹冰冷的讥诮。 “你们这些**,竟和这竖子站在一起,好啊,好啊,你们等着,将来一个也逃不掉!” 刘承运仰天大笑。 他那嚣张至极的模样,激起了在场所有人的杀意。 其中,也包括高坐在木椅上的朱迎。 他原打算再多看一会儿刘承运的出丑挣扎, 没料到竟激起民愤,众怒难平,此时再稳坐**显然已不合适。 而且还有一点,刘承运这人,实在叫人作呕,朱迎都不知道他刚才那番话,是哪来的底气。 是啊,这次朱迎没有禀报洪武皇帝,就算他是巡抚身份,擅自公审朝廷命官,尤其是刘承运这样的一州知府。 日后必定会被那些士人文官记恨,这事儿不论刘承运他们到底有没有违背大明律法,归根结底,就是看各人立场如何。 不过,就算被那些士人文官集团记恨,朱迎也根本不在乎。 且不说现在在位的是洪武皇帝,对天下的 ** 污吏,恨不得杀尽除绝。 自己的所作所为,朱迎敢打包票,洪武爷绝不会怪罪他,反而会称赞。 就算将来朱允炆登基,因他母族出身士人文官集团,被那些记恨他的文官挑唆,想要对付他。 呵呵,那也得他有那个机会,前世他做皇帝没多久,就被他四叔朱棣“奉天靖难” 给推翻了。 所以朱迎实在看不下去了,好戏、好文章谁都爱看。 可要是烂戏、烂文,那就抱歉了,简直是一坨狗屎,根本没人要瞧! 而现在,一副愚蠢又脑残模样的刘承运,朱迎已经看够了他那出烂戏。 “嘭!” 惊堂木重重拍在案上。 顿时,四周所有人噤声,纷纷转头看向朱迎。 “本王奉大明天子之命巡抚江南,苏州知府刘承运等一众官员勾结以严康裕为首的商贾,强行购买苏州百姓良田,屡次制造冤案,致使苏州民怨沸腾,其罪之大,倾尽南海之柱,亦罄竹难书!” 朱迎沉着脸,寒声道: “故,今日本王判其斩立决!即刻于堂上执行!” 说完,朱迎便向下扔出一块令牌。 随即,数十名锦衣卫与护卫齐步上前,来到刘承运等人身后。 长刀高高举起,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刀光。 刘承运傻了,他没想到朱迎真敢杀他,原以为朱迎只是吓唬自己。 只要自己硬撑过审问,京城自会有人来救他。 可现在一切都在告诉他,是他刘承运痴心妄想! 堂堂因灭国之功受封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的朱迎,会不敢杀他们这些 ** 污吏、奸商富贾? “斩!” 朱迎冷喝。 立于刘承运等人身后的锦衣卫与护卫,猛地挥刀斩下。 “不、不要,你们……” 鲜血四溅,人头滚落。 今日, ** 污吏、奸商富贾之血,染红了苏州府衙公堂! 奉天殿内。 朱元璋高踞于巨大的鎏金龙椅之上,面容铁青,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 右侧的文官队列在这骇人的气势面前,齐齐垂首盯着自己的鞋尖,一些新晋官员更是双膝发软,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朱迎在苏州城的所作所为,已通过八百里加急的密报呈递至御前。 昨夜收到奏报时,皇帝震怒的消息便传遍宫闱。 据知情太监透露,苏州城近八成官吏因贪赃枉法、欺压百姓被朱迎就地正法。 消息传来,文官集团顿时人心惶惶,尤其是那些与苏州案犯有所牵连的京官。 左侧的武将勋贵虽也恭敬垂首,却不时向文官投去讥诮的目光。 这些沙场出身的勋臣素来与文官不睦,此刻更是难掩幸灾乐祸之色。 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着大殿,直到朱元璋一声冷哼打破死寂。 几名文官应声一颤。 朱元璋冷冽的目光扫过文官队列,声音如寒冰刺骨:尔等终日自诩圣人门徒,口口声声要效法孔孟。 可如今呢?他突然提高声量,有一个算一个,不是尸位素餐便是贪赃枉法,这就是你们读的圣贤书? 越说越怒的皇帝竟将矛头直指先圣:朕倒要问问,是你们玷污了圣人教诲,还是圣人之学本就藏污纳垢? 平日不是最善辞令?不是动辄要以死进谏?如今怎都成了锯嘴葫芦?震耳欲聋的斥责在殿内回荡,谁给朕站出来说个明白! 面对这排山倒海的怒斥,文官们个个面如土色,冷汗浸透了朝服。 他们确实善于言辞,也敢于死谏,但这得看时机对不对? 此刻朱元璋怒气冲天,谁若是在此时强出头,无异于自寻死路。 朱元璋正愁满腔怒火无处发泄,谁撞上来谁就得遭殃。 至于下场是罢官免职,还是掉脑袋,甚至被满门抄斩,全看皇帝怒到什么程度。 最轻的处罚,也逃不过削职流放。 所以,即便朱元璋在上面质疑他们所信奉的圣人之学,这些人也个个噤若寒蝉,没人敢站出来反驳。 不过,没人主动站出来,朱元璋也会亲自点名。 又痛斥一阵后,他心中怒气稍减,却依旧汹涌澎湃。 接着,朱元璋的目光冷冷扫向文官队列中那些抖得最厉害的人。 他寒声道: “户部右侍郎杨泰和,吏部左侍郎刘明知,左副都御史陈察……” 第93章 每念一个名字,文官中就有一人瘫软在地,等到朱元璋话音停下,竟有二十三人之多。 要知道,能站在奉天殿与午门之间这片汉白玉广场上参加大朝会的,即便官职品级不高,也都手握重权。 这正是俗话所说的小官大权,尤以京官为甚。 这二十三人,官位都不低。 最高的如户部右侍郎杨泰和、吏部左侍郎刘明知、左副都御史陈察三人,皆是大明正三品大员。 其余二十人中,从三品五人,正四品七人,从四品八人。 也就是说,他们之中最低的也是从四品京官。 若外放到地方,至少也是稳稳的一府知府。 而此刻,这些手握权柄的大明从四品以上官员,却个个瘫坐在地,脸上写满惊惧。 站在他们身旁的文官们,如同躲避瘟疫一般,纷纷迅速退开,与他们拉开距离。 上方,朱元璋看着他们面如死灰的模样,心中怒火更盛。 要是他们能硬气一点——当然,朱元璋也一样会更怒。 总而言之,朱元璋对这些 ** 污吏越看越气,杀意之盛,连身旁的皇太子朱标都感到一阵寒意。 “怎么?朕不过是念了你们的名字,你们就心虚腿软,怕成这副模样?” 朱元璋冷声问道。 “呵呵,你们一个个收受贿赂、搜刮民财、克扣朝廷赋税、欺压百姓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害怕?啊!” 又是一声怒喝,那二十三人更加惊恐,甚至有人在这庄严肃穆的大朝会上, ** 尿了裤子。 看到这个场面,周围的官员纷纷投去嫌恶的眼神。 朱元璋则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从眼角溢了出来。 “哈哈哈,太子,你看看,这就是咱们大明养出来的官?咱每年用高官厚禄养着他们,就养出这样的货色?” 听了这话,朱标的脸色也阴沉下来。 他盯着那个当众 ** 的官员,眼中杀意凛然。 再看那些瘫坐在地、瑟瑟发抖的官员,他再也按捺不住,走到朱元璋面前躬身行礼: “父皇,何必与这些人多费口舌?儿臣恳请父皇将他们押入诏狱,待查清所有罪行后,立即处决,以儆效尤!” “哼!” “那是自然,朕要他们把做过的龌龊事全都吐出来。 立斩?不够,远远不够。” 朱元璋眯起眼睛看着他们。 “这些吸尽大明百姓血汗的畜生,简单处死怎能慰藉那些被他们剥削、害得家破人亡的百姓?” 朱元璋一挥衣袖,猛地起身,声音冰冷: “朕,要夷他们三族!” 此言一出,台下所有文武官员无不浑身一颤。 原本他们以为皇上会像以往那样将杨泰和等人剥皮填草,没想到这次竟要诛灭三族。 这里二十三人,若夷三族,至少数千人将被处死。 如此惩罚,不可谓不严厉,不可谓不残酷。 杨泰和等二十三人听到“夷三族” 的判决,顿时浑身瘫软,一个个失魂落魄地呆在原地。 “父皇,这夷三族是否……” 朱标忍不住迟疑。 “嗯?” 朱元璋侧目看他,面色不悦。 “怎么,太子觉得夷三族还不够?莫非想要诛九族?” “不敢不敢,儿臣觉得夷三族正合适,既能震慑心怀不轨的官员,也能抚慰大明百姓。” 朱标连忙摆手。 “儿臣是想说父皇圣明!” “哼,算你转得快。” 朱元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朱标心中长舒一口气,还好反应及时。 夷三族已经要处死数千人,若诛九族恐怕要数万人丧命。 要是因为自己一句话让惩罚加重,那后果不堪设想,幸好应对得快。 朱元璋转过头,看到杨泰和等二十三人的模样,心中一阵厌恶。 他一挥衣袖,沉着脸下令: “全部拖下去,关进诏狱。” “遵旨!” 数十名锦衣卫闻令上前,架起杨泰和等人,便要将其拖离汉石白玉广场。 杨泰和等人这时才猛然惊醒,连声哀哭求饶: “陛下、陛下,臣知错了……求陛下饶臣一命!” “臣愿举报!臣知道还有别人也收受贿赂,求陛下明察!” “臣只做过一次啊陛下,真的再也不敢了……” …… 御龙阶上,朱元璋面色阴沉,听着他们的哭喊,猛地暴喝: “现在知道悔改?迟了!” “给朕严加审问,把他们做过的、知道的,所有朝中 ** ,全都审出来!” “朕要让天下人知道,我朱元璋眼里容不得沙子!有一个 ** ,朕就杀一个!” “你们若不怕死,尽管贪!看是朕的刀快,还是你们的脖子硬!” “退朝!” 他龙袖一甩,转身大步迈向奉天殿。 朱标也冷冷扫视群臣,随即沉脸随父皇离去。 二人一走,百官才敢缓缓舒出一口气。 然而杨泰和等人方才的话,却让不少人心中难安——清官自然从容,而那些曾受贿的官员则惶恐不已,生怕下一个被供出的就是自己。 月挂中天,太湖上轻舟微荡,波光与月色交织如纱。 舟头立着一名身姿曼妙的女子,侧颜绝美,恍若广寒仙子,景致如诗如画。 “嗯,这大闸蟹真好吃!英哥你快尝尝。” 汤妙旋吃得津津有味,像只贪嘴的小猫,转身对朱迎喊道。 朱迎忍俊不禁,摇头轻笑——果然,她还是那个率真的模样。 “你摇头做什么?快吃嘛,真的很好吃!” 汤妙旋连声催促。 “好,我这就吃。” 朱迎拿起螃蟹,熟练地拆解,将蟹黄送入口中细品——竟觉得比前世所尝更为鲜美。 “好吃吧?” 汤妙旋歪着头,模样娇俏。 “嗯,好吃,都好吃。” 朱迎含笑点头。 “都好吃?英哥,你说什么呀?” 汤妙旋一脸不解。 “呵呵,没什么,许是一时口快罢了。” “哦,好吧。” 汤妙旋并未深思。 朱迎看到这里不禁一笑,她说“都好吃” ,自然是指味道都不错,这丫头心思真纯。 嗯,不过这样也正常,毕竟大明的女子,不像他前世那些见多识广的现代女性那样老练。 “对了,明天我们去扬州,扬州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吗?” 汤妙旋一边舔着手指上沾的蟹黄,一边问道。 “唉,我是真的有正事要办,你能不能别总想着到处玩、到处吃?” 朱迎叹了口气。 结果,汤妙旋又开始了。 她小嘴一瘪,灵动的眼睛里雾气蒙蒙,眼看就要掉下泪来。 “你、你又来?” 朱迎一看她这样,顿时觉得头大。 汤妙旋像是很清楚自己的招数有多管用,每次朱迎不答应她的要求,她不是装作生气,就是马上要哭出来。 而之前每一次,朱迎都拿她没办法。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否则以后他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想到这里,朱迎板起脸,语气严肃地说: “你别再来这一套,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我是奉了陛下的圣旨巡抚江南,怎么能因为吃喝玩乐耽误正事?” 见这招不灵,汤妙旋立马变脸,双手叉腰,得意地说: “别拿陛下压我,你以为我不知道?这次可是陛下让我陪你一起巡抚江南的。” “呃……” 朱迎一愣。 “嘻嘻,所以陛下给你的任务之一,就是好好陪我游山玩水、尝遍美食。 英哥你可要想清楚哦,不陪我就是抗旨哟。” 汤妙旋看着他 ** 的样子,笑得格外开心。 连“抗旨” 都搬出来了,朱迎还能说什么? 而且有一点让他心里挺暖的:汤妙旋明明早就知道,这次她能陪他出行,并不是她祖父汤和向朱迎开口的。 想必,是那位老朱头特意向洪武皇帝提的,再由洪武皇帝告知汤和,汤和再转告汤妙旋的。 总之,这次汤妙旋随朱迎巡抚江南,是洪武皇帝亲口允准的,也算是奉了旨意。 所以她本来早就可以在路上提出游玩要求时,把洪武皇帝抬出来。 那样的话,朱迎就算不愿意,也不能违抗旨意。 可汤妙旋并没有这样做,而是一路对着朱迎撒娇、生气,各种法子都用了,让朱迎虽然无奈,却也不至于反感地答应她的请求。 朱迎心里清楚,老朱头之所以提议让汤妙旋随行,其实是想撮合他们俩。 此事汤妙旋的祖父——那位不拘小节的信国公汤和也是默许的,否则当日也不会特意带汤妙旋出席王府的乔迁宴,更不会在席散后安排朱迎骑马送她回府。 起初朱迎并未十分上心,只想着随缘而行。 毕竟朱元璋是他祖父,汤和亦是长辈,汤妙旋又生得仙姿玉貌,若二人能两情相悦自是美事一桩。 即便无缘,也算对祖父与汤和有了交代。 可此刻望着眼前灵动俏皮的汤妙旋,朱迎忽然觉得庆幸——庆幸祖父选定的是这般女子。 她虽活泼却不骄纵,反显娇憨可人。 即便怀揣洪武皇帝的旨意,也始终秘而不宣,直至方才才道出。 这般聪慧明理又姿容绝世的女子,朱迎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然心动。 汤妙旋见他怔神,伸手在他眼前轻晃:“英哥发什么呆?若实在不愿相陪便作罢,方才只是顽笑话,莫要当真。 我知你确有正事要忙。” 说着垂首摆弄衣角,声渐低微。 朱迎回神失笑,暗叹这傻丫头实在可人疼。 遂故作无奈道:“罢罢罢,待我处理完手头事务再来陪你如何?” “当真?” 汤妙旋倏然仰首,眸中粲然生光,却撞见朱迎戏谑的神情。 “哼!” 她羞恼交加,横去一眼,“说得仿佛在苏州时,我不是等你办完正事才邀你游湖逛街似的。” “好好好,算我失言。” “本就是你失言!” “啧,再这般牙尖嘴利,仔细我教训你。” “才不怕呢!我若告诉陛下,他定要重重罚你。” “小丫头竟学会抬出皇爷爷撑腰了?且看你躲不躲得过这捧湖水。” 第94章 “哎呀!湖水这般凉你也泼人!” “莫动!我也要泼还你方才公道。” “呵。” “别摇船了!真要翻啦!” …… 翌日,洪武十六年七月初九。 朱迎带着一千名锦衣卫和三千名燧发枪护卫队从苏州启程,前往扬州。 得知大明的并肩王即将离开,苏州全城百姓自发前来送行。 从府衙到城门,百姓们排成长长的队伍,一直延伸到城门外。 朱迎骑在马上,望着周围流泪相送的百姓,心中十分感动。 穿过城门,他本以为送行到此为止,没想到百姓们一路跟到了城外十里,似乎还要继续相送。 朱迎觉得不能再耽误大家准备秋收的时间,于是翻身下马,环顾四周数万民众,沉声说道: “乡亲们,本王感谢大家相送,但就到这里吧。 我所做的,只是身为大明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分内之事,大家不必挂怀,请回吧。” “若因我而耽误农事,本王于心何安?速速回去,今后也不必担心苏州再出现刘承运那样的官员。 待我回京,必奏明陛下,选派一位关爱百姓的好官前来。” 朱迎原以为这番话能劝退众人,可事与愿违。 许多百姓闻言哭得更伤心了,哭声连成一片,响彻天空。 有人边哭边想靠近朱迎,都被锦衣卫拦了下来。 “王爷别走!我们只信您,您留下来吧!只有您这样的活菩萨才会真心待我们好!” “是啊王爷,我们舍不得您啊!” 朱迎一时无言。 一旁的汤妙旋原本因昨晚被泼湖水、受惊吓之事还在生气,一直没给朱迎好脸色。 此刻见他既惊讶又无奈的神情,忍不住“噗嗤” 笑出声来。 朱迎转头看去,只见她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 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狠狠瞪了她一眼。 汤妙旋轻哼一声,傲然扬起脸来。 此时,百姓已冲破了锦衣卫的阻拦。 毕竟锦衣卫仅千人,如何挡得住数万情绪汹涌的乡民。 “王爷,您就留下吧,老朽给您跪下了!” “快快,大家一起跪下来,求王爷不要走!” “好!咱们都跪下来求王爷!” 眼见四周黑压压的人群渐渐围拢,就要跪倒一片,朱迎嘴角微抽。 好家伙,这是要拿人情来压他么? 不能再留,必须立刻走。 朱迎转身便要上马,却发现自己的坐骑早已被百姓团团围住。 无奈之下,他快步走到汤妙旋的马旁,翻身上马,一手揽住她。 “你做什么?” 汤妙旋惊呼。 “还能做什么?走为上策!” 朱迎没好气地答道。 “驾!” 他一扯缰绳,夹紧马腹,骏马扬蹄而去,扬起一路烟尘。 苏州城的百姓眼睁睁看着,想追,却哪里追得上快马?只能望着朱迎马背上渐远的背影叹息。 锦衣卫与护卫队见状,也纷纷上马,紧随其后疾驰而去。 只留下身后一片响彻云霄的哭喊声。 …… 扬州位处长江下游,自古便是繁华富庶之地,距离苏州并不远。 可以说,整个江南的繁华地带,几乎都环绕着大明京师应天府,彼此相距不远。 按理,朱迎这次巡抚江南,应先去扬州才对。 扬州与应天之间,快马加鞭一昼夜便可抵达。 但朱迎素来习惯先难后易,因此先去了较远的苏州,再转往扬州。 待扬州事了,回京路途短,还能顺道赏赏山水。 洪武十六年秋七月初九,朱迎率众自苏州启程,三日后便抵达扬州地界。 这一路走得不算匆忙,却也不慢,只因汤妙旋不再像先前从应天到苏州时那样,东张西望、走走停停,耽搁不少时间。 洪武十六年秋七月十二日,正午。 秋阳高照,风里带着凉意。 扬州城外百里处,朱迎率领一千锦衣卫、三千燧发枪护卫队,骑马远眺,已能望见扬州城墙的轮廓。 朱迎抬手望了望天空中灼目的烈日,又转头扫视一圈略显疲惫的众人,随即举手高喝: “原地休息一个时辰!” “诺!” 众人纷纷下马,来到一座低矮的山脚下纳凉歇息。 树荫下,汤妙旋坐在一块巨大的青石上,轻轻摇动手绢带来些许微风。 朱迎拿着水囊走到她身边,看着她即便经过连日奔波依然白皙细腻的肌肤,不由感叹她天生丽质。 “喝点水吧。” 他将水囊递过去。 汤妙旋也不推辞,接过来小口啜饮。 “我不管,这趟可累坏我了,进了扬州城后,英哥你非得好好陪我逛逛不可。” 她一边喝水,一边嗔怪道。 “呵呵,好,一定陪你。” 朱迎含笑点头。 听到这话,汤妙旋展颜一笑,只是天气实在太热,她连多说几句的力气都没有。 朱迎一撩衣摆,挨着她坐在青石上,两人一同在树荫下乘凉,远眺着那座扬州城。 虽默默无言,却似一切尽在不言中。 …… 一个时辰后,日头已不似先前毒辣。 朱迎一声令下,众人翻身上马,继续向扬州城进发。 骏马疾驰,仅过一个时辰,朱迎便率众抵达扬州城十里外。 这一次,依旧有人在此迎候他这位大明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的巡抚。 不同的是,人群中不仅有扬州城的官员,更有众多百姓。 而最令人惊异的是,那些身穿官袍的官员,竟被手持锄头、镰刀的百姓们捆缚起来! 这等景象,以民绑官,简直骇人听闻! 按理说,朱迎见此情形,本该立即命身后的一千锦衣卫与三千燧发枪护卫队冲上前去,将这些胆敢捆绑官员的“乱民” 尽数斩杀,以儆效尤。 但朱迎并未如此。 因为即便相隔十里,他仍能看见,在自己出现的那一刻,那些手持农具的“乱民” 竟在欢呼。 一群绑了朝廷官员的人,怎会在见到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及他身后数千精锐时欢呼? 这实在不合常理。 因此,朱迎并未下令冲杀。 马匹的速度慢了下来,徐徐走向前方手持农具的“**” 们。 “王爷,还是小心为上。” 锦衣卫千户拱手低声道。 “不如让属下先带百名手下去探看情形,再回来禀报王爷。” 锦衣卫千户的提议很是稳妥,虽然大家都看得出这些“**” 绑官必定另有隐情。 可谁又能确保他们不会对朱迎动手?毕竟他们已绑了官员,谨慎一些总没有错。 可朱迎却毫不在意地摇了摇头: “无妨,他们不会伤本王的。” “这……” 锦衣卫千户一愣,仍想劝说。 但见龙五与徐允恭骑马紧随朱迎左右,他欲言又止。 他见识过龙五与徐允恭的身手——途中闲暇时,几人曾在朱迎提议下比武较技。 结果,锦衣卫千户被打得几乎无法上马,还是龙五他们手下留情。 有这两人在旁护卫,想必那些“**” 也伤不了朱迎。 锦衣卫千户垂首拱手,不再多言。 “哒、哒、哒……” 蹄声清脆。 朱迎骑马愈近,手持农具的“**” 们神情愈发欣喜。 待朱迎来到三丈之外,他们纷纷丢下农具,向他奔来。 锦衣卫千户眼一凛,猛地抬手。 虽然这些人丢下了农具,却难保未藏其他武器。 只要他们流露出一丝对朱迎不利的意图,他就会下令身后千名锦衣卫将其尽数斩杀。 龙五与徐允恭也将手按在腰间长刀上,随时准备诛杀任何欲对朱迎不利之人。 但他们全都多虑了。 奔至朱迎一丈之外,那群“**” 齐齐跪地,一个个喜形于色,如孩童般欢呼: “王爷您终于来了!我们等您好久了!” 汤妙旋高坐马上,望着眼前景象,绝美的脸上也绽出同样欣喜的笑容。 聪慧如她,自然看出这些人并非“**” ,而是大明百姓。 朱迎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他们面前,温声道: “大家请起。 本王既然来了,你们有任何冤情,本王都会为你们一一 ** 。” 闻言,人群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似是众人之首,缓缓起身,向朱迎躬身行礼。 “王爷。” 老人颤巍巍地行礼。 朱迎上前一步,轻轻扶起他:“老人家不必多礼。” 眼前这位老人,看上去年约七十。 在大明,年过花甲者已属难得,就连朱元璋见了这等高龄长者,也会免其全礼。 长寿,本就是祥瑞的象征。 朱迎温声询问:“老人家可否告诉本王,这些被绑住的官员是怎么回事?您尽管放心,陛下命我巡抚江南,正是为了替百姓做主。 只要他们有罪,大家便无罪。” 老人露出稀疏的牙齿,和蔼地笑了:“老朽自然相信王爷,相信陛下。” 他转身指向那些被缚的官员,愤慨道:“这些蛀虫听闻王爷在苏州惩处 ** 奸商,又得知您将到扬州,便惶恐不安,竟想在接风宴上对您不利。 幸好我们得知了他们的阴谋,今日趁他们出城时,老朽带着大家将他们一举擒获。” 老人再次向朱迎躬身:“若王爷不信,老朽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只求王爷放过这些百姓,他们都是受我指使。 要罚,就罚我一人。” 朱迎连忙扶住他:“老人家言重了,本王当然相信您。” 若不是确有其事,平民怎敢冒灭族之险 ** 官员? “老朽多谢王爷!” 老人眼中泛起泪光。 朱迎笑道:“是本王该谢您。 若不是诸位,本王恐怕已遭不测。” “王爷说笑了,以您的天威,岂是这些鼠辈能得逞的。” 老人含笑回应。 朱迎微微一笑,目光转向那些被绑的官员,眼中寒光一闪。 他对身后的锦衣卫千户挥手:“审!本王要知道所有同谋。 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遵命!” …… 第95章 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红墙黄瓦的宫殿更添肃穆。 武英殿中, 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高坐鎏金龙椅,伏案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 一名太监无声入殿, 躬身将信递给殿陛下的郑有伦。 郑有伦瞥了眼信封,挥手示意。 太监悄然退去。 朱元璋将一切尽收眼底,却未出声。 他深知郑有伦自有分寸——若非如此,此人岂能在身边侍奉二十余载。 若事不急,郑有伦自会待他批完奏折歇息时再报; 若事重要,便如此刻—— 郑有伦无声踏上台阶,来到鎏金龙椅旁躬身轻语: “陛下,并肩王的信。” 双手将信呈上。 “哦?那小子终于想起给朕写信了?” 朱元璋抬头笑道,随即板起脸: “哼! 定是有事相求才来信。 无事时只顾携汤丫头游山玩水,乐不思蜀。 不看,拿走。” 郑有伦默然躬身退下, 那封朱迎的信仍留龙案。 侍奉这位性情刚烈的天子二十余年,他早练就眼力——此刻皇帝不过是在发泄孙子“有了媳妇忘了爷” 的闷气。 听听便罢,岂能当真。 朱元璋瞪着案上书信,见郑有伦退下的身影,不禁冷哼: “老东西。” 终究口嫌体直地拿起信,黑着脸拆开。 首行字迹映入眼帘,顿时气得他胡须直颤: “嘿老朱头,你个糟老头子良心大大滴坏。” “嘭!” 信纸被重重拍在龙案上。 “没大没小的混账!待你回来看朕如何收拾你! 不看了,心烦!” 朱元璋将信纸一丢,重新执笔批阅奏折。 然老人对待子孙,从来都是嘴硬心软。 才批阅了一会儿奏章,朱元璋又忍不住想瞧瞧自家孙儿在那信里还写了些什么。 目光扫过桌边那张静静躺着的信笺,他踌躇良久。 咱倒要看看这小子后头有没有再说咱的坏话。 要是还有,咱就一笔一笔记着,等他回来一并算账! 寻了个由头,朱元璋重又拾起信纸,继续读下去。 不过也要谢谢你,有妙旋这么个机灵鬼陪在身边,看着她的笑颜,我旅途的疲惫也消减不少。 你和汤公的心意我都懂,但感情这事,还是顺其自然为好。 若能水到渠成,自是再好不过,毕竟强扭的瓜不甜,您说是不是? 读至此处,朱元璋不禁莞尔。 臭小子,明明对汤家丫头有意,还跟咱装模作样。 再说咱何时强迫过你们?净胡说! 对了,入秋了,您在应天要多添衣裳。 我不在身边,您要好生照顾自己。 我记得您身上有不少当年征战留下的旧伤,那时年轻,饮些酒便不当回事。 可如今不同了,年纪大了就得服老。 您可得保重身子,万一瞧不见我的孩儿出世,到时候可别后悔。 看到这里,朱元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哼,这小子倒管起咱来了,回来看咱怎么收拾你。 不过说得也是,咱可得等到你的孩儿出世,才好去地下见妹子。 到时候非要让她眼红不可,咱可是见着重孙的人了! 朗声大笑后,朱元璋又往下看去。 闲话说完,该谈正事了。 前日抵达扬州时,在城外十里处遇着百姓绑着官员相迎的场面。 绑官?朱元璋微微蹙眉。 他向来关心黎民百姓的生活,生怕他们受 ** 污吏欺凌剥削,这才颁布《皇明大诰》,设立登闻鼓。 自古以来,赋予百姓检举的权力,允许百姓将 ** 污吏捆缚,头顶《大诰》入京,沿途官员必须放行相助。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洪武皇帝容许百姓因着他的善政,就蔑视官府,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不过既然这事发生在朱迎抵达扬州之时,且百姓是绑官相迎,想必另有隐情。 朱元璋思及此,又继续往下读。 说来有趣,不知是我魅力太大还是人品太好,这些素来畏官如虎的百姓,听闻扬州官员欲对我不利,竟群起而攻之。 趁那些官员出城相迎时,突然发难将他们捆绑起来,候着我的到来。 果不其然,朱元璋的猜测没错。 “竟敢谋害咱的大孙子?哼,真是嫌命太长!” 朱元璋面容一沉,转而却又笑了起来。 “还好咱大孙子深得民心,那些猪狗不如的东西,连百姓那一关都过不去,好啊,实在是好!” 殿外的太监与护卫听见皇帝开怀的笑声,面面相觑,皆是不解。 自打孝慈高皇后马秀英去世,朱元璋难得有几次笑容,今天这是怎么了? 众人目光纷纷投向一旁同样带笑的郑有伦,谁都明白,这事恐怕只有郑有伦清楚内情。 但郑有伦又怎会透露?觉察到众人视线,他收起笑意,冷眼扫过,眸光里尽是警告。 众人心头一震,慌忙低头。 哼,不知死活的东西,也敢打听陛下的事?还好没人开口问,不然…… “经锦衣卫审讯,并从他们府中搜出证据,这些人之所以谋害我,是因与扬州当地商贾相互勾结,多年受贿,包庇其不法行为。” “之前商贾联合抵制加入大明皇商,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事态扩大……” “得知我处死苏州官员与商贾,下一站便是扬州,他们心生恐惧,为求自保,不惜铤而走险,想要害我性命,之后再花钱找替罪羊顶罪。” “昨日我已将他们判处斩刑,在扬州菜市口当着百姓之面处决。” “随后,我率锦衣卫抄没他们搜刮的民脂民膏,其家人也按苏州之例处置:男丁流放充军,女子送入教坊司。” “这里是涉案官员与商贾名单,其中还包括一些与他们勾结的京官……” “扬州知府……” “……” “本地的事我来办,应天那边的就交给你老朱头了。” “经此一番整顿,大明官场风气应能有所好转。 但贪腐之事终究难以根除,只能设法将其可能降到最低。 我已有初步构想,信中不便详述,回去再与你细谈。” “此外,苏州、扬州两地官吏被我斩杀九成,你得奏请洪武爷,尽快选派一批清廉官员上任。” “我这边事情已了,暂时不急着回去。 之前答应妙旋,要陪她在扬州好好游玩。” “不过也不会耽搁太久,估计一两天后便启程返京。 届时,我们再一起吃火锅。” 信,到此为止。 “这小子,果然是有佳人作伴乐不思蜀,事情办妥了也不知道早些归来。 年轻真叫人羡慕啊……且让他们多相处些时日,待时机成熟便给他们把婚事办了吧。” 朱元璋含笑低语。 “就不知妙旋那丫头头一胎是男是女。 虽说闺女咱也疼爱,到底还是小子更合心意——毕竟将来要继承大统的。” “妹子你可瞧见了?你早早撇下咱和标儿、英哥儿去了,如今重孙即将出世,你只能在云端干着急。 咱可就不同咯,能亲手抱着娃娃逗弄呢。” 他畅想着四世同堂的景象,小心翼翼将信笺折好收进袖袋。 神色骤然转冷,朝殿外扬声唤道: “郑有伦。” 守在外间的郑有伦闻声屏息而入,至御前躬身行礼:“陛下,奴才听旨。” “传朕旨意,将扬州知府......等一干人犯,夷三族!” “诺!” 郑有伦领命疾步退去。 朱元璋端坐在鎏金龙椅上目送其离去,倏然起身踱至殿门前。 侍从们见状纷纷伏地跪拜,他却恍若未觉,只仰首凝视湛蓝苍穹,如同立下誓言般沉声道: “咱大明的朗朗乾坤,容不得半点污浊。 既然《大诰》悬顶仍遏不住尔等贪念,那便杀——杀到天下蠹虫闻风丧胆!” 洪武十六年秋七月十九,朱迎携佳人返京。 秦淮河畔小院里,朱元璋、朱标、朱迎祖孙三人围坐石桌享用火锅。 “这羊肉配火锅着实妙极。” 朱元璋嚼着蘸料羊肉称赞。 朱标却摇头:“儿臣以为牛肉更胜一筹。” “混账话!” 朱元璋瞪眼斥道:“耕牛乃农家根基,若百姓皆效你贪图口腹之欲,田地谁来耕作?莫非要回到人拉犁的荒古年月?” “你这就是胡搅蛮缠,简直不讲道理!” 朱标气呼呼地反驳。 “咱就不讲道理了,你能奈我何?” 朱元璋扬起下巴,一脸“看你能怎么办” 的表情。 确实,朱标也拿他没办法。 “哼,懒得跟你多说。” 朱标郁闷地夹起盘里的牛肉,丢进滚烫的火锅中,把不满全化作食欲。 “还懒得说,明明就是辩不过咱。” 朱元璋不屑地哼了一声。 朱标心里默念:“忍!再忍!不气不气,不跟这没脸没皮的老头计较。” 见朱标没搭话,朱元璋得意地笑了笑,也继续涮他的羊肉。 朱迎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泛起一阵暖意。 三人又继续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 一刻钟后。 满桌的食材被一扫而空。 朱迎搬来三张摇椅,三人躺在上头闭目养神,任秋风轻轻拂过面颊。 院子里安静无声,只有摇椅轻轻摇晃的吱呀声。 过了好一阵子。 大概是肚子没那么撑了,朱元璋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朱迎,开口问: “英小子,你之前在信里跟咱提的,说是有办法减少大明官员贪腐,这话当真?” 朱标和朱迎同时睁开了眼睛。 “真的吗?” 朱标紧跟着问。 朱迎微微一笑,答道:“自然是真的。” “那你快说说看。” 朱标显得有些急切。 这也难怪,身为大明皇太子,他怎能不急。 朱迎此次奉朱元璋之命巡抚苏州、扬州两地,当地官员的贪腐情形着实让朱标大吃一惊。 第96章 苏州八成、扬州近九成的官吏都有贪贿行为,几乎可以说是全军覆没。 所幸苏州、扬州皆属江南富庶之地,加上大明开国才十六年,即便贪腐如此严重,尚未激起民变。 但若是放在北方贫瘠之地,或等到大明立国五十年、一百年后呢? 到那时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土地兼并日益严重,百姓收成本就微薄,再受 ** 层层盘剥,一旦遇上灾年,民乱必将随之而起。 这并非朱标杞人忧天,而是历朝历代反复上演的悲剧。 就拿前朝元朝来说,不正是因为官府对汉人剥削过甚,加上天灾连年,导致无数百姓流离失所、饿死街头吗? 最终,汉人百姓忍无可忍,揭竿而起反抗元朝。 毕竟反抗或许会死,但若不反抗,便只能饿死。 既然终究难逃一死,不如选择壮烈地活。 如此,当年铁蹄踏遍万里河山的大元帝国走向灭亡,被朱元璋及其麾下大将徐达、常遇春、傅友德率领的明军精锐逐出中原。 朱标不愿大明重蹈元朝的覆辙,因此先前对父皇朱元璋以铁血手段惩治 ** 之举,他并未多言。 见朱标神情略显急切,朱迎也不再卖关子。 他躺在摇椅上轻晃两下,开口道: “其实很简单,要遏制官员贪腐,只需‘监管’二字。” “监管?” 朱元璋与朱标异口同声,面露诧异。 “正是监管。” 朱迎微微颔首。 “如此简单?” 朱标难以置信。 “就是这么简单。” 相较于二人的惊疑,朱迎显得云淡风轻。 “啪!” “哎哟!”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朱迎后脑勺上。 “老朱头你为何打我?” 朱迎从摇椅上直起身,揉着火辣辣的后脑勺,不满地质问。 “哼!” 朱元璋瞪大眼睛,“谁让你小子说话留半截?赶紧给咱说清楚,不然还打你!” 说着又举起粗糙的大手作势要打,吓得朱迎急忙偏头躲闪。 “英小子快说,否则我们父子二人一起教训你。” 朱标也举起手附和威胁。 朱迎心中暗呼倒霉,怎会遇上这般不讲道理的父子? 见二人真要动手,他决定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过得先化解危机。 “行行行,我说便是。 你们赶紧把手放下。” 见二人无动于衷,他又道:“再不放下我可真不说了,反正着急的又不是我。” 朱元璋与朱标对视一眼,缓缓放下手掌。 “别废话连篇,说重点!” 朱元璋不耐烦地催促。 “我何时废话连篇了?” 朱迎撇撇嘴。 话音刚落,就见父子二人再次举起手掌。 头疼!真是令人头疼! “咳,是我多话了,这就开始说正事吧。” 朱迎神色一正。 “说是监管,其实不够准确,更该说是互相监督。” “互相监督?谁和谁互相?” 朱元璋皱眉问道。 “简单,就是全天下的百姓彼此监督。” “全天下?” 朱标再次惊讶。 “胡闹!” 朱元璋厉声喝道。 “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若是把权力放给天下人,弄得人人自危,岂不天下大乱?” “正是。 若让天下人互相监视,必然彼此猜忌,于国运无益。” 朱标也附和道。 “瞧瞧,说好让我把话说完,我才讲了个开头,你们就一个劲儿插嘴。” 朱迎没好气地说。 “要不你们来讲?我在这儿乖乖听二位高见?” 朱元璋:“……” 朱标:“……” 父子俩对视一眼,无声交流起来。 朱元璋:这小子太嚣张了,真想揍他。 朱标:我也想,不过先忍忍,等他说完再打不迟。 朱元璋:也罢,到时候非得狠狠教训这臭小子。 “你请讲,我们不插嘴了。” 朱标抬手示意。 “哼,这还差不多。” 朱迎扬了扬下巴。 他定了定神,重新整理被他们打断的思绪,接着刚才的话继续。 “你们的顾虑其实不难解决。 在放权让百姓互相监督的同时,可以在《大明律》中增补一条: 凡诬告他人贪污者,初犯处以所诬告金额十倍罚金; 再犯发配充军十年; 三犯处死。 当然,这仅是举例,细则之后还可商定。” “既然要监督,就必须有举报贪污的渠道。 可另设一个稽查司,至于如何架构,你们比我清楚。 稽查司必须独立于六部、五军都督府等所有朝廷机构,由洪武爷亲自执掌,或委派心腹掌管。 顾名思义,稽查司专司调查所有被举报贪污的官员,一旦接报,必须彻查。 并且,调查过程必须完全公开,例如由督察院或大理寺参与监督。 绝不能在赋予权力的同时不加约束,这事你们自己斟酌,你们比我更熟悉。 此外,为鼓励百姓举报 ** ,经查证属实后,可从赃款中拿出一部分作为奖赏,数额要适中,不宜过高或过低。” 当然,这是针对百姓而言。 若是官员举报,且举报者与被举报者之间品级有差,一旦查证属实,举报的官员便可晋升两级! 人对财富与权力的渴望是无穷的。 相信这样两方面同时着手,应当能取得不错的效果。 “大致就是这些了,你们觉得怎么样?” 朱迎望向朱元璋与朱标二人。 觉得如何?朱元璋和朱标都被朱迎刚才一番话惊住了。 特别是那奖励百姓钱财、奖励官员晋升的设想,实在太过天马行空。 他们甚至想打开朱迎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竟能想出这些主意。 不过,虽然内心震撼,朱元璋和朱标父子面上仍保持镇定。 朱元璋轻咳两声,说道: “嗯,大部分还算勉强可以。 不过你说的那个稽查司,岂不和督察院差不多?” “是啊,这两个机构的职能不是完全重合了吗?” 朱标也在一旁附和。 “呵呵,如果督察院的官员真有作用,苏州、扬州两地还会有那么多 ** 吗?” 朱迎冷笑,语气中满是对督察院的不屑。 “而且,稽查司和督察院根本是两个概念。” 朱元璋和朱标对视一眼,齐声问道: “什么概念?” 面对朱元璋与朱标父子的疑问,朱迎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问他们一个问题: “在你们看来,汉人自古以来最看重的是什么?” “是钱财,土地,还是名声?” 听到这个问题,朱元璋和朱标都是一愣。 虽然不明白他为何问这与之前话题看似无关的问题,但想来朱迎不会无的放矢。 两人低头沉思片刻,各自给出答案。 朱元璋:“土地。” 朱标:“名声?” “不对,都不对。” 朱迎笑着摇头。 朱元璋:??? 朱标:??? “你小子不会告诉咱是钱财吧?” 朱元璋面色不善地盯着朱迎。 “不,也不是。” 朱迎继续否认。 “嘭!” 朱元璋猛地一拍扶手,瞪着眼怒视朱迎,吼道: “这也不对,那也不对,臭小子你是在耍咱不成?” 说着,他举起手来,想要狠狠教训朱迎。 一旁的朱标见状,竟从摇椅上猛地起身,双手紧紧抱住朱迎,对朱元璋说: “爹,快动手。” 朱迎:……这可真是上阵父子兵,配合得也太熟练了。 眼看朱元璋的手掌就要拍下来,朱迎没挣脱朱标的钳制,赶紧开口: “老头子你敢动一下?动了我就一个字都不说!” 朱元璋的手掌带风,在离朱迎头顶一寸的地方停住。 他脸色阴沉,瞪着朱迎: “讲!臭小子你马上给我好好讲清楚,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 “对,快说!不说就狠狠教训你!” 朱标也在旁边帮腔。 朱迎看着这对动不动就要打要杀的父子,无奈地说: “你先放开我,让我坐回去。” “没门!” “别想!” 朱元璋和朱标同时坚决拒绝。 “……那老朱头,你把手收回去。” 朱迎换了个要求。 “少废话!赶紧说!再啰嗦就抽你!” 朱元璋眼睛一瞪,还扬了扬粗厚的手掌。 “就是,别拖了,快讲!不讲就揍你!” 朱标边说边用力晃了晃朱迎。 朱迎无奈,这父子俩强迫别人都这么理所当然。 看来他们是不可能松手退开了。 他暗自叹气,真是倒霉遇上这两个人。 “我刚才说你们不对,是因为你们只说对了一部分。” 朱迎开口。 “一部分?” 朱标不解。 “臭小子你意思是三个加起来才对?” 朱元璋瞪着眼问。 朱迎轻轻点头:“没错,钱、地、名声,三者合在一起才是最对的答案。” 朱元璋一听,火了: “臭小子!你刚才果然在耍我,明明是三个答案,还问我最看重哪一个?” 朱迎耸耸肩: “那你倒说说,这三个哪个最重要?” 朱元璋:“……我、我……你小子敢考我?你居然考我?!” 看朱元璋答不上来就耍赖,朱迎又好气又好笑。 “确实不好选,选哪个都对,但也都不是全对。” 朱标沉思片刻后摇头。 朱迎点头: “所以三个都选才是对的。” “哼,然后呢?” “我记得咱们方才明明在说稽查司的事,你这番话与此有什么相干?” 朱元璋语气不善地说道。 “当然有关联,谁说没有呢?” 朱迎答道。 “要知道,这三样东西,几乎囊括了汉人,或者说所有人的欲望。” “这世上,有谁不想自己富裕?有谁不愿家中良田成片?又有谁不盼着声名流传万世?” 第97章 朱元璋听到这里,立刻瞪起眼睛,没好气地说: “然后呢?这不还是八竿子打不着!” “您看,我正说到要紧处您又打断,您究竟要不要听下去?” 朱迎无奈摇头。 “爹,您先让英小子把话说完。” 朱标也开口劝道。 “哼!” “好,咱倒要看看你小子能不能说出个花来。 咱可先说好,要是最后这事情真没半点关联,看咱不抽你!” 朱元璋扬了扬手,半是妥协半是威胁。 朱迎也懒得再理会这个惯会耍赖、为老不尊的老头子。 他继续说道: “所以,假如有这么一个机会摆在眼前,能将财富、田地、名声全都收入囊中,你们觉得有人会不心动吗?” “在我的设想里,稽查司官员的官阶不高,俸禄也不多,这是为了限制权力。” “但另一方面,为了激励他们全力以赴查办贪腐,我们可以设定:每查清一桩贪污案,就将所涉赃款的一部分作为奖赏发给他们——当然,比例要设得很低。” “此外,我们还可以设立一套绩效奖励。 比如,当他们完成一定数量的贪腐案件清查,就给予相应额度的赏钱。 这笔钱的数额就不能低了,必须足够丰厚。” “除了钱财,还可以赏赐相应的田地。 不过这些田地属于大明国有,到了一定期限就要收回。” “如果他们想继续保留朝廷赐予的土地,就必须让子孙进入稽查司,从头开始积累绩效。” “若能达成,不仅可以继续保有原来的土地,甚至能再次获赐新田。” “并且,如果一代、两代甚至三代人都在稽查贪腐的过程中始终廉洁奉公,不曾受贿徇私……” “那么朝廷还可以赐予他们爵位——当然不是世袭的,也需要后代进入稽查司达成绩效才能保留。” “同时在天下各处广立清廉碑,将他们的姓名镌刻其上,随大明基业万世流芳。” “如此,财富、土地、名声,他们就都能得到了。 而且只要保持廉洁、勤于职守,就能一直拥有。” “但若在稽查过程中,或日常生活中被查出有任何不法行为,此前所赐的一切都将收回。” “并且,原先刻在清廉碑上的名字也要抹去,注明缘由,另立一块污名碑,将其姓名刻上,遗臭万年!” 这样便能有效杜绝稽查司内部官员的贪腐行为。 毕竟没有人愿意背负千古骂名,更不愿成为让祖先蒙羞的不肖子孙。 只要他们在稽查司恪尽职守、廉洁奉公,将来就能随着清廉碑名垂青史。 在如此完善的制度下,稽查司岂是那些与地方官员沆瀣一气的督察院所能相比的?” 朱迎笑着对朱元璋和朱标说道。 父子二人被他这番言论深深震撼。 “确实,若真能照此实施,督察院远不及稽查司。” 朱标喃喃道。 “你这脑袋里究竟装了什么?总能想出这般天马行空的点子。” 朱元璋瞥了眼满脸得意的朱迎。 “区区小计,何足挂齿。” 朱迎故作谦逊地摆手,眉宇间却难掩得意。 朱元璋和朱标见状,都不由嘴角微抽。 “此外,要想最大限度遏制贪腐,除了设立稽查司,更要从根源着手,整肃风气作为辅助。” 朱迎忽然正色道。 “根源?” 朱元璋皱眉,“仔细道来。” “说来无妨,不过二位可否先松手?这般束缚让人倍感压力,万一吓得我灵光尽失可就糟了。” 朱迎趁机讨价还价。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冷哼一声,但终究收回了悬在朱迎头顶的手掌。 朱标也只得松开双手,心下暗叹可惜,本想好生教训这个总挑拨他们父子关系的家伙。 “这就对了,果然自在多了。” 朱迎活动着筋骨笑道。 见朱元璋面色转阴,急忙肃容道: “所谓根源,便是从小培养大明百姓的廉洁观念。 试想稚童入学堂时,是否都要给先生送礼?” “自春秋孔子以来便是如此。” 博览群书的朱标应道。 “这难道不算行贿?” 朱迎笑问。 朱标顿时语塞。 朱元璋猛地拍案:“没错!这根本就是行贿!” “不,这怎会是行贿?分明是尊师重礼!” 朱标急忙反驳。 朱元璋冷哼道:“这还不算行贿?我经历的事比你多得多,那些送了礼的学生,先生自然另眼相看,悉心教导;没送礼的,便爱理不理。” 朱标搬出孔子辩解:“可当年孔圣人不也收过礼吗?” 朱元璋顿时瞪圆了眼,准备教训这个敢顶嘴的儿子。 这时,朱迎在一旁开口。 他摇头说道:“这要看从什么角度去看了。 可以说收了,也可以说没收。 何况圣人就不会犯错吗?他这‘圣人’的称号,还是后世儒家为了抬高本门地位才加封的。” 朱元璋立刻附和:“就是!他孔子就不能有错?我都有过失误,他凭什么不能有?” 听了这话,朱标一时愣住。 这对比确实无法反驳——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都会犯错,孔子凭什么不会错?难道就因为后世儒生尊他为圣人,他就真的完美无缺吗? 但自幼受宋濂、李善长等大儒教导的朱标,心里仍难轻易接受。 他避开朱元璋,转向朱迎,正色道:“我不认同你刚才的话。 孔圣人绝不是贪图名利之人,收拜师礼不等于受贿。” 朱元璋气得胡子直抖:“你这逆子,脑子都被那些腐儒教坏了,还敢狡辩!” 朱标不理他,只盯着朱迎,等他回答。 朱元璋脸色更沉,就要发作。 朱迎连忙拦住:“老朱头别生气,让我来。” 朱元璋勉强压住火:“好,你今日好好骂醒这个被腐儒洗脑的没出息东西!” 朱迎失笑:“哪有那么严重。” 朱元璋怒道:“怎么不严重?你看他整天满口仁义道德!要是那套圣人学说真有用,前元怎会把汉人当成四等奴隶?啊!?” 为什么还需要我们千千万万的汉人男儿起兵反抗元朝?需要我们拿起刀剑,将那些元朝鞑虏赶出中原? 孔圣人的学说为什么没有感化暴虐的元朝,教导他们改邪归正? 还有那什么孔圣人的后代衍圣公,一提起来我就火大,竟然还帮着元朝鞑虏统治我们汉人。 当初我就该一刀斩了那该死的混账东西! 还有那些自称圣人门徒、饱读诗书的士人文官,怎么一个个尽出些 ** 污吏,欺压百姓、鱼肉乡里? 仁义道德,道德仁义,你刀子不够锋利,拳头不够硬,就只能被人欺负罢了! 一口气将心中的怒火全部发泄出来,朱元璋感觉舒服多了。 可怜堂堂的大明皇太子朱标,被喷了满脸口水,却对父皇的言论无法反驳。 没错,是无法反驳! 他当年也是经历过战火的人,自然明白有时候圣人学说确实毫无用处,如同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而在战争结束,天下太平,建立新朝开始治国的时候,圣人学说又有用了,但却也滋生了无数的 ** 污吏。 这两者都是不争的事实,朱元璋说的都对,朱标根本无从反驳。 朱迎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有些诧异。 他确实没想到老朱头对儒家竟然如此厌恶。 经过一通发泄,朱元璋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 “哼!” “咱的话说完了,英小子,轮到你了。” 闻言,朱迎看了一眼身旁被骂得狗血淋头、此刻还有些发蔫的朱标,心中为他感到可怜,却又不知为何有些幸灾乐祸。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 朱迎沉声道: “孔子曾说:有教无类。 但既然是有教无类,他又为何要求门徒拜师时送上拜师之礼? 是的,拜师礼其实不算贵重,花不了多少钱财。 但要知道,那是对春秋时期的贵族而言不算贵重。 对那些家境贫寒的百姓呢?可能一份拜师礼就需要一家全年挣的钱粮。 也许孔子当初心存此意,以此挑选真心愿意跟随他学习的弟子。 但你不可否认的是,自孔子开了这个头,后世许多儒家学者纷纷效仿,直至今日,拜师礼已成为拜师读书最重要的一步礼仪。” “你说,是不是?” 朱迎侧目向朱标问道。 朱标还能说什么?朱迎说的都是事实,他只得神色落寞地点了点头。 “如今已是大明治世,科举鼎盛,依你看来,如今朝堂之上,是出身贫寒的官员多,还是家境优渥的官员更多?” “是后者。” 沉默片刻后,朱标答道。 “不错,” 朱迎点头,“富庶之家出身的官员占了绝大多数,且不少来自江南。” “那这又是何故?” “只因自古以来,读书多是富家权贵的特权。 若非前唐以科举打破门阀垄断,那些寒门士子恐怕永无出头之日。” “自唐至今数百年,情况虽略有改善,但贫寒子弟读书的人数,终究无法与富家或官宦子弟相比。” “即便他们倾尽所有,备礼入学、刻苦攻读,先生们看重的,往往仍是那些家境优渥、背景深厚的学生。” “如此一来,无论贫寒还是富家出身的学子,年少时便受此现实洗礼,心中自然会形成一个观念:有钱有礼好办事,无钱无礼无人问。” “待他们日后步入官场,进入朝堂,又如何能守住本心、为国为民?” “这样的风气,便在一代代的影响下滋长,终成无法撼动之巨木。” “如今天子洪武爷痛恨贪腐,颁布《皇明大诰》,甚至设下剥皮充草之酷刑,可有用吗?无用。 该贪者仍贪,甚至愈发猖狂。” “所以,一味诛杀,并不能根治问题。 治病须治本,更应治根!” “唯有从根源入手,影响一代代人。 待日后人人以行贿受贿为耻,畏之如虎,何愁风气不清明?” “习惯,当自幼养成。 以行贿为耻,以清廉为荣!” 朱迎语气坚定。 第98章 言毕,他看向身旁的朱元璋与朱标,见二人神色怔然,目光微凝。 他们再次被朱迎的话所震撼,这已是今日第三次。 朱迎以学子入学与日后为官的对比,虽言简意赅,却道出大明贪腐屡禁不止的深层原因。 良久,朱元璋才回过神,开口问道: “那你可有从根源上解决的良策?” “很简单,在大明各地建造大明学堂,强制让所有十岁以下孩童不分男女都入学,关键是免费!所有开支由大明承担!” 朱迎说道。 “这样一来,穷苦人家想读书的百姓就不用像从前那样给先生送拜师礼了,而且派往大明学堂的先生必须经过严格的反贪教化,再通过常年累月地影响学生。” 听完,朱元璋稍稍皱起了眉头。 而站在一旁的朱标也回过神来,急忙开口: “不行,绝对不行!” “嗯?你又在反对什么?” 朱元璋神色不悦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爹,你可知道现在大明一年的赋税才多少?怎么可能像朱迎说的那样在全国各地修建大明学堂,而且所有费用都由大明承担。 这根本不可能做到,大明国库根本没这个能力!” 朱标说出了自己的理由。 朱元璋听完,眉头先是一展,随即又紧紧锁起。 之前户部尚书赵勉被朱元璋处死,之后由朱标接管户部,所以朱标是最了解大明国库状况的人。 既然他这么说,那就绝不是随口乱讲。 但朱迎刚才的提议确实打动了他。 因为幼时的经历,他的家人就是被那些天杀的 ** 污吏剥削而饿死的。 所以他极度憎恶 ** 污吏,恨不得把他们全部杀光。 从他建立大明、登基称帝以来,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可偏偏,就算他是大明的开国皇帝,有些事也永远做不到, ** 越杀越多,越杀越贪。 现在朱迎提出了解决办法,他又怎会甘心因为国库支撑不起就放弃呢? 思考,朱元璋拼命地思考着。 这时,站在一旁的朱迎却忽然笑了,说道: “怎么做不到。” 这话一出,朱元璋立刻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紧紧盯着朱迎,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急切地说: “你有办法?说,快给咱说。” “好好好,我说就是,你别摇,摇得我头晕。” 朱迎无奈地说道。 闻言,朱元璋也意识到自己太过心急了,赶紧松开了手。 “咱松开了,你快说。” 朱迎缓了缓,随后开口: “其实办法我早就告诉你们了,摊丁入亩、收取商税、大明皇商、大明海贸,哪一项不是能给国库赚钱的法子?” “只要把这些政策全都推行下去,建学堂不过是小事一桩。” 朱迎一语惊醒梦中人,朱元璋和朱标两人方才心里一时慌乱,竟忘了还有这些事。 这下所有难题都迎刃而解,朱元璋仰天大笑,拍着朱迎的肩膀说: “哈哈哈!好,好,真不愧是咱的孙子,大明未来可期啊!” 高悬天空的太阳渐渐西沉。 黄昏时分。 朱元璋和朱标回到了如今只属于他们二人的 ** 中。 走进武英殿,朱元璋龙行虎步走到巨大的鎏金龙椅前,大刀金刀地坐下,朱标则站在一旁。 “郑有伦。” 听到朱元璋叫自己,守在殿门口的郑有伦立刻躬身快步跨过门槛,来到大殿中央。 “陛下。” “去,把这段时间应天府商人补交今年商税的账本都给咱收上来。” 朱元璋吩咐道。 “是,陛下,奴才这就去。” 郑有伦闻言立即快步退出了武英殿。 朱标站在鎏金龙椅旁,看着郑有伦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后,转头看向龙椅上的朱元璋,躬身拱手说: “父皇,是不是有点太着急了?不如等那些商人补齐了商税再收上来也不迟。” “你给我闭嘴吧。” 朱元璋听了瞪了他一眼,训斥道。 “一天到晚就知道跟咱唱反调,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啊? ** ,你看看人家英小子怎么就不像你这样?” 朱标:“……说得好像朱迎那臭小子没少跟您唱反调似的。” “什么?大声点,咱听不见。” 朱元璋看着他在那里低声嘀咕,没好气地说。 “呃……没什么没什么,儿臣只是觉得英小子确实很不错,没有辜负父皇和娘亲你们二人这么疼爱他。” 朱标连忙转移话题。 “哼!” 听到这话,朱元璋得意地扬起了下巴。 “那是,你也不看看是谁的孙子。” 朱标见状顿时无语。 在他看来,朱迎并非朱元璋真正的亲孙子,不过是自己娘亲孝慈高皇后马秀英在民间抚养长大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假孙子。 他真不知道朱元璋哪来的脸皮在那里得意洋洋,况且他和朱迎认识还不到一年时间。 要算功劳,也该算在自己娘亲身上,自己的父皇啊,真是脸皮比城墙还厚。 不过也正是因为朱迎并非自己父皇的亲皇孙,朱标不由感叹道: “可惜,朱迎终究不是我们真正的朱家人,可惜了。” “哦?” 朱元璋顿时微微皱起眉头,侧目看向身旁的朱标,说: “他怎么就不是咱们朱家人了?” “他是姓朱,是朱家人,但不是我们这一家的朱家人。” 朱标不无遗憾地说。 “呵呵,你小子这是在敲打咱吧?” “呃……父皇怎会如此作想,儿臣确实深以为憾。” 朱标连忙解释。 好吧,其实朱元璋确实一语道破了他心中所想。 这实在是因为朱迎太过出色,而朱元璋对他的器重也与日俱增。 眼下朱迎已是大明的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年仅十七岁! 如今他更向朱元璋提出了肃清天下贪腐风气的良策。 朱标不用多想也明白,此事若成,父皇必会再度嘉奖朱迎,这是毫无疑问的。 可朱迎如今已是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地位与权势在大明仅次於朱元璋与朱标二人。 若再要封赏,又该赏些什麽? 难道像其他皇子一样赐予封地食邑? 又或者,难不成还要将大明的皇位传给朱迎? 虽然朱标对这位意外得来的儿子也颇有感情。 但皇位——那是绝不可能的!朱标绝不容许任何人威胁到大明朱家的皇权! 即便那人是母亲亲手抚养长大、认他为父的朱迎! 所以他方才那样说,便是想提醒父皇:朱迎并非朱家血脉! 不可否认,朱迎才识卓绝,为国献策、平定外敌,功绩卓着。 这样忠心为国的英才理应得到封赏,但前提是必须能加以制衡。 如今朱元璋尚在,朱标自己也健在,纵使朱迎地位再高,也掀不起风浪。 可他们二人的年纪都比朱迎大得多。 万一,万一将来他们相继离世…… 待到大明新君继位,朱迎还能像现在这般忠君爱国吗? 这很难说。 毕竟当人手中权势达到某种程度,便不免想要再进一步,而那一步,便是登天之路。 朱元璋是什麽人?他身经百战,统御万军,更是做了十六年说一不二的皇帝。 只一眼,就看出自己儿子口不对心。 他本打算一笑置之,毕竟等朱迎的身世公开,一切自然迎刃而解。 可忽然间,他心中浮起一个念头,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念头。 这念头一起,就像有蚂蚁在心头爬,让他心痒难耐。 于是他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对朱标说道: “你该不会是担心,将来英小子会造我们朱家的反吧?” “呃,什麽?!” 朱标一时怔住,整个人都愣住了。 看着面前朱元璋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朱标猛地回过神来,赶紧摆手说道: “没有这回事,儿臣绝无此意,父皇多虑了,英小子怎会起那般心思。” “儿臣常听他说起对父皇的敬仰,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一发不可收拾,又怎会存有异心?绝无可能,万万不可能。” 见朱标一脸诚恳,言语真挚,朱元璋眼中却尽是鄙夷之色。 他没好气地一甩袖子: “得了,咱是你爹,还看不出你说的是真是假?” “额……” 见父皇早已看穿自己的心思,朱标也不再伪装。 他神色一正,沉声道: “既然父皇已看破,儿臣便实话实说吧。” “哼,有话快说。” 朱标顿了顿,直言道:“说实话,儿臣实在不明白父皇为何如此自信。 当初儿臣反对您册封朱迎为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时,您竟让儿臣尽管放心。” “这让儿臣如何放心?以父皇对朱迎的宠爱与重视,定不会让他止步于此,日后必会再加封赏。” “可如今他已是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若再行封赏,莫非是要将皇位分他一半不成?” “是,父皇身为大明开国皇帝,自能镇住麾下骄兵悍将,功高震主在您眼中从不是问题。” “但父皇可曾想过后世之君?您已年迈,儿臣也比朱迎年长许多,按理说,我们二人都会走在他前头。” “待我们离去,以朱迎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滔 ** 势,谁能保证他不会生出不臣之心?” “一时的忠心,不等于永世的忠诚啊,父皇!” 朱标从人性角度剖析,说得条条在理。 “嗯,说得很有道理,可惜咱就是有信心。” 朱元璋却丝毫不为所动。 或许,是因为他知晓朱迎的真实身份,因此全不在意。 若不是朱迎乃自己的嫡皇长孙,朱元璋或许早已将这绝世之才除去。 听着朱元璋漫不经心的话语,看着他一副“咱高兴就这么任性,你能奈我何” 的模样,朱标几乎气得吐血。 难道自己方才那番有理有据的分析,在老朱头听来竟如儿戏? “父皇!” 朱标实在忍不住,大喝一声。 “嗯,不用这么大声,咱是老了,但耳朵还好使。” 朱元璋用小指掏了掏耳朵。 朱标见状,气得七窍生烟,脸色黑如锅底。 第99章 他颤抖着手指向朱元璋,道: “你简直老糊涂了!” “对,我就是老糊涂了。” “你…你……” “你什么你?再啰嗦,朕立马叫人把你的东宫封了!” 朱元璋斜眼瞥向他,语气冷冽。 朱标:“???” 他整个人都懵了。 哪怕过去与朱元璋争执再激烈,父皇也从未提过要封东宫。 封宫,无异于废掉他这大明的皇太子。 一时间,朱标脑中一片空白。 他不敢相信,自己可是大明洪武皇帝与孝慈高皇后的嫡长子。 自出生起,便受尽栽培,李善长、宋濂、徐达、常遇春、傅友德等人,都曾是他的老师。 无论礼法、祖制,还是朝中百官,皆站在他这一边。 而父皇也一向对他寄予厚望,不像历代帝王那般忌惮太子权势过重、威胁皇位。 可今日,朱元璋竟说要封了他的东宫? 然而,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朱元璋是他父亲,更是君主。 朱标无力反抗,也不愿反抗。 他黯然垂首,深躬一礼,低声道: “儿臣遵旨。” 朱元璋见他这副模样,怒火顿起,上前一脚踹去。 “嘭!” 朱标被踹倒在地,却一声不吭,默默站起,再次深深一揖。 “咱怎么养出你这么个倔种!” 朱元璋气得肝疼,抬脚又想踹,可见朱标纹丝不动,毫无躲避之意。 只好收回脚。 毕竟,这是他最看重的嫡长子,苦心栽培几十年的储君。 望着朱标,朱元璋无奈地重重一叹: “罢了,就当是朕失言,说错了,行不行?” 话音一落,朱标立刻直起身,脸上竟浮现笑意。 “这还差不多。” 朱元璋:??? 怎么回事?朕竟然被他耍了? …… …… 良久。 夜色初笼,宫灯已亮。 郑有伦终于回到武英殿。 一脚踏入殿门,他忽觉空气凝滞,几近窒息。 他悄悄抬眼向上望去—— 只见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脸色铁青,怒目横眉;在他身旁,皇太子朱标肃立龙椅一侧,面如沉水。 郑有伦注意到朱标虽然神情严肃,眼底却盛满笑意,连嘴角都时不时向上牵动。 显然这位大明皇太子正在强忍笑意,而一旁的大明洪武皇帝却满脸阴沉。 郑有伦心思急转,立即明白方才定是皇帝在太子面前吃了亏。 这般情形着实罕见,往日多是太子被气得七窍生烟,不知今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思绪飞转,脚下却未停步,依旧轻快地向前走去。 踏上殿陛,行至龙台前,郑有伦向朱标躬身行礼。 太子爷。 嗯。 朱标微微颔首。 郑有伦又转身向面色阴沉的朱元璋行礼,恭敬地将册子呈到龙案上。 陛下,这是应天府商户补缴今春以来商税的明细,请您过目。 放着吧,退下。 朱元璋沉声挥手。 郑有伦再次向二人依次行礼,随即快步退出武英殿。 殿内只剩父子二人,空气顿时又恢复了先前令人窒息的凝滞。 朱元璋始终沉着脸,端坐在鎏金龙椅上一言不发。 朱标侍立一旁,极力绷紧面庞,生怕笑出声来。 可惜忍耐多时,终究还是破功。 噗嗤! 一声轻笑溢出唇间。 闻声,朱元璋额角青筋暴起,眉梢不停颤动,手掌在腰间反复摩挲。 朱标见状急忙收敛笑容。 他深知每当父皇怒极时,便会下意识抚摸腰间,那是想要拔刀的前兆。 更明白此刻为时已晚。 见朱元璋目光在殿内游移,分明是在寻找趁手的兵器。 朱标灵机一动,轻咳两声。 父皇,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先审阅这份账册。 早一日肃清 ** ,百姓便能少受一日盘剥,您说可是? 朱元璋停下搜寻的目光,转头凝视朱标。 呵呵。 朱标连忙赔笑。 方才朱元璋确实怒不可遏,几乎到了极点。 他朱元璋,乃是大明王朝的开国皇帝,从平民之身崛起,扫平天下豪杰,驱逐外敌,收回燕云十六州与云南,最终统一华夏,建立起崭新的汉家江山。 堪称千年罕见的非凡人物。 这样的他,在儿子们面前,始终维持着严父的姿态。 可就在刚才,他竟被自己的儿子戏耍了,最让他难以接受的是,自己还低头服了软! 一想到此,朱元璋便气得七窍生烟,五官都仿佛挪了位。 尤其是朱标刚才竟笑出了声,简直是在 ** * 地嘲笑他老朱! 这能忍吗?当然不能! 可惜,他这个嫡长子——自己几十年精心栽培的大明皇太子,实在太了解他的脾气。 一看情势不对,立即转移矛头,还摆出一副嬉皮笑脸、任打任骂的模样。 见他这样,朱元璋心头的怒火,竟瞬间消散大半。 毕竟,这是他和妹子的嫡长子,是他最疼爱与器重的继承人,未来大明的皇太子。 先前不慎失言,说出要封其为东宫的话,朱标俯首领命之际,朱元璋不也服软认错了吗? 但若要他就此罢休,忘记被儿子戏耍的事,他又实在不甘。 然而,再不甘心,面对自己的儿子,也只好作罢。 “哼!” 他冷哼一声,权当发泄怒气。 朱标也十分配合地浑身一颤,像是被朱元璋的气势震慑到了。 至此,朱元璋心头的气才消了大半。 他收回目光,转身伸手,拿起龙案上那本账册。 朱标见状,上前两步,探头来看。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朱标立刻露出讪讪的笑容。 朱元璋随即瞪了他一眼,但也仅此而已。 之前的气既已消得差不多,此刻自然不会再打骂他。 朱元璋重新低头,翻开手中册页。 两人定睛看去,只见上面一条条记录着自应天府商贾加入大明皇商以来,所补缴的今年商税数额: “应天府永祥钱庄……共补交各项税额,一万九千五百四十三两白银。 应天府天下绝味酒楼……共补交各项税额,三万六千七百八十九两白银。 应天府福祥酒楼……共补交各项税额,四千五百六十八两白银。 应天府李字号钱庄……共补交各项税额,一万三千九百二十二两白银。 应天府迎春楼……共补交各项税额,二万六千八百八十八两白银。” 应天府淮香画舫……总计补缴税款,共计三万四千九百七十一两白银。 …… 应天府七千八百六十四户商户中,已有一千五百七十一户将洪武十六年开春至今的税款补缴完毕。 至今累计收到应天府补缴税款,达四十五万七千八百六十六两白银。 “啪嗒!” 那本密密麻麻、仿佛泛着银光的册子,从朱元璋怔住的指间滑落,重重摔在御案上。 一旁的朱标也愣在原地,许久才回过神,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喉咙。 开口问道:“父皇,这……这上面写的,都是真的吗?” 朱标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这也难怪,他怎能不震惊? 大明一年国库收入才多少?朱标如今执掌户部,最是清楚——最多也不过三四百万两白银。 若将征收的粮税折算成白银,或许能到一千万两左右。 这还得是年景好的时候。 若是遇上天灾,情况便大不如前。 大明开国十六年来,国库收入最低的一次,甚至不足七百万两白银。 可如今,仅应天府一地,自洪武十六年开春至今补缴的商税,竟已达四十五万七千八百六十六两。 而且,这还只是应天府七千八百六十四户商铺中的四分之一,即一千五百余户补缴的税额。 也就是说,若全部商户补缴完毕,仅应天府在不到八个月的时间里,便可征收近两百多万两白银的商税! 这可是以往大明全年国库收入的五分之一! 而这,还仅仅是应天府一地,且尚有四个月的税款未计入! 朱标简直不敢想象,若是将全国的商税收齐,又将是何等惊人的数字。 朱元璋的震撼也不亚于朱标,否则他方才也不会失手让册子落在龙案上。 听到朱标的问话,朱元璋缓缓回神。 “咳。” 他轻咳一声,掩饰方才的失态。 他重新拾起册子,目光再次落在那一行字上:“至今累计收到应天府补缴税款,达四十五万七千八百六十六两白银。” 即便是他这样果决的帝王,此刻也不禁有些迟疑。 “大概……大概是真的吧。 这种事,底下人不敢在朕面前作假。” “那……那我们岂不是发财了?” 朱标呆呆地问。 “大概吧,嗯?” 朱元璋应声后,忽觉不对。 他皱起眉头,转头看向朱标。 “什么叫我们发了?你平时过得很穷酸吗?难道我们一直亏待了你这位太子爷?” 朱标被朱元璋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一时语塞。 看着朱元璋脸色逐渐阴沉,又想起之前戏弄他的事还没算账,若是两件事加在一起发作…… 想到那可怕的场景,朱标不禁打了个寒颤,急忙摆手解释:“不,儿臣不是这个意思。 儿臣是说我们大明,要兴旺了!” “哼!” 朱元璋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 随后他神色缓和,也不禁感叹:“是啊,我们大明真要兴旺了!” “而且这只是个开始,英小子还准备了摊丁入亩和大明海贸两项国策在后面等着我们。” “呵呵,咱现在开始期待了,若是这两项政策都能推行,大明将会变得多么富强,多么强盛?” 朱元璋眼中充满向往。 一旁的朱标闻言,也露出同样的神情。 “想必,能媲美史书记载的盛唐开元时期吧?” 朱元璋突然神色一肃,斩钉截铁地否定:“不!我们大明,必定要超越李唐!必将开创华夏汉人王朝前所未有的盛世!” 第100章 “别忘了,英小子还献上了能够肃清天下贪腐风气的万世国策!” “之前你总说没钱,现在英小子已经帮我们解决了钱财问题。 呵呵,大明的万世盛世,指日可待!” 朱标也点头附和:“是啊,指日可待。” 随即又有些遗憾地感慨:“可惜,他不是儿臣的亲生子,不然……” 听到朱标的话,朱元璋眉梢一挑,侧目看来。 “不然怎样?” 朱标微微一笑:“不然儿臣就是把皇位让给他又何妨。” 这话说得…… 朱元璋起初以为长子又在试探自己。 但看着朱标微笑中带着遗憾的神情,似乎又是发自内心。 “当真?” 朱元璋神色严肃,沉声问道。 朱标:……您这表情是怎么回事?我不过是随口感慨,您怎么就当真了? 不过朱标还是点头道:“当真。”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在想:就算当真了又能怎样呢? 反正朱迎又不是我的亲生儿子,你老朱总不至于真让我把皇位传给外姓人吧? “呵呵。” 朱元璋轻轻一笑。 他自然看得出儿子心里在盘算什么。 小子,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咱可没逼你。 等咱把英儿的真实身份说出来时,看你会是什么表情。 哈哈,想必精彩得不得了吧! 正好,到时候直接让英儿接咱的位子,也省得你这个没出息的处处给他使绊子。 朱元璋心中笑得欢畅。 其实他早就想好了,要让朱迎越过朱标这个太子,直接继承大统,成为大明第二位皇帝。 毕竟在他眼里,朱迎样样都比朱标强太多。 说来,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隔代亲吧,总觉得孙子比整天跟自己顶嘴的儿子懂事得多。 不过,绕过朱标直接传位给朱迎,这事原本还有些难办。 没想到,今天朱标竟自己说出了这话,朱元璋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到时候就直接让英儿登基,拉着朱标一起退位,咱做太上太皇,他做太上皇。 不错不错,有人陪着了,真是再好不过! 朱标站在一旁,见父皇直直盯着自己笑而不语,不知为何,心中突然一紧,升起一股极不祥的预感。 “咳……父皇,儿臣想起文华殿还有些政务未处理,就先告退了。 时候不早,您也早些歇息。” 心头不安的朱标躬身行礼说道。 “去吧去吧,这段日子咱们可得把朝事打理妥当。” 朱元璋笑眯眯地挥手。 朱标:……这话听着怎么这么怪? 不行,得赶紧走,那股不安越来越重了! “是,儿臣告退。” 朱标匆匆离开了武英殿。 朱元璋端坐在巨大的鎏金龙椅上,目送儿子离去。 过了许久,他突然仰天大笑。 “哈哈哈,任你千算万算,终有疏漏之时!这可怪不得咱,是你自己挖坑自己跳啊哈哈哈!” …… 次日大朝会。 朱元璋当众下旨,命徐达为天子特使,巡抚大明全国。 限令洪武十六年冬十二月二十日前,所有商贾必须加入大明皇商,接受朝廷监管,并补缴自今年开春以来的全部商税。 若有任何人抗命闹事,徐达持御赐金刀,可就地正法,绝不宽贷! 百官听闻圣旨,无不心头一震。 徐达身为大明开国第一功臣,与洪武皇帝自幼相识,情谊深厚。 当年朱元璋投军濠州,徐达已居千户,却仍愿追随仅是普通兵卒的朱元璋。 此后他随君征战,屡建战功,深受信任。 如今任命他为天子特使,持金刀巡抚天下,凡有抗拒加入皇商者,皆可先斩后奏。 足见皇帝对此事何等重视。 白玉广场上的文武百官,细细思量,谁与那些唯利是图的商贾没有些牵扯?即便自身清白,家中亲眷、仆从也难保没有往来。 尤其是江南出身的文官,十有 ** 都与商贾有所关联。 江南乃大明商脉汇聚之地,能立于这庙堂之上者,背后岂少得了富甲一方之人的支持? 一时间众人惶惶不安,只盼早早散朝,赶回家中与商贾划清界限,或令其顺从朝廷。 若不从命,徐达手持金刀,上有皇命,除了皇家子孙,谁人不敢斩? 朱元璋身着赤红龙袍,端坐金椅,冷眼扫过百官神情——有人从容自若,有人事不关己,有人强作镇定,有人冷汗涔涔。 他心中冷笑,默记那些神色有异之臣。 随即起身拂袖,步入奉天殿。 朱标见状,随父皇入内。 郑有伦高声宣旨退朝。 百官伏地叩首,齐呼恭送陛下,声震殿宇。 散朝后,众人匆匆穿过午门。 心中坦荡者径往官署履职,而心怀鬼胎者欲归家部署,却碍于同僚在场,只得暂且按捺。 若是自己独自离开,锦衣卫必定会立刻向皇帝禀报,这无异于自寻死路。 因此,尽管心急如焚,也只能随着众人一同前往官署。 与此同时, 回到奉天殿的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 “郑有伦。” “奴才在。” 刚进殿的郑有伦急忙走到殿中躬身行礼。 “去,命蒋瓛带着锦衣卫严查这几人。” 朱元璋将手中的纸递给旁边的朱标。 朱标接过纸张,走下殿陛,交给郑有伦。 “是,奴才这就去。” 郑有伦接过纸张,躬身快步退出大殿。 朱标转身欲返回殿陛。 朱元璋却挥了挥手: “别在这儿烦咱,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若无事可做,便去找英小子商议后续摊丁入亩与大明海贸如何施行。” 说完便低头批阅起堆积如山的奏折。 见状,朱标嘴角微抽。 他总觉得,自从朱迎出现后,自己在父皇心中的地位就一日不如一日。 父皇对他越来越不耐烦,还时常提及朱迎。 难道朱迎就那么出众?凭什么他堂堂大明皇太子还要去与朱迎商议?难道东宫那么多人才还比不上一个朱迎? 好吧,似乎确实无人能及朱迎。 朱标只得无奈躬身: “儿臣告退。” …… 两刻钟后, 朱标来到秦淮河畔的小院。 “咚!咚!咚!” “英小子,崽啊,你爹来了,快开门。” 朱标边敲门边喊。 然而,时间点滴流逝, 院内始终寂静无声。 朱标微微皱眉,以为朱迎又因被他唤作“崽” 而赌气不开门。 近日因父皇的态度本就郁闷,而朱迎正是“祸首” 。 朱标当即抬脚踹门。 “嘭!” 一脚未开,再踹。 “嘭!” “嘭!” …… 接连十几记重踹,门终于开了。 朱标冷哼一声,得意地收回脚,大步跨过门槛,高声嚷道:“臭小子,你爹来了你竟敢装聋不开门?看我怎么收拾你!” 走进院子,只见大树、石桌石凳依旧,却没有朱迎的半点影子。 朱标皱紧眉头,依次进了卧房、书房和厨房查看,空无一人,连只老鼠都不见。 此时,院外一名奉朱元璋之命保护朱迎和这间留有马秀英痕迹的小院的锦衣卫,忍不住走了进来,向朱标躬身拱手:“太子爷。” 朱标侧目问道:“何事?人呢?” 锦衣卫见朱标神色不悦,略有迟疑,还是答道:“并肩王昨夜就出门了。” “昨夜就出门了?” 朱标一愣,“一直没回来?” “没有。” “可知他为何出去,去了哪里?” 锦衣卫自然清楚,昨夜正是他当值,亲眼目睹一切,朱迎也并未隐瞒行踪。 “昨夜信国公府的汤妙旋小姐来访,与并肩王一同骑马离开。 前方同僚传回消息,说是二人去了紫金山赏月、等日出。” “紫金山赏月看日出?还和妙旋一起?” 朱标咬牙切齿。 气氛顿时有些凝滞。 见朱标脸色铁青,锦衣卫连忙恭敬回应:“是的,太子爷。” “呵呵,退下吧。” 朱标挥手道。 “是,属下告退!” 锦衣卫飞快离去。 待他走后,朱标冷笑一声,低声自语:“赏月看日出?日子过得挺潇洒嘛!臭小子,总算被孤逮到了,我这就回禀父皇,看你如何交代!” …… 紫金山脚。 林间小径绿意葱茏,朱迎与汤妙旋骑马朝应天城缓缓行去。 从汤妙旋不时扬起的嘴角看得出,她对这次紫金山赏月观日,心中满是欢喜。 朱迎同样满心欢喜。 有佳人相伴,在山顶共赏明月,共迎朝阳,这般景致宛如绝美画卷,又怎会不令人心旷神怡? “英哥,以后有空,你再带我来一次好不好?” 汤妙旋侧过脸,笑盈盈地问他。 朱迎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随即含笑点头:“好,以后你想来,随时告诉我,只要得空,我一定陪你。” “嘻嘻。” 汤妙旋听他应下,笑得更加灿烂。 只是被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不由得脸颊微烫,有些羞赧。 她手一扬,马鞭轻轻落在马背上。 “我们比比谁先到城门!” “驾!” 话音未落,汤妙旋已策马疾驰而去,宛如一只受惊的小白兔,匆匆逃开。 朱迎微微一笑,也挥鞭追赶,朗声道: “既是比赛,总得有个彩头。 谁输了,就得答应对方一个要求。” “好呀!不过你输定啦,嘻嘻!” 汤妙旋回头冲他俏皮一笑,神情灵动。 “可不许耍赖哦!” 她对自己的骑术信心十足。 毕竟出身信国公府,自小受尽汤和等长辈疼爱,几乎有求必应。 不同于寻常文官家的闺秀,她不曾被拘在深闺之中。 骑马,更是她从小喜爱的活动。 尽管长辈起初不愿她冒险,却终究拗不过她的央求。 汤和甚至亲自教她骑术,可见她的马术何等精湛。 这一点朱迎也略知一二。 第101章 先前与她同行巡抚江南时,一行人皆策马赶路,从不乘马车耽搁行程。 汤妙旋一路不落人后,更未曾叫苦,甚至还有余兴四处游赏。 要知道,骑马看似潇洒,实则颠簸磨人。 若非惯于骑乘,常人半日便难以支撑。 汤妙旋外表看似娇柔,一路行来却始终从容自若。 那时朱迎已然明白,眼前这女子并非表面所见那般柔弱,容貌虽似天仙般纤弱,骨子里却藏着不让须眉的坚韧。 然而朱迎会认输吗?绝不。 他扬鞭策马,骏马再度加速。 朱迎朗声大笑: “哈!只怕有人此刻得意,待会输了耍赖哭鼻子。” 见朱迎逼近,又闻此言,汤妙旋皱了皱鼻尖,嗔道: “谁要哭!我生气了!你等着,本姑娘绝不轻饶你!” 说罢她扭过头,神色一正,全心投入这场比试。 哼,若你输了,就给我当随身小厮! 想想堂堂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做我的仆人,光是想着便忍不住欢喜! …… 马蹄踏尘,风驰电掣。 两刻钟后。 应天城门已在不远。 此刻朱迎与汤妙旋齐头并进,相视之间,皆在对方眼中见到一丝笑意。 不能输——输了定没好结果! 二人目光一触即分,扯缰挥鞭,连声催马: “驾!” “驾!” …… 秦淮河畔小院中。 等候多时的朱元璋与朱标,终于迎回此间主人。 “哈!你现在求饶可没用,方才嚣张的气焰哪去了?晚了!” 朱迎爽朗的笑声传来,朱元璋与朱标一齐望向院门。 随即见到朱迎满面春风走在前面,汤妙旋则低首揪着衣角,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跟在后头。 朱迎正要跨过门槛,却忽地止步,笑容顿凝。 他见院门大开,锁未开而门自开,门板上赫然十几个脚印。 当即青筋隐现,嘴角微抽。 他迈步入内,果不其然——那对强盗似的父子正躺在他的摇椅上,笑吟吟地望着他。 朱迎无语凝噎。 “反正我没输,本小姐绝不认账,哼!” 汤妙旋瞬间收起一路装出的可怜相,倔强扬脸。 汤妙旋扬起下巴,一脸不服气地跟在朱迎身后迈过门槛,踏进院子。 一抬眼,她便瞧见了正躺在摇椅上、笑吟吟望着她的朱元璋与朱标。 朱元璋带着几分调侃的嗓音悠悠响起: “哟,这是哪家的公子姑娘?看着可真是般配得很哪!” 汤妙旋一听,脸颊顿时飞起红云。 她下意识就要向朱元璋与朱标行礼,嘴里刚吐出“见过……” 二字,一旁的朱迎却抢先一步开了口: “我说你们父子俩怎么回事?每次来都非把我这门踹烂不可是吧?” “再说了,我不在家你们也敢闯进来,这跟强盗有什么两样?信不信我拉你们去应天府报官?” 朱迎大步走到朱元璋与朱标面前,指着他们就是一顿数落。 父子俩相视一笑,居然同时伸出手,异口同声地说: “来啊。” “……算你们狠!” 朱迎气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他当然不会真把这对父子送官——且不说他有没有这个打算,就算真去了,应天府尹杨启又哪敢动他们一根指头? 在他眼里,老朱头可是洪武皇帝跟前的大红人。 躺在摇椅上的朱元璋与朱标见朱迎这副又气又拿他们没辙的模样,笑得更是开怀。 门口的汤妙旋连忙走上前,恭敬行礼: “妙旋见过大爷、大伯。” 朱元璋越看她越喜欢,大笑着摆手:“起来吧,不必多礼。” “谢大爷。” 汤妙旋轻声应道。 “得了,别跟这糟老头子啰嗦,” 朱迎没好气地插话,“老朱头,你今天来干嘛?我这儿可没饭给你吃,要吃回家吃去。” 朱标这时抢在朱元璋前头开口—— “这小子倒是会享受,有汤姑娘这样的佳人相伴,月下观景想必很是惬意吧?” 朱标打趣道。 汤妙妙闻言耳尖微红,手指不自觉地绞住了衣角。 朱迎暗自挑眉——这丫头在长辈面前装得倒是乖巧。 “与你何干?我乐意就好。” “我是管不着,不过自有人能治你。” 朱标朗声笑道。 朱迎敏锐地察觉到异常。 若是往日这般顶撞,这位义父早就动手了,今日却这般好脾气?他说有人能治自己?莫非是老爷子?倒也不惧。 “就凭老爷子的腿脚,追得上我么?不敢还手还不敢跑么?再说我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何至于惊动他老人家。” 朱迎不以为然。 正在摇椅上含笑打量二人的朱元璋顿时沉了脸。 “混账!说谁老迈不中用了?要不这就试试?” 说着便要起身。 朱迎轻飘飘一句:“晚上还想吃火锅就老实躺着。” “罢了,不与你计较。” 朱元璋又慢悠悠躺了回去。 朱标看得目瞪口呆——这与他预想的局面截然不同。 “方才你说谁能治我来着?” 朱迎好整以暇地转向朱标。 “父亲!他可是带着汤家丫头去紫金山赏月了!” 朱标急急向摇椅上的朱元璋禀报,“那是皇陵重地,岂能轻饶?” 朱元璋眉峰微动:“为何要罚?” “那是皇陵啊父亲!” 朱标加重语气。 “倒也是......” 朱元璋似有所动。 朱标趁热打铁道:“如今孝慈高皇后已入葬孝陵。 若纵容此事传扬出去,旁人争相效仿,岂非要惊扰皇后安息?” “妙旋丫头别担心,大伯明白这事不怪你,肯定是这混小子硬拽你上去的。” 朱标转头温声安抚身旁看似因惊吓而微微发颤的汤妙旋。 汤妙旋内心暗笑:大伯您多虑了,我只是憋笑憋得辛苦。 表面却仍装作受惊的模样,怯生生点头回应。 旁观的朱迎扶额暗叹:真是个戏精!小魔女! “爹,此风绝不可长!” 朱标转向朱元璋,神情恳切地进言。 朱迎暗自咬牙,却也不得不承认先前行事确实莽撞。 当时只念着紫金山是应天府最高处,未加思量便带着汤妙旋夜游,全然忘了那里安葬着大明孝慈高皇后马秀英。 虽与明孝陵相距甚远,但终究属皇陵重地。 若日后人人效仿,难免惊扰孝慈高皇后安息。 想到这位与自家马奶奶同姓的大明国母,朱迎心底涌起敬意。 她曾留下掷地有声的宣言:“凡我大明女子,不论贫富贵贱,出嫁时皆可身着凤冠霞帔!” 更难得的是,这位与洪武皇帝相伴于微时的皇后,总能在朱元璋杀意炽盛时予以规劝。 大明立国十五载,不知多少性命因她的劝谏得以保全。 念及自己昨夜所为可能引发的效仿之风,朱迎顿生愧疚。 既错则认,挨打立正。 他深吸一口气,朝摇椅上的朱元璋深深揖礼:“小子知错,恳请禀明圣上从严惩处!” ...... 朱标怔在原地:这就认了?竟如此干脆? 见惯朱迎机敏应对各种困局的模样,此刻这般诚恳认错的反差,反而让他心生恍惚。 摇椅轻晃,朱元璋注视着躬身请罪的少年,眼底笑意渐渐沉淀。 目光陡然变得凝重,眼中锐利的光芒反复审视着。 过了许久,才低沉地开口: “你老实告诉咱,去紫金山的举动,是不是存心要惊扰孝陵?” “晚辈绝无此意!” 朱迎语气坚定地否认。 一旁静默许久的汤妙旋此时也出声附和: “大爷,妙旋也能替英哥作证,我们二人绝对没有冒犯孝慈高皇后安息之地的意图。” 朱元璋侧首瞥了她一眼,视线重新落在身前躬身行礼的朱迎身上,微微含笑: “既然妙旋这丫头都这么为你担保,咱就信你们。” “起身吧,不算什么大事。 只要你们并非有意为之,陛下也不会因此降罪于你。” 朱迎闻言顿时一愣。 脑海中第一个念头便是不可能,绝无可能! 以洪武皇帝对发妻孝慈高皇后那般深厚的情义,怎会不在意有人惊扰她的长眠? 即便他朱迎身为大明的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为朝廷立下赫赫功勋,洪武爷也必定会心生怒意。 那么,唯一的解释便是——老朱头打算替他将所有责任揽下。 一念及此,朱迎急忙开口: “老朱头,我做的事自该由我承担后果。 你若想在洪武爷面前替我顶罪,我绝不答应!” 这番话让身旁的朱标与汤妙旋一时无言。 尤其想到平日足智多谋的朱迎,偏偏认不出眼前的老朱头就是他口中的洪武爷,二人心中不禁暗叹。 他们并非没有怀疑过朱迎是故作不知,假装未识破朱元璋的身份。 但在后来的相处中,又渐渐打消了这个猜测。 毕竟,当代表天命、统御万民的天子立于面前,无论如何刻意掩饰,总会在细微处流露对皇帝的敬畏与恭顺。 而朱迎却从未如此。 他对朱元璋始终态度随意,不时与之争执,甚至直呼“糟老头子” ,方才还调侃他“老胳膊老腿” 。 若他真知老朱头即是皇帝,绝不敢这般放肆。 可明明朱元璋的身份已由周遭人事物映衬得再明显不过,朱迎却始终未能察觉。 说他愚钝?绝非如此。 若真是愚钝之人,怎能提出摊丁入亩、征收商税、设立皇商、开拓海贸等一系列治国良策?又怎能亲率大明精锐踏平高丽,立下灭国奇功? 因此,朱迎绝不愚钝。 唯一的缘由,大抵便是当局者迷罢了。 朱元璋听闻朱迎的话,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你以为咱是要替你在皇上面前担下所有过错?” “难道不是?” “自然不是,咱哪有那本事帮你。” 朱元璋笑着摆了摆手,“说到底,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第102章 “嗯?” 朱迎略感不解,“我自己救了自己?这话怎么说?” “你莫非忘了你进献的那些治国良策?那些就是你最好的护身符。 靠这些,让陛下不计较你这次的小小过失,想必他也不会在意。” “况且,你和妙旋的事,陛下也是知晓的。 你带着她去紫金山赏月观日出,陛下又怎会怪罪你们呢?” 朱元璋说着,朝朱迎和汤妙旋眨了眨眼,笑意更深。 “再说,当年皇后在世时,最疼爱的就是妙旋这丫头。 如今她去祭拜皇后,皇后高兴还来不及,又怎能算是打扰呢?” “你说对不对,妙旋?” 朱元璋转向汤妙旋问道。 汤妙旋一听,那双灵动的鹿眸立刻泛红,眼中水汽氤氲,声音带着哽咽: “嗯,皇后娘娘待我极好,我一想到她已经不在了,就、就……” 话未说完,泪珠已顺着她的脸颊滚落。 朱元璋何等眼力,一眼便看出她是真情流露,心里对这个未来孙媳妇更是满意。 他连忙温声劝慰:“好闺女莫哭,她若在天上看见你这般伤心,也会难过的。” 随即转头对仍躬身站着的朱迎斥道: “你这小子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哄哄你未来的媳妇!” 这话果然有效。 汤妙旋顿时止住了哭泣,从脖颈到耳根一片绯红,偷偷羞怯地瞥了身旁的朱迎一眼。 朱迎内心无语:……我现在是真分不清,你汤妙旋到底是真害羞,还是做给老朱头看的。 “还站着不动?你小子是不是找打!” 朱元璋见他没反应,气得作势要脱鞋。 “别、别……别哭了,乖啊。” 朱迎见情况不妙,先是试图劝阻,却毫无作用。 朱元璋已经脱下一只鞋,朱迎灵机一动,赶紧改口。 他轻声安慰身边的汤妙旋,还像哄孩子似的,用手在她背上轻轻抚了抚。 朱元璋这才冷哼一声,把鞋穿了回去。 一旁的朱标目睹全程,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 这一出,真是一个敢讲,一个敢应,一个敢做。 为何他们三人仿佛才是一家人,而我却像个多余的外人,站在这儿破坏了这份和谐? 朱标瞥了一眼已经重新躺回摇椅上、含笑看着朱迎安抚汤妙旋的朱元璋,心中不由得暗暗叹息。 娘啊,自从您走后,把这小子托付给父皇,我就好像失了宠。 儿心里苦啊! 母爱随娘离去,父皇如今有也似无。 算了,爱已不在,这世界不如早早毁灭吧。 秋阳渐渐升到天空中央。 树荫下四人享受着萧瑟秋风,围坐共享一顿美美的火锅。 可怜的汤妙旋第一次尝到这般人间美味,一时忘了淑女形象,化身饕餮。 可想法虽美,现实却骨感——满锅朝天椒辣得她双唇肿如香肠,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最终她只能可怜巴巴地坐在一旁不停喝水,眼巴巴看着朱元璋、朱标和朱迎如饿狼般将食材一扫而空。 “嗯,还是这火锅吃得痛快,过瘾!” 吃饱喝足的朱元璋躺回摇椅,惬意摇摆着感叹。 “不错不错,尤其是那嫩牛肉配上辣味,蘸上调料在嘴里化开的滋味,啧啧,真是一绝。” 朱标也躺在椅上附和。 “胡扯,羊肉才是火锅的绝配!” 朱元璋瞪眼反驳。 “不对,牛肉才是!” 朱标毫不退让地瞪了回去。 眼看父子俩即将在院子里上演全武行,朱迎连忙伸手拦阻: “哎哎,都停下,让我说句公道话。” 朱元璋和朱标同时望向朱迎——毕竟这一世的大明,他算是火锅的创始人。 就连只尝了几口、却已视火锅为绝品的汤妙旋,也满眼期待地看向朱迎。 迎着三人的目光,朱迎微微一笑,轻声开口: “依我看,牛肉与羊肉,其实都挺好。” 这话一出,朱元璋、朱标和汤妙旋都愣住了。 紧接着朱元璋与朱标几乎同时从摇椅上弹起,异口同声: “牛肉也配和我的羊肉比?” “羊肉也配和我的牛肉比?” 两人彼此瞪视,汤妙旋仿佛看见空气中迸出了火花。 “哎呀,你们俩先别急嘛,听我慢慢讲。” 朱迎笑着把朱元璋和朱标又按回摇椅上。 “哼,行,你说。 不过你得讲清楚,到底是哪个好吃、哪个不好吃,得说出个道理来!” 朱元璋瞥了朱标一眼。 “对,必须讲明白,是牛肉好吃,还是羊肉不好吃!” 朱标不甘示弱地回应。 汤妙旋在一旁默默无语:这真是我记忆中的洪武皇帝和太子吗?怎么感觉这么孩子气…… “好好好,我一定讲明白,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案,行了吧?” 朱迎拿他们没办法。 “那就快说,让这傻小子知道羊肉配火锅有多绝!” 朱元璋说道。 “爹您乱讲,牛肉配火锅才是绝配!” 朱标反驳。 朱迎被这父子俩吵得头疼,干脆抛出一个让他们都愣住的回答。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把三人的注意力引过来。 朱迎表情认真,看着他们,语气郑重地说: “要我说,牛肉和羊肉,其实都排第二。” “真正跟火锅绝配的,当然是毛肚!” 说着,他还比了个大拇指。 朱元璋:“……” 朱标:“……” 汤妙旋:“……” 朱迎这话一出,三个人都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朱元璋板着脸转向汤妙旋: “丫头,你昨晚没回去,汤和和你家人肯定担心坏了,快回去跟他们说一声吧。” “没错,别让家里人着急,回去报个平安。” 朱标也跟着说。 朱迎看着他们俩,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赶紧朝汤妙旋使眼色,又是摇头又是摆手,示意她别走、留下来! 汤妙旋眨眨眼,目光在朱元璋、朱标和朱迎之间转了一圈。 嗯,懂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朱迎一看,觉得她那笑容带着几分调皮、几分狡黠,还有几分等着看好戏的意味。 接着就见汤妙旋从石凳上起身,向朱元璋和朱标行了一礼,声音轻柔地说: “好的,大爷、大伯,那妙旋就先告退了。” 说完,她直起身,朝朱迎眨了眨眼,脸上满是“你自求多福” 的笑意,随即转身快步走向院门。 朱标望着她轻盈远去的背影,一时怔住。 汤妙旋离开时,朱元璋和朱标目送她的背影,神情逐渐阴冷。 待她身影消失在院门外,一场闹剧即刻上演。 “臭小子!你刚才说谁是二等货?!” “爹,我按着他,你快脱鞋,使劲揍他!” “你们俩放开我!再这样我真翻脸了!” “呵呵,翻脸?你翻一个给咱瞧瞧!” “啪!” “老朱头!你再打我可真生气了!” “咚!” “生气?你生一个给爹看看。” “啪!” “来啊,你倒是翻脸啊!咱倒要瞧瞧你能翻出什么花样!” “欺人太甚!我跟你们这对父子拼了!” …… 终究寡不敌众。 朱元璋与朱标父子联手,配合默契。 朱标武艺虽稍逊朱迎,但也相去不远——毕竟他曾受教于徐达、常遇春等开国将领,身手并不差。 朱元璋更不必说,那是从千军万马中拼杀出来的铁血帝王,即便年事已高,身体却依旧硬朗如牛。 于是朱迎惨败,毫无悬念。 他大字型瘫在渐黄的草地上,左眼乌青,右眼发黑,锦衣上布满鞋印,一脸生无可恋。 辛辛苦苦做饭给那对父子吃,竟还遭他们联手痛打! “哼!知道咱的厉害了吧?” 朱元璋站在一旁,掸了掸衣袖,扬着下巴说道。 “经此一回,望你日后懂得分寸,别再没大没小。” 朱标温声细语,俨然谦谦君子。 “走,都给我走远点!” 朱迎闭着眼不愿再看他们。 “哈哈哈,解气!痛快!” 朱元璋大笑不止。 “吃了火锅,正该发泄发泄火气。 嗯,如今浑身舒坦。” “行了,我们走了,你自己去上点药。 啧,你这身手实在不怎么样啊,咱都不明白你是怎么带兵攻下高丽的,还得多练练。” 朱元璋带着胜利者的口吻,又朝朱迎嘲弄了几句。 随后他朝身旁的朱标一挥手: “走了。” “哈哈,儿子,你爹和你爷爷就先走了,记得擦药。 对了,这几天最好别出门。” 朱标一副慈父模样,细心地叮嘱着。 “……毕竟,要让人看见堂堂大明的大将军、一字并肩王被打成这样,传出去影响不好,有损朝廷威严,知道吗?” “差不多得了,快走吧,你觉得这臭小子这副样子还会出门?” 已经走到院门口的朱元璋回头笑道。 “嗯,那倒是。 不过我是他爹,他是我儿子,该叮嘱的还是要叮嘱。” “那我们走了啊,儿子,自己照顾好自己。” 朱标脸上带着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说完便转身朝朱元璋所在的院门走去。 只留下朱迎独自躺在枯黄的草地上,在萧瑟秋风里心如死灰。 “爹,刚才打得痛快吗?” “痛快!咱好久没这么痛快地揍过人了,哈哈哈!” “呵呵,爹风采不减当年啊,刚才那记黑虎掏心还像从前一样凶狠,一下就把他放倒在地。” “哈哈那是,咱是老虎虽老,力气还在,对付英小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不过你啊,正当年富力强,刚才要不是我在旁边帮忙,你差点就阴沟里翻船了。” “这样可不行,还得再多练练。 不说上阵杀敌,至少也能强身健体,你肩上的担子可不轻。” “是是,孩儿回去一定勤加练习。” “那个……要不改天再来找英小子?也好看看儿子武艺有没有进步。” 第103章 “怎么,揍儿子还揍上瘾了?” “哈,没有没有,绝对没有的事,哈哈……儿子刚才没笑,真没笑,只是突然想到好笑的事。” “嗯,咱信你,哈哈哈!咱也想到高兴事,实在忍不住啊哈哈哈!” …… 这对父子俩故意在院门口大声谈笑,好一阵子,才终于慢悠悠地离开。 躺在地上的朱迎听见他们远去的脚步声,猛地睁开了眼睛,眼中迸出两道复仇的锐光。 练,我要练!今天的耻辱,将来我一定要加倍讨回来! 时间回到七天前。 洪武十六年秋,七月十三。 福建沿海的渔民正在离岸四五里的海面撒网。 此地山多田少,仅靠薄田难以养活一方百姓。 粮食本就不足,还要缴纳朝廷税粮,生计更为艰难。 幸而福建海岸绵长,百姓世代依海为生。 往日只要勤快出海,总还能养活一家老小。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过去渔民常赴百里之外的远海,鱼获远比近海丰盛。 如今只能在十里内的近海捕捞,忙活三天所得,才抵得上从前远海一次的收获。 不是他们不愿去远海,实是因为海上来了恶寇——倭寇。 自宋末始,倭寇日益猖獗,近百年来横行福建海域。 遭遇他们的渔民,多惨死于倭刀之下。 这群强盗还不时登岸,冲入村庄烧杀抢掠。 沿海百姓苦不堪言。 他们不过是手无寸铁的平民,面对凶悍的倭寇,犹如羔羊遇上了恶狼。 所幸近来情势渐有好转。 大明洪武皇帝于泉州设立海师大都督府。 数百艘四十四丈巨舰、上千艘中型宝船,以及近万艘马船、粮船、战船相连如陆,蔽海遮天。 自大明海师东征高丽凯旋,便不时巡弋于福建、广东海域。 近日倭寇之患几乎绝迹。 渔民这才敢到十里近海捕鱼。 若在往日,他们只敢在离岸三四里处下网。 虽有人想去百里外的远海,终究还是谨慎为上。 毕竟海师再强,也难以护住所有海岸。 在十里近海,即便有倭寇侥幸突破防线,他们也能尽快逃回岸上。 饶是如此,仍有人心中惴惴难安。 一名身形精瘦、肤色黝黑的渔夫一边向海中撒网,一边抬眼望向远方的海面。 如此反复多次后,他终于按捺不住,对身旁的其他渔人说道: “依我看,还是在三四里内捕鱼稳妥,十里实在太过冒险,不如我们往回撤些?” “嗤——你这胆量比老鼠还小!这几个月何时见过倭寇的影子?若不是你一路絮絮叨叨,我们早该去百里外的深海了。” 旁边的渔夫语带讥讽。 这话立刻引起众人附和。 “说得对!深海一网的收获抵得过这儿十网,全因你整日提心吊胆。” “下回不如别带他了,既不影响我们挣钱,也省得他整天担惊受怕。” “正是这个理,断人财路最不该......” 被众人指责的渔夫顿时蔫了气势,不敢再争辩,只得默默低头继续捕鱼。 只是他的视线仍不时飘向远海。 日头缓缓西移,炽烈的阳光渐趋柔和。 海面始终波澜不惊,渔人们的收获也颇为丰盛。 渐渐的,那渔人望向远海的次数越来越少。 就在他心神稍定之际,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又朝远海瞥了一眼。 这一瞥令他浑身剧震,双目圆睁。 指着远方海面上浮现的几道黑影,他声音发颤: “倭、倭寇来了!” 众人闻声惊惶,齐齐望去。 只见远海处果然有几道黑影破浪而来,正急速逼近。 “真是倭寇!” “快调头!速速返航!” ...... 洪武十六年,秋七月二十一日。 “宕!宕!宕!......” 召集百官的朝钟如常在午门城楼响起。 文武官员们骑着马匹陆续来到午门前。 之所以骑马而非乘车,乃是朱元璋立下的规矩。 在这位帝王看来,官员当为国为民效力,乘坐马车未免过于安逸。 他始终警惕着享乐之风腐蚀臣子——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 这亦是遏制贪腐的举措之一。 然而,这似乎并未起到什么作用,那些官员们该贪的依然在贪。 “宕!宕!宕!……” 最后一声钟响落定。 午门内侧的羽林卫士兵依照规定准时打开了城门。 百官按官阶高低,魏国公征东大将军徐达、信国公大明海师大都督汤和、曹国公中军大都督李文忠等大明国公兼朝廷一品大员率先进入。 随后,吏部尚书詹徽等朝廷正二品尚书官员也依次进入。 人们陆陆续续,鱼贯而入。 快步走到午门与奉天殿之间那片宽广的汉石白玉广场上。 武官在左,文官在右,百官泾渭分明地排成两队。 没过多久。 在文武百官躬身低首的等待中,依照惯例,郑有伦先出现了。 “陛下驾到!百官跪迎!” “啪!” 广场两侧的太监猛地将手中长鞭抽打在地,发出清脆的破空声。 同时口中高呼: “跪!” 随后,百官齐齐双膝跪地,五体投地,重重叩首,齐声高呼: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在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中,朱元璋身穿绯红色天子龙袍,背负双手,面色阴沉似水,龙行虎步地走到巨大的鎏金龙椅前。 他大马金刀地坐下,一只手却在腰间不断摩挲。 朱标紧随其后,此刻站立在龙椅旁,脸色也极为难看。 朱元璋高坐于鎏金龙椅之上,一双震慑天下的虎目冷冷扫视下方跪拜的百官。 顿时,凡是感受到皇帝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官员,无不冷汗直冒,心中充满恐惧。 同时心中也困惑不已,明明自己这段时间并未犯错啊! 过了许久,朱元璋才缓缓收回那威压慑人的目光。 淡淡说道: “平身。” 郑有伦立刻扯着公鸭般的嗓子高声宣道: “陛下有旨,众卿平身!” 听到这话,许多官员心中都松了一口气。 “臣等谢陛下隆恩!” “臣等谢陛下隆恩!” “臣等谢陛下隆恩!” …… 在重重叩首、高呼谢恩之后,百官从冰冷的地砖上站起身来。 百官依旧深深躬着身子,垂首低头,无人胆敢抬头望向那龙椅方向。 也无人如往常般上前奏报国事。 所有官员都察觉到,今日的皇帝陛下似乎心情极为不佳。 此时唯有藏身于人群中最为稳妥,谁也不敢当那出头之鸟,生怕招来盛怒天子的雷霆之怒。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整个殿堂。 下方群臣屏息凝神,高踞龙椅的朱元璋亦沉默不语,只是静静俯视着众人。 这般凝重的气氛,更让百官深切体会到天子今日的愠怒之深。 无声的帝王威压自朱元璋周身弥漫开来,充盈在这宏伟的汉白玉广场之上。 时间缓缓流逝,位列朝班末尾的几位新任官员,在这可怖威势下已是双腿发颤,背脊尽湿。 就连位列前班的徐达、汤和、李文忠、詹徽、林川等人,额间也渗出细密汗珠。 漫长的死寂仍在持续。 终于,朱元璋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情绪: 大明,朕,被人狠狠打了脸。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满朝文武齐刷刷跪伏在地,身躯紧贴地面。 众人心中恍然,难怪陛下今日如此震怒,竟有人敢这般羞辱大明天威? 朱元璋并未命众人起身,继续用那波澜不惊的语调说道: 朕此前曾言欲渡海东征倭国,因高丽战事暂缓。 故命大明水师巡防福建、广东等倭寇猖獗海域。 岂料——说到这里,朱元璋突然冷笑一声。 随即猛然暴起,如怒龙般咆哮: 那些倭寇竟敢再度屠戮朕的子民! 汤和!雷霆般的怒喝响彻殿堂。 臣在!汤和急忙起身,趋步至御阶之下。 你这水师大都督是如何当的!?朱元璋厉声质问。 臣,万死!汤和冷汗涔涔,重重叩首。 望着下方惶恐请罪的汤和,朱元璋面沉似水,冷声道: 哼!你自然该死,但在以死谢罪之前,先给朕把这份颜面讨回来! “臣请战!恳请陛下颁旨渡海东征倭国,臣必率大明海师精锐,踏平倭寇巢穴,擒其罪酋献于阶下!臣愿立军令状!” 汤和再次叩首,声震殿宇。 “准!” 朱元璋朗声应允,目光扫过跪于武将前列的几人,沉声点名: “李文忠,冯胜,蓝玉。” 三人应声出列,跪于汤和身侧。 “臣在!” “授信国公汤和为征倭大元帅,统海师十万并前军、左军都督府所辖四十万精锐。” “臣领旨!” “授曹国公李文忠为征倭左将军,率金吾前卫一万为亲军。” “臣领旨!” “授宋国公冯胜为征倭右将军,率神机营一万三千燧发枪兵为亲军。” “臣领旨!” 三人叩首谢恩,激昂之情溢于言表。 朱元璋微微颔首,见君臣上下同仇敌忾,眼底寒芒愈盛——倭寇既敢屠戮大明子民,便当以雷霆之势碾其疆土! 目光最终定格在永昌侯蓝玉身上。 “蓝玉。” “臣在!” “朕闻你效仿开平王,常有杀俘之举?” 蓝玉汗透重衣,伏地请罪:“臣……有罪!” “朕何时问罪于你?” 朱元璋冷笑,“授永昌侯蓝玉为征倭前将军,统三军都督府所有铁骑。” “臣领旨!” “此番东征,” 朱元璋声如寒铁,“朕准你放手屠戮,不留战俘!” 蓝玉眼中骤现狂喜,铿然顿首: 第1章 洪武十五年,八月二十日。 深夜,慈宁宫内。 “废物!全都是废物!” 一声如恶龙般的怒吼从寝宫中传来,令人心惊胆战。 殿内众人跪伏在地,浑身颤抖。 一位身穿绯红龙袍、白发微扬的老者,手持长剑,怒指跪在地上的太医们。 “咱警告你们,谁再敢跟咱说一句‘无能为力’,咱现在就砍了他的脑袋!” 剑光闪烁,太医们深知,眼前这位帝王言出必行。 因为他,正是大明开国皇帝——洪武大帝朱元璋! 从一介布衣到坐拥江山,这位铁血帝王手上沾满鲜血。 “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尤腥。” 他诗中所写,并非虚言。 更何况,死于他剑下之人,又何止百万? 自前左丞相胡惟庸谋逆案发,千年丞相制度被废,皇权愈发集中。 如今天下,无人能挡朱元璋要做的事。 也许,仅有一人例外。 那便是此刻躺在病榻上、昏迷不醒的马皇后。 而令皇帝如此 太医已然束手无策,再无回天之力。 先前那名太医被朱元璋吓得魂不守舍,竟忘了这生死攸关的关节。 朱元璋在后头瞧见这情形,双眼顿时瞪得滚圆。 “狗奴才!” 他飞起一脚狠狠踹去。 太医被踹得跌倒在地,头破血流,却顾不得伤势,慌忙跪伏在朱元璋脚边,浑身抖如筛糠。 朱元璋盯着他,赤红的眼底掠过一丝杀机。 “来人!将这庸医拖出去——斩了!” 圣旨既下,两名带刀侍卫当即上前,将瘫软在地的太医拖了下去。 余下太医目睹此景,个个面如土色,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果不其然,皇帝又抬起剑尖指向另一人。 “你,上前为皇后诊治。” 被点中的太医哪敢上前,只顾砰砰磕头。 “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 可惜这并非朱元璋此刻想听的话。 “拖下去,一并斩了!”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太医凄厉求饶。 朱元璋置若罔闻,转而扫视其余太医。 “你们呢?可能治好皇后?” 众太医虽恐惧至极,却只能垂首沉默。 说实话,他们何尝不愿马皇后康复?这些年在朱皇帝的铁腕统治下,若非马皇后时常劝谏,不知要多流多少血。 朱元璋见状冷笑。 “好!既然都治不好皇后,那便统统陪葬!” “陛下开恩啊......” 太医们伏地痛哭,叩首不止。 但这哭声丝毫未能消减皇帝的杀意。 十余名带刀侍卫应声上前,正要拖走这群太医。 恰在此时—— 一直昏迷在床榻的马皇后,忽然睁开了眼睛。 “重...重八。” 闻声朱元璋猛然转身,见马皇后正望着自己,手中宝剑哐当落地。 他大步冲到榻前,紧紧握住妻子枯瘦的手。 “妹子,咱在这儿,咱在这儿。 你不准走,咱不许你走。” 望着顶天立地的丈夫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马皇后唇角泛起温柔的笑意。 “生死轮回本就是天理,别怨他们,重八你答应我好不好?” “好,好,妹子你说什么我都依你,只要你快快好起来。” 朱元璋把马皇后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边,轻声说道。 “嗯,我答应你。” 马皇后微微笑着,枯瘦的手抚过朱元璋刚毅的脸。 这对从乱世里相互扶持走来的夫妻,此时都静静闭着眼,沉浸在难得的温情里。 过了许久。 马皇后费力地睁开眼,又开口: “重八……看来我是不成了,咳、咳……不能再陪你了。” “别胡说!我是皇帝,我说你不能走,你就不能走!” 朱元璋泪流满面,嘶声喊道。 “这辈子……能嫁你,我很欢喜,咳、咳……” “妹子,你别说了,快叫御医,御医!” “重八……你听我说完,咳、咳…… 我们的英哥儿,他没死……他还活着。” 次日清晨。 秦淮河畔的一座小院里。 朱迎推门走出来,望着晨光中人来人往的街道。 “又是新的一天。” 朱迎是个穿越者,尽管觉得离奇,但事情确实发生了。 从洪武八年至今,已是洪武十五年,整整七年过去。 每过一天,他都忍不住这样感慨。 只因这些日子,在他眼里都是多得的。 感慨之后,朱迎迎着晨光走入人群,沿着清风拂柳的秦淮河畔缓步而行。 …… 而在应天城的另一头。 大明皇宫之前。 黑压压一片人肃立在午门下。 他们是整个大明的中枢,权势最盛的一群人。 可此时,他们个个神情恍惚,惊恐不安,甚至有人伏地痛哭。 今日,注定是朝野震动的一天。 因为历来勤政如牛的洪武皇帝朱元璋,竟破天荒地辍朝了! 自登基称帝、建立大明以来,这是头一回。 往日即便生病或有要事,皇帝也从未如此。 不少臣子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 随后,噩耗传来—— 当朝马皇后昨夜病重! 经数十名太医诊治,皆称药石无医。 而后,崩逝! 皇帝在盛怒中处决了所有为皇后诊治的太医。 明明曾答应过皇后不追究太医的过错,他终究还是违背了诺言。 但午门外的臣子们,却觉得这反而理所当然。 他们深知皇帝与皇后之间的情谊。 马皇后马秀英,是她弥补了朱元璋因元末战乱失去亲人后心中的那份亲情空缺。 也是她,即便烫伤了肌肤,也要将烧饼送到被囚禁的朱元璋手中。 让曾经流浪为孤儿、做过流民、当过和尚、从过军的朱元璋,第一次尝到温暖。 她默默支持丈夫,在朱元璋征战沙场时,带着臣子家眷节衣缩食,省出钱粮。 可以说,朱元璋能扫平群雄,驱逐外敌,恢复华夏,其中也有马皇后的一份功劳。 他们从乱世相识,一路相伴,相依为命。 每当朱元璋心中戾气翻涌,唯有马皇后能够安抚他。 甚至有人说,马皇后就是那剑鞘,专门用来约束朱元璋这柄天子之剑。 可现在,马皇后去世了,剑鞘已毁。 朱元璋这柄天子剑,再也无人能制。 无鞘之剑,是凶器,注定要染血。 昨夜被处决的数十名太医,不过是血光初现。 马皇后一去,洪武皇帝的性情必将大变。 原本在他手下为官,就已令人心惊胆战。 想到从此再无人能劝得住洪武皇帝, 群臣无不心生恐惧,纷纷望向慈宁宫的方向——那是母仪天下的皇后生前所居之处。 皇后啊,您为何不能康健长寿,活到陛下先走呢? 您走得洒脱,可我们今后,该如何面对杀气腾腾的陛下…… …… 朱迎在繁华的秦淮河畔逛了一圈,买了些新鲜食材,转身回家。 “清蒸小黄鱼,油炸狮子头,五杯香辣鸡……” 他一边走,一边盘算着要做什么菜。 “不知马奶奶什么时候再来,哎,还真有点想她老人家了。” 就在他对面, 身穿布衣的朱元璋正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像,真的太像了。” 两人相对而立,只要谁一动,就难免相撞。 朱迎看着挡在面前发呆的老人,笑着问道: “老人家,您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你……你叫什么名字?” 朱元璋怔怔地问道。 “我?朱迎。” “朱迎?好名字,好名字。” “若是无事,我便先告辞了。” 话音落下,朱迎绕过怔在原地的朱元璋,转身朝自家小院走去。 朱元璋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眼中泛起泪光,低声呢喃。 “朱……英……妹子,我们的妹子啊……” 直到朱迎的身影转过街角,彻底消失不见,朱元璋抬手抹了把脸,眼中温情尽褪,唯余帝王冷厉。 “妹子你放心,咱定会将咱们的大孙养育成人。 失忆又如何?暗中作祟的宵小又如何? 当年连强横的鞑虏都被咱北伐击溃, 这些藏于暗处的鼠辈,又算得了什么?” 昨夜马皇后病危,临终前终于吐露深埋心中多年的秘密。 英哥儿,朱雄英,生于前元至正二十七年的应天府。 他是大明皇太子朱标与太子妃常氏的嫡长子,亦是洪武皇帝朱元璋与马秀英皇后的嫡长孙。 其外公是已故开平忠武王,舅姥爷乃大明凉国公蓝玉。 他自幼聪颖仁厚,天资出众, 深得祖宗礼法认可,亦受文臣武将拥戴。 若无意外,依立嫡立长之制,他本应被立为皇太孙。 然而意外终究不期而至。 洪武八年秋,天高气爽, 马皇后携时年九岁、即将受封皇太孙的朱雄英出宫秋游。 不料途中狂风骤起,飞沙走石, 朱雄英竟在数百名羽林右卫护卫之下,凭空失踪。 此讯如晴天霹雳,马皇后当场恸哭至昏厥三日之久。 生母常氏亦悲痛欲绝。 朱元璋明发圣旨,昭告天下: 凡能提供皇嫡长孙线索者赏金万两,寻回其人者封侯! 暗地里更遣锦衣卫日夜追查。 然而终究音讯全无。 为此,无数羽林卫、锦衣卫、内侍被牵连问斩,血染刑场。 朱雄英的失踪,始终是朱元璋心头一根尖刺。 马皇后更是自责难当,几度欲寻短见。 为免她再陷悲恸,朱元璋最终下令: 举朝上下,再不得提及此事。 朱雄英自洪武八年走失,到如今已是洪武十五年,整整七年光阴过去。 朱元璋对于能将他寻回一事,早已不抱多少指望。 甚至对他是否尚在人世,也几近绝望。 谁又能想到,这位嫡长孙竟一直由自己的妻子抚养长大。 第2章 那年根本不是什么妖风骤起,实则是前元白莲教的残党设伏,突袭了马皇后与朱雄英秋游的队伍。 他们企图掳走朱雄英,以大明皇嫡长孙作为要挟。 虽然最终未能得逞,混乱之中,朱雄英却头部受创。 性命虽然保住,却失去了全部记忆。 此事关系重大,当时朱雄英已九岁,不久便要被册封为皇太孙。 何况皇室出游本是绝密行程,怎会让白莲教余孽探知,还能提前设伏? 马秀英能成为朱元璋这位千古一帝的正妻,稳坐大明皇后之位,自然聪慧过人。 她稍一思忖,便知朝中定有内应。 因顾虑重重,马皇后决定隐瞒实情,对外只称朱雄英失踪,并作出悲痛欲绝之态。 实则将他暗中养在秦淮河畔的一座小院里,直至今日。 昨夜从马皇后口中听闻此事,朱元璋震惊难言。 今日在灵堂陪伴发妻良久后,他离宫出外。 按马皇后所给的地址,找到了朱迎。 于是才有了此前那一幕。 …… 提着菜篮,朱迎走回自家小院门前。 取出钥匙开了锁,正要跨进门槛,却又停步。 朱迎侧过头,向身后望去。 只见朱元璋呆呆站在他身后,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朱迎的容貌有三分肖似马秀英。 相貌虽只三分像,气质却有七分相近。 毕竟他是由马秀英一手带大,朝夕相处间,举止神态自然相近。 看着朱元璋失神的模样,朱迎心头莫名一阵阵抽痛。 仿佛对方正承受的哀恸,他也能感同身受。 再看那人发间斑白,年纪应与他家马奶奶相仿。 朱迎便含笑开口: “老爷子,可否赏脸进来坐坐?容小子做几道菜,简单用个午膳?” 这般待人接物,这般如春风和煦的笑容,多么像他老朱的发妻。 朱元璋凝视许久,直到朱迎连声呼唤才猛然回神。 “老爷子?老爷子您可听见我说话?” 朱元璋默然颔首,负手迈步向前。 朱迎见状侧身让路,紧随其后走进院落。 一别七载的祖孙二人,终在此刻重逢于旧日庭院。 “老爷子今日来得正巧,我刚备了好菜。 您先坐着品茶,稍候片刻,保管让您尝得忘乎所以。” “呵呵......” 大明皇宫,奉天殿。 往日庄严肃穆的朝会大殿,此刻白幡垂落,灵堂肃立。 金丝楠木棺椁静置龙台之下,身着凤冠霞帔的老妇人安详沉睡——正是大明开国皇后马秀英。 棺椁旁跪着一位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孝服之下双肩微颤。 凝望着棺中慈颜,这位大明皇太子朱标泪如泉涌,声声泣唤:“母后...母后......” 太子妃吕氏跪侍在侧,拭泪劝慰:“殿下节哀...母后在天之灵,必不忍见您如此伤怀。” 然而当她目光掠过棺椁时,眼底竟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喜色。 朝堂分内外两廷。 外朝以奉天殿为中心,是君臣议政之所;内廷以乾清宫为核心,乃皇室寝居之地。 外朝由天子执掌乾坤,内廷向由皇后统御六宫。 如今凤驾仙逝,执掌内廷的权柄自然落于太子妃手中。 这份突如其来的权柄,正是吕氏暗自欣喜的缘由。 而沉浸在悲痛中的太子,对此浑然未觉。 当他的目光转回时,吕氏又变回那个因丧母而泪流满面的悲戚儿媳。 “参军国事兼太子少傅、征虏大将军、魏国公徐达,前来祭拜大明孝慈高皇后!” 随着太监高亢的通报声,一道身影踏入奉天殿。 朱标与吕氏同时侧首望向殿门。 来人同样身着丧服,白发苍苍却身形挺拔,犹存昔日大将威严。 徐达,大明开国第一功臣。 朱元璋曾赞他:“谋勇无双,平定乱世,扫荡群雄。 奉命出征,凯旋而归,不骄不傲。 不近女色,不贪财宝,光明磊落如日月。 破虏平蛮,功盖古今;出将入相,才冠天下。” 虽有溢美之辞,却难掩其赫赫功绩。 就是这样一位名震天下的将领,这样一位功勋卓着的男子,此刻却老泪纵横。 与吕氏表面哀戚、暗藏欣喜不同,徐达是真心悲恸,泣不成声。 他行至团蒲前,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地叩首。 “咚!咚!咚!” “臣徐达,恭送大明孝慈高皇后!” 九叩之礼,至诚至敬。 祭拜完毕,徐达缓缓起身。 向跪在一旁的太子朱标躬身行礼:“请殿下保重身体。 孝慈高皇后在天有灵,必不愿见您因悲伤而损及自身。” 朱标含泪还礼:“学生明白,可一想到母亲永别,便心如刀绞,不能自已。” 说罢再度失声痛哭。 徐达见状神色一凛,拿出严师风范喝道:“住声!” 朱标被这声呵斥惊住,止住哭泣。 身旁吕氏却勃然作色,起身指着徐达:“魏国公好大胆!太子乃国之根本,你怎敢如此无礼?” 徐达斜睨着她,冷然一笑:“本少傅教训学生,与你这妇人何干?” “你!” 吕氏气得说不出话,难以置信自己竟被如此讥讽,正要发作。 这时,旁边的朱标开了口。 “你退下。” 他口中指的并非徐达,而是太子妃吕氏。 “殿下您……” 吕氏愣住了。 “孤让你退下!” 眼前的朱标双目赤红,怒意之下,不再是往日温润和善的模样,反倒像他父亲一样威严慑人。 吕氏不敢再多话,只得躬身行礼,默默退下。 临走前,她看了徐达一眼,把这份屈辱牢牢记在心里。 徐达身经百战,明枪暗箭皆不放在眼里,自然察觉了她的目光。 但他毫不在意,反而冷冷吐出两个字: “贱妾!” 这话一出,吕氏脚下一软,差点跌倒。 “贱妾” 二字,是她心中最深的痛处。 因为,她吕氏,确实就是妾室出身。 她死死盯着徐达,咬紧嘴唇,几乎咬出血来。 徐达依然站在原地,神情轻蔑。 朱标看着这一幕,有些头疼。 他不明白,平日里谦和低调的老师,今日为何忽然毫不遮掩,言辞如刀,谁惹他,他就斥责谁。 但一日为师,终身为师。 朱标少年时便受徐达、李善长等开国功臣教导。 而且说实话,他对吕氏并没有太多感情。 他的心早已给了与他青梅竹马、为他生下嫡长子的原配常氏。 于是朱标并未责怪徐达,只淡淡对吕氏说: “下去吧。” 吕氏心中愤恨,极不甘心,指甲掐进掌心,嘴唇咬出血痕。 但再不甘,面对朱标的话,她也只能遵从,默默退出奉天殿。 殿外,奉天殿与午门之间的广场上,人群密集。 文武百官身着丧服,分列左右。 皇后乃一国之母,与皇帝共为天下男女之表率。 马皇后驾崩,百官皆来祭拜送行。 不过,并非人人都有徐达那样的地位,能进殿内祭拜。 有资格的人,也需按序逐一进入。 而徐达,是第一个进去的。 随后,在奉天殿门前依次入内的分别是: 韩国公李善长、信国公汤和、曹国公李文忠、颖国公傅友德、宋国公冯胜、武定侯国英、郑国公常茂、永昌侯蓝玉等人。 这时吕氏正从奉天殿出来,恰好与他们迎面相遇。 李善长与李文忠立即向吕氏行礼致意。 然而其余众人却毫无表示,甚至投以冰冷的目光。 其中尤以凉国公蓝玉和郑国公常茂的态度最为明显。 原来在吕氏之前,太子妃是常氏——她是蓝玉的外甥女,常茂的亲生妹妹。 这样的关系,让他们如何能给吕氏好脸色? 其余武将则因吕氏出身文官家族,其父官居太常寺卿。 自古文武相轻,这些大明开国淮西勋贵武将自然站在蓝玉一方。 平日吕氏对此类冷遇早已习惯,并不十分在意。 但今日不同,刚在殿内被徐达以“贱妾” 相称, 此刻又遭武将勋贵们轻蔑相待, 心中顿时涌起滔天恨意,恨不能立即将这些武夫尽数诛灭。 可惜她目前尚无这般权柄,愈是无力施为,愈是怒火中烧。 愤怒之下,她连李善长二人的行礼都未回应,也卸下了平日温良的伪装, 沉着脸径直离开奉天殿。 对此,李善长与李文忠面色如常,似乎并不在意。 而蓝玉、常茂等人更是视若无睹。 终究还是那两个字——贱妾! ...... 殿内。 朱标望着身前的徐达,无奈苦笑: “老师何至于此?” 徐达冷声道:“老夫早就看她不顺眼。 若非常家贤淑的女儿早逝,这贱妾岂有扶正之日?呸!” 听闻此言,朱标面露尴尬。 但想到徐达提及的常氏,又瞬间将吕氏抛诸脑后。 “老师,学生实在思念她。 英哥儿下落不明,她撒手人寰,如今母后也薨逝。 学生心如刀割,痛彻肺腑。” 朱标双眼红肿,神情悲戚。 徐达轻叹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 “人已不在,可以思念,但勿忘你身为大明太子的重任。” “学生明白,只是……” 朱标欲言又止。 道理易懂,行之却难。 徐达不再多言,劝过便罢。 他望向灵柩中安卧的马皇后,又环顾满殿素白,忽然察觉少了一人——一个至关重要的人。 “怎不见上位?” “清晨在母亲灵前待过后,父亲便离开了,至今未归。” 朱标答道。 徐达闻言一怔。 小院内,朱迎端上最后一道清蒸小黄鱼。 桌上摆着三荤一素:清蒸小黄鱼、油炸狮子头、五杯香辣鸡,并一碗青菜豆腐汤。 朱元璋望着热气腾腾的饭菜,默然不语。 这些全是朱迎亲手所做。 朱迎解下围裙坐下,见老人未动筷,笑问:“可是不合胃口?” 第3章 朱元璋回神,夹起一块鸡丁送入口中,轻嘶一声。 “水,快给我水!” 朱元璋被辣得头皮发麻,嘴里像着了火,急忙连声喊道。 站在一旁的朱迎早有准备,立刻递上一杯水。 朱元璋接过水杯,咕噜咕噜大口饮下,竟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呼——” 他长长舒了口气,这才觉得舒服了一些。 擦了擦额头上辣出来的汗,朱元璋忍不住说道: “你这鸡丁怎么做得这么辣?我算是能吃辣的人了,居然也受不了。” 朱迎轻轻一笑。 “那是自然,这辣椒是我自己种的,天下只有我才能种出这么辣的辣椒。” 嗯?辣椒是他自己种的? 朱元璋心里掠过一丝惊讶,随后涌上的是欣慰。 能种辣椒,说明自己的这个孙子朱迎,懂得农事。 与秦始皇、隋文帝、唐太宗、宋太宗那些出身高贵的开国皇帝不同, 朱元璋自己就出身农户。 虽然如今做了皇帝,他从没忘记自己从哪里来, 更没忘记家人是如何在前元乱世里活活饿死的。 “好,你是个好孩子。” 朱元璋出声称赞。 “哎,您这话说的,种个辣椒就算好孩子?那天底下千千万万靠耕田为生的老百姓又怎么说?” 朱迎摆摆手,语气谦逊。 他本以为是寻常的客套,你来我往罢了。 没想到朱元璋却不按常理回应。 “那你觉得,该怎么算?” “这……” 朱迎一愣,随即哭笑不得。 “我就是随口一说,您怎么还当真了。” “当然要当真,因为咱也是耕田出身的老百姓。” 朱元璋板起脸,神情严肃。 “在你看来,天底下千千万万的老百姓是什么?又代表什么?” 问出这话时,朱元璋身上自然流露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朱迎被这气势所慑,表情顿时郑重起来。 就像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一样,他赶忙答道: “是天,是地,是家,是国,代表着华夏几千年的文明,也代表着华夏几千年的传承!” 听到朱迎的回答,朱元璋震惊了。 他本只是想顺着话题,随意考察一下这个大孙子如何看待百姓。 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根本没指望朱迎能给出什么好答案。 谁知,朱迎的回答,竟如同一份完美的答卷。 朱元璋料定,即便是翰林院中的饱学之士,也未必能给出这样的回答。 那些平日里满口经纶的文人,动不动就搬出“民为重、君为轻” 的道理,主张天子应垂拱而治。 他们所图的,无非是想让大明回到前宋那种士大夫与皇帝共治天下的局面。 但真要他们讲清楚为何“民为重、君为轻” ,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而此刻,这一番道理,竟是从他对面、这个尚未成年的嫡长孙口中说出来的。 朱元璋怎能不震惊?又怎能不欣喜? “这些……是谁教你的?” 朱元璋开口问道。 “是我的马奶奶教的。” 朱迎答道。 听到这里,朱元璋心头更是百感交集。 马奶奶?想必就是他的发妻、朱迎的祖母吧。 是啊,除了他的那位发妻——大明的孝慈高皇后,还有谁能教出这样的孙子? 可实际上,朱迎不过是随口找个托辞。 他的马奶奶从未教过他这些,她对他,只有无尽的疼爱。 似乎因为提到了马奶奶,朱元璋不再发问,只埋头默默吃饭。 见他心事重重,朱迎也不再多言。 树下小院,爷孙俩静静地对坐用饭。 但这天注定不平静。 没过多久,院外传来阵阵哭声。 朱元璋依旧没有反应。 朱迎放下碗筷,起身走向院外。 跨出门槛,只见整条秦淮河畔的街道上,无数人跪地痛哭。 哭声悲痛欲绝,哀切入骨。 朱迎心头一震,又满是不解。 若只是一两人如此,或许是家中有人离世。 可眼前,整条街、甚至更远的街角,都是这般景象。 仿佛整个应天城都在哭泣。 这样的场面,究竟是为了什么人、什么事? 洪武十五年,八月…… 朱迎凝神回想,这段时期究竟发生过什么大事。 等等,洪武十五年……史书记载:后,崩! 是这个时间,这样的情景。 恐怕,也只有那位之离去,才能让大明的百姓如此悲恸吧。 想到这里,朱迎忆及来到大明之后,听闻过那位对百姓的种种恩德。 朱迎转过身,重新走进院子。 石桌旁,朱元璋仍心事重重地细嚼慢咽。 朱迎径直回到自己房中,没有再坐下用饭。 他取出两个白色大灯笼,挂在了自家门前。 一直低头吃饭的朱元璋,此时才抬起头。 望着朱迎高悬门前的两个白灯笼, 悲伤顿时涌上心头。 挂好灯笼后,朱迎又将饭桌上的三道荤菜撤去,才重新回到石桌前坐下。 “老爷子,今日我们就不吃荤了,行吗?” 闻言,朱元璋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了朱迎的用意。 但他仍故作不解地问道: “为何?” 朱迎也未加掩饰,此事本就无需遮掩。 “马皇后崩逝,她是位好人,我想至少为她守一日斋戒。” 听到朱迎的话,朱元璋险些按捺不住。 妹子啊妹子,你在天上看见了吗? 即便咱的孙子不知你是他的皇祖母,仍愿为你守斋戒。 可见你这位皇后,是何等母仪天下。 可见咱这孙子,是何等纯良至善。 “理应如此。” 见朱元璋神情平静,对马皇后离世的消息毫不惊讶, 朱迎不禁问道: “老爷子,看您这样子,似乎早就知道了?” “嗯,咱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 自家发妻离世,他老朱岂能不知? 昨夜马皇后崩逝时,他就在身旁守着。 很早? 马皇后是昨夜才崩的,能很早得知消息, 意味着权势必居大明顶峰。 望着对面的朱元璋,朱迎略带讶异地说: “没想到您还是位大官啊。” “呵呵,算是吧。” 朱元璋并未多言。 他还不打算此刻表明身份。 一来尚未想好,表明身份后该如何安置朱迎。 是直接带入皇宫,宣告他为朱家皇嫡长孙? 朱元璋仍记得洪武八年那场白莲教余孽的袭杀。 在扫清一切可能威胁朱迎的因素之前,他绝不让孙子再度涉险。 此外,如今看似纯善的朱迎,是否真如表面那般? 毕竟他不是自幼长在帝王家,身份骤然一变,从平民一跃成为贵胄。 很难说朱迎的性情会不会因此有所改变。 他不希望自己妹妹一手带大的嫡长孙,因为自己的安排而产生不好的变化。 那样的话,妹妹在天之灵恐怕会怪罪自己吧。 所以,还是再等一等。 等到观察一段时间,将所有可能的威胁都清除干净再说。 但朱迎听到朱元璋的回答,心里却生出疑问。 原因无他,按理说今日是马皇后驾崩首日,所有大臣都该去灵堂祭拜。 可眼前这位老爷子,怎么会跑到他这儿来? 奇怪,真是奇怪。 不过朱迎没有开口问,他觉得即便问了,也未必能得到真实的答案。 他转而指着桌上剩下的那碗青菜豆腐汤,说道: “老爷子,今天我们就吃这道翡翠白玉吧,既是守戒,也是表达祝福。” “好。” 朱元璋没有意见。 饭很快就用完了。 朱迎将碗筷收拾进厨房清洗。 朱元璋坐在石凳上,仰头望着蔚蓝的天空出神。 直到朱迎从厨房出来,走到他身边坐下。 “孩子,跟咱说说,在你心里,你的马奶奶是个怎样的人?” 刚坐下的朱迎没想到朱元璋会问这个问题。 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她和善、慈祥,总能让人心静。 每当她露出笑容,就好像母亲、祖母在包容孩子的一切。” 朱元璋听着,不禁回想起与马皇后从初识到相知,结为夫妻、生儿育女、相濡以沫的岁月。 “这样啊……那真是很好。” “呵呵,有机会我介绍你们认识,你们应该会有不少话聊。” 朱迎笑着说道,“算起来,马奶奶已经快一个月没来了,也不知道她在忙什么,我真的很想她。” 一旁的朱元璋看着朱迎思念的神情,终于还是决定告诉他。 “孩子,你的马奶奶不会来了。” “嗯?” 朱迎一怔,“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的马奶奶,她已经走了,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朱元璋的语调很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伤。 朱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眼睛指着朱元璋: “你、你胡说!” “咱没胡说。 你马奶奶是咱的妻子,她走了,临走前叫咱来照顾你。” “不!我不信,你在骗我!走,你走!” 朱迎怒不可遏,一把架起朱元璋的胳膊,将他往院子外面推。 朱元璋没有反抗。 他今年五十有四,身子骨是从刀光剑影里杀出来的底子。 虎虽老,威犹在。 若真要动手,朱迎哪里是他的对手。 但他一动未动,任凭少年将他推出门外。 “你走!以后都别再来。 再敢来这儿胡说,我就去报官抓你!” 朱迎狠狠撂下话,猛地关上了大门。 “嘭——” 朱元璋站在门外,望着紧闭的门板,并不动气。 因为他多希望,自己刚才说的真是假话。 “孩子,咱懂,你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 可事情已经这样了,你的马奶奶走了,咱心里也疼。 人走了,活着的人总得继续活。 你马奶奶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第4章 她盼着你好好长大,好好活。 你想哭就哭,想难受就难受。 但你要记得你马奶奶的话:好好活着,好好长大。 咱今天先回去,明天再来看你。” 说完,朱元璋转身离开。 那原本顶天立地的身影,此时竟显得有些孤单。 门内。 朱迎背靠着门板坐在地上,脸上全是泪。 其实他知道,朱元璋说的都是真的。 因为朱元璋身上,有着和马奶奶一样的气息。 那是种说不出的贵气,仿佛天地万物在他们面前都失了颜色。 即便平日里刻意收敛,也藏不住骨子里的气度。 “马奶奶,您走了……我以后怎么办啊……” …… 日头西沉,天边的云被染成一片橘红。 朱元璋回到 ** ,走进奉天殿。 殿里只有三个人:朱标、朱允熥、朱允炆父子。 早上来祭拜的文武大臣,此时早已散去。 “陛下驾到——” 听见通报,跪在棺前的朱标父子三人急忙转身。 朱元璋步入殿内,三人立刻恭敬行礼。 “儿臣拜见父皇!” “孙儿拜见皇爷爷!” “孙儿拜见皇爷爷!” 朱元璋立于殿中,扫了他们一眼。 “起来吧,” 他道,“这儿是你们母亲、祖母的灵堂,要跪,也是跪她。” “是,父皇。” “是,皇爷爷。” “是,皇爷爷。” 朱元璋未再停留,径直向前走去。 他一步步接近棺椁,眼看就要见到安卧其中的故人。 却忽然停步。 朱标父子三人仍跪在原地,不敢作声。 他们明白,那是丈夫对爱妻离世的不舍与悲痛。 良久,朱元璋终于再次迈步,来到棺椁前,凝视着那位曾与他日夜相伴之人。 他轻扶棺木,目光温柔,低声自语: “妹子,今日我见到了咱们的孙儿,你把他教得很好,真的很好……” 与发妻低语片刻后,朱元璋转身望向仍跪着的朱标父子三人。 朱标因悲伤而憔悴,尚能支撑;朱允炆与朱允熥却已跪了一整天,疲惫不堪,两个孩子几乎支撑不住。 朱元璋见状开口道: “今日你们先回吧,这里有我就够了。” “父皇,这怎么行?” 朱标迟疑。 “怎么不行?你看看允炆、允熥的样子。” 朱标回头,这才发觉两个孩子已虚弱至此。 “可这是他们作为孙儿应尽之责。” 朱元璋闻言不悦。 这儿子样样都好,就是太过拘礼。 守礼本是好事,但过分拘泥便不妥了,更何况他是太子、未来的皇帝。 一个皇帝若过分守礼,未必是福。 对文武百官而言,这或许是件好事。 但在朱元璋眼中,皇帝应当是订立规则、制定章程之人。 规矩,是臣子与百姓应当遵守的。 皇帝要做的,就是在规矩不合时宜时,去打破它、重塑它。 就像当年的秦始皇,扫平六国,废除分封,设立郡县,统一文字与车轨,统一度量衡,建立起大一统的帝国。 他奠定了华夏统一的根基,让后世每一个胸怀天下的人,在神州动荡、山河破碎之时,都以统一九州为志向。 此时的朱元璋,深深感受到秦始皇当时的心境。 他感到自己的继承人太过犹豫,已被儒家腐儒所侵蚀。 “怎么?你以为你这样做是孝顺吗?大错特错!” 朱元璋怒吼道。 朱标被他吼得一时茫然。 他究竟做错了什么? “你以为你母亲愿意看到你因她的离去,而折磨自己、折磨子孙吗? 这就是你所谓的孝吗?啊?你回答我! 你实在令我失望!” 朱元璋继续如怒龙般咆哮。 跪在地上的朱允炆和朱允熥见皇祖父如此模样,吓得像受惊的鹌鹑一般缩起身子。 朱标则缓缓流下两行泪。 他终于被骂醒了,也明白了自己真正该做什么。 他先向棺椁重重叩首,随后拉起两个孩子起身。 向朱元璋躬身一礼。 “儿子明白了,这就带允炆和允熥下去休息。” 说完,便领着两个儿子大步离开奉天殿。 朱元璋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长长舒出一口气。 他已失去了挚爱,不愿再见儿孙因此受苦。 他转过身,望向那金丝楠木制成的华贵棺椁。 朱元璋走到 ** 前,随意坐下。 “孩子们都回去了,今天就让咱一个人陪着你吧,妹子。”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声音。 “上位这可不成,当年您和嫂子成亲,咱们兄弟都陪着,今天也不能例外。” “是啊,这样的日子,咱们兄弟必须陪您一起。” 话音落下,两位身形魁梧的男子走入殿中。 朱元璋背对着他们,嘴角微微扬起。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他大明开国皇帝洪武朱元璋——不,那是他还叫朱重八时,一同在田间玩耍、水里捉鱼的童年伙伴。 大明参军国事兼太子少傅、征虏大将军、魏国公徐达。 大明光禄大夫、左都督、左柱国、信国公汤和。 两人各提一壶酒,走到朱元璋身边,席地坐下。 朱元璋转过脸,望向他们。 徐达与汤和也正注视着朱元璋。 三人目光交汇,不由同时笑了起来。 “今夜没有君臣,只有兄弟。” 朱元璋含笑说道。 “好,只论兄弟!” 徐达应声。 “那敢情好,我年纪最大,岂不是大哥?” 汤和兴冲冲地开玩笑。 “放你的屁!小时候哪回你不是被我打得满地找牙,喊我大哥?” 朱元璋笑骂。 “行行行,你厉害,你当大哥。 那我总该排第二吧?” “滚蛋!汤老痞子,你是不是皮痒了?” “哈哈哈,来啊,谁赢了谁做二哥!” “怕你不成?姓徐的,老子早看你不顺眼了,今天非打得你叫爹不可!” 大殿之中,两位大明超品国公竟如街头混混般扭打起来。 朱元璋在一旁助威,一边痛快饮酒。 棺中那位故人,面容含笑,仿佛也看见了这场嬉闹的景象。 次日。 朝阳依旧升起,照亮大明万里山河。 应天城,这座千年古都,自高空望去,已成一片素白。 全城缟素。 秦淮河畔,小院门开,朱迎走了出来。 他未发一言,默默汇入街巷间涌动的人流,随波而去。 奉天殿内,朱元璋、徐达、汤和三人横七竖八躺在地上。 一名红衣白发的太监无声走近,在朱元璋身旁蹲下,低唤: “陛下。” 朱元璋闻声睁眼,目光如虎。 “何事?” “探子来报,公子已出院,正往秦淮河祭奠处去。” 闻言,朱元璋顿时坐直了身子。 太监所说的公子,正是他的嫡长孙。 “何时的事?” “就在刚刚,探子一收到消息,立刻来报了。” 朱元璋听罢,微微颔首,随即起身。 见徐达和汤和仍在地上鼾声大作,他上前便踹了两脚。 “别睡了,都给咱起来!” “呃,上位,这是怎么了?” 汤和揉着惺忪睡眼,眼下还泛着青黑。 “呕——汤和你离我远点,你这嘴可真够臭的。” 徐达嘴角带着淤青,忍不住干呕。 汤和气得嘴角直抽,几乎忍不住要再跟徐达动手。 “行了,都打起精神,陪咱去见一个人。” 朱元璋板着脸,摆了摆手。 “见人?见谁啊,上位?” 汤和问。 他一开口,那股通宵饮酒留下的气味又扑面而来。 把站在前面的朱元璋熏得一阵发晕。 “呕! ** ,汤大嘴你这嘴是真臭,赶紧离咱远点!” 汤和无语:怎么光说我?你们俩又好到哪儿去? 徐达看得哈哈大笑,前仰后合。 …… 秦淮河码头,此时人潮如织。 一眼望去,数不清的大明百姓身着白衣,陆续走到河边。 他们蹲下身,将手中的纸船轻轻放入水面,双手合十,默默祈愿。 朱迎也在其中。 不同的是,别人只放一艘纸船,他却放了两艘。 一艘为大明孝慈高皇后,一艘为抚养他长大的马奶奶。 他将两艘纸船轻轻置于水面。 双手合十,低声祝祷: “愿您来世福泽绵长,愿您来世远离苦难,愿您来世子嗣兴旺,愿您……” 他身后几十步外,此时来了三个人。 正是换了朴素衣裳的朱元璋、徐达和汤和。 “上位,您叫我们来看的,究竟是哪一位啊?” 汤和在人群中忍不住问道。 “是啊,是谁竟要您亲自带着我们两人来看?” 徐达也好奇地追问。 朱元璋朝前方朱迎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喏,就是那个。” “哦?我瞧瞧。” 汤和连忙望去。 “上位,那位少年……是有什么来历吗?” 徐达望着朱迎年轻的面容,不禁问道。 朱元璋笑了笑,摇头道:“咱不告诉你们,你们自己猜。” 徐达:...... 汤和:...... 两人一时沉默,目光都集中在朱迎身上,静静审视。 过了好一会儿。 徐达忽然开口:“这少年……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汤和接话道:“听你一说,我也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汤大臭嘴,你非要学我说话是不是?” “徐老黑你少来!我就是觉得他面熟,怎么就学你了?” “怎么,昨晚没挨够是吧?” “呵,说得好像你没挨我揍一样。” “够了!都给我住口!” 朱元璋喝住快要动手的两人,眉头紧皱。 两人顿时噤声,却仍互相狠狠瞪了一眼。 此时朱迎祈祷完毕,起身离开码头。 “他走了,跟上。” 第5章 “是,上位。” “是,上位。” …… 朱迎在菜市买了些青菜与莲藕,便往家里走去。 没过多久,他提着菜回到自家小院门口,却见门外站着三人。 朱元璋笑着招呼: “小子,今天带两位朋友来尝尝你手艺。” 朱迎虽说过要报官,但那不过是气话。 他还是开了门,让三人进了院子。 徐达与汤和在石凳上坐下,目光紧跟着在厨房里忙碌的朱迎。 越看,越觉得仿佛曾在何处见过他。 徐达碰了碰汤和,低声问:“欸,你觉得他像谁?” 汤和撇嘴:“我还想问你呢。” 朱元璋默默喝茶,对两人的交头接耳视若无睹。 这时朱迎从厨房探头问道: “今天只有素菜,三位能接受吗?” “全素?” 汤和忍不住叫出声,一脸不情愿。 他从小苦日子过多了,发达之后顿顿都要有酒有肉才满意。 信国公吃素?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听到他的叫嚷,朱元璋转过头来,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你觉得吃素不好?” “哪里的话!我最爱素食了。” 汤和急忙改口。 从小与朱元璋相识,他深知对方何时最为可怕。 暴怒时的朱元璋固然骇人,但真正令人不寒而栗的,往往是此刻这般平静的模样。 “这位老先生意下如何?” 朱迎转向一旁静观的徐达。 “客随主便,近来确实该吃些清淡的。” 徐达答道。 朱迎点点头,继续回灶前忙碌。 朱元璋听了徐达的回答,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徐达回以灿烂笑容,露出一口白牙,看得朱元璋直皱眉。 方才受惊的汤和捅了捅徐达的腰眼,压低声音:“好你个徐黑子,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你难道不觉得,这位少年的容貌与上位、少爷有几分神似?” 汤和顿时恍然。 上位指的是朱元璋,少爷则是太子朱标。 想到这一层,汤和忍不住偷瞄身旁的朱元璋,欲言又止。 朱元璋虽未转头,却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抿了口茶,没好气地说:“有话快说,憋着不难受?” 汤和讪笑道:“那臣就直说了——上位真是老当益壮,宝刀未老啊!” 朱元璋闻言一怔,缓缓转头盯着汤和。 徐达扶额叹息,这蠢货简直自寻死路。 “你方才说什么?” “臣说上位宝刀未老......” “啪!” “哎哟!” 厨房里的朱迎听见院中传来惨叫,急忙探头张望。 朱元璋与徐达气定神闲地坐在石凳上品茶,汤和却跌坐在地,脸上赫然印着鲜红的掌痕。 “发生什么事了?” 朱迎疑惑地问道。 “没、没什么,就是我不小心摔了一跤,真的没事。” 汤和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解释。 这话听着连三岁孩童都骗不过。 你去照照镜子,摔倒能摔出巴掌印吗? 朱迎用古怪的目光打量了汤和片刻,终究没再追问。 看着汤和满头的白发,他觉得还是该给老人家留些颜面。 “你们稍等片刻,饭菜马上就准备好。” “不急,慢慢来。” 徐达含笑回应。 “对对对,我们不着急,你慢慢准备。” 重新坐回石凳的汤和也笑着附和。 朱元璋始终沉默不语,静静品尝着杯中香茗。 朱迎打量着三人,总觉得他们之间不像寻常朋友那么简单。 不过他也懒得深究,毕竟与自己无关。 转身回到灶台前,继续忙碌着最后的准备工作。 望着厨房里朱迎忙碌的背影,汤和凑近徐达咬牙切齿地低语:“好你个徐黑子,面黑心更黑!这么多年的兄弟情分,你竟这样坑我?” 徐达闻言哭笑不得:“这能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口无遮拦!” 没过多久,朱迎便将饭菜端上桌。 以素菜为主,省去了处理荤菜的繁琐工序。 简简单单的清炒藕片,配上热气腾腾的白面青菜汤。 嗜肉如命的汤和望着桌上不见半点油星的菜肴,脸色顿时变得比菜叶还要青绿。 朱元璋与徐达倒是面不改色。 他们历经乱世,既能享受珍馐美馔,也能安于粗茶淡饭。 倒是汤和这些年养尊处优,早已忘记了当年嚼草根充饥的滋味。 朱迎为每人盛了碗面条,见汤和愁眉苦脸的模样,笑着说道:“尝尝看,这面条看似普通,味道却不一般。” 汤和心中冷笑:区区白水煮面,能有什么特别? “吃吧。” 朱元璋对他说道。 汤和脸上泛起一丝苦笑,既然皇帝都开口了,看来这碗面是非吃不可了。 “好,我这就吃。” 他端起碗,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闭上眼睛,狠狠心夹起一大筷子面,猛地塞进嘴里。 旁边的朱元璋见他这般模样,这才满意地拿起筷子,也开始吃面。 徐达则在心里偷笑了几声汤和的窘态,随后也动起了筷子。 “咦?” “啊?” “这?” 接连三声惊叹响起。 原本视死如归、表情难看的汤和,此刻难以置信地盯着碗里的白面青菜。 朱元璋和徐达也是同样的反应。 站在一旁的朱迎微微一笑,他早就预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场面。 急性子的汤和注意到朱迎的表情,忍不住开口问道:“小子,你这面条怎么这么好吃?和我以前在别处吃的味道完全不同。” 这个问题,其实也是朱元璋和徐达心中的疑惑。 他们三人,都是身处大明帝国权力巅峰的人物——两位国公,一位当朝皇帝。 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尝过?可今天,竟被这一碗看似普通的白面青菜惊艳到了。 这面条里透出的那股鲜味,确实是他们从未体验过的。 朱迎没有绕弯子,直接给出了答案:“因为我在面里加了一种特别的调味料。”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汤和立刻表示不信,“天下食材佐料,我们什么没见过?可从来没尝过这样的味道。” 徐达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他也不信,堂堂两位国公和当朝天子,见识还不如一个未满二十的年轻人。 就连朱元璋心里也存着几分怀疑——不是觉得朱迎在说谎,而是这事听起来实在有些玄乎。 况且昨天他也吃过朱迎做的饭菜,当时并没有这个味道。 难道一夜之间,他就能做出这么神奇的调味料? 朱迎看着他们三人,并不意外,只是笑着说:“要不您几位先吃完,待会儿我再把调味料拿出来给您们看看?” “行!” 汤和立刻应了下来。 汤和拍着胸脯保证道:“若那调味料真有你说的这么好,我必能帮你卖出去,保你日后富贵齐天。” 旁边的徐达见这兄弟又没个轻重,管不住那张嘴,不由得摇头叹气。 朱元璋冷冷盯着洋洋得意的汤和,沉声道: “怎么?我还没说话,你汤大嘴的脸就这么大?”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汤和一个激灵。 糟了!怎么忘了眼前这家伙说不定和上位有关系? 居然在他面前摆谱,这下可麻烦了! 汤和赶紧堆起谄媚的笑容,转回头对着朱元璋说: “老大您说笑了,我这脸哪比得上您啊,您说、您说。” 那卑微的语气,那讨好的笑容,看得人浑身不自在。 朱迎看在眼里,心里明白:这三人的关系不简单,看来马奶奶的丈夫、这位老朱头,是另两个人的头儿? “哼!” 朱元璋冷哼一声,不再计较。 他不再理会汤和,目光转向朱迎: “小子,别听他瞎扯。 不管你有没有那种调味料, 我都敢说,你日后必享富贵齐天,连子孙后代也能承袭这份荣华。” 话音落下, 坐在一旁的徐达与汤和都愣住了。 承诺的话,从不同人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汤和说能给朱迎富贵,是仗着自己身为开国勋贵的人脉与关系; 但朱元璋说能给,还是能传予子孙的那一种——意义就截然不同了。 这是大明开国皇帝、当今天子亲口所言。 汤和或许还要请客求人、卖个面子, 但朱元璋只需一句话,整个大明都听他的。 能让子孙承袭的富贵,至少也是一个伯爵之位! 那可是大明的伯爵! 即便开国之初封爵者众,但伯爵以上,满打满算也不过百人。 何等珍贵,何等荣耀! 那些人,都是当年随朱元璋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血战沙场,才挣来的爵位。 朱元璋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竟要将如此重诺轻易送出,令徐达与汤和不由得心中一震。 但当他二人望向朱迎那张与朱元璋颇有几分神似的脸,又忽然觉得,这一切仿佛理所当然。 就在他们以为朱迎会欣然接受时,他却再次给出了令人意外的回答。 只见朱迎微微一笑,摇头说道:“不必了。” 徐达与汤和皆是一愣。 这少年,居然拒绝了当今圣上、大明开国皇帝的承诺?莫非他还不知面前之人的身份? 汤和忍不住开口劝道:“年轻人,你或许不知我大哥身份,以为他在说笑。 但我告诉你,他的承诺,足以让你得到世间任何想要之物。 你该好好想想再做决定。” 徐达也附和道:“少年人,凡事当三思而行,机会难得,错过便是错过了。” 而被拒绝的朱元璋,却神色平静,坐在石凳上静静看着朱迎,并未阻止徐、汤二人的劝说。 朱迎依然含笑摇头:“虽不知三位是何等人物,但我自信,凭我自身之力,也足以挣来一番富贵。” 若不是看得出朱迎确实不知朱元璋身份,徐达与汤和几乎以为他在故作姿态。 “好!” 朱元璋朗声一笑,“有志气!少年意气,正当如此。 咱就等着看你亲手挣来富贵的那一天。” 朱迎含笑点头。 第6章 徐达与汤和见状,也不再相劝。 眼前这年轻人容貌与上位如此相似,必是朱家血脉无疑。 既然他愿凭己力前行,他爷爷也未反对,他们这些外人又何必多言? 皇家家事,岂是外人可轻易插手的?不如静观其变。 “不过那东西,你还是得拿出来给我们瞧瞧。” 朱元璋说道。 朱迎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 “这是自然,等吃完饭后便取来。” …… 饭菜很快便用完了。 毕竟朱元璋、徐达、汤和三人都是习武出身。 不像那些讲究细嚼慢咽的士大夫,他们习惯的是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直来直去的生活。 三人用完饭,便在石凳上剔着牙、喝着茶稍作休息。 朱迎则先将碗筷收拾到厨房清洗干净。 随后拿着一个小木瓶走出来,放在石桌上。 “刚才那碗白面青菜里用的调味料就在这儿,请三位过目。” 闻言,朱元璋三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到小木瓶上,仔细端详。 他们关心的自然是里头的调味料,而非瓶子本身。 于是朱元璋伸手将木瓶拿起。 打开盖子,看见了里面调味料的真面目。 “嗯?” “怎么了大哥?” 听到朱元璋出声,汤和连忙问道。 朱元璋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用鼻子闻了闻瓶中的气味。 随即眼中闪过惊讶之色。 一旁的徐达、汤和看在眼里,心中好奇得如同蚂蚁在爬,迫不及待想知道。 朱元璋便将木瓶递了过去。 “你们自己看看吧。” “嘿嘿!” 汤和咧嘴笑了笑。 接着他接过木瓶,和徐达一起朝里面望去。 只见瓶内满是米黄色的颗粒,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东西。 再用鼻子一闻,香气扑鼻,也是他们从未闻过的味道。 汤和按捺不住,立刻问道: “小子,这瓶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朱元璋与徐达也将目光投向朱迎。 汤和问的,正是他们心中所想。 朱迎微微一笑,吐出两个字: “鸡精。” “鸡精?这名字倒有意思,是怎么来的?” 徐达开口问道。 “这就不能说了,涉及制作机密。” 朱迎神秘地笑了笑。 徐达:“……” “嘿嘿嘿!” 见徐达被堵回来,汤和在一边偷笑,显然觉得这情景很有趣。 “好了,既然是你的生产机密,那就不多问了。” 朱元璋出声打了个圆场。 说完,朱元璋用手指蘸了些鸡精,放进嘴里尝了尝。 “嗯,味道确实很好,难怪能做出那么鲜的白水青菜。 现在咱总算明白,你小子哪来的底气拒绝咱了。” “呵呵。” 朱迎只是笑笑,没有接话。 “不过你打算怎么卖这东西? 应天府——不,这世道,可不像表面那么太平。” 朱元璋意味深长地说道。 这话分明是在提醒朱迎。 鸡精虽好,能大卖,但你怎么保证它能一直握在你手里? 世道艰险,哪怕是大明京城、号称首善之地的应天, 光鲜之下也藏着无数污浊。 朱元璋几乎能预见,朱迎一旦把鸡精推出市面,会遭遇多少明枪暗箭。 一旁的徐达与汤和也点头认同。 朱迎自然听懂了他的好意,眼中精光一闪,笑着答道: “老爷子放心,我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哦?” 朱元璋顿时来了兴致。 听这意思,自己这嫡长孙并不简单?难道还是个狠角色? 他虽好奇,却也没追问,只笑道: “那好,咱就等着看你怎么做。” “行,您尽管看,等小子发达了,让您顿顿大鱼大肉。” 朱迎乖觉地说。 “哈哈哈!大鱼大肉咱不图,你平安就好。” 朱元璋开怀大笑。 “那以后小子给您养老,怎么样?” “这话咱可记住了。 要是你敢食言,咱就提菜刀找上门。” “放心,您这菜刀怕是要永远闲着了哈哈哈。” …… 见这一老一少谈得如此投契, 徐达与汤和默默对视一眼。 不对,这太不寻常了! 自朱元璋当上皇帝——不,从他还是吴王时起, 何曾对别人这样和颜悦色过? 就算对亲儿子、太子朱标,虽深爱,也一向是严父严君, 动不动就训斥责骂。 就好比昨夜在奉天殿孝慈高皇后的灵堂中那样。 恐怕整个大明天下,也唯有已故的马皇后——朱元璋的结发妻子马秀英,能让他心平气和地说话。 但此刻,朱元璋竟能如此和颜悦色地与对面的朱迎交谈,还显得格外愉悦? “私生子?” 汤和压低声音悄悄说道。 徐达怔了怔,他实在不明白汤和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私生子?那怎么可能! 他摇了摇头,低声道: “应当不是。 我们清楚上位与嫂子之间的感情。” “若真是私生子,上位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带我们来见他。” “不是私生子?那更说不通了。 就上位这态度,你我跟他这么多年的兄弟,何曾受过这般对待?” 汤和仍是不信。 闻言,徐达也再次望向正谈笑风生的朱元璋与朱迎。 两人容貌之间,确实有几分相像。 等等,这朱迎的气质,怎么隐约有几分像嫂子?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徐达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 转念一想,又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测。 若马皇后曾怀胎十月诞下子嗣,朱元璋没有理由不宣告天下——他只会欣喜若狂。 所以,朱迎绝不可能是马皇后所出! “喂,徐黑子,你发什么呆?” 汤和悄悄推了他一把,低声说道。 徐达回过神,注视着朱迎那张尚带青涩的脸。 等等,之前不是觉得这少年与少爷的相貌也有几分相似吗? 难道……他是少爷的子嗣? 想到这里,徐达连忙对汤和低语: “还有一种可能——这少年,是少爷的孩子,是上位的皇孙!” “少爷的孩子,上位的皇孙?” 汤和也被徐达的猜测惊住了。 霎时间,那个曾集帝后宠爱、文臣武将于一身的名字,在徐达与汤和心中浮现。 朱雄英! 没错,一定是他。 若朱迎只是朱标的私生子,朱元璋绝不可能在马皇后逝去的第二天就带他们来见他,更不会如此开怀畅笑。 这样的待遇,唯有那位曾受万千宠爱的大明皇嫡长孙,才能让朱元璋如此! 徐达与汤和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尽管不清楚为何失踪已久的朱雄英会突然现身,也不明白朱迎为何认不出朱元璋的身份,但这并不影响徐达等人从此刻起改变对朱迎的态度。 若当年朱雄英未曾失踪,他早已被正式册立为皇明太孙。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有三位立于权力顶端的男性:皇帝、皇太子、以及皇太孙。 皇帝是当今帝国的最高统治者。 若无意外,待皇帝驾崩,皇太子将继位登基。 而皇太子之后,便是皇太孙。 这三者构成一条传承的序列。 皇帝是至高无上的君主,而皇太子与皇太孙则是储君。 臣子必须恪守礼制,忠君尊君——这“君” 的范围,自然也包括储君。 因此,在推测出朱迎的真实身份之后,即便徐达、汤和立刻下跪行礼,也合情合理。 毕竟,当年谁不知道朱雄英早已被内定为皇明太孙? 不过他们并未这样做,连一向直率的汤和也不例外。 因为朱元璋并未与朱迎相认。 虽然他们无从猜测皇帝为何如此行事,但这已表明了圣意:在皇帝认亲之前,任何臣子不得僭越,也不敢僭越。 在平常事务上,汤和或许可以不拘小节,但面对此等大事,他心思比谁都缜密。 此后态度只需更加恭敬即可,在朱元璋与朱迎相认前,他们绝不能透露朱迎的真实身份。 对此,正与朱元璋畅谈的朱迎浑然不觉。 两人相谈甚欢,静静对坐,持续了许久。 直到有人到来。 …… 朱迎的小院门外。 一道略显佝偻的身影,由两名魁梧壮硕的汉子引至门前。 “韩国公,已到。 陛下在内,卑职告退。” 两人拱手行礼后转身离去。 李善长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默然无语。 这两人皆是羽林卫中之人,朱元璋的贴身侍卫。 他们奉旨将他带至这座小院。 说实话,李善长心中颇感好奇——朱元璋召他来此,究竟所为何事? 自胡惟庸谋逆案发后,他便一直隐居在家,不问朝政。 也就在昨天,孝慈高皇后刚刚离世,这是李善长近几年第一次踏进皇宫。 此刻,皇上召他前来,所为何事? 心中带着这样的疑问,李善长推开了院门,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哈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你马奶奶还跟你说了哪些趣事,都讲给咱听听。” 还没见到人,刚走进去,就听到朱元璋开怀的笑声。 李善长听到后,整个人都懵了,简直不敢置信。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要知道,孝慈高皇后——朱元璋的正妻,才去世第二天啊。 他怎么可能高兴得起来? 这不合常理,太不合常理了。 深知皇帝与皇后感情深厚的李善长,一瞬间心头涌起一阵寒意。 “大哥,老李来了。” 这时,徐达看见了站在院门口的李善长,开口说道。 听到声音,朱元璋、朱迎和汤和三人纷纷转过头来。 感受到朱元璋投来的目光,李善长赶紧定了定神。 他一步一步走上前,正要行礼。 “小子,这是咱家的账房老李,你就叫他李先生吧。” 没想到,朱元璋竟先一步开口向他介绍起来。 等等,账房?李先生? 第7章 心思灵活的李善长迅速琢磨着朱元璋话中的深意。 他又看了一眼坐在朱元璋对面的朱迎。 嗯?怎么觉得这两人长得有点像? 朱迎见李善长看向自己,微笑着点头道:“李先生。” 随后,朱元璋的目光再次落到李善长身上。 那目光平静,却令人不寒而栗。 李善长身子一颤,赶紧挤出笑容说道:“公子太客气了,叫我老李就行。” “啧啧啧!徐黑子你瞧见没?还得是李酸狗,也好意思让人叫他老李?” 汤和在旁边小声讥讽。 徐达倒不以为然,甚至还接话:“不然你以为人家凭什么当丞相?不就是靠不要脸吗?” “哈哈哈!对,这些酸儒真够不要脸的。” “行了行了,你毕竟是个读书人,年纪也大了,这一声先生你担得起。” 朱元璋摆了摆手,做了决定。 “是,老爷。” 李善长见状,只好应下。 朱元璋点点头,又指着朱迎说:“他叫朱迎。” 听到朱迎的名字,李善长心中一震,连忙向朱迎躬身行礼。 “见过朱公子。” “李先生太客气了,叫我名字就好。” 朱迎也起身还礼。 两人你来我往地拱手行礼,朱元璋看得不耐烦,直接打断:“行了,在咱面前别搞这些虚的。” 李善长尴尬地笑了笑。 他明白,朱元璋出身底层,向来不看重繁文缛节。 身为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自然可以随意行事,可李善长身为臣子,却必须谨守礼节。 若不恭敬,便是对天子的不尊,后果不堪设想。 但朱迎并不畏惧朱元璋,听他这么说,立刻反驳:“老爷子这话可不对,这怎么是虚的?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李善长年事已高,朱迎向来尊重长者——当然,倚老卖老的除外。 朱元璋听了不怒反笑,指着朱迎对徐达三人道:“你们瞧瞧,他还跟咱论起理来了!” 徐达当即表态:“大哥,这次我可站朱小子这边。” 汤和眼珠一转,也附和道:“是啊,我们觉得他说得对。” 朱元璋又看向李善长,问道:“老李,你怎么看?站哪边?” 李善长干笑两声,没有接话。 心里却暗骂徐达、汤和这两个家伙,逮着机会就给他挖坑。 他都已退出朝堂,还要被他们摆一道。 朱元璋也没再追问,转而看向朱迎说道:“你小子也不亏,既然喊他一声先生,往后有什么问题,尽管问他。” 李善长心中一怔,实在猜不透这究竟是何用意。 朱迎向李善长再次拱手,说道:“既然如此,便多谢老爷子为我寻得良师,学生见过李先生。” 算是行了拜师之礼。 其实他对拜师之事并不太在意。 有老师也好,没有也罢,许多道理他早已在过往的经历中领悟透彻。 李善长眼中闪过喜悦,身子微微侧开,却未完全避开这一礼。 他已看出朱迎与朱元璋之间的关系,并大致猜出了真相。 凭借昔日担任大明首任丞相的见识与智慧,李善长从朱迎与朱元璋相似的容貌,以及那似曾相识的温和气质中断定:眼前这位,正是那位失踪多年的大明皇嫡长孙! 皇嫡长孙,天命所归,是大明万世基业的重要人物。 因此当朱元璋指定他做朱迎的老师时,李善长内心狂喜不已——这意味着,皇帝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更何况,李善长曾教导过太子朱标,如今又成为皇嫡长孙之师,等于是连续两代帝王皆出自他的门下。 两任帝师,何等荣耀,足以名垂青史! 他如何不欣喜若狂? 李善长当即跪在朱元璋面前,郑重立誓:“臣在此立誓,必将竭尽毕生所学、倾注全部心血,悉心教导朱迎公子。 皇天后土为证,若违此誓,叫我死无全尸,不得入宗庙祠堂,永世沦为畜生!” 这番誓言让朱迎一时怔住。 不过是拜个师,何至于发下如此重誓?究竟是我拜师,还是你李善长在拜师? 朱元璋面无表情地点头道:“起来吧。” 但站在一旁的徐达与汤和却看得出,圣上对此十分满意。 李善长应声起身。 汤和低声嘟囔:“这李酸狗,全靠一张嘴。” 徐达轻叹:“这也是他的本事,你我未必能如此迅速应对。” 朱元璋随即开口:“择日不如撞日,既然已行拜师礼,老李,你就出几道题考考这小子。” 朱迎闻言不由一愣——这么快? “是。” 李善长自然没有异议。 他本就期盼能尽快摸清朱迎的深浅,好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他转头望向朱迎,问道:“少爷准备好了吗?” 朱迎其实很想说自己还没准备好——这才刚拜师,随堂测验就来了,这节奏快得连喘息的间隙都没有。 但瞥见一旁神色淡然的朱元璋,又念及他是因为马皇后的遗言才如此关照自己,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先生请开始吧。” …… 文华殿内。 身着丧服的朱标正伏案批阅奏章。 这本该是皇帝专属的权责。 历朝历代,纵有太子获准参议朝政,也从未有过代为批阅奏章的先例。 但当今的天子乃是洪武皇帝朱元璋。 对于他与发妻所出的嫡长子,这位帝王给予了超乎寻常的信任,甚至将部分政务直接交由朱标处置,其中就包括审阅全国官员呈递的奏章。 权柄背后自是重压。 这些来自大明疆域各处的奏章堆积如山,连朱元璋那般勤勉都时常批阅至深夜,朱标精力远不及父亲,处理这些文书堪称煎熬。 可他别无选择。 作为大明的储君,未来帝国的继任者,他必须直面这份重担。 正当他强打精神执笔疾书时,一名太监入内通传:“殿下,该去灵堂了。” 朱标应声搁笔,总算得以暂歇。 他颔首示意,随太监离开文华殿,朝不远处的奉天殿走去。 踏入殿内,只见吕氏携朱允炆、朱允熥跪于团蒲之上,正为孝慈高皇后守灵。 朱标走近两个孩子,见他们因长时间跪地脸色发白,心中隐隐作痛。 但他暂时未作声,只先走向棺椁,屈膝下跪,恭敬叩首。 三跪九叩之后,才缓缓站起。 望着棺中安卧的母亲,过往记忆涌上心头,他眼眶一红,险些落泪。 定了定心神,他转身对吕氏三人说道: “今日就到这里,带他们回去休息吧。” 朱允炆与朱允熥闻言立即起身准备离开,吕氏却愣住了。 “殿下,这……似乎不合礼制。” “孤的话,就是礼制。” 吕氏一时无言。 眼前的丈夫神色平静,语气却不容置疑,让她感到陌生——这还是那位温文守礼的大明太子吗?竟有几分朱元璋的气势。 “退下吧。” 朱标再次开口。 吕氏不再多言,躬身行礼: “是,臣妾告退。” 随即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了奉天殿。 殿内只剩朱标一人。 他走到吕氏之前跪的团蒲前,缓缓跪下,默默凝望母亲的棺椁,心头浮起疑问:父皇朱元璋此时身在何处? “您与母亲情深意重,为何不在她身边?是怕触景伤情,还是……” 沉思良久,唯有一声叹息回荡在素白灵堂之间。 —————————— 小院中,李善长坐在石凳上,缓缓开口: “前元鼎盛时,兵锋横扫南北东西,疆域纵横千万里。 如此强盛之国,今日却被大明逐至漠北,是何缘故?” 朱迎沉吟片刻,答道: “前元虽强,强在百万鞑虏自幼能骑善射,仅凭武力与凶悍体魄制霸。 却欲以百万之众奴役天下千万华夏子民。 他们忘了——华夏之所以为华夏……” 自三皇五帝起,有秦始皇、汉武帝、唐太宗这样的君主,统领白起、王翦、卫青、霍去病、李靖等勇将,讨伐四方觊觎华夏的夷狄,守护百姓,扞卫故土。 也有神农、老子、孔子、荀子、李白、杜甫、辛弃疾等人着书立说、吟咏诗篇,为华夏注入千年不灭的精神传承。 一时的野蛮或许能压过虚弱的精神,但当野蛮衰落,精神崛起,局势必将逆转! 蒙元之前,五胡乱华之时,中原失守,神州沉沦。 四方虎狼环伺,哪一个不是企图取代华夏的夷狄? 可最终,他们尽数消散于历史长河,融入我华夏血脉。 前元暴虐,视汉人为牲畜,定为四等之民。 苛捐杂税层层盘剥,意图磨灭华夏文明。 但他们忘了,前人亦曾如此设想、如此行事。 直到天下汉人群雄并起,高呼“驱逐鞑虏,复我华夏” 之时,他们才知大错铸成,却已无法挽回。 正如曾经的历史,当今洪武帝率魏国公、信国公、颖国公、曹国公、凉国公等将领,由南至北,立下前所未有之功,将前元生生击为北元,将其逐出中原,赶回漠北故地。 华夏或会一时孱弱,能忍辱负重。 但若有人心存覆灭华夏之念,必自食恶果,走向灭亡! 李善长:…… 我不过是随口一问,你竟回以这样一番滔滔不绝? 但他不得不承认,朱迎这番话确实精彩。 看一旁朱元璋、徐达、汤和三人挺直腰杆、一脸“正是如此” 的神情便知。 不过李善长可不会表露满意。 身为师长,第一次考校学生,总得挑些毛病。 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嗯,尚可,勉强及格。” 朱迎浑不在意,只一笑而过。 徐达和汤和却顿时变了脸色。 汤和率先发难,指着李善长的鼻子大骂:“我**你姥姥的李酸狗!这怎么才叫勉强及格?朱迎哪句话不对?你今天不给我说清楚,我跟你没完!” 魏国公徐达也紧随其后,愤然开口。 “老李,平日里大伙都敬你三分,但今天这事,你确实有点过分了。” “朱迎那孩子的回答,在我们看来简直无可挑剔。” 他们并非刻意讨好朱迎这位皇嫡长孙。 第8章 实在是朱迎方才那番话,字字句句都说进了他们心坎里。 从南到北,将当年不可一世的前元逐出中原,赶回漠北老家,硬生生打成了北元—— 这份功绩前所未有,开创了大明帝国由南至北统一天下的伟业! 这夸赞,连他们这两个粗人都听得不好意思了。 现在你李善长竟说他只是勉强及格?怎么,难道朱迎夸我们夸得不对? 这口气能忍,我们可不能忍! 李善长被这两个武夫指着鼻子骂,脸色铁青。 说实在的,他确实认为朱迎对徐达、汤和等人的评价过高。 毕竟大明建国,也有他韩国公的一份功劳! 可朱迎这小子竟只字不提,他怎能满意? 当下,李善长便将怨气撒在了徐达和汤和身上。 “你们两个粗人懂什么?读过书吗?认得字吗?扁担倒了都不知道是个‘一’字的东西!老夫教导自己的学生,与你们何干?” 徐达和汤和气得七窍生烟。 论口舌之争,他们哪是这位前朝丞相的对手?简直自讨没趣。 “李酸狗,老子今天跟你拼了!” 汤和叫嚷着就要冲上去给李善长一拳。 朱迎见状,连忙上前阻拦。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小子你让开,看老子今天不揍死这李酸狗!整天眼高于顶,老子早看他不顺眼了!” 汤和怒道。 “呵!你以为老夫怕你汤大嘴不成?公子你让开,让他来,今天倒要看看谁教训谁!” 李善长毫不退让。 夹在中间的朱迎左右为难。 一旁的徐达看着这幕,其实他也想冲上去给李善长几拳。 可瞥见身旁面色阴沉的朱元璋—— 算了,还是安心看戏吧。 “小子你让开!李酸狗你给我过来!” “汤大嘴你嚣张什么?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圣道戒尺的厉害!” “二位都消消气,行不行?” “嘭!” 朱元璋忍无可忍,一掌击在石桌上。 他怒发冲冠,犹如暴怒的雄狮。 “够了!” 一声怒吼,带着凛冽的威压,自他周身散开。 汤和与李善长皆是一颤。 二人僵硬地转头,只见朱元璋坐于石凳,面色阴沉,额角青筋暴起。 那君临天下的帝王气势,如虎啸龙吟,扑面而来。 “上……” “陛……” 二人一时惊惧,险些失言。 “嗯?” 朱元璋的眼神骤然如冰,寒意刺骨。 “大哥!” “老爷!” 两人急忙改口。 “哼。” 朱元璋目光中的冷意稍退。 “瞧瞧你们像什么样子?不知情的,还以为是街边撒泼的混混,简直丢尽脸面!” 朱元璋劈头盖脸一顿斥骂。 骂得两人如鹌鹑般缩起脖子,低头看地。 “尤其是你,李善长!还好意思自称饱读诗书、深谙圣贤之道?你家孔夫子是这么教你的?你不要脸不打紧,可别把朱迎带坏了!” 朱元璋对着李善长厉声斥责,几乎要指着他鼻子打上去。 李善长羞愧难当,头埋得更低。 一旁的汤和暗自偷笑。 朱元璋目光如电,怎会放过他。 转而朝汤和斥道:“还有你汤大嘴,你还有脸笑?你凭甚么笑?再笑一个试试?” 汤和:“……” 照理说,李善长此时也该像方才汤和那样幸灾乐祸。 可他却没有。 因为他看出来了——朱元璋,这位大明开国皇帝,是在偏袒。 而这偏袒并非因汤和与他情同手足。 而是因为朱元璋对朱迎的回答十分满意。 自然,对李善长那勉强过关的回应,就很不满意。 即便心知肚明,他也说不出什么,只能默默承受。 谁叫李善长是臣子,而朱元璋是皇帝呢? 忍着吧! 朱迎在旁边也察觉到了气氛。 看朱元璋骂得差不多了,他便及时站出来打圆场: “老爷子消消气,他们不过是开个玩笑,何必当真?算了吧。” 毕竟李善长现在还是他的老师。 汤和与李善长都是能当他爷爷的年纪,朱迎不忍看他们难堪。 朱迎一开口,朱元璋也就给了这个嫡长孙一个面子。 语气缓和了些,但仍带着警告: “好,这回就算了,再有下次,哼!你们知道后果的。” “是是,大哥,绝没有下次了。” “遵命,老爷。” 汤和与李善长连忙躬身行礼。 两人还悄悄向朱迎投去感激的眼神。 朱迎微笑着点头回应。 这一切,朱元璋都看在眼里,而这正是他想要的。 这位由发妻抚养长大的嫡长孙,他将为其铺就一条直通青云的平坦大道。 像李善长、汤和这样的大明开国功臣的忠心,必不可少! “坐下吧。” 朱元璋指着旁边的石凳对他们说。 “是,大哥。” 汤和爽快地坐下。 “我……我不敢。” 李善长却有些拘谨。 “咱叫你坐,你就坐!” 朱元璋眼睛一瞪。 李善长浑身一颤,赶紧坐下。 “哼!真费事。” 朱元璋不满地说。 李善长脸上有点挂不住,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朱元璋目光转向朱迎,问了一个问题: “小子,你以前说过皇后是好人,那你怎么看当今皇帝?” “老爷子,咱们还是别说这个了。” “嗯?怎么?” 朱元璋面露不解。 “您既然在朝中为官,总该知道天子亲军锦衣卫吧?” 朱迎含笑问道。 “自然知道,这又如何?” “锦衣卫乃洪武帝所设,专为监察百官言行。 小子是怕您恰好是被监察的那位,此刻院外就有锦衣卫暗中听着。 若在他们眼皮底下议论洪武帝,只怕不妥。” 朱元璋:…… 徐达:…… 汤和:…… 李善长:…… 任谁也没料到,朱迎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朱元璋一愣,随即哭笑不得——因为朱迎说得一点不差,院外确实有锦衣卫,只不过他们是随行护卫,不敢窃听。 “无妨,陛下待我甚厚,我亦忠心耿耿,锦衣卫不会偷听我们说话。 你但说无妨。” 朱元璋苦笑道。 朱迎却觉得这位老爷子想得太简单。 在他看来,洪武皇帝疑心本就重,手下又多是胡惟庸、蓝玉、周德兴之流,加上出身寒微,对 ** 污吏深恶痛绝,甚至着《大诰》列明剥皮充草等酷刑。 即便如此,贪腐仍屡禁不止,甚于前元。 这般情形,皇帝怎能不疑?怎会不派锦衣卫监视百官? 朱迎不愿因自己几句话连累马奶奶的丈夫进诏狱,那便辜负了她的养育之恩。 于是仍劝:“老爷子,还是谨慎些好,小心驶得万年船。” “哟,还懂得这番道理!老李你瞧瞧,这小子不赖嘛,哈哈哈!” 朱元璋知他是关心自己,不由放声大笑。 “是,公子心地纯善。” 李善长顺着话应和。 “哈哈哈!说得好啊!” 朱元璋笑得更畅快了。 一旁的徐达静静听着,神色如常。 汤和见李善长独自赢得朱元璋欢心,也忍不住开口: “毕竟是大哥的亲孙儿,自然是极好的。” 朱元璋闻言,笑容骤然消失,只静静盯着汤和。 徐达在一旁忍不住皱眉,暗骂汤和莽撞。 李善长心中暗笑,看汤和这张嘴惹出事来。 朱迎则一愣:我是老朱的孙子? 朱元璋面色平静却威压慑人。 汤和恨不得自打嘴巴,眼看就要受责,急中生智道: “嫂子在天之灵,想必也为有这孙儿欣慰吧。” 朱迎想起慈祥的马奶奶,低声说: “马奶奶……但愿我不辜负她。” 朱元璋瞪了汤和一眼,随即斩钉截铁地说: “你绝不会让她失望!” 朱迎点头笑了笑。 汤和这才松了口气,徐达忙转开话题: “朱迎,接着说你对陛下的看法,锦衣卫不敢查到这里,你尽管直言。” 李善长心中暗恼,却也只能附和: “公子但说无妨。” 朱迎见他们如此自信,略略放心,便缓缓开口: “洪武帝吗?他……其实是个可怜的人。” 朱元璋怔住,徐达、汤和、李善长皆惊。 朱元璋原以为会听到一番赞扬,却不料等来这么一句。 咱真想踹你两脚,咱都当上皇帝了,你居然说咱老朱可怜? 朱元璋的脸瞬间阴沉得像锅底,望向朱迎的目光里透出几分危险的意味。 他压着嗓子,沉声问:“是吗?你倒说说,他哪儿可怜?朱元璋可是皇帝。” “呵呵,皇帝就不能可怜吗?” 朱迎笑着反问。 这话倒把朱元璋问住了——是啊,谁说皇帝就不能可怜? 朱迎没等他答话,接着说道: “他是皇帝没错,坐拥这辽阔的大明江山,天下事无不由他一言决定。 可是,有些事,却是他做不到、无力改、也改变不了的。” “哦?说来听听。” 朱元璋来了兴致。 他还真想知道,坐拥天下的自己,有什么是做不到、改不了的。 不止是他,徐达三人也满脸好奇。 四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朱迎身上,等着他的回答。 “你们……你们这什么眼神?看得我发毛。” 朱迎被盯得浑身不自在。 “别废话!赶紧说!” 朱元璋急不可耐。 “对,快讲!” 汤和也跟着催促。 徐达和李善长虽没开口,但脸上渐渐露出不耐的神色。 朱迎撇撇嘴,只好继续往下说。 “很简单,我举几个例子。 第一,元末民不聊生,百姓在官吏与地主的层层盘剥下苟活。 洪武帝幼年时亲人尽数饿死,因此他一生最恨 ** 污吏。 第9章 建立大明后,他特设锦衣卫监察百官,颁《大诰》,严刑峻法。 结果呢?该贪的照贪不误,甚至在他的高压下愈发猖狂。 这样一个心系万民的皇帝,却屡屡被底下那些读圣贤书的官员欺瞒。 你们说,他不可怜?” 朱迎话音一落,厅中顿时一片寂静。 徐达三人悄悄看向朱元璋的脸色。 嗯,没什么大反应,看似平静。 可越是平静,三人心里越是不安。 了解朱元璋的人都知道:他若对你破口大骂,骂完罚过也就罢了; 可若他面无表情、一言不发——那才真正叫人害怕。 那正是帝王杀心涌动的征兆! “还有呢?接着说。” 朱元璋沉默片刻后开口。 “自然还有——比如其二,洪武帝因早年亲人尽丧于乱世,对亲情尤为珍视。 加之出身农户,这些年来将秦王、晋王、周王等皇子分封于大明各军事要塞与富庶之地......” 朱迎说到此处,徐达等三人已是目瞪口呆。 世人皆知,朱元璋最忌旁人非议其子。 当年分封诸王之事,曾在朝堂引发激烈争执。 最终在处置一批官员后,仍坚持完成了分封。 此刻朱迎竟当面提及此事? 眼见要触及敏感话题,李善长再难安坐。 他急忙起身捂住朱迎的嘴,阻止他继续发言。 毕竟朱迎是皇嫡长孙,身为师长,他不能坐视学生失去圣眷。 “唔!老师这是做什么?快松手!” 朱迎奋力挣扎。 “别动!” 李善长低声喝道。 随即转向朱元璋赔笑: “老爷莫要见怪,公子年少无知,童言无忌。” 朱元璋自然明白李善长的用意,并未动怒。 挥手示意:“退开,让他说完。” “这...恐怕不妥?” 李善长面现难色。 “嗯?没听见咱的话?” 朱元璋眉头微蹙。 “...遵命。” “呼!老师是要憋死学生吗?” 朱迎喘着气抱怨。 李善长暗自腹诽:真是枉费苦心! 徐达、汤和在旁忍俊不禁。 “继续说罢。” 朱元璋发话。 朱迎警惕地瞥了眼李善长。 又挪到远处石凳坐下,刻意保持距离。 李善长眼角微抽,强忍着上前教训的冲动。 “咳。” 朱迎整了整衣冠,从容道: “洪武帝如此安排,不外乎两个缘由。 其一是不愿子孙重蹈自己昔日苦难; 其二则是令诸子镇守大明疆土。” 或许在朱元璋看来,由朱家人来守护朱家的江山,比起外人来,更可靠也更用心。 一旁的朱元璋听到这里,无声地点了点头。 他不得不承认,朱迎几乎完全说出了他当年的心思。 但这又有什么可怜的呢? “那不是很好吗?” 汤和替朱元璋问出了这句话。 “不是说这想法不好,但要分时机。” 朱迎回答。 “嘿,你这小子,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怎么还分时机?” 汤和对这个回答显然不太满意。 这时,沉默许久的徐达开口了: “汤大嘴你给我少说两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贪吃还嫌烫嘴。 你就不能耐心听朱迎把话讲完?” “我!” 汤和一听就来了脾气,可一看到朱元璋投来的眼神,立刻缩了回去,“……行吧,小子你接着说,我闭嘴。” 朱迎并不在意,继续道: “我不是故弄玄虚,确实要分时机。 洪武皇帝在世时,诸王在他铁腕威严之下,谁也不敢有异心。 就算有,在他们父皇面前,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 可一旦洪武帝不在了,甚至连皇太子也不在了—— 你们认为,继位的皇帝,还能镇得住那些手握重兵、坐镇要地的大明藩王吗? 他们同样是洪武帝的血脉,是皇室贵胄。 谁能保证他们永远不会对皇位动心? 就算他们不动心,他们的子孙呢? 而大明的后世之君,又怎会眼睁睁看着藩王拥兵自重? 再加上那些本就对藩王不满的文官在旁煽风点火—— 削藩,势在必行。 那些藩王又怎会甘心权力被夺? 说不定有人就要起兵 ** 。 且不论成败, 天下必将大乱! 所以我才说,好与不好,要看时机。” 这番话让旁边的李善长频频点头,简直说到了他心坎里。 当初朱元璋分封诸王,不少大臣都劝阻过,却被朱元璋以铁腕压下。 不过朱迎的话还没说完。 他接着道: “到那时,朱家人自相残杀,骨肉相残,大明的百姓也会跟着遭殃。 洪武帝当初设想‘自家人守自家江山’,最终却演变成那样的局面……” 你们不认为他很可悲吗?” …… 朱迎最后的话语落下,庭院中原本寂静的氛围愈发凝重。 徐达三人立刻装作充耳不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与己无关。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此刻议论的是当朝天子、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 若是平日私下小酌,或许还能借着酒意发几句牢 * 。 但此刻朱元璋就坐在眼前,谁敢接朱迎的话,说他朱元璋可怜? 呵,到时候老朱定会让你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可悲。 三人正佯装聋哑,朱元璋却突然放声大笑。 “哈哈!说得好,说得太妙了!” 他笑得如此开怀,连眼角都渗出了泪花。 曾几何时,他坚信朱家子孙绝不会重蹈晋朝八王之乱的覆辙。 他深信朱家人定能守护住大明的江山。 然而听了朱迎的一席话后, 他意识到自己错了。 朱迎的预言,未来必将成真。 他历经前元乱世,战胜天下群雄,驱逐蒙元鞑虏。 如今仍端坐在象征至高权力的龙椅之上。 因此他比谁都清楚,对权势的渴望能膨胀到何种地步。 尤其是当争夺的目标是自己身下的龙椅时,那份野心将永无止境。 “哈哈哈!说得实在太好了,咱是真高兴啊!” 朱元璋的笑声久久不息。 这情景看得徐达三人胆战心惊。 朱迎望着纵声大笑的朱元璋,莫名感受到一股悲凉。 他怎会知道,此刻的朱元璋内心正承受着巨大的悲痛。 一想到自己的决定将导致后世朱家子孙骨肉相残, 朱元璋如何能不悲痛? 提问环节就此结束。 朱元璋原本打算用完晚膳再走,此刻却已兴致全无。 稍坐片刻平复心绪后,便带着李善长三人准备告辞。 “真的不用过晚膳再走吗?” 朱迎出声挽留。 “不必了,咱还有要事处理,下次吧。” 说完,朱元璋径直朝院门走去。 徐达三人连忙起身,对朱迎点头致意后快步跟上。 朱迎也未再多言,一路将他们送至门外。 “就到这儿吧,咱以后还会来的,回去吧。” 朱元璋摆了摆手。 “行,您几位慢走。” 朱迎含笑说道。 朱元璋略一颔首,便领着徐达等三人转身离去。 目送四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朱迎才转身回到院中。 他坐于石凳上,回想方才种种,低声自语: “这老朱头,究竟是何身份?” …… 转过街角,待小院彻底消失在视野之外,朱元璋停下脚步,侧目望向徐达三人,目光深沉。 “今日之事,不可外传,明白吗?” 三人闻言,皆是一凛。 “遵命,上位!” “遵命,上位!” “遵命,陛下!” 见三人神色恭敬,甚至隐有惧意,朱元璋微微颔首。 “都回吧,咱也走了。” 说罢转身,缓步而去。 “恭送上位!” “恭送上位!” “恭送陛下!” 徐达三人躬身行礼,目送朱元璋远去,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才直起身来,如释重负。 三人相视一眼,虽未言语,却已心照不宣。 “走吧徐黑子,今晚咱俩非得痛饮几杯不可。” 汤和一把搭上徐达的肩,笑着说道。 “你可闭嘴!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还敢喝酒?你自己找死,别拉上我!” 徐达低声斥道,一边说一边警惕地扫视四周。 “嘶……你说得对,是我嘴快!” 汤和闻言,抬手轻抽了一下自己的嘴,也跟着鬼鬼祟祟地张望起来。 一旁的李善长见状,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他自然明白这两个武夫在怕什么——怕被锦衣卫的耳目听见。 孝慈高皇后刚刚薨逝,举国守孝期间,谁敢公然饮酒?私下小酌无人知晓也就罢了,若被锦衣卫侦知上报,以朱元璋对马皇后的深情,怕是真要将人淹死在酒缸里。 “呵,无趣,却也有趣啊……” 李善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随即转身离去。 徐达与汤和留在原地,咬牙切齿地盯着他远去的背影。 “呸!李酸狗!” …… 暮色渐临。 朱元璋回到了宫中。 若是往常,他必定先去武英殿处理政务, 但今天,他却径直走向奉天殿。 那里安放着他最爱的发妻、他的皇后。 走到殿门前,一名太监正欲高呼“陛下驾到” , 却被朱元璋一瞪,慌忙噤声。 他不愿任何人打扰皇后最后的安宁。 朱元璋迈过门槛,走进殿内。 跪在棺椁前的朱标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没有行大礼,只拱手唤了一声: “父皇。” “嗯。” 朱元璋微微颔首。 走到朱标面前,见他面色苍白,显然是连日守孝所致,心中不禁一疼,温声说道: “咱知道你对母亲情深义重,你素来孝顺。 但身为太子,身负国家之重,身体更要紧。 第10章 寻常礼节,你母亲也不会在意。 你明白吗?” “儿臣明白。” 朱标恭敬答道。 可朱元璋看得出,儿子并未听进去。 朱标一旦认定的事,谁也拉不回。 朱允炆、朱允熥年纪尚幼,还能回去休息, 但朱标却执意守在这里。 朱元璋见状,也不再多说。 若在平时,或会训斥几句, 但今天,他实在没有那份心情。 他只想和妹子说几句心里话。 他对朱标摆了摆手:“下去吧。” 随即走向那具金丝楠木的棺椁。 朱标却未离开,望着父亲的背影,欲言又止。 “父皇!” “何事?” “您这两天去了哪里?儿臣……实在想不通!” 朱元璋面沉似水,俯视跪在地上的朱标。 “咱去何处,莫非还要先向太子爷禀报?” 朱标顿觉周身如负千斤巨石,原本苍白的脸色更显铁青,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这便是大明开国皇帝洪武爷与生俱来的帝王威仪——一个曾凭一只碗打下万里江山的雄主。 纵览古今帝王,朱元璋的威压之气也属罕有。 朱标身躯微微发颤。 坦白说,他对这位父皇始终心存畏惧。 何止是他,放眼整个大明疆域,乃至漠北残元,谁人不惧洪武皇帝? 饶是如此,朱标仍咬紧牙关抬起头来,脖颈绷得笔直:“儿臣绝无此意!只是母亲方才病逝,您便连日不见踪影。 儿臣...儿臣为母亲感到不平!” 这话已是说得再明白不过,几乎等同于直斥父皇薄情。 朱标本已预备承受雷霆之怒,不料朱元璋非但未动怒,反倒凝望他许久,忽然轻笑两声:“呵呵,这般才好。 你我父子之间,原该直言不讳。 我朱家男儿正当有此血性。 你能这般质问为父,咱心里着实欣慰。” 朱标愕然。 不降罪已属万幸,这般老怀宽慰的神情又从何说起?他难以置信地追问:“父皇当真不恼?” “哼!” 朱元璋突然板起面孔,“咱怎会不恼?” 朱标愈发茫然。 见爱子这般情状,朱元璋轻叹道:“你为母亲挺身质问,为父欣慰都来不及——欣慰你母亲没白疼你这个嫡长子,欣慰你终有了男儿气概,不再整日效仿那些酸儒作态。 咱恼怒的是,在你心中,咱竟是发妻新丧便急寻新欢之人。 你这话,轻贱了咱与你母亲这些年的情分。” “这,儿臣......” 听了父皇的话,朱标一时语塞。 愧疚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罢了,咱不怪你。” 朱元璋语气平静,“这些日子咱不见人影,你会多想也是难免。” 他轻轻挥了挥手:“你先退下吧,咱要和你母后说说话。” 朱标还想说什么,但朱元璋已经转过身,面向皇后的棺椁。 见状,朱标只得黯然垂首:“儿臣告退。” 他缓缓起身,步履沉重地走出奉天殿。 朱元璋回望儿子离去的身影,嘴角泛起欣慰的笑意。 他转向棺椁,轻声低语: “妹子,咱们的儿子长大了,知道替你说话了。 以前咱总担心他太过注重儒家仁义礼法。 若是寻常百姓或官员,这般品性自是极好。 可他是我大明的太子,未来的天子。” “做皇帝,就要手握权柄,令行禁止。 不听话的,该杀就杀。 讲什么仁义礼法?那些不过是文臣用来束缚帝王的手段。 想要效仿前宋,让天子垂拱而治,与士大夫共天下?” 朱元璋脸上浮现傲然之色:“简直是痴人说梦!想架空我朱元璋?下辈子吧!” 确实,他有资格骄傲。 在他的铁腕统治下,满朝文武无不战战兢兢。 但很快,骄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落寞。 “今日咱又去见了英哥儿。 这孩子真是贴心,特地到秦淮河边放了两盏纸船祈福,一盏给大明的孝慈高皇后,一盏给他的马奶奶。 他至今还不知道,他的马奶奶就是大明的皇后。” “咱今日带着徐达、汤和去见他,还让他拜了李善长为师,算是为他铺好了路。 毕竟,他是咱朱家的嫡长孙。” “原本一切都很圆满,咱还问了他,在他眼里,咱这个皇爷爷,这个大明天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说我是个可怜的人。 呵呵,可怜的人啊! 哈哈哈,可怜的人啊!…… 次日清晨。 秦淮河畔的大街上热闹非凡。 “冰糖葫芦,又甜又脆的冰糖葫芦!” “瞧一瞧看一看,新鲜出炉的肉包子,五文钱一个!” “小伙子,这白菜刚从田里摘的,比驴屁股还大,要不要买一棵?” 一位卖菜的大娘拿着白菜向朱迎推销。 朱迎笑着摇摇头,继续向前走。 不久,他停在一座酒楼前。 酒楼大门紧闭,匾额还被红布盖着,显然尚未开业。 朱迎推开门,迈步走了进去。 大厅里,有几个人正围坐在桌边。 见有人进来,他们一齐转头望去。 一见是朱迎,众人脸上顿时露出喜色,纷纷起身: “少爷。” 朱迎点头:“都坐吧。” “是,少爷。” 朱迎在木凳上坐下。 身旁共有四人,三男一女。 相貌平平、神情冷峻的是龙五。 身材矮小、笑容猥琐的是苏二。 体态臃肿、笑脸如佛的是包三。 容貌妩媚、身姿婀娜,眼如狐媚的是龙九。 他们都是这家酒楼的伙计。 而朱迎,是这家酒楼的老板,也就是掌柜。 “今日正午开业,准备工作都做好了吗?” 朱迎问道。 “嘿嘿,少爷放心,全都准备好了,万事俱备,就等开业大吉了。” 苏二咧嘴笑道。 “菜谱我都背熟了,菜也试做过,味道虽比不上少爷,也有七分像了。” 包三接着说。 朱迎微微点头,目光转向龙五和龙九。 龙五只是默默点头,一言不发。 龙九却身子一软,伏在朱迎肩上,娇声委屈道: “少爷,您真舍得让人家上台跳舞,给那些臭男人看么?” 朱标听到“臭男人” 这个称呼,不由得嘴角抽搐,一脸无奈地望向趴在自己肩头的那张俏脸。 “我怎么记得,当初是你主动说要上台献舞,还扬言要把那些臭男人的钱都赚个精光?” “哎呀!” 龙九娇嗔一声,举起粉拳轻轻捶了下朱标的肩膀,“少爷真是不解风情,人家就是随口一问,何必这么认真呢。” 朱标沉默以对,决定不再理会这个装疯卖傻的姑娘。 他转向另外三人吩咐道:“大家各自准备吧,正午准时开张!” “是,少爷!” ...... 武英殿内。 休息数日的朱元璋重新开始批阅奏章,此刻他正伏案审阅福建布政使刘荣呈上的奏折。 “臣福建布政使刘荣谨奏陛下: 近年来福建沿海倭寇肆虐。 自洪武十五年起,各地官府已上报倭寇侵扰事件百余起。 为保百姓安宁,扬我国威,恳请陛下派遣精兵剿灭倭寇。 臣刘荣再拜!” 阅毕奏章,朱元璋怒火中烧,猛地将奏折摔在御案上。 “岂有此理!当年所向披靡的蒙元都不敢在朕面前放肆,区区倭奴竟敢犯我疆土,屠我百姓?真是好大的胆子!” “这些地方官员和卫所将士都是做什么吃的?竟让倭寇猖獗至此!莫非都不想当这个官了?” “来人!” 朱元璋厉声喝道。 一名太监急忙入殿跪禀:“奴才在。” “传蒋瓛、汤和、傅友德即刻觐见。” “遵旨。” 太监领命匆匆退下。 朱元璋冷哼一声:“朕倒要看看,这些倭寇究竟有多大本事。” 朱元璋重新坐回龙椅,心头怒气却久久难平。 就在此时,另一名太监轻步入内。 “陛下。” “何事禀报?” “探子传来消息,公子名下有一家酒楼,今日正午即将开张。” “哦?” 正午时分已到。 往常这时,秦淮河边的街道上应当行人稀疏,众人皆回家中用饭。 今日却大不相同。 人群聚集在一处,齐齐望向那座三层高的酒楼。 朱迎凭栏立于二楼,俯视下方密密麻麻的人潮。 微微颔首,开口道: “开始吧。” 身旁的苏二听令,立即扯开嗓门高呼: “吉时已到,开业大吉!” 守在门口的龙五举起竹竿,将牌匾上覆盖的红绸掀开。 “天下绝味!” 早已准备就绪的包三见状,赶忙点燃手中鞭炮。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爆竹震天,烟尘弥漫。 酒楼大门敞开,一群身着薄纱、面覆轻巾、体态婀娜的女子在龙九引领下,依次而出。 她们来到门前空地上,整齐列队。 “哇!不成体统!不知羞耻!正合我意!” “娘亲,为何这些姐姐衣衫不整呀?” “爹爹,您怎么流口水了?” “好你个死鬼!还敢再看?再看就把你耳朵削了!下边也给你废了!”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 “嘿嘿,怕什么?看一眼赚一眼,家中那点本事又何妨?” ...... 一时间,人群 * 动不已,喧哗四起。 龙九望着众人,面纱下的唇角掠过一丝轻蔑。 “姐妹们,可准备好了?” 她回头向众女子发问。 “准…准备好了。” “好了......” 女子们的应答声透着怯懦。 这也难怪,前朝礼教束缚犹在,女子须恪守三从四德。 如今这般如同风尘女子般抛头露面、衣不蔽体,实在冲击着她们脆弱的心理防线。 “大声些!听不见!” 龙九极为不满,厉声喝道。 第11章 “准……准备好了。” “准备,准备好了。” 龙九:...... 二楼之上的朱迎,此时投来视线。 龙九咬紧牙关,别无选择,唯有使出最后手段。 “事后每人多赏两百文!都给我打起精神,准备好了吗?” 听到加钱,众人顿时不同。 所有女子顷刻精神抖擞,齐声高喊: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 朱迎微微颔首,收回目光。 龙九察觉,心头一松。 她挥动轻纱,正要起舞。 此时,一名头戴儒冠、手持折扇的士子自人群中走出。 他站到龙九面前,指着她们,义正词严地斥责: “光天化日,竟穿得如此不堪,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你们可懂何为女德?何为廉耻?何为礼仪? 立刻退下,换掉这伤风败俗的衣裳! 否则,我必上告官府,治你们有伤风化、不知羞耻之罪!” 话音一落,全场愕然。 士子以为自己的气势震慑了众人,面露得意。 心中还幻想着今日之举传扬出去,朝廷或许会征召自己为官。 那时,是该欣然接受,还是先推辞一番? 唉,长得太俊,才华太盛,有时也是烦恼。 他却不知,对面的龙九已悄悄抽出腰间匕首。 目光凶狠,正盘算着给他来个利刃穿心。 不过,还轮不到龙九动手。 早有旁人——而且是一大群人——按捺不住了。 “ ** ,老子没钱逛勾栏,好不容易遇上免费场,你敢来捣乱?看我不打死你这装模作样的东西!” 一名肥头大耳、满身油光的大汉怒骂着一脚踹向士子腰间。 “哎哟!” 士子被踹翻在地,惨叫连连。 他扭头看向黑压压的人群,叫嚣道: “谁?谁踹我?我可是贡生!有胆站出来,看我不拉你去见官!” “见你祖宗!在应天府、洪武爷脚下,一个贡生也敢嚣张?我儿子还是举人呢!揍死你个混账东西!” 又一名中年汉子冲上前,连踹士子两脚。 “哎哟!” 这一嗓子像是捅了马蜂窝,转眼间更多人冲上去动手。 “哎哟!哪个不长眼的揍我的脸?” “谁在下黑手?哎哟别、别啊大哥!” “别打了,真要出人命了!” …… 街角,朱元璋刚赶来就愣在当场。 “这……这怎么回事?!” “今日开业,全场八折。” “今日开业,全场八折。” “今日开业,全场八折。” …… 朱元璋坐在二楼,盯着底下边跳舞边喊口号的舞女,额角直跳。 他实在看不下去了,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盯着对面的朱迎。 朱迎察觉到他眼神里的古怪,却一脸淡定,只低头小口喝茶。 朱元璋见他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嘴角一抽。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表面纯良的嫡长孙,竟能搞出这种场面。 憋了半天,朱元璋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脑袋里到底装些什么?啊!? 知不知道这是哪儿?光天化日,还是在应天府,天子脚下! 你就不怕被皇上知道吗?” “大惊小怪,这有什么好怕?我又没 ** 放火。 他当皇帝的,还能因为我请人来跳个舞就砍我头? 放心,洪武皇帝没那么小气。” 朱元璋:…… 这算是在夸我? 细想一下,不对! 这小子压根没当回事,在敷衍我! “少跟咱贫嘴,是你了解皇上还是咱了解? 告诉你,今天这事就算不掉脑袋,也少不了判你个有伤风化,打你几十大板!” 朱元璋语气严厉。 “哦?” 朱迎放下茶杯,看向他。 朱元璋以为他怕了,正要顺势教训几句。 谁知朱迎接着说道: “打就打呗,几板子而已,我身子结实,扛得住。” 朱元璋气得七窍生烟,却又无可奈何。 他方才不过是虚张声势吓唬朱迎,哪能真叫人打自己的亲孙子板子。 若朱迎与他毫无血缘,恐怕就不止是挨板子这么简单了。 出身农家的朱元璋,向来重视女子德行。 今日朱迎这番举动,若换作旁人,虽不至砍头,充军流放怕是免不了的。 可眼下这口闷气堵在胸口,偏生对着自家孙儿发作不得,直把他憋得满面通红。 朱元璋抄起茶壶仰头便灌,咕咚咕咚牛饮而尽。 茶壶重重顿在桌上,发出的闷响。 他长舒一口气,胸中郁结这才稍缓。 朱迎暗自咂舌:这老爷子,当我茶楼是白开的不成? 茶也喝了,该说说您怎知我今日开张?朱迎满腹疑惑。 他从未向龙五四人之外透露过茶楼之事,更别说开张时辰。 偏生正午刚开门,这老朱头就找上门来。 莫不是......朱迎眼神一凛,警惕地打量对方。 小子这般盯着咱作甚? 您......莫非是锦衣卫的人? 朱元璋闻言失笑:你看咱像锦衣卫么? 倒是不太像。 那便是了。 咱怎会是锦衣卫。 那您倒是说明白,怎会知晓我今日开张?可莫拿什么机缘巧合来搪塞。 朱元璋朗声大笑:咱就直说了吧。 锦衣卫不是咱的人,但咱能使唤得动锦衣卫。 “这样回答,你可还满意?” 朱迎听闻锦衣卫竟是朱元璋的人,大为震惊。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朱元璋。 “哈哈哈!你这模样可真逗!” 朱元璋对朱迎的反应十分开怀。 朱迎定了定神,急忙追问: “锦衣卫指挥使不是蒋瓛吗?难道您就是?” 话音刚落,他又自行推翻了这个猜测。 “不对,您说过您姓朱啊!” 朱元璋得意地笑着。 “呵呵,你小子慢慢琢磨吧,反正咱从没骗过你。 咱确实姓朱,锦衣卫也的确听命于咱。” 经过一番苦思冥想,朱迎始终猜不透朱元璋的真实身份。 这也难怪,寻常百姓怎会想到对面坐着的竟是当朝天子? 不过既然得到了答案,明白了朱元璋总能适时出现的原因,朱迎便不再深究。 他看着对面的朱元璋,半开玩笑地说道: “那今日小子可得好好备上一桌酒菜,孝敬您这位锦衣卫大人了?” “哈哈哈!那敢情好,咱可就当真了?” “必须当真。” 朱迎笑着转身,朝楼梯方向高声唤道: “苏二!” 话音刚落。 一道身影立即从楼梯快步来到二人面前。 正是肩搭汗巾、作店小二打扮的苏二。 他谄媚地笑着对朱迎躬身: “少爷有何吩咐?” “去让包三使出看家本领,备好酒好菜送上来。 这位是贵客,可不能丢了颜面,明白吗?” 朱迎正色交代。 “小的明白,这就去办。” 苏二连连点头,悄悄打量了一眼朱元璋。 朱元璋何等人物,立刻察觉到了这道目光。 他当即瞪视过去,磅礴威势直逼苏二。 “啊!” 苏二被震慑得失声惊叫。 “怎么了?” 朱迎疑惑地问道。 额冒冷汗的苏二畏惧地偷瞄了一眼朱元璋,颤声道:“没、没事,小的这就下去。” 话音刚落,人已飞跑着远去。 朱迎看得一头雾水,不由得望向对面的朱元璋。 只见朱元璋面色平静,正端着茶杯啜饮。 见朱迎望来,他微微一笑:“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您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威严。” “是吗?呵呵,还好吧。” …… 人来人往的秦淮河畔,街市熙攘。 三道人影穿过人群,最终停在“天下绝味” 的匾额之下。 汤和抬头望着那块新挂的匾,漆味尚未散尽。 他侧过头,向身旁的人问道:“蒋瓛,你当真确定上位在此?” 蒋瓛,锦衣卫指挥使,百官眼中皇帝的鹰犬,民间传言里凶神恶煞、三头六臂的魔头。 实则不过是个面色略苍白、眼神阴鸷的中年男子。 听了汤和的话,蒋瓛嘴角一撇,浮起一丝讥诮:“怎么,信国公是觉得,我有胆子假传圣旨?” “你!” 汤和当即怒起,指着他鼻子就要发作。 “算了,汤大嘴,何必与一只狗计较?快进去吧,莫让上位久等。” 一旁的颖国公傅友德连忙拦住,低声劝道。 听到“上位” 二字,汤和怒气顿消。 他冷哼一声,瞥了蒋瓛一眼:“你说得是,咱不和恶狗一般见识。 走,去见上位。” 两人语带讥讽,并肩走入酒楼。 身后,被骂作“狗” 的蒋瓛面无表情。 能成为皇帝的狗,也不是谁都配的。 他眼底掠过一丝冷光,低声自语:“嚣张跋扈,且看你们还能得意几时。 待成阶下囚那日,可还硬气得起来?” 说罢,也举步走进酒楼。 …… 二楼雅间。 清炖海参、海胆蒸蛋、梨木老母鸡汤、清炒芥菜……一桌热腾腾的菜肴香气四溢。 朱元璋端坐桌前,朱迎含笑劝道:“老爷子,您尝尝这鸡汤,文火慢炖了几个时辰,鲜得很。” 朱迎盛好一碗鸡汤,摆在朱元璋面前。 “哦?那可得尝尝。” 朱元璋摆出兴致勃勃的样子。 心里却毫无波澜。 堂堂大明皇帝,什么珍馐没尝过?区区鸡汤又能特别到哪儿去? 不过为了照顾朱迎的情面,他还是装作期待地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嗯?” 汤一入口,朱元璋便察觉出不同。 “小子,这味道……你加了鸡精?” “您猜得不错,不仅这汤,我酒楼里所有菜都用了鸡精调味。” 第12章 朱迎含笑答道。 “原来如此,怪不得你昨日那般有信心,早有准备啊。” 朱元璋顿时明白过来。 “不错,与其只卖鸡精,不如直接开间酒楼。 鸡精唯你独有,别人自然模仿不来,是个好主意。” 正说着,汤和三人由小二引着上了二楼。 他们一眼望见坐在栏杆边的朱元璋,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老爷。” “大哥。” “老爷。” 喊“大哥” 的是汤和,另外两位——傅友德与蒋瓛则称“老爷” 。 朱元璋闻声转头,“来了?正好,小子,给你介绍介绍。” 他指向傅友德:“这是咱家护院,老傅。” 又指蒋瓛:“这是咱的仆人,小蒋。” 傅友德与蒋瓛一时愣住。 护院?仆人? 堂堂颖国公成了护院?锦衣卫指挥使成了仆人? 真是……合情合理!无从辩驳! 两人随即望向朱迎,心中暗忖:这少年,究竟是何人? “见过二位。” 朱迎起身拱手。 “见过公子。” “见过公子。” 傅友德与蒋瓛赶忙回礼。 虽不知朱迎与皇帝是何关系,但态度恭敬些总不会错。 “都坐吧。” 朱元璋挥手道。 “遵命,老爷。” “是,老爷。” “好的,大哥。” 汤和三人依言落座后,朱元璋便道出了今日召他们前来的缘由。 “今日福建布政使刘荣向陛下呈递了一份奏章,你们可知其中所奏何事?” 汤和三人相视一眼,神情各异。 傅友德与蒋瓛悄悄望向坐在一旁的朱迎。 朱迎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含笑起身说道:“老爷子,今日店里开业事务繁忙,我得去照看一下,您几位慢用。” 说罢便欲转身离去。 “且慢。” 朱元璋叫住了他。 “嗯?老爷子还有什么吩咐?是要再加些菜吗?” “加什么菜!给咱坐下!” “这……恐怕不太合适吧?” “咱让你坐,你就坐下!” 朱元璋神色一肃,目光扫向汤和三人,“你们可有异议?” “不敢不敢,大哥吩咐什么就是什么。” 汤和连忙赔笑答道。 傅友德与蒋瓛也纷纷摇头表示没有意见。 朱元璋这才颔首,转向朱迎道:“现在可以坐下了吧?” 朱迎无奈一笑,只得转身重新落座。 “继续刚才的话头,你们可知奏章里写了什么?” 朱元璋再次发问。 这次汤和三人立即摇头。 “哼!” 朱元璋重重将茶杯顿在桌上,“奏章里说,自洪武十五年开年以来,福建沿海各地遭倭寇袭扰已逾百次!这些倭奴竟敢侵犯我大明疆土,残害我大明子民,简直罪该万死!” 汤和三人闻讯立即起身,准备聆听圣训。 却忘了此处并非朝堂,而是朱迎经营的天下绝味酒楼。 场面一时显得颇为尴尬。 朱元璋斜睨着他们,冷声道:“你们三个这是做什么?” “大哥,我这是……我这是……” 汤和一时语塞。 还是素来沉稳的傅友德率先回过神来。 “老爷,我们是一时听到倭奴这般猖狂,心里憋不住火才骂了两句,求老爷宽恕。” “求老爷恕罪。” 蒋瓛跟着说道。 “行了,光骂有什么用?都坐下。” “是,老爷。” “是,老爷。” “是,大哥嘿嘿。” 朱元璋没和他们三人多计较,接着说道: “今早陛下看了奏折,雷霆震怒。 已传召颖国公傅友德、信国公汤和、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入宫。 你们说,陛下这是何意?” “那还用猜?肯定是要打!倭奴敢犯我大明国威,简直是找死!” 汤和抢先开口。 傅友德和蒋瓛也纷纷点头。 “我们都这么想,必须打。” 朱元璋听了他们的话,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朱迎。 “英小子,你说呢?” 朱迎一愣,怎么问到我头上了? 这不该是皇帝和你们这些臣子商议的事吗? 朱元璋看穿他的心思,说道: “说吧,我大明不因言治罪,只要不是辱骂皇上就没事。” 傅友德和蒋瓛这种沉稳的人,听到这话也不由嘴角微抽。 要是朱迎真骂了,那岂不是当着和尚骂秃子? 唯独猜到朱迎真实身份的汤和,脸上不动声色,心里暗笑。 就算朱迎真骂了皇上,皇上也只能忍着。 谁叫他们是祖孙?更何况孙子还不知道爷爷就是皇上。 朱迎微微一笑。 “小子怎会骂洪武爷?他为华夏百姓所做的一切,不容任何人指摘。” “哦?你小子不会是故意在咱面前说好话,想让咱传给皇上听吧?” 朱元璋被夸得心花怒放。 汤和三人:……真能装啊! “小子从没这么想过,不过老爷子要是愿意传,我自然乐意。” 朱迎半开玩笑。 他越是轻松随意,朱元璋就越是高兴。 “哈哈哈,好啊,这有什么难的,咱天天见皇上,捎句话的事。” 望着眼前的朱迎,朱元璋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要不,再晚些告诉朱迎他的真实身份? 就这样,他跟自己相处起来,还是可以像现在这样自在随意。 然而这念头才刚冒出来,就被朱元璋立刻按了下去。 原因无他,朱迎终究是他朱家的血脉,是大明的皇嫡长孙。 之前以为他失踪,也就罢了。 如今既已找到,自然不能再任他流落民间。 等再过些时日,便要昭告天下:咱大明的皇嫡长孙,回来了! 可是一想到朱迎回宫之后, 和他这个皇帝的相处,恐怕再难像今天这样无拘无束。 说不定会像他父亲朱标那样,整天讲究君臣之礼、规矩仪节。 想到这里,朱元璋的心情忽然沉了下来。 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散。 “说回正题吧,你觉得陛下召集群臣,会如何看待倭寇的问题?” 这问题关系到大明国事,朱迎也正色起来, 低头认真思量。 朱元璋静静等着,并不催促。 一旁的汤和与傅友德更是不敢出声,生怕打扰。 片刻后, 朱迎抬起头,缓缓说道: “晚辈以为,像洪武爷这样从乱世崛起、横扫群雄、驱逐外敌、重振华夏的君主, 绝不会容忍小小倭寇的挑衅。 从今日陛下召见信国公和颖国公,就可见一斑。” “哦?怎么说?” 朱元璋问。 “如今还在世的大明开国将领中, 颖国公以治军严明、用兵多谋着称,洪武爷曾赞他‘论将之功,友德第一’, 堪称大明的军中栋梁、国家柱石。 如果只召见颖国公,倒也寻常,毕竟他打哪儿都胜任。 但连信国公也一同召见,意味就不同了。 信国公在开国诸将中,是唯一多次参与水战、屡战屡胜的。 可以说,眼下大明水战第一人,非他莫属。 而倭寇——正在海上!” 朱迎凭着前世的记忆,从容道来。 “好!英小子说得好!” 朱元璋大为欣喜。 因为朱迎所言,正是他心中所想。 一旁的汤和与傅友德听完, 两人面面相觑,神情惊异,心中不禁浮起疑问: 这小子,难道是偷看过我们的底细不成? 怎么对我们的经历,如此了如指掌? 蒋瓛以古怪的眼神望向朱迎。 就算是他这位执掌天子亲军、监察大明百官的锦衣卫指挥使,对情况的了解也远不如朱迎。 朱元璋将他们的神情变化一一看在眼里。 心中暗自发笑,他知道自己的孙儿已经凭借自身的能力引起了这三位人物的注意。 “你们三个,对英小子的话有何看法?” 三人闻声收回视线,汤和率先回应。 “大哥,我认为朱小子说得很有道理,如此年轻便有这等见识,简直是潜龙在渊,日后必能乘风而起,直上九霄!” 傅友德:! 蒋瓛:! 两人目瞪口呆地注视着汤和。 他刚才说什么?潜龙在渊?乘风而起,直上九霄? 皇帝就坐在对面,他怎么敢说出这种话! 两人随即转向朱元璋,已经做好了皇帝震怒的准备。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皇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大笑起来? “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太好了!咱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汤大臭嘴还能说出这么中听的话?” 朱元璋指着汤和,开怀大笑。 看得出来,他是真的非常高兴。 傅友德和蒋瓛直接看傻了眼。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呵呵,大哥您这话说的,我是真心觉得朱小子不错,可不是故意说好话。” 汤和笑着回应。 不对劲!这绝对不对劲! 傅友德和蒋瓛终于察觉到了异常。 两人猛地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朱迎。 这小子绝对不简单,否则汤和绝不会是这种态度。 “哈哈哈,好好好,朱小子确实不错。” 朱元璋越发高兴。 朱迎:...... 他听过夸人的,但没见过夸得这么离谱、这么夸张的。 无奈地说道: “我说您二位,差不多就行了,再演就假了啊。” “嘿!看看,看看,这小子还不领情了。” 朱元璋指着朱迎说道。 已经回过味来的傅友德、蒋瓛,以及知道内情的汤和,哪敢接这话茬。 只得尴尬地陪着傻笑。 “呵呵。” …… 就在朱迎几人在二楼谈兴正浓的同时。 一楼的气氛也不平静。 “让开,让开!” “说你呢,叫你让开没听见是不是?知道我家少爷是什么身份吗?竟敢挡他的路?活腻了吧。” 吕梁在几名仆人的簇拥下踏入天下绝味。 第13章 他瞥了一眼挡在面前的食客,眼神轻蔑, 嚣张地开口: “还愣着做什么?他不让路,就打到他动不了。” “是,少爷!” 几名仆人一拥而上,对着那名食客拳脚相加。 周围有人看不下去,纷纷出声: “光天化日之下打人,不怕官府抓你们问罪吗?” “这么放肆,难道你家少爷是洪武爷的儿子?” “别打了,再打真要出人命了!” 吕梁冷冷扫视众人,丝毫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本少爷做事,还轮不到你们插嘴。 谁再多话,连他一起打!” 见他气焰如此嚣张,原本议论的食客纷纷噤声。 人性往往如此: 越是退让,越被欺凌; 越是强硬,越无人敢惹。 地上那名食客终于支撑不住,哀声求饶: “别打了……求你们……” 一名仆人恶狠狠地回道: “现在才求饶?晚了!谁让你挡我家少爷的路!” 几人下手更重。 许多食客怕惹事,纷纷结账离去。 吕梁看在眼里,脸上尽是得意。 “——都给老娘住手!” 一声清喝,龙九现身堂中。 见店里客人几乎 ** ,她心头火起,怒视那群仆人。 吕梁一见龙九身姿曼妙、容颜妩媚,心头顿如蚁爬, 立刻抬手喝止: “停手!” 仆人们迅速退至他身后。 龙九狠狠瞪了吕梁一眼, 上前扶起地上被打得不成人形的食客。 “你没事吧?” 那食客已说不出话。 龙九转身唤来两名小二帮忙照料。 “去,快找个大夫来给他看看。” 接着又向另一人吩咐: “立刻去应天府报官。” 两名店小二听罢,急忙跑着离开。 这一切,吕梁都看在眼里,却并未阻拦。 他自有底气,也有靠山。 区区应天府府尹,他吕梁还不放在眼里。 将那位食客重新平放在地上,龙九缓缓站直身子,望向对面一脸自信笑容的吕梁。 她眼中掠过一丝厌恶,冷声道: “今天这事,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老娘不管你是谁, 竟敢在我家酒楼开张这天闹事,非要你付出代价不可!” “哦?是么?看来是匹烈马呀。 呵呵,本少爷喜欢,喜欢得很哪。” 对龙九的警告,吕梁压根没当回事,此刻他眼里只有龙九那动人的身姿,那勾魂的眼眸。 龙九看出他眼中的淫邪,凤眼微眯,杀机一闪。 “再敢胡言乱语,老娘割了你的舌头。” “哈哈,好得很,你彻底勾起本少爷的兴致了。 你们几个,给本少爷把她拿下,记住,可不准伤着美人半分。” 吕梁大笑着吩咐身边几名仆人。 “是,少爷!” “是,少爷!” “是,少爷!” …… 几名仆人一脸猥琐地笑着上前,慢慢围拢过去。 龙九眼中杀意更浓,玉手已经探向身后,准备抽出短匕,给这几人放点血。 但还没等她出手, 一道身影掠过,只一瞬间,对面那几个仆人便已倒地哀嚎。 “啊!这是什么?猛虎拳吗?” “哎哟,少爷救命啊!” …… 看着突然倒在地上惨叫的手下,吕梁愣住了。 龙五转过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对龙九淡淡说道: “跟这种人,直接动手便是,何必多说?” “就是,九娘你什么时候转了性子?以前的你可不这样。” 原本在厨房忙碌的包三也走了出来。 “嘭!” 酒楼大门突然关上。 苏二站在门前,笑着说道: “没事,她不动手,我们来。 门我已经关好了,敢在我们开业这天闹事,今天叫他走不出这个门。” 吕梁看着这突然出现的三人,再也摆不出高傲得意的模样,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恐惧。 楼上的动静自然传到了朱迎等人耳中。 汤和朝楼梯口望了一眼,回身向朱元璋禀报:“不过是个仗着家世胡闹的狂妄之徒。” 朱元璋颔首:“确实不足挂齿。” 在座众人皆是大明顶尖人物——当朝天子朱元璋执掌乾坤;信国公汤和乃天子布衣之交;颖国公傅友德战功彪炳;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权倾朝野;而朱迎虽不知身世,却是铁定的第三代继承人。 在这群人眼中,区区纨绔子弟不过蝼蚁。 除非北元皇帝亲至,否则无人能入朱元璋法眼。 见朱迎安坐如钟,朱元璋饶有兴致道:“今日毕竟是你开业吉日,不去瞧瞧?” “店员自会处置妥当。” 朱迎从容应答。 “这般自信?京城重地敢闹事者,想必有些来头。” 朱迎本不以为意,手下龙九等人皆非等闲。 但见朱元璋兴致盎然,便改口道:“既然您开口,那就去看看吧。” 起身时忽又转身相邀:“老爷子同去?权当看场热闹。” “看戏最对咱老朱的胃口。” 朱元璋爽快应下,转头对汤和三人道: “走,随英小子一块去瞧瞧,看今日这出戏够不够热闹。” “是,老爷。” “是,老爷。” “是,大哥。” 汤和三人自然无二话,起身离桌。 于是,朱迎一行五人走到楼梯口,朝下望去。 只见龙九等四人已将吕梁团团围在中间。 包三、苏二脸上带笑,龙五与龙九却神情冷峻。 原先还趾高气扬、仗着家世目中无人的吕梁,此刻如惊弓之鸟,瑟瑟发抖。 被四人围在中央,他满眼恐惧。 “你、你们别乱来……我、我兄长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佥事,我姐姐是当今太子妃,我外甥是陛下亲封的皇长孙! 你们若敢动我一根寒毛,大明天下绝无你们藏身之地!” 吕梁强撑气势威胁道。 楼梯边的五人听见吕梁自报家门,神色各异。 朱迎面容平静,似未听出其中分量。 汤和与傅友德悄悄瞥了朱元璋一眼。 蒋瓛眼中却闪过锐利光芒,嘴角微扬,甚至不自觉地舔了舔唇。 他盯着下方的吕梁,如猛兽锁定猎物。 而朱元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本是来看热闹,谁料这热闹竟绕到自己头上。 他对吕梁毫无印象,却对吕梁口中的人再熟悉不过—— 太子妃,自然是朱标的继室吕氏; 皇长孙,则是朱标与吕氏之子朱允炆。 至于吕梁口中的兄长,不过是无名小卒,他毫无印象。 如此说来,吕梁竟也算皇亲国戚,而他背后的倚仗,正是自己这大明皇帝。 这简直像是看戏看到自家门里。 既膈应,又恼火。 楼下,吕梁自报家门之后, 龙九四人却毫无惧色。 吕梁以为他们被吓住了,再度扬起下巴,傲慢说道: “现在知道怕了?立刻跪下,本少爷或可网开一面。 至于这位美人,先过来伺候本少爷,让本少爷高兴了再说。” “呵。” 龙九一声冷笑。 “哎哟,皇亲国戚呢,真是吓坏人了。” “可不是嘛,我还是头一回见着呢。” 包三与苏二言语间带着几分讥诮。 唯独龙五始终冷着脸,从不多言,只以行动表明态度。 “何必废话,先断他三条腿再说!” 话音未落,他已迈步向前。 吕梁大惊:这剧情怎么不按常理走?! “别、别过来!你不要过来!” 吕梁看着步步紧逼的龙五,惊恐叫道。 龙五却置若罔闻。 其余三人也缓缓围了上来。 他们或笑或漠然,眼中却都闪着危险的光。 “啊——!” …… 下头的惨状,让朱元璋的脸色更沉了。 他转脸看向朱迎,问道: “小子,你这几个手下哪找来的?听说他是咱家亲戚,竟一点不怕?” 朱元璋虽也巴不得这嚣张的吕梁当场毙命, 但他毕竟是皇亲,背后站的是他这个皇帝。 可龙九几人竟毫不忌惮,仿佛没把他放眼里。 这让朱元璋心头不快。 “他们都是些苦命人,机缘巧合才来我这酒楼。” 朱迎并未直接回答。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但看着朱迎的面容,终究没再追问。 说到底,眼前这人是他嫡长孙。 隔代亲,在哪朝哪代都一样。 他气的是手下人不畏天威,并非真要追究到底。 既问不出,也就算了。 又望了一眼楼下哀嚎的吕梁, 朱元璋转身离去。 汤和三人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朱迎对教训纨绔并无兴趣,也回了二楼。 …… 重新落座后,朱元璋看向蒋瓛,开口问道: “这吕梁,是不是常仗着皇亲身份欺压百姓?” 蒋瓛早有准备,立即回话: “是的,老爷。 自从吕氏当上太子妃,吕家上下连鸡犬都跟着 ** 。” “这些年,像今天这样的事已出了不少,但都被吕家靠威逼 ** 压了下去,叫百姓不敢出声。” “官府呢?” “呃……几任应天府的官员,都有份参与!” “哼!” “嘭!” 朱元璋猛一拍桌,帝王的威势骤然爆发。 汤和等三人吓得连忙跪倒在地。 朱迎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称奇:这老朱头竟有这般威严?一拍桌就能叫人跪地发抖。 “锦衣卫为何不报?” “你这狗才,是觉得能替朕做主了?还是认为朕老了,好欺瞒了?” 朱元璋目光如刀,直刺蒋瓛。 蒋瓛如被饿兽盯上,叩首不止:“小的不敢!” “嘭!” “你不敢?!” 朱元璋再次拍案,怒发飞扬。 “实在是吕家把事处理得干净,百姓不敢开口啊!” 第14章 蒋瓛慌忙辩解。 这位令百官畏惧、百姓唾骂的锦衣卫指挥使,此时在盛怒的皇帝面前,已是浑身发颤。 朱元璋怒极反笑:“好胆,真是好胆!真当朕老了,由得你糊弄?” 这话让蒋瓛如堕冰窟。 谁若以为皇帝老了,下场最轻也是掉脑袋。 “小的……” 蒋瓛还想解释。 朱元璋却不给他机会,起身一脚踹去。 “还敢糊弄?锦衣卫会查不到证据?百姓见你们查吕家,会全当哑巴?” 蒋瓛被踹翻在地,顾不得疼,赶紧重新跪好。 他心里明白皇上说的没错。 锦衣卫指挥使真要证据,何愁没有?只看愿不愿、想不想查罢了。 因此,从实际情况来看,蒋瓛确实对皇上有所欺瞒。 这是大不敬,是欺君,是死罪! 他不再试图辩解,此刻唯有拼命认错。 “小的知错,小的知错,小的知错……” “哼!” “咱只问你一句,这件事你到底有没有参与?” “小的没有,小的愿以项上人头和全家老小的性命发誓,绝对没有参与此事!” 蒋瓛急忙答道。 “好,这件事咱会亲自查证,你最好没骗咱,否则……哼!” “多谢老爷,多谢老爷……” 稍稍平息怒气后,朱元璋开口道: “起来吧。” “是,老爷。” “是,大哥。” 汤和与傅友德随即起身。 而锦衣卫指挥使依旧跪在地上。 他心中有数,此刻的自己,还没有站起来的资格。 朱元璋也并未理他。 他坐回座位,闭目不语。 汤和等人见状,不敢打扰,只静静侍立一旁。 场中唯一坐着的朱迎,目睹这一切,心中满是疑惑。 他在想,对面的老朱头究竟是什么身份。 从之前的言谈来看,他显然对吕家的所作所为极为不满。 甚至明显透露出要彻查此事的意图。 要知道,吕家背后是当今太子妃与皇长孙。 这样的背景,可以说是除了皇帝和太子之外,如今大明最具权势的家族。 而且,朱迎深知朱元璋对家人的重视。 他可以自己处理家事,但绝不容外人插手多言。 那么,眼前闭目 ** 的老朱头,又是哪里来的自信和底气? 思索片刻,朱迎决定开口询问。 毕竟,老朱头是马奶奶的丈夫,不能看着他出事。 “老爷子。” “嗯?” 朱元璋睁开眼,望向朱迎。 “什么事?” 对面,朱元璋忽然移开目光,望向街面。 朱迎一怔,改口问道:“您在看什么?” 朱元璋望着楼下气势汹汹的人群,语气平淡:“官府来了。” …… 应天府府尹杨启端坐马背,仰头看着“天下绝味” 的匾额,侧头朝一旁躬身而立、神色谦卑的人问道:“这就是你家的酒楼?” 这人正是被龙九遣去报官的小二,闻言赶紧回答:“是的,府尹大人。” 杨启颔首,一扬手。 身后带刀的官差齐步上前。 “嘭!” 大门发出巨响,却未被踹开。 “嘭!嘭!嘭!” 又连踹几脚,门终于开了——不是被踹开的,是被人从里面拉开的。 苏二一脸不耐地走出来,骂道:“没长手?不会开口?” 一名官差厉声道:“大胆!你这是找死!” 苏二撇嘴,毫不在意。 在他眼里,这官差气势汹汹,实则外强中干。 他没再理会,目光扫视一圈,落在高坐马背、身穿官服的杨启,又瞥见他身旁卑微的小二,顿时明白过来。 他敞开大门,侧身让道,对杨启说:“大人来得正好,歹人已被我们制住,请大人缉拿。” 杨启翻身下马,缓步上前,瞥了苏二一眼,并未答话,带着官差径直走进酒楼。 被无视的苏二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官哪,这就是大明的官! 走进酒楼,杨启目光所及处站着几人——正低头把玩玉指的龙九,靠柱而立、面容冷峻的龙五,以及蹲在地上笑眯眯的包三。 当然,还有躺在地上浑身是血、气息微弱、双眼涣散的吕家少爷,以及他那些昏迷不醒的仆从。 杨启眼神一凛,盯着龙九三人,寒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龙九与龙五恍若未闻,一个继续玩手指,一个依旧冷面不语。 只有蹲着的包三,伸手拍了拍吕梁那张被打肿的脸。 包三笑容满面地禀报道: “大人,这人领着一帮凶徒,意图在我们酒楼作恶,我们迫不得已才出手将他制住。” 杨启闻言,不由得轻笑一声。 能坐上应天府府尹这个三品高官的位置,杨启自然心思通透。 包三这番话里的虚实,他怎会看不出来。 但这件事,他只能顺着包三的话往下说。 毕竟,当时吕梁带着家仆在酒楼闹事,动手打人,是许多人都亲眼所见的。 只能说,他挨这顿打也是自作自受。 “既然如此,本官就将他押回衙门审问。 你们也得一同前去,可有异议?” 杨启板着脸说道。 这时,倒在地上的吕梁忽然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杨……杨启,是……是我,吕梁。” 杨启一听,立即皱起眉头,朝地上那人看去。 之前没细看,此刻听声音再端详他的脸,虽然肿得不成样子,但依稀能辨认出来。 “吕公子?” 杨启失声喊道。 靠在柱子旁的龙五,眼睛稍稍眯起。 心中暗忖:“他们居然相识。” “吕公子,你还好吗?” 杨启快步上前,蹲在吕梁身旁,语气焦急。 “我……咳咳,我要他们……全都死。” 吕梁躺在地上,目光死死盯住龙九等人,眼中尽是怨恨。 “好好,都交给我来处理,你先别说话了。” 杨启安抚道,随即转头对身边的差役吩咐:“你们俩,赶紧送吕公子去医治,若有半点差池,唯你们是问!” “是,大人,小的这就去。” 两名差役吓得冷汗涔涔,急忙搀扶着吕梁离开了酒楼。 杨启这才缓缓起身。 他冷冷地望向龙九一行人。 本来这样的小案子,并不需要他这个府尹亲自出马。 只是偶然听闻此事,一时兴起过来看看。 却没料到,竟撞见吕梁被人打成这般模样。 此刻杨启心中暗喜。 在他眼里,龙九这些人,已成了他攀附权贵、一步登天的垫脚石。 他非常清楚吕梁在家中何等受宠。 太子妃吕氏对这个弟弟更是百般溺爱,恨不得把世间最好的一切都给他。 若能妥善处理此事,令吕梁满意,便等同于进入了吕家的视野,间接进入了朱允炆的眼中。 朱允炆,乃是皇明长孙! 尽管其母吕氏原为妾室后被扶正为太子妃,朱允炆原本仅为庶子。 然而,自朱雄英这位嫡长孙神秘失踪、下落不明之后,吕氏已晋升为太子妃,朱允炆也随之成为嫡长孙。 朝堂之上,关于皇太孙之位的讨论,文官大多倾向于朱允炆。 若无意外,朱允炆必将成为皇明太孙,继太子朱标之后,成为大明的储君,未来的第三位皇帝! 如今有机会进入他的视线,杨启岂能不牢牢抓住这个机会? 或许有朝一日,他能官至尚书,位极人臣。 想到这里,杨启眼中寒光一闪,对身后剩余的官吏挥手,厉声道:“将这些歹人拿下!” “是!兄弟们上!” 官吏们听令,立刻拔刀,气势汹汹地向龙九等人逼近。 龙九嘴角泛起冷笑:“大人前脚刚承认那人的罪行,后脚便指我等为歹人,命手下捉拿。 莫非官字两张口,全凭你说了算?” 门口的苏二看着持刀逼近的官吏,也出言道:“九娘,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这些仗势欺人、趋炎附势之辈的本性。 百姓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卑微的蝼蚁,是他们仕途攀升的垫脚石罢了。” “哼!” 杨启听他们冷嘲热讽,怒喝一声:“还在磨蹭什么?都给本官上!” “上你姥姥!” 一直蹲在地上、面带笑容的包三猛地暴起,手中赫然出现一把厚重锋利的菜刀。 刀光一闪,一名官吏瞪大双眼,难以置信,随后目光黯淡,倒地不起,鲜血四溅。 杨启见状,一时愕然。 他不敢相信,在这应天城、天子脚下,竟有人敢光天化日之下袭杀官吏。 心中先是恐惧,继而涌起滔 ** 火。 七十三 “杀!给本官杀!一个都不许放过!谁敢放走半个人,本官要他全家陪葬!” 原本被包三一招毙敌吓得胆寒的官吏们,听见杨启这番话,想起家中老小,纷纷咬紧牙关。 “弟兄们拼了!今日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 众人齐声呐喊,高举钢刀蜂拥而上。 一直倚着木柱故作高深的龙五,眼中寒光乍现。 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掠入人群。 龙九、苏二、包三见状也同时出手。 四人闯入官差阵中,恰似猛虎入羊群。 顷刻间,血色弥漫,惨叫不绝。 整座酒楼恍若化作人间炼狱。 ...... 闻声重返楼梯口的朱元璋五人,正凭栏观望楼下厮杀。 面对这片血腥,朱元璋等人面不改色。 毕竟朱元璋、汤和、傅友德、蒋瓛这些人,手上沾染的鲜血远比眼前惨烈得多。 在他们眼中,这般场面实属寻常。 朱迎既能使唤龙五这等 ** 不眨眼的手下,自然也是见过血的。 朱元璋盯着龙五等人,再次追问: “小子,你这几个手下究竟什么来路?这回必须跟咱说实话!” 老朱心里并无他意,只是担忧孙儿手中利刃太过锋利,反遭其害。 这纯粹是长辈对晚辈的牵挂。 朱迎感受到这份关切,这次决定如实相告。 他望向楼下那个手握染血匕首,却依然风姿绰约的龙九: 第15章 “她,龙九,自幼父母双亡,流落街头行乞,后来被人拐卖到青楼。 日复一日被训练成 ** 的工具,只为侍奉权贵。 在第一次接客那夜,她用发簪刺死了那个肥猪般的男人,趁乱逃脱。 可这样一个弱女子,杀了有权有势的人,又能逃到哪里去? 眼看就要被抓,我收留了她。 送她进深山,花钱请人传授武艺。” 目光转向包三: “他,包三,本是个安分守己的庄稼汉,家有贤妻稚子。” 然而有一天,本地一名官员撞见他的妻子,贪其美色,竟强行将她掳走,最终凌虐至死。 他带着孩子上京告状,怎料官场上下勾连,早就设好了圈套。 一阵乱棍下来,父子二人眼看就要毙命。 我见他们可怜,心中不忍,于是悄悄救下了他们。 包三是成年人,身体结实,熬了过来。 可他的孩子却没能挺住。 从此以后,他日日活在悲痛中,屡屡寻死。 我实在不忍,便让他也进了深山,跟着龙九修习武艺。 待到武艺学成,我领着他直闯那官员府上——杀得鸡犬不留! 目光转向苏二。 他从小流落街头,在南直隶各地行乞。 虽命如草芥,却始终存着一颗善心,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有一回大雨滂沱,他在破庙躲雨,遇见同样避雨的一位姑娘。 苏二一见倾心,却自知无力给她安稳生活,便未开口搭话。 谁知那女子如天仙下凡,朝他嫣然一笑,还与他谈心说话,最后说愿给他一份活计,让他堂堂正正做人、成家立业。 苏二喜不自胜,满口答应。 不料那女子竟是个人牙子,所谓工作不过是个骗局。 苏二被挑断手脚筋,在他们监视下靠卖惨行乞。 我偶然得知此事,找到苏二,问他是否想报仇。 他答: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我便把那女人和一众人牙揪到他面前,看着他用牙齿生生咬断了他们的喉咙。 最后,目光落向龙五。 说实话,我并不太清楚他过往的身世。 当年他被仇家 ** ,浑身是血,如死狗般瘫在街边。 可他眼中却一片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动了恻隐之心,带他回家请大夫医治,又给他吃了十几碗米饭。 伤好后的第二天,他不告而别。 本以为他再不会回来,谁知十天后,他再次血淋淋地出现在我面前,说:“仇已报,今当报恩。 龙五此生,一饭之恩,愿作牛马。” 然后,他便成为了我的下属,一直到现在。” 随着话音落下,龙九四人的故事也全部讲完了。 面对龙九他们凄凉的过去,朱元璋等四人并未有太多表示,也确实难以做出什么反应。 朱元璋、汤和、傅友德等人,都是从元末乱世中走过来的人。 若论经历之惨,这世上恐怕没有多少人能与他们相比。 而蒋瓛,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心狠手辣本就是他的本分,区区几段悲惨往事,根本无法撼动他的内心。 这时,朱迎转头看向身旁的朱元璋,微笑着说道: “老爷子,我明白您是在关心我,但我相信,他们这辈子绝不会背叛我、伤害我。” 朱元璋听后,没有作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既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反正,他自有他的判断方式,日后总会依据事实做出决断。 “嗯,咱知道了。 那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下面的官员咱认识,是应天府的府尹,朝廷三品大员。 而且你的手下还杀了那些官吏,这是杀头的重罪。 就连你这个幕后老板,也难逃罪责。 要不要咱出面帮你一把?” 朱元璋问道。 朱迎摇了摇头,答道: “就不劳烦老爷子您费心了。 这个趋炎附势的府尹,我自有办法应付。” 听他这么说,朱元璋不由得投去狐疑的目光。 看来,自己这个孙儿身上,还藏着不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呵呵,也好,也好。 厮杀,并没有持续太久。 大门紧闭的酒楼里,鲜血在地上汇成河流,一具具 ** 倒在血泊之中。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在酒楼内回荡。 龙九等人手持各自的兵器,浑身染血,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杨启,这位大明的应天府府尹、堂堂三品朝官,早在厮杀开始不久,便已命丧黄泉。 望着地上那一具具穿着官服的 ** ,以及脚下缓缓流淌的血河, 恐惧,犹如一头目露凶光、饥饿至极的野兽,将他彻底吞噬。 他实在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杨启,是大明的府尹,是三品大员,权倾一时,可谓万人之上。 平日里只需稍显官威,百姓无不跪地求饶。 随口一句,便能定他们死罪。 在他的眼里,那些浑身酸臭的人,不过如蝼蚁一般,轻轻一脚就能夺走他们的性命。 可今日,龙九他们却实实在在地给他上了一课。 人,终究是不同的。 不是每个人都会在他的官威面前下跪求饶,也不是每个人都不会反抗。 “呵呵,怎么了,我们的官老爷,你这是怕了吗?” 苏二舔了舔吴钩上的血迹,笑着问道。 “你、你们竟敢杀害朝廷官吏,这是杀头诛九族的大罪!现在立刻束手就擒,本官或许还能从轻处置。” 杨启强打精神,厉声威胁道。 这已是他最后能做的事了。 在龙九他们听来,这番话却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讽刺。 “哈哈哈!大人,你觉得我们既然敢杀他们,还会怕你口中所谓的杀头大罪吗?” 包三仰头大笑。 “废什么话,赶紧连他也解决,老娘还得去收拾那个敢调戏我的混蛋。” 龙九挥动手中匕首,不耐烦地说。 闻言,龙五立即上前。 他向来是能动手就不多话的人。 既然龙九说要尽快解决杨启,那就动手吧。 “不!你们不能这样,你不要过来,本官命令你不要过来!” 看着步步逼近的龙五,杨启惊恐地一边后退一边大喊。 可惜,龙五从不会对自己的猎物心软。 他一步步向前,每一步都像重重踩在杨启心上,让他恐惧,让他畏死。 “别过来,别过来……本官求你,我求求你别过来……” 终于,杨启支撑不住,整个人瘫软在地,泪流满面,状若疯癫。 这时,二楼楼梯上的朱迎出声叫住了龙五。 “老五,等一下。” 龙五板着脸回头,向他投去不解的目光。 朱迎没有解释,从楼梯走下,来到杨启面前。 “嘿,我的官老爷。” “不要杀我,求你们不要杀我……” “呵呵。” 见他这副模样,朱迎冷冷一笑。 伸手在他脸上拍了拍,沉声道: “别他妈给老子装了,听到没?再装,老子现在就要了你的狗命!” 朱迎话音一落,杨启神色骤变。 之前的疯态瞬间消失,但恐惧依旧未散。 他望着眼前的朱迎,颤声求饶: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这就对了嘛,好好听人说话,这是对人最基本的尊重,明白吗?” “我明白,我明白。” 眼前的杨启,再不见往日的威风凛凛、官威煌煌,反倒像只狗一般卑微。 朱迎心情大好,伸出手去,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就像在抚摸一只小狗。 “乖,我现在问你,想不想活命?” 朱迎的动作、语气,霎时让杨启心头涌起一阵屈辱。 可为了活命,他只能强忍下来。 “想,我想。” “想就好,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可得仔细听清楚,知道吗?” “是,是,我一定仔细听。” “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这家酒楼的老板,今天是开业头一天,结果被你搞成这样。 我心里不痛快,这当然得怪你,对不对?” “对,对,您说得都对,怪我,全是我的错。” “呵呵,给我闭嘴!再敢打断我说话,我现在就宰了你!” 杨启:“……” “这才乖。 既然是你的错,那你就得负责补救,应不应该?” 杨启拼命点头,表示同意。 “那你说说,接下来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吗?” 杨启愣住了。 我哪知道该怎么做?我现在只想活命啊! 朱迎见他这副模样,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看来还得我多费点口舌。 听好了——今日有歹人在酒楼行凶,你接到消息带人赶来。 不料这伙歹人凶残无比,竟将你手下官吏尽数杀害。 幸好他们也是强弩之末,最终仍被你缉拿归案。 这样讲,你懂了吗?” 杨启愣住了,立刻明白了朱迎的用意。 他心中顿时狂呼:疯了,这人绝对是疯了! 他居然想把所有罪责都推到吕梁身上。 他怎么敢?那可是太子妃的亲弟弟,皇长孙的亲舅舅啊! “这……这……” 杨启欲言又止。 一边是活命的希望,一边却是无尽的深渊。 他清楚,如果现在摇头,朱迎一定会叫人杀了他。 可如果答应,日后必将面对吕家的疯狂报复——包括那位太子妃,还有皇长孙。 总而言之,答应或不答应,似乎都是死路一条。 “怎么?看来我们的官老爷,好像对这个提议不太满意?” 朱迎似笑非笑地问道。 然而,杨启却在他眼中捕捉到一抹转瞬即逝的杀意。 转眼之间,他已做出抉择。 “满意,满意。” 好死不如赖活着,能多活一刻,便是一刻。 杨启的决定,完全源自人性对死亡的畏惧。 朱迎见状,含笑点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既然如此,我就派个人帮你处理剩下的事。” 说着,他转头看向龙五。 “老五,这几天你就跟着这位官老爷,好好‘贴身’保护他,明白吗?” 第16章 龙五当即应声。 “没问题。” 随即迈步走向杨启。 杨初心底对他的惧意未散,顿时以为他要动手 ** 。 惊得连声大叫: “别,别杀我!” ……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 龙五面无表情地走到杨启身后站定。 朱迎看着他,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堂堂朝廷三品官员,竟如此沉不住气? 杨启也意识到刚才的举动多么可笑,脸上不由一阵难堪。 “行了,这里我们来处理。 龙五,陪官老爷回衙门吧。” 朱迎站起身,又向龙五叮嘱一遍: “记住,要时刻‘贴身’保护他。” 龙五默默点头。 杨启内心暗想:不就是派人盯着我吗?直说不就得了,何必绕这么大一圈。 “走。” 龙五提起杨启的衣领,转身朝大门走去。 杨启没有挣扎,也无从挣扎。 他就这样被拎着衣领,像只小狗一样被提到了门前。 龙五推开门,正要迈过门槛。 直到这时,杨启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他刚才真的害怕——怕朱迎不过是在耍他,怕朱迎会突然动手。 眼看就要离开这座酒楼,他才终于确信,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可就在这时,朱迎的声音再度传来。 让杨启心头那块大石,又一次猛然高悬。 “官老爷。” 杨启惊恐地回过头,望向朱迎。 最折磨人的,莫过于即将触到光明时,黑暗再度笼罩。 他声音发颤,问道: “您……您还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 朱迎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想告诉你一声,等会儿我手下会把那人送去衙门,你可得好好招待招待。” “老五,你到时候别光看,记得帮官老爷一起招待。” 又是威胁。 杨启心里像堵了块石头,既松了口气,又憋屈得很。 偏偏命还握在人家手里,只得勉强挤出笑容应道: “是,在下一定照您的吩咐办。” “行,去吧。” “在下告退。” 朱迎点点头,摆了摆手。 龙五随即带着杨启离去。 这时,在二楼楼梯上的朱元璋等人也走了下来。 朱元璋开口问道: “英小子,你就这么肯定那府尹事后不会反悔?” “就算你派人盯着他,这事也没法打包票吧?” 汤和也在一旁点头附和。 威胁这种事,有时管用,有时却一文不值,关键看对什么人、用什么手段威胁。 “您尽管放心,他翻不了天。” 朱迎从容答道。 见他如此笃定,朱元璋便不再多言。 蒋瓛却盯着朱迎,眼中充满探究之色。 毕竟这是他锦衣卫指挥使最擅长的领域,即便换作是他,也不一定能确保一位朝廷三品大员咽下今日之辱。 “苏二。” “在!” 苏二笑嘻嘻地走到朱迎面前。 “少爷有什么吩咐?” “去找些好料,回头给咱们的府尹大人送去,可别失了礼数,明白吗?” “嘿嘿,少爷放心,小的明白。” 苏二收好吴钩,一阵风似的离开了酒楼。 朱迎又将目光转向龙九。 “九娘。” “哎,奴家在呢,少爷。” “……去吧。” “呵呵,奴家就知道,少爷最疼我。” “别贫嘴,快去。” “哎哟,少爷真有气概,看得奴家心花怒放。” “……滚!” 龙九也转身离去。 朱元璋等人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又看向眼前的朱迎,彼此对视,神情复杂。 大明的天子,回到了他专属的宫殿。 武英殿内。 朱元璋端坐于鎏金龙椅之上,俯视下方。 台阶之下,立着汤和、傅友德与蒋瓛三人。 “蒋瓛。” “臣在!” 蒋瓛当即跪地,神色恭敬。 “从今日起,安排人手在他身边监视。” “臣遵旨!” “记住,咱要你们查清他的秘密,不是去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臣明白!” “嗯,下去吧。” “臣告退!” 蒋瓛叩首后起身,快步退出武英殿,执行皇命去了。 朱元璋目送他离去,目光缓缓转向汤和与傅友德。 “都起来吧。” “谢上位!” “谢陛下!” 二人行礼起身。 “郑有伦,给他们搬两张凳子来。” 朱元璋又开口。 话音落下,从殿角暗处无声走出一名红衣白发的老太监。 “是,陛下。” 他向朱元璋躬身一礼,随后搬来两张凳子,放在汤和与傅友德面前。 二人连忙拱手致谢。 宫中其他宦官,他们尚可不以为意。 但郑有伦不同。 他是朱元璋登基前便随侍左右的旧人,至今已二十余载。 朱元璋向来视宦官如草芥,唯独对郑有伦存着一份情谊。 只因他始终安守本分,从不越界。 因而成为天子心腹,远非蒋瓛之流可比。 面对郑有伦,满朝文武无人敢怠慢。 放下凳子后,郑有伦便默默退入阴影之中。 “坐吧。” 朱元璋指了指凳子说道。 【三更“谢陛下。” “谢上位。” 汤和与傅友德恭敬行过礼,方才在凳子上落座。 “汤和。” “臣在!” 汤和立刻站了起来。 朱元璋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这儿就咱们几个,别搞这些虚礼,坐下说话。” “嘿嘿,那臣就坐了。” 汤和咧嘴一笑,重新坐下。 “你这老家伙……” 朱元璋忍不住摇头失笑。 随即正色问道:“今日酒楼上,英小子说的那番话,你怎么看?” 汤和心知皇上是在问他对朱迎关于倭寇之事的见解。 他悄悄抬眼看了看朱元璋的神色——嗯,面色平和,心情似乎不错。 “那臣就斗胆直言了?” “讲!” “臣以为,英公子说得在理。 征讨倭寇这等重任,放眼大明非我莫属!” 汤和挺直腰板,信心十足。 一旁的傅友德听到这话,嘴角微微抽动。 汤和这话,连带着把他也给贬低了去。 朱元璋高坐龙椅,将傅友德的神情尽收眼底,含笑问道:“哦?是吗?可咱看颖国公似乎不太赞同你的说法。” 见皇上点到自己,傅友德连忙起身。 他不闪不避,坦然应道:“陛下明鉴,臣确实不敢苟通信国公所言。” “嗯?老傅你这是要拆我的台?” 汤和顿时瞪圆了眼睛。 “汤大嘴,非是老夫与你作对,只是对你方才所言另有见解,纯粹就事论事。” “好哇!好你个道貌岸然的傅老狗,你倒是说说,这满朝文武除了我,还有谁能担此重任?” “我。” 汤和一愣。 看着傅友德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顿时明白过来——这厮是要抢功啊! “混账!” 汤和勃然大怒。 “呵呵。” “你笑什么?有什么可笑的?”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件趣事。 信国公何必动怒。” “你分明就是在讥讽老子!” “老夫可没这么说,是信国公自己多心了。” “我@¥#……” …… 看着底下吵得面红耳赤的两人,朱元璋默然不语。 朱元璋笑着摇了摇头,恍惚间好似又回到了当年担任红巾军大帅时的日子。 那时候常遇春尚在,每逢战前,众将也总是像这般在军帐里争抢出战的机会。 思绪飘远片刻,又被他迅速拉回。 朱元璋神色一凛,变得异常严肃。 “行了,都给咱住口!” 汤和与傅友德见皇上神情郑重,立刻安静下来,恭敬站定。 “老傅,你哪里都好,就是想得太多。” 被皇上训斥的傅友德并未请罪,只是尴尬地笑了笑。 “嘿……” 朱元璋也没多说,转而看向汤和: “汤大臭嘴,你这又急又冲的牛脾气,什么时候能改?” “我?!” “你什么?” “……没什么,上位说得都对。” 汤和满腹委屈。 朱元璋没心思再与这两位老臣多言,直接下令: “倭寇一事,就交给你们二人去办。” 闻言,汤和与傅友德皆面露喜色,跪地叩首高呼: “臣,叩谢陛下!” “臣,叩谢上位!” 望着下方欣喜恭敬的两人,朱元璋微微点头。 “郑有伦。” 老太监再次从暗处走出。 “奴才在。” “传咱的旨意。” “即日起,颍国公傅友德调任前军大都督,统领应天留守前卫、龙骧卫、豹韬卫,外辖湖广都司、福建都司、福建行都司、江西都司、广东都司、湖广行都司、兴都留守司,及直隶九江卫。” 话音一落,傅友德当即叩首高喊: “臣傅友德,叩谢圣恩!” 一旁的汤和看得眼红,心中酸意翻涌。 偏在此时,傅友德悄悄侧头,递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汤和内心怒吼:老匹夫,我非宰了你不可! “汤和。” 听见朱元璋唤自己,汤和赶紧收敛心神。 “臣汤和在!” “即日起,任命信国公汤和为征倭大元帅,统率前军及左军都督府。” “各地卫所须全力配合,地方官府亦当竭力协助。” 古语有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征倭一事,信国公尽可自行裁决,不必向咱请示,以免贻误战机。 汤和一时愕然,他实在不曾料到,朱元璋竟会给予他如此待遇。 不只他怔住,连一旁的傅友德也愣住了。 本来,他还为自己被任命为前军都督府大都督而暗自欣喜。 第17章 这下倒好,朱元璋金口一开,天宪已下,径直将汤和封为征倭大元帅,并统领前军、左军两都督府。 一时之间,汤和竟成了傅友德的顶头上司。 这般地位落差,令傅友德心中极不是滋味。 “信国公,还不赶紧叩谢圣恩?” 见汤和迟迟未回神,郑有伦在旁提醒。 “啊?是、是!臣汤和,叩谢陛下圣恩!” “嗯。” 朱元璋并未计较,只微微点头。 “不过,咱既给你这般信任,汤和,你可敢保证,绝不辜负咱的期望?” 汤和明白,这是要他立下军令状。 他并未犹豫,既有收获,理当付出。 朱元璋既授他征倭大元帅之职,他便应有所表态。 于是汤和重重叩首,声音铿锵有力: “臣汤和,愿在圣上面前立下军令状。 必率我大明虎贲之师,击溃胆敢侵犯国威之倭奴,灭其国、绝其种! 擒其君长献于殿前,听凭圣上发落!” 好家伙,朱元璋与傅友德闻言,皆不由得嘴角微动。 这汤大嘴,何时竟能说出如此慷慨激昂之词?就连那些自诩饱学的文官,也未必能出此言。 稍定心神,朱元璋微微颔首: “你的话,咱听见了。 但征倭一事,关系大明国威与将士生死,须谨慎行事。 今日只定职位,具体进军方略,还需从长计议。 你等先回去商议,拟个可行之策,再报与咱知。” 汤和、傅友德立即叩首,齐声应道: “臣等遵旨!” “行了,都退下吧。” 朱元璋挥了挥手。 “臣等告退!” 汤和、傅友德再行一礼,恭敬退出武英殿。 来到殿外,两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开口: “去我家?” “去你家?” ...... 汤和朗声大笑,带着几分自得说道:“行啊,那就去老傅你家谈。” 傅友德眉头紧锁,望着笑容满面的汤和,心里涌起一阵烦躁。 他暗自忿忿:凭什么这汤大嘴竟成了我的上级? 说到底,还是自己在陛下身边的日子不够久。 傅友德只好应道:“行吧,那就到我家商量。” “可有酒?” “酒自然管够,但你敢喝么?” “嘿!喝酒有什么不敢的……” 话到一半,汤和突然意识到如今还在孝慈高皇后的丧期。 他连忙改口:“罢了,还是不喝了,毕竟有正事要谈。” “呵呵,瞧你这点儿出息。” ...... 朱元璋端坐于鎏金龙椅上,目送殿外两道身影渐行渐远。 他收回视线,看向下方的郑有伦。 “方才咱的旨意,都记清楚了?” “回陛下,都记下了。” “嗯。” “去选两个得力的人,派到咱大孙子身边护他周全。 若有任何动静,立即向咱禀报。” “奴才遵旨。” 郑有伦躬身行礼,正要退出武英殿。 “等等。” 朱元璋忽然叫住他。 “陛下还有何吩咐?” “再派人暗中查查英小子的来历,查吕家,盯紧吕氏。” “奴才遵旨!” 夜晚。 杨启在龙五的陪同下,返回应天府衙。 书房之中,杨启提笔写下一纸批文,递予龙五过目。 “好汉请看,这样写可行?” 龙五垂目看去。 “洪武十五年,八月二十五日。 有歹徒于天下绝味酒楼开业当日,持械行凶。 本官率衙中官吏前往缉拿,遭其暴力相抗。 现发此文,通缉匪首吕梁。 凡我大明子民,生擒此贼赏银百两,献其尸首赏银十两。 应天府府尹,杨启亲笔。” “嗯,可以。” 龙五淡淡回应。 “那在下这就派人张贴出去?” “去吧。” “来人!” 杨启一声令下。 没过片刻,几名官吏推门而入。 他们躬身向杨启行礼: “府尹大人有何吩咐?” 杨启的视线落在他们腰间的佩刀上。 此刻,只要他一声令下,这些人定会拔刀冲向一旁的龙五。 要不要这么做? 杨启悄悄瞥向龙五。 只见龙五原本冷峻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笑意。 那笑容冰冷刺骨,令人不寒而栗。 更让杨启心惊的是,他捕捉到了龙五眼中一闪而过的嗜血光芒。 这让他立即回想起酒楼里那幕人间炼狱般的场景。 那时的龙五,在他眼中宛如地府来的勾魂使者。 一名名官吏倒在他的脚下,鲜血汇聚成河。 想到这里,杨启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赶紧压下心中的念头,转头对官吏说道: “把这份批文下发到直隶各地。” “是,属下这就去办。” 官吏接过批文,带着众人退出了书房。 这时,杨启注意到龙五脸上竟流露出惋惜的神色。 杨启:......这个杀神! 他暗自庆幸刚才做出了明智的决定。 与此同时。 衙门外那对威严的石狮前。 出现了两道身影。 龙九拖着吕梁的衣领往前行走。 门口值守的官吏上前喝道: “站住!什么人?” “来报官的。” ...... 很快,又有一名官吏来到杨启的书房。 “大人,有位自称九娘的女子拖着个人来报官,说与您相识。” 书房里凝滞的气氛顿时被打破。 与龙五相对无言的杨启急忙开口: “快请九姑娘进来。” “是。” 官吏领命而去。 不多时。 龙九的身影便出现在书房门口。 杨启立即起身相迎。 龙九随手一甩,将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吕梁扔到了杨启面前。 杨启:“……” “人带来了,你们看着办,我先走。” 龙九拍了拍手,利落地转身离开。 杨启:“……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望着地上的吕梁,杨启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转过头,看向龙五,希望对方能给出主意。 龙五只道:“自己看着办。” 杨启简直欲哭无泪。 “哈哈哈,你们几个真是要把我笑死。” 屋顶上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谁?” 杨启一惊。 也难怪他紧张,他们此刻所为,是足以杀头、株连九族的大罪! 那可是吕梁,当朝太子妃的亲弟、皇长孙的亲舅舅,杨启心中怎能不怕? 但随即,他又稍稍安下心来。 只听龙五淡淡开口:“没事,是苏二。” 话音刚落,苏二便从屋顶跃下。 他拍了拍杨启的肩,语气带着几分语重心长: “我说府尹大人,你是怎么坐上这三品官位的?给人安个罪名这种小事,还要问老五意见?他这个闷葫芦,能给你出什么主意?” 杨启悄悄瞥了一眼龙五,见他依旧面无表情,只好尴尬地笑了笑。 “对了,这是我家少爷让我带给你的礼物,你好好看看。” 苏二将一叠纸塞进杨启手中。 杨启一愣,不明白对方是何用意。 他家少爷?就是那个看起来年纪尚轻、带着几分青涩的少年。 礼物?他为何要送我礼物? 杨启低头望向手中的纸张。 才瞥见几行字,他的脸色瞬间煞白,浑身颤抖起来。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苏二,声音发颤: “你、你们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呵呵,知道这些很难吗?告诉你,只要我家少爷愿意,这天下就没有能瞒过他的事。” 苏二边说边拍了拍杨启苍白的脸。 “所以啊,最好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乖乖为我们家少爷办事,明白吗?” 杨启哪敢多言,忙不迭点头。 “是、是,小人一定尽心尽力为少爷办事,就像忠犬对待主人那样。” 他实在想不通,内心充满惊惧。 自己贪赃枉法、欺压百姓的那些勾当,如何会被苏二他们知晓? 但他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从这一刻起,他杨启已经活成了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春和殿。 准确说,此处是东宫。 一间偏房里。 太子妃吕氏端坐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儿子朱允炆在灯下苦读。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 琅琅书声,声声入耳。 望着专注诵读的朱允炆,吕氏唇边泛起浅淡的笑意。 她不禁想象起日后朱元璋驾崩,儿子被继位的朱标册封为太子的画面。 更忍不住幻想,待朱标也龙驭上宾,朱允炆登基为帝,成为大明第三代天子。 那时,她吕氏便是皇太后,权倾朝野,立于天下至尊之位。 即便是皇帝,也要每日到她的宫中叩首问安。 就在她心驰神往之际—— 朱允炆的声音忽然打断了她的思绪。 “母妃,儿子真的累了,今天能不能先歇一会儿?明天再继续读书好不好?” 吕氏回过神,转头看去,只见朱允炆一脸苦相,如丧考妣。 顿时怒火中烧,厉声喝斥: “不行!” 朱允炆吓得一颤,畏惧地望向母亲。 吕氏见状,也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 神色渐渐缓和,语气轻柔下来: “允炆,不是娘不疼你,可你要记住,你是大明的皇长孙。 将来要继承你皇祖父、父皇的基业,成为大明的天子。 眼下这点苦、这些磨练,都是为你日后铺就通天之路。 娘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听着吕氏语重心长的话,朱允炆心中惧意稍退。 可毕竟年少,要他在天色已晚的夜里专心诵读,简直比受刑还难受。 望着吕氏脸上慈爱的光,朱允炆鼓起勇气。 牵起母亲的手,轻声撒娇: 第18章 “娘,孩儿真的累啦,书明天再读也不迟嘛,您就让孩儿去歇息好不好?” “你这孩子为何如此不听劝?! 你可知这些年我承受了多少冷眼?多少轻蔑? 如今我唯一的指望都寄托在你身上,就盼着你将来能争气,给你母妃长脸! 可你呢?才读了多久的书,就在这里叫苦连天,成何体统?! 这般模样,又怎能讨得你父皇和皇祖父的欢心?” 吕氏对着朱允炆连连斥责。 年幼的朱允炆心灵深受震撼。 望着眼前厉声呵斥的吕氏,仿佛见到了世上最可怕的怪物。 他止不住后退,眼中写满惊惧,只想逃离。 这时,一道身影推门而入。 正是吕氏的丈夫,朱允炆的父亲,大明皇太子朱标。 原本在书房批阅奏折的朱标,听闻此处喧哗,担心出事便匆忙赶来。 “出什么事了?” 朱标进屋关切地问道。 他出现的那一刻,吕氏立刻收声,神色瞬间变得温婉平和。 “没什么,只是允炆方才高声诵读《论语》。 是否打扰到殿下了?都是臣妾的不是,惊扰了殿下处理政务。” 吕氏柔声解释。 这般模样,若非亲眼所见,谁能想象方才厉声咆哮的正是吕氏? 至少朱标信了她的话,含笑点头: “无妨。 允炆深夜仍勤读圣贤书,为父甚是欣慰。” 说着伸手轻抚朱允炆的发顶。 “允炆,还不快谢过父亲?” 吕氏笑着提醒。 但在朱允炆眼中,那笑容令人毛骨悚然。 他慌忙向朱标行礼:“儿臣谢过父亲。” “好好读书,但别太劳累。 为父还要处理政务,就不多陪了。” 朱标又摸了摸他的头,转身离去。 “臣妾恭送殿下。” “儿臣恭送父亲。” 送走朱标后,吕氏的脸色再度恢复冰冷。 她盯着朱允炆,冷冷吐出两个字: “继续。” ...... 另一处宫室中,朱元璋也正与儿孙一般挑灯夜读。 郑有伦呈上的奏折让御座之上的人勃然大怒。 “砰!” “好大的胆子!吕梁好大的胆,吕氏好大的胆,吕家好大的胆!” “这些年来,朕还以为这个儿媳肖似她的婆婆,没想到竟被蒙骗至今!好,好得很!” “郑有伦!” “奴才在!” “传朕旨意……” 应天府衙内。 杨启高坐在梨花木椅上,身前是公案,身旁立着龙五,背后悬着“明镜高悬” 匾额。 堂下左右分立两排手持长杖的衙役。 正中,吕梁被人押着,戴镣跪地。 “啪!” 惊堂木一响,杨启官威凛凛地开口: “堂下吕梁,你在天下绝味行凶一事,可有话说?” 已被龙九折磨至昏迷的吕梁无法回应,公堂上一片死寂。 “既不出声,便是认了。 好,本官现宣判……” 话未说完,一道尖细的嗓音骤然打断: “圣旨到——” 几名太监在衙役引路下快步上堂,高声宣告。 整个衙门顿时 * 动起来。 官吏们纷纷上前,五体投地跪拜接旨。 杨启也匆忙离座,疾步至堂下跪伏迎旨。 连龙五也随杨启一同跪下。 “应天府府尹杨启接旨。” “臣杨启,恭迎陛下圣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今有吕家吕梁,身为皇亲国戚,不思报国为民,反欺压百姓,致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兹命应天府尹杨启,将其捉拿归案。 所犯诸罪,皆从严惩处,以肃清大明法纪,慰黎民之心。 洪武十五年八月二十五日,钦此!” 听完圣旨,杨启整个人都怔住了。 这……究竟怎么回事? 陛下怎会知道吕梁在此? 又为何特意下这道圣旨? “杨府尹,接旨吧。” 宣旨太监见他 ** ,出声提醒。 杨启猛回过神来,重重叩首。 “臣杨启——接旨!” 他低头高举双手,恭敬地接过圣旨。 杨启缓缓站直身子,从袖中取出一锭金子,不动声色地塞进太监的手里。 他压低声音问道: “公公,不知陛下是否还有其他吩咐?” 这话虽未明说,却暗含试探皇帝对他杨启的态度。 太监掂了掂金子的分量,脸上看不出表情,目光却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府尹大人倒是料事如神,陛下确实另有口谕。” 杨启心头一跳,急忙追问: “还请公公明示。” 太监斜身凑近他耳边,声音阴冷: “应天府尹杨启,在其位不谋其政,只知谄媚逢迎。 即日起削去实职,戴枷暂代府尹之职,待新任官员到任。 若此后无利国利民之功,全家流放,男丁充军,女子没入教坊司。” 语毕,太监在他肩上轻拍两下,拱了拱手。 “陛下的旨意已全部带到,咱家还要回宫复命,就此别过。” 说完便领着几名小太监转身离去,只留杨启僵立原地,面如死灰。 “完了……全完了……” 衙门里的官吏陆续起身,见府尹神色异常,虽不明所以,却无人敢上前询问,纷纷低头散去。 龙五走到他身侧。 他习武之人耳力敏锐,早将太监的低语听清。 见杨启失魂落魄,他蹙眉开口: “眼下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按圣旨行事,发呆毫无用处。” 这话如暗夜明灯,瞬间点醒了杨启。 他猛然回神,抓住龙五的手臂连声道: “你说得对!如今只有遵从圣旨,我才能有条活路!” 他旋即转身,厉声喝道: “来人!立刻将吕梁收押入狱!所有人即刻出动,将他过往罪证一一查明!谁敢有半点疏漏,本官定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声令下,整个应天府衙门顿时奔走忙碌。 今夜,注定无人安眠。 为求一线生机,杨启已然疯狂,而他手下的官吏也不得不随之疯狂。 一番布置之后,杨启终于长舒一口气。 杨启心中空空落落,一时显得神思恍惚。 皇帝一纸令下,将他从堂堂三品大员,削职为戴枷的囚徒。 如此巨变,任谁遭遇,怕也难比杨启更从容。 等等——皇上又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杨启再次想起最初那个疑问。 按理说,今日发生之事,纵使被锦衣卫探知,也不该如此迅速上达天听。 除非,皇帝从一开始就已洞悉内情。 一念及此,杨启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盯向龙五。 龙五被他盯得眉头深锁。 “你这是做什么?” “你……你家少爷,莫非与陛下相识?” 龙五投来仿佛看痴人一般的目光。 “若我家少爷真与陛下相识,我还会站在这?你还能够站在这里?” 杨启:……这话,竟叫他无言以对。 可若非如此,皇帝又怎能在这般短的时间里得知一切? 难道真就那么巧,圣上微服出宫,又恰恰目睹全程? 太多的巧合凑在一起,反而令人无法信服。 但看龙五神情,又不像说谎。 何况他也没必要欺瞒一个将死之人。 杨启百思不得其解,几乎要将头皮抓破。 龙五见他这般模样,连素来寡言的他都看不下去。 “事到如今,我家少爷认不认识陛下,与你何干?既定之事,你又如何更改?不如想想怎么保住性命,才是正经。” “唉……说得是。” …… 春和殿中。 “今日便到此为止,允炆,你去歇息吧。” 吕氏说道。 朱允炆已是两眼发青,疲惫不堪。 闻此言,也无欣喜之色,只低声道:“是,母妃。” 他行礼后正欲退出,好好睡上一场。 却在此刻,一名太监匆匆入内。 “陛下圣旨到——” 朱允炆神思恍惚,随口应道:“哦,皇爷爷的圣旨啊,父王在书房,你去那边寻他吧。” 朱允炆正欲从太监身侧走过离去。 却被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拽回,接着一股大力袭来,他被按倒在地,跪了下来。 朱允炆怔住,回头望去。 只见吕氏跪在他身后,对他喝道: “别说话,安静跪着听圣旨!” “啊?……哦。” 朱允炆这才明白,这道圣旨并非颁给他的父亲、皇太子朱标。 确实,以朱元璋对朱标的疼爱,根本无需用圣旨这样的形式。 而他自己,似乎也轮不到用圣旨来接。 那么,恐怕就只剩下他身后的母妃了。 待二人都跪下后,太监这才扯着嘶哑的嗓子高声宣道: “太子妃吕氏接旨!” “臣妾吕氏,恭迎陛下圣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太子妃吕氏,纵容吕家借势横行,多年来吕家欺压、残害大明百姓。 其弟吕梁嚣张跋扈,强抢民女、杀戮无辜,所犯罪行不计其数,恶贯满盈,天人共愤。 今命应天府府尹收押吕梁,严加审讯,从重惩处。 太子妃吕氏,贬为太子嫔,以示惩戒。 望自今日起,吕氏一族收敛行径,若再发生欺压、残害大明百姓之事, 朕,必当罪加一等! 洪武十五年,八月二十五日,钦此!” “太子嫔,接旨吧。” 接旨?吕氏整个人都懵了。 从太子妃贬为太子嫔,看似仅一字之差, 其中却是天壤之别。 太子妃是正室,一旦皇太子继位成为皇帝,太子妃自然晋升为皇后。 那可是一国之母,母仪天下,位居天下女子之巅! 更何况,如今皇后已逝,后宫无主, 太子妃实际上已是后宫之主。 一字之差,便是不可跨越的鸿沟。 昔日,常氏尚在时,她吕氏便是太子嫔,只是妾室。 第19章 为了成为太子妃,吕氏不知在暗中付出多少心血,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如今,皇帝一道圣旨,将她多年的心血化为乌有,一棒将她打回原形。 她,怎能接受? “太子嫔,还不快快接旨?!” 见吕氏毫无反应,太监再次催促。 然而吕氏依旧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太监面上浮现怒意。 圣旨由他颁布,代表着天子的威严。 像他这样的传旨太监,通常被尊称为“天使” ! 这是无上的荣光,也是至高的权柄。 然而此刻,吕氏却纹丝不动,丝毫没有接旨的打算。 这不仅是在羞辱他,更是在挑战皇帝的威严。 若这般僵持下去,事情传到皇帝耳中—— 太监几乎能预见皇帝将降下何等可怕的惩罚。 这时,他瞥见吕氏身旁的朱允炆,顿时心生一计。 “殿下,请您替太子嫔接旨吧。” 年幼的朱允炆尚不懂其中曲折。 闻言立即上前,恭敬地接过太监手中明黄圣旨。 “孙儿接旨!” “既然圣旨已传到,奴才这就回去复命了。 殿下、太子嫔,奴才告退。” 见这烫手山芋终于脱手,太监松了口气,急忙行礼退下。 离去时,他扫了眼失魂落魄的吕氏。 心中冷笑不止:待我回宫如实禀报圣上。 太子嫔?要不了多久你就会明白,这皇宫远非表面那般金碧辉煌。 自宫墙筑起之日,阴暗便已无处不在! 翌日。 大明日轮照常升起,光辉洒遍万里山河。 乾清宫内。 朱元璋伫立在等人高的泛黄铜镜前。 数名太监宫女正为他整理龙袍。 虽因马皇后薨逝,皇帝曾下旨辍朝十日。 朝会可免,但召见重臣商议国事仍不可废。 郑有伦自殿外躬身入内禀报: “陛下,户部尚书赵勉、兵部尚书林川、吏部尚书詹徽已在武英殿候驾。” “嗯,知道了。” 朱元璋微微颔首。 郑有伦上前,亲自为君王整理冠冕。 正当仪容将整之际。 朱标饱含怒意的呼喊骤然响彻乾清宫: “父皇!父皇!父皇您在何处?!” 朱元璋虎目骤绽精光,转身正见满面通红、怒形于色的朱标疾步而入。 “朕在此,何事喧哗。” 朱元璋凝视着他,语气平静。 “父皇!” 朱标见到皇帝,当即扬声高呼。 眼前的阵仗,吓得周围的宫女太监们纷纷跪倒在地,浑身颤抖。 “咱还没聋,有话就说。” 朱元璋身着绯红龙袍,面容平静却不失威严,目光落在朱标身上。 此时的朱标一改往日温文尔雅的模样,也不再是那个在父亲面前小心翼翼的儿子。 他大步向前,直视着当今天子,高声质问: “为何将吕氏降为太子嫔?究竟为何?” 朱元璋眯起双眼,并未回答,反而反问道: “你今日这般举止,就为这件事?” “正是!儿臣前来,是为妻子的尊严讨个说法!” “呵,可笑。” “父皇!” 朱标怒不可遏。 “是那贱妾跑到你面前哭诉了?” “不曾。 是儿臣见她神色恍惚、面色惨白,问了允炆才得知。” “倒是聪明,难怪能瞒咱这么久。” 朱标愣住了。 朱元璋冷冷瞥了他一眼,吐出两个字: “愚蠢!” “在你眼里,咱这父皇就是个不问是非、随意降罪的昏君不成?嗯?!” “这……” 朱标一时语塞。 “父皇自……自然不是昏君。” “既然觉得咱不是昏君,那你为何不问清缘由,就来寝宫咆哮、御前质问?” “是咱平日对你太过放纵,还是你觉得咱老了,由得你肆意妄为了?” “你手下那些文人天天吹捧你有仁君之风,现在看来,全是 ** !”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连自家媳妇都管不好,还谈什么仁君?待会儿咱就把那些吹嘘你的文人全拖出午门砍了!” 朱元璋一连串的怒斥,让朱标脑中一片空白。 说到底,他还是怕这个父亲的。 先前一时怒气上头,忘了朱元璋的威严,此刻朱元璋一发火,他立刻回想起来。 “儿、儿臣……” 朱元璋看着他这副样子,眼中难掩失望。 “哼!” “郑有伦,把那东西拿来给这混账看看。” “让他好好看清楚,他那媳妇究竟是个什么人,做了些什么事!” “遵旨,陛下。” 郑有伦从地上站起,自袖中取出一封奏折,呈向朱标。 “殿下。” 朱标愣愣接过,展开阅览。 目光所及,顿时双眼圆睁。 “这……这不可能。” “怎么,你不信?觉得咱是编造罪名来诓你这位太子?” 朱元璋冷声问道。 “儿臣不敢,只是这奏折上所写……” 朱标急忙摆手解释。 朱元璋越听,心中愈是失望。 他脸色一沉,拂袖道: “你若不信,今日应天府衙审理吕梁一案,你亲自去旁听便是。” “郑有伦,走。” 言罢,他大步跨出乾清宫。 郑有伦连忙挥手,示意周围太监与宫女跟上。 随后他向呆立原地的朱标躬身一礼,簇拥着朱元璋离去。 朱标怔怔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向手中奏折。 “难道……真如这上面所写一般?” 今日应天府衙审吕梁? 要不要去?他踌躇难决。 终究还是去看看吧,看看自己的妻子,以及她的母族,是否真如奏折所言。 应天府衙。 今日公开审理吕梁。 明镜高悬之下,杨启身着官袍,肩披枷锁,高坐堂上。 堂下两侧,官吏执杖肃立。 堂中跪着一人,囚衣加身,披头散发,正是吕梁。 衙门外,聚满了大明百姓。 “杀了他!杀了他!” “我那可怜的侄女,生得如花似玉,婚期将至,竟被这禽兽当街掳走,惨遭凌虐至死! 我兄嫂闻讯痛不欲生,上门讨要说法,竟被他命家仆活活打死! 三条人命啊,都葬送在他手中! 杀了他,杀了他啊!” “我的儿啊……只因在街上多看了这畜生一眼,就被打断双腿,终身残疾。 他郁郁寡欢,半年后便离世了……我的儿啊,我苦命的儿!” “媳妇,你看见了吗?你在天有灵,可曾看见? 这畜生今日终于遭报应了,你看见了吗……呜呜……” …… 哭喊声此起彼伏,声声悲切。 这些人都是吕梁恶行的受害者家属。 昨夜杨启派人搜集证据,将他们全都请来。 今日看着身穿囚服跪在堂中的吕梁,众人无不痛哭失声。 微服出宫的朱标站在百姓中间,望着他们悲愤的面容,听着他们诉说各自的凄惨遭遇。 这位大明的皇太子,一时沉默无言。 只因跪在堂中的吕梁,正是他妻子的弟弟。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朱标也算得上是帮凶。 若不是仗着有自己这个皇太子姐夫,吕梁又怎敢如此欺压百姓? “嘭!” 惊堂木重重拍在案上。 虽然戴着枷锁,杨启依然官威凛然。 他注视着下方跪着的吕梁,沉声问道: “堂下何人?” 吕梁没有回答。 此刻他根本听不见杨启的问话。 看着两侧肃立的官吏,望着周围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百姓,吕梁心中只剩下无边恐惧。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跪在这里。 那些卑微如蝼蚁的贱民,凭什么敢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他吕梁可是太子妃的亲弟,皇太子的妻弟,皇长孙的舅舅。 是真正的皇亲国戚,权倾朝野的人物。 凭什么敢抓他?杨启这狗官凭什么敢坐在上面冷眼旁观? “嘭!” 惊堂木再次落下。 “大胆狂徒,本官问话,为何不答?” 杨启厉声喝道。 吕梁这才回过神。 他抬头看向杨启,嘴角扬起讥诮的冷笑。 “狗官,你该清楚本少爷的身份才是,莫非你选择了失忆? 好,那就让本少爷提醒你!” “我吕梁,乃是大明皇太——” 杨启心中暗叫不好。 若让吕梁继续说下去,将皇太子、皇长孙牵扯进来—— 即便他们全然无辜,与这些罪行毫无瓜葛。 但百姓不会这么想。 他们只会记住眼前这个罪犯是皇亲国戚,他犯下的滔天罪行,全因他有皇族做靠山。 到那时,皇室威严必将扫地。 身为戴罪之身的杨启,不敢想象此事传到皇帝耳中,自己会面临怎样的惩处。 他迅速从木盒里取出一枚令牌,向下掷去。 高声喝止吕梁的言语,厉声道: “大胆狂徒,目无官长,扰乱公堂,来人啊,掌嘴二十!” “遵命!” 立即有两名衙役出列,手持刑板,行至吕梁身旁。 “尔、尔等安敢!” 吕梁怒目圆睁,威吓道。 衙役置若罔闻,俯身按住他,抡起刑板重重挥下。 “啪!” “啪!” “啪!” …… 二十记耳光执行完毕,吕梁口唇破碎,面目全非。 “咕噜咕噜……” 他竭力欲言,却只发出模糊声响。 “哼!” 杨启冷嗤一声。 “传人证上堂!” 旋即几名泣不成声、悲愤交加的百姓被引至堂前。 一见吕梁,众人当即愤然欲扑上前。 “大胆!速将人拦下!” 杨启见状厉声制止。 衙役急忙上前阻住几名人证。 “公堂之上岂容放肆!本官深知尔等冤屈,然国法森严,今日传唤正是要为尔等伸张正义。” 杨启神色凛然,对人证沉声说道。 第20章 “冤哪!青天大老爷,我苦命的女儿啊……” “青天大老爷定要为民妇做主啊,这恶徒害了我家媳妇……” “求青天大老爷斩了这丧尽天良的畜生,否则我女儿九泉之下怎能瞑目……” 至此,朱标未再旁观。 吕梁罪证确凿,难逃严惩。 斩首都算从轻发落,甚或要受腰斩之刑。 他默默退出人群,黯然离去。 未返红墙金瓦的巍峨宫城。 朱标形同槁木,在应天府街巷间踽踽独行,宛若无主孤魂。 自前城一路行至笙歌鼎沸的秦淮河畔。 望着身旁擦肩而过、笑逐颜开的百姓。 朱标胸中凄苦难言——本该如他们般安居乐业的人们,却因吕梁这等权贵亲眷,仗着身为太子妃之弟、皇太子内戚的身份横行不法,生生毁去了寻常人家的安稳岁月。 那些人最终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虽然朱标并未直接参与其中,却仍无法摆脱内心的拷问。 说到底,若不是因为他朱标的存在,吕梁怎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残害百姓,犯下数不清的罪行? 想到这里,朱标心中的愧疚愈发深重。 走着走着,他来到一家酒楼前。 本只是路过,并无停留之意。 可酒楼里说书人的声音,却让他脚步一顿。 “诸位客官,那吕梁仗着家世欺压良善,横行霸道,可曾想到自己也有坠入深渊的一日? 这一切,还得从昨日咱们酒楼开张说起。 那天全场八折——哎,今日也还是八折。 您问为何仍是八折?且听我慢慢道来。 昨日开业,宾客满堂,谁料那嚣张跋扈的吕梁竟带着手下闯进咱们‘天下绝味’。 一位客人不过是稍稍挡了他的路,就被他命恶仆往死里打……” 听见“吕梁” 二字,朱标顿时停下脚步。 他抬头望去,匾额上写着“天下绝味” 四个大字。 昨日?吕梁来过这里? 不如进去听一听,看看这畜生又做了什么恶事。 朱标迈步走进酒楼。 只见座无虚席,正中高台上,说书人口若悬河。 说到激动处,满堂宾客欢呼不断,举杯畅饮。 “好!这种猪狗不如的东西,活该如此下场!” “当浮一大白,痛快!” “多亏洪武爷在位,这等欺压百姓的恶徒,一个也逃不掉!洪武爷万岁!” “洪武爷万岁!” “大明万岁!” “大明万岁!” 欢呼声此起彼伏。 座中客人,有衣着朴素的平民,也有穿锦袍、戴儒冠的士人。 个个举杯向天,神情激昂。 朱标静静站在角落,望着这一幕。 听着众人一声声高呼“洪武爷万岁” “大明万岁” 。 他心中愧疚,眼角却缓缓落下欣慰的泪。 愧疚的是,身为大明皇太子,却让百姓因他而受难。 欣慰的是,他的父皇——洪武皇帝,深得民心,受天下人景仰。 就在朱标沉浸于心事之时,身边忽然响起一道话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呵呵,莫非是身逢洪武盛世,喜极而泣?” 朱标一听,慌忙拭去眼角泪痕。 他转过身,望向声音来处。 一个眉眼俊朗的少年站在眼前,浑身散发着青春特有的朝气。 尽管略带青涩,却掩不住那份锐气。 朱迎立在原地,迎着朱标注视的目光,含笑不语。 他半是打趣地说道: “怎么,我脸上莫非开出了花?值得你这样细细端详这么久?” 自朱元璋登基以来,还从未有人这样与朱标说笑。 更奇怪的是,眼前的朱迎竟让他莫名生出亲近之感,甚至没来由地想买些橘子给他。 朱标回过神,含笑答: “花倒是没有,不过实实在在是个英气勃发的少年,让人不禁想起从前的自己罢了。” 这话一出,连朱迎心中都不由一喜。 感受到朱标那温文尔雅的气质,以及那张令他心生好感的贵气面容, 朱迎当即拱手道: “不如上楼一叙?我请。”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欣然应下了。” “请随我来。” “好。” 两人随即并肩登上二楼。 一名食客望着他们离去的身影,目光微动,悄然离开酒楼。 他原是郑有伦派来的探子,见此情形,急忙回去禀报。 若朱元璋得知此讯,不知将作何反应。 离散八年的父子, 今日,终得重逢。 走上二楼,二人相继落座。 刚一坐下,便互相拱手致意: “在下朱表。” “在下朱迎。” 一番自我介绍后,朱标微微一笑: “没想到五百年前我们原是一家。” “或许这便是世人所说的缘分吧!” 朱迎朗声笑答。 看着他爽朗的笑容,朱标心中的亲切感愈发强烈。 于是开口坦言: “说来奇怪,不知为何,我见你竟有种一见如故之感。” 朱迎面露惊讶: “这可真巧,我也有同感。” 话音落下,两人对视片刻, 随即同时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啊!” “确实缘分不浅,实在妙极了,哈哈哈!” “既然这样,今天可得好好喝一场。” 朱迎爽朗说道。 “那是自然,不过就要让你破费了。” 朱标含笑说道。 朱迎洒脱地一挥手,豪气十足地说: “这算什么?这家酒楼就是我的,酒菜管够,尽管敞开吃喝!” 说完转身朝楼下朗声喊道: “苏二!” 噔噔噔的脚步声立刻响起。 苏二小跑着从一楼来到二楼,恭恭敬敬站在朱迎面前: “少爷有什么吩咐?” 朱迎指着对面兴致勃勃地说: “今天遇到知心朋友,让包三准备一桌好菜,再取些美酒来。” 苏二闻言打量了一眼朱标。 这人看着平平无奇,不知为何让少爷这般欢喜。 不过见朱迎高兴,苏二也眉开眼笑: “小的这就去办。” 说罢便风风火火地退下了。 朱标这时才得空开口: “没想到阁下竟是这家酒楼的东家,失敬失敬。” 说着拱手施礼。 “区区一间酒楼何足挂齿,见笑了。” 朱迎谦逊回应。 但朱标看得出来,朱迎确实没 ** 楼东家这个身份放在心上。 不由心生好奇。 应天府乃天子脚下,在此经营这般规模的三层酒楼,所需人脉财力绝非寻常。 而朱迎竟能如此淡然处之,实在令人刮目相看。 当然,朱标自非凡俗之辈,只是觉得有趣罢了。 心中暗自揣测着朱迎的家世背景。 不过这些念头也只存于心间,并未贸然相问。 毕竟初识便打探出身,未免太过唐突。 朱迎却是越看朱标越觉亲切,那股油然而生的好感如潮水般涌来。 重活一世,他向来率性而为。 此刻也不多加思量,直抒胸臆: “说来你别见怪,虽是初次相逢,却总觉得似曾相识,仿佛前世就已相识多年,倍感亲切。” 朱迎直截了当地说道:“虽然你我年纪相差甚远,但我仍想与你结为兄弟,不知你意下如何?” 朱标闻言,瞳孔骤然收缩。 身为大明皇太子,他第一时间便怀疑朱迎是否早已识破他的身份,此刻不过是在佯装不知、刻意接近。 但下一刻,那股血脉相连的亲近感涌上心头,让他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测。 明知不该凭感觉行事,朱标却莫名选择了相信。 他神色很快恢复如常,望着朱迎年轻的面庞含笑答道:“有何不可?今日相逢本是天意。 既然是上 ** 排,我们自当顺从——这个兄弟,我认了!” 见朱标答应得如此爽快,朱迎拍案叫好:“痛快!” 这时苏二端着几碟小菜和两壶桂花酿走来,轻放在桌上笑道:“少爷,贵客,热菜还需稍候,先给您上些下酒菜。” “来得正好。” 朱迎笑道,“苏二,你来做个见证。” “见证?少爷这是?” 朱迎望向朱标说道:“今日我们二人要结为兄弟,请你做个见证。 朱标大哥不会觉得让店小二见证有 ** 份吧?” 这最后一问,实是朱迎的试探。 若朱标流露出半分轻视之意,他便立即取消结拜的念头——无论心中对朱标多么亲近。 而深受朱元璋与马秀英教诲的皇太子朱标,自然不会轻视平民。 他当即表态:“怎会?我觉得甚好!” “那便开始吧。” 朱迎说着便与朱标并肩跪地,准备立誓。 旁边的苏二看得目瞪口呆:见证?你们问过我愿意了吗? 两人齐齐跪地,举杯起誓。 朱标侧首道:“我年长许多,便为兄长,你觉得如何?” “理当如此。” 朱迎点头。 “好,那便立誓吧。” 两人相视片刻,同时深吸一口气,齐声宣誓。 “皇天后土在上,我朱表(我朱迎)今日结为兄弟,福祸相依,生死与共。 虽不能同日生,但愿同日死。 若违此誓,天地共罚!” 誓言已立,只差最后一步。 两人举杯欲将酒洒地,以告天地,完成结拜之仪。 就在手腕翻动、酒水即将倾落之际,身后猛然传来一声厉喝: “都给老子住手!” 声音再熟悉不过。 朱迎回头一看,笑着招呼:“老朱头,你怎么来了?” 朱标却浑身一僵,愣愣转身,见那老人发丝凌乱、脸色铁青,讷讷道:“父……爹?您怎么来了?” 朱元璋心头火起,又气又闷。 自接到密报那一刻,他几乎从龙椅上惊起——父子竟要结为兄弟?简直荒唐!若真成了,岂非天下笑柄?大明皇太子竟同时是皇长孙的父亲兼兄长?朱家颜面何存? 他立刻快马加鞭赶到酒楼,强行拦阻。 第21章 “尽给老子惹事,还不快站起来!” 朱元璋强压怒意,沉声喝道。 朱标深知父皇脾性,察觉其怒不可遏,虽不明所以,仍迅速起身。 朱迎却只瞥了一眼,不紧不慢道:“老朱头,我正与朱表兄结拜呢,有事不能等会儿再说?” 朱元璋气得胸口起伏,恨不得一脚踢过去。 但眼下还未与朱迎相认,不好动手,只得转向朱标。 朱标勉强堆笑,试探道:“爹,要不……让我与朱迎小兄弟先把结拜流程走完?”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朱元璋勃然大怒,抬腿便是一脚踹去。 “你 ** 在胡说些什么!” “砰!” 朱标被人一脚踢倒在地,整个人都懵了。 “喂,我说老朱头,我们两个年轻人结拜,跟你这个老头子有什么关系?” 站在一旁的朱迎看不下去了,站起来说道。 “别,兄弟,求你别再说了。” 朱标急忙拉住朱迎。 “你拦我做什么?明明就是老朱头不讲理,为什么不能说?” 朱迎一脸不解。 朱标额头上冒出冷汗,心里直呼:我的老天爷,你可知道你口中的那个“老朱头” 是谁? 那可是大明的开国皇帝,洪武爷朱元璋,是我亲爹啊! 你敢这么说话,不要命了吗? 朱标又不能明说朱元璋和自己的身份,只好卑微地向朱元璋赔笑: “爹,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年纪小,说话没轻没重。” “哼!” 朱元璋压根不给他这个皇太子一点面子。 “你还敢在这跟咱笑?他年纪小不懂事,你这么大的人也不懂事?” “我……孩儿……” 朱标满肚子委屈。 可看着对面怒气冲冲、气势逼人的老爹,他只能低头认错: “是,都是孩儿的错,是孩儿不懂事。” “你跟他道什么歉?明明是他不对。” 朱迎又忍不住插嘴。 朱元璋一听,眼睛瞪得溜圆。 朱标吓得一哆嗦,赶紧捂住朱迎的嘴。 “算我求你了,别再说了行不行?真的求你了。” 被捂住嘴的朱迎本来还想挣扎,但看到朱标恳求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朱标长舒一口气。 他倒不怕朱元璋对自己怎么样,毕竟他是皇太子,是朱元璋最疼爱的嫡长子。 可朱迎不一样。 朱元璋那脾气一上来,谁忤逆他谁就得掉脑袋。 以前马皇后还在的时候还好,能劝得住他。 如今马皇后不在了,再没人能劝得住这位皇帝了。 当然,朱标此时还不知道朱迎的身份。 要是知道了……他恐怕恨不得当场一头撞死。 爹和儿子结拜成兄弟,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在皇太子朱标左右周旋、苦口婆心地劝说下,朱迎和朱元璋总算暂时消了气,各自气呼呼地坐回木凳上。 朱标左看看右看看,脸上露出近乎傻乎乎的笑容。 朱元璋盯着自家儿子的模样,眉头直跳,恨不得再踹他一脚。 再瞧朱迎,那小子板着脸,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朱元璋的手忍不住在膝盖上蹭来蹭去,满心烦躁,只想揍点什么出气。 他强压了半天火气,才终于冷静下来。 重重吐出一口气,开口说道: “不是我这个老头子爱多管闲事,实在是你们俩不能结拜成兄弟。” “呵,凭什么?” 朱迎冷冷地问。 “是啊,父亲,为什么?” 朱标也跟着问。 “哼!” 朱元璋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朱迎的真实身份——你想结拜的这个弟弟,其实是你朱标的亲生儿子! 但话到嘴边,他还是换了个说法。 “朱迎这小子是你娘亲手带大的,你说为什么?” 朱元璋没好气地说。 “嗯?” 朱标愣住了。 他看向身旁的朱迎,他竟是自己母亲养大的? “那孩儿怎么从没听说过?” 朱元璋嘴角一抽,道: “废话,你娘走之前,连你爹我都不知道。 是她临终时才告诉我的。” “哦,原来如此。” 朱标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难怪,难怪自己一见朱迎就觉得亲切。 原来他是娘亲带大的孩子。 “那不是更好吗?既然他是娘亲带大的,不就等于娘亲的儿子、我的弟弟吗?” 朱标不解地问。 “好什么好!” 朱元璋猛地大喝一声。 朱标吓得一抖,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他觉得自己这话没毛病啊,娘亲带大的,不就是自己的弟弟吗? 这时,一直板着脸沉默的朱迎开口了。 他向朱标解释道: “她是把我当作孙儿看待的。” 朱标一愣。 娘亲是把朱迎当孙儿看的? 那自己,不就相当于朱迎的叔父辈? “这下你明白为什么不能让你俩结拜了吧?要是你娘在天有灵,知道自己的孙儿和儿子结为兄弟,她会怎么想?” 朱元璋瞥了朱标一眼,淡淡说道。 “呵,呵呵。” 朱标只能尴尬地笑笑。 心里暗暗庆幸:还好刚才爹来得及时,要是真和朱迎拜了把子,等朱元璋一来、真相一说,他怕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还好,还好,结拜没成,没结成。 朱元璋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 “哼!” “要不是咱来得及时,你现在哭都来不及。” 他又转头看向朱迎: “还有你这个臭小子,说咱胡搅蛮缠?好啊,你们继续啊,继续结拜啊,咱老头子就在这儿看着。” “来啊,请啊,继续啊。” 朱标:…… 朱迎:…… 两人默不作声,相互看了一眼,默默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尴尬。 朱元璋却没打算放过他们,继续说道: “怎么,刚刚那嚣张劲儿哪去了?再给咱演一遍看看啊。” 别说了,求您别再说了。 朱迎两人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什么叫社死?这就是活生生的社死现场。 脸上写满尴尬,简直尴尬到了极点。 “呵呵。” 朱元璋还想继续开口。 正好这时,苏二端着热气腾腾的菜上来了。 “来啦,少爷,两位贵客,菜来了。” 苏二笑着把菜摆上桌,顺便朝朱迎眨了眨眼。 刚才朱元璋一出现,他就知道事情不妙。 他赶紧跑下楼催包三加快上菜。 现在来得正好,缓和了这尴尬的气氛。 朱迎朝他微微点头,接着对朱元璋和朱标说道: “来来,都是自家人,千万别客气,菜随便吃,酒尽管喝。” “咋的,咱吃你点东西你还要收钱不成?” 朱元璋语气怪怪地说。 真是服了,这老朱今天简直像吃了 ** ,逮着机会就怼人。 朱迎心里郁闷,嘴上却只能笑着说: “瞧您说的,哪能啊。 要不是马奶奶,我哪有今天?哪敢收您的钱。” “哼,量你也没那个胆。” 朱元璋说道。 随即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夹起热菜往嘴里送。 一边吃,一边提起酒壶对着嘴咕噜咕噜灌酒。 那样子,活像饿死鬼投胎。 朱标看着他,脸上烧得慌,太丢人了。 这要是传出去,说大明的开国皇帝洪武爷吃饭是这副模样,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其实,这也不过是朱标自己心里别扭。 平时朱元璋吃饭也差不多就这样,只是今天格外夸张罢了。 朱迎瞧见这情形颇感无奈,侧头低声向朱标说道: “一起用吧。” 朱标颔首:“好。” 随后,二人举杯轻碰,浅酌一口,拾起筷子夹菜,动作斯文儒雅,细嚼慢咽。 “都搁这儿装啥!给咱大口吃、大口喝!” 朱元璋一声大喝。 两人浑身一震,忙应道: “是!” 随后便如饿鬼投胎一般,桌上霎时多出三个狼吞虎咽的人。 祖、父、孙。 一阵风卷残云。 没过多久,满桌酒菜便被三人一扫而空。 朱元璋倚着栏杆,悠然剔着牙缝里的残渣。 朱迎与朱标则坐在木凳上,连连打嗝。 即便他们年纪比朱元璋轻,胃口却远不及他。 整桌酒菜,朱元璋一人便解决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才由他们二人分食。 即便如此,他们也撑得直打嗝。 朱元璋斜眼一瞥,不屑道: “瞧你们这些从小锦衣玉食的,饭量还不如咱一个老头子,丢人。” 朱标心里嘀咕:哪能跟你比,您年轻时什么苦没吃过,什么仗没打过? 我们这辈人,哪比得上您那辈的饭量。 不过这话他也只敢在心里转转,绝不敢当着朱元璋的面说。 朱迎却毫不畏惧,直接顶了回去: “谁能跟您比啊,这饭量简直像饭桶,一桌子菜您一人就吞了一半。” 这话说得带刺,朱元璋顿时瞪圆了眼。 朱标见势不妙,赶紧扯开话题: “爹,眼下这情况……我跟朱迎这关系,该怎么论?” “还兄弟?!” 朱元璋一声暴喝。 可怜的朱标再次替朱迎挡了枪,吓得一缩脖子。 他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既已知朱迎是被母亲当作孙子抚养长大,再称兄弟,实属不该。 “是是,孩儿失言,爹您别动怒,气坏身子不值当。” 朱标连忙认错。 “嗯?你莫非很希望咱气坏身子?” 朱元璋语气骤冷,虎目紧紧锁住对方。 他怀疑朱标是跟朱迎学得这般阴阳怪气。 朱标只觉冤枉至极,他纯粹是以儿子的身份关心父亲的身体。 “嘭!” “够了!” 朱迎实在看不下去。 “好小子,你这是什么态度?敢拍桌吼咱?” 朱元璋立即调转矛头。 “好啊,真行啊!妹子你在天上瞧见没?这就是你亲手带大的孙儿,如今都敢这么跟咱说话,还拍桌子?” 第22章 朱迎:“……” 他简直无话可说。 这老朱头总爱搬出已故的马奶奶说事。 这还怎么聊?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但不得不说,这一招确实管用。 朱迎马上神色一变,堆起讨好的笑容道: “哎哟,老爷子您这可误会我了。” “哦?咱误会你什么了?” 朱元璋斜眼瞥他。 “其实是这样的,我忽然想起最近新做了一种点心,之前已在厨房蒸上,算算时间也该好了。 您要不要尝尝?” “哼,算你转得快。 那就叫人端上来吧。” 还“呈上来” ?真当自己是皇帝了不成? 朱迎心里嘀咕,脸上却笑着应道: “好嘞!苏二!” “哎,少爷有什么吩咐?” “去把龙须酥给我端来。” “马上来,少爷!” …… 待吃完那洁白绵密、细如龙须的龙须酥后, 朱元璋的脸色终于恢复如常。 朱迎暗自好笑:果然,甜食最是安抚人心。 瞧刚才还怒气冲冲的老朱头,此刻嘴角微扬,竟露出满足的笑意。 “这龙须酥确实不错,味道与手艺皆属天下一绝!” 朱标赞叹道。 “单凭这道点心,也配得上你这酒楼‘天下绝味’的招牌。” 朱元璋也在一旁附和。 “呵呵,过奖了,过奖。” 朱迎谦逊回应。 “行了,说正事吧。” 朱元璋摆摆手,神情一正,看向朱迎与朱标。 “英小子,你是你马奶奶视如己出抚养长大的,而他是我与你马奶奶的亲儿。 按理说,你该唤他一声叔伯。” 朱迎与朱标双双点头,表示同意。 “不过嘛,咱这个人偏不爱按常理出牌。 英小子,以后你就叫他爹吧。” 朱元璋笑着说道。 话音刚落,朱迎和朱标当场愣住,面面相觑。 两人对视一眼,心头涌起说不出的别扭。 之前还说要结为兄弟,转眼间竟成了父子? 这世间怎会有如此离谱之事? 尴尬,真是说不出的尴尬。 目光一触,两人又迅速移开视线。 朱元璋见他们这副模样,板起了脸。 “怎么,你们有意见?” 朱标连忙回答:“没有,自然没有意见,孩儿怎敢有意见呢。” 真是个好儿子,朱元璋暗暗感慨,明白自己既当爹又当爷爷的不易。 接着他目光转向朱迎:“你爹都答应了,你呢?” 我爹?这就把朱标当成我爹了? 兄弟做不成,倒成了我便宜爹? 好家伙,真不愧是你老朱头。 我怎么可能答应! 朱迎当即拒绝:“我认为这个提议不妥。” 朱标脸色顿变,急忙向朱迎使眼色。 朱元璋是谁?那可是洪武大帝,你竟敢拒绝他? 朱标已经开始想象朱元璋接下来会如何暴怒。 然而事情并未如他所料。 朱元璋并未动怒,反而轻轻笑了起来。 “呵呵,你觉得不妥?” “是,我觉得不妥。” “好吧,那咱只好去你马奶奶坟前告诉她,咱已经按她的意思办了。 只是你这个做孙子的不愿意。” 朱迎:!糟老头子,你又来这招?! 他气得牙痒,低声说道: “我不信马奶奶会这样安排。” “那只是你以为。 你再了解她,也不可能完全猜中她所有心思,不是吗?” 朱元璋反问。 “……” 朱迎无言以对。 “唉,咱可怜的妹子啊,临终前托付的事,咱没能办成……但你别怪英小子,要怪就怪咱吧。” 朱元璋摆出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 朱标完全被这堪比影帝的演技唬住,一时间信以为真。 想到母亲临终的遗愿无法达成,他心中涌起强烈的不甘——不行,绝对不行! 他急忙转向朱迎,语气焦急又充满真情: “朱迎,你就答应了吧。 你难道忍心让马奶奶在天之灵,还带着遗憾离去吗?” “我……” 朱迎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 此时朱元璋见计谋即将得逞,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偏偏,这一幕被朱迎看到了。 朱老头!你这糟老头子,实在太狡猾了! 他正想揭穿朱元璋的表演,一旁的朱标见他仍不表态,再次恳求: “算我求你了,行吗?作为儿子,我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母亲最后的心愿落空。 你若不应,我就跪下来,一直跪到你同意为止。” 说罢,这位大明帝国的皇太子、未来的皇位继承人,竟真的作势要跪。 朱迎愣住了,朱元璋则含笑旁观,并未阻拦。 “轰——!” 天空中突然响起一声惊雷,晴空霹雳。 朱元璋脸上掠过一丝诧异,心中暗想:竟有这么巧的事? 雷声也将朱迎惊醒,他眼看朱标双膝离地仅余三寸,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仿佛这一跪真跪下去,便会引发什么不好的事。 那并非单纯的直觉,而是源自血脉深处的警示。 他赶忙上前拦住朱标: “别,千万别跪!” 朱标停住动作,抬头望向他,眼中带着期盼: “那你……是答应了?” “我……” 朱迎内心仍不甘愿就这样认人为父。 见他犹豫,朱标又要往下跪。 “轰——!” 天空中雷声再次炸响。 朱元璋心中暗喜:老天爷,你来得太是时候了! 而那股危险之感也再次袭上朱迎心头——不能让他跪! “停!我答应,我答应还不行吗?” 朱迎无奈妥协。 “哈哈哈!好啊,好啊!妹子你看见没有,你多年的心愿终于实现了!” 朱元璋起身仰天大笑。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朱标眼含热泪,起身连连道谢。 朱迎心里五味杂陈,很想说“不必谢” ,却又忍不住懊恼:我怎么就这么心软?这么轻易就做了人家的儿子? “你谢个什么劲!” 朱元璋忽然大喝一声。 朱迎和朱标都怔了一下,困惑地望向他。 朱元璋不耐烦地指着朱迎说:“他都是你儿子了,哪有爹反过来谢儿子的道理?” 朱迎嘴角抽了抽,心里暗暗吐槽:老朱头,你这歪理还挺能说。 谁知朱元璋下一句话,直接让他整张脸都黑了。 只见他手指一转,指向朱迎:“既然你都认了,那就给你爹磕个头,顺便也给我磕一个。” 朱迎简直傻眼。 先搬出马秀英,再让朱标下跪,等他一答应,转头又轮到他跪? 好家伙,老朱头这糟老头子,套路深得简直像老母猪戴胸罩——一套又一套。 他黑着脸往旁边一瞥,就瞧见朱标满脸期待地看着他,仿佛在说:儿啊,快跪、快跪呀! 朱迎:“……” 人在大明,刚认了个爹,还顺带认了个爷,现在穿回去还来得及吗? 最后,朱迎还是跪下了。 虽然心里一万个后悔,但既然答应了,他绝不会反悔。 言而有信,这是马奶奶时常教导他的道理。 他双膝跪地,分别向朱标和朱元璋叩首: “儿子见过父亲。” “孙儿见过爷爷。” 望着这一幕,连朱元璋这样从乱世杀出来的铁血帝王,也不由得眼眶湿润。 这一天,他等了太久,想必妹子马秀英也盼了太久。 本以为再也见不到这个嫡长孙,如今,他跪在自己面前,喊他爷爷。 “呵呵,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朱元璋语气深沉,感慨万千。 他转头,看见朱标一脸“捡到儿子” 的欣喜表情,顿时怒喝: “你还有没有眼色?还不赶紧把英儿扶起来!” 这一嗓子吼得朱标耳朵嗡嗡响,他连忙伸手扶起朱迎。 “快,快起来。” “多谢爷爷,多谢父亲。” 朱迎起身时轻声说道。 “跟爹还客气什么,咱们是父子,不说两家话。” 朱标笑呵呵地回应。 “总算说了句人话。” 朱元璋又怼了朱标一句,随后对朱迎说道: “他说的没错,英儿,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不用这么见外,平时怎么样,现在还是怎么样,记住了?” “孙儿记住了。” 朱迎点了点头。 朱元璋点头,对眼前的局面颇为赞许。 可紧接着朱迎开口的一句话,顿时叫他脸色沉了下来。 朱迎几步上前,走到朱元璋面前,伸出手说: “老头子,你孙儿今天想去那楼船上听个小曲,拿点银子来吧。” 一边说,一边晃着手掌,催他快给。 朱元璋:“……” “噗嗤!” 旁边朱标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结果,他就自己招来了麻烦。 朱迎听见笑声,也朝他伸出手: “便宜老爹,我最近看中一条西域来的玩意儿,手头有点紧,你也给点儿。” 朱标:“……” 朱迎见两人都不出声,眼神里透出轻蔑,冷冷一哼: “啧,就你们这样还好意思当我爹和我爷爷?要你们掏点钱还磨磨蹭蹭,一点都不干脆。” 朱元璋和朱标对视一眼。 打不打?打。 怎么打?狠狠打!好,你动手还是我动手?你是他爹,你上!行! 一番无声交流后,朱标默默脱下鞋子。 “喂喂,你们俩什么眼神这么贼?” “你脱鞋干嘛?还举起来?想干啥?” “我警告你别乱来啊,再过来我可要还手了!” “站住,我叫你站住!别过来!” 朱标高举着鞋,面无表情地一步步逼近,对朱迎的喊话充耳不闻。 “苏二!包三!龙五!龙九!救命啊!” 朱迎扯着嗓子大喊。 下一秒,朱标的鞋底就重重落在他屁股上。 “啪!” “哎哟!你真打啊!?” “啪!” 第23章 “哎哟!苏二你们几个没良心的!还不快来救本少爷!” “啪!” “啊——!” …… “咱们几个就这么干看着少爷挨揍,不太好吧?” 楼梯角落,苏二四人偷偷缩在那儿,望着前面儿子被爹教训的场面。 苏二刚说完,永远笑眯眯的包三接话: “没事儿,反正也出不了什么岔子,那人根本就没使多大劲。” “咱们躲这儿看场好戏,不也挺有意思?” 一旁的龙九也跟着附和: “呵呵,包三说得是,奴家早就想收拾收拾少爷了,可惜一直狠不下心。” “眼下有人能代劳,奴家也乐得看场好戏呢~嘤嘤嘤。” 听完他们二人的话,苏二望向一直沉默的龙五:“老五,你怎么看?” 龙五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眼中精光一闪:“甚好。” “哈哈,既然大家都觉得看戏不错,那咱们就在这儿好好欣赏吧,机会难得。” 苏二低声笑道。 其余三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随后他们全都聚精会神地望向前方,看着自家的少爷被他那便宜老爹痛揍。 看得真是津津有味呢。 “啪!” “还去不去楼船了?” “啪!” “还去不去听曲了?” “啪!” “还买不买狗了?” “啪!” “还找不找我要钱了?” “啪!” “以后不准再找我要钱,听见没有!” 天下绝味匾额之下。 朱迎沉着脸看着面前的两人。 “行了,不用送了,回吧。” 朱元璋摆了摆手,随即转身踏着秦淮河畔的青石板路径直离去。 朱标见状,也想学他爹那样摆摆手。 “儿啊……” 可他话还没说完,朱迎就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你再敢叫我一声儿,之前的事我可要跟你算账了。” “可你确实是我儿子啊,崽!” 朱标一脸不解。 朱迎嘴角一抽,手上加重力道,狠狠威胁:“那只是在老朱头面前装装样子,当不得真。 你再叫,信不信我让你见识一下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话锋一转,他又温和说道:“这样吧,以后在老朱头面前,我们装装样子。 他不在的时候,咱们各论各的,我叫你哥,你叫我弟,明白吗?” “哦哦,原来你是这个意思,我明白了。” 朱标恍然大悟。 “呵,明白就好,这还差不多。” 这时,走在前面的朱元璋见朱标还没跟上来,回头大喝:“还杵在那儿做什么?家里一堆事,赶紧跟上来!” “啊,是爹,孩儿这就来。” 朱标连忙应声,又转头对朱迎笑了笑。 “老爷子催了,我先行一步,你且回吧。” 朱迎微微点头,松开手道:“去吧。” 朱标转身快步追上朱元璋的背影。 朱迎目送片刻,并未一直恭敬站立至他们身影消失,便欲转身回酒楼。 忽然,朱标回头高声喊道: “儿啊,为父走了,下次再同你爷爷来看你!” 朱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眉峰不住跳动。 望着朱标笑着挥手、欣然离去的背影,他咬牙恨恨道: “失算了,这对父子当真是一脉相承,心思深沉。” “下次绝不能再被他们算计,非得想法子扳回一城不可。” 说罢,转身步入酒楼。 …… 自清晨出宫,先观吕梁公审,又在天下绝味久留。 待大明皇帝与太子回到宫阙之时,暮色已近。 无需多言,朱元璋回宫的第一处必定是奉天殿。 那里安眠着他一生的挚爱。 穿过白玉汉石铺就的广阔广场,踏过十二龙神道,经过甲胄森严的羽林侍卫,跨过门槛。 朱元璋与朱标步入奉天殿,来到金丝楠木棺椁前。 一人跪地,一人扶棺,皆是无言。 “妹子,你养大的英儿,今日在咱和标儿面前跪下了。” “如你所愿,标儿做了他的父亲,咱,成了他的爷爷。” “呵呵,有件事咱得跟你说说,标儿今日出宫,碰巧去了那小子的酒楼。” “二人一见如故,竟还要结为兄弟!哈哈!” “咱听闻时大吃一惊,若真让他们立誓结拜,那还了得?” 跪地的朱标听父亲向母亲提及自己的糗事,脸上写满尴尬。 “还好咱及时赶到,阻止了他们。” “当时真是千钧一发,只差一步,他们便要将酒洒地敬天地。” “妹子你生的儿子,竟要和你养大的孙子结为兄弟,哈哈哈!你说可笑不可笑?” “想必你也觉得好笑吧,一定露出了当年让咱心动的笑容吧。” “说真的,咱如今……都有些记不清你笑起来的样子了。” 一百一十四 “你为何这么早就抛下咱与标儿、英儿走了?要是将来咱重新找个娘子,你在天上还不得骂死咱?” “呵,跟你开个玩笑罢了,咱不敢的。 这世上,咱能做、敢做许多事——唯独不敢做对不起你的事。 你就是咱朱重八命中的克星啊,妹子,咱的妹子,哈哈哈!” 朱标静静跪在地上,望着他的父亲——那个曾经号令千军万马、不可一世的大明开国皇帝,洪武皇帝朱元璋。 此刻他笑得泪流满面。 那笑声中充满欢欣,那泪水里却尽是悲伤。 看似矛盾,在朱标眼中却如此自然。 因为他也笑了,也哭了。 娘亲,但愿您在天之灵,保佑儿子与父皇。 我们……真的好想您。 光阴如电,岁月如流。 转眼间,大明开国已至洪武十五年九月初一。 这一日,龙蟠虎踞的应天城全城素白。 百姓自发穿戴丧服,跪在街道两旁失声痛哭。 今日,是大明孝慈高皇后灵柩入土之日。 午门缓缓开启,肃穆的队伍从中而出,朝着紫金山南麓的孝陵行进。 队伍所经之处,百姓无不哭喊“皇后” ,有人甚至悲恸至昏厥。 如此场面,足见大明孝慈高皇后马秀英深得天下民心。 …… 苍翠的紫金山仿佛披上银装,漫天纷飞如雪——那是飘洒的白色纸钱。 队伍缓缓停下,孝陵已至。 华贵的车驾载着那具气派非凡的金丝楠木棺,其中安卧的,正是大明孝慈高皇后马秀英。 在旁抚棺的,有: 大明开国皇帝、洪武皇帝朱元璋,马秀英的丈夫; 大明皇太子朱标,马秀英的嫡长子; 大明秦王朱樉,马秀英的嫡次子; 大明晋王朱棡,马秀英的嫡三子; 大明燕王朱棣,马秀英的庶四子; 以及魏国公徐达、信国公汤和、曹国公李文忠、韩国公李善长等一众重臣。 在他们的身后,还立着颖国公傅友德、宋国公冯胜、吏部尚书詹徽、户部尚书赵勉、兵部尚书林川等一众文武重臣。 可以说,整个大明最有权力的人几乎都聚集在了这里。 若是朝人群中随意扔一块砖,都极有可能砸到一位侍郎,或是军功卓着的伯爵。 若是在场的这些人遭遇不测,大明这庞大的帝国,整座国家机器,恐怕瞬间就会崩塌。 然而,就算真有歹人动了邪念—— 看到遍布紫金山、一直延伸到应天城下的无数大明精锐,恐怕也只会吓得当场 ** 。 “起棺!” 太监拉长嗓音高喊。 朱元璋与众人便扛起大梁,将灵柩稳稳抬起。 “入土!” 他们一步步抬着大明孝慈高皇后,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孝陵。 孝陵内,两丈宽的石道两侧石壁上挂着一盏盏油灯。 长阶在众人脚下盘旋向下,深不见底。 看到这景象,无人惊呼,也无人退缩。 肩上的大梁仿佛不再沉重。 他们一步一阶,沉稳而有序地向下走去。 约半刻钟后,终于走出甬道,进入了陵寝正殿。 “放棺!” “咚!” 巨大的灵柩尽管被轻轻放下,仍发出沉闷的声响。 卸下大梁,由一旁侍卫接了过去。 朱元璋默默注视着眼前的棺椁,眼中满含温情。 其余人见状,静静退出了陵寝。 包括朱标、朱樉、朱棡、朱棣这四位皇子。 将这最后的时刻,留给这对从乱世走来、相濡以沫数十年的夫妻。 …… 许久之后。 守在孝陵外的人们终于等来了他们的皇帝。 朱元璋面无表情地从甬道中缓缓走出。 他未与任何人交谈,只是独自向山下走去。 有人想跟上去,却被朱标抬手阻止: “让父皇一个人静静吧。” 皇太子既已发话,众人便不再多言,目送着皇帝渐行渐远。 朱标转身看向三位弟弟,问道: “今夜要为娘守灵,你们可会觉得辛苦?” 朱樉、朱棡、朱棣彼此对视,随即躬身抱拳: “此乃人子本分!” “行,我们这些当儿子的,再陪娘亲走这最后一程。” 朱标点头应道。 随后,他领着三位弟弟步入孝陵内的灵堂,在母亲的牌位前跪了下来,开始守灵。 另一边。 朱元璋沿着山路往下走,走了很久很久。 他神思恍惚,不知不觉竟回到了应天城。 来到秦淮河边,走到那间小院前。 望着这座不起眼的院落,恍惚间,朱元璋似乎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英哥儿,猜猜祖母给你做了什么好吃的?” 那声音的主人说这话时,心情应是十分愉悦。 想来她的笑容,也一定是那样安详温暖,能抚慰人心吧…… 光阴如梭。 转眼已是洪武十五年,冬九月初十。 此时应天府已飘起细雪,纷纷扬扬。 若从紫金山顶远眺,可见江南雪景如画,江水奔流,两岸银装素裹,天地皆白。 只是这样的景致,终究只有富贵人家才有闲情欣赏。 寻常百姓,此刻已在忧虑能否熬过这个寒冬。 第24章 恰如那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当然,并非所有朱门皆如此。 至少对于站在午门与奉天殿之间、那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上的文武百官而言, 冬天,是他们最不愿面对的季节。 天上细雪纷飞。 十二御龙神道石板上,朱元璋端坐鎏金龙椅,御门听政。 他身披洁白狐裘,一双震慑天下的虎目平静地注视着阶下群臣。 身旁,皇太子朱标同样披着狐裘,静立父皇身侧。 唯有皇帝与太子,能在这冬日大朝会中身着温暖狐裘。 底下的文武百官则没这般待遇,仅能靠单薄官袍抵御寒意。 武将倒还好,如今仍是大明开国初期,能立于此地的皆是真正上过战场、见过鲜血的功勋将领。 他们体魄强健,就连汤和等年长者,也不将这冬日飞雪放在眼里。 文官却不同,不识弓马,只读诗书,大多体弱。 在这宽阔的汉白玉广场上,他们一个个冻得瑟瑟发抖。 每到这种时候,总有文官会暗自怀念前宋时的优厚待遇。 前宋时代,哪个皇帝敢叫我们这些文臣冻得发抖?昏君!你莫不是想翻天? 虽略带夸张,却也是实情。 前宋号称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文 ** 势之盛,绝非虚言。 不过如今,这般念头众臣也只敢在心里转一转。 龙椅上端坐的当今天子,乃是大明开国皇帝洪武爷朱元璋,岂是前宋那位官家可比? 若有人敢在他面前提什么“君臣共治” “垂拱而治” ,顷刻间便是人头落地。 毕竟这位洪武皇帝,连传承千载的丞相制度都一举废除。 丞相这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官职,他朱重八说废就废,又怎会不敢动区区文臣? “信国公与颖国公奏请征伐倭国,众卿可有异议?” 朱元璋居高临下,目光扫过文武百官。 这话分明是问向右侧的文臣队列。 武将们闻战则喜,哪会有什么异议。 见天子目光投来,吏部尚书詹徽立即率文官们齐声应道: “臣等并无异议!” 明眼人都看得分明——虽说此事由两位国公提出,若未得圣心默许,绝无可能呈至朝会。 朱元璋略一颔首,复又问道:“可还有本奏?若无事退朝。” 殿下寂然无声。 皇帝起身拂袖转入奉天殿,朱标紧随其后。 待那袭红衣白发的郑有伦高呼“退朝” ,山呼万岁之声顿时响彻殿宇。 秦淮河畔小院中,朱迎 ** 檐下观雪。 十余人垂手侍立左右,若有人识得他们身份,定会惊愕失色。 良久,朱迎收回目光叹道:“看这天气,今岁又将是个大雪封门、万物凋零的年景。” 立即有人躬身应道:“少爷放心,属下已备足粮草,各仓廪俱已充盈。” 倘若情况正如少爷所忧虑那样,所有粮铺会马上开仓赈灾,施粥救济。 朱迎轻轻点头,说道:“梁掌柜办事,我一向放心。” 梁掌柜听到夸奖,并未多言,只是更加谦恭地垂下了头。 梁掌柜,全名梁封臣,原本是一名举人,如今担任应天府十六家粮铺的总掌柜。 “你们呢,可都准备妥当了?” 朱迎望向其他人。 众人连忙躬身答道:“请少爷放心,属下等已做好万全准备!” “好,你们要记住,你们手下的十九家青楼、三十二家当铺、九大镖局、十六家粮铺、八大钱庄、三十六座酒楼,固然可以盈利,但必须清楚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 正所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有舍才有得。 不要贪恋那一点钱财,毕竟总不能带进棺材,留到来世再用,是不是?” 朱迎说道。 “属下明白!” “好了,去忙吧。” “属下告退!” 众人躬身行礼,随后依次退出小院。 恰在此时,朱元璋从宫 ** 来,刚走到门口。 看到这些人从院子里鱼贯而出,脸上露出几分讶异。 梁封臣等人离去后,朱迎依旧坐在廊下,静静望着雪景。 门外,朱元璋等所有人都走了,才迈过门槛走进来。 一进门,就见自己的大孙子坐在那儿,一副感慨人生的样子。 他忍不住笑道:“嘿,英小子,你这小日子过得倒挺惬意啊。” 朱迎望向他,瞧着他满脸笑意,顿时想起当初在酒楼被他用马奶奶的名义哄骗,认朱标为父的事。 于是没好气地说道: “朱老头,你这糟老头子怎么天天往我这儿跑? 你整天这么闲,洪武爷就不管管你?不怕他治你一个怠工之罪?” 朱元璋听了更乐了——自己罚自己? 他哈哈大笑,说道:“你小子放心,皇上不会罚咱的。 反正咱一有空就来你这儿,你能拿我怎么样?哈哈哈!” 朱迎看他仰头大笑、一副“你奈我何” 的样子,气得直咬牙。 “老无赖!” “啧啧,那你就是小无赖?有趣有趣,哈哈哈!” 朱迎:…… 算了,再说下去总是自己吃亏。 就当敬老,不跟这糟老头子计较了。 朱迎转回脸,再度望向半空中悠悠落下的细雪。 见他这模样,朱元璋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 到底年轻了些,哪是你爷爷的对手,呵呵。 说着大步走到朱迎身边,盘腿坐下,与他一同静看应天雪色。 屋檐下的小院里,祖孙并肩而坐,共赏雪景。 久久无话。 “小子,有酒没有?看雪无酒,总觉得缺了滋味。” 朱元璋忽然开口。 朱迎嘴角微动,不想搭理,却还是起身进了屋。 他搬来火炉,取出一壶酒,递给朱元璋,语气不悦: “要温自己温。” 朱元璋不以为意,到底是自己的孙儿。 他接过酒壶,斟了一杯,搁在炉上慢慢温着。 随后仰头饮尽,叹道: “好,好酒,好景!” 转头向朱迎问道: “英小子,陪咱喝一杯?” 朱迎却理也不理,仍静静看着飘雪。 “呵呵,还跟咱赌气,真是个孩子。” 朱元璋不怒反笑。 祖孙之间的情趣,未必总要笑语相迎,有时孙子闹点脾气,也挺有意思。 至少,朱元璋很享受这样的时刻。 那是宫里那些皇子皇孙给不了他的。 那些人对他这位父皇、皇祖父,从来只会唯唯诺诺,一心讨好,盼着得宠。 他又饮一口温酒,说道: “你气归气,咱该说的还得说。” “雪景虽美,酒虽香,可你知道这美好底下,藏着什么吗?” 一直不吭声的朱迎,这时才转过头,望向朱元璋: “藏着什么?” 朱元璋微微一笑,正要给孙儿说道说道。 不料朱迎竟自问自答起来: “不就是雪下埋着千里寒冰,多少百姓冻死屋中? 不就是美酒背后,粒粒粮食,无数百姓却因无粮可食而活活饿死? 老朱头,你想说这些,是不是?” 朱元璋眉角一跳,没有接话。 这回换他闷声不响,只管大口喝酒。 朱迎看着他这般模样,笑了。 先前被骗认爹的不快,总算散了几分。 “说吧,你找我有什么事,总不会真的只是来讨杯酒吧。” “怎么,咱想喝酒,还用得着讨?” 朱元璋斜眼看他。 “不用,当然不用,您想喝就喝,小子这儿有多少您就喝多少,行了吧?” 朱迎赔着笑说。 “哼,这还差不多。” 朱元璋哼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份奏折,递给朱迎: “看看,看完说说你的想法。” 朱迎接过奏折,看到明黄色封皮上黑色字迹写着的名字: 『臣汤和、傅友德上呈陛下。 』 他目光一紧,这竟然是大明信国公与颍国公呈给洪武皇帝的奏折。 这样的东西,老朱头居然拿出来给他看? 朱迎不免担心地说: “老朱头,这不合适吧,这可是呈给陛下的奏折,哪是我这种平民百姓能看的?您还是收回去吧。” “啧,咱叫你看你就看,磨磨蹭蹭像什么样子。 就算陛下知道了,也不会把咱怎么样,你更不会有事。” 朱元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这……好吧。” 朱迎看他神色确实很有把握,这才展开奏折。 第一行字写着: 『臣汤和、臣傅友德,上呈有关大明征倭一事事宜于陛下。 』 朱迎仔细阅读奏折,花了很长时间。 一旁朱元璋喝着酒,耐心等着,没有催促。 整整过了一刻钟,朱迎才长出一口气,合上奏折。 “觉得怎么样?” 朱元璋开口问。 朱迎神色平静,说道: “我能觉得怎么样?小子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我不懂军事,对这事没什么看法。” 朱元璋饶有兴致地问: “那撇开军事不谈呢?” “有。” “那就讲。” “当真?” “当真。” “小子曾听说一件旧事,前元忽必烈也曾征讨过倭国,老朱头你可知道?” 朱迎问道。 朱元璋一愣,随后点了点头。 “略知一二,那又如何?” “那小子斗胆问一句,大明如今的军力,与当年横扫天下的前元铁骑相比,谁更强?” 朱元璋沉默不语。 朱迎没等他回答,自己说出了答案。 “在我看来,二者其实没有什么不同。 只要是在中原建立起统一王朝,其军队必然就是那个时代最强的存在。” “老朱头你应该也承认,元朝初年和末年的军力根本不能相提并论吧?” 朱元璋依然沉默不语。 “然而即便是正值鼎盛、兵锋所向披靡的元朝,几次征讨日本却都以失败收场。” “我当然不是质疑信国公、颖国公等大明功臣的能力。” “而且大明和元朝不同。 元朝强在骑兵,擅长骑射;大明则是步兵与骑兵并重。” 第25章 “不过有一点是相同的:我们都不擅长渡海作战。” “元朝几次东征,战船无数,结果连日本本土都没能登陆。” “虽然确有天气原因,飓风突至,但不可否认的是:海战与陆战截然不同。” “不过时代变了,结果自然也会不同。” “或许在大明信国公、颖国公等人的指挥下,我们真能攻下日本。” “我说这些并非泼冷水,只是就事论事,提供参考而已。” “最终如何决断,还是要由朝廷上的陛下和文武百官来定。” 朱迎说道。 话音落下,又是一片寂静。 朱元璋默不作声地端起酒杯,一杯接一杯地饮着。 他承认朱迎说的都是事实。 元朝与大明虽处不同时代,但军力应当相差无几,这是事实。 元朝数次征日皆告失败,这也是事实。 海战与陆战截然不同,这更是事实。 但是,要让洪武皇帝朱元璋就这样放弃征讨日本? 绝无可能,绝对不行。 大明开国十五年来,福建沿海各地每年都会遭遇倭寇登岸,烧杀抢掠。 身为大明天子,朱元璋绝不能坐视自己的子民受此屈辱而无动于衷。 这一战非打不可,而且要狠狠打,最好能将其彻底消灭。 但问题在于:该怎么打? 朱迎说的句句属实,没有半分虚言。 等等,不对—— 朱元璋忽然察觉到了什么。 他抬起头,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朱迎。 朱迎见状,不解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老朱头你这眼神什么意思?我脸上又没东西。” 朱元璋神色严肃,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问道:“英小子,你老实告诉我,对于征讨日本这件事,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具体的想法?我保证,无论你说什么都不会怪罪。” “你尽管放心大胆地讲,哪怕是皇帝那边,我也有办法替你摆平。” 朱迎一时愣住。 随即又平静下来,心中暗暗感叹,果然不愧是你老朱头。 “其实,具体的看法我是有的,只不过这话说出来,怕是……” “讲!在这天下,我若想保你,就算是皇帝也奈何不了你。” 朱元璋气魄十足地说道。 朱迎:……这话说得,好像你老朱头就是朱元璋本人似的。 不过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朱迎还是开口讲道: “想要征讨倭国,战前必须做好充分准备。 依我之见,要征倭国,第一,必须建立海军,打造一支在海上所向披靡的军队。” “正该如此。” 朱元璋点头赞同。 “啧,老朱头你别打岔啊,再这样我就不说了。” “嘿你这小子,行行行,你说你说,我听着就是。” “这还差不多。 第二,要想征讨倭国,必须效仿前元的做法,从福建、江浙、高丽等地同时出兵。 几路合围,才能封锁倭国附近的海域。” “等等,你说从高丽那地方出兵?” 朱元璋再次打断。 这次朱迎倒是能理解,毕竟高丽目前还算是前元的属国。 “没错,这也是我要说的第三点——欲征倭国,先取高丽!” 先攻高丽?朱元璋顿时深深皱起眉头。 说实话,对于这个明明前元已被他打成北元,却仍自称大元属国、不断蹦跶的高丽,朱元璋心中没有丝毫好感,几次想要发兵攻打。 但考虑到为了那弹丸之地兴师动众、劳民伤财不太值得,便打消了念头。 不过朱迎的话绝不是无的放矢,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他了解自己这个大孙子,于是不由得问道: “为何?” “很简单,攻高丽有三点好处。” 朱迎娓娓道来: “第一,拿下高丽之后,大明对漠北的蒙元余孽进攻更具优势,可以多路同时出兵。 对大明东北方向的敌人,威慑力也更上一层楼。 第二,依我之见,攻打高丽这一战,应水陆两军齐头并进,借此磨练大明海军。 为日后征讨倭国打下坚实基础。 第三,高丽一直自称大元属国,像跳梁小丑一样不断挑衅我大明国威。 若能一战灭之,便可向周边各国宣扬我大明国威,让他们知道我大明兵锋之盛,国威不容挑衅。” “说得不错。” 朱元璋微微点头。 “虽然我对前宋并无太多好感,但他们的开国皇帝赵匡胤有句话,却是深得我心。 他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如今我大明驱逐鞑虏,恢复华夏正统,承天命、顺民心,一统天下。 高丽竟敢挑战我大明国威?简直是自寻死路。 回顾隋唐时期,高丽的前身虽已面貌全非,可他们欺软怕硬的本质始终未变。 现在我大明强盛,高丽弱小,若不趁早将其铲除, 一旦我大明势弱,高丽必如恶犬般扑来撕咬。 为绝后患,必须灭之! 我大明卧榻之旁,只允许自己的疆土存在,岂容这等跳梁小丑立足!” 朱迎神情凛然,语气中杀气腾腾。 连朱元璋这样的人,也不禁心头震动。 他猛地起身,将手中酒壶重重摔在地上,周身爆发出骇人的帝王气势。 “说得好!我朱家子弟,就该有这样的血性与气魄! 小小高丽,竟敢藐视我煌煌大明,该当灭绝!” 恍惚间,朱迎仿佛看见他身后千军万马列阵,随着他挥手之间,万马奔腾,将士浴血奋战。 这便是帝王的威严,是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的震慑之力! 一时间,朱迎竟有些怔住了。 过了片刻,朱元璋渐渐收敛气势,见朱迎仍愣愣出神,不禁得意起来: “怎么样,小子,咱这气势还算可以吧?” 朱迎回过神来,见他不再威严,反而一脸嬉笑, 嘴角不由一抽——假的,绝对是装的!我刚才怎会被这老头子给镇住? “别扯这些没用的,” 朱迎指着地上的碎酒壶,“你摔我酒壶的事怎么算?喝酒就罢了,还砸我的东西?酒壶不用花钱买吗?” 朱元璋一愣,这发展怎么和他想的不一样? 这小子不是该拜倒在他这皇爷爷的威仪下吗? 怎么反倒算起账来了? “咱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朱元璋沉下脸说道。 “嘿,老朱头,你一把年纪了还想赖账不成?” 朱元璋眉头直跳,额角青筋突起,真想一脚踹过去。 可想到这是自己尚未相认的亲长孙,还是强忍了下来。 “你倒是说话呀?想赖账可不行!” 朱迎紧追不舍。 朱元璋担心自己继续停留,恐怕会按捺不住出手的冲动。 他迅速从朱迎手里抢过那份奏折。 “快走开,我没时间跟你胡闹,还得进宫见皇上,先走了。” 带着几分不耐烦的语气,他迈步向院门走去。 “呵呵,老朱头你这人品可真行,赖了账就想溜?” 朱迎不满地嘟囔道。 朱元璋嘴角微微抽动,他何时受过这样的对待? 若是换了别人,哪怕是太子朱标,也免不了要受一顿责罚。 但眼前的人是他尚未相认的嫡长孙,他只能将火气压下。 他立即加快步伐,两步跨过门槛,穿过院门,离开了小院。 朱迎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轻轻摇头,感叹道: “哎,果然不是老人变坏了,是坏人变老了啊。” 说完,他又回想起刚才朱元璋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势。 不由得陷入一阵沉默。 “不过,那老头认真起来,还真是有点吓人……” 武英殿。 朱元璋刚在那张鎏金龙椅上坐下。 便对下方静静站立的郑有伦吩咐道: “郑有伦,去把老大、老四、汤和、傅友德、李善长他们几个叫来。” “是,主子,奴才遵命。” 郑有伦躬身领命,快步无声地退出殿外。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朱元璋收回目光。 回想起在小院中朱迎对征倭之事的议论。 想到他当时神采飞扬的少年模样,朱元璋不禁露出一丝笑意。 “呵呵,不愧是咱的孙子,有咱的风采。” 但随即,他又记起朱迎向他讨债的情景。 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咬咬牙道: “这没大没小、目无尊长的臭小子,竟说咱无赖?真是欠揍。 等你认祖归宗,看咱怎么收拾你。” “现在嘛,先让你得意几天,哈哈哈!” …… 春和殿,即大明东宫。 “父皇找我?” 朱标接到郑有伦派小太监传来的口信。 连忙从木椅上起身,走出案牍,准备赶往武英殿。 刚跨出门槛,就见吕氏带着几名宫女正朝这边走来。 “臣妾见过太子爷。” 吕氏行礼道。 朱标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身上。 自那日在应天府衙旁听公审、得知真相之后。 朱标与吕氏已许久未曾交谈,两人甚至分房而居,近些日子连见面的次数都寥寥可数。 这也难怪,他们之间本就没有多少情分可言。 朱标心中真正倾慕的,是与他自幼相伴、由朱元璋和马秀英亲自选定、并以太子妃之礼迎入宫中的常氏。 至于吕氏,若不是因吕梁及其家族那些纷扰,朱标或许还会维持表面上的和睦。 可既已生出这些事端,他连敷衍都懒得再装。 别看他平日里温润儒雅,一派君子风度,骨子里终究流着朱元璋的血,自小受父皇亲自教导。 若论薄情,朱标同样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 此时,他望着神情平静的吕氏,淡淡问道:“何事?” 吕氏行礼回答:“启禀太子爷,允炆近日读书有些心得,想与父亲交流一二,不知您可否拨冗一见?” 朱标微微一怔,眼中掠过一丝迟疑。 他向来将吕氏与朱允炆分开看待——对吕氏可以冷淡,却不愿疏远自己的儿子。 想到因迁怒吕氏而许久未见允炆,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愧疚,正要开口答应,一旁郑有伦派来的小太监却适时提醒:“太子爷,陛下正在武英殿等候。” 第26章 朱标随即改口:“是了,父皇还在等着。 这事我知道了,过两日得空再说吧。” 说罢便带着小太监匆匆离去。 只留吕氏独自站在原地,满眼怨恨地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心底那个疯狂的念头,此刻愈发汹涌、愈发坚定。 “好,既是你不义在先,便休怪我无情在后。” 吕氏咬着牙低语,随即转身带着一身怨气快步回房。 而她未曾察觉的是,身后一名宫女眼中倏然掠过一丝锐光。 …… 当朱标随小太监来到武英殿外,只见汤和、傅友德、李善长与燕王朱棣几人正立于门前。 众人一见太子,纷纷躬身行礼: “臣等参见皇太子殿下!” “臣弟参见皇太子殿下!” 朱标疾步上前,一一将他们扶起,口中埋怨道:“诸位或是我的长辈,或是我的师长,或是我的弟弟,何必如此多礼。” “呵呵,太子殿下这可不成。 您是储君,我等是臣属,自当恪守臣子对君主的礼节。” 李善长含笑说道。 “可不是嘛,还是李酸狗明白事理,该有的规矩不能少。” 汤和笑着附和。 “殿下仁厚贤德,乃臣子之福,却也不能因此失了分寸。” 素来严谨的傅友德正色道。 “你们啊……罢了罢了。” 朱标无奈摆手。 一旁的燕王朱棣见状,也笑着插话: “大哥您又不是不知道,若是我对您失了礼数,爹定要重重责罚。 想起爹发怒的模样,臣弟心里就发怵,实在不愿再领教。” “你这家伙,哪回爹教训你时,我不在一旁为你求情?” 朱标哭笑不得地指着朱棣。 朱棣嘿嘿一笑,心下却暗自嘀咕:每次您一劝,老头子打得反而更狠!真不知您究竟是来劝架,还是特地来添火的,真是蔫坏! “诸位请进。” 朱标抬手相邀。 朱棣四人连忙躬身回礼:“太子殿下先请。” 朱标:“......” 深知他们恪守臣节,更明白他们早就在殿外等候多时,便不再推辞。 “既然如此,我便先行一步。” 说罢迈过门槛,踏入金碧辉煌的武英殿。 朱棣四人相视颔首,这才依次缓步而入。 武英殿内,朱元璋高踞鎏金龙椅,正伏案批阅堆积如山的奏章。 闻得脚步声,抬头望去。 朱标等人见状急忙跪拜高呼: “儿臣叩见父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汤和\/傅友德\/李善长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搁下御笔,微微颔首:“都平身罢。” “谢父皇\/陛下!” 五人恭敬起身,垂手侍立。 朱元璋离座踱步而下,来到众人面前。 见他们谨守臣礼,摆了摆手。 “都正经些,这并非大朝会,三位是咱老友,两个是咱儿子,若讲君臣规矩反倒伤了情分。” 说完也不给汤和等人开口的间隙,转头望向郑有伦吩咐: “郑有伦,给他们五位搬几张凳子来。” “遵命,陛下。” 郑有伦领着两名小太监迅速搬来木凳,摆在朱标等五人面前。 朱元璋指着凳子道: “坐下说话。” “谢父皇恩典!” “臣等叩谢陛下!” 朱标、朱棣、汤和、傅友德四人行礼后依言落座。 唯独李善长因出身文官,又曾受胡惟庸谋逆案牵连,虽想坐却不敢妄动,僵立原地显得局促不安。 朱元璋看出他的顾虑,直言道: “既让你坐便坐,若真要治罪,何必召你来武英殿?” 李善长惊出满背冷汗,连忙躬身:“是臣多虑了。” “你确实想得太多。 既然命你担任咱大孙子的老师,便是将前尘旧事翻篇,又怎会动杀心?” 此话一出,其余四人面色如常,皆知所谓“大孙子” 正是朱迎。 唯有燕王朱棣面露怔忪,他是众人中唯一不知情者。 “是臣心胸狭隘,误解圣意。” 李善长拭着额角冷汗连连告罪。 “少来这些虚礼,坐稳当。” 朱元璋不耐地挥了挥手。 李善长不敢怠慢,立即端坐凳上。 此时郑有伦带着小太监抬来鎏金雕龙木椅,朱元璋稳坐其上,目光扫过五人: “今日召诸位前来,可知所为何事?” 众人相顾无言,沉寂片刻后,太子朱标起身答道: “儿臣等实不知情。” 朱元璋并未动怒,此事本就是他因朱迎一席话兴起所为。 “今日咱大孙子与咱议论征倭之事,其言甚是在理。 尔等不妨细听:征讨倭国当周全筹备,倭岛远在东海重洋之外,与大明遥隔万里。” 若要讨伐倭国,必须建立强大的大明海师,从福建、江浙及高丽等地调集兵力,以海上力量封锁倭国周边海域,并攻击其沿岸的防御城堡。 同时派遣精锐的大明步兵与骑兵登陆作战,直取倭国境内城池。 然而,建立一支强大的海师并非一朝一夕可成,必须经过实战的锤炼,方能打造出海上无敌之师。 高丽是合围倭国海上形势的关键地点。 大明驱逐元室,复兴华夏,承受天命与民心,统一中华。 而高丽向来是中原王朝的附属国。 但自大明开国以来,高丽始终不肯归顺,仍自称大元的属国,与北元残余势力勾结,屡次陈兵大明边境,掳掠百姓、侵犯疆土。 因此,应以高丽作为大明海师的磨刀石,出兵征讨,借此锤炼大明军力,彰显大明的国威。 灭其国,断其苗裔,以此昭告四方诸国:煌煌大明,不容挑衅! 大明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灭其国,绝其苗裔,以此向四方诸国宣告,煌煌大明,不容挑衅! 大明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 朱标等五人听完朱元璋的话,只觉热血沸腾,情绪不由得激昂起来。 朱棣更是从木凳上猛然起身,振臂高呼:“煌煌大明,不容挑衅!” 汤和、傅友德两位国公也随即起身,高声应和。 朱标与李善长同样起身齐呼:“煌煌大明,不容挑衅!” 武英殿中一时气氛炽烈,慷慨激昂。 朱元璋看着众人激昂的神情,心中雄志满怀。 他本是淮右一介平民,天下与他何干?然而前元暴虐,汉人受尽压迫,致使天下饥民遍野,群雄并起。 而他朱元璋,立于群雄之巅,横扫对手,驱逐元虏,收复燕云、云南,重建华夏一统,创立煌煌大明。 如今虽年过五旬,壮心未已,他仍怀揣着无尽雄心,踏上新的征程。 朱迎关于征讨倭国的见解,令朱元璋眼界大开。 他以现代人的视角,向朱元璋阐述了先攻高丽、后征倭国的诸多益处。 时代不同,看到的格局自然迥异。 想到朱迎所说的攻占高丽后的种种好处,朱元璋突然生出考校之心,想试试身旁五人的见识。 他沉声问道:“你们可看得出,先攻高丽对大明有何益处?” 尚在激动中的五人闻言一怔,赶忙凝神思索。 良久,李善长率先答道:“禀陛下,此举可令四方诸国见识大明兵威,生出臣服之心?” 朱元璋微微点头:“此为其一。” 李善长暗惊:竟不止一项? 这时朱标开口:“若攻下高丽,我大明水师将得磨砺。 自高丽至山东、江浙、福建、广东连成一线,便可布兵威于沧海,达成陆上百国朝拜、海上万国归服之盛况!” “好,此为其二。” 朱元璋含笑称赞。 朱标暗自讶异:还有? 接着朱棣朗声道:“攻取高丽后,我军可陈兵东北,与北平、太原、长安等九大藩镇互为犄角,震慑夷狄。 届时即便出兵征倭,北元余孽亦不敢轻犯。” “老四见解亦佳。” 朱元璋颇为欣慰,“此三项便是攻高丽之利。” 三项益处中,两位皇子各占其一,连曾任丞相的李善长也只说出一项。 见儿子们见识卓越,朱元璋心中自是欢喜。 汤和在旁懊恼拍腿:“原来如此简单,我怎么就没想到?” 朱元璋笑骂:“你这汤大嘴要能想到,太阳怕得打西边出来!” “上位说得是,” 汤和咧嘴一笑,“我汤和就是个粗人,只懂得带兵冲杀,这些动脑筋的事确实不在行。” 傅友德淡淡瞥他一眼,冷不丁开口:“你今日才晓得?” 汤和立马瞪圆眼睛:“说得好像你方才想出什么妙计似的!” 傅友德别开脸,懒得接话。 朱元璋含笑看着二人斗嘴。 他心知傅友德必定能想到其中关键,不过是把表现的机会留给了年轻后辈。 这位颖国公向来如此,平日不显山露水,战场上却锋芒毕露。 就连在一旁看戏的李善长,恐怕也早有了对策,只是不愿抢风头罢了。 笑过后,朱元璋神色一凛,目光扫过眼前五人,沉声问道:“既然如此,你们觉得高丽该不该打?” 朱标与众人相视一眼,齐刷刷单膝跪地,抱拳高呼:“打!” 自然要打,这般好处摆在眼前,岂有退缩之理?定要打得高丽人落花流水。 开国之初,举国上下无惧战事。 胜仗能为皇帝奠定开疆拓土的功业,助武将赢得荣华富贵,给士卒开辟晋升之途。 即便文官也能分得战利,百姓更将因国威远扬而倍感自豪。 朱棣最为亢奋,跨前一步再度跪倒,眼中燃着熊熊战火:“父皇!” 朱元璋眉头微蹙。 他太了解这个老四,这般作态必有所图。 当即没好气地斥道:“有屁快放!” 满腔热忱被这话噎了回去,朱棣面露尴尬,旋即振作精神高声道:“儿臣 ** 出征高丽,愿为先锋!” 原来是为这个。 朱元璋眉头舒展,袖袍一拂:“准了。” “放心,征讨高丽这一战,你朱老四坐镇北平,自然有你一份。 至于担任主帅还是偏将,待日后再议。” “嘿嘿,无论是主帅还是偏将,儿臣都不在意,能参与便心满意足。 第27章 儿臣在此谢过父皇!” 朱棣笑容满面地答道。 朱元璋见状,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 平心而论,在众多皇子中,唯有这个老四最像他朱元璋。 至于朱标?虽在薄情与某些方面与父亲相似,终究不及朱棣这般相像。 只可惜,朱棣既非长子,也非马皇后所出的嫡子。 否则,这皇位传承之事,连朱元璋自己都难以断言,究竟该交给朱标还是朱棣更为合适。 一旁的傅友德见朱棣已获出征许可,顿时坐不住了。 他单膝跪地,急忙拱手 ** :“陛下,臣傅友德亦请愿出征高丽!” 朱元璋微微点头,含笑说道:“老傅尽管宽心,此战若缺了你,朕还担心无人能镇住朱老四这混小子。” 闻言,朱棣只得讪笑着挠了挠头。 朱元璋此言发自肺腑:这朱老四平生除了畏惧他这个父皇与长兄朱标,普天之下,恐怕唯有昔日上司傅友德能稍加约束。 至于旁人?朱棣素来天不怕地不怕,谁敢对他指手画脚? 傅友德闻言大喜,改为双膝跪地叩首道:“臣叩谢陛下圣恩!” “都平身吧。” 朱元璋挥了挥手。 朱标等人纷纷起身。 这时,傅友德身旁的汤和低声嗤笑道:“没出息。” 傅友德嘴角微抽,狠狠瞪了汤和一眼。 他自然明白汤和嘲讽的缘由——此次征讨高丽需水陆并进,以此锤炼大明水师。 而当今大明将领中,唯有汤和曾屡次赢得水战,水师主帅非他莫属。 正因胜券在握,汤和才敢如此从容不迫。 朱棣刚站稳便开口问道:“对了父皇,您方才说征讨高丽之策出自皇孙,莫非指的是允炆?” 他并无他意,只是见过朱允炆数次,那孩子不似能提出这般谋略之人。 况且朱允炆年方五岁,若真能说出这等言论,除非是神童转世。 还得是那种深谙兵法、洞悉大明周边局势的天纵奇才才行。 知子莫若父,朱元璋又怎会不明白朱棣的心思。 朱标、李善长、汤和、傅友德四人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笑意。 “自然不会是允炆。 那孩子年纪尚小,就算将来长大成人,也说不出这般见解。” 朱元璋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朱标等人纷纷点头称是。 唯独朱棣愈发困惑。 父皇明明说的是他的大孙子,还特意请李善长做孙儿的老师。 如今宫中皇孙里,朱允炆最为年长。 莫非父皇指的是嫡长孙朱允熥? 那就更说不通了——朱允熥比朱允炆还年幼,如今方才四岁。 众人见他满面疑云,都不禁莞尔。 朱元璋摆手道:“老四就别瞎猜了,自然也不会是允熥。” “也罢,反正日后总要让你们相见。 眼下正是时候,既能让你们见面,也好再问问那小子对征讨高丽可有什么见解。” “随朕去见见咱这位大孙子。” 说罢朱元璋迈开虎步朝武英殿外走去。 朱棣怔在原地。 “四弟快跟上,相信你们见面定会相谈甚欢。” 朱标揽住他的肩头。 随即与汤和等人紧随朱元璋而去。 相隔几个时辰。 朱元璋再次来到秦淮河畔那座小院门前。 不过这次还带着朱标等五人。 “咚咚咚!” 汤和上前叩响门环。 ...... 半晌过去,门内始终无人应答。 汤和:“......” “咚咚咚!” 他加重力道再次叩门。 依然毫无动静,院中似乎空无一人。 汤和只得转身禀报:“陛下,您看这......” “英小子想必是外出了,无妨,问问便知。” 朱元璋说着朝街角招了招手。 霎时便有个衣着寻常的男子快步近前。 “参见陛下、太子殿下、燕王殿下及各位国公。” 男子躬身行礼。 “院里那小子去哪儿了?” 朱元璋问道。 “回陛下,据属下所报,他家酒楼有人生事,东家前去处置了。” “哈?又有人去找茬?这小子开的酒楼可真不太平,开张才多久,这都闹第几回了?” “回您话,若是小人没记错,这应该是第四回了。” “哈哈哈,有点意思。” 朱元璋闻言,不由得朗声大笑。 “行,你继续盯着。 你们几个,随朕走。” “遵命,陛下!” …… 另一头。 天下绝味酒楼内。 “小子,识相点就乖乖签了这张契约,拿钱走人, ** 楼交出来。” 朱迎安然坐在木椅上,望着对面那个身形魁梧、神色嚣张的男子。 “要是我偏不签呢,你又能怎样?” 蓝田俯下身,眼中寒光一闪,冷声道: “不签?那这应天城里,你就别想再有立足之地!” “哦?我还以为你会说,要当场把这酒楼给砸了呢。” 朱迎轻笑,目光扫过蓝田身后那几十名面相凶狠的壮汉。 “砸什么砸?这以后可是我蓝家的产业,哪有自家人砸自家店的道理。” 蓝田摇头说道。 蓝家? 朱迎目光一凝。 在这应天城中,敢如此嚣张行事的蓝家,恐怕只有那一家了。 蓝家,蓝玉,当今大明的永昌侯,日后更将被封为凉国公。 只看眼前这人作派,就不难想象那蓝玉是何等霸道之人。 朱迎心中冷笑:难怪日后会被朱元璋定为谋逆之罪。 前世历史中,自朱雄英、马秀英和朱标相继去世后, 朱元璋的心性便彻底改变,肃杀之气再无人能约束。 天子之剑,早已失鞘,再无束缚。 其余大臣公爵,谁不是夹紧尾巴、小心翼翼? 偏偏蓝玉依旧嚣张跋扈,甚至在北伐残元时,竟敢玷污北元皇帝的妃子。 要知道,即便北元皇帝再落魄,仍是皇帝,朱元璋也承认其位份。 你蓝玉竟敢 ** 他人皇妃? 简直是目中无人、目无王法、目无君上! 那时,朱元璋已决意将皇位传给皇孙朱允炆。 偏偏朱允炆的生母吕氏来自文官集团,与武将勋贵本就立场相左。 如今他朱元璋尚在,还能镇得住这些骄横的武将。 若有一天他不在了,等到朱允炆这个文官背景的年轻皇帝继位呢? 以蓝玉这性子,怕是第一个跳出来唱反调。 朱元璋为了给皇孙扫清障碍,便以蓝玉多年来的违法行为为由,定为谋逆之罪,将其剥皮处死。 然而此时朱标尚在人世,朱元璋还不会对蓝玉等武将功臣下手。 即便如此,朱迎依然毫无惧色。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炯炯直视对面的蓝田。 你说这酒楼是你蓝家的,就是你蓝家的?荒唐,可笑。 今日我倒要看看,你能奈我何。 好!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就休怪我无情。 蓝田面容扭曲。 他朝身后数十名凶神恶煞的壮汉一挥手: 给我上!把这小子揍成烂泥,看他还能不能这般嘴硬! 霎时间,数十名壮汉摩拳擦掌,朝着朱迎步步紧逼。 朱迎冷笑以对,这般阵仗他早已司空见惯。 苏二! 少爷有何吩咐?酒楼门口的阴影里探出苏二的头颅。 朱迎面若寒霜,沉声道: 关门,打狗! 遵命! 苏二利落地关上酒楼大门。 随即朝着空无一人的三层楼宇高喊: 弟兄们,出来教训这群疯狗了! 话音未落。 原本空旷的酒楼中,突然现出数十道身影。 苏二、包三、龙五、龙九更是如鬼魅般闪至朱迎身侧。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蓝田等人措手不及。 蓝田心中顿时涌起不祥的预感。 待朱元璋一行人抵达时。 只见满地人影哀嚎翻滚,痛呼不止。 朱迎却气定神闲地坐在木椅上品茶。 一名又一名看似寻常的大明百姓,陆续向他躬身行礼后悄然离去。 前前后后,竟有数百人之多。 这......太子朱标一时语塞,不知该作何评价。 朱元璋、汤和、傅友德、朱棣四人却面不改色。 他们都是行伍出身,这般场面早已司空见惯。 唯有曾任大明丞相的韩国公李善长心急如焚。 他快步走进酒楼,来到朱迎身旁急切问道: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朱迎瞥了眼这位名义上的老师,虽有些不情愿,仍起身略略躬身为礼。 随后他便坐了回去,端起茶盏啜饮一口,淡然道:“老师也瞧见了,这些人要强占我的酒楼,买卖谈不拢便想动手逼我屈服。 好在——我既能在应天城开这酒楼,自然结识了些朋友。” 说着,他向周围陆续行礼告退的人微微颔首。 “他们听说我遇了麻烦,便赶来相助了。” “你这…唉,这可如何是好?光天化日聚众斗殴,即便你是受害一方,也难逃罪责啊!” 李善长越发愁眉不展。 朱迎闻言,投去一道略带诧异的眼神。 他心里纳闷,这位老师为何如此关心自己?明明他们只在小院中见过一面而已。 若李善长知晓他这想法,怕是要苦笑不已——他怎能不关心朱迎?好不容易朱元璋让他做朱迎的老师,算是抹去前尘,如今他李善长一家老小的前途性命,可都系于朱迎一身。 若是教不好,朱元璋虽为皇帝,却也是武人出身,随便寻个由头便能收拾他。 这般情势下,他又如何能不处处留心? 酒楼门口,朱元璋听罢一名锦衣卫暗探的禀报,微微点头,挥手命其退下。 “属下告退。” 暗探不着痕迹地躬身一礼,悄然融入街边围观人群。 朱元璋随即领着朱标等人迈入酒楼。 “哈哈哈,英小子,你也真够倒霉的,这才开张几天,就接连被人找麻烦?” 朱迎默然不语。 对朱元璋的出现,他并不意外。 第28章 既然李善长——他的老师、朱元璋的账房都来了,那朱元璋本人定然也已到场。 “老朱头,今日我心情不佳,没心思说笑。 要喝酒自己去地窖搬,想吃菜自己去厨房做。 我这儿还有事要处理,就不招待你们了,自便罢。” 朱棣在旁一听,顿时瞪圆了双眼——他何曾见过有人敢这般同他父皇讲话?即便是母后马秀英,除非真动了怒,平日也是温言细语。 这面庞青涩的少年究竟是何来历,竟敢如此放肆? 更令他吃惊的,是朱元璋接下来的反应。 “哈哈,好,你去忙你的,咱自己动手。” 朱元璋朗声笑道。 “汤大嘴、老傅,你俩去酒窖搬些好酒来,可别替英小子省钱,拣最好的搬。” “老爷放心,定然是好酒,最好的那种。” 汤和咧着嘴,与傅友德一道往酒窖去了。 朱元璋又看向朱棣:“老四,跟你大哥去厨房弄几道小菜。” “啊?” 朱棣一愣。 “怎么?让你给你爹做点吃的,还不情愿?” 朱元璋沉下脸。 “没有没有,爹说笑了,四弟随我来。” 朱标连忙拉住朱棣的衣袖往厨房走。 “哼!” 朱元璋轻哼一声,转而望向站在朱迎身边神色不安的李善长。 “老李,你还杵在那儿做什么?随咱上楼。” “是,老爷,这就来。” 李善长额上沁出细汗,急忙走到朱元璋身旁,随他登上二楼。 见朱元璋这般反客为主的作态,朱迎只得无奈摇头。 他看向身旁的包三。 “包三。” “少爷请吩咐。” 包三赶忙赔笑。 “去给老爷子他们备几道好菜。” “好嘞,小的这就去。” 能下厨的包三喜滋滋地朝厨房走去。 朱迎抬头望了望二楼,心中暗叹。 孽缘啊,孽缘!马奶奶您怎就嫁了这么个老朱头? 您怎就给孙儿寻了这么个爷爷! 酒已搬上楼,菜也陆续呈上。 朱元璋居主位,朱标居左,依次是朱棣、汤和、傅友德、李善长。 见父亲吃得酣畅,朱棣按捺不住,低声问朱标:“大哥,那小子就是爹常说的大孙子?” 朱标正品着他最爱的龙须酥——自初次尝过,这道甜点便成了他的心头好。 甜食嘛,满口糖香,怎能不喜? 他点头答道:“是啊,这不是明摆着么?” “可四弟我从没听说咱们朱家第三代有这么个人?” “呵呵,你不清楚也正常。” “起初莫说是你,连我、甚至老爷子都不晓得有这个人。” 朱标含笑道。 朱棣怔住。 什么情况? 老爷子自己的皇孙,竟连他自己都不知晓?这算哪门子荒唐事?你在同我说笑吗? 朱标扫他一眼,看透他心中疑云。 “其实,英小子是娘亲在民间收养带大的。 后来娘亲临终前,托付老爷子好生照看他。 让英小子认我为父,认老爷子为祖父。” 至此朱棣才豁然开朗。 “我就说呢。” 心中暗忖:原来是个收养来的孙儿。 一旁的朱元璋,将两个儿子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却未发一言。 心中犹自暗笑:你们所知的,不过皮毛罢了。 你们所想的,只在第一层。 猜到的,顶多到第三层。 而咱老朱,早已立在第五层了,呵呵呵! 想到此,朱元璋又畅快地仰头灌下一大口酒。 …… 一楼,朱迎 ** 木椅多时。 终于等来了他要等的人——不,该说是条狗,一条原本凶险、如今驯服的狗。 只见酒楼门口忽涌入大批佩刀官吏。 杨启被众人簇拥,步履生风地踏入。 走到朱迎面前,他眼中闪过深意的精光。 朱迎望着面前的杨启,面色平静无波。 杨启默然片刻,忽一挥袖,扬声道: “都给本官退下!” “是!” 刚涌入的大批官吏闻令,立刻退出酒楼。 待众人离去,杨启先转身将酒楼大门紧紧关闭,隔绝内外。 随后快步回到朱迎跟前,换上谄媚笑容,躬身行礼: “小的见过少爷。” “呵呵。” 朱迎轻笑。 “我还以为府尹大人会翻脸,命人将我押入衙门,打入大牢严刑拷打,以报往日之仇呢。” “少爷说笑了,小的对少爷唯有忠心,何来仇怨。” 杨启卑微笑道。 一边说,目光一边悄悄扫向酒楼中那些阴暗角落。 朱迎见了,知他在找谁。 “都出来吧,免得府尹大人惦记。” 话音落下,苏二、包三、龙五、龙九等人从暗处缓缓走了出来。 杨启嘴角一抽,心里暗骂:又和上次一样,我就知道。 幸好刚才没做蠢事,算我聪明。 龙九四人走到朱迎身旁,静静站定。 “呵呵,几位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杨启开口问候,龙九等人却理都不理。 热脸贴了冷屁股,杨启当场脸上挂不住,一阵尴尬。 朱迎从木椅上站起身,慢慢走到还在地上打滚哀嚎的蓝田面前。 他蹲下身,拍了拍蓝田肿得像猪头的脸,说道: “你不是挺狂吗?不是目无王法吗?” “我倒要看看,把你们抓进应天府大牢之后,还能不能出得来。” “你……你一定会后悔的!” 蓝田受此大辱,恨恨地说道。 “呵,我从不后悔。” 朱迎转头看向杨启。 “府尹大人。” “哎少爷,小的在。” 杨启赶紧小跑过来,弯着腰应声。 “少爷有什么吩咐?” “你这是要我仰头看你吗?” 朱迎斜眼看他。 杨启脸上笑容一僵,虽然恨不得立刻宰了眼前的朱迎,但一想到身后的龙九等人, 想到那天苏二送来的、写满他贪污受贿、欺压百姓的“礼物” , 又想到那天太监从宫里送来的圣旨,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挤出笑容,蹲了下来。 “少爷请吩咐。” “这些人交给你了,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朱迎拍了拍他的脸问。 欺人太甚!杨启心头火起。 嘴上却答:“小的明白,少爷放心交给我就是。” “那就好,办事吧。” 朱迎起身坐回木椅。 杨启赶紧打开酒楼大门,朝外头的官吏挥手。 “你们,把这些歹徒全给我押回去,严加审问!” “是!” 没过多久,蓝田等几十人就被带离了酒楼。 “那少爷,小的先去处理他们了,告退、告退。” 杨启陪着笑行礼退下。 朱迎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对身旁的龙九说: “九娘,这就是官哪。” “呵呵,是呀少爷,这就是官哪。” “哈哈哈,这就是官啊!” 背后传来一阵大笑,杨启刚迈过门槛,脚步骤停。 他猛吸一口气,黑着脸,强忍着屈辱走了。 朱棣收回目光,不屑地说道:“那些读了一肚子书的文人官员,简直像条狗一样可笑。” 在场之人大多面不改色,唯有李善长略显尴尬,但心里却也承认,应天府府尹杨启确实像一条摇尾乞怜的哈巴狗。 “爹,这样的官员留着有什么用?您不惩治他吗?” 朱棣向朱元璋问道。 朱元璋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怎么?燕王坐不住了,想当皇帝了?” 朱棣一时语塞,心里嘀咕:老头子怎么这样说话,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朱标连忙打圆场:“爹您误会了,四弟绝无此意。” “是啊是啊,爹您真的误会我了。” 朱棣连声附和。 “得了吧,你朱老四什么性子我能不知道?还有你朱老大,算了算了,懒得管你们。” 朱元璋摆手,一脸不耐烦。 朱标和朱棣相视苦笑,面对这样的父亲,做儿子的实在无奈。 这时,朱迎处理完事情走上二楼。 朱元璋一见到他,立刻换上笑脸,热情地招呼:“英小子快来,陪咱喝一杯。” “老朱头,您年纪不小了,还是少喝点酒吧。” 朱迎坐下说道。 这话让朱棣吓了一跳。 自古以来,敢说皇帝年纪大的,多半没有好下场。 更何况朱元璋本就是疑心重的皇帝。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朱元璋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开怀大笑,指着朱迎对众人说:“看看,咱大孙子多孝顺,知道关心咱的身体。” 朱棣暗暗咋舌,凑近朱标低声问:“大哥,老爷子对这小子这么好吗?” 朱标轻声回答:“他是娘亲手带大的,娘临终前嘱咐爹好好照顾他。 以爹对娘的感情,自然待他极好,这不奇怪。” 听了这话,朱棣忆起马秀英的模样,跟着点头认同。 朱迎带着几分调侃说道:“我说老朱头,你这脸皮可真够厚的,真不明白当年我马奶奶怎么会看上你、嫁给你。” “嘿,这你就不懂了吧,” 朱元璋扬起头,一脸得意,“当年咱可是数一数二的俊朗男子,你马奶奶一见钟情,说什么也要跟咱成亲。” 朱标等人努力压下心里的别扭,只好纷纷点头。 汤和更是跟着搭腔:“没错!当年咱们大哥年轻的时候,说媒的人简直要踏破家里门槛。 附近那些未出阁的姑娘,谁不喜欢咱们大哥,是不是?” “哈哈哈!说得好,汤大嘴这话中听!” 朱元璋听得大笑。 傅友德和李善长却面无表情,只顾低头吃菜。 朱标和朱棣兄弟俩额上仿佛冒出黑线,别过头去,不忍看朱元璋此刻的模样,生怕破坏心中对他的印象。 朱迎叹了口气,他算是明白了,论脸皮厚,自己这辈子是比不过朱元璋了。 “对了,英小子,你还没正式向爷爷我行礼吧?” 朱元璋忽然想起来,朝朱迎说道。 朱迎一愣,随即瞪大双眼——还要行礼? 第29章 一旁的朱标一听,也立刻望向朱迎,眼中满是期待,仿佛在说:儿啊,你爹就在这儿,还不快跪下行礼? 朱迎简直想一把掀翻酒桌。 太过分了,这父子俩简直欺人太甚! “唉,看来你是不愿意了,” 朱元璋长叹一声,“可怜你的马奶奶,可怜咱的妹子,一手带大的孙儿,竟这般不孝啊……” 朱迎内心一阵翻涌:我真是……! 又来这招!每次他不愿意,老朱头就拿马秀英来压他。 这次更绝,连“不孝” 都搬出来了! 朱迎深吸一口气,忍住,必须忍住!小不忍则乱大谋! 不管怎么说,一个是马奶奶的丈夫,一个是她儿子,再怎么也不能翻脸。 最终,朱迎只能沉着脸站起身,心不甘情不愿地向朱元璋和朱标分别行礼: “孙儿拜见爷爷。” “孩儿拜见父亲。” “嗯哈哈,好,这才是咱的好孙儿,快坐吧,一家人不必那么多礼数。” “就是就是,快坐吧,爹的好儿子。” 朱迎眉头直跳,看着眼前脸皮厚过城墙的两人,又憋闷又火大。 这件事还没完。 朱棣轻咳两声,目光温和地望向朱迎,低声说:“大侄子,我是你四叔,也跟我打个招呼吧?” 真是气人!简直想把他们全收拾了! 眼看朱迎表情不对,像是快要发作。 朱元璋突然喝道:“老四!” 朱棣一愣,转头问道:“爹,怎么了?” “啪!”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你还问怎么了?你娘是要我当朱迎的爷爷,让你大哥当他爹,可从没说过让你当他四叔!你还问怎么了?讨打是不是?” “啪!” 又是一巴掌。 朱棣被打得愣在原地,心里委屈极了。 你老朱是他爷爷,大哥是他爹,那我朱棣是他四叔,哪里不对?这明明很合理啊! 但再委屈,朱棣也一句话不敢多说。 对这位父亲,他始终怀着深深的敬畏。 “哼,坐下。” “是,爹。” 朱棣只得乖乖坐回凳子上。 朱元璋转回头,表情瞬间变得和蔼,笑着对朱迎说: “乖孙,别理那个混账,来坐到爷爷旁边,我们喝一杯。” 朱迎:……他是混账,那你岂不是老混账? 心里无奈,被朱元璋这么一闹,原本的火气倒也散了。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朱元璋身边坐下。 “来,咱爷孙俩喝一个。” 朱元璋揽住他的肩,举杯和他相碰。 朱迎眼中满是无奈:哪有爷爷这样跟孙子说话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兄弟呢。 他一边这么想,一边 ** 喝了下去。 一旁的朱棣看到这幕,羡慕得眼都红了。 这些年来,他南征北战、冲锋陷阵,多少次浴血奋战、出生入死,不就是希望父亲能像现在疼爱朱迎一样,也对自己多一点疼爱吗? ** ,辛辛苦苦做了那么多,到头来竟还不如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想到这里,朱棣心中更是憋屈。 朱标望着他,已猜到这位四弟的心思。 他伸手拍了拍朱棣的肩膀,说道: “别多想了,爹其实还是很疼你的。” 只是这话说出来,连朱标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 “行了老朱头,戏也看了,菜也吃了,酒也喝了,你这次来又有什么事?” 几杯酒下肚,朱迎开口问道。 “你这小子说的,咱就不能是想念自己的大孙子,专程来看看你吗?” 朱元璋没好气地回他。 “少扯这些,有事快说,我还忙着呢。” 朱迎作势起身要走。 “哎,别走别走,坐下,咱说还不行吗?” 朱元璋赶紧拉住他。 “呵。” 朱迎看着他,慢慢坐了回去。 “我就知道,你这糟老头子没事不会来。” “说吧,到底什么事?” “嗯,其实也没啥大事,就是你四叔想见见咱的大孙子,我就带他来看看你。” 朱元璋指了指朱棣。 朱迎望向朱棣,朱棣正一脸委屈和郁闷,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砰!” “老四,你摆脸色给谁看?” 朱元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我……我脸抽筋了,是儿子的错。” “哼,以后英小子要是见你再这样,你就告诉咱,看咱怎么收拾你。” 朱元璋转头对朱迎说。 “哦。” 朱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那我走了。” “嘿,你这小子,说两句话就要走,快坐下!” 朱元璋一把拉住他的衣袖。 “你说不说正事?” “说,咱算是怕了你了行吧?咱说!” “那说吧。” 见朱迎重新坐下,朱元璋长叹一口气。 想他朱元璋,堂堂大明开国皇帝,什么时候需要这样低声下气地留一个人? ——马秀英不算。 换作别人,敢在他面前摆脸色想走?早就砍了那人的脑袋! 可惜,戎马一生的朱元璋偏偏遇上了朱迎这大孙子,简直像命中注定的克星。 不过,朱元璋心里其实挺喜欢这种相处。 也许,人心就是这样吧。 得不到的,永远叫人惦念。 宫里的皇子皇孙,哪怕是太子朱标,见到朱元璋时也都是毕恭毕敬,言听计从。 唯独朱迎,却总爱跟他对着干,时不时顶撞他两句。 这种相处方式,对朱元璋来说实在稀奇。 “你叹什么气?有事快说。” 就如此刻,朱迎又没好气地怼他。 “噗嗤——” 汤和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朱元璋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冷冷地瞪向他。 “大哥我错了,我错了,您继续。” 汤和连忙自打一记耳光。 朱元璋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向朱标等四人。 众人见状,赶紧强忍笑意,绷紧面容。 心里却乐开了花:堂堂大明开国皇帝洪武爷,竟也有今天,真是太好笑了! 就连常被朱元璋黑着脸训斥的朱标、朱棣两兄弟,看到这一幕也暗自偷笑——除了娘亲孝慈高皇后马秀英之外,终于还有人能治得住他们老子了! 这几人心里在想什么,朱元璋用脚趾头都能猜到。 “哼!” 他一声冷哼,权作警告。 随后转向朱迎,脸色渐渐缓和。 “咳咳,那咱就直说了。” “其实除了带这欠揍的朱老四来见你,咱还想问问你对先攻高丽一事,有没有更具体的建议,比如出征人选、行军路线这些。” 朱元璋缓缓道出今日再度前来的缘由。 朱迎闻言一愣。 “你的意思是,洪武爷已经知道我对征倭先取高丽的看法了?” “嗯,你说得对。 咱回去后就把这事禀报了陛下,陛下听了很是惊喜,这不,又叫咱来问你还有什么别的建议。” 朱元璋面不改色地说道。 心里却在暗骂:这算什么事?自己向自己汇报? 唉,先忍着吧,等哪天跟朱迎这小子相认了,非得把这阵子受的“气” 全讨回来不可。 听完朱元璋的解释,朱迎眼中不禁闪过惊喜之色。 说真的,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说的话,竟能传到大明洪武皇帝的耳中。 那可是洪武大帝啊! 后世华夏之所以仍以汉人为主体,全赖这位驱逐鞑虏、再造华夏、建立大明王朝的洪武爷。 或许在文官笔下的史书中,他是暴虐的、残忍的、血腥的。 或许在麻子篡改的《明史》里,他是一脸麻子、长着鞋拔子脸。 但在朱迎看来,洪武是位爱民如子的圣君,是立志扫清天下 ** 污吏的明主,更是一位眉目慈祥、白须垂胸的和蔼老者。 他颁行《皇明大诰》,设立登闻鼓,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给予了华夏百姓检举不法的权力。 凡是欺压百姓、鱼肉乡里的 ** 污吏,不是被流放,就是充军发配。 罪行严重的,更是处以斩首、腰斩甚至剥皮实草的极刑。 这样的洪武大帝,无论后来的文臣如何抹黑,不论后来的“麻子国” 如何诋毁,他依然是驱逐胡虏、复兴华夏、爱护百姓、惩治奸恶的洪武大帝! 自古得国最正者,唯有我大明洪武帝!唯我大明! 一想到自己的名字竟已传入他的耳中,朱迎怎能不惊喜,又如何不激动? “洪、洪武爷真的这么说?当真派你来问我?” 强抑内心的澎湃,朱迎颤声问道。 见他如此反应,朱标等人忍不住低头暗笑。 还“洪武爷” 呢,眼前站的不就是你口中的洪武爷吗?还不赶紧跪地高呼万岁! 朱元璋脸上也不由自主浮现出几分得意。 “怎么?你好像很激动?咱记得你说过洪武爷是个可怜人,怎么现在一个‘可怜人’说句话,倒叫你这么兴奋?” “那当然!” 朱迎猛然站起。 “那可是重光华夏的千古一帝,我怎能不激动?” “我说他可怜,是感慨他日后可能的遭遇,却绝不是否认他的功绩!” “他自南向北,创下千古未有的统一伟业,将昔日强盛的前元驱逐出境,收复唐末以来失陷的燕云十六州,把大元帝国打成了偏居一隅的北元残部。” “去年洪武十四年,更派遣征南大将军颍国公傅友德,左副将军永昌侯蓝玉、右副将军西平侯沐英,一举收复云南,使华夏版图重归一统。” “如此功绩,让华夏汉人再立于世之巅。 这样一位帝王,竟知道我的名字,还派人来询问我的看法——我怎能不激动?” 朱迎挥臂慷慨陈词。 他话音落下,朱标、朱棣、汤和、傅友德、李善长几人都神情微妙地看着朱迎。 心中暗想:这小子该不会已经知道眼前的老朱头就是朱元璋吧?这马屁拍得,也太响亮了吧…… 不过很快,他们又否定了这个猜测。 如果朱迎真的识破了老朱头的真实身份就是朱元璋,之前又怎会毫不客气地一再顶撞他。 第30章 换成任何一个人,起初不知情也就罢了,一旦得知对面坐着的是皇帝,态度必定会截然不同。 想到这一点,汤和、傅友德与李善长三人心头既惊又喜。 他们惊讶的是,朱迎原来对朱元璋怀有如此深厚的敬意。 欣喜的是,他们早就清楚对面的老朱头就是朱元璋本人! 之前朱元璋对朱迎已是百般疼爱,现在又听到自己的大孙子竟如此尊崇自己。 可想而知,朱迎在朱元璋心中的分量,必定会更进一步。 毕竟,哪个做祖父的不希望自己的孙子崇拜自己呢?尤其还是像朱迎这样言语讨喜的孙儿。 他们三人早就推测出朱迎确实是朱元璋的嫡亲皇孙,是嫡出的皇长孙。 他的父亲是皇太子朱标,母亲则是已故的太子妃常氏。 无论是天地礼法,还是祖宗制度,所有的正统都凝聚在朱迎一人身上。 李善长身为前朝丞相,曾经的文官领袖,自然为朱迎能赢得皇帝的欢心而高兴。 汤和与傅友德作为大明的超品国公,是武将勋贵中的代表人物。 如今朱迎——这位流淌着开平王常家血脉、母亲为常氏的皇嫡长孙,能够获得皇帝的喜爱,他们同样感到欣慰。 而朱标虽然尚不知晓朱迎的真实身份就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但想到朱迎是由自己的母后孝慈高皇后马秀英亲手抚养长大,如今又认了自己为父。 他也由衷为朱迎能赢得父皇的欢心而欣喜。 唯有朱棣一人心情不同。 或许是因为朱迎刚才没有认他作四叔,也未向他行礼的缘故。 总之他看眼前的朱迎,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尤其是一想到待会朱元璋被孙子夸得心花怒放的模样,就更忍不住想揍朱迎一顿。 果不其然,当朱标等五人将目光转向朱元璋时—— 只见朱元璋仰天大笑,满面春风。 “说得好!不愧是咱的乖孙,跟咱想到一处去了,这叫英雄所见略同啊!” 顿时,朱标五人嘴角齐齐一抽。 见过脸皮厚的,可没见过厚成这样的。 还英雄所见略同?这根本就是老王卖瓜,自卖自夸嘛! 不过转念一想,朱元璋这般反应倒也正常。 毕竟朱迎并不知道老朱头就是他所崇敬的洪武皇帝。 而恰恰是因为朱迎不知情—— 不知者所言,方为肺腑之言,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真诚。 面对这样真诚的赞美与崇敬,任谁都会心花怒放,难以自持。 “啧,我又不是在讲你,你朱老头高兴个什么劲儿,怎么搞得你好像是洪武爷本尊一样。” 朱迎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这话反倒让朱元璋更加开心。 “哈哈,咱当然不是洪武爷,不过咱和你一样,也是这么看待洪武爷的——这不是高兴遇见知己了嘛!” 见他这幅模样,朱迎眼里透出怀疑。 “老朱头,你该不会就是靠拍洪武爷马屁才上位的吧?” “什么?咱呸!咱是那种靠谄媚讨好的人吗?咱靠的是真本事!” 朱元璋一脸正色地反驳。 朱迎略一思索,轻轻点头。 确实,像洪武爷朱元璋那种人,不是随便拍两句马屁就能讨好的,搞不好还会弄巧成拙。 没有真才实学,根本不可能在他手下立足。 朱元璋情绪渐渐平复,回到平常的样子。 “咳,好了,闲话先到此为止,虽然咱还挺想再听听你怎么夸洪武爷的。” “啪!” 朱标五人同时扶额——陛下、父皇啊,您能不能别这样了?这实在有损您在儿臣心中的形象! “你们这是?” 朱迎不解地望向他们。 “没……没事,呵呵。” 朱标赶紧解释。 “哼!” 朱元璋斜了他们一眼,“别管他们,这些人就是有病。” 朱标五人:……你好意思说我们? “你跟咱说说,关于先打高丽的事,你还有没有其他实际点的建议?” 朱元璋转向朱迎问道。 朱迎也没多纠结他们的事,沉吟片刻后开口: “高丽地处大明东北,国土不大,虽是弹丸小国,但地理条件不可轻视。 西北有鸭绿江、图们江作为天然屏障,隔开与我大明的接壤,国内多山,山地占了近八成国土。 加上三面环海,以大海为防线。” “一般作战,高丽只需在西北边境集中兵力,凭借两江宽阔水域,就能御敌于国门之外。 即便我军成功渡江、进入腹地,那遍布全国八成的山地,也会给大明行军带来诸多阻碍。” 听到这里,朱元璋等人纷纷皱眉。 “老四,英小子说的这些是不是真的?” “爹,是真的。” 朱棣肯定地点头。 这些年来,高丽屡次勾结北元残余侵扰大明边境。 朱棣的藩地北平作为东北重镇,已多次与其交锋。 一次又一次的尝试…… 这让后来的永乐皇帝朱棣心中积压了不少火气。 他很早就派人前往高丽境内查探地形,甚至还从高丽商人手里买来了一张地图。 因此,他对高丽国内的山川形势、地势走向早已了然于胸。 朱迎所说的,全都属实。 朱元璋听他说完,轻轻点了点头。 转而看向朱迎,问道: “英小子,那些困难之处不必多说,你就说说你对于这一仗的打法,自己有什么见解吧。” “好。” 朱迎自然没有意见。 他也明白,这些事情对老朱他们来说并不难掌握。 之前之所以提出来,不过是想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 “在我看来,若想避免重蹈数百年前那统一中原的大隋几次征讨当时的高丽前身却未能成功,最终导致国内门阀煽动百姓起义、二世而亡的覆辙—— 攻打高丽,应该水陆两路并进。 陆路方面,可以由大明的魏国公、颍国公,或者曹国公等人领兵。 反正人选多的是,随便挑几位都可以。 让他们率领大明精锐驻扎高丽边境,从正面进攻施压。 另一路,则由曾打过水战的老将——信国公汤和,率领大明海师,绕到敌人后方,从背后给予重击。 正面与背面,双管齐下,必定能够取得成效。 当然,小子这也只是纸上谈兵,真正的战场指挥,还是要靠大明诸位将领临阵决断。 而且还有个前提,那就是必须建立强大的大明海师。 唯有海师在背后牵制敌人,才能最大程度减少将士伤亡,扩大战果。” “以上,就是我对攻打高丽一战的看法。” 一口气说完心中所想,朱迎喝了口茶润润唇。 他坐在椅上,静静看着朱元璋等人低头沉思。 没过多久,朱元璋第一个抬起头来。 他看向朱标等人,开口问道: “你们觉得英小子这番见解怎么样?” 朱标在兵事上并不算特别在行,只是对着父皇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朱元璋也没在意,毕竟他过去一贯认为,皇太子——也就是他的儿子——只要安安稳稳等着他这个爹打下大明江山,好好治理天下就行了。 这时,汤和站起身发言了,可他的话却让在场除了朱迎之外的所有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大哥,咱看英小子讲得很有道理,特别是关于大明水师这块儿,信国公确实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 什么叫不要脸?这就是 ** * 的不要脸! 朱元璋也被这厚脸皮的家伙弄得嘴角直抽。 他强忍着揍汤和那张臭嘴一顿的冲动,没好气地骂道: “尽在这儿给咱丢人现眼,坐下!” 汤和吓得浑身一抖,满眼委屈地坐回凳子上。 他觉得自己说得一点没错啊——大明水师这块儿,除了他,还有谁能胜任?根本没别人了! “哼!再敢乱说话,以后你都别想出门!” 朱元璋又狠狠瞪了他一眼,冷声警告。 汤和脑子转得飞快,立马听出这话里的弦外之音。 “别想出门” ,指的是以后都别想带兵出征了。 这下汤和连委屈都不敢委屈了。 明明是个四五十岁、头发花白的老人,这会儿却像个小学生似的,乖乖坐在凳子上,一声不吭。 即便这样,朱元璋还不打算放过他——实在是刚才那话太丢人了,正要继续训斥。 傅友德见状赶紧站了出来。 虽说平时两人互相看不顺眼,但终究是一起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老兄弟。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汤和挨训。 “老爷,我觉得英公子提的意见挺好,把细节稍微改改,就能直接当作大略方案来用。 只是这大明水师的事情,不知陛下那边怎么定。 毕竟组建一支军队,特别是水师这种需要大量大船的军队,花费的钱粮可不是小数目。” 傅友德躬身说道。 听他这么说,朱元璋也暂时收起继续训斥汤和的心思。 傅友德说的是实情。 组建一支军队,尤其是一支强大的军队,所需的钱粮必然不是小数目。 更何况水师这种需要大量大型战船的海上军队。 但有些事、有些东西,不能因为耗费钱粮就不做了。 之前说过,一旦大明水师建成,再拿下高丽、倭国,大明的海域就会变得极为辽阔。 到那时,从高丽为起点,山东、江浙、福建、广东,再加上倭国等海域,都将有强大的大明水师驻守。 其中的好处,远不止明面上的疆域扩张。 最直接的是,大明对海外诸国的威慑力和影响力将空前提升。 所以,水师必须组建! 然而,筹建海军所需耗费的巨额钱粮,终究是摆在眼前的难题。 想到此处,朱元璋不由得揉了揉眉心,沉声道:“海军必须建立,至于如何筹措,稍后与户部尚书赵勉等人商议后再定。” 傅友德听罢点头应允,重新落座。 一旁的汤和立刻向他投来感激的目光。 汤和心想:好兄弟,真不愧是我汤和的至交! 傅友德内心却暗斥:蠢材,谁跟你是兄弟? “此事暂且如此,攻伐高丽乃灭国之战,需从长计议,准备时间尚足。” 朱元璋最终总结。 第31章 众人自然无异议,纷纷点头。 席间,朱棣忽然举杯朝向朱迎:“来,朱迎,我敬你一杯。” 朱迎微怔,不解其意。 朱棣神色郑重,坦言:“说实话,此前见你年纪尚轻,心中不免有所轻视。 但方才听你一番言论,令我深感惭愧。 今日方知‘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之理。 这一杯,权当我朱棣赔罪。” 言毕仰首,将酒一饮而尽。 见他如此直爽豪迈,朱迎也不失礼数,举杯回应:“言重了。 您既是马奶奶的四子,论辈分是我叔叔。 赔罪不敢当,此杯就当是我们今日初见之敬。” 说完亦饮尽杯中酒,两人翻转酒杯,未余一滴。 四目相对,朱迎在朱棣眼中看到那份属于未来永乐大帝征伐漠北的豪情与感染力;而朱棣则在朱迎眼中读出真诚与纯粹——虽口中不言,朱迎心底确将自己视作马秀英之子、他的叔辈。 朱棣心头一暖,伸手揽过朱迎肩膀,朗声笑道:“好!不愧是娘亲手带大的人,有我们朱家的气度!” 朱迎亦笑答:“您也不愧是马奶奶的儿子,这般豪迈,与她确有几分相似。” 朱标在旁含笑注视,朱元璋虽板着脸,眼中却流露赞许。 而汤和、傅友德、李善长等人神情则略显复杂——对这位大明强藩,他们心底始终存着几分疏离。 汤和、傅友德尚好,一个曾是朱棣军中旧识,一个是朱元璋儿时故交,情分犹在。 对于这些皇子藩王,各自都有不同的想法,也保持着该有的立场,并不轻易卷入纷争之中。 唯独李善长,对燕王朱棣始终怀有不满。 其一,朱棣身为燕王,在北平镇守边疆的同时,手中掌握着重兵。 自古以来,藩王拥兵多非国家之福。 回想大汉七国之乱,差点撼动国本;而晋朝的八王之乱,更导致外族入侵、中原沦陷,朝廷被迫南迁至今日的应天。 原本一统天下的大国,只剩半壁江山。 其二,李善长几乎是看着朱元璋的几个皇子长大的,尤其是朱标、朱樉、朱棡、朱棣这些年长的几位。 他十分清楚他们的性格。 朱棣虽为庶出,却是孝慈高皇后一手带大,性情与朱元璋极为相似。 除了朱元璋和朱标,朱棣几乎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 他从小就随军征战,在常遇春、徐达、傅友德、蓝玉等人麾下担任过副将、参将,在军中根基深厚。 一旦天有不测,朱元璋与朱标先后离世,而朱棣依然掌权,他会把继位的皇帝放在眼里吗?恐怕不会。 因为朱棣最渴望的,就是得到父皇朱元璋的认可。 成为贤明的藩王并不是他想要的——他真正希望的,是登上皇位,开创大明的盛世。 如今,看到身份实为皇嫡长孙的朱迎竟与朱棣相谈甚欢,李善长心中不由警惕,脸色自然也好不起来。 这一切,都被一旁的朱元璋看在眼里。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李善长的肩膀。 “啊,上位?” 李善长吓了一跳,脱口而出。 朱元璋并未计较,只是笑着安抚:“放心,咱这大孙子不会让咱失望的。 不信你看看汤和、傅友德他们。” 李善长转头望去,只见汤和与傅友德看着大口饮酒的朱迎,眼中满是赞许的笑意。 他顿时恍然——之前一直担忧朱棣在军中的根基太深,却忘了朱迎的母族乃是开平王常遇春,而汤和、傅友德这些功勋武将,无不对朱迎欣赏有加。 一旦……朱棣根本没有丝毫反抗之力! 想到这里,李善长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转过头,对着朱元璋含笑说道: “是的,英公子一定不会让老爷失望的。” …… 夕阳渐渐沉入东海。 朱元璋、朱标与朱棣父子三人回到了宫中。 “咱要去武英殿批奏折,你们兄弟俩别跟着,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朱元璋丢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去。 留下朱标与朱棣两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去我那儿?” “好,就去大哥那里。” 不久之后,朱标带着四弟回到了春和殿。 书房中,朱标在主位坐下,朱棣则随意地坐在左下方的木椅上。 刚一落座,还没喝上口茶,朱棣便开口问道: “大哥,你对英小子怎么看?” “你问这个做什么?” 朱标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我看是你朱老四心里有主意了吧?” 在自家这位皇太子大哥面前,朱棣向来毫无遮掩。 他嘿嘿一笑,“还是大哥懂我,我就直说了。” “我觉得英小子是个人才,又合我脾气,想让他到北平帮我做事。 你觉得呢?” 朱标一听,不禁摇头苦笑。 “我怎么看并不重要,你得问问爹怎么看。” 朱棣一愣,“这话怎么说?” 朱标起身走到朱棣旁边的木椅坐下,语重心长地说道: “我觉得爹对英小子格外看重,甚至比对我这个皇太子还要上心。” “这……不至于吧?” 朱棣有些不敢置信。 但回想起今天在“天下绝味” 发生的种种,又觉得朱标说的似乎没错,每一句都在理。 “所以啊,你就别打英小子的主意了,爹不会同意让他去北平的。” “当然,你若不死心,也可以亲自去问问看。” 朱标又道。 朱棣立刻摇头:“傻子才去问!” “我可不想都这把岁数了,还得挨老头子训,想想就难为情,不行,绝对不行。” “你啊,还跟过去一样,看见父皇就跟看见老虎似的。” 朱标听了,笑着打趣道。 “嘿,说得好像你就敢似的。” “嗯……说实话,我也怕,咱们谁不怕他呢?” “这不就对了,除了娘,谁见了老头子不得缩着脖子?” “不过,现在倒是有个例外。” “英小子……” …… 另一头。 朱元璋回到了武英殿。 虽然夕阳早已落下,暮色渐沉, 但他还是照例在武?殿中批阅奏折,直到戌时。 第二天天不亮,寅时一到,他又得起身参加每日举行的大朝会。 要说自古以来最勤政的皇帝,朱元璋绝对名列前茅,甚至可称第一。 自从废了丞相一职, 各地政务、军国大事,全都堆到了朱元璋的御案上。 也就只有他这样像老黄牛一样的人才能扛得住。 即便是他曾说过最像自己、也真有心学他的老四朱棣, 在朱迎前世所知道的那段历史里,靖难之役成功后,也顶不住这堆积如山的奏章。 于是设立了内阁,把政务交出去,自己只负责最后盖章。 所以平日里,朱元璋一到武英殿,头一件事就是坐上龙椅批奏折。 但今天不同,他没急着坐下,而是对下方的郑有伦吩咐: “去,叫蓝玉那混账东西滚来见我,记住——是滚过来!” 郑有伦立刻躬身领命,悄声快步退下执行。 朱元璋高坐在鎏金龙椅上,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脑海中却浮现起今天在“天下绝味” 门口,那名锦衣卫向他禀报的话: “在于公子酒楼闹事之人,是永昌侯蓝玉的家奴。” 呵呵,好个蓝玉,竟连手下的奴才都敢欺负到咱大孙子头上。 好,真是好得很! …… 永昌侯府。 作为常遇春的妻弟、当朝数一数二的大将,蓝玉虽未封公,却俨然是众国公之下第一人。 明月高悬,照亮宽敞的庭院, 一群身材魁梧、满身杀伐气的汉子正抱着酒坛豪饮。 这般场面,府中下人早已见怪不怪。 永昌侯蓝玉端坐主位,目光扫过堂前众人。 这些人里,有他多年收留的义子,也有姐夫常遇春的旧部。 他能建功封侯,一半靠的是那股悍不畏死的狠劲,另一半仰仗的,正是眼前这些身经百战、忠心不二的将领。 这些都是他立足朝堂的根基。 有他们在,今日能封侯,来日必当晋爵国公! 想到此处,胸中豪情翻涌。 他猛然拍案起身,抱起酒坛环视四方:谁再来与老子喝一坛? 侯爷豪迈!某愿奉陪! 就你这点酒量也配与侯爷对饮?还是我来! 二位手下败将莫争,这坛该由我敬侯爷。 众人争相上前拼酒,眼看就要推搡起来,蓝玉朗声大笑:不必争抢!尔等齐上便是,看今日谁先醉倒! 侯爷果然海量! 当世豪杰唯侯爷耳! 想不通!以侯爷的功勋为何只封侯?合该当个国公才是! 某位义子突然脱口而出,满堂喧哗骤然静止。 哐当! 酒坛应声碎裂,蓝玉戟指怒喝:蓝黔!你活腻了不成! 凛冽杀气席卷厅堂,这些百战悍将皆心生寒意。 直面怒火的蓝黔更是浑身战栗:侯爷...我... 再敢妄议封爵,休怪老子刀下无情!蓝玉眼中寒光乍现。 谨记侯爷教诲!蓝黔慌忙跪倒。 蓝玉环视众人沉声道:都管好舌头!这等狂言若传入圣听,咱们个个都要从头落地! 遵命!众人齐声应诺。 “哼!” 经此一事,蓝玉已无心饮酒。 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语气烦躁: “行了,本侯累了,都退下吧。” 众人见状,纷纷行礼告退,离开了永昌侯府。 厅中只剩下蓝玉一人,独坐椅中,默然不语。 他不由想起前几日皇太子朱标的叮嘱。 朱标曾说:“舅父,您这性子还是稍稍收着些。 我知您忠心,也知您是直性子,有话藏不住。” “但父皇的脾气您是清楚的。 若肯安分尚可,若一味张扬,迟早会惹他厌烦。” “从前母后在时,尚能为您说话。 如今母后已去,再无人能劝得住父皇了。” “请舅父务必低调行事,尤其要约束手下那些骄兵悍将。” 第32章 “这些年,我与父皇收到的弹劾奏章中,十有 ** 皆因他们而起。” “切记,此时绝不能再触怒父皇,否则连我也保不住您。” 正因朱标这一番恳切劝告, 蓝玉今日才对养子大发雷霆。 可他心里明白,自己手下那群粗莽武夫, 今日虽受了训诫,也记在心上, 但不出两日,几杯酒下肚,便忘得一干二净。 莫说他们,就连蓝玉自己,也是如此性子。 “唉,太子爷的苦心,舅父岂会不知?只是我等这般脾性,又岂是说改就能改的?” 蓝玉心中烦闷,抱起酒坛仰头痛饮。 何以解忧?唯有烈酒。 一想到朱元璋发怒时的模样,他只觉愁绪万千,无边无际。 正此时, 一名家仆匆忙跑进院内。 “老爷,老爷!” “慌什么!老子还没死!” 蓝玉本就心烦,厉声喝道。 那家仆是随他征战多年的老兵,并未被吓住, 急步上前禀报: “老爷,是宫里来人了。” “来了就来了,何至于慌成这样?没出息!” “老爷,来的是郑有伦郑公公啊!” 郑有伦? 蓝玉一怔,随即猛地站起身。 …… 他随着郑有伦一路穿过戒备森严的午门, 步入漫长而幽暗的宫道。 **最终,武英殿到了。 皇帝正在殿内等候。 “侯爷,您请进去吧,奴才就在外面候着。” 郑有伦停在殿门前说道。 蓝玉心中忐忑,听了只是点头,便欲入内。 郑有伦忽然低声提醒: “陛下有口谕,命您滚着进去。” 蓝玉一时无言。 他这才明白为何郑有伦这太监不随他入内,只肯守在殿外。 怪不得此人能在朱元璋身边服侍几十年。 原来是不愿亲眼目睹他蓝玉颜面扫地的难堪场面。 从这句话也听得出来,里头的洪武帝此刻是何等震怒。 蓝玉勉强挤出笑容,向郑有伦点头示意谢过。 于是这位大明的永昌侯,当真一路滚进了武英殿。 他在冰凉的地砖上翻滚,直滚到大殿中央,才停下来。 蓝玉头也不敢抬,全身伏地高呼: “臣蓝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殿内悄然无声,一片死寂。 蓝玉内心煎熬,额上冷汗涔涔。 终于,他听见了动静。 不是皇帝开口,而是他的脚步声。 “咚、咚、咚。” 那脚步声并不响亮,却像战鼓般敲在蓝玉心上。 “咚、咚、咚。” 一双明黄色的龙纹长靴出现在他低垂的视线中,同时映入眼帘的,还有一把离地三寸、闪着寒光的剑锋。 蓝玉心头一震。 “抬头。” 朱元璋手持天子剑,目光冷峻。 那毫无温度的两个字,彷佛地狱恶鬼在蓝玉耳边尖笑。 他满心恐惧,缓缓抬起冷汗淋漓的脸。 “陛……陛下。” 朱元璋并不答话,手腕一转,剑锋已然架上蓝玉的颈项。 冰冷的触感,瞬间令蓝玉浑身寒毛倒竖。 “陛下这是为何?臣自知有罪,但求陛下让臣死个明白。” 蓝玉哭丧着脸道。 朱元璋冷冷一笑。 “想死个明白?好,咱成全你。” “咱问你,那蓝田可是你的义子,是你的家仆?” 蓝玉一愣,随即点头: “回陛下,蓝田确实是臣的义子兼家仆。” 蓝玉猛然惊醒,心里暗骂:难道那混账东西在外面惹了祸事,却要我来替他担责? 真是天杀的孽障! 此刻他才幡然醒悟,前些日子朱标对他说的那番话是何等深意。 可惜,如今明白已为时过晚。 “那你可清楚这家仆做了何事?” “臣……臣不知。” “呵,他竟敢欺到咱大孙子头上!好,真是好得很,你永昌侯府里一个区区家仆,都敢踩在咱大孙子的头上。” “不知死活,你蓝玉根本是在自寻死路!” 朱元璋勃然大怒。 手中天子剑微微发颤,剑锋已划破蓝玉颈间皮肤,鲜血顿时渗出。 但蓝玉此时哪顾得上这点伤痛。 听朱元璋此言,他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陛、陛下说您的大孙子?那是指……?” “哼!” “咱的大孙子,你说还能是谁?” 朱元璋冷声反问。 刹那间,热血冲上蓝玉脑门,怒发冲冠,目眦欲裂。 蓝玉猛地从地上站起,满脸涨红,怒火中烧。 “陛下,请您稍候,容臣先去将那该死的蓝田千刀万剐,再回来向您请死。” 蓝玉躬身抱拳。 说罢,不等朱元璋回应,他转身疾步出殿,甚至从殿门守卫腰间夺过一把长刀。 眼神如冰,杀气凛然,一步步踏进殿外的黑暗里。 “这……永昌侯这是?” 被夺刀的侍卫一脸懵然。 “无妨,静观其变。” 一旁的郑有伦出声安抚。 随后他步入武英殿,来到朱元璋身旁躬身而立,低语道: “看来永昌侯对公子的爱护,仍如往昔。” “呵,若非如此,咱也不会留他至今。” 朱元璋冷笑一声,将天子剑丢给郑有伦,转身坐回龙椅,继续批阅奏章。 手握长刀,蓝玉默然坐在六部衙门前的石阶上。 虽不似在武英殿中那般怒发冲冠,但任谁都看得出,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 夜色渐深,六部衙门中仍有官吏来往。 众人见到持刀闭目、坐于阶前的蓝玉,无不心惊胆战,纷纷绕道躲避。 满朝皆知,军中武将之中,要数蓝玉最为桀骜跋扈。 此人万万不能招惹。 若是稍有冒犯,惹怒了他,说不定真会被他一刀劈了,那可就太不值当了。 所以平日里那些自视甚高、看不起武夫勋贵的文官老爷,如今见到蓝玉,都像躲瘟疫似的,唯恐避之不及。 蓝玉对他们的动静心知肚明。 却并未理会,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只静静 ** 在石阶上,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 一名身穿侍郎官服的中年官员小跑着来到他身边。 “永昌侯,下官已经查清楚了,蓝田今日因聚众斗殴、意图强抢百姓财物,现已被应天府衙收押在监。” 闻言,蓝玉猛地睁开双眼。 眼中精光暴射,慑人心魄。 他拄着长刀站起身,望向身旁的侍郎,说道: “有劳了。 若日后还有机会,蓝玉必设宴相谢。” 说这话时,他心里暗问:自己,还会有日后吗? 呵,管他呢,先出了心中这口恶气再说。 他转身走下石阶,翻身上马。 一扯缰绳,刀背重重一拍马臀。 “驾!” 战马如离弦之箭,瞬间没入黑暗。 侍郎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这才重重松了口气。 “呼!” “总算走了……真 ** 吓人,我还以为今天要被他砍死在这儿了。” …… 应天府衙。 地下监牢。 杨启坐在木椅上,桌上油灯的火光映得他脸庞在昏暗牢房中显得格外阴沉。 “啪!” “啊——!” 对面,一人被铁链紧锁在木架上,狱卒正抡起带刺的鞭子,一鞭接一鞭地抽打。 “啪!” 又是一鞭落下。 血肉横飞,那人已经昏死过去,连惨叫都发不出声。 狱卒阴恻恻一笑,熟练地拎起一旁的木桶,将整桶凉水泼了上去。 “啊!” 刺骨的寒意瞬间将那人激醒。 他瞪着狞笑的狱卒,又看向木椅上脸色阴沉的杨启。 眼中泛起狼一般的凶光,癫狂地嘶吼: “我 ** 你祖宗!杨启,你算个什么东西,有本事就打死你蓝田爷爷!” “等我家侯爷来了,我看你怎么交代!” “来啊!你倒是动手啊!” 杨启瞧着对面色厉内荏的蓝田,面上浮起一丝讥诮。 “真是可笑。” “就凭你一个粗莽武夫永昌侯,本官堂堂大明三品府尹,难道还会怕你不成?” 如今的杨启,确确实实不再畏惧蓝玉。 他已然进入当朝皇帝的视线。 不论当初是机缘巧合,抑或是朱迎确实与朱元璋相识,如今他身后有洪武皇帝朱元璋作为倚仗,他手中握有圣旨。 “若今后未能建下利国利民之功,全家流放,男丁充军,女子没入教坊司。” 这道口谕中虽透着凛凛杀机,却也同时赐予了杨启一道护身符。 言下之意,只要他杨启能做出利国利民的功绩,前尘旧事便可一笔勾销,朱元璋自会为他撑腰。 区区蓝玉,区区一个永昌侯,如何能与洪武皇帝朱元璋相提并论? “好好好,杨启,你真是好大的官威!来啊,我倒要瞧瞧,你有没有那个胆子打死我!” 蓝田怒极反笑,厉声咆哮: “动手啊!你这没种的东西,来啊!” “我告诉你,今天你若弄不死我,来日我必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还有今天那个小子,我定要取他性命!一定要他死!” 杨启闻言,眼中顿时寒光迸射。 他霍然自木椅上站起,一把夺过狱卒手中的长鞭,高高扬起。 “你方才说什么?本官没有听清。” “呸!” 蓝田一口浓痰吐在他脸上。 “哈哈哈!痛快!没听清?那老子就再说一遍——今天那小子,我必杀之!必杀之!哈哈哈!” 杨启眼中杀机暴涨,手中长鞭即将挥落。 忽然—— “嘭!” 一道身影踹开牢门,大步踏入。 比人影更先到的,是那森寒彻骨、裹挟着沙场血煞之气的声音: “蓝田,你刚才说,要弄死谁?” 蓝玉手持长刀,自暗处显出身形。 “侯爷!侯爷您可算来了,快救救我啊侯爷!” 第33章 蓝田喜出望外,在木架上拼命挣扎。 杨启猛地转头,死死盯住持刀逼近的蓝玉。 “永昌侯,强闯应天府大牢,你可知这是何等重罪?” “即便你身为朝廷功勋、军中大将,陛下也绝不会轻饶了你吧?” 听了杨启的话,蓝玉斜睨他一眼,嘴角扯出一抹轻蔑的冷笑。 “滚!” 杨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怒斥道:“你!” 但蓝玉根本没有再理会杨启,甚至连一眼都懒得看。 他径直走向被铁链牢牢锁在木架上的蓝田。 “侯爷,快放开我!我要宰了那狗官杨启,还有那个坑我蹲大牢的小畜生,非弄死他不可!” 蓝田近乎疯狂地喊叫。 他话音一落,蓝玉身上的杀气骤然变得更加浓重。 “哦?你要杀谁?” 已经失去理智的蓝田,丝毫察觉不到蓝玉语气中的变化。 “杀了杨启,还有今天害我入狱的那个小畜生!” 就在蓝田话音落下的刹那—— 一柄长刀破空而来,刀身在火光下泛出凛冽寒光。 噗嗤! 刀锋精准地割断了蓝田的咽喉。 “咚、咚、咚!” 蓝田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侯爷——也是他的义父蓝玉。 他被绑在木架上,拼命挣扎,却无法摆脱鲜血流失、黑暗袭来的死亡阴影。 “为……为什么……侯爷……” 蓝田艰难地吐出最后的不甘。 蓝玉舔了舔刀上温热的血,俯身在他耳边低语: “你嘴里那个小畜生,是我的外甥孙,更是大明的嫡皇长孙。” 这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蓝田的脑海中。 他双目圆睁,在咽喉不断喷涌的鲜血中,彻底断了气。 一旁的杨启此时才从震惊中回过神,大声怒喝:“永昌侯!” “你竟敢在本官面前私自处决犯人,简直目无王法、无法无天!” “你等着,本官必上奏陛下,定要你为今日所为付出代价!” 蓝玉伸手,轻轻合上蓝田尚未瞑目的双眼。 他转身,提着染血的长刀,一步步走入牢房外的黑暗。 就在即将跨出大门时,他幽幽丢下一句: “随你。” …… “咯咯咯——” 红冠大公鸡昂首长鸣。 天才蒙蒙亮。 午门城楼之上,两名羽林右卫的将士合力抱着巨大木槌,重重撞向那口巨钟。 “宕!” “宕!” “宕!” …… 钟声回荡在内城之中。 一位位官员,也在这肃穆的钟声里整理衣冠,踏出各自府门。 向着那座即便在沉沉夜色中,依然不减庄严气象的 ** 走去。 大朝会,一如天边的日与月,每日依旧按时举行。 乾清宫内。 郑有伦悄然走近那雕刻着龙飞凤舞的龙床。 低声启奏: “陛下,钟声已响,该准备大朝会了。” ……过了许久,龙床内才缓缓传来天子的回应。 “嗯,知道了。” 午门之下。 百官逐渐汇聚于此。 大朝会于他们而言,早已司空见惯。 虽需早起辛苦,但付出终有回报。 他们这一群人,堪称天下权柄最重的一群。 为了那无边的权势,他们甘愿日复一日地这样早起。 往常这时候,他们都会三两成群,聚在一处交流政务,静候午门开启。 毕竟,若只在此干等,实在有些无趣。 然而今日,注定不同寻常。 当第一位官员来到午门前等候时, 他骤然发现,在午门下、两排手持长戟、肃立披甲而立的羽林右卫将士之间, 竟有一人 ** 上身,背负荆条,跪于地上。 这般景象,实属罕见。 那官员绕至一旁,窥见那人侧脸, 顿时瞳孔猛缩。 那人竟是大明永昌侯,蓝玉! 这是怎么回事?他为何 ** 上身、背负荆条跪在午门之下? 这疑惑,不独他一人有。 随后陆续聚来的官员们,见到蓝玉时, 心中也冒出同样的问题。 尤其是以徐达为首的淮西功勋武将之中, 有几人几乎按捺不住,欲上前询问蓝玉, 却被汤和、傅友德急忙拦住。 他们二人昨日目睹一切,知道蓝玉为何跪在这里。 此时此刻,谁都不能上前,唯有等待。 等这座 ** 、这座应天府、这庞大大明帝国的主人——洪武皇帝,开口让他起身。 洪武皇帝的威严,不容侵犯! 寅时四刻。 午门终于在羽林右卫将士合力下,缓缓开启。 一名又一名文武官员,穿过巍峨的午门,经过跪地的蓝玉,走向那片铺满汉白玉石的广场。 武左与文右,两方官员在广场两侧截然分立,静静等待鎏金龙椅上的君主驾临。 片刻后,郑有伦出现在奉天殿前石阶上,高声宣告:“陛下驾到!” 文武百官一同伏地叩首,齐声高呼万岁。 在连绵不绝的山呼声中,大明皇帝身着绯红龙袍,步履沉稳地走向龙椅,正襟危坐。 皇太子朱标侍立于侧。 朱元璋目光扫过群臣,淡然道:“平身。” 郑有伦随即传旨:“陛下有旨,众卿平身!” 百官再次叩谢,缓缓起身。 文官行列前方,吏部尚书詹徽正要出列奏事,朱元璋却已开口:“今日,咱有事要宣。” 詹徽闻言一怔,群臣心中也各自惊疑——能让陛下如此开口,必是国之大事。 朱元璋转向朱标:“太子,你来说。” 朱标行礼应诺,迈步走到十二道御龙神道之上,俯视百官,朗声说道: “自我皇明驱逐胡虏,承天命民心,一统天下,收复燕云、云南等华夏故土,再造一统版图,是为华夏正统。 然高丽弹丸小国,不认我朝正统,不臣于我,自称前元属国,号征东行省。 多年来,更屡与北元余孽犯我边疆,掳我子民。 使我边境百姓饱受战乱之苦,遭战火荼毒。 为抚我黎民,扬我国威,今兴王者之师,吊民伐罪,征讨高丽。 望诸臣同心协力,共赴此战,竭尽所能,以竟全功。” 朱标言罢,未顾殿上百官神情,徐徐退至龙椅一侧。 阶下群臣是何反应? 左侧武将一派自是喜形于色。 有征战之机,这些武人便有了用武之地,更有了博取功名、封侯晋爵的通途。 右侧文官集团却是个个惊愕不已。 吏部尚书詹徽与其余五部尚书相视一眼,彼此会意。 随即,六人齐步上前,至十二道御龙神道下躬身行礼: “臣詹徽,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臣林川,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臣安童,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臣吴良……” 此言一出,对面武将顿时怒目而视。 断人前程,如绝生路。 眼看征伐高丽、夺取富贵的机会就在眼前,这些文官竟横加阻拦? 顷刻间,以徐达、汤和、傅友德、冯胜为首的淮西武将勋贵挺身而出,行至詹徽等人身侧,向上方皇帝躬身 ** : “臣徐达愿请兵出征,立军令状,必破高丽,擒其国君于殿前问罪!” “臣汤和亦请愿出征!” “臣傅友德……” 一边是六部尚书恳请收回成命,一边是徐达等国公力主出战。 两相对峙,剑拔弩张。 户部尚书赵勉怒视徐达等人,再度躬身高声道: “陛下!一国大事,莫过于祭祀与征伐。 前时已有旨征讨倭国,如今再伐高丽,皆为国战,岂能同时并举?大明开国方十五年,连年兴兵,百姓何安? 臣虽愤恨倭寇与高丽侵我疆土、戮我子民,然身为户部尚书,深知国库不裕。 攻一国,臣尚可竭力支应;若同时征伐两国,臣唯有死谏! 若陛下执意如此,臣无力回天,却愧对君恩、愧对天下苍生——唯有撞死于这御龙神道之前!” 赵勉痛哭流涕,言辞恳切,带着决绝的死志。 徐达等人听得拳头紧握,恨不得立刻上前将这个动不动就以死相逼的文官当场诛杀。 见赵勉如此,一旁的詹徽等人也纷纷效仿。 众人齐刷刷跪在汉白玉石阶上,重重叩首,高声呼喊: 臣等死谏! 臣等死谏! 臣等死谏! 目睹这番景象,原本愤怒的徐达等人却突然展露笑容。 他们深知朱元璋的脾性,赵勉等人这般行径无异于胁迫君王低头。 朱元璋会妥协吗?会退让吗? 绝不会。 他只会磨亮屠刀,将这些人的头颅尽数斩落。 徐达等人已经准备好欣赏这场好戏,等着看朱元璋如何大发雷霆,将这些该死的文官统统处决。 然而结果却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 呵呵,哈哈哈! 十二道御龙神道上空,传来皇帝爽朗的大笑声。 除朱标外,所有人都面露惊愕,就连詹徽等人也不例外。 他们在朱元璋手下为官多年,自然深知这位皇帝的性情。 说实在的,若不是赵勉这个愣头青突然以死相谏,詹徽等人本打算只是委婉劝诫,绝不会采用这种胁迫君王的极端方式。 可事已至此,他们作为其余五部尚书,不得不与赵勉共同进退。 原本已经做好承受朱元璋雷霆之怒的准备,却没想到...... 良久,上方的笑声渐渐平息。 太子,你给他们解释吧,咱先走了。 朱元璋对身旁的朱标说罢,便从鎏金龙椅上起身,龙行虎步地转入后方的奉天殿。 朱标躬身相送,随后重新来到御龙神道的石阶前。 诸位误解了父皇的旨意。 误解?詹徽等人一怔。 父皇并非要同时发兵征讨倭国与高丽。 攻打高丽,实则是为东征倭国做准备。 为避免重蹈前元数次东征倭国失败的覆辙,父皇决意建立大明水师,欲借征伐高丽之战磨练水师锋芒,打造一支称雄海上的无敌之师。 第34章 待时机成熟,先取高丽,再东征倭国。 如此解释,诸位可明白了? “诸位尚书大人,可否起身了?” 朱标话音落下,面色已不复往日的温和,隐隐透出几分阴沉。 他板着脸,身上散发出一种独属于帝王的威严。 可他终究不是他父亲朱元璋。 那股气势未能使跪在地上的户部尚书赵勉感到畏惧,双腿发抖。 詹徽等人听了朱标的话,明白是他们误会了圣意,正欲站起。 却见赵勉仍固执地昂着头,说道: “依殿下所言,确是臣等误解了陛下的意思。 但关于建立海师一事,臣以为仍须商榷。 组建一支军队所需钱粮甚巨,望殿下与陛下慎重考虑。” 说完,他再次重重叩首,力道之大,额上顿时鲜血直流。 “够了!” 朱标厉声喝道。 “设立海师一事,父皇与孤已做决断,尔等不必再言!” 见赵勉似还要开口。 “羽林卫何在?” 朱标高声喊道。 “臣等在!” 广场四周、奉天殿前、午门之外,数百名披甲执戟的羽林卫齐声回应。 “请殿下吩咐!” “若再有人妄议海师一事。” 朱标冰冷的目光扫过下方群臣,尤其在文官队列停留。 最终冷冷吐出三个字: “斩立决!” “臣等谨遵太子殿下之命!” 顷刻间,所有羽林卫将士涌入广场,将文武官员团团围住。 詹徽等人见状,连忙捂住赵勉的嘴,用力按住他,不让他挣扎。 “行了,够了,再这样下去命就没了!” 詹徽在他耳边低声劝道。 他本是出于好意,却换来赵勉怒目而视。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你难道真以为上头的太子爷,是你眼中那个谦谦君子?真是你赵勉心目中的仁君? 我告诉你,那都是他装的!全都是装出来的! 他其实和陛下一样,都是心狠手辣的主!” 大朝会,在朱标冰冷的注视下结束了。 回到奉天殿内。 只见朱元璋双手拢在袖中,一脸玩味地看着他。 “爹,您笑什么?” 朱标不解。 “你方才在外面说的话,咱在殿中都听见了。” 朱元璋笑了笑,仿佛看了一场好戏,说道。 “怎么,平日里总爱摆出那副温文尔雅、谦谦君子的姿态,方才倒是没忍住?” 朱标听罢,面上掠过一丝窘迫。 “爹,您何必非要戳穿孩儿。” “怎么不行?咱就是瞧不惯你整天那副模样。 今日见你终于绷不住,光是回想都让咱忍不住发笑!” 朱元璋朗声大笑。 其实先前朱元璋并非不恼赵勉等人近乎逼宫的行径,只是强压怒火,故意先行离去,留朱标应对。 为的,正是要看朱标流露真性情,不愿他终日在自己面前装模作样。 “……您适可而止吧,再这般说下去,莫怪儿子不顾情面。” “嘿,说不装便当真不装了,连咱都敢威胁?好啊,翅膀真是硬了。” 朱元璋非但不恼,反而流露出几分老怀宽慰。 这也难怪,常言道虎父无犬子。 朱元璋从淮右布衣——不,该说是从行乞之人起步,曾流浪乞讨,也入过寺庙为僧。 青年时投奔其岳父郭元帅的义军,由小兵起步,最终迎娶马秀英,在岳父故去后执掌义军,一路击败陈友谅、张士诚等群雄,于应天登基称帝。 继而挥师北上,将不可一世的大元逐出中原,收复燕云十六州,将敌军驱至塞外。 这一路风雨,铸就了洪武大帝独到的性格与威严。 废丞相、颁皇明大诰、设登闻鼓允民直诉——皆凭铁腕推行。 这般帝王,又岂会愿见自己的儿子终日扮作儒家所尚的温雅仁君?朱元璋自然望朱标为太平天子,却更盼他学会朱家手段与铁石心肠。 故见朱标愈显霸道,愈见帝王应有的杀伐决断,他心底反倒是欢喜的。 那头的朱标却始终面色不豫——被自家父亲说破心思,终究面上无光。 朱元璋见之,略敛笑意。 朱标虽为其子,更是太子,该留的颜面,总须留几分。 “咳咳。” “既然你不爱听,那咱们就直入正题吧。” “财政向来是你亲自掌管的,赵勉那家伙不识抬举,也不必唤他来议了。” “你跟咱说说,我大明的国库能不能支撑海师的建成?” 朱标一听,神色顿时严肃起来。 他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答道: “爹,实不相瞒,国库并不宽裕。” “眼下我们实行的是向百姓征收粮食的税法。” “粮食储备尚可,但银钱方面实在捉襟见肘。” “尤其是组建大明海师这种需要大量大型战船的军队,确实艰难。” 朱元璋听罢,眉头紧锁。 沉默了半晌,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管多难,这海师必须建成!” “你去和户部官员商议,务必给咱拿出个办法来。” “父皇,儿臣不用去就能料到,赵勉带着那群户部官员,定会推说办不到的。” 朱标回道。 “反了他们!咱就不信,偌大一个大明,还筹不出一支海师?” “你只管去。 若他们真敢推诿,不好办,那就统统别干了,全滚回老家吃干饭!” “咱一道圣旨颁下去,不信找不出能给咱凑出钱的人。” 朱元璋沉着脸说。 “好吧,儿臣只能尽力一试。” 朱标苦笑。 他向朱元璋行了一礼,退出奉天殿,准备去找赵勉等人商议筹钱事宜。 朱元璋目送他离去,坐在龙椅上陷入沉思。 钱啊,自古就是人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多少人为之疯魔,为之铤而走险。 钱虽非万能,但无钱却是万万不能。 就像此刻,堂堂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也正为银钱发愁。 他在龙椅上坐了半晌,愁了半晌。 最终长叹一声: “唉,咱老朱竟也有为钱烦恼的一天,真是万万没想到!” 说罢,他不再多想,起身准备前往武英殿批阅今日奏章。 这时,一名小太监悄悄走到郑有伦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郑有伦听完,点了点头。 “知道了,退下吧。” 小太监躬身缓缓退出。 郑有伦无声地快步走近朱元璋,躬身侍立。 “怎么了?” 朱元璋低声询问。 “陛下,您先前命奴才查探公子的势力,如今已有眉目。” “讲。” 郑有伦随即凑近朱元璋耳畔,低声禀报。 “什么?!” 朱元璋听罢,猛地从龙椅上站起,眼中满是震惊。 “你所言当真?” “奴才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郑有伦躬身答道。 朱元璋深知这老太监跟随自己十余年的秉性。 他既敢以性命作保,方才所言绝无虚妄! 朱元璋顿时仰天大笑。 “好!好!咱的孙儿竟有这等本事!” “走,郑有伦,随朕去见他。 这回用度的银两,总算有着落了。” 朱元璋大步流星走向殿外,郑有伦急忙碎步相随。 穿过奉天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二人行至午门前。 朱元璋忽然驻足。 只见一人袒露上身,背负荆条跪在道中。 朱元璋脸色骤沉,喜色尽褪。 “蓝玉,你跪在此处作甚?” 一直低垂着头的蓝玉闻声抬头。 应天府严冬时节,他赤身负荆跪在午门外已数个时辰。 纵然是蓝玉这般冲锋陷阵的悍将,此刻也面色惨白,难以支撑。 “陛...陛下,臣有罪,特来负荆请罪。” 蓝玉声音发颤。 “哼!” 朱元璋冷嗤一声。 他岂会不知蓝玉因何跪在此处,更清楚他何时开始跪候。 毕竟这位永昌侯甫一跪倒,守门羽林卫便已入宫禀报。 只是高丽战事与海军筹建让朱元璋暂时忘却此事。 “休在朕面前作态!你蓝玉什么脾性,朕了如指掌。” “今日说知罪负荆,怕不过两日便会故态复萌,将教训抛诸脑后。” 朱元璋面沉如水。 “臣......” 蓝玉顿时语塞。 朱元璋的话语,蓝玉心里不得不服,句句在理,无可辩驳。 既然无从辩解,他只能深深叩首,额头重重触地。 “臣恳请陛下责罚,纵使砍头腰斩,臣也绝无怨言!” “呵,你这是在激将咱?觉得咱不敢杀你蓝玉,不敢动你永昌侯,是不是?” 朱元璋冷笑着。 “臣绝无此意!” “行了,别在咱面前装模作样了。” 朱元璋不耐烦地摆手。 “臣甘愿一死,以证耿耿忠心!” 蓝玉摇晃着站起身,向朱元璋躬身行礼。 随后,他背负荆棘,转身面向那厚重眼看就要撞上,朱元璋一挥手。 早已守候在旁的郑有伦身形如电,一把将即将撞墙的蓝玉拦住。 “放开我!让我去死!让我死啊!” 蓝玉奋力挣扎。 “哼,不知好歹。” 朱元璋脸色阴沉,“郑有伦,放开他。 既然他想死,就由他去,省得日后咱大孙子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个外舅姥爷。” 话音落下,郑有伦当即松手。 但蓝玉却没有继续前冲,反而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望向朱元璋。 “上……上位,您这是……” “咱要去看大孙子。 你要死就快点,别在这里磨磨蹭蹭,浪费工夫。” 说完,朱元璋转身径直离去,只留下蓝玉一人呆立原地。 眼看朱元璋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视野尽头,蓝玉猛地回过神来,仿佛明白了皇帝的深意——这是要带他去见外甥孙? 霎时间,什么赴死的念头都被抛到九霄云外。 就算要死,也得先见了外甥孙再说! 他急忙迈步,朝着朱元璋消失的方向追赶过去。 秦淮河畔,小院里。 大树下,石桌前。 第35章 “咕嘟咕嘟!” 滚烫的红汤不断翻腾,缕缕热气携着辛辣香气袅袅升起。 朱迎盯着眼前的火锅,忍不住暗暗咽了咽口水。 火锅啊火锅,可算盼到你了。 来到大明这么多年,今天终于能再次尝到这番滋味了。 他一边心中感慨,一边从食篮中夹起一片毛肚,送入翻腾的红汤之中,心中默数:一下,一上,两下,两上……时候到了! 眼中带着期待的光,朱迎正要夹起那片毛肚。 突然,“嘭” 的一声巨响,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哈哈哈,英小子,咱又来啦!一天不见,想爷爷了没?” 声音洪亮,朱元璋人还没出现,话音已传了进来。 朱迎正全神贯注,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吓,手一抖,毛肚“啪” 地掉在了地上。 朱迎:“……” 朱元璋大笑着跨进院子,走到石桌边,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嗯,真香!英小子,这又是什么新花样?” 他盯着火锅,眼中放光。 “筷子筷子,让咱尝尝!” 他急匆匆进厨房拿了筷子回来,却不知该怎么吃,以为锅里早有煮好的菜,拿着筷子搅了半天,只捞起一堆花椒和干辣椒。 “嘿,英小子,你愣着干啥?快跟咱说说这玩意儿怎么吃啊!” 朱元璋急了,对着还僵坐在石凳上的朱迎催促。 “啊!” 朱迎猛然回神,大叫一声。 “你小子发什么疯?吓咱一跳!” 朱元璋瞪眼。 朱迎盯着他,眼神又怨又怒,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又气又委屈地喊道: “老朱头!你这糟老头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毛肚快进嘴的时候来!” “你赔我毛肚!赔我的毛肚!” 他拽着朱元璋的衣领直晃。 院外隐蔽处,几个锦衣卫见状一惊,正要冲出去护驾。 “都给咱家藏好!” 郑有伦低声喝止,“谁敢现身暴露陛下身份,就是死!” “公子不会伤到陛下,全都安静待着。” “……是。” “赔我毛肚!老朱头你赔我!” 朱迎还在不依不饶。 不是朱迎小气,实在是这毛肚,是他念了八年、从现代到大明一直惦记的味道。 好不容易,火锅与毛肚近在眼前,却被朱元璋这一吓,全落空了。 那可是第一口啊!最最宝贵、最最鲜美的第一口,朱迎对它倾注了多少的期盼啊,居然就这么没了。 就像你网购了一个会说话的娃娃,那破物流让你苦等半个月才送到。 一拆开,却发现这娃娃——竟然发不出声音! 这谁能忍?换你你不找店家退款? 被这么一通猛晃,就算是马背上打过天下的朱元璋,也实在有点吃不消。 “停、停下!英小子你 ** 赶紧给咱停下听见没有!” “不,偏不,除非你先赔我的毛肚。” “咱赔、咱赔还不行吗?快别晃了。” 朱元璋被摇得晕头转向,连忙应道。 朱迎这才慢慢平静下来。 他松开手,冷冷望着对面的朱元璋: “真的?你没骗我?” 朱元璋只觉得天旋地转,自己也摇了摇头。 “咱骗你干嘛?咱是那种说话不算话的人吗?” “你是!” …… 朱元璋渐渐回过神,看着对面一脸“对,我就是不信你这糟老头子” 的朱迎, 脸一黑,嘴角一抽。 “你小子别太过分,咱耐心可有限。” “呵呵。” “现在有人弄坏我的东西,我还不能让他赔了是吧? 还有王法吗?还有天理吗?信不信我这就上皇宫敲登闻鼓,到陛下那儿告你一状?” 朱迎威胁道。 朱元璋听得简直无语。 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行了行了,算咱怕你了,回头赔你一车那什么毛肚总行了吧?” 朱元璋没好气地说。 “那我可记着了,你要敢骗我——呵呵,以后别进我院子,别想喝我酒楼的酒,吃我家厨子做的菜。” 朱元璋:…… ** ,你就这么不信咱? 咱 ** 要不是怕说出身份吓着你,早穿着龙袍过来,用那什么 ** 毛肚砸死你。 “说吧,又来我这儿什么事,少来‘想我’那套,肉麻。” 朱迎又从菜篮里夹了片毛肚下锅,头也不抬地说。 闻言见状,朱元璋真想一脚踹过去。 但想到这趟来的目的,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呼!” 他重重吐出一口闷气。 “咱来找你,有两件事。” “有个人想让你见见。” “又给我介绍人?你觉得我整天没事做吗?” 朱迎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顺手夹起烫好的毛肚,在蘸料里滚了滚,满足地吃了起来。 “嗯,就是这个味道,真不错。” 朱元璋胸口起伏,几乎气结。 他感觉今天的朱迎每句话都像在故意顶撞他,偏偏自己又有求于他,不好发作。 既然不能对朱迎发火,他转头朝着院门方向大吼: “蓝大混子!” “来了来了,老爷!” 门外有人高声应道。 很快,一个身材魁梧、脸色却异常苍白的男子快步走了进来。 朱迎看着他,心里暗想:这人面色这么差,腿还在抖,怕不是外头消耗过多,回家还要应付公粮,搞虚了吧? 被称为“蓝大混子” 的正是蓝玉。 此时的他,哪还有永昌侯的威风,只像个卑微的仆人,弓着腰凑到朱元璋身边。 “老爷,我到了。” 蓝玉嘴上应着朱元璋,眼睛却直勾勾地望向朱迎。 他细细打量着朱迎的脸,仿佛看见了年轻时的外甥女,一时竟失了神,喃喃道: “像……真像啊……” 朱迎微微皱眉。 换作平时,被一个大男人这样盯着,他早就一脚过去了。 奇怪的是,他此刻非但不反感,反而觉得有种说不出的亲切。 “我像谁?” 朱迎忍不住问。 “像我外……” 蓝玉恍惚着,差点说漏嘴。 朱元璋脸色一沉,猛一脚踹在他腿上:“像 ** 头啊!” 蓝玉摔在地上,顿时清醒,连忙改口:“对对,像我娘的头。” 朱迎无语。 朱元璋气得直磨牙,恨不得当场劈了这个丢人现眼的家伙。 看到他俩的神情,蓝玉脸上有些尴尬,意识到刚才的话说得不太聪明。 话已出口,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嘿嘿,是真像嘛。” 其实按事实来说,这话没什么错。 朱迎长得像他母亲常氏,而常氏又像蓝玉的娘亲。 这样算来,朱迎和蓝玉的娘亲确实有些相像。 朱迎没再理他,转头看向旁边气得脸色发黑的朱元璋。 “人我见过了,第二件事呢?” 听他说起正事,朱元璋神情稍缓。 “咳咳,说这事之前,要不你先教教咱这东西怎么吃吧?” “光闻着香,吃不着,肚子里的馋虫都闹起来了,难受得很。” 朱元璋望着热气腾腾的火锅咽了咽口水。 朱迎没多话,直接夹起一片毛肚放进锅里涮。 “这叫火锅,吃法就是把生的食材放进去烫熟,蘸上调料趁热吃。” “好了。” 他把涮好的毛肚放进蘸料碟,递给朱元璋。 “来,尝尝味道怎么样。” 朱元璋好奇地看了看蘸料碟里冒着热气的毛肚。 随后用筷子夹起,送进嘴里。 “嗯!” 刚一嚼,他就尝到了那股说不出的美味。 “好吃,真好吃!” 他接着无师自通地从菜篮里夹起毛肚,往锅里涮。 一片、两片、三片…… “好吃,哇好烫,真过瘾,咱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一旁的蓝玉看着朱元璋的样子,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堂堂大明洪武皇帝,什么山珍海味没尝过,现在却是这副模样,难道真有这么好吃? “那个……我能尝尝吗?” 他小心地问朱迎。 眼神里满是期待,是真的想吃啊! 筷子起起落落间,菜篮里的食材很快被一扫而空。 原本翻滚的红汤也显得淡了一些。 朱元璋、朱迎和蓝玉三人齐齐瘫在石桌上。 没别的,就是吃撑了。 过了好一会儿,朱迎才稍稍缓过来,抬起了头。 看着身旁的两人,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 “叫你们少吃点就是不听,现在知道不好受了吧?” 朱元璋和蓝玉同时抬起头来。 从他们脸上纠结的表情,就能看出刚才确实吃得太饱了。 两人都是习武出身,蓝玉更是正值壮年。 第一次尝到火锅这种新奇吃法,一时没控制住。 简直像饿鬼投胎一样,菜篮里大半的食材都被他们一扫而空。 吃得又急又多,不撑才怪。 “哼!” 老朱头身为皇帝,不太愿意承认自己吃撑了。 “说什么呢,咱哪难受了?英小子我告诉你,就算再来一篮子菜,咱也能全给你吃完。” 朱元璋昂着头说道。 “真的?那我这就去给您拿来,正好尽尽孝心。” 朱迎作势就要起身。 朱元璋脸色一僵,只觉得肚子里一阵翻腾,堵得难受,难道真要再吃?顶到嗓子眼了! 蓝玉这时候倒是有点眼色,其实也不是真有眼色。 主要是连他自己都撑得不行,更别说朱元璋了。 见状连忙拦住朱迎。 “别别别,老爷找你还有正事要谈,下次再吃,下次再说。” “哦?老朱头你觉得呢?” 朱迎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板着脸,微微点头。 “挺好。” “正事要紧,吃的什么时候都有。” “切,死要面子。” 朱迎小声嘀咕。 “行吧,你说,找我第二件事到底是什么?” “其实这事不是咱找你,是陛下让咱来的。” 朱元璋正色道。 一听是洪武爷,朱迎立刻来了兴致。 第36章 “快说,洪武爷找我什么事?”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找你捐点钱。” 朱迎一愣,捐款?找我? “老朱头你没骗我吧?是不是你自己手头紧,不好意思直接要钱,就借洪武爷的名头?” 朱迎狐疑地看着朱元璋问道。 “这……” 朱元璋一时语塞。 因为朱迎说的,好像都没错。 他确实囊中羞涩,也不想暴露身份,才借用了另一个身份开口。 “你就这么看咱?咱是那种人吗?反正这事确实是洪武爷点头同意的。” 朱元璋没好气地说道。 “行,既然是洪武爷的意思,你说吧,要多少。” 朱迎说道。 “不多,一千万两白银。” 朱元璋轻飘飘地开口。 …… 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结。 噌的一声。 朱迎猛地站了起来,瞪大眼睛看向坐在石凳上的朱元璋。 “什么?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一千万两?你竟然真敢开口!我把自己卖了也值不了这么多!” 朱迎反应极大。 朱元璋却面色平静,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不不不,我的大孙子,你太谦虚了,你值这个价。” 朱迎脸色骤变,眼中射出两道锐利的光,紧紧盯着朱元璋。 朱元璋不为所动,依旧一副笑眯眯的糟老头子模样。 过了许久。 朱迎眼中的光芒渐渐散去,缓缓坐回石凳上。 “你都知道了?” “嗯,知道了。” “知道多少?” “全知道了。” 淦!朱迎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 ** 锦衣卫,你们 ** 简直不是人! 朱元璋一眼看穿他心中所想。 “怎么样,咱手下的锦衣卫还算能干吧?” “不过就算这样,也费了不少力气,才把你这位大明首富揪出来。” 朱迎嘴角一抽,愤愤道: “别,我不是什么首富,你可别乱说,这话传出去会要人命的。” “哈哈,你怎么不是?” “光是应天城里,你手下就有十九家青楼、三十二家当铺、九家镖局、十六家粮铺、八家钱庄、三十六家酒楼。” “可以说,陛下是应天明面上的主人,而你,就是暗中的主人。” “整个应天城,直接或间接靠你吃饭的人,足足有几万。” “而且这还只是应天一处,全大明各地都有你的铺子,从南到北,自东到西,行行你都插了一手。” “这样的人,还不叫大明首富?那咱真不知道谁才算了。” “嘿小子,跟咱说说,你一年到底能挣多少?要是够多,咱干脆也不跟陛下当官了,来跟你混怎么样?” 朱元璋笑呵呵地说道。 朱迎已经无可奈何到极点,根本没心思搭理这糟老头子。 心里只想着:既然老朱头都知道了,那洪武爷……会不会也知道了? 看来是已经知道了,不然也不会派老朱头来让我捐一千万两白银。 难道现在我已经成了洪武爷眼里的大肥羊?想宰就宰? 该怎么办?是远走高飞自在逍遥,还是留下来任人宰割? 朱迎环顾四周,看着这座装满回忆的秦淮河畔小院,心中满是不舍。 算了,还是走吧。 肥羊谁爱当谁当,反正我朱迎不当。 下定决心,他转过身望向朱元璋。 “老朱头,你是我马奶奶的丈夫,我能信你吗?” 朱迎神色严肃地问。 “嗯?” 朱元璋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但看朱迎表情凝重,他也肃然道:“当然!这世上你谁都可以不信,唯独必须信我老朱。” 朱迎心头微微一动,看得出他这话出自真心,没有半分虚假。 他轻轻点头:“好,这一千万两我捐,但你要帮我。” “哈哈,这么干脆?说吧,要咱帮你做什么?” 朱元璋喜上眉梢。 朱迎愿意捐钱,水师的事就有着落了,他当然高兴。 不过,也就朱迎能跟他谈条件。 换作旁人,朱元璋根本不会给机会,直接抄家拿钱就是。 身为天子,又是马上打江山的铁血帝王,他想抢谁,谁敢吭声? “钱我捐,但仅此一次。 为长远考虑,我要离开应天,你得帮我。” 朱迎继续说,“至少管好那些锦衣卫,别让他们拦我。” 朱元璋:“?” 蓝玉:“?” “你这是为什么非要走啊?” 蓝玉急切追问。 这可是他刚认回的外甥孙,要是走了,以后还怎么相见? 不过,蓝玉这是关心则乱。 若他冷静想想,就该知道朱元璋绝不会放朱迎离开。 朱迎是他蓝玉的外甥孙,可更是朱元璋的亲皇长孙啊! 朱迎坦然道出原因——他是真的信任眼前的老朱头。 “当然是为了不再被当成肥羊,一刀一刀割下去!” “我虽然崇敬洪武爷,但也正因如此,我更清楚:他对我这样富可敌国的人,绝无好感,甚至视为眼中钉。” 朱迎说道:“为了自身安危,我必须离开。 但捐款之事我仍会进行,想必洪武爷筹集款项是为了组建海军,填补国库空缺。” 蓝玉闻言怔住,呆呆地转向身旁的朱元璋。 朱元璋察觉到他的视线,面颊微动,猛地扭头瞪视过去。 被皇帝这一瞪,蓝玉立即缩起脖颈,状若惊弓之鸟。 朱元璋轻哼一声,将视线投向朱迎,心中既觉好笑又感欣慰——这个孙儿确实深谙他的心思。 事实上,朱元璋向来对商贾之流殊无好感。 若对象并非朱迎,他确实会将对方视为可随意宰割的肥羊。 但眼前之人是他嫡亲孙儿,终究不同。 他无奈摇头道:“你且宽心,老夫保证陛下绝不会为难于你。” “您的保证有何用处?您终究不是洪武爷本人。” 朱元璋沉默片刻,道:“那老夫回宫后向陛下求一道圣旨如何?” 朱迎暗自腹诽:圣旨又如何?朱元璋颁发的免死铁券还少吗?当真要处置谁时,那些不过是废纸一张。 “怎么?这还不足取信?” “确实难以信服。” “好你个倔小子!若天子真要治罪,纵使你逃到天涯海角又能如何?” “至少能暂避锋芒。” 朱元璋气得七窍生烟,眼见朱迎如此固执,只得使出杀手锏。 “既然你执意如此,就休怪老夫了。”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物,猛地掷向朱迎。 “哎哟!” 朱迎猝不及防被击中额头,怒道,“您这是做什么!” “将此物拿去,现在总该信了?” 朱元璋板着脸道。 朱迎揉着发红的额头嘀咕:“信什么信,这硬邦邦的玩意儿砸得人生疼。” 低头看去,只见怀中静卧着一枚金光流转的令牌,尽显皇家威仪。 朱迎目光一凝,眼前是一枚以黄金铸成的令牌,上面浮雕着令人震慑的五爪金龙。 令牌中央赫然刻着四个字:“如朕亲临!” 原来这竟是天子腰牌。 朱元璋看着他震惊的模样,心中十分得意,暗想:这下你小子总该信我了吧。 谁知朱迎下一句话又差点让他气得想敲破这臭小子的头。 “老朱头,这玩意儿该不会是你偷来的吧?” 朱迎狐疑地打量着他。 朱元璋气得一把拧住朱迎的耳朵:“你这混账,就不能往好处想我一点?” “哎哟!” 朱迎吃痛叫出声。 “咱告诉你,这令牌是皇上亲自赐给咱的,现在咱转交给你。 从今以后,文武百官、皇室宗亲,见此令牌如见皇上本人!” “这下你总该放心了吧?不用再想着跑了吧?” 朱元璋扯着他的耳朵连声吼。 “放心了、放心了,糟老头子你赶紧松手!” 朱迎疼得直咧嘴。 朱元璋冷哼一声,这才放开手。 “咱再说一次,只要咱想护着你,就算皇上亲自来了也动不了你一根汗毛。” “你就安心在这院里住着,哪儿都不准去。 要是你走了,咱怎么对得起咱那过世的老伴?” 朱元璋语重心长地说道。 朱迎却只顾揉着发红的耳朵,心里暗骂:这老家伙下手真狠,头发都白了力气还这么大。 “喂!你小子到底听没听见!” 朱元璋又是一声暴喝。 “听见啦、听见啦,我不走总行了吧?” 朱迎有气无力地应着,随手将“如朕亲临” 的令牌扔回给朱元璋。 “这令牌你自己收着吧,我拿着也没用。 要是洪武爷真想杀我,这牌子就跟粪土没两样。” “你保管好,反正往后我出任何事,都得算在你头上。” 这番话让朱元璋愣在当场,随即心头涌起一阵暖意。 他明白,这是朱迎把自己的性命全然托付给了他。 没有一个爷爷——尤其是还没与孙儿相认的爷爷——能抗拒这样的信任。 他将令牌轻轻放在石桌上,温声说道:“放心吧,只要你不 ** 放火,咱这个爷爷定会护你周全,把这世间最好的一切都给你。” “咦?你突然说这些肉麻的话做什么?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朱迎一脸嫌弃地说道。 朱元璋:……不气不气,这是自家孙子,打不得,以后有的是机会教训他。 “你好好说话!” “你才该好好说话。” 一旁的蓝玉看着祖孙俩又斗嘴又温馨的场面,忍不住露出羡慕的笑容。 心想,什么时候我这个外舅姥爷也能和外甥孙这样亲近呢? 两人你来我往又拌了几句。 朱迎忽然收起玩笑的神色,认真起来。 “既然有老朱头你作保,那我得向洪武爷说件事。” 朱元璋疑惑:“什么事?你说。” “我纯粹是为大明考虑。 要是洪武爷听了不高兴,你可得帮我说话。” “说吧。” “好。 现在大明的税收方式,短期还行,长远来看,对国家和百姓都很不利。” 朱迎语气沉重。 第37章 朱元璋一愣:“怎么不利?你细说。” 朱迎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口道: “如今大明向百姓收的是粮税和人丁税。 粮税是洪武爷体恤民生,每年从百姓手中征收粮食。 目前看来还算不错,国库的粮仓这几年应该都是满的。 但加上人丁税,以后就麻烦了。 人丁税是按人头算的,家里有几口人,就缴几口人的税。 现在大明开国才十五年,经过前元动荡,人口不多。 洪武爷把田地分给百姓,土地还没被权贵大量兼并,百姓日子还算过得去。 可等人口越来越多,土地渐渐集中到权贵手中, 到时候,百姓没地缴税,朝廷也收不上税的情况就会出现。” 朱元璋听完,陷入沉思。 蓝玉却一头雾水,心里藏不住疑问,直接问朱迎: “那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呢?” 朱迎:“……我打个比方。 现在你家里有四口人,有两百亩良田,只要你肯干活,养活一家人不成问题,还能过得不错,是不是?” 蓝玉点头,心想当年他要是有十亩良田,也不会去参军拼命。 朱迎继续道:“可这仅仅是开头的状况。 当一户人家从四口增至六口,再变成八口人……” “从前是两百亩良田养四口人,还要缴纳四人的税粮。” “如今却得用同样的两百亩地养活八口人,同时承担八份税赋。 这中间的差别,不用多说也明白吧?” “况且这还没把天灾人祸算进去,也没算百姓把田地卖给权贵的情况。” “到那时,两百亩地还能剩下多少?能留五十亩就不错了,却要养八口人。” “我这样说,你听明白了吗?” 朱迎问道。 “明白,明白了。” 蓝玉像学生似的用力点头。 这时,一直沉思的朱元璋忽然开口: “英小子,你这点说得不对。 咱大明是鼓励百姓开荒的,那户人家只要肯干,怎会一直只有两百亩地?” 朱迎笑了。 “呵呵,老朱头,你觉得那些荒地真能轮到百姓去开吗?或者说,他们有资格去开垦么?” 这话一出,朱元璋目光一凛。 他虽想反驳,却不得不承认朱迎说的很可能是实情。 想到此,朱元璋恨恨咬牙: “那些该死的 ** 污吏,咱早晚杀个干净!” 朱迎摇头: “人性本贪, ** 是杀不完的,只能设法减少。” “哼!” 朱元璋没再纠缠这个话题。 “你接着说,那该怎么解决税赋的问题?” “其实很简单,税制不合时宜,改了就是。” “……国策根本,哪是那么容易改的?” 朱元璋有点无奈。 “能有多难?洪武爷驱除鞑虏、重建华夏、创立大明,改个税法,总不会比这更难吧?” 朱迎说道。 “只要洪武爷下旨,谁敢反对?到时候老朱头你带锦衣卫抄他们的家,还能充实国库。” “嗯,你继续。” 听孙子夸自己,朱元璋心里挺高兴。 “把原来的粮税改为银税,人丁税转为地亩税,就能最大程度解决前面说的难题。” “这两项合起来,我称它为‘摊丁入亩’。” 朱迎眼中闪着锐光。 他想起前世历史中,大明到嘉靖后期已是重病缠身、摇摇欲坠。 但权势最盛的首辅张居正站了出来。 他推行的一条鞭法,正是“摊丁入亩” 的前身,比之还稍逊一筹。 即便如此,依旧为风雨飘摇的大明王朝延续了近百年国运。 而今若能在明初推行摊丁入亩之策,大明的国运与华夏的鼎盛必将远超前世,得以大幅延续。 摊丁入亩?朱元璋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 此外还有一事。 朱迎接话道。 朱元璋愣怔:还有?速速道来。 便是对行商之人征收商税。 话音未落,朱元璋骤然提高声调:商税?!绝无可能!这岂不是抬高了那些奸猾商贾的地位?万万不可! 朱迎讶异地望着他,未料其反应如此激烈。 何必这般激动?不妨猜猜,若施行十税一的商税,我每年该缴纳多少税银? 能有多少?朱元璋不以为意。 朱迎自豪地竖起一根手指。 嗬!你这般家业才一万两?朱元璋失笑。 非也,老朱头你猜错了。 这一根手指—— 代表的是一千万两! 一千万两?! 什么?!咱没听错吧?你再说一遍,多少?朱元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许是你说错了。 蓝玉亦震惊地在旁插话。 见二人满脸难以置信的神情,朱迎含笑摇头。 你们没听错,我也没说错。 若按十税一,我每年须向大明缴纳一千万两白银税银。 朱迎字句清晰地重复。 ......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全场。 朱元璋与蓝玉望着对面气定神闲的朱迎,恍若听见耳畔有人低语: 不错,你二人确是不识世面的井底之蛙。 偏生他们无从辩驳——纵然一位是永昌侯,一位是当朝天子。 那可是一千万两白银! 须知如今大明岁入折合白银不过五六百万两,逢着荒年更要折半。 而今朱迎竟言其一人之年税便可抵国朝岁入之倍。 任谁闻此,能不愕然?能不自惭形秽? 良久。 朱元璋的心情逐渐平复下来。 刚才的冲击实在太大——堂堂大明皇帝,一年的收入竟比不上自己的孙儿。 这口气该找谁说去? 但转念一想,幸好这人是自己的亲孙子。 否则以他的脾气,此人恐怕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你这话,可有凭据?” 朱元璋虽然信了,仍想再确认一次。 “自然有证据,每年的账册都摆在那边。” 朱迎从容点头,“您若不信,大可派户部官员去查。 这点事,他们总该办得妥。” 听他这么说,朱元璋彻底信了。 可信得越深,心头震撼却越强,方才平复的情绪又一次翻涌。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 朱元璋猛然想起刚才要他捐的数目——不多不少,正好一千万两白银。 他眯起眼,狐疑地看向朱迎: “小子,这么说,你先前答应捐的款,本就是该缴的税?” “这么说也没错。” 朱迎微微点头。 朱元璋嘴角一抽,没好气地说: “那你刚才还跟我扯什么离开应天?岂不是多此一举?” “这里头差别可大了。” 朱迎徐徐解释,“若是捐款,一次之后必有第二次。 哪天洪武爷手头紧了、心情不好了,岂不把我当肥羊来宰?用我一人的血,填大明的国库。 这种情况,不跑才是傻子。” “可如果变成缴税,那性质就不同了。 第一,身为大明子民,纳税是我的义务。 第二,不可能只我一人缴商税,到时候全天下的商贾都要一起缴。 洪武爷的目光,就不会只盯着我一个人。” “况且商税收上来,我赚得越多,国库也就越充实。 这就像伙计和掌柜——永远是掌柜更有钱、更有权。 如此一来,既能充实国库,我又不必再当那只肥羊。” “所以,推行商税,自然比逼我一人捐款要好。 说到底,这是利国利民的事。” 朱迎说得振振有词。 可朱元璋哪听不出他那点心思,斜眼瞥着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你根本就是贪生怕死,不愿独自承担风险,还想把大明的其他商人也一起拖下水。” “嘿嘿。” 朱迎并不否认。 他确实抱着这份心思——死道友不死贫道,要倒霉大家一块儿倒霉,总不能光逮着他一个人薅羊毛吧? 朱元璋倒没责怪他的意思。 毕竟是自家孙子,能想到这一层,他心里反而有些欣慰。 商税听着是不错,可该怎么收呢? “英小子,你说得轻巧,要让你们这些唯利是图的商人乖乖缴税,可不简单。” 解铃还须系铃人,朱元璋决定听听朱迎的主意。 “既然是你提出的想法,那你得给咱一个可行的办法。” 朱迎就等着这句话,笑着回道: “行啊,不过你得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嘿,你这小子还跟咱讨价还价起来了?说吧,只要咱办得到,都答应你。” 朱元璋豪爽地一挥手。 其实朱迎无论提什么,朱元璋都会满足,根本不必多此一举。 “我要做大明唯一的皇商,享有除皇上之外的自主售卖权。” 朱迎说道。 朱元璋闻言,略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略一沉吟。 “可以,不算什么大事。” 这下朱迎愣住了,有点不敢置信: “这事儿你真不用跟洪武爷商量一下?就这么定了?你说了算吗?” 朱元璋:…… 我自己跟自己商量?行啊,没问题。 朱元璋:喂,洪武,你觉得行不行? 洪武:没问题,朱元璋你说了算。 “你管咱说了算不算,你就说你要不要吧?” 朱元璋板起脸来。 “要!当然要!不要是傻子!出事了我就找你老朱头负责。” “对了,我说的‘自主售卖权’,其中可是包括护卫权的。” 朱迎补充道。 朱元璋:“……你这臭小子事儿真多,咱准了。 不过人数不能超过三千,你毕竟没有官身,护卫不能给太多。” 他心里还有一句没说出来:等哪天公布你皇长孙的身份,整个亲军随你调用。 现在嘛,三千人也够用了,你又不带兵打仗,人多也没用。 “够了够了!老朱头你真是大手笔啊,一开口就是三千护卫,看不出来你这么有魄力,厉害!” 朱迎高兴地竖起了大拇指。 第38章 说实话,他也没想到朱元璋会直接给他三千护卫,本来以为一千人就顶天了。 “你小子这到底是在夸咱还是损咱?” 朱元璋冷哼一声。 “自然是称赞您,您怎会往他处想。” 朱迎含笑说道。 “得了,别在咱跟前嬉笑,瞧着心烦。” 朱元璋一挥手,目光转向身旁的蓝玉。 “蓝大混子。” “哎,老爷您吩咐。” “回去后,你亲自去挑三千精锐,记住了,必须是精锐。” “嘿嘿,老爷您放心,既是给英公子的,我定会选出最强悍的将士。” 蓝玉笑着应承。 他怎会不认真?怎会不选精锐? 朱迎可是他的外甥孙啊!朱迎的母亲常氏,是他的亲外甥女! 蓝玉这人,脾气确实不好,对外人甚至称得上暴戾、凶狠。 但对自家人,尤其是当年那个外甥女常氏, 他简直是捧在手心怕摔,含在口里怕化。 而对常氏与朱标所生的朱迎,蓝玉更是视若珍宝。 当年朱迎遭遇白莲教余孽袭击,朱迎穿越后马秀英以为他失忆,便对外称朱迎失踪,将他安置在秦淮河畔小院抚养。 蓝玉得知此事后,悲痛欲绝,亲自率领五百家兵,纵马持刀,但凡有白莲教余孽嫌疑者,一律杀无赦。 整整八年,他从未放弃寻找这个外甥孙,可惜在马秀英的保护下,始终未能找到。 如今好不容易重逢,朱元璋将挑选护卫的重任交给他, 蓝玉必当选出全大明最顶尖、最勇猛的将士,作为朱迎的护卫。 “那我在此先谢过蓝大哥了。” 朱迎朝蓝玉拱手笑道。 蓝玉:……什么大哥!老子是你外舅姥爷! 只得无奈点头,道: “不必客气,这都是我分内之事。” 朱迎听得云里雾里。 分内之事?我与你素不相识,你这人莫非不太清醒? “行了英小子,今日就到这里吧。” 一旁的朱元璋忽然开口。 “咱还有事要回去处理,你尽快把摊丁入亩、商税的法子整理出来,这种事越早办越好。” 朱迎点头: “放心,这些事在我心里盘桓已久,现在写出来花不了多少时间。 大约两日后就能完成,届时您亲自来取,或派人来拿都可。” “好,那咱到时候来取。” 朱元璋点头,随即从石凳上起身。 “蓝大混子,走了。” “哎,是,老爷。” 蓝玉赶忙起身应道。 “公子,我们先行告退。 你放心,你那三千护卫我一定挑最出色的给你安排上。” “行了,少说这些没用的,赶紧走吧。” 朱迎含笑起身,一直将他们送到院门之外。 只见朱元璋洒脱地一甩袖子,双手背在身后,大步流星就要离开。 “对了,老朱头,今晚要不要带个火锅回去尝尝?” 朱迎忽然开口。 “好啊,当然要,赶紧给我准备一个。” “公子,我也想要一个……” “你要什么要,快给我走远点儿。” 蓝玉:……好吧,谁让你是皇帝呢。 日暮时分。 朱标带着几分气恼与无奈,走进了武英殿。 大殿之中,朱元璋正高坐于鎏金龙椅之上,低头批阅奏章。 朱标整了整神色,躬身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说了多少遍,在咱面前不必拘泥于儒家那套君臣之礼。 咱们是父子,不必如此。” 朱元璋并未抬头,仍专注于手中的奏折。 朱标默然不语。 两人成长经历不同,观念自然也各异。 朱元璋出身贫农,年少时亲人尽丧,流落街头,还曾出家为僧。 因此,他格外看重亲情,并不希望儿子在自己面前守着君臣之分,仿佛自己是什么凶神恶煞。 当然,这份特殊待遇,唯有朱标——他与马秀英所生的嫡长子——才能享有。 至于其他儿子,如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等,在他面前最好谨言慎行,否则免不了一顿责骂。 而朱标出生时,朱元璋已是红巾军大帅,他自幼锦衣玉食,师从宋濂、李善长等文儒大家,成长中十分重视规矩礼法。 正如俗语所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朱元璋一无所有闯荡出来,行事不拘一格;而朱标身为“穿鞋的” ,自幼受身份家世所束,自然循规蹈矩。 见朱标迟迟不语,上方传来一声轻叹。 朱元璋抬起头,望着殿下身姿端正、温润如玉的大明太子,心中泛起一丝无奈。 “说吧,这么晚来找咱,有什么事?” “儿臣前来,是向父皇回禀与户部尚书赵勉等官员商议钱粮筹备的结果。” 朱标答道。 闻言,朱元璋仔细端详了他一番。 朱标踏入殿内时,尽管努力维持着面无表情的姿态,却依旧瞒不过朱元璋的眼睛。 这位父亲一眼便看穿了他心底翻腾的愤怒与无奈。 “看来,结果并不如意。” 朱元璋语气平静。 朱标点头:“父皇所料不错。” “赵勉和户部众官员商议多时,仍对筹措建立大明海师的款项与粮草束手无策。” 朱元璋从龙椅上起身,负手缓步走下,来到朱标面前。 他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头。 “你以为,他们是真的无计可施吗?” 朱标眼中寒光一闪,却仍低声道:“儿臣不知。” “啪!” 朱元璋一巴掌打在他后脑。 朱标一愣。 “咱说过多少回,你我父子之间,不必装那副儒家模样!” 朱元璋怒道,“难道你不装了,咱还会废了你这太子不成?将来这大明江山,还不是要交到你手上?你还在咱面前遮掩?” “啪!” 又是一掌。 “还装不装?说!” 朱元璋厉声喝问,“现在再答一次——赵勉他们,是真的没有办法吗?” 朱标看着如怒狮般的父皇,深吸一口气,语气决绝: “绝非如此!” “他们不过是想以拖延之计,逼我和父皇放弃建立大明海师。” “这才像话,在咱面前就该直言不讳。” 朱元璋满意地点头,“那你认为,咱父子俩该如何处置?” 朱标眼中杀机凛然:“杀!” “好!这才是咱的儿!” 朱元璋猛一拍他肩膀,“那些文人还以为身在宋朝,以为咱们会像前宋皇帝一样任人摆布。 呸!想让我们垂拱而治?先拿人头来试试咱的刀!” 朱标听到这粗直之言,略显尴尬。 “既然你已有决断,就放手去做。 有咱在背后看着,谁敢作乱——” 朱元璋冷笑一声。 朱标闻言,却再度犹豫起来。 “但若将他们全部处死,户部事务该如何处理?离春节只剩几个月,届时大明的账目如何清算?” “无妨,既然他们不愿为朝廷效力,那便一并处置。” 朱元璋一摆手。 “天下难寻三条腿的蛤蟆,还愁找不到接任的官员?从午门到应天城门,尽可选拔新人。” “至于账目清算之事,届时自有安排。” 嗯?朱标忽然察觉异常。 父皇虽常动杀心,对宫中的太监也常草菅人命,可赵勉等人终究不同。 他们是士人,是文官,其中更有一位六部尚书。 岂能毫无缘由,仅凭一句话就处决? 不合常理,实在不合常理。 以往父皇处置官员,至少会寻个由头。 方才他说账目之事自有安排? 一个念头在朱标心中陡然浮现。 “父皇,莫非您已解决了筹建大明水师所需的钱粮?” 朱标问道。 “哦?” 朱元璋一怔,“你如何得知?是朕方才说漏了什么?” 朱标:“……确实如此。 您方才说‘自有安排’。” “值此关头,您既敢处决赵勉等人,又如此自信,除了钱粮问题已解决,儿臣想不出其他缘由。” 朱标答道。 “哈哈哈,不愧是朕的太子,说得好!” 朱元璋放声大笑。 “不瞒你说,筹建大明水师的钱粮,确实已有着落。” “敢问父皇是如何解决的?这可是一笔巨款啊。” 朱标急忙追问。 “呵呵,这便要你自己揣度了。 朕给你一个提示:此人是你我皆相识之人。” 朱元璋神秘地笑道。 你我皆相识之人? 朱标垂首沉思。 既然父皇笑着提及,可见对此人印象颇佳。 首先可排除那些武将出身的叔伯。 他们只懂舞刀弄棒,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家中积蓄皆是搏命所得,要他们筹钱?除非刀架在脖子上。 至于文官士人,更无可能。 自古他们便排斥行军打仗,如赵勉等户部官员。 不从中作梗已属难得,岂会为父皇与那些武夫筹钱?痴心妄想。 如此排除,可选之人已寥寥无几。 然而苦思许久,朱标仍猜不透究竟是何人。 对面的朱元璋见状,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猜吧猜吧,你小子要是能猜得出来,就算你太子有本事。 朱标望着父亲的神情,忽然想起自己那个便宜儿子朱迎。 又联想起这些日子,从父皇口中听说以及自己亲眼所见的、关于朱迎的种种事迹。 是啊,这样一个有本事、又是母亲和父亲都认下的孙儿,朱元璋极有可能找他商议此事。 那么朱迎或许能给出答案,虽然未必一定,但至少存在可能。 在朱标所想到的人里,朱迎已经是最有可能的那一个。 眼看朱元璋笑容满面,朱标随即开口: “可是朱迎?” 话音一落,朱标便见父皇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换作难以置信的错愕。 朱标顿时明白,自己猜对了。 “你怎么猜到的?” 朱元璋问。 “或许是运气吧,一时想到那小子,就说了出来。” 朱标也不知如何解释。 朱元璋沉默——就这样?就这么简单猜出来了? 第39章 “对了父皇,英小子是用了什么办法,解决建立大明海师所需的钱粮问题的?” 朱标好奇追问。 “没用什么法子,不过是咱让他捐了一千万两白银罢了。” 朱元璋随口答道。 …… ! 朱标双眼圆睁,这回轮到他不敢置信。 他没听错吧?一千万两白银?这未免太离谱了!朱迎才多大,尚未及冠,哪来的一千万两? 就算母亲生前疼爱他,给他留下不少钱财,也绝不可能这么多。 母亲为人节俭,朱标很清楚,她存下的银钱大多分给了下人,自己手上并没多少。 “父皇没和儿臣说笑吧?一千万两白银,他一个未及冠的少年,从何得来如此巨款?” 朱标问道。 “咱骗你做什么,区区一千万两,对那臭小子来说九牛一毛。 他是咱大明第一首富。” “咱派锦衣卫查过他手下的势力,光是在应天城里,他就开了十九家青楼、三十二家当铺、九大镖局、十六家粮铺、八大钱庄、三十六座酒楼。” “整个大明各地,都有他的商铺和人手,势力之大,远非你能想象。” 朱标:……是,我真是难以想象,太离谱了! 时至今日,天下各处往往仍处于百废待举的局面。 然而江南自古繁华,虽曾受前元战乱波及,却在短短十五年之间,便已恢复昔日鼎盛。 天南地北的商贾,带着各色货物,一批又一批地汇聚于应天府——这大明京城,天下首善之地。 仍是那间秦淮河畔的小院。 数十人齐聚一堂,朱迎端坐于上首。 座中诸人,或为中年大腹便便,或已垂垂老矣,亦有面容妩媚、眼波勾魂者。 但众人眼中皆不时闪过精明的光芒。 所有人望向首座的朱迎,态度无不恭敬。 “诸位,今年算是咱们最早一次相聚吧?” 朱迎含笑开口。 众人闻言皆笑。 一张熟悉的面孔,梁封臣应声道: “可不是,往年总要等到年关,大家才聚在一处,向少爷禀报一年的情形。” “今年算最早的了,离过年还有一个月呢。” “老梁你还好意思说?你就住在应天府,随时都能聆听少爷教诲,可把咱们给羡慕坏了。” 一个中年发福的男子插话。 “就是,老梁你真是好命,奴家多想和你换一换,好日夜在少爷跟前受教呢。” 一个面容妩媚、眼波流转的女子娇声说道。 “哈哈哈!柳大娘这是掌柜当久了,想当咱们少奶奶啦!” “可惜可惜,少爷清心寡欲,似乎对柳大美人的姿色无动于衷呢!” “不过少爷您也是,柳大娘都这般幽怨了,不如就给她个机会,让她当咱们的少奶奶呗。” 你一言我一语,堂内欢声不断,气氛热烈。 就连被众人打趣的柳大娘和朱迎,也是笑意盈盈,不见一丝不悦。 “那好呀,少爷到底何时收了奴家?要不今晚就让奴家来侍奉您吧?” 柳大娘故作羞涩,娇声问道。 “好啊。” 朱迎含笑点头。 “当真?” 柳大娘顿时双眼发亮。 “自然当真,到时候你就侍奉我洗脚吧。” 柳大娘眼中光芒一黯,神色幽怨。 “哼!果然男人都没良心,连少爷您这还未及冠的也是这样。” “哎哟,柳大娘生气啦!” “别介嘛,侍奉少爷洗脚也是侍奉,柳大娘你就应了吧。” “哈哈,还是少爷厉害,居然让柳大娘侍奉洗脚,方才她那期待的模样,可把我乐坏了!” “可不是嘛,我刚才瞧她馋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谁晓得是空欢喜一场,笑死人了!” “咋的!咋的!” 柳大娘猛地站起来,眼睛扫了一圈。 “就你们这模样,老娘连多看一眼都懒得,一个个长得爹不疼娘不爱的,还好意思笑我?” “哈哈,她急了,她真的急了!” “哎哟不行了,笑得我肚子疼!” …… 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前仰后合。 “好了,玩笑就开到这儿,该谈正事了。” 朱迎开口。 他一出声,满场笑声戛然而止,众人纷纷在椅子上坐直身子。 就连刚刚气势汹汹的柳大娘,也像变了个人似的,安静地坐回木椅上。 “都来汇报一下这次进京运送白银的情况。” 朱迎说道。 坐在左首的梁封臣立刻起身,向朱迎躬身:“回少爷,属下应天府总办事梁封臣,奉命从应天府各商铺筹得白银一百万两,现已送入库中,请少爷查验。” “好,坐。” 朱迎点头。 梁封臣再次行礼后才落座。 接着,坐在他对面右首的柳大娘站起来回话:“回少爷,属下四川总办事柳依依,奉命自四川各商铺筹措白银五十万两,也已入库,请少爷查验。” “好,坐。” 柳依依坐下后,左首第二位那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起身。 “回少爷,属下广东总办事钱有钱,奉命从广东各商铺筹得白银五十万两,现在也已入库,请少爷查验。” “好,坐。” “回少爷,属下……” …… 另一边。 今天,这里来了一位年轻客人。 方孝孺跟着前方引路的太监,一步一步往里走。 他从未这样紧张过,就连当年第一次梦遗,半夜偷偷洗裤子的时候,也没这么紧张。 虽然从圣人典籍中,他读过无数关于帝王将相的故事,也曾幻想自己能够面见天子而从容不迫。 可想象终究只是想象。 今天,他方孝孺因他人举荐,竟得以被召见——召见他的人,正是大明天子、开国皇帝洪武大帝朱元璋。 一想到即将面见这位驱逐胡虏、收复燕云十六州与云南、再统华夏的帝王…… 方孝孺心中既怀崇敬,又充满惶恐。 一时间,他甚至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不敢面对洪武大帝的圣颜。 然而人已来到此地,不见是不行的了。 就在这近乎煎熬的心绪中,武英殿到了。 “干爹,方先生到了。” 小太监向门口的郑有伦躬身禀报。 郑有伦点头挥了挥手,小太监便悄然退下。 郑有伦目光落在方孝孺身上,见他虽显青涩,紧张得身子微颤,却仍透着一股不凡的气度——那是才气,是心气,更是骨气。 细细打量片刻,郑有伦轻声说道: “方先生,请随咱家来吧,陛下与太子爷正在殿内等候。” “是、是,有劳公公。” 方孝孺连忙应声。 方才被郑有伦一看,他几乎有种被洞穿内心的错觉,不由心生惧意。 所幸对方并未久视,让他稍松了口气。 方孝孺小心翼翼地迈步,跟随郑有伦踏入金碧辉煌的武英殿。 才进殿,便听见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不错不错,这小子不愧是咱的大孙子,写得真好,好极好极!” 听到那一声“咱” ,方孝孺立即明白说话之人是谁——众所周知,洪武皇帝朱元璋平日不喜自称“朕” ,而习惯如乡野农夫般自称“咱” 。 另一道稍显年轻的声音接话: “儿臣恭喜父皇,贺喜父皇。 得此改革良策,必能开创我大明前所未有之盛世,铸我华夏之巅峰!” 方孝孺暗想,这应是素有仁君之名的皇太子朱标。 又往前几步,郑有伦停下脚步,向上禀报: “启禀陛下,方孝孺方先生到了。” 正与朱标一同站在龙案前、专注审阅一叠厚纸的朱元璋转过头来,目光落向下方的郑有伦,以及他身后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方孝孺。 “你就是吴沉他们推荐的治世良才方孝孺?” 皇帝语气虽淡,方孝孺却感到一股浩瀚威压扑面而来。 他毫不迟疑,立刻双膝跪地,叩首高呼。 方孝孺恭敬地跪伏在地,向朱元璋行礼:“草民方孝孺,叩见陛下,愿吾皇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语气温和地回应道:“起来吧。” 显然,他此刻心情颇佳。 方孝孺再次叩首,缓缓起身,但仍低着头,不敢直视圣颜。 朱标见状,笑着对朱元璋说:“父皇,看来他被您的威严震慑住了。” 朱元璋点头表示认同:“年轻人终究不如那些老练的臣子沉稳。” 随即,他对方孝孺沉声道:“方孝孺,抬起头来。” 方孝孺心中一震,强压着内心的紧张,慢慢抬起头。 眼前是一位身着简朴布衣、头发斑白、神情威严的老者。 当他的目光与朱元璋那双仿佛能震慑天下的眼眸相遇时,方孝孺不由自主地再次低下头,不敢继续直视。 那双眼睛让他感到如同置身万马奔腾的战场,弱小无力,仿佛随时会被击溃。 仅仅一眼,他便感到无比敬畏,大明开国皇帝的威严由此可见。 朱元璋并未责怪他的反应,与朱标相视一笑。 随后,朱元璋开口道:“方孝孺,这里有一份文书,你仔细看看,然后告诉朕你的见解。” 方孝孺恭敬回应:“草民遵命。” 朱元璋转向朱标:“太子,拿给他。” 朱标接过一叠厚厚的纸张,走到方孝孺面前,温和地唤道:“方孝孺。” 方孝孺连忙抬头,这才注意到这位气质如玉的大明皇太子,正要行礼,朱标摆手制止:“不必多礼,先看看这些内容,父皇还在等你的看法。” 方孝孺恭敬地接过文书,目光落在第一页上,顿时瞳孔一缩。 纸上赫然写着:“大明税法改革,摊丁入亩,收取商税。” 将丁税改为土地税。 对商业征税,税率定为十分之二。 …… 方孝孺感到自己的认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以他的才智,自然能看出这三项税法改革会给大明帝国和百姓带来的巨大好处。 但同时,他也清楚地意识到,那些利益受损的士人官僚、地主豪强、商贾富豪将会掀起何等强烈的反抗。 要获取新的利益,就必然招致原有利益集团的仇恨。 第40章 天下人忙忙碌碌,不过皆为利益二字。 昔日秦始皇承继六代积累,横扫六国,统一天下,建立了大一统的王朝。 他废除分封,设立郡县,统一文字、车轨与度量衡,北伐匈奴,南征百越。 为后世有志帝王立下典范,奠定华夏万世统一的基石。 然而,正是这样的大秦,因覆灭六国而令六国贵族丧失巨大利益。 秦始皇一死,天下豪强并起,纷纷起兵讨伐秦国。 最终,秦朝仅传两代便灭亡,天下重归诸侯割据,直至汉高祖刘邦再度统一。 获取巨大利益的同时,必然触犯旧有利益集团。 秦朝统一六国,开创大一统王朝,却因六国贵族起兵反叛而覆灭。 类似的例子,不止一个。 隋朝,这个结束了魏晋南北朝数百年战乱的帝国。 为摆脱门阀贵族的束缚,推行科举制度,欲使寒门子弟也能入仕为官,不让朝廷官职再被门阀垄断。 然而,此举引来所有门阀贵族的强烈不满。 隋朝如秦朝一般,仅历两代便亡。 门阀贵族起兵反叛,建立唐朝的李氏继承了隋朝的制度基础,历经太宗、高宗两朝,最终终结了门阀贵族的时代。 秦、隋两朝皆因触动既得利益集团,从而成就大一统帝国。 但也正因如此,付出了二世而亡的代价。 汉、唐两朝作为继承者,最终实现了前朝的理想。 以史为镜,可以知兴衰。 熟读史书的方孝孺不禁联想到如今大明推行税法改革,必将得罪天下的士人官僚、地主豪强与商贾富豪。 他们,又怎会坐视自身利益受损? 绝无可能。 无人会眼睁睁看着利益流失。 他们必将联合起来,阻挠税法的推行。 那么,大明是否会步上秦、隋的后尘? 方孝孺静立原地,心中思绪翻涌,既感振奋,又生惧意。 他振奋的是,税制若能革新,天下万民皆可受益。 大势所趋,纵使旧利集团竭力反抗,纵使大明因此倾覆,如秦朝般二世而亡,后来者也必如汉唐,承前朝之志,终成改革。 然而,若真如此——这驱除胡虏、重光华夏的大明,或将走向覆灭。 这正是方孝孺所深深畏惧的。 殿上。 朱元璋见方孝孺阅毕税改文书,却迟迟不语,眉头渐锁。 他暗忖:这方孝孺,莫非是怕自己士人利益受损? 一丝厌恶自心底涌起,朱元璋冷声问道:“方孝孺,为何不言?” 皇帝的声音将方孝孺惊醒。 他抬头,望见鎏金龙椅旁负手而立、微皱眉头的布衣帝王,又看向身旁含笑温文的中年男子——太子朱标。 方孝孺心中挣扎,该道出真实想法吗? 朱标看出他的迟疑,和声道:“有话不妨直说,孤与父皇皆愿纳忠言。” 那如春风般温润的气质,让方孝孺下定了决心。 他向朱标微微颔首,转而向朱元璋躬身行礼,朗声道: “草民以为,此税改甚好。 若能推行,必令天下百姓蒙福,于国于民皆大利。” 稍顿,他又道:“但草民亦以为不好。” 朱元璋目光骤凝,沉声道:“何处不好?” 洪武皇帝心中已定:若方孝孺敢说什么“士大夫利益不可损” 之类的话,立即推出午门斩首。 方孝孺应道:“草民所谓不好,是因新法将令旧利集团怨恨朝廷、怨恨陛下。” 嗯,并未胡言。 朱元璋心想。 怨恨朝廷?怨恨咱?有意思,这方孝孺敢如此直言。 “怎么,你以为咱会怕他们不成?” 朱元璋气势昂然,睥睨而问。 “陛下驱逐胡虏,光复华夏,收燕云、定云南,承天命顺民心而一统天下,自然不会畏惧彼等。” 方孝孺由衷答道。 这番话,连一旁的朱标也不禁诧异地望向他。 这方孝孺,真是那些死读经书的士人吗?竟如此称颂父皇,实属罕见。 就连上方的朱元璋,此刻也流露出几分惊讶之色。 父子二人却都听得出,方孝孺并非阿谀奉承,而是发自肺腑。 方孝孺接着说道: 陛下虽不畏惧他们,只要陛下坐镇朝堂,他们便不敢轻举妄动。 但草民心存忧虑,担忧大明因此开罪于他们,招致怨恨。 倘若他日陛下龙驭上宾,再无人能震慑他们之时,大明恐怕会步上前秦、前隋的后尘,二世而亡。 此言一出,身旁的朱标顿时双目圆睁,厉声喝道: 方孝孺,你好大的胆子! 来人!将这狂徒拖下去,廷杖二十! 遵命! 殿外羽林卫应声而入,正要上前押解方孝孺。 退下!朱元璋突然挥手制止。 羽林卫侍卫面面相觑,连忙躬身退出大殿。 父皇,这狂妄之徒还是交由儿臣处置吧。 朱标急忙请示。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 怎么?你以为咱要杀他,急着替他求情? 这......朱标一时语塞。 他心中确实这般思量。 朱元璋不再理会儿子,冰冷的目光落在方孝孺身上。 方孝孺,抬起头来。 方孝孺缓缓抬头,与洪武皇帝四目相对。 你如此狂言犯上,当真不怕朕取你性命?朱元璋冷声问道。 草民,不怕! 为何不怕?莫非觉得朕不敢杀你? 非也。 陛下金口玉言,执掌生杀大权,取草民性命易如反掌。 然草民既为读圣贤书的士人,自当直言不讳,吐露心声。 死,固然可怕。 但若因畏死而曲意逢迎,阿谀奉承,对草民而言才是生不如死。 方孝孺昂首答道。 闻言,朱元璋突然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方孝孺!好一个生不如死!妙极!妙极! 方孝孺怔在原地,茫然望着座上大笑的洪武皇帝。 这与他预想中大相径庭。 不是都说陛下性情暴烈,嗜杀成性吗?为何不怒反笑? 身旁的朱标也露出会心微笑,轻轻拍了拍方孝孺的肩膀。 确实是块做谏臣的好材料。 方孝孺愈发困惑,方才还要杖责二十,此刻怎也展露笑颜? 朱元璋畅快地大笑了好一阵,才渐渐平静下来。 他望向下方神色迷茫的方孝孺,语气平和地说道: “方孝孺,你不仅小看了朕这个皇帝,更低估了你身旁的这位大明皇太子。” “就凭那些如同过街老鼠般的人,也想让大明二世而亡?简直是天方夜谭。” “当年不可一世的元朝都被朕打得落花流水,仓皇逃回北方,成了苟延残喘的北元。” “如今这些跳梁小丑,又怎配入朕的眼,又怎能被大明太子放在眼里?” 方孝孺怔怔地望着龙椅上的洪武皇帝。 虽然岁月已逝,但这位帝王的威严依旧,那双虎目扫视四方,仿佛世间再无对手。 他缓缓转头,望向身旁的太子,只见对方面带温和笑意,眼中却闪烁着无比自信的光芒。 方孝孺恍然大悟,意识到自己确实想错了——高估了那些人的能耐,却低估了眼前这两位的气魄。 他当即郑重跪地,叩首高呼: “草民知错!但恳请陛下准许草民参与这项利国利民的改革,草民万死不辞!” 闻言,朱元璋与朱标相视一笑。 “好!既然你有这份决心,朕便成全你。” “太子,即日起方孝孺入你府中任职,今后推行摊丁入亩与商税改革一事,就让他做我大明的先锋!” 朱元璋下令道。 朱标立即躬身领命: “儿臣遵旨!” 三人目光交汇,皆露出会心的微笑。 应天府。 朱迎凝视着这座红墙黄瓦、庄严肃穆的皇宫,心中感慨万千。 前世因战乱,这座宫殿早已化作断壁残垣,只能从遗迹中遥想当年景象。 他曾多次站在遗址上,想象洪武皇帝居住的皇宫究竟是何等模样。 如今亲身立于宫门前,朱迎才真切感受到那股开国帝王的肃杀之气,远非史书上的寥寥数语所能形容。 “来者何人!此乃午门禁地,速速止步,否则格杀勿论!” 守卫午门的羽林卫将士厉声喝道。 数十名将士手持长戟逼近,气势威严。 朱迎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枚金灿灿的令牌,高高举起。 阳光映照在令牌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令牌上阳刻着五爪金龙,中央赫然四个大字——“如朕亲临” 。 这枚令牌他曾经归还给朱元璋,但朱元璋只随手丢在石桌上,离开时也并未带走。 因此,令牌最终还是落入了朱迎手中。 不过这样也好,否则今 ** 也不能前来寻找老朱头。 见到令牌,为首的羽林卫将官瞳孔一缩,迅速向身后挥手示意。 随即自己单膝跪地,高声道: “臣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几十名羽林卫将士见状,也纷纷跪地齐呼: “臣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朱迎缓缓将令牌收入怀中,轻声说道: “平身。” “臣谢陛下!” “谢陛下!” …… 将士们应声起身,整齐肃立。 “你过来。” 朱迎指向那名羽林卫将官。 将官毫不迟疑,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不知您有何吩咐?” “去把老朱头叫出来。” “额……” 将官一愣。 “老朱头?” “就是那个头发花白、总穿布衣、没什么脸皮、在陛下身边做事的老朱头。” 朱迎解释道。 将官一听,整个人都懵了。 他隐隐觉得,朱迎口中的“老朱头” 很像一个人——一个让他见到就忍不住浑身发抖的人。 见他愣在原地,朱迎问道: “怎么,你不认识他?” “额……应该认识。” 第41章 将官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那便去吧,告诉他快些出来,我还有事要办,晚了就不等了。” 将官:“……是,我这就去。” 他躬身行礼后,飞也似地转身离去,实在不敢再与朱迎多说半句,只觉心惊胆战。 …… 武英殿内。 朱元璋正坐在鎏金龙椅上,伏案批阅奏折。 方孝孺已被朱标带往东宫春和殿,因其已是太子府的属官。 殿外,郑有伦守在门口。 这时,那名将官快步走来,甲胄碰撞声哗啦作响。 郑有伦微微皱眉。 那名将官行至殿门处,向郑有伦躬身拱手,禀报道: “郑公公,午门外来了一位手持陛下天子腰牌的贵人,说是要寻人。” 言至此处,将官忽然收声。 “哦?” 郑有伦声音低沉: “天子腰牌?来人可是个相貌清俊、尚未满二十的少年?” “正是,确实是个相貌清俊、尚未及冠的少年。” 听郑有伦似乎认得此人,将官心头顿时一松。 毕竟,若郑有伦不问,他就得原样转述朱迎那些话—— 什么头发花白夹杂、总穿布衣、整日没皮没脸之类。 这话配上他将官自己的猜测,再加上朱迎手里的天子腰牌,光是想像就让他胆战心惊。 “知道了,你退下吧。 顺便告诉那少年,他要找的人稍后自会去他家中寻他。” 郑有伦沉声吩咐。 “是,属下告退。” 将官闻言,赶紧转身离去。 郑有伦则转身,悄无声息地快步走入武英殿内。 …… 不多时。 将官回到午门下,将郑有伦的话转达给了朱迎。 朱迎听罢,眉头微蹙: “哦?你确定那太监是这么说的?” “在下确定。” 将官答道。 见他神色认真,朱迎点了点头。 “行吧,那我就回家等他。” 说完,转身离去。 将官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暗自思量。 能拿到陛下的天子腰牌,这少年究竟是何身份? 而且看情形,陛下身边的郑有伦对他颇为熟悉,那么这少年口中的“老朱头” ……没错了,定是那位无疑。 “呼!”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心中暗惊:实在可怕,实在可怕啊! 半个时辰后。 当朱迎慢悠悠踱回秦淮河畔的小院时, 他忽然发现,竟已有一人站在门前,正笑吟吟地望着他。 “英小子,你这脚程不行啊,还比不上咱这老头子。” 朱元璋看着他,笑着说道。 朱迎默然不语。 他几步上前,走到朱元璋面前,目光狐疑地细细打量对方。 “嗯?” 朱元璋眉头一皱, “你小子瞅啥?不认得咱了?” “认得是认得,” 朱迎道,“但老朱头,你不太对劲。” “咱不对劲?咱哪儿不对劲了?” 朱迎后退两步,绕着朱元璋走了一圈,继续细细端详。 最后又回到了朱元璋的面前,摇了摇头。 “算了,跟我来。” 说完转身朝前走去。 朱元璋一愣,偏头望了望那紧闭的院门。 “欸,小子,你家不就在这儿吗?” “我又没说要进去,你来不来?” 朱迎头也不回地应道。 朱元璋只得跟上。 朱迎在前引路,两人穿过热闹的秦淮河畔街道。 一直走到应天城西一座巨大的府邸前,朱迎才停下脚步。 朱元璋望着门口那数十名持杖守卫,心里很是纳闷。 接着便看到朱迎踏上石阶,来到那些守卫面前。 守卫们立刻单膝跪地,齐声高呼: “属下见过少爷!” “起来,开门。” 朱迎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是,少爷!” 数十名守卫起身,将紧闭的大门推开。 朱迎迈步前行,即将跨过门槛时,转头看向仍站在下面的朱元璋: “走啊,你傻站在那里做什么?” 朱元璋:“……” 他没说话,默默踏上台阶走到朱迎身旁,一步跨过门槛,回头道: “走啊,你小子傻站在那里做什么?” 朱迎:“!?” 他咬了咬牙,瞪了朱元璋一眼,走上前继续带路。 府邸内的守卫比外面更加森严,时刻有大批持杖护卫来回巡逻。 有些人腰间佩着长刀,浑身透出肃杀之气,朱元璋一眼便知是见过血的。 这让他心里更加疑惑:朱迎这小子带他来这儿到底要做什么? 最后,朱迎带朱元璋来到一间被铁链紧锁的房门前。 “打开。” 朱元璋一愣,周围并没有其他人,难道是在叫他? 他疑惑地问: “你小子是在跟咱说话?” 下一刻,十道身影倏然闪现,围在朱迎与朱元璋身旁。 朱元璋猛地瞳孔一缩,周身爆发出一股骇人的嗜血杀气,粗糙的大手下意识往腰间摸去。 若是徐达那些老兄弟在场,便会知道这是他们的上位、大明洪武皇帝要动杀心了。 朱迎等人被他身上陡然迸发的恐怖气势一震,全都僵住。 朱迎缓缓转过头,望着他,沉默不语。 其余十八人的反应与朱迎相仿,只是比朱迎显得更为震惊,个别人甚至已经腿软得站立不稳。 四下里一片寂静,气氛格外凝重。 朱元璋看着他们,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误会了什么。 他朝朱迎笑了笑,说道:“咱起初还以为他们是刺客。” 说罢,他身上那股令人胆寒的帝王杀气也渐渐收敛。 朱迎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终究没有多言,只是挥手示意那十人:“打开吧。” “是,少爷!” 十人急忙躬身应命,各自取出钥匙,在那如同长龙般缠绕整个房间的铁链上开锁。 他们一边开锁,一边仍不时偷瞄朱元璋。 实在是因为刚才的朱元璋给人的压迫感太强了。 尽管这十人都是江湖上刀口舔血、历经厮杀的人物,但在朱元璋面前,内心仍禁不住涌起阵阵恐惧。 可怕,实在太可怕了。 少爷果然非同一般,就连身边这个貌不惊人的老头子,也如此深不可测。 “咔嚓、咔嚓……” 不多时,铁链被解开了。 十人合力推开房门,朱元璋这才发现,那看似木制的门,里面竟是石头所造。 门一开,朱迎大步走进房内,朱元璋也紧随其后。 房中一片漆黑,朱迎取出一支火折子点燃。 火光摇曳之下,房间里的情形映入朱元璋眼帘—— 白花花、银闪闪,一堆堆白银垒成小山,满室生辉。 朱元璋目光顿时一凝。 “老朱头,一千万两白银,全在这里了。” 一旁的朱迎语气平淡,仿佛说的只是一千文钱。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心中暗幸:还好这小子是咱的孙儿,否则在咱面前这般作态,咱怕是忍不住一刀砍了他。 嗯,绝对会砍! 两人并未在房间里久留,稍站片刻,便缓步退了出来。 毕竟,一位是大明皇帝,一位是这千万白银的主人,自然不能像没见过世面的人那样,在里面忘形狂欢。 看一眼便足够,无须多留。 他们站在门口,看着那十名守库人重新将铁链一道道锁好。 “银子我送来了,至于怎么运走,我就不管了,老朱头你自己安排人手。” 朱迎说道。 “那是自然,哪能再劳动你这大财主呢?” 朱元璋轻声笑道。 土财主?这个称呼让朱迎一时语塞。 甲胄碰撞声清脆响起。 李文忠迈步跨入武英殿,朝着端坐上方的朱元璋单膝跪拜,抱拳高呼: “臣李文忠,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抬首望去,嘴角含笑: “文忠来了,快起身。 你何时也学那些迂腐文人讲究这些虚礼了。” “臣,谢陛下隆恩!” 李文忠起身应道。 随即含笑回应: “臣虽是陛下外甥,更是陛下臣子,自当恪守臣子本分。” “你啊你,当年未及弱冠便跟在咱身边,那时可没这般拘礼,总爱黏在咱身后撒娇呢。” 朱元璋摇头失笑。 李文忠闻言忆起年少时光,嘴角也不禁泛起笑意。 改口称道: “舅舅待外甥的恩情,外甥终生铭记。” “罢了罢了,咱舅甥之间不必说这些客套话。” 朱元璋摆摆手,起身步下龙案。 负手踱至李文忠面前。 李文忠见状立即躬身示敬。 朱元璋抬手轻拍其肩,肃然道: “咱有件差事要交给你。” 感受到肩头力道,李文忠朗声应答: “请陛下示下,臣万死不辞!” “啧,不过是桩寻常差事,何须张口闭口万死。 你是咱外甥,咱还指望你给咱送终呢。” 朱元璋面露不悦。 李文忠默然垂首。 “着你率领金吾前卫精锐,替咱押运一批物资前往户部衙门。” 朱元璋下令。 “请示陛下,物资现于何处?” “郑有伦会为你引路。” “臣遵旨!” “送达之后,你需如此......” 户部衙门。 赵勉端坐于尚书专属的梨花木椅上。 堂下众户部侍郎、司务、郎中等官员垂手恭立。 轻抿御贡龙井,赵勉沉声开口: “前日太子殿下亲临户部商议良久,终未得良策。 想必陛下闻讯后绝不会坐视,近日必有动作。” 老夫在此奉劝诸位大人,行事当恪守臣子本分。 若有逾越,后果之重,想必诸位心知肚明。 勿谓言之不预。 」 话音方落,官员中数人眉梢微动。 众人齐身而立,向上座的赵勉躬身拱手: 「尚书大人放心,下官等谨记。 」 「甚好,且去忙吧。 」赵勉微微颔首。 众人再度行礼,依次退出值房。 第42章 赵勉轻抿龙井,目送众人离去。 眼前浮现那日皇太子朱标阴沉的面容。 他心下冷笑:当真以为身为帝王、储君便可肆意妄为? 可笑至极!昔年宋太祖亦是武将出身,大宋江山最终不仍由士大夫执掌? 动辄兴兵征伐,若让那些粗莽武夫长久得势,文臣何以立身? 今日便叫尔等知晓,何以大宋奉行「天子垂拱而治,与士大夫共天下」。 若缺了文官辅佐,看尔等如何筹措建立海师的巨额钱粮。 想到日后朱家父子暴跳如雷却不得不对他强颜欢笑的模样, 赵勉唇角微扬,轻啜茶汤。 「遥想汴梁星火如昼,银花玉树舞龙蛇......」 正沉吟间, 忽见属官踉跄闯入,竟被门槛绊倒。 「尚书大人!大事不好!」 雅兴被扰的赵勉怒目而视: 「成何体统!何事惊慌?」 那官员却面无血色,颤声道: 「金吾前卫兵马已包围户部衙署!」 茶盏坠地。 赵勉颓然跌坐椅中。 ...... 旌旗猎猎,战马长嘶。 李文忠端坐马背,目光凛冽地凝视着眼前这座代表大明最高权柄的户部衙门。 千名金吾前卫将士在他身后严阵以待,刀锋出鞘,长戟如林。 车队满载硕大木箱,静静停驻在军阵中央。 把守衙门的几名官吏早已面无人色,浑身战栗如同惊弓之鸟。 石阶下方,十余名户部官员被金吾卫用钢刀抵住脖颈,强行按跪在地——这些人原是冲出衙门斥责闹事的官员。 面对众人的叱骂,李文忠只淡淡吐出二字,金吾卫便如潮水般涌上将他们制服。 有些官员被这阵势震慑,噤若寒蝉;另一些人却愈发激昂。 李文忠你竟敢私自扣押朝廷命官!有本事取了本官性命,且看陛下是否会因舅甥之情罔顾纲常! 来啊狗贼!本官若皱半下眉头便枉为人! 苍天可鉴!陛下明察!这些武夫个个狼子野心,前宋重文轻武实乃明智之举啊! ...... 侍立在侧的将官眼中血光乍现,躬身 ** :指挥使大人,末将请诛此等狂徒! 话音未落,赵勉惶急的呼喊已破空而来:万万不可! 但见这位户部侍郎踉跄奔出衙门,直至李文忠马前丈许处方才止步,惨然发问:曹国公,大都督,此举究竟意欲何为? 李文忠默然不答,只是扬起手臂重重挥落。 随着号令,金吾卫齐力推翻车上的木箱。 咚!咚!咚! 箱体碎裂的轰鸣接连响起,待士卒挑开残板,霎时间银光泻地,雪色耀天——无数白银如潮水般倾泻而出,将衙门前的青石地面铺作璀璨银滩。 这突如其来的财富巨浪,令在场众人尽失声息。 赵勉、户部官员、李文忠与金吾前卫的将士,无一幸免。 李文忠却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 他脸上先掠过一丝苦笑,随即转为凝重。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明白之前在武英殿中,朱元璋对他说那番话的用意。 “东西送到之后,你就带着你的金吾前卫,先把户部衙门包围起来。 等赵勉那老东西出来,当场打开所有木箱——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 之后,照着名单上的人,一个不留,全部处决!” 原来如此。 早前就听说太子与户部赵勉等人商议筹建海师粮饷事宜,赵勉等人推说无计可施,惹得太子震怒。 照理朱元璋知晓后必会大怒,可之后却迟迟未见动静。 却不想一切早已安排妥当——先打赵勉他们的脸,你们说没办法?朕有。 再杀掉那些胆敢藐视皇帝与太子权威之人,以儆效尤。 这便是诛心。 看着愣在原地的赵勉,李文忠嘴角浮起一抹讥诮。 他高举起手臂,厉声下令: “金吾前卫众将士何在!” 一声令下,全体将士齐声回应: “在!” “奉大明洪武皇帝圣旨,将户部尚书赵勉、户部左侍郎刘安、户部司务杨译述……等人拿下,立即处斩!” 李文忠目光凛冽。 “遵命!” 金吾前卫将士一拥而上,赵勉惊叫: “李文忠你胆大包天!竟敢假传圣旨,此乃谋逆!” 李文忠冷笑:“死到临头还嘴硬。 要怪就怪你们目中无人,竟敢违逆陛下与太子殿下。” “杀!” 鲜血染红地面,哀嚎声此起彼伏。 大明六部衙门皆设于内城,彼此仅一街之隔。 此刻,户部衙门的惨状被其余五部衙门尽收眼底。 众人心中惊惧,虽不知缘由,却无人敢出头阻拦。 就连吏部尚书詹徽、兵部尚书林川、礼部尚书吴良、刑部尚书安童、工部尚书刘清源等五部尚书,也纷纷斥责本衙门外围观望的官员,命他们速回衙内,随即紧闭大门,摆出事不关己的姿态。 另一边,李文忠高坐马背,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目光轻蔑地瞥了一眼,便转回头,继续注视眼前的屠戮。 这一切,如疾风般迅速传遍了整个应天城。 …… 次日寅时。 大明大朝会如期举行。 奉天殿前的广场上,一把巨大的鎏金龙椅巍然矗立。 十二道御龙神道之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整齐肃立。 “陛下驾到!” 郑有伦现身,高声宣告。 下方,所有官员齐齐跪伏于地,齐声高呼。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在连绵不绝的万岁声中,身着绯红龙袍的朱元璋,在朱标的陪同下,步履沉稳地来到鎏金龙椅之前。 他袍袖一甩,端坐下来。 一双震慑天下的眼眸俯视着下方跪拜的群臣,睥睨四方。 “平身。” “陛下有旨,众卿平身!” 郑有伦高声传达。 “臣等,多谢陛下!” “臣等,多谢陛下!” “臣等,多谢陛下!” …… 再次叩首,再次高呼,文武百官自冰冷的汉白玉石板上起身。 不少人不经意间与高坐龙椅的朱元璋目光相遇。 武将尚能镇定,文官却大多立刻低下头,如同见到猛虎一般,心中惶恐不已。 这也情有可原。 昨日户部官员,上至尚书赵勉,下至低阶官吏,近八成死于李文忠的刀下。 据传闻,此事缘于之前赵勉率户部官员拒绝为筹建大明海师拨付钱粮,引得龙颜震怒。 于是,天子命其外甥处决了那些违逆之人。 八成户部官吏,足足百余条人命。 其中,赵勉官居正二品尚书。 自丞相废除、三公三少等正一品官衔虚设以来,正二品尚书已是朝中最高实权官职。 如今,洪武皇帝一声令下,尚书便身首异处。 这怎能不让其他文官心生恐惧? 而对面的武将勋贵,则无这般忧虑。 甚至,他们心中暗自窃喜:活该!谁让那些士人文官素日眼高于顶、目中无人。 难道以为如今的大明是前朝宋朝不成?难道以为洪武皇帝是前宋那等文人天子? 居然敢在圣上面前耍弄手段,竟敢违逆他的旨意,你们这不是自寻死路吗?实在罪有应得。 高台之上。 朱元璋将两边官员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向身旁的朱标挥手示意。 朱标会意,躬身领命,随即迈步上前,走到十二道御龙神道前方。 俯视阶下文武百官,朱标朗声宣告: “户部尚书赵勉、户部左侍郎刘安、户部司务杨译述等一百余人,暗中图谋不轨,经锦衣卫查证属实。 陛下震怒,已于昨日命曹国公李文忠率麾下千名金吾前卫将士,至户部衙门将赵勉等人缉拿下狱,候审定罪。 不料赵勉等人见事败露,竟在皇城之内举兵作乱,企图冲入武英殿行刺陛下。 曹国公李文忠当即率千名金吾前卫将士,将其全部就地正法。 今日特将此事晓谕大明全体官员,望诸位恪尽职守,忠心侍奉陛下,尽忠大明。 若有谁胆敢效仿赵勉等人,心怀异志,便是自取灭亡,天威不容。 望诸位谨记,勿谓言之不预!” 朱标语毕,阶下文武百官一片默然,寂静如死。 众人心中皆明:分明是朱元璋因赵勉等户部官员违逆圣意而震怒,便命亲外甥领兵将他们尽数斩杀于户部衙门前。 如今却反咬一口,诬指他们图谋不轨、在皇城举兵。 天日昭昭,赵勉等人不过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岂敢行刺洪武皇帝? 况且昨日六部许多官员亲眼目睹,李文忠领兵诛杀赵勉等人时,地上白银堆积如山。 真相不言自明——朱元璋已筹得建立大明海师所需钱粮,觉得赵勉等人既无用处又不顺从,便设此毒计。 论狠辣,终究是你朱元璋,是你朱家最为酷烈。 就连素来温文儒雅、颇具仁君之风的太子朱标,此刻竟也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番鬼话。 啧啧,果然不愧是朱元璋的儿子,一样的狠厉。 当然,这些只是百官心中所想,无人敢宣之于口。 说出来便是找死,昨日赵勉等人的下场就是明证。 然而高台上的朱元璋见群臣对太子的话毫无反应,脸色渐沉,冷声道: “怎么,你们都没听见太子的话吗?” 一股凛冽的寒气如潮水般涌向满朝文武。 群臣骤然回神,纷纷再次俯身跪拜。 臣等谨遵皇太子殿下旨意! 臣等谨遵皇太子殿下旨意! 臣等谨遵皇太子殿下旨意! ...... 朱标含笑望着众人:诸位爱卿平身。 说罢便从容退至鎏金龙椅旁,静立在父皇身侧。 未待朱元璋示意,文武百官闻声即起。 朱元璋也未再追究先前之事。 今日,朕尚有一事昭告。 汤和!朱元璋洪亮的声音响彻大殿。 第43章 武官队列中位列第二的汤和应声出列,行至御道前单膝跪地:臣汤和在! 即日起,命尔为大明海师大都督,统辖海师一切军务。 朱元璋肃然道。 臣叩谢陛下隆恩!汤和改为双膝跪地,郑重叩首。 平身。 谢陛下。 汤和起身归列。 后日你便启程赴闽,于福建各卫所遴选精通水性的精锐,作为海师根基。 臣汤和谨遵圣谕! 退下吧。 朱元璋挥袖。 汤和躬身缓步退回队列,周遭武将纷纷低声致贺。 他微微欠身,笑而不语。 朱元璋睨了一眼,并未斥责这些粗犷武将的失仪。 转而望向身旁:太子。 儿臣在!朱标疾步上前躬身。 赵勉等户部官员虽已伏诛,然户部乃国之重器,不可荒废。 即日起由你暂掌户部,待朕寻得合适尚书人选。 儿臣遵旨! 朱元璋微微颔首,目光扫视群臣,缓缓自龙椅起身: 建立大明海师事关征倭伐丽,满朝文武当同心协力。 汤和赴闽遴选精锐之事,可自行决断,若有需求当寻地方官员协理。 “若是钱粮方面有所不足,可直接上奏太子府,太子自会为你安排周全。” “曹国公、吏部尚书、工部尚书,凡信国公在将领任命或宝船建造方面需要你们协助,务必全力配合。” 汤和、李文忠、詹徽、刘清源等人随即出列。 “臣遵旨!” 朱元璋未先理会他们,转而看向其余官员,肃然问道: “你们其余人,可都清楚了?” 余下官员纷纷跪地应答。 “臣等明白!” “臣等明白!” …… 朱元璋略一点头。 “退朝。” 他衣袖一挥,负手步入奉天殿。 众臣见皇帝离去,皆松了口气。 朱标此次并未随父皇一同离开。 “信国公、曹国公、詹尚书、刘尚书,请诸位稍后至文华殿,一同商议海师事宜。” “臣遵命!” 四人齐声回应。 朱标含笑转身,也步入奉天殿。 父子二人离去后,左边一众武将立即围上汤和。 “汤大嘴,了不起啊,陛下竟封你做大明海师大都督,这下可威风了。” “哈哈,全仗陛下恩典,陛下恩典啊。” 汤和嘴上谦辞,脸上却掩不住笑意。 …… 数日匆匆而过。 自那日大朝会上朱元璋宣布设立大明海师起,整个大明帝国便迅速运转起来。 信国公汤和已于两日前离京,亲赴福建,从各地卫所中遴选精通水性的精锐将士。 同时,太子府中一道道奏折与任命如雪片般飞向各地。 吏部与工部两大衙门亦忙碌起来,为即将到来的事务预作准备。 朝堂消息渐传至民间。 高丽?许多大明百姓从未听过这蕞尔小国之名。 确实,区区弹丸之地,又如何能让天朝上国子民人人知晓? 对于征讨高丽一事,大明百姓也展现出本朝特有的气魄: 打!既然不臣,那就打! 竟敢随北元余孽侵我边疆、杀我子民? 杀!杀尽方休! 说到底,如今的大明百姓大多都经历过元末乱世的苦楚。 对于造成这一切的北元鞑虏,他们心中恨意深重。 即便战争会给底层百姓带来沉重负担,甚至可能让一些家庭的儿子战死沙场, 他们也无怨无悔——就是一心想要击溃北元! 还有那高丽,真以为大明百姓可欺?照样要打! 因此,民间群情激昂,风气一片高涨。 而在朝堂上,更不必说。 有朱元璋这样一位铁血皇帝,还有表面温文尔雅、内里刚毅果决不输父皇的太子朱标坐镇。 再加上此前户部赵勉等人的前车之鉴,如今哪个官员还敢轻举妄动? 个个都老老实实奉命行事,不敢发出丝毫异声。 如今可谓是举国同心,征伐高丽一战,势在必行。 …… 应天城外,军营之中。 数千名精锐将士肃立校场,身披重甲,手持长矛,军容整肃。 阅兵台上,朱元璋负手而立,面无波澜地注视着下方的军队。 一旁的大明永昌侯蓝玉,额上沁满汗珠,静待皇帝的评判。 过了许久,朱元璋才淡淡说道:“面上看着还行。” 闻言,蓝玉心头悬着的石头终于稍稍落下。 这数千人,是将来要拨给朱迎作护卫亲军的精锐,虽是他从全军中千挑万选而来, 却仍怕第一眼未能入得了朱元璋的法眼。 毕竟谁都清楚,初见上位者时,第一印象至关重要。 “开始演练。” 朱元璋下令。 “是,上位!” 蓝玉躬身领命,随即走到台前的木案边。 案上摆放着数支不同颜色的令旗。 他执起蓝色令旗,高举一挥—— 校场上的将士齐刷刷将长矛前刺,齐声暴喝:“杀!” 声震四野,肃杀之气弥漫。 蓝玉放下蓝旗,又举起黄旗挥动。 将士们迅速收矛,分成数部,不到半刻便结成严整军阵。 看到这里,朱元璋微微点头:“行了,就到这儿吧。” “叫他们准备一下,你随我去见英小子。” 蓝玉听了心中一喜,赶紧躬身答道:“遵命,臣这就去办。” …… 永祥钱庄。 在应天府是数一数二的大钱庄,它发行的银票通行整个大明。 就算当地没有永祥钱庄的分号,也可以凭银票到其他钱庄兑换现银。 可以说,永祥钱庄的银票就是信誉的保证,是出门远行必备之物。 此时钱庄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常。 朱元璋带着蓝玉也来到了这里。 他们身边还跟着一名身材魁梧的锦衣卫。 “老爷,公子就在里面。” “退下吧。” 朱元璋点头挥手。 那名锦衣卫便不动声色地躬身退后,悄然融入街上来往的人群中,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但他一定还在某个不为人注意的角落警戒着。 因为大明的洪武皇帝朱元璋就在这里。 锦衣卫作为天子亲军,自然也必须在此守护。 “走,我们进去。” 朱元璋抬头看了眼“永祥钱庄” 的匾额,迈步走了进去。 蓝玉紧随其后,寸步不离。 …… 一间密室里。 朱迎坐在木椅上,仔细翻阅手中的账本。 旁边站着一位头戴员外帽、身材干瘦的中年男子,他满头大汗,躬身陪笑,眼神里隐隐透着恐惧。 这男子正是应天府永祥钱庄的掌柜,手握巨额财富与人脉,地位不凡。 此刻却对一个尚未及冠的少年如此恭敬,实在令人难以想象。 若是有人知道,朱迎其实是整个大明永祥钱庄的真正幕后主人,恐怕更要大吃一惊。 朱迎翻完最后一页,缓缓合上账本。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掌柜,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 “这是最后一次。 如果再犯,你该知道后果。” “是、是,属下保证绝不再犯,请少爷放心。” 掌柜连连躬身。 朱迎冷笑一声。 “我其实并不放心。 人性本贪,这次是念在你多年功劳的份上饶过你。 而我真正放心的,是哪怕你再次让我失望,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一定能让你付出代价。” 他的眼神冰冷,让人如坠冰窖。 掌柜猛地打了个寒颤,整个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密室的门却在这时突然打开。 龙五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出现在门口,对着朱迎说道: “少爷,朱老爷子来找您了。” “嗯?” 朱迎眉头微蹙,随即无奈地笑了笑。 不用猜,肯定是那老头子又动用了锦衣卫来盯着他的行踪。 “知道了。” 朱迎点头应道。 他缓缓起身,径直朝门口走去。 掌柜见状连忙要跟上去送行,却听见朱迎头也不回地冷冷抛下一句: “不必送了,你留在这儿好好想想今后该走什么路。 这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你。” 说完,朱迎便随龙五大步离去,只剩下满眼惊惶的掌柜独自呆立在原地。 …… 穿过密室,走过通道。 朱迎在龙五的陪同下来到永祥钱庄大堂。 一眼就看见坐在木椅上品茶的朱元璋,蓝玉正站在他身后为他捏着肩膀。 有些人即便衣着朴素,但那份与生俱来的气度,依然能在人群中卓然出众,光芒难以掩盖。 朱迎快步走到朱元璋身边。 蓝玉听到脚步声立刻抬头望去。 见是朱迎,他立即挤出一个自认为最和善的笑容。 可惜这笑容在朱迎看来却显得格外别扭。 不过既然对方以礼相待,朱迎也回以微笑。 随后他看向坐在椅上的朱元璋,笑着说道: “我说老朱头,你可真是个糟老头子,居然又派锦衣卫盯着我?” 朱元璋闻言转过头,放下茶盏笑道: “呵呵,爷爷关心自己孙儿的安危,派人保护有什么不对?” “当然没问题。 不过爷爷,孙儿最近手头有点紧,您要不要接济一下?” 朱迎打趣道。 “滚!” 朱元璋没好气地哼道。 这小子明明富可敌国,居然还敢在他面前哭穷,简直岂有此理。 “啧,真没劲。 亏您还好意思说是我爷爷,哪有对自家孙儿这么小气的?” 朱迎撇嘴道。 “哼!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爷爷今天就小气给你看。 原本打算把答应你的那三千将士交给你,现在嘛……” “蓝大混子,咱们走,别理这个没良心的小子。” 说着,朱元璋站起身作势就要离开。 朱迎哪能让他就这么离开,急忙伸手拉住,赔着笑脸道: 第44章 “老朱头,我的好爷爷,我这不是和您闹着玩嘛,您还真往心里去啦?” “哦?真是玩笑,不是嫌爷爷小气?” 朱元璋回过头来。 “玩笑话,玩笑话,您可千万别当真。” 朱迎边说边将他拉回木椅上。 “您坐着,孙儿给您捶捶肩。” 说罢,真的动手捶了起来。 连一向面无表情的龙五看到这情景,嘴角也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少爷这脸皮,真是厚得没边,满嘴跑火车。 朱元璋哭笑不得:“你这小子,这么赖皮的性子到底像谁?” 一旁的蓝玉心里嘀咕:“还能像谁?我姐夫常遇春是个粗人,我外甥女可是大家闺秀。” “答案明摆着,就是你们老朱家的种,随了你这老朱头的无赖性子。” 雪夜小院 回到秦淮河畔的小院时,天上正飘起鹅毛大雪。 此情此景,朱迎立刻搬出铜锅,放入火锅底料,摆上几篮新鲜食材。 朱元璋、蓝玉、朱迎、龙五四人静 ** 在屋檐下,中间红汤翻滚,望着门外雪花纷飞。 咕嘟咕嘟—— 火锅很快沸腾起来。 都是熟识,谁也不客气,各自将爱吃的食材下锅,待熟后捞起,在蘸碟里打个滚,送入口中。 “呼呼——好烫!好烫!” “嚯!英小子你这又是自己种的辣椒吧?够劲!不过辣得真痛快!” “辣吗?龙五,你觉得辣不辣?” 朱迎转头问道。 “嗯…不辣,嘶——” 想强装镇定的龙五终究没扛住,倒吸一口凉气。 “让你装,这下露馅了吧?” 朱迎哈哈大笑。 朱元璋和蓝玉看着这一幕,也露出笑容。 大雪纷飞,屋檐下火锅滚烫,口中滋味火辣,任他天寒地冻,我自岿然不动。 眼见天地渐成白茫世界,锅中红汤渐淡,篮中食材见底。 咚咚咚—— 门外响起敲门声。 辣得满脸通红的龙五自觉起身,打开门栓。 两道魁梧身影出现在他眼前。 龙五冷着脸问道: “你们找谁?” 两人对视一眼,神情古怪地答道: “我们是来拜访朱老爷的。” “请进。” 听到是来找老朱头的,龙五立刻侧身让路。 两名汉子拱手一笑,随即步入院中。 第一眼便望见了坐在屋檐下、正大口吃着毛肚的朱元璋。 他们心头一紧,下意识就要下跪行礼。 这时,旁边的蓝玉抢先开口,打断了他们的动作。 “你们来啦?快,快来见过英公子。” 他瞪着一双铜铃般的大眼,警告之意不言自明。 朱元璋也转过头,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那目光虽平静,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两人顿时回过神来,想起之前郑有伦的叮嘱。 他们快步上前,走到朱元璋面前,躬身拱手道: “老爷。” “嗯,” 朱元璋微微点头,指向对面的朱迎说道,“来,见过你们的英公子。 从今天起,你们就在他手下当差了。” 两人闻言,立即转身朝向朱迎,躬身行礼: “属下盛庸,拜见英公子!自今以后,愿为公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属下铁铉,拜见英公子!自今以后,愿为公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朱迎闻言,略带诧异地望向他们。 盛庸、铁铉——这两个名字,若是对前世大明历史熟悉之人,绝不会陌生。 前世,朱元璋年迈尚在,却未料到自己的儿子、皇太子朱标竟先一步离世。 白发人送黑发人,朱元璋悲痛万分。 但更关键的是,朱标是他数十年苦心栽培的储君,本应继承大明帝位。 朱标一死,朱元璋必须另立继承人。 于是他选择了朱标之子朱允炆,立为皇太孙。 朱元璋去世后,朱允炆登基为帝。 这位年轻皇帝对拥兵自重的藩王叔父们极为不满,采纳方孝孺、黄子澄等人的建议,着手削藩。 周王朱橚、齐王朱榑、代王朱桂、岷王朱楩等相继被削去爵位, 更导致湘王朱柏 ** 而亡。 随后,朱允炆将矛头指向镇守北平的燕王朱棣。 朱棣先隐忍不发,后举兵起事,打出“奉太祖遗训,清君侧,靖国难” 的旗号。 双方随即开战,这便是靖难之役。 在朱允炆一方,最得力的两名将领并非曹国公李景隆,也非其他武将之后,而是铁铉与盛庸二人。 朱棣自幼从军,曾随徐达、常遇春、傅友德、蓝玉等大明名将征战四方,一生戎马,历经百战。 然而在靖难初期,他却在铁铉、盛庸手下屡遭败绩。 若非两人因朱允炆“勿伤朕王叔” 之令而有所顾忌,朱棣早已被擒,押回应天京城,也就不会有日后五征漠北、七下西洋的永乐大帝。 当然,这是后话。 但不得不承认,铁铉、盛庸的统军之才确实不凡。 只是两人最初并肩作战,后来却走上迥异的道路:盛庸归降朱棣,而铁铉宁死不屈,甚至被朱棣逼迫吞食己肉,留下那句:“忠臣孝子之肉,有何不甘?” 最终,铁铉遭凌迟处死。 而此刻,他们竟出现在朱迎面前,更成为他的麾下。 朱迎心中欣喜,起身将二人扶起,含笑说道:“不必多礼。 你们皆是我大明军中精锐,是护卫百姓的英雄,此礼我受不得,至少现在还受不得。” 此言一出,盛庸二人虎躯一震,抬头望向朱迎,眼中泛起泪光。 英雄?何曾想过,竟会有人称他们为英雄。 在文人士大夫眼中,他们是粗鄙武夫;世人眼中,他们是兵匪流卒。 战场上,他们是随时可能阵亡、却未必留名青史的普通将士。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激励过无数男儿渴望功成名就、名垂青史,可最终,他们大多化为沙场白骨,成为上位者的刀与石。 而现在,朱迎却称他们为英雄。 即使他只是随口一说,意在收买人心,铁铉、盛庸也心甘情愿为此动容。 两人用力抵住朱迎搀扶的手,再次躬身,郑重说道: “盛庸愿为公子效死!” “铁铉愿为公子效死!” 见二人如此态度,一旁的朱元璋与蓝玉相视一眼,目光中皆流露出满意之色。 朱迎苦笑着摇摇头:“罢了,随你们心意便是。 只是可否给我几分薄面,先起身?你们这般恭敬,倒显得我礼贤下士的功夫还欠火候。” 盛庸与铁铉闻言皆是一愣。 望着朱迎尚且稚嫩的面容,触到他眼中真挚的光芒,二人心头一暖,便不再推辞,任由朱迎搀扶起身。 “这才对嘛,总不能让我太没面子。” 朱迎含笑拍了拍他们的肩头,随即指向热气蒸腾的火锅,“如今天寒地冻,一起来用些热食暖暖身子罢。” 二人浑身一颤,连连摆手推辞:“属下万万不敢!” 这也难怪——蓝玉将军尚可同席共食,但那位正埋头用膳的长者,可是大明朝的开国君主洪武皇帝朱元璋。 借他们十个胆量,也不敢与天子同案而食。 朱迎察言观色,又回头望了望朱元璋,心知二人所言非虚。 纵使强令他们入座,也必是战战兢兢,反倒辜负了这雪天围炉的雅兴。 思忖片刻只得作罢:“既然如此,便不强求了。 改日寻个机会,我再单独宴请二位。” 盛庸、铁铉赶忙躬身称谢。 此时始终默然用膳的朱元璋忽然开口:“蓝大混子,把兵符交给英哥儿。” 蓝玉应声而起,自怀中取出一枚玉质虎符奉上:“公子请收。” 朱迎接过这沉甸甸的兵符,身后立即传来甲胄铿锵之声。 盛庸、铁铉单膝及地,齐声高呼: “末将原虎贲卫镇抚使盛庸,拜见将军!” “末将原龙骧卫副千户铁铉,拜见将军!” 依照军中铁律,执虎符者即为三军统帅。 朱迎怔忡转身,凝视二人片刻方才醒悟——老朱头不仅赠他三千精锐护卫,更赋予了实权将军的身份。 虽无明旨敕封,但兵权在握,胜却虚名无数。 “起身。” 朱迎淡然吩咐。 此时不宜再行怀柔之策,军中威仪自当凛然持守。 “多谢将军!” 盛庸与铁铉齐声回应,随即起身。 朱迎未多言语,转过身去,只见朱元璋正含笑望着他,神情温和。 “老朱头,这样安排真的妥当吗?” 朱迎问道。 “呵呵,这点小事算什么?你尽管安心拿着。” 朱元璋语气轻松,毫不在意。 心中却暗想:区区一枚虎符何足挂齿? 乖孙,我的好圣孙,爷爷将来要交给你的,可是这整个大明江山、万里山河! 九华山脚下,应天城外。 朱迎高踞马背,目光炯炯望向远方。 眼前旌旗猎猎,战马长嘶,将士肃立,军容整肃。 三千大明精锐如铁铸般静立雪中,任凭雪花点点落于肩头,身姿挺直如松,尽显铁军风范。 盛庸与铁铉身着明光铠,立于军阵最前方,面向朱迎。 二人对视颔首,随即踏步出列,朗声道: “请将军出示虎符!” 朱迎毫不犹豫,自怀中取出朱元璋所赐玉制虎符,高高举起。 盛庸与铁铉恭敬接过,仔细查验。 随后盛庸取出另一半虎符。 两符相合,严丝无缝。 霎时,盛庸与铁铉单膝跪地,手举虎符高呼: “虎符验毕,参见将军!” “虎符验毕,参见将军!” 身后三千将士齐声呐喊,声震山野: “将军威武!将军威武!将军威武!” 朱迎收回虎符纳入怀中。 听着回荡在九华山脚下的震天呐喊,他神色庄重,右手猛然捶胸,高喝道: “大明威武!” 三千将士应声捶甲,山呼回应: “将军威武!” “大明威武!” 朱迎再喝。 “将军威武!” “大明威武!” “将军威武!” …… 第45章 远处山丘上,朱元璋与蓝玉并骑远眺。 “呵呵,这小子倒有几分模样,瞧着真像个将军了。” 朱元璋含笑说道。 “毕竟是上位您的嫡皇长孙,自然与常人不同。” 蓝玉跟着说道。 朱元璋听罢,满意地点了点头。 若有人当面奉承他,他未必受用;但若是夸赞朱标、朱迎——他的嫡长子与嫡长孙——那便不同。 他只觉得听不够,越多越好。 人老了,总盼着子孙成器,得外人赞誉,这是常情。 即便他是洪武皇帝朱元璋,也逃不脱这般心境。 不过很快,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住,神情一肃,说道: “咱准他通晓兵事,有将军气魄,但不愿他真的领兵出征、亲临战阵。” 蓝玉一愣,当即明白这是皇帝在敲打自己。 他深知,朱元璋因早年经历,格外看重骨肉亲情。 按理说,父亲既在沙场上打下江山,儿子至少也该上几回战场。 但朱元璋不这么想。 他一手栽培的皇太子朱标,就从未踏足过沙场。 在他看来,自己当年吃尽苦楚,正是为了后代不必再受这般罪。 因此,他希望自己的继承人——嫡长子朱标,能安安稳稳做个太平天子。 这份心思,自然也延续到朱迎身上。 这孩子由发妻亲手带大,是嫡亲的皇长孙,朱元璋同样不愿他涉险战场。 即便朱迎身份尊贵,若真上阵,必有大将重兵护卫左右。 可世事难料,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沙场之上刀箭无眼,古往今来,多少王公贵胄葬身其中。 朱元璋要的,是从根源上断了朱迎出征的可能。 今日先敲打蓝玉,来日还要再警示徐达、汤和等人。 “臣明白!” 蓝玉于马背上躬身抱拳。 “你明白便好。” 朱元璋微微颔首。 他转而冷冷看向蓝玉,又道: “你清楚咱的脾气。 若咱大孙有任何闪失,不论缘由为何,咱必叫所有人——陪葬。” 蓝玉浑身一冷,如坠冰窟,额上渗出涔涔冷汗。 他不敢多言,只深深俯首。 朱元璋见他这般,也不再多说。 有些话,点到为止。 他再度抬眼,望向九华山脚下那鲜衣怒马的少年身影。 …… 缰绳轻扯,马蹄踏地,缓缓前行。 朱迎高踞马背,检阅着眼前归属于他的三千大明精锐。 他目光扫过队列,每名将士都挺直脊梁,眼神坚毅如铁。 一个接一个,三千人皆是如此。 “或许诸位觉得,在我麾下再不能为大明、为家人上阵杀敌。” “或许你们认为,我不过是个毛头小子,不配做你们的将领。” “或许你们担心,今后再无功勋晋升之机。” “但我朱迎在此立誓——日后所为,皆为大明朝,为黎民百姓,也为诸位将士。” “仗照打,家能护,国可守,军功犹在。” “今日之言是真是假,诸位姑且拭目以待。” “此刻,便发放首月粮饷。” 朱迎转向龙五微微颔首。 龙五独自推来板车,掀开红布。 车上银光粲然,堆满雪花白银。 将士们的呼吸顿时粗重起来。 从军武者,多因生计所迫求口饭吃。 保家卫国自是心中所向,但银钱亦不可少。 空谈大义,不过是欺世盗名。 朱迎不动声色地扫过众人神情,翻身下马行至车旁。 “依次上前领取粮饷。” 他转向盛庸与铁铉:“维持秩序。 若有作乱者,立斩不赦!” “遵令!” 二人躬身抱拳。 朱迎望向静立的三千将士,淡然开口:“开始吧。” 远山坡上。 朱元璋与蓝玉静观此景,相顾无言。 良久,朱元璋摇头失笑:“这混小子初次阅兵就撒钱,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蓝玉咧嘴:“英公子这是以财聚心,手段老练得很。” “财大气粗?” 朱元璋轻哼,“待他给全大明将士发饷时,且看还能阔绰几时。” 闻言蓝玉没有接话,只是笑着沉默。 “不过有句话你说得对,这小子确实很会笼络人心。” 朱元璋脸色忽然缓和下来,“看那些领到粮饷的将士,一个个笑得这么开心,望着朱迎的眼神里全是感激。” “是是,确实如此。” 蓝玉笑着应道。 心里却在暗想:他们怎能不开心?怎能不感激朱迎?要知道朱迎这次给的粮饷,竟是平日里的三倍还多,每人足足十两白银。 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任谁拿到这么多钱,谁会不开心?谁会不感激? 在井然有序的发放中,仅仅三刻钟,所有将士都领到了自己的粮饷。 过程中没有一人动什么歪心思。 领完粮饷后,将士们迅速回到原位,保持着整齐的军阵。 “好,现在粮饷已全部发放完毕。” 朱迎宣布道,“从今日起,我给你们十天时间,分批轮休。 你们可以把钱交给家人,也可以自行使用。 十天之后,全军集合,我有任务要交给你们。 听明白了吗?” 朱迎高声问道。 “谨遵将军之命!” 全军齐声回应,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朱迎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盛庸和铁铉:“这段时间,将士们就交给你们二人了。 务必严加管理,不可出任何乱子。” “属下必当严加看管,绝不让军营生乱!” 二人躬身领命。 “好,今日到此为止,我先回去了。” 说罢,朱迎调转马头,扬鞭而去,龙五也骑马紧随其后。 盛庸和铁铉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高声喊道:“恭送将军!” 身后三千将士齐声呼应:“恭送将军!” 呼喊声在山谷间回荡。 纵马疾驰,不一会儿朱迎就来到了山丘处,与朱元璋、蓝玉会合。 “我说老朱头,你为什么非要留在这儿?难道是见不得人?” 一见面,朱迎就提出了心中的疑问。 明明是一起来的,朱元璋和蓝玉却停在这山丘不肯再往前。 “呵呵,咱年纪大了,受不了军营里的肃杀之气。” 朱元璋笑着答道。 朱迎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行吧,这理由倒也说得过去,这回就不和你计较了。” “走,我们回城。” 其他人也没什么意见,大家下了山丘,骑马返回应天城。 “对了英小子,你刚才说交给那些将士一个任务,是什么任务?” “这事就算你不问,我也正想告诉你,我要设立大明皇家海贸,他们就是这支海贸的护卫队。” 朱迎答道。 朱元璋顿时目光一凝。 “皇家海贸!?” 一听朱迎要成立皇家海贸,朱元璋反应十分激烈。 不过这反应也在情理之中,他早就下过圣旨,严禁大明片板下海。 禁止任何人在海外进行商贸。 在他看来,士农工商之中,商人是最低等的。 这与他早年的经历有关。 前元乱世时,他的亲人都在灾荒中饿死。 所以朱元璋格外看重粮食,这才将向百姓征收的税赋定为粮食。 而生产粮食的农民,自然也就格外重要。 但人性总是趋利的,自古以来,商人就比农民富裕得多。 如果有一条能获取更多利益的道路摆在面前,人自然会选择更有利的。 若不施行海禁,朱元璋担心沿海农民不再安心种地,全都涌向大海,去从事海上贸易。 到那时,谁来耕种土地?粮食又从何而来? 商人虽然腰缠万贯,可他们能为大明帝国做出什么贡献?自古商人重利,又怎会愿意贡献? 朱元璋从心底厌恶那些不事生产,却拥有普通农民十几代都积攒不来的财富的商人。 “皇家海贸!?不可能,咱绝对不会答应,绝对不行!” 马背上,朱元璋斩钉截铁地说道。 朱迎闻言一愣。 “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 他不解地问。 “哼!” 朱元璋沉着脸。 “反正这件事,咱绝不可能同意,你要是一意孤行,咱就把那三千将士收回来。” 朱迎脾气一下就上来了,不满地指着朱元璋: “好你个老朱头,这分明是过河拆桥!我刚捐了一千万两白银,你转头就想收回我的兵权?” “行啊,你要收人就收,把那银子还我,你收回人,我收回钱,很公平。” 说着,朱迎朝朱元璋伸出手。 朱元璋的面色越发阴沉,铁青得吓人。 旁边的蓝玉看在眼里,急忙向朱迎递眼色。 老天爷,朱迎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那可是你皇爷爷,大明的开国皇帝洪武爷朱元璋啊! 我这外舅姥爷求你了,别再和他硬顶下去了。 “英小子,咱的耐心是有底线的,别仗着咱疼你就得寸进尺。” 朱元璋冷着脸,声音寒得像冰。 “呵,谁稀罕你这个说话不算话的糟老头子疼?你爱疼谁疼谁去,我不在乎。” 朱迎一脸不以为然地回道。 话刚出口,朱迎就后悔了。 世上最伤人的,往往就是这种脱口而出的气话。 而这样的气话,伤到的往往是身边最亲的人。 朱元璋是马奶奶的丈夫,马奶奶走后,他就成了朱迎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何况这段日子以来,朱元璋对他的疼爱,朱迎不是看不见、感受不到。 可现在,他竟说不稀罕。 将心比心,若换作是自己,该有多伤心、多失望。 朱迎话音落下,蓝玉整个人都怔住了,愣愣地望向朱元璋。 朱元璋眼中骤然迸出慑人的厉光。 他寒声质问:“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朱迎哪可能真的重复,此刻他已懊悔不已。 朱元璋死死盯着他,等了许久,只等到一片沉默。 “呵,蓝大混子,走。” 他冷笑一声,扯动缰绳,挥鞭策马,身影如箭般疾驰而去。 第46章 蓝玉望着朱迎,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朱迎方才那番话,无疑深深刺痛了朱元璋的心。 他想劝解,却不知从何劝起。 道破祖孙二人的真实身份与关系?那是自寻死路。 可作为臣子,又是朱迎的外舅姥爷,他总该说点什么。 犹豫许久,蓝玉终究只是低叹一声: “你这次,是真的伤透老爷的心了。” 听了这话,朱迎只是默默地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蓝玉看着他,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蓝大哥,你先跟上去吧,老朱头年纪大了,别真气出什么好歹。” 朱迎语气平静地说。 蓝玉只好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你冷静一下,毕竟是爷孙俩,过几天老爷气消了,你好好认个错,事情就过去了,知道吗?” 朱迎没有出声,只是再次点头。 蓝玉还想再劝,前方却突然传来朱元璋的怒吼:“蓝大混子,你还愣在那儿干嘛?嫌咱不够丢人吗?” 蓝玉浑身一激灵,赶紧对朱迎说:“我先走了,你好好想想。” 说完扬鞭催马,朝着朱元璋远去的方向追去。 朱迎和龙五留在原地,望着两人背影渐渐消失。 一向沉默寡言的龙五忽然开口:“少爷,这次有点过了。” 朱迎看了他一眼,许久才低声说:“是有点过了……” …… 一路快马加鞭。 当应天府冬日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与地上积雪相映时,朱元璋回到了他那座气势恢宏的皇宫。 穿过午门,踏过汉白玉石阶。 所经之处,太监、宫女、侍卫无不惊恐跪地,浑身发抖。 他们见过皇帝这样的表情——那是在孝慈高皇后病逝当晚。 那一夜,数十名太医被推出午门斩首。 那一夜,上百名无辜的太监宫女被杖毙。 当年血流成河的景象,仿佛今日又要重演。 直到皇帝怒气冲冲地走进奉天殿,众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但谁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真正的雷霆之怒尚未降临。 “嘭!” 奉天殿内传来花瓶碎裂的声音。 紧接着是皇帝愤怒的咆哮:“咱这个糟老头子的疼爱他不稀罕!?好啊,好得很!” “嘭!” 又一个花瓶被摔得粉碎。 殿内的太监、宫女和侍卫们才刚站起,闻声又战战兢兢地跪了一地。 “说咱言而无信?说咱出尔反尔?!好,那咱就让你看看!” “嘭!” “你的钱?!没有咱这个皇帝,你上哪儿挣钱?啊?!真是气死咱了,气死了!” “嘭!” ………… 东宫春和殿里。 朱标正坐在主位上接见几位官员。 忽然一名太监惊慌失措地冲进来,中途跌了两跤,脸上写满恐惧。 “太子爷,不好了、不好了!” 原本谈笑自若的朱标神色一顿。 看着跪在自己眼前的太监,他皱眉沉声问道: “什么事这样慌张?” “太子爷,不好了,陛下、陛下他……” 太监紧张得语无伦次。 朱标一听,猛地从木椅上站起,周身散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混账东西,给孤说清楚!” “父皇到底怎么了?” “陛下、陛下他好像……疯了!” ………… 等朱标神情凝重地带着一众太医赶到奉天殿时, 正看见朱元璋提着出鞘的天子剑,迈出殿门。 “父皇!” 朱标心头一紧。 这情景何其熟悉。 当年母后——大明孝慈高皇后病重弥留那夜,父皇也曾这样手持天子剑。 他身后的太医们见到这一幕,个个浑身发抖——天啊,难道又要重演?如今这些太医,都是朱元璋杀尽前任太医院人员后补上来的。 夕阳下寒光闪闪的天子剑,宛如地府来的勾魂使者,正向他们招手。 “父皇!父皇!” 朱标快步上前,一把抱住自己的父亲。 余光所及,奉天殿内血迹斑斑,好几具太监的 ** 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 “放肆!你也敢忤逆朕?!” 朱元璋双眼赤红,怒发冲冠,厉声大喝。 手中的天子剑径直刺向自己的儿子。 “陛下不可啊!” “太子爷!” 周围众人失声惊呼。 朱标望着直刺而来的锋利剑尖,眼中毫无惧色,只有一片决然。 朱元璋凝视着自己的儿子,他的父皇,他的父亲,饱含深情地高声呼喊: “爹!” 这一声呼唤中蕴含的亲情,让极为重视家人的朱元璋瞬间清醒。 然而,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标儿!” 宝剑落下,鲜血染红了锋刃。 雕龙画凤的金丝楠木龙床上,朱元璋静静躺着,身上覆盖着被褥。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医紧皱眉头,正为他把脉。 良久,老太医松开手,将朱元璋的右手轻轻放回被褥中。 “怎么样?父皇身体如何?” 朱标站在一旁,焦急地询问。 老太医闻言,缓缓起身向他行礼,含笑答道: “请殿下放心,陛下并无大碍,只是一时急火攻心罢了。” “待老夫开一副清心静气的方子,让陛下服用一段时间便可。” “真的?” 朱标欣喜若狂,一把抓住他的双手。 “那请您立即写下药方,我马上派人去抓药。” “呵呵,好,老夫这就写,太子殿下不必着急。” 老太医当即写下药方,朱标接过药方,立刻命令太监前去抓药。 事关大明皇帝,无人敢有丝毫怠慢。 仅仅一刻钟,汤药便煎好了。 朱标扶起父皇,小心翼翼地喂他服下汤药。 “嗯......” 恰在此时,朱元璋缓缓苏醒。 “父皇您醒了?感觉身体如何?可有任何不适?” “老太医,快过来为父皇把脉。” 朱标既欣喜又焦急。 老太医立刻上前,准备再次为朱元璋诊脉。 “滚!” 朱元璋此时已经完全清醒,见老太医握住自己的手,顿时怒目圆睁,厉声喝道。 可怜的老太医年逾古稀,被朱元璋突然爆发的帝王威势吓得几乎心跳停止。 他慌忙松开朱元璋的手,惊恐地跪倒在地。 不仅是他,周围的太监、宫女、侍卫见皇帝再次发怒,也都齐齐跪拜。 每个人心中都不由自主地升起恐惧。 就在不久前,这奉天殿冰冷的地面上,还躺着数具被皇帝一剑刺穿的太监 ** 。 虽然已被朱标命人抬走,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血腥气息。 仿佛时时刻刻在提醒他们,下一个丢掉性命的很可能就是你! “父皇,还是让太医给您瞧瞧吧。” 朱标急忙上前握住他的手,神色忧虑。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正要呵斥。 但看着儿子关切的目光,想起之前在奉天殿外的情形,心头不由一软。 “唉,咱的身子咱清楚,用不着看。” 朱元璋说道。 “这怎么行!您刚才的模样实在吓人。 别的事儿子都能依您,唯独这件事,您必须听我的。” 朱标一改平日温润的模样,语气坚决。 随即转向跪在地上发抖的老太医说道: “快起身给父皇诊脉。” 老太医战战兢兢地先抬眼看了看龙榻上的朱元璋。 “咱......” 朱元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轻叹一声。 “罢了罢了,儿大不由爹。 看就看吧。” 说完便平躺在龙榻上,目光怔怔地望着奉天殿金碧辉煌的穹顶。 思绪渐渐飘回那个小山坡上发生的事。 朱标见状连忙朝老太医摆手示意。 老太医会意,立即起身为朱元璋诊脉。 ...... 许久之后。 老太医诊完脉,心有余悸地退下了。 奉天殿内的太监、宫女、侍卫也都被朱标屏退。 偌大殿堂只剩下朱元璋父子二人。 朱元璋仍平躺着,失神地望着殿梁,不时喃喃自语“不稀罕,他说不稀罕” 。 朱标从未见过父皇这般模样。 在他记忆里,除了母后孝慈高皇后薨逝那夜,朱元璋向来都是顶天立地、气势恢宏的帝王。 想起先前在奉天殿外的一幕,朱标心中疑云密布。 犹豫良久,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爹,今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朱元璋缓缓回神,转头看向满面忧色的儿子。 “咱被自己的大孙子嫌弃了。 他说不稀罕咱这个皇爷爷的疼爱,他不稀罕啊!” 说着说着,朱元璋竟眼圈发红,眼角滑落一滴泪。 先前他是真动了怒,可谓雷霆之怒。 堂堂大明开国皇帝,当今天子,何曾被人这般顶撞过? 帝王威严,不容任何人挑衅! 可偏偏那个人,是他朱元璋与马秀英心尖上养大的嫡皇长孙。 从“朱雄英” 这名字便能看出深意——朱是朱元璋,英是马秀英,雄字寄托着守护之心。 朱雄英,便是朱元璋守护马秀英的誓言。 他可以对天下人生杀予夺,因为他是大明皇帝,言出法随;他也能对太子朱标厉声责罚,因为朱标承载着江山社稷的未来。 唯独朱迎不同。 他是嫡皇长孙,从降生起就汇聚天地礼法、朝野期待,注定是大明第三代无可动摇的继承人。 这样的身份,本该享尽人间荣华。 然而九岁那年,在孩童初识人世的年纪,他遭遇白莲教余孽刺杀,头部重创,记忆尽失。 这是朱元璋作为祖父的疏忽,是他睥睨天下时的过失。 马皇后悲痛自责,为护孙儿周全,对外宣称朱迎失踪,暗中将他安置在秦淮河畔的小院中抚养长大。 因而对朱迎,朱元璋心中始终埋着难以言说的愧疚。 无论朱迎如何顶撞忤逆,他也绝不会对这孩子发泄怒火。 那日在秦淮小院重逢时,他便暗自发誓:只要世间所有他朱元璋能给的一切,都要尽数赋予这孩子。 第47章 可现在,朱迎竟不稀罕了。 他的孙儿,不稀罕皇祖父的疼爱了。 见父皇眼角滑下泪水,朱标如遭雷击,半晌才回过神来,试探着问:“爹说的大孙子……莫非是朱迎?” “除了他,还有谁敢不稀罕咱的疼爱……” 朱元璋语声萧索。 朱标默然。 他心中暗想:那朱迎终究并非血脉至亲,又何至于此?怎不见你对允炆、允熥他们这般倾心? 这话他只敢藏在心里。 若真说出口,只怕要招来雷霆震怒。 你 ** ,这也怪我?你自个儿的亲儿子都认不出,反倒责怪起老子来了? 连亲生儿子都认不出来,你这爹当得可真是够窝囊的! “说不定英小子只是跟您开个玩笑,您是不是没听出来?” 朱标强忍着心中的无奈,开口劝慰。 “不,你不明白,你不明白。 走吧,你走吧,让咱一个人静静,赶紧走吧。” 朱元璋连连摇头,朝他用力挥手。 “这……” 朱标一时语塞。 但见朱元璋满面悲伤与落寞,心知自己难以平复他的情绪。 他缓缓躬身行礼,说道: “那爹您保重身体,儿臣先告退了。” 朱元璋没有答话,只是摆了摆手。 朱标见状,慢慢倒退着走出大殿。 大殿门外,郑有伦右手缠着白布,见到朱标出来,躬身行礼。 “太子爷。” 朱标微微点头,看着他受伤的手,问道: “伤势如何?要不要叫太医来看看?” 郑有伦摇头: “一点小伤,不敢劳动太子爷费心,奴才自会处理。” “孤怎能不关心?若不是你及时抓住父皇的天子剑,只怕孤此刻已不在人世。” 朱标说道。 “太子爷言重了,您有大明龙气护体,就算奴才不动手,您也不会有事。” “你该知道,孤和父皇向来不信这些虚无缥缈之说。” “是,陛下与殿下自是主宰天命之人。” “罢了,既然你能自行处理,那就随你吧。” 朱标摆手,忽而脸色一沉,紧紧盯着郑有伦。 “孤现在只想知道,今日父皇与那朱迎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郑公公,想必你能告诉孤吧?” 郑有伦沉默片刻,答道: “此事奴才不敢议论,也无权议论,还请殿下亲自去问陛下或英公子。” 朱标眼中顿时迸出骇人杀气,冷声道: “你胆子不小,竟敢忤逆孤,难道不怕死么?” 郑有伦只是沉默不语。 过了许久。 朱标眼中的杀意渐渐退去。 “念在你对父皇忠心不二的份上,这次就算了。 记住,没有下次。 即便父皇要保你,孤也有千百种方法取你性命。”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 郑有伦朝着他的背影躬身行礼,道: “奴才恭送大明皇太子殿下。” 华灯初上。 朱标身着便服离开皇宫,一脸阴沉地走向秦淮河边的街道。 同一时刻,东宫春和殿内。 吕氏脸上带着欢喜的笑容,领着几名宫女来到儿子朱允炆的房间。 才进门,她便迫不及待地喊道:“允炆,允炆。” 本已在床上睡下的朱允炆悠悠转醒,含糊应道:“娘。” 吕氏快步走到床边,一把掀开被子,将他拉了起来。 “还睡?都什么时候了,快起来!” 朱允炆刚被叫醒,神思还有些恍惚。 他望了望门外漆黑的夜色,不解地问:“娘,不是您叫孩儿早些歇息的吗?” “这会儿和那时不一样了。” 吕氏回头朝宫女们示意:“还不快帮殿下更衣。” “是,太子嫔。” 宫女们连忙上前为朱允炆穿衣。 听到这个称呼,吕氏眼中掠过一丝狠厉,但很快隐去。 太子嫔……又是太子嫔!这个称谓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 不多时,朱允炆在宫女们的服侍下穿好衣裳。 他跳下床,困惑地望着母亲:“娘,这么晚叫醒孩儿,究竟所为何事?” 吕氏牵起他的手往外走,边走边说:“你皇爷爷今日病倒了,你身为皇孙,理应为他祈福。” “皇爷爷病了?他那样的人也会病倒吗?” “哪来这么多话?你只管好好为你皇爷爷祈福便是。” “那……要怎么祈福?” “很简单,在佛堂前抄写 ** ,诚心诵念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 朱允炆一听,顿时泄了气,“娘,孩儿忽然觉得好困,要不还是先去歇息吧……” 吕氏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盯着他,眼中闪着令人不安的光。 “歇息?你就知道歇息?你可知这些日子娘受了多少白眼、听了多少嘲讽?如今娘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你竟还想着歇息?不行,你现在就得去佛堂抄经!” 她仿佛着了魔一般,紧紧攥着朱允炆的手腕,快步朝东宫的佛堂走去。 朱允炆目睹娘亲近乎疯癫的模样,吓得噤若寒蝉,只能顺从地被牵往佛堂,老老实实地抄写 ** ,连续三天三夜诵念不休。 …… “咚咚咚!” 朱标面色铁青地立在院门前,抬手叩响门扉。 “咚咚咚!” 片刻未到,他又一次不耐地敲响。 “来了。” 内里传来应答声。 但朱标已失去耐心,再度重重叩门。 “咚咚咚!” 门扉应声而开,露出龙五那张冷峻无波的脸。 见是朱标,龙五眼中锐意稍敛,沉声道:“何事?” “找人。” 龙五会意,侧身让路。 朱标跨过门槛,一眼便望见坐在石凳上独饮的朱迎。 脚边散着十余空酒坛,寒风凛冽中,他竟在院中纵酒。 朱标缓步走近,在石桌对面坐下。 见朱迎眼神已显 ** ,他皱眉道:“天寒地冻在外饮酒,不怕冻死?” 朱迎斜睨一眼,摇头道:“你不懂。” 此言一出,朱标面色更沉。 我不懂?你们爷孙二人倒是一个腔调!说出来我不就懂了? 他强压心头火气,深吸一口气道:“今日你与我爹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回宫后气得昏厥过去,你可知道?” “昏了?” 朱迎愕然。 “是,昏了。 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何事?” “他没告诉你?” 朱迎打了个酒嗝。 浓重酒气扑面,朱标眉头紧锁。 “没有,他什么也没说。” ——虽然实则什么都说了。 朱标在心中默念。 “呵,那你去问他便是。” 朱迎扭过头,仰首望着星月,继续痛饮。 “嘭!” 朱标忍无可忍,一掌拍在石桌上。 震痛自掌心传来,他却顾不得这些,只死死盯着朱迎怒喝道:“说!” 若换作旁人,面对大明皇太子盛怒之下的凛冽威压,怕是早已承受不住,将一切和盘托出。 然而朱迎却截然不同。 毕竟连朱元璋那更为骇人的气势都未能震慑住他,朱标自然也不例外。 他晃了晃脑袋,带着微醺的酒意说道: “不说。” 这一次,朱标终于按捺不住,彻底爆发。 他猛地揪住朱迎的衣领,往日的温文尔雅与仁君风范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面怒容,狠狠瞪向朱迎。 “你到底说不说!” 朱迎毫无惧色,带着满口酒气迎向朱标。 “不说。” “再不说信不信我掐死你!” 朱标心一横,伸手扼住朱迎的脖颈,语带威胁。 一直静立其后的龙五眸光骤冷,指节微微颤动。 只要朱标真有进一步动作,他必会在瞬息之间将其击毙。 然而朱迎却忽然开口: “龙五,退下。” 即便是性情冷峻如龙五,闻言也不由一怔。 但他瞥见朱标那凶狠的神情,似有所悟,随即默默退至院外。 “你说不说!” 朱标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 “咳……不说。” 朱迎依旧坚持。 “我真会掐死你!” “请便。” 常言道,赤脚的不怕穿鞋的,蛮横的怕不要命的。 此刻的朱迎,俨然是一副豁出性命的架势,全然无所畏惧。 朱标纵然怒火攻心,也绝无可能当真在此将朱迎掐死。 莫说朱元璋知晓后会作何反应,便是他心中的准则也不容许他如此行事。 朱标会 ** ,也并非不曾开过杀戒,但他所诛皆为贪赃枉法、欺压百姓的奸佞之徒。 朱迎显然不在此列。 更何况,无论如何,朱迎毕竟是他认下的义子,更是母后亲手抚育长大的孙辈。 杀他?绝无可能。 僵持许久,朱标终究缓缓松开了手。 他狠狠瞪向又举起酒壶痛饮的朱迎,咬牙切齿道: “算你狠!” 朱迎默然不语,只是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酒。 “喝喝喝,喝死你算了!” 朱标怒气未消,继续斥道。 “你也来点?” “来,怎么不来?今天我非把你的酒喝光不可,看你这个臭小子心不心疼!” 朱标一把夺过酒壶,一边骂一边大口喝起来。 若是让那些平日里称赞朱标有仁君风范的文官们看见这一幕,怕是会惊掉下巴。 “好!今晚咱俩就喝个痛快,不醉不归!” 朱迎高举手臂喊道。 “呸,谁跟你是兄弟,我是你爹!” “你不对劲啊,想趁我喝多了占便宜?告诉你,我清醒着呢!我才是你爹!” ……… “**,你忘了在天下绝味那次,你跪在地上喊我爹的事了?你这混账小子还想 ** ?” “你还好意思提?那是你们父子俩逼我的!连马奶奶都搬出来了,你们也太不要脸了!今天我不揍死你这个**!” “哎哟!真敢动手?儿子打爹是要遭天打雷劈的,你个龟孙知不知道!” “淦!我才是你爹!今天爹非得好好教训你这个小兔崽子!” ……… 许久之后。 第48章 酒喝光了,酒坛砸完了,架也打完了。 朱迎和朱标这对互相认爹的冤家,鼻青脸肿地躺在雪地里,一起望着无边的夜空。 “你真想知道今天我和老朱头之间发生了什么吗?” “要说就说,不说拉倒。” 朱标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说话时他嘴角忍不住抽动——真是拳怕少壮,年纪大的他终究在这场架里吃了亏。 朱迎也没计较他的语气,毕竟赢家对输家总得多些宽容。 望着天上的繁星明月,他缓缓说道: “其实今天他是带我去九华山,检阅之前答应给我的那三千大明精锐。” “只是后来……” “所以他回去才会那么生气,我说的话确实也挺伤人的。” 朱标静静躺在雪地里,始终一言不发地听朱迎讲完。 直到这时,他才开口问: “你说你想成立大明皇家海贸?这是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多赚点银子,过更好的日子呗。” 朱迎答道。 闻言,朱标扭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头说道: “不,你不是那样的人。” 朱迎一愣,有些惊讶。 “你怎么就确定我不是贪财的人?” “没什么,只是直觉罢了。” 朱迎沉默了。 “确实,我并非为了钱财,那些金银于我而言,不过是些沉甸甸的石块罢了。” 朱迎仰首,望向夜空。 “我所追求的,是华夏永立巅峰的荣光。” 时光流转,岁月更迭。 大明王朝,已步入洪武十五年,冬九月二十一日。 例行的大朝会结束后,朱元璋如常前往武英殿,批阅堆积如山的奏章。 这时,朱允炆缓步走入,依礼躬身道: “孙儿拜见皇爷爷。” 朱元璋闻声,搁下手中毛笔,抬眼望去。 眉头微蹙,问道: “允炆,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这个……孙儿听闻皇爷爷前些日子身体不适,心中挂念,特来探望,愿皇爷爷安康。” 朱允炆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强笑道。 朱元璋目光如炬,一眼便看穿他言不由衷。 沉着脸从龙案后走出,来到他面前,手掌轻抚其顶。 “你有这份孝心,皇爷爷甚是欣慰。 但需如实告知,是谁让你来的?” 朱元璋语气低沉。 那不怒自威的气势,令朱允炆心头一慌。 “是……是娘亲让孙儿来的。” “哼!” 朱元璋冷哼一声。 本想厉声斥责,但看着年幼的皇孙,终是压下了怒火。 “罢了,你的心意咱已知晓。 现下见咱无碍,便回去好生读书吧。” 他轻拍朱允炆的头,温言道。 随即转身,欲回案前继续处理政务。 朱允炆见状,想起母亲交代之事尚未完成,急忙开口: “皇爷爷,孙儿有物欲献予您。” 朱元璋脚步一顿,回首疑问: “你有何物要送给咱?” 朱允炆忙从怀中取出一叠厚厚的纸张,呈予朱元璋。 “这是孙儿为您抄写的佛经,祈愿佛祖庇佑皇爷爷福寿安康。” 朱元璋微怔,接过细看,只见数十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虽有些字迹稚嫩歪斜,但想到朱允炆年方五岁,能写成这般已属不易。 多日未曾展颜的朱元璋,此刻终露笑意。 再次轻抚孙儿的头顶,道: “皇爷爷心领了。 抄写这些 ** ,可觉得辛苦?” 朱允炆略作迟疑,摇了摇头。 “不算十分辛苦。” “那么,依你的意思,还有一件事在你看来是最辛苦的,究竟是哪一件呢?” “那必定是连续三天三夜诵读佛经了,孙儿好几次困得直接睡过去,结果都被娘亲揪着耳朵骂醒。” 朱允炆一脸天真地回答。 朱元璋的脸色顿时又沉了下来。 他仔细看向眼前的朱允炆,先前没多留意,此刻才发现他脸色苍白,眼圈发黑,整个人显得十分憔悴。 可怜的吕氏,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会被亲生儿子“出卖” 。 “是你娘亲让你连续三天三夜诵经的?” 朱元璋沉声问道。 “是啊,时间好长好长,孙儿真的不想再去佛堂念经了。 皇爷爷,您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再生病了?不然娘亲一定又要逼孙儿抄经诵经。” 朱允炆拉着朱元璋粗糙的大手撒娇道。 尽管心中怒火翻涌,朱元璋也不会对眼前这个撒娇的皇孙发作。 他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说道: “好,皇爷爷答应你,以后再也不让你去佛堂抄经诵经了。” “太好了!皇爷爷最好了,皇爷爷万岁!” 朱允炆高兴地拍手跳跃。 “允炆啊,皇爷爷还有事要处理,你先回去好好读书吧。” “既然皇爷爷有事,孙儿就告退了。” “嗯,乖孩子,去吧。” 朱元璋面带微笑地看着朱允炆蹦蹦跳跳地离开武英殿。 笑容瞬间消失,转而浮现的是阴沉与压抑的怒火。 “郑有伦!” 他高声喊道。 守在殿外的郑有伦闻声迅速无声地走进殿内,躬身行礼: “奴才在。” “去,传朕的旨意到东宫,命那贱妾吕氏前往佛堂斋戒半年,每日必须抄写一篇佛经,并诵读十遍。 若少抄一字,或少念一句,杖责二十! 下次再犯,杖责三十!每少一次,加十杖!” 朱元璋下令。 “是,奴才这就去。” 郑有伦不敢多言,连忙退出武英殿前往东宫传旨。 就在他即将迈出门槛时,朱元璋又补了一句: “还有,废去她吕氏的太子嫔封号,何时她改过性子,何时再恢复。” “遵旨。” 郑有伦回身行礼,随即退下。 朱元璋仍阴沉着脸站在原地,一想到朱允炆那憔悴的模样,心中怒火难抑。 他瞥见手中写满 ** 的纸张,心生厌恶,猛地将其撕得粉碎。 “佛?它也配保佑咱?荒唐,愚蠢!” 另一边。 当朱允炆踏进东宫春和殿,正想去花园里开心玩耍时, 不料吕氏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望着他唤道: “允炆,过来。” 朱允炆抬头一看,脸上的笑意顿时消散,只好垂头丧气地走到母亲面前。 “娘亲。” “怎么样?你皇爷爷对你送的佛经有什么反应?” 吕氏顾不上他的小情绪,急切地问道。 “嗯……孩儿记得看到皇爷爷笑了。” 朱允炆努力回忆着说。 “他笑了?真的吗?你可别骗娘。” “孩儿没有骗娘,我真的看到皇爷爷笑了。” 朱允炆认真回答。 他毕竟年幼,看不出朱元璋的笑容其实很勉强。 但这并不妨碍吕氏满心欢喜,她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 “真是娘的好儿子,做得太好了。 以后你也要像今天这样,常常让皇爷爷开心,知道吗?” “嗯嗯,孩儿一定会让皇爷爷笑的,皇爷爷是孩儿最喜欢的人。” “这话说的,你最喜欢的人不该是娘亲吗?” “啊……孩儿也喜欢娘亲,不过孩儿还是觉得最喜欢皇爷爷,娘亲排第二。” “呵呵,算了,也好。 你要记得,以后皇爷爷如果像娘这样问你,你也要这样回答,说你最喜欢皇爷爷,记住了吗?” “嗯,孩儿记得,孩儿本来就最喜欢皇爷爷呀。” 一时间,花园里洋溢着母子俩的欢声笑语。 不过这份欢愉并未持续太久,郑有伦便匆匆到来。 “圣旨到!” 吕氏心头一紧。 上次圣旨传来东宫,她由太子妃被降为太子嫔。 这次难道又…… 她看了一眼怀中天真望着自己的朱允炆,赶紧打消了这个可怕的念头。 不,不会的。 一定是因为允炆让皇上高兴了,特地派郑有伦来赏赐。 既然用圣旨来传,会不会是要封允炆为王?甚至直接立为皇太孙? 吕氏心头不禁浮起一丝幻想。 “太子嫔吕氏,速速跪迎陛下圣旨!” 郑有伦见吕氏还坐在石凳上不动,冷声催促。 吕氏回过神,连忙拉着朱允炆跪在郑有伦面前,叩首高呼: “臣妾吕氏,恭迎陛下圣旨!” 郑有伦扫了她一眼,从身后太监手中接过一道明黄圣旨,缓缓展开,肃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自即日起,太子嫔吕氏暂贬为庶人。 命其在佛堂斋戒半年,每日抄写佛经一篇、诵读十遍。 凡抄录、念诵之中,少一字,杖责二十! 再少,杖三十!每少一次,杖责加十! 洪武十五年冬九月二十一日,钦此! 吕氏听完圣旨,当场怔住。 怎么不是儿子朱允炆封王,或册封皇太孙的旨意? 为何自己竟被废为庶人? 还要在佛堂斋戒半年、抄经诵经? 她呆呆转头,看向跪在身旁的儿子朱允炆。 朱允炆才五岁,不懂圣旨给母亲带来何等打击。 见娘亲看向自己,他还乖巧地露出笑容。 吕氏心头顿时火起,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 “啊——” 朱允炆脸上顿时一片通红,捂着脸,眼中满是泪水。 “娘,为什么打孩儿?” 为什么?吕氏气得几乎炸裂。 听到圣旨内容,她立刻明白:皇上知道了她逼朱允炆在佛堂抄经诵经三天三夜的事。 这无疑是自己儿子说出去的。 她恨不得问自己怎么生出这样没用的东西! 郑有伦冷眼旁观,缓缓开口: “吕氏,接旨吧。” “接旨后收拾东西,搬入佛堂居住,三餐有人送,你便安心念佛即可。” 吕氏恨得咬牙,却只能吞下这口气。 “臣妾吕氏……” “你已是庶人,不再是太子嫔。” 郑有伦纠正。 该死的太监!早晚要将你千刀万剐!吕氏心中切齿。 第49章 “庶民吕氏……接旨!” “父皇,父皇!” 朱标快步走入武英殿。 上首,朱元璋原在批阅奏章,听朱标语气焦急,只道他又为吕氏前来 ** 。 心中一阵火起,他头也没抬,抓起案上的毛笔就朝下方掷去。 恰好走到殿中的朱标急忙侧身躲开,满脸困惑地问道: “父皇这是做什么?” “哼!” “咱告诉你,你要是为了吕氏的事这么着急跑来,最好闭嘴,别给咱添堵。” 朱元璋又取过一支笔,一边批阅奏章,一边没好气地说道。 朱标闻言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父皇误会了,儿臣不是为那事来的。” “哦?” 朱元璋这才抬起头,目光落在朱标身上。 “那你这么匆忙是为何事?” “儿臣在应天城里发现一家味道极好的酒楼,想邀父皇一同去尝尝。” 朱标解释道。 “呵,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朱元璋压根不信他这话。 “有话直说,别在咱面前耍心眼。” “儿臣怎敢跟父皇耍心眼?真是想请您一同去感受下人间烟火。” 朱标无奈地说道。 “当真?” 朱元璋注视着他,半信半疑。 “当真!” “那行。” “父皇答应了?” “不去。” 朱标:“……父皇您这有意思吗?” “你觉得没意思?你身为大明皇太子,肩负着江山社稷的重任,就想着溜出去吃喝?” 朱元璋反问道: “还好意思拉上咱这个皇帝一起?” “要是没事就赶紧走,咱没空理你,还有一堆奏章等着批。” 朱元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说完便低下头,继续批阅奏章。 朱标见状心一横,牙一咬,快步踏上台阶来到龙案旁。 “你小子想干嘛?” 朱元璋斜眼看他。 “请父皇恕儿臣无礼了。” 朱标拱手一礼,随即抓住朱元璋的手臂,硬是将他扶了起来。 他连拉带拽地把朱元璋带离龙案,朝着殿下走去。 朱元璋并未反抗。 其实以朱标的力气,根本不可能强行拉动他。 只不过朱元璋知道朱标不会伤害自己,所以才由着他去。 虽未反抗,朱元璋的语气却十分不悦。 “咱说,你小子最好现在就把手松开,待会儿咱要是发火,你是知道下场的。” 朱标自然清楚。 从前他的那些兄弟——朱樉、朱棡、朱棣他们小时候,没少被发怒的朱元璋狠狠教训。 时至今日,朱标仍然对父皇动怒的样子心存畏惧,当年虽未亲身领教,只消看上一眼,便足以让他心生敬畏。 然而今日,纵使朱元璋怒火再盛,朱标也绝不退让。 “父皇要发火便发吧,儿臣绝不放手。” 朱元璋闻言,不禁以诧异的目光打量着朱标。 实在奇怪,这位一向温文尔雅的皇太子今日为何判若两人?莫不是中了邪,或是受了什么刺激?竟敢如此对待自己的父皇与君王。 朱元璋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是什么让朱标发生了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 “罢了,你放开咱,咱随你去便是。” 他最终决定应允儿子的请求。 待到了目的地,自然就能揭开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当真?” 朱标将信将疑地望着他。 朱元璋无奈道:“自然当真,咱金口玉言。” 朱标喜出望外,连忙松开了手。 “太好了,我们先换身常服,微服出宫。” “废话,若穿着龙袍蟒服出宫,还谈何体察民间烟火?” 朱元璋没好气地甩袖道。 朱标讪讪一笑,心知父皇仍在为方才的冒犯耿耿于怀。 更衣完毕,父子二人悄然离宫。 ...... 天下绝味酒楼自开张以来,其独特风味顷刻间震撼整个应天府。 短短时日便跃居城中最炙手可热的酒楼,风头无两。 生意火爆到需提前半月预定尚且一席难求,更有食客排期至一月之后。 这般盛况自是情理之中,只因这酒楼掌握着朱迎的独门秘方——鸡精。 此物在当朝大明堪称味觉奇迹,令人难以抗拒。 凡尝过其滋味者,无不为那绝妙风味倾倒,一日不食便觉浑身不适。 然而今日,这门庭若市的天下绝味竟破例歇业一日。 在旁人看来,暂且不论当日损失的巨额利润,单是那些苦心等候多时、今日本该赴宴的贵客——个个皆非富即贵,权势显赫——酒楼竟敢这般怠慢,必将招致雷霆之怒。 出人意料的是,自前夜宣布歇业至今已过正午,竟无一人前往滋事,更不见半分 * 动。 最令人惊讶的是,尽管声称歇业一天,但天下绝味的大门却始终敞开着。 很明显,停业只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有人包下了整座酒楼。 这让周围的人们不禁心生疑惑:究竟是何等人物,能有如此权势,让天下绝味今日只为他一人开放? 想知道答案也不难,只需等待正主的到来。 街边摊前、茶棚里、阴暗角落中,潜伏着各方势力派来的探子,他们或假装挑选货物,或悠然饮茶,或藏身暗处——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块“天下绝味” 的匾额下那道身影上。 “少爷,里面一切准备就绪。” 苏二快步走出酒楼,笑着向门口的朱迎报告。 “嗯,知道了。” 朱迎微微点头。 随即他冷冷扫了一眼那些探子,语气森寒: “去,把那些人全部清走,看着就烦。” “嘿嘿,小的这就去。” 苏二搓了搓手,正要行动—— 却忽然愣在原地,瞪大了眼睛。 只见那些挑选货物的、喝茶的、藏匿角落的探子身边,不知何时都出现了一名名魁梧壮汉。 然后,这些探子就乖乖跟着他们,消失在天下绝味所在的街道上。 朱迎见状,脸上浮现笑意。 他知道,他要等的人,终于到了。 “苏二。” “啊?在、在的,少爷!” “进去准备吧,客人马上到了。” “是,少爷!” 苏二赶紧转身进了酒楼。 朱迎的目光则投向了长街的尽头。 片刻之后,两道熟悉的身影,缓缓出现在转角。 转过街角,朱元璋望着周围熟悉的景象,目光落在远处那道身影上,顿时脸色一沉。 他扭过头,神色不善地瞪着自己的儿子,手指向远处的天下绝味: “你小子跟咱说味道特别好的酒楼,就是这家?” 朱标心知父亲此刻心情极差——任谁被儿子摆了一道,恐怕都高兴不起来。 他连忙赔笑:“是啊爹,这家的味道您是尝过的,当时您还赞不绝口呢。” 朱元璋听得嘴角一抽。 “啪!” 一巴掌就拍在了朱标的后脑勺上。 “咱没空陪你这混账胡闹,咱还得回去批奏折。” “你要吃就自己去,吃出事最好!” 说完,朱元璋转身就要走。 朱标一看不妙,顾不上后脑火辣辣的疼,赶紧一把抱住了父亲。 然后他朝身后的街道大吼: “臭小子,还不快过来搭把手!” 站在酒楼门外的朱迎一听,急忙向他们跑来。 “混账,你给老子放开!” 朱元璋沉着脸怒喝。 “不,我偏不放!” “好,你自找的!” 朱元璋猛然发力,虎威犹存——毕竟当年是从小兵一路升为大帅,最终马背上驱逐外敌、建立大明的人物。 这一发力,朱标立刻支撑不住,整个人被震退。 但他没有放弃,马上又张开双臂扑了上去。 朱元璋见状心头火起,使出一记真招。 只见他大手如黑虎掏心,重重拍在朱标身上。 “哎哟!” 朱标一声痛呼。 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大口喘气。 “哼!” 朱元璋冷眼看着他。 “不自量力,咱才出三成力你就受不住了,丢人!” 朱标听了几乎要吐出血来。 天地良心,当年我想习武,是你老朱不让啊!现在反倒怪起我来了,我找谁说理? 此时朱迎已奔至数丈外,眼看就要到了。 朱元璋沉着脸,也不管朱标是否受伤,转身大步就走。 “爹!” 朱标急忙大喊。 朱元璋不理,仍快步前行。 “爷爷!” 朱迎边跑边喊。 朱元璋脚步一顿,却仍向前走。 “爷爷,孙儿知错了,您原谅孙儿吧!” “噗通!” 朱迎猛地跪倒在地。 这一次,朱元璋终于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 眼前是他的嫡长孙跪在地上,眼角带泪。 片刻后。 天下绝味二楼。 朱元璋面无表情坐在凳上,身旁坐着脸色发白的朱标。 朱标其实还没从刚才那记黑虎掏心中缓过来,胸口仍隐隐作痛。 但他仍强忍不适,轻声对朱元璋说: “爹,您就原谅他吧。” 他,指的是跪在朱元璋面前的朱迎。 之前在街边,朱迎跪地哭泣哀求。 看到大孙子这副模样,身为皇爷爷的朱元璋终究还是心软了。 随后他与朱标、朱迎一同来到天下绝味二楼。 然而心软归心软,并不代表朱元璋已经消气或原谅。 朱迎见此,只得再次跪地。 这才有了眼前这一幕。 听朱标开口,朱元璋瞥了他一眼,冷冷道: “怎么,现在儿子还要管起老子来了?” “不敢不敢,儿臣就算有几个胆子也不敢管您。” 朱标连连摆手。 “不过我看英儿确实态度诚恳,一家人之间,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呢?您不如先让他起来吧。” “哼。” 朱元璋冷笑一声。 “咱可没让他跪,是他自己情愿。 再说了,他不是不稀罕咱这个爷爷吗?哪算什么一家人。” 第50章 话刚出口,朱元璋就后悔了。 这几日一有空闲,他便会想起那日山坡上的事。 渐渐地,他开始懊恼自己当时的举动。 不过是一个皇家海贸,答应朱迎又何妨?这些年他亏欠这孩子太多,这正是弥补的机会。 好几次,他都想出去找朱迎。 可身为皇帝、身为祖父的傲气,又让他打消了念头。 反反复复,终究没有行动。 直到今日,朱标硬是把他拉出了皇宫。 来到天下绝味所在的街上,望见匾额下站着的朱迎身影。 其实朱元璋心里是有些欢喜的。 他立刻明白,这是儿子和孙子联手,想把自己哄出来赔罪。 但他实在太过倔强,不知是因他是皇帝、是父亲和祖父,还是纯粹成了个老小孩。 总之,他当即表现不悦,转身要走。 若不是朱标拼命拦阻,朱迎跪地哭求,恐怕他真会当场离开,哪怕事后懊悔。 而此刻情景,与那时何其相似。 朱标与朱迎这对父子一唱一和,朱元璋这位老人却像个孩子般执拗。 表面倔强地拒绝孙儿的跪地恳求,话一出口,心里却又立刻后悔起来。 朱迎跪在地上,听到朱元璋的话,紧咬下唇,重重叩首在地。 “孙儿知错了,是孙儿不知好歹,辜负了爷爷的疼爱。 若爷爷不肯原谅,孙儿便长跪不起,直到您消气为止。” 朱元璋双手微颤,欲言又止,心中犹自挣扎。 这时朱标在旁适时开口劝道: “爹,您就原谅英小子吧,娘在天之灵肯定不愿见您和孙儿这样僵持。” 马秀英的名字,成了打破僵局的关键。 朱元璋猛地起身,一把将朱迎从地上拉起来。 “起来,咱不怪你了,快起来。” 朱迎本不愿起身,却抵不过朱元璋的力道,被硬生生拽起。 望着朱元璋布满皱纹不再年轻的面容,看着他微红含泪的双眼,朱迎心中充满愧疚与自责。 他深深躬身: “爷爷,孙儿知错了,今后再不敢违逆您。” “没事没事,咱也有错,是咱态度不好。” 朱元璋拍着朱迎的肩笑道。 “别站着了,你可是这酒楼东家,哪有主人站着的道理。” 说着便拉朱迎坐下。 随即转头瞪向朱标: “还没点眼色?快去传菜!咱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榆木疙瘩!” 朱标一时语塞。 朱元璋不再理他,回头对朱迎满意点头: “咱这大孙子就不同了,年少有为成了大明首富,比那没出息的爹强多了。” 朱标满腹委屈——难不成我该退场?再说朱迎又不是您亲孙,他成首富与您何干? “还是我去吧。” 朱迎起身道。 他实在过意不去。 朱标好心调和,刚缓和了关系,老朱头就过河拆桥,未免太过分。 “别别别,让那没用的去就行。” 朱元璋急忙拉住他。 这几 ** 日夜惦念这孙儿,如今冰释前嫌,哪舍得让他离开。 扭头对朱标横眉竖目: “还愣着作甚?要咱派人抬着你去不成?” 天理何在!公道何存!王法——罢了,老朱头自己就是王法。 娘亲啊!您在天上看见了吗?父皇竟如此待儿,儿心里苦啊! 朱标在心中向亡母哭诉。 倘若马秀英在天有灵,定会斥道:你爹说得对,没眼色的东西,还不快去! 隔代亲从来不讲道理,尤其对心怀愧疚的朱元璋与马秀英而言,更是如此。 “是,儿子这就去。” 朱标只能苦着脸转身下楼。 朱迎望着他的背影,不由得摇头失笑。 “老——” 他刚开口,就被朱元璋抬手止住。 “从前怎么叫,如今便怎么叫。 怎么顺口怎么来,咱爷俩不必讲究那些虚礼。” “往后你还喊咱老朱头、老爷子,哪怕叫糟老头子也无妨。” “咱呢,还照旧喊你英小子。” 朱元璋捋须笑道。 朱迎心头一暖。 说来惭愧,先前只顾着求得原谅,“爷爷” 二字叫得格外顺溜。 如今既已冰释前嫌,反倒觉得别扭。 “成,那我往后还叫您老朱头,您还叫我英小子。” 朱迎含笑应下。 “这就对了!规矩是立给外人守的。 自家人心里明白就好,何必整日挂在嘴边做样子。” 朱元璋拍着他肩膀,眼里满是欣慰。 “小子记下了。” 朱迎点头。 二人相视而笑,倚在栏杆前说起近日趣闻,朗朗笑声萦绕楼阁。 不多时,朱标领着店伙计捧着食盒酒坛走上楼来。 “老朱头,尝尝这腌肉。” 朱迎夹了块肉放进朱元璋碗中。 朱元璋瞥了眼身旁的朱标,心知定是这太子透露了他的喜好。 朱标垂首抿嘴,目光游移。 朱元璋也不计较,笑着将腌肉送入口中。 “嗯!是咱娘当年做的味儿!” 他双眼发亮,连连称赞。 “您喜欢就好。 往后想吃了随时言语,这儿腌肉管够。” 朱迎眉眼弯弯。 望着他爽朗的笑容,朱元璋胸中涌起暖意。 这世间能让他体会亲情温暖的,唯有马秀英、朱标与眼前这少年。 “好。” 他郑重颔首。 席间风卷残云,满桌菜肴很快见了底。 朱元璋虽为帝王,用饭从不拘泥小节。 朱标素来效仿父亲,人前强作温文尔雅,在至亲跟前却原形毕露,捧碗举箸甚是豪迈。 朱迎受他们感染,也放下拘束,吃得酣畅淋漓。 酒足饭饱之后,三人一起倚在二楼临街的栏杆边,舒服地摸着肚子,享受冬日暖阳的照拂。 “英小子。” 朱元璋忽然开口。 “嗯?” 朱迎转过头。 “老朱头你说。” “咱想了想,假如你真要办皇家海贸,想在海上做买卖,那就放手去干,咱在背后给你撑腰。” 朱元璋语气平静。 朱迎听了不由愣住,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这……你说真的?可千万别勉强,钱财我这辈子都用不完了,再多也是负担,你不必特意迁就我。” “呵呵。” 朱元璋看着他轻轻一笑。 “听你这么说,咱就明白这几天咱没白想,你从来不会没缘由地做事。” “咱既然开口支持你,自然是真心的,一点也不勉强,更不是特意迁就你。” “不过,咱还是想听听,你既然不为钱财,那到底为什么要办这皇家海贸?” 朱元璋问道。 朱迎和朱标闻言,相视一笑。 “要不你替我说说?” “不了,这种事还是你自己说比较好。” “也是。” 看他们俩像打哑谜似的,朱元璋微微皱起眉头。 “你俩怎么回事?” 见朱元璋皱眉,朱迎轻轻笑了笑。 他略作思索,随后开口: “老朱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就算洪武爷下了‘片板不得下海’的禁令,你以为就真的没人偷偷在海上和外国商人做买卖吗?” 朱元璋眉头锁得更紧,说道: “自然有。 人性如此,海上贸易的利润远超陆上,就算官府管得再严,也总有人铤而走险。” “既然如此,你觉得洪武爷为什么还要下这样的禁令?” 好家伙,这是拿他自己的政策来考我?朱元璋心里哭笑不得。 “原因很简单,人性贪婪。 一旦放开海禁,别说中原,福建、江浙、广东沿海一带的农户大多会放弃耕种,转而选择利润更高的海上贸易。” 朱元璋答道。 朱迎点了点头,这和他的猜想一致。 “理论上确实是这样。” “理论上?你是说实际上并非如此?” 朱元璋疑惑。 没等朱迎回答,一旁的朱标笑着接过话: “爹,您觉得在海上经商所需要的财力物力,哪是那些普通农户能承担得起的?” “多数人即便选择出海谋生,也往往只能成为商船上的劳工或水手,收入微薄。 况且他们常年漂泊在海上,与家人团聚的次数寥寥无几。” “因此,只要农耕所能获得的收入与出海所得相差不远,按照汉人重视家庭的观念,不会有太多大明百姓愿意离乡背井去冒险。” 朱迎在旁点头,表示赞同这一观点。 朱元璋却瞥了自己儿子一眼,语气不悦地说道: “你说得倒是轻松,种田和出海挣的钱差不多?你以为我不了解民间实情吗?就算是做苦力、当水手,也肯定比在家耕田挣得多!” 被父亲这么一说,朱标脸上顿时浮现尴尬之色。 朱迎见状连忙打圆场: “老朱头,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和你提过的‘摊丁入亩’与商税改革方案?” 朱元璋闻言一愣。 “当然记得,这么重要的事,怎会忘记。 可这跟眼前的事有什么关系?” “这两项政策,恰恰能解决你刚才提到的问题。” 朱迎微笑着解释。 “此话怎讲?” “你看,‘摊丁入亩’将原本的粮税、人丁税改为钱税与土地税。 粮税改钱税有利于国库,暂且不提。 但人丁税改为土地税就大不相同了——改革之后,百姓不再按人口缴税,而是按照实际耕种的田亩数量纳税。 这样一来,朝廷每年税收将更为稳定,百姓的负担也会减轻。 他们能够量力而行,有多少力气就耕多少地。 只要不遇上难以控制的天灾,大多数农户都能获得稳定的收成。 在这种生活有保障的情况下,老朱头,你认为他们还会冒着风险、忍受与家人分离之苦,去赚取那点微薄的水手工钱吗?” 朱元璋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若真能如此,确实有理。” “那商税改革又当如何?” “商税就更简单了。” 朱迎笑道。 “届时由我成立大明皇家海贸,所有想要出海经商的人都必须在我这里登记,每次进出货物的种类与数量都要记录在案。 第51章 通过这种方式,我就能大致掌握他们每次贸易的利润,并依此按比例征收商税。 利润无故减少,那些重利的商人自然会克扣底下劳工、水手的工钱。 如此一来,那些本就靠卖命换取微薄收入的水手,报酬只会更加可怜。 换作是你,你是愿意安心在家耕田,与家人共享天伦之乐,还是……” “要么是远赴海外做苦工、当水手,替人卖命,冒着生命危险长年与家人分离,只为换取一点微薄的薪水?” 朱迎问道。 “哈哈,那当然宁愿留在家中陪伴亲人。” 朱元璋笑着回答。 可话刚说完,他神色立刻转为严肃。 “你的想法虽好,说得也有道理,但有一个问题。” “你怎么能保证那些唯利是图的商人,会心甘情愿到你设立的皇家海贸衙门登记货物种类和数量?” “咱可不认为他们愿意眼睁睁看着大把钱财从手中溜走,白白送给朝廷。” 朱元璋问道。 他的疑虑确实在理。 自古以来商贾重利,人性本贪,没人会甘心让既得利益就此流失。 不过朱迎既有此提议,自然早有准备。 他微笑着说道: “老朱头,你难道忘了正在筹建的大明水师吗?” “莫非也忘了你拨给我的三千精锐将士?” 朱元璋闻言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他哭笑不得地指着朱迎说: “好小子,你跟咱说实话,是不是早就盘算好了这一步?” 朱迎的用意很明白:若不来皇家海贸登记货物,就等着被大明水师和他的海上护卫队追剿。 不怕死的商人尽可一试,看能否躲过追捕。 一旦被擒,下场必将极惨——船主处死,货物钱财尽数充公,还要查抄家产。 你不是想逃税吗?尽管试试。 只要被抓到一次,就让你倾家荡产,性命不保。 从提议组建大明水师,到改革粮税、丁税,再到设立皇家海贸,这一连串举措环环相扣,难怪朱元璋会有此疑问。 就连坐在一旁的朱标,也难以置信地望着朱迎。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半路认回的儿子竟有如此缜密的心思,步步为营,实在令人惊叹。 面对二人诧异的目光,朱迎淡然一笑。 “其实最初并未想得如此周全,只是顺着局势一步步推进,自然形成了现在的局面。” 然而朱元璋和朱标显然不信这番说辞,眼中写满了怀疑。 朱迎只得无奈道: “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们不信便罢。” 见他不似作伪,父子二人这才逐渐收回了探究的目光。 即便朱迎最初真有那样的盘算,他们其实也并不放在心上。 朱元璋对这位皇嫡长孙朱迎,自然是盼着他更聪慧,更有谋略,更成大器。 而朱标呢,既然朱迎提的每件事都对大明有利,身为大明的皇太子,他又怎会介意。 “行了,什么都好。” 朱元璋一抬手,“咱还是那句话,只要你想做,咱就撑你,咱就是你身后最硬的后盾。” “不过这件事,还得等大明海师建起来,打完高丽那场仗之后再说。” “光靠你那三千人的护卫队,哪守得住大明这么辽阔的海疆。” 朱迎和朱标听了,都点了点头。 “那现在大明海师建得怎么样了?” 朱迎问。 朱元璋朝朱标抬了抬下巴:“这事他清楚,你问他。” 朱迎看向朱标,只见他脸上露出一抹“你小子总算落我手里了” 的笑容。 朱迎眉头一跳,心里顿感不妙。 朱标笑着开口:“想知道?行啊,先叫声爹来听听。” 那神情要多嚣张有多嚣张,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连朱元璋在一旁看了,都忍不住嘴角一抽——这平日里最爱装温文尔雅的皇太子,怎么一到朱迎面前就变了个人? 朱迎脸色一沉,黑得跟锅底似的。 他知道,这是朱标在报复前几天晚上在他家院子里挨的那顿揍。 “怎么?不叫?那我可不说咯,嘿嘿。” 朱标坏笑着。 叫是不可能叫的,朱迎只好无奈地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额角冒黑线。 你看我做什么?我是你皇爷爷没错,可朱标是你亲爹啊!虽说这爹当得是挺不靠谱,连自己儿子都认不出,但让你喊一声爹,合情合理。 咱就算想帮,也没法帮啊,乖孙。 于是,朱迎眼睁睁看着朱元璋缓缓扭过头,欣赏起秦淮河边的风景。 朱迎:……老朱头,说好的什么都支持我呢?果然就是个耍赖的糟老头子! 没法子,朱迎只好又看向朱标。 “怎样?叫不叫?不叫我就走啦。” 朱标说道。 看着他那一脸嚣张又欠揍的表情,朱迎气得牙痒痒。 其实,就算现在朱标不说,等大明海师出征高丽的消息传来,一切也自然明了。 “爹。” “哈哈!这才是我朱标的好儿子,乖崽子嘛!” 朱标得意地大笑。 朱元璋回头望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搐,心里暗骂自己怎么生了这么个没出息的儿子。 现在你笑得欢,等将来知道朱迎的真实身份,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咳咳!” 或许是察觉到了朱元璋异样的表情,又或许是看见朱迎脸色愈发难看,朱标终于收住了那近乎癫狂的笑声。 他轻咳两声,神色渐渐凝重起来,沉声说道: “信国公早已抵达福建,正陆续从福建各卫所选拔擅长水性的精锐士兵。 同时,广东、江浙等沿海卫所的精锐也正陆续调往福建归信国公指挥。” “根据洪武爷与都督府诸位大都督的原定计划,大明海师将维持五万左右的精锐兵力。” 说到这里,朱标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朱元璋,却迎来对方一记怒视。 朱迎正专注倾听,并未察觉这一细节。 朱标稍作停顿,赶紧继续说道: “目前,信国公麾下已有约两万兵力,算是过半。 估计再有一个月左右,大明海师的基本框架就能搭建完成。” “然而,兵员选拔相对容易,毕竟大明初立,可战之兵众多。 但在海船建造方面,却面临诸多困难。 海上行船与江河航行不同,海师所需战船对材料种类、树龄、工艺等要求极为严苛。” “即便举全国之力,要建造足以承载五万精锐的五百艘大型宝船,至少也需三年时间。” 朱标一口气说完所有情况,口干舌燥地端起茶杯润了润唇。 “情况大致如此,短期内你想成立皇家海贸恐怕不太可能。” 朱迎闻言却笑了。 “那倒未必。” 此言一出,顿时引来朱元璋与朱标的目光。 “英小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朱元璋眉头微皱。 “咱虽支持你,但事关百姓生计,可不能任你胡来。” “不,老朱头你误会了。” 朱迎摆手道。 朱标见状,似乎想到某种可能,迟疑地开口: “你该不会打算告诉我们,你能解决大明海师船只的问题吧?” 刚说完,朱标又连连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绝不可能,就算你有再多钱财,时间也没法用钱买来。 所有造船用的木料都必须经过日晒,还要涂上特制的涂料,才能抵御海水侵蚀。 你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准备好五百艘大型宝船。” 一旁的朱元璋闻言,眯起眼睛凝视着朱迎。 “除非……你打算缩短木料的晒制时间,急于把船造出来?” “万万不可!” 朱标急忙接话,“船上载着五万名大明精锐,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没错,” 朱元璋语气严肃,“英儿,你最好收起这种想法,咱绝不容许大明军队里出现偷工减料之事。 将士们可以战死沙场,但不能白白断送在自己人手里!” 看着父子俩你一言我一语,朱迎简直哭笑不得。 “我说,在你们眼里,我朱迎难道是那种人吗?” 朱元璋与朱标对视一眼,齐声反问: “难道不是?” 朱迎:“……当然不是!” 他气得脸色发黑,几乎说不出话。 “我从未想过偷工减料,分明是你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两人一时语塞。 朱标开口问道: “那你究竟是何意?难道你能凭空变出五百艘船?” 朱迎不屑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嘲讽: “你变一个试试?你脑子没事吧?” 朱标:……我@#¥! 堂堂大明太子竟被质疑神智不清,朱标此时万分懊悔,方才怎么没让朱迎多喊几声爹。 “行了,别绕弯子了,” 朱元璋皱眉催促,“有什么办法,快说!” 朱迎轻哼一声,又瞥了朱标一眼,才转向朱元璋答道: “五百艘大型宝船我是变不出来,但两百艘——不在话下。” 话音落下, 四周一片寂静。 朱元璋与朱标怔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半晌,朱元璋才半信半疑地开口: “咳……咱没听错吧?你说你能弄到两百艘大型宝船?” “父亲您居然当真?我看是他脑子不清醒,大白天在这里痴人说梦。” 朱标语带讥讽。 “呵。” 朱迎回以两声冷笑。 “你给我住口!” 朱元璋猛地转头对朱标怒斥。 朱标沉默不语,心中暗想:好,我倒要瞧瞧你朱迎能说出什么花样! “英儿你接着说。” 朱元璋转回头望向他。 “其实也算不上我变出来的,只能说这些本来就是我名下的。” 朱迎摊手解释。 与上次不同,这次朱元璋和朱标不约而同地紧紧盯着朱迎。 “你竟有两百艘大型海船?原先打算作何用途?” 朱标沉着脸质问。 “没什么特别打算,不过是平日喜欢出海吹风钓鱼罢了。” 朱迎轻描淡写。 第52章 这般说辞怕是连三岁孩童都骗不过,更遑论眼前这两位——一位是大明开国皇帝,一位是当朝太子,皆是世间人杰,岂会轻信这般敷衍之词。 朱迎心中自然明白他们不会相信。 可他实在无法坦言,难道要说出原本是为防备太子朱标与洪武皇帝相继驾崩,朱允炆继位削藩引发燕王起兵时,给自己留的退路吗? “罢了罢了,管他原先作何打算,咱现在只知道英儿愿将两百艘海船献予大明。” 朱元璋摆手打断。 此言确是朱元璋真心所想。 即便朱迎先前真存着什么不当念头,他亦不打算深究。 更何况如今朱迎分明是要将船队献给朝廷助建水师。 朱标嘴唇微动似要言语,最终化作一声轻叹,将话咽了回去。 在他眼中,父皇对朱迎实在过于纵容,此等大事岂能不追问底细? 听闻朱元璋所言,朱迎含笑解释:“老朱头,您怕是又误会了。” “嗯?” 朱元璋面露疑惑。 “我并非要将这两百艘宝船直接捐给朝廷。” 朱迎从容道来。 朱元璋愈发不解:此言何意?莫非方才是在戏耍于咱? “这么说你方才是在消遣咱?” 朱元璋面色转沉。 “那倒也不是。” 朱迎摇头否认,“这两百艘宝船,我是打算借予朝廷使用。” 朱标有些不解:“这有什么区别吗?” 朱元璋赞同地点了点头。 借用?他可是皇爷爷,朱迎是他的皇嫡长孙,孙儿的东西自然就是他的东西,何来借用一说? 再说了,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两百艘宝船的存在,到时候就算朱迎不愿给,他直接取来便是,想到这儿他不禁暗自得意。 “当然不一样,” 朱迎解释道,“其实,我是想用这两百艘大型宝船和洪武爷做一笔交易。” “交易?” 朱元璋顿时来了兴致,“什么交易?你尽管说,我可以替圣上做主。” ………… “很简单,” 朱迎说道,“征讨高丽那一战,我要带领麾下三千护卫队参战。” 话音刚落,朱元璋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绝无可能!这件事我绝不会答应!” 这突如其来的反应让朱迎和朱标都吃了一惊。 朱迎倒还镇定,以为对方只是担心他上战场的安危。 朱标却完全摸不着头脑。 他深知父皇这一代人在乱世中多有培养义子领兵作战的传统。 朱迎虽名义上是皇孙,但在朱标看来,既然由母后抚养长大,与义子并无二致。 因此对朱元璋如此激烈的反对,他实在不解。 “您放心,老朱头,” 朱迎劝道,“我不会亲自上阵,就安心在宝船上观战,看我那三千将士杀敌便是。” “呵,” 朱元璋冷笑一声,“你觉得我会信你这套说辞?” “我骗您做什么?我这么富有,又这般年轻,怎么舍得早早战死沙场?” “少来这套!不管你什么理由,这件事我都不会答应。” “您这还来劲了是吧?” 朱迎的脾气也上来了,“要是不答应,那两百艘宝船您一根桅杆都别想见到!” “哈哈哈!” 朱元璋气极反笑,“既然你已经透露了宝船的消息,我还需要你同意吗?你不借,我自有办法弄到手。” “你!” 朱迎指着他,气得浑身发抖。 “我怎么了?” “你这无赖!” “我乐意。” “强盗行径!” “说对了,若不是靠着这般手段,我也活不到今日。” “你!” “怎么,继续说啊?” 一旁的朱标见形势不对,连忙上前打圆场:“二位都消消气,冷静一下,千万别动怒啊!” 朱标深知自己好不容易才缓和了朱元璋与朱迎之间的关系,若此刻再出差错,恐怕真要前功尽弃,那才是让他这个皇太子最为难过的局面。 费尽心力安抚好两人情绪后,朱标疲惫地跌坐下来,抬手擦了擦额间的汗珠。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他左右环顾,只见朱元璋与朱迎依旧板着脸,神情阴沉得如同被人拖欠了千万两白银。 朱标暗自叹息,这世道怎会如此?既要哄着年迈的父亲,又要安抚年轻的晚辈,他这位大明皇太子难道就不要颜面吗? 可偏偏在这两人面前,他确实毫无威严可言。 无奈之下,他只得继续耐着性子逐个劝解。 朱标先是望向自己的父皇:“爹,朱迎愿为我大明出征,这份赤诚之心实属难得,您何必如此坚决反对?” “放肆!” 朱元璋怒喝一声。 朱标吓得缩了缩脖子,没料到这句话竟会惹得父皇勃然大怒。 “你懂什么?啊?咱问你,你究竟懂什么?” 朱元璋厉声质问。 “是是是,儿子愚钝。” 朱标连连应声,“但儿子深知男儿当保家卫国。 为何别人家的子嗣都能上阵杀敌,唯独朱迎不可?况且他已承诺会安守战船,征战之事交由麾下三千将士。 您就准了他吧。” 朱元璋斜眼睨着他,目光愈发凌厉。 朱标浑然未觉,仍自顾自地劝说:“而且朱迎此番还带着两百艘大型宝船作为底蕴,这能为朝廷节省多少人力物力?于情于理,爹都该支持他随军出征高丽的请求。” 话音未落,朱元璋已按捺不住怒火,起身猛地踹出一脚。 “嘭!” “哎哟!” 朱标被踹得跌坐在地,抬首茫然地望着父皇。 “爹您……” 朱元璋怒气未消,上前又是一脚。 “嘭!” “啊!” 可怜的朱标脸上顿时印上清晰的鞋印。 “混账东西!平日怎不见你这般能言善辩?一张嘴喋喋不休,难道咱还不明白这些道理?轮得到你来指点?” 朱元璋沉着脸呵斥,“还于情于理?咱听着就来气,你真是欠收拾!” 朱元璋抬腿作势又要踹过去。 朱标急忙闪身后退,险险躲过了第三脚。 “哼!”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总算收回了腿。 朱标早已躲到朱迎身后,望着父亲阴沉的面容,心中忐忑不安,生怕他怒气未消继续追打。 再看身前神色自若的朱迎,朱标只觉得满腹委屈——方才我为你挺身而出,你眼睁睁看我挨打也就罢了,此刻竟还如此漠然,你这人还有没有良心? 越想越气,朱标忍不住开口:“英小子,我方才可全是为了你出头,你竟袖手旁观?” 朱迎回头瞥了他一眼,淡淡吐出一个字:“该。” 朱标顿时瞠目结舌。 朱迎不再理会他,转而与朱元璋对视着站起身:“老朱头,我不想与你争执,实在无趣。” “呵!你以为咱愿意跟你这混账较劲?” 朱元璋瞪圆了眼睛。 “......且听我把话说完。” 朱迎压着性子说道。 朱元璋冷笑一声:“行,你说,咱倒要看看你能讲出什么道理。” 这般阴阳怪气的态度,险些让朱迎按捺不住火气。 他连做几个深呼吸,暗自劝慰:莫动怒,老人家是马奶奶的夫君,是我的祖父,须得敬重。 待心绪平复后,他正色道:“我请征高丽,其一,曾许诺麾下三千大明精锐,必让他们有机会建功立业,摆脱普通兵卒的命运。 其二,您可曾想过,我麾下既有两百艘大型宝船,岂会真如所言那般用于出海垂钓?今日不妨直言相告,若让我参与大明水师,战力至少提升五成。” 朱迎伸出五指,神色笃定。 此言一出,朱标在身后微微蹙眉。 朱元璋却面不改色——他原本就不信什么出海游玩的托词。 既然备下如此规模的船队,其用意自然不言而喻。 朱迎的话尚未讲完,他又接着说道: “三三,你不让我出征,是担心我的安危。 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这次不让我去,等日后皇家海贸成立,到了海上,难道我就不会遭遇危险吗? 有些事,是命中注定的,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就像大明的开平王,老朱头你是洪武爷身边的红人,想必对他不陌生吧?” 朱元璋心里嘀咕:废话,那个常坏鸟是你外祖父,你说我跟他不熟谁熟?嘴上却只道:“你接着说。” 朱迎问道:“开平王那样每逢大战必身先士卒的一代猛将,谁能想到他会因为在战后卸甲中风而死呢?” 话音落下,朱元璋沉默了,站在朱迎身后的朱标也沉默了。 他们无法想象,恐怕任何人都想不到,连常遇春自己都绝不会料到自己竟会因卸甲中风而死。 也许,像朱元璋他们这些从前元乱世死人堆里杀出来的武人,都曾多次设想过自己将来会怎么死——战死沙场、被刺客 ** 、遭人毒手……唯独卸甲中风这种离奇的事,他们从未想过。 见朱元璋沉默不语,朱迎继续开口: “所以,有时候你可以不信命,但有时候又不得不信。 有些事,靠人力可以改变;但有些事,就算你是当今天子,也无可奈何。” 此言一出,朱元璋与朱标心中同时一震,双双望向朱迎——难道他已经知道了咱(父皇)的真实身份? 但朱迎接下来的话,让他们明白是想多了。 “况且,你老朱头又不是当今天子。 这一次你阻止了我,很难说是不是真的救了我。 但老朱头,我的命在我自己手里,我不想把它交到别人手上。 我的命,只能由我自己掌握。 天若想夺走,就让它来与我较量一番。 它赢了,就把我的命拿走;若是我赢了,那就说明天命在我!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只有经过磨砺,铁石才能炼成真金,才能铸成锋利的宝剑。 所以,我求你了,让我去吧,好吗?爷爷,您就答应孙儿吧?” 说着,朱迎缓缓双膝跪地,再一次跪在了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依旧沉默,那双震慑天下的虎目静静地注视着跪在眼前的朱迎,注视着自己的这位嫡皇长孙。 他心里既有“孙大不由爷” 第53章 的无奈,又为孙儿怀有雄心壮志、敢于与天比高的气魄感到欣慰。 这时,站在朱迎身后的朱标也忍不住了,走上前,在朱迎身边一同跪了下来。 “爹,您就答应英小子吧,孩儿相信他,像他这样的人若是都不配活下去,天下也没几个人能活了。” 朱标竟为朱迎求情。 朱迎有些惊讶,这人竟以德报怨?自己方才还眼睁睁看他挨打,多少有点愧疚——不过也就一点点罢了。 谁让他占了自己便宜,当了自己名义上的爹呢。 朱标察觉到朱迎诧异的目光,微微抬起下巴,一脸大度:瞧见没,这就是你爹的气量。 以后可得好好报答我! 朱迎看懂他的眼神,嘴角一抽,扭头不理会。 朱元璋望着跪在面前的两人,看着这对父子。 朱迎和朱标也看向他,等着他的回答。 良久,沉默终于被打破。 “唉!” 朱元璋轻叹一声,“真是孙大不由爷啊。 罢了,既然你都这么说,咱答应就是。” 真的答应了?朱迎心头一喜,连忙重重叩首:“孙儿多谢爷爷成全!” 见他欣喜的样子,朱元璋心里又沉甸甸地叹了口气,轻声道:“起来吧。” “好嘞!” 朱迎麻利地起身。 朱元璋看向朱标,突然怒吼:“你还跪着干嘛?等咱伸手扶你起来吗?” 朱标当场愣住——凭什么?明明惹您生气的是朱迎,怎么冲着我发火?这算什么事啊! 其实也怪不得朱元璋,他一想到大孙子要随军出征,自己的儿子竟还帮着求情?以朱元璋的暴脾气,没当场揍朱标一顿,已算客气了。 当夜,朱元璋与朱标回到宫中。 朱标回了东宫春和殿休息。 朱元璋却没回乾清宫,而是转道去了武英殿。 他坐在宽大的鎏金龙椅上,沉声唤道:“郑有伦。” “奴才在,陛下有何吩咐?” 郑有伦快步走入殿中。 “去,把蓝玉和常茂叫来。” “是,陛下,奴才这就去办。” 郑有伦躬身退出。 朱元璋高坐殿上,陷入沉思。 ...... 鄂国公府。 密室中,四人正低声交谈。 这四人分别是大明永昌侯蓝玉,以及他的三位外甥——大明开平王常遇春的三个儿子:长子郑国公常茂、次子常升、三子常森。 “舅舅,您真的确定那就是我们的外甥吗?” 常茂问道。 “这还用问?他与我们的外甥女容貌如此相似,又是马皇后亲手抚养,皇上叫他大孙子,太子也认他为子。 若不是真的,这些事情怎么可能发生?更何况,前几日皇上还命我从各军中挑选三千精锐,给他做护卫。 若他并非你们的亲外甥、皇上的嫡长孙,怎会有这般待遇?” 蓝玉回答。 闻言,常茂三兄弟顿时面露喜色。 “太好了,太好了,妹子在天之灵终于可以安息了。” 常茂眼中含泪说道。 常升与常森也一同点头,感慨道: “是啊,妹妹你的嫡长子终于找到了,你在天之灵可以安心了。” “唉,要是妹子还在,能亲眼看到这一天该多好……” 听着三人的话,看着他们悲伤的神情,蓝玉也不由想起自己那位温柔可爱的外甥女,轻轻叹了口气。 “好了,都别难过了,” 他稳了稳情绪,继续说道,“今天我特意告诉你们,就是想了结你们一桩心事。 我知道她临终前还一直念念不忘,嘱托你们在民间继续寻找。 如今知道他不仅活着,还过得很好,有皇上亲自照料,你们就放心吧。” “是,我们明白了,舅舅。” 常茂三人渐渐平静下来,点头应道。 蓝玉微微颔首,又郑重提醒: “还有,这件事你们知道就好,绝不可告诉任何人。 只要皇上一天不亲口告诉他真相,我们就得帮着隐瞒,懂了吗?” “舅舅放心,我们有分寸。” 常茂答道。 “舅舅,那我们能悄悄去看看他吗?八年了,我很想他。 小时候,他总爱骑在我脖子上玩。” 常升忍不住问道。 常森也想开口,却被蓝玉一声呵斥打断。 “愚蠢!” 蓝玉指着常升斥道,“你以为你们偷偷去看他,能瞒得过锦衣卫的眼睛?你们觉得皇上会高兴吗?” “是,你们虽是他的舅舅,却更是他的臣子。 上位既未公开他的身份,你们贸然前去探望,让上位作何感想?” “他会认为你们在冒犯天威!是在忤逆洪武皇帝朱元璋!” “你们想死自便,但若因你们的愚行牵连了我的外甥孙,纵是你们死了,我也要鞭笞你们的尸身!” “到了九泉之下,你们的妹妹会怨恨你们,你们的父亲会提着大刀追砍你们这些不肖子孙!” 蓝玉一番厉声斥责,骂得常茂三兄弟抬不起头。 常茂抹去脸上的唾沫星子,急忙劝道:“舅舅息怒,我们明白了。” 可蓝玉这般火爆脾气,岂是轻易能平息的?他正指着常茂的鼻子要再骂,密室的石门忽然开启。 鄂国公府的管家探头禀报:“四位爷,宫里的郑公公来了,说是奉了陛下旨意。” 常茂三兄弟闻言心惊胆战,慌忙环顾密室四周,生怕有锦衣卫暗中监视。 蓝玉见状气得七窍生烟:“你们这三个蠢材!真是愚不可及!” …… 不多时,郑有伦便带着蓝玉、常茂二人返回皇宫。 望着前方引路的郑有伦,常茂终于按捺不住,凑近蓝玉低声询问:“舅舅,您说陛下召见所为何事?会不会与他有关?” 蓝玉立即怒目而视,厉声警告:“休得胡言!要想死别拖累我,记住先前说过的话!” 常茂素来畏惧这位舅舅,被他一瞪,只得唯唯诺诺应道:“外甥知错了,这就闭嘴。” 蓝玉又狠狠瞪了他一眼,目光凌厉如刀。 常茂连忙噤声,老老实实跟着郑有伦前行。 一行人来到武英殿,躬身垂首步入殿内。 只见朱元璋正伏案批阅奏章,三人疾步至大殿中央。 郑有伦躬身禀报:“陛下,永昌侯、郑国公已到。” “臣蓝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常茂,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蓝玉、常茂二人推金山倒玉柱般五体投地,叩首高呼。 耳边传来他们的声音,朱元璋放下笔,慢慢抬起头,目光垂了下来。 他淡淡说道: “起来吧。” “臣蓝玉,谢陛下!” “臣常茂,谢陛下!” 蓝玉、常茂两人再次叩首,随后站起了身。 朱元璋没有先理会他们,而是看向郑有伦道: “郑有伦,你先退下。” “是,陛下。” 郑有伦应声后,轻步迅速退出大殿。 来到殿门外,他朝值守的太监、宫女和侍卫挥了挥手,冷声说道: “全都退下。” 值守的太监、宫女、侍卫闻声纷纷离去。 只有红衣白发的郑有伦独自一人,静默地立于武英殿门前。 殿内,朱元璋背着手,从龙案后踱步而出,走到蓝玉与常茂跟前。 “蓝玉。” “臣在!” 蓝玉立刻躬身抱拳。 “有件事要你去做。” 朱元璋拍了拍他的肩膀。 蓝玉身体一震,高声应道: “请陛下下令,臣蓝玉必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呵呵,没那么严重。” 朱元璋笑着摇摇头。 “朱迎那小子跟咱说,想带他的护卫队随大明海师一起出征高丽。 咱原本是不同意的,可他讲得天花乱坠,咱最后还是准了。” “英公子少年意气,志气不凡!” 蓝玉恭敬地说道。 这并非奉承,在他心里,这位外甥孙确实出色。 一旁同样躬身听命的常茂心想,朱迎?英公子?应该就是那位外甥,陛下的嫡长孙了。 “那小子确实志向不凡,还一脸自信地跟咱说什么‘天命在我手中’,呵呵。” 朱元璋轻笑。 蓝玉、常茂心中先是一惊,接着涌起一阵狂喜。 朱迎在陛下面前说出“天命在我” 这样的话,朱元璋不但不生气,反而笑了出来,足见他对朱迎的疼爱之深。 “不过咱毕竟老了,心里还是放心不下,总担心小辈的事。” “上位怎么会老!臣听闻去年还有嫔妃为陛下诞下皇女呢!” 蓝玉嘿嘿笑道。 “唉,老了就是老了。” 朱元璋摆摆手。 “所以咱想让你和常茂,贴身去保护朱迎。 只有你们俩去,咱才能安心。” 蓝玉与常茂顿时双眼圆睁,随即一同单膝跪地,低头拱手道: “臣蓝玉,誓死护卫公子,不负陛下所托!” “臣常茂,誓死护卫公子,不负陛下所托!” 注视着两人眼中不容动摇的决心,朱元璋轻轻点了点头。 “这话咱信,起身吧。” “谢陛下隆恩。” 二人依言站起。 “这么办,过几日蓝玉你带常茂去他那院子,反正你已认得他。 若他问起,就说是咱让你们去的。” 朱元璋吩咐道。 “臣遵旨!” 蓝玉拱手领命。 “事情就这么定了,你们先回去打点准备,过几天便去找他。” “臣蓝玉告退!” “臣常茂告退!” 两人躬身行礼,缓缓向殿外退去。 朱元璋则转身走向上方的鎏金龙椅。 就在蓝玉与常茂退至殿槛,正要转身离去时,殿上忽传来朱元璋冰冷的话音: “对了,朕再多说一句。 倘若朱迎有任何闪失,哪怕少了一根头发——呵,你们心里清楚。” 此言一出,蓝玉二人浑身一颤,额上顿时冷汗涔涔。 他们转身望向皇帝的背影,正要下跪,声音又传了过来: “不必跪了。 跪得再多,不如做得妥当。 去吧,朕就在这武英殿,注视着一切。” 第54章 蓝玉与常茂对视一眼,躬身缓缓退出了武英殿。 一路心神不宁,直至终于走出宫门。 “呼!” 常茂长舒一口气。 “舅舅,刚才真是吓死我了,陛下竟自称‘朕’,外甥还以为性命不保。” 常茂惊魂未定地说道。 “瞧你这点出息。” 蓝玉不屑地瞥了他一眼。 然而他心中,又何尝不惊惧。 转眼间,已是洪武十五年,冬十月初五。 长江滚滚东流,天幕再度降下鹅毛大雪。 江岸化作一片银白。 “预备!” 一名将领高举令旗,随即猛然挥下。 “放!” 令下瞬间,身旁一列手持火铳的士兵齐射而出。 “嘭!嘭!嘭!……” 硝烟弥漫,前列士兵迅速后退,后列随即补上。 “预备!” “放!” “嘭!嘭!嘭!……” …… 远处山丘上。 朱元璋、朱迎、蓝玉、常茂四人静立观望。 朱元璋负手而立,眯眼望着远处一列列轮番持铳上前的士兵。 昔日征战沙场,他一统天下之前,也曾用火铳对抗前元的铁骑,对这件兵器自不陌生。 火铳虽利,却受此时工艺所限,击发不易、命中不高,更有炸膛之险,因此以往用得不多。 而今看了朱迎麾下三千兵士手持的火铳,朱元璋的观念彻底颠覆。 三千次击发,哑火不过两百之数,击发率近七成。 命中多少姑且不论,如此密集之下,总能毙敌一片。 最令他心惊的是无一炸膛——从前他军中火铳,十支便有一支炸膛,可称一成之险。 朱迎这三千支竟无一出事。 朱元璋不由思忖:若大明精锐亦得此利器,战力将何等可怖。 他默然凝望,直到三千火铳击发完毕,士兵原地休整、保养兵器,才缓缓转头看向身侧神情平静的朱迎。 “英小子,你就没什么想对咱说的?” 朱迎知他话中深意,侧首一笑: “想要?” 朱元璋一噎,这话听着怎么不太对劲。 “想要。” “那好办,” 朱迎伸手,“拿钱来。” 朱元璋脸一沉: “你好意思问咱要钱?这三千兵都是咱给你的,咱可曾向你讨过一文?” 朱迎点头: “怎么没要?这些人我不是给了一千万两白银吗?难道不是钱?” “你!” 朱元璋气急,指着他欲发作。 “我如何?我说的是实话。” 朱迎挺着脖颈。 “好,好,你要跟咱明算是吧?” 朱元璋黑着脸摆手, “行,你说,交出那些火铳要多少银两。” “容我算算。” 朱迎低头细想起来。 朱元璋看得胸膛起伏,几乎气炸。 好家伙,咱是他皇爷爷,没咱哪来这混账小子?居然还跟咱算起账来了? 行,咱倒要瞧瞧他敢开多大的口,日后多得是叫你小子吐回来的时候! 一旁的蓝玉与常茂,站得笔直恭敬,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他俩心里又是惊,又是喜,又忍不住发怵。 真行啊,敢这么明着跟朱元璋要钱,全天下恐怕也只有朱迎有这份胆量了吧? 更绝的是,朱元璋还只能由着他开价——啧啧,今天真是小刀剌屁股,开了眼了。 果然孙子都是爷爷的债主,拿捏得死死的。 就连朱元璋这样铁血的皇帝,对着自家大孙子也是没辙。 不过……怎么看着这一幕,心里直想哈哈大笑呢?哈哈哈! 没多犹豫,朱迎抬起头,看着朱元璋说: “这样吧,老朱头,过几天你请我吃顿饭,怎么样?” 这话一出,原本以为朱迎会狮子大开口的朱元璋、蓝玉、常茂三人,全愣住了。 “你说什么?” 朱元璋有点不敢相信。 “我说,就让你请我吃顿饭,当报酬。” 朱迎又说了一遍。 这下确认没听错,朱元璋和蓝玉、常茂互相看了一眼,一时无言。 但很快,朱元璋想起一件事。 吃饭?过几天?眼下是十月初五……英小子的生日,好像是十月二十七? 这么一想,朱元璋立刻抬眼仔细看向朱迎。 刚才光顾着生气没注意,这下认真一看,朱迎眼中满是藏不住的期待。 是啊……往年都是他马奶奶陪他过生辰,可今年,马奶奶不在了,再没人陪他了。 朱元璋心头一软,涌上一阵愧疚。 原来这孩子的愿望,不过是让他这个爷爷——他马奶奶的丈夫,陪他过一次生日。 “好,咱答应你,” 朱元璋用力点头,“到时候,咱让你尝一顿全天下都寻不着的佳肴。” 朱迎像是松了口气,笑起来: “不必那么麻烦,一顿饭而已,就算只有白面条,我也乐意。” “呵呵。” 朱元璋只笑不语。 心里却已打定主意:这次生日,定要让英儿永生难忘。 白面条?要是真只给他吃碗白面条,等咱去了那边,妹子还不得揪着咱的耳朵骂: 好你个朱重八,我大孙子难得要你陪他过个生辰,你就给他吃白面条? 他俩这番似打哑谜的对话,把旁边的蓝玉和常茂听得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 但见朱元璋和朱迎都在笑,他俩也只好跟着一块儿嘿嘿傻笑。 谈妥报酬后,朱迎开口道:“我也该把东西交给你了。” “随我来,带你们去个地方。” …… 马蹄踏过茫茫白色原野。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 朱迎领着朱元璋三人来到应天城外一座村庄。 四人放缓马速,骑马缓行于村中。 沿途不时有村民瞧见朱迎,纷纷含笑上前行礼,还有孩童欢快地围着马儿蹦跳。 有人热情地招呼朱迎去家中用饭。 朱迎笑着婉拒,继续向前。 最终,他们停在村中一座最宽敞的宅院前。 门前立着几名腰佩长刀的魁梧壮汉,正肃然值守。 一见马背上的朱迎,几人立即迎上前。 “少爷怎么突然来了?” 说着,一人已上前扶朱迎利落下马。 “无妨,带几位客人来看看。” 朱迎笑着指向朱元璋三人。 几名壮汉随即朝朱元璋等人躬身行礼。 “你们继续守着吧,我领他们进去就行。” 朱迎摆手道。 “是。” 壮汉们躬身应声。 大门开启,朱迎领着三人步入宅内。 庭院宽敞,却空无一人,屋门紧闭,不见半分人烟气息。 蓝玉忍不住心中疑惑,开口问道:“英公子,这里究竟是……?” 朱元璋与常茂也同时望向朱迎。 其实自踏入这村庄起,他们就察觉异样。 其一,村中不论老少,皆对朱迎恭敬有加。 其二,虽天下初定已近十六载,前元乱世的影响并未完全消褪,即便江南富庶之地,也难见这般景象——村中人人衣着整洁,竟无一人衣衫褴褛。 这般光景,在别处绝无可能。 其三,便是门口那几名壮汉。 朱元璋与蓝玉皆是从沙场血战中走出的,常茂虽年轻,也曾随军征战。 三人一眼便看出那些人不仅外形精悍,眉目间更隐现杀气,手上必是染过血的。 此外,他们隐约察觉到,这宽敞的院落里不止明处那几名壮汉,在寻常人看不见的角落,还有不少幽幽目光暗中警戒着。 那么,被这样严密守护的房屋之中,究竟藏着什么? 这让朱元璋、蓝玉、常茂三人不由心生疑问。 听到蓝玉的发问,朱迎只是神秘地笑了笑,说道:“别急,答案马上揭晓。” 说完,他并未走向紧闭的大门,而是转向庭院里的一座假山。 他伸手用力按向假山上一个凸起的石峰。 随即,地下传来轰隆隆、喀喀喀的响声,假山内部竟然现出一条幽深的石道。 朱元璋三人目光顿时一凝。 “请。” 朱迎微微躬身,伸手示意。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背起双手,大步走了进去。 蓝玉和常茂也紧随其后。 朱迎跟在他们身后,进去之前,顺手在假山的另一座石峰上转动了一下。 轰隆隆、喀喀喀——石道消失了。 …… 借着手中火折子的微光,朱迎带着朱元璋三人沿着深邃的石道前行。 走了许久,前方终于透出光亮,同时传来叮叮当当的金属敲击声。 石道的尽头,地下十丈深处,竟有一个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的开阔空间。 朱元璋三人带着惊异的目光,缓缓步入其中。 眼前,一座座高大的熔炉矗立着,许多赤着上身的壮汉汗流浃背,忙碌地来回走动。 他们手臂有力地挥动铁锤,重重砸在精铁上,发出清脆的金石交击声。 “叮!叮!叮!” “哎,刘三你小子给老子仔细点,要是打歪了,今晚就别想吃饭!” “还有你杨狗子,你是在打铁还是拍蚊子?中午没吃饱是不是?给老子使劲!” “你们这帮兔崽子,都给老子打起精神好好干!谁敢偷懒糊弄,老子废了你们的卵子!” 朱迎他们不远处,一个头发花白、面容凶悍的老汉,一会儿指着这个,一会儿骂那个,最后索性对着所有人破口大骂。 打铁的汉子们被骂得抬不起头,却也只能陪着笑脸。 就在这时,他们注意到了站在老汉身后的朱迎四人。 众人立刻丢下铁锤,欣喜若狂地朝朱迎跑来。 “反了你们不成?还想跟老子动手?来啊,今天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老当益壮!” 老汉以为他们要跟自己打架,摩拳擦掌地摆开架势,准备大显身手。 可那群汉子却直接从他身旁冲过,根本没理他。 “少爷,您怎么来了?我们都好想您啊!” “是啊少爷,我家那口子念叨您好久了,嘱咐我下次见到您,一定要请您回家吃顿饭。” “还有我家那虎娃子,整天吵着想您带他上山打鸟呢!” …… 第55章 一群人围到朱迎面前,欢喜得手舞足蹈,你一句我一句说个不停。 朱迎看着他们兴高采烈的样子,也露出了笑容,问道:“大家最近过得还好吗?” “好,怎么可能不好?多亏了少爷您,我们才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是啊少爷,您就是我们的恩人。 今天您可得去我家吃饭,让我好好报答您。” “去去去,凭什么去你家?少爷,别听他的,去我家!我媳妇做饭可好吃了。” “滚蛋!全村谁不知道你媳妇只会炒鸡蛋?除了鸡蛋她还会啥?她做饭好吃你怎么老蹲墙角干呕?” “你 ** 骂谁呢?我弄死你个狗东西!” 说着说着,朱迎面前两个壮汉就吵了起来,眼看就要动手。 朱迎哭笑不得,正要劝阻,却有人抢先一步。 “你们两个混账东西!” 一声怒吼,老汉推开众人,走到那两人面前,一人给了一拳。 “哎哟!” “啊!” 两人应声倒地,正要骂人,抬头看见老汉黑着脸,顿时不敢出声。 老汉收回拳头甩了甩,瞪着地上的两人吼道:“在老子的地盘上撒野?呸!什么东西!” 说完,他恶狠狠地扫视了一圈周围。 “看什么看?还不滚回去干活!老子数三声,谁还站在这儿,今晚就别想吃饭,这个月工钱也别想要了!” “一!” 连二都不必数。 周围的壮汉们立刻像一阵风似的跑回自己的位置,抡起铁锤,叮叮当当地敲打起精铁来。 “哼,算你们跑得快。” 老汉板着脸说。 他转过头,望向朱迎。 朱迎连忙笑着说:“老石头,我给你介绍这三位。 这位是……” 话没说完,老石头就打断了他,指着朱迎鼻子,没好气地说:“姓朱的,咱之前可说好了,要我帮你做事,这儿就得听我的安排。 你倒好,一来就把这群小子搅得天翻地覆,啥意思啊你?我告诉你,下次再这样不打招呼就跑来,老子不干了!你爱找谁找谁去!” 听老石头这样对朱迎说话,蓝玉和常茂眯起眼,目光冷了下来。 朱元璋却笑了,毕竟除了他自己,还没见过别人这么骂朱迎。 朱迎抹掉脸上的唾沫星子,苦笑着道:“好好好,以后一定打招呼。 你不干了哪行?我这除了你老石头,没人顶得上。 消消气,这次是突 ** 况,没来得及通知你,下次一定注意。” “哼,这还差不多。” 老石头脸色稍缓。 “来,我给你介绍这三位。” 朱迎赶紧转开话题,“这位是我爷爷,老朱头。” 朱元璋含笑点头。 老石头望向朱元璋,本想只是淡淡回个礼,却不知怎的,从对方含笑的神情中感受到一股无声却慑人的气势,让他心头一惊。 他不由自主地躬身拱手:“见过阁下。” 话一出口,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怎么了? 朱元璋脸上依旧带着笑意,老石头却觉得奇怪——先前那股莫名的压迫感怎么不见了?眼前这人看着平平无奇,自己刚才怎么就忍不住对他躬身行礼了呢? 其实也难怪,朱元璋虽衣着朴素,神态平和,但他毕竟是马上得天下的铁血帝王,那种睥睨众生、执掌江山的威严,早已刻进骨子里。 任何人站在他面前,都难免心生敬畏,只是程度不同罢了。 朱迎并未察觉老石头的心理变化,介绍完朱元璋,又继续引见一旁的蓝玉与常茂。 “这两位是跟着老朱爷的家丁,蓝大哥和常大哥。” 与朱元璋的平和不同,蓝玉和常茂对老石头这个敢对皇长孙不敬的老头儿怒目而视。 他们虽都身居高位,尤其蓝玉,多年征战, ** 无数,身上自带一股沙场煞气。 但比起朱元璋那无形却慑人的气势,老石头反倒挺直了腰杆。 他活了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这下可不示弱,对着蓝玉和常茂就嚷: “看什么看?瞪什么瞪?” “咋的,想跟老子过两招?信不信我把你们俩没胆的货打出屎来!” 老石头扬起下巴,一副嚣张模样。 蓝玉与常茂何等身份?一位是郑国公、开平王常遇春的嫡长子;一位是永昌侯,军功累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将领。 如今竟被一个乡下老头如此轻视? 是可忍,孰不可忍! 两人当即迈步上前,一身沙场煞气凛然逼人。 朱迎见情势不对,急忙拦在中间。 “蓝大哥、常大哥,算了算了!老石头就是嘴臭,你们别跟他一般见识。” 他一边劝住蓝玉和常茂,一边回头对老石头低喝: “老石头,我求你行行好,闭上你那张嘴行不行?我难得带客人来,你就不能积点口德吗?” 老石头眉头一拧,本要回嘴,却见一直微笑的朱元璋忽然沉下脸来。 那一瞬间,先前那股令人胆寒的威压再度涌现——朱元璋不满老石头竟敢不给朱迎面子。 老石头浑身一凛,赶紧改口:“好好好,我积德,我积口德。” 朱迎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向蓝玉二人致意。 “两位,能否赏我个薄面,这次的事情就算了?” 朱迎这般态度,让蓝玉二人对视一眼,随即点头: “好,既然英公子开口,这次便算了。” “老东西,你给我小心点,下次可没这么走运了!” 常茂仍是愤愤不平,对着老石头出言不逊。 老石头撇嘴冷哼,他哪里是怕常茂,分明是忌惮朱迎身后那位气势骇人的老爷子。 “这样多好,大家和和气气的。” 朱迎拭去额间细汗,含笑说道。 “老石头,快给这三位贵客演示火器制作流程,他们可是大主顾,对你造的东西很感兴趣。” “这有何难,随我来便是。” 老石头豪爽应下。 转身朝一名抡锤的壮汉喝道: “刘二蛋,闪一边去!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本事!” “你们都睁大眼睛看好了,看看你们做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 一个时辰后。 假山后重现幽暗石道。 朱迎、朱元璋、蓝玉、常茂四人相继走出。 推开紧闭的门扉,跨过门槛。 守候的佩刀汉子连忙为朱迎牵来骏马。 朱迎颔首接过缰绳纵身上马,对众人道: “我先回去了,你们继续。” “恭送少爷。” “少爷慢行。” 众人躬身目送四骑渐行渐远,消失在街角。 穿过来时街道。 一路无话。 行至村口,始终垂首沉思的朱元璋忽然抬头,目光炽烈地望向朱迎: “英小子,你真愿将这工坊交予老夫?” “这有何不愿?既是交易,您出了合适的价钱,我自然拱手相让。” 朱迎从容应答。 朱元璋闻言微怔,望着少年云淡风轻的模样,心底涌起难以言喻的触动。 方才在地底所见所闻,纵是身为帝王的他也不禁为之震撼。 短短一个时辰,在老石头率领众人奋力锤炼下,竟打造出上百支火器雏形。 虽尚需精细打磨,但这等效率已堪称惊世骇俗。 除去吃饭与睡觉,一日之中有近六个时辰可用于劳作。 锻造乃是极耗气力的活计,须再减两个时辰,如此尚余四个时辰做工。 一个时辰可造百支火铳粗模,四个时辰便能得四百支粗模。 纵使计入打磨等琐碎工夫,四百粗模中能得三百支堪用火铳,亦是常理。 一日三百支火铳!朱元璋敢断言,若在元末乱世,凭朱迎麾下工匠所出三百精良火铳,攻克万人小城可谓易如反掌。 若运气上佳,便是数万人驻守的中型城池,未必不能拿下。 此言非虚。 燧发火铳这等二十丈外夺人性命之利器,于当世之人眼中,无异于阎罗勾魂。 昔年纵横天下的蒙元铁骑,面对义军手中远不及朱迎所制的火铳时,亦曾哀嚎遍野,惊呼魔物临世。 故朱元璋深知那座地下工坊价值何等惊人,谓其“价值连城” 亦不为过。 老石头等人铸铳之艺,放眼大明乃至当世诸国,皆属顶尖之流。 手艺这东西,时而贱如草芥,时而万金难求。 而今朱迎竟以一顿饭的代价,将这座工坊连同老石头等能工巧匠尽数相赠。 教朱元璋如何不为之动容? 到底还是自家孙儿贴心,老朱心中暖流涌动。 “好!既然英小子如此豪爽,咱这当爷爷的岂能吝啬?” “区区饭食岂堪抵换工坊与匠人?待回去后,咱便向皇上求道圣旨。” 朱元璋正色道。 “圣旨?” 朱迎怔然。 “何种圣旨?” “呵呵。” 朱元璋见他模样不禁莞尔,“你小子既要随军征高丽,此前咱虽予你三千精锐并虎符。” “然那些皆属实物。 今日咱要赠你虚名——若你有本事,这虚名往往比实物更堪大用。” 朱迎霎时明悟:“您要向洪武爷为我求官?” “猜得不错。” 朱元璋含笑颔首。 “却不知是何官职?” 朱迎眼中好奇满溢。 官职呵,古往今来谁人不渴慕功名? “这可得先保密,你可以自己猜猜看,到时候瞧瞧你猜得对不对。” 朱元璋露出神秘的笑容。 “哎呀,老朱头,哪有你这样办事的?话只说一半,把人吊在半空中就不管了。” 朱迎立刻不乐意了,他心里已经好奇得不行,要是朱元璋不说,今晚他可能整夜都睡不着,非得想到天亮不可。 “不行,你一定要说!” “呵,谁理你,走咯!” 朱元璋一扬马鞭,重重地拍在马背上。 “吁——” 骏马长嘶一声,犹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老朱头你给我站住!快告诉我听见没有!” 朱迎见状,也连忙挥鞭策马追上前去。 蓝玉和常茂二人也紧随其后。 …… 次日。 寒冷的冬季大朝会,在一众文官冻得瑟瑟发抖中结束了。 第56章 朱元璋离开之前,特意嘱咐魏国公徐达和颍国公傅友德前往武英殿觐见。 徐达二人一同走到武英殿门口,没有急着入内,先拍掉肩上积的皑皑白雪,随后躬身走进殿中。 来到大殿中央,二人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伏在地,重重叩首,高声道: “臣徐达,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傅友德,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次,朱元璋并未如常坐在鎏金龙椅后俯首批阅奏折,而是静静站在台阶上,望着旁边木架上悬挂的大明疆域地图。 听到声音,他转过身看向下方,说道:“都平身吧。” “臣徐达,谢陛下!” “臣傅友德,谢陛下!” 两人再次叩首,随后站起身来。 “别在那儿干站着,过来。” 朱元璋招了招手。 “是,陛下。” 徐达与傅友德快步走到朱元璋身边。 “你们看。” 朱元璋伸手指向面前木架上的大明疆域图。 徐达、傅友德顺着方向望去。 朱元璋的手缓缓在地图上移动,一边说道: “这里是应天,这里是江浙,这里是广东,这里是河南,这里是四川,这里是山东,这里是北平……还有这里是云南。” “这些,都是我们这些年来打下的疆土,是朕的大明。” 若换作别人在此,此时必定会高呼陛下功业盖世,实为千古第一明君。 但徐达不会。 他是朱元璋儿时的玩伴、青年时的好友、中年时的战友、晚年时的重臣。 在朱元璋面前,徐达始终有着特殊的待遇与情面。 听罢,徐达不禁感慨道: “是啊,这些都是咱们这群老兄弟追随上位,历经艰险才为大明打下的江山。 如此辽阔的疆土,竟都是我们亲手打下来的,年少时哪敢做这样的梦啊。” 傅友德站在两人身后,只是沉默。 毕竟他投到朱元璋麾下时日尚短,未能体会徐达与朱元璋之间那般深厚的情谊。 朱元璋听了徐达的话,却缓缓摇头。 “大吗?朕觉得还不够。” 徐达与傅友德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喜色。 随即两人一同躬身,声音坚定有力: “请陛下下令,陛下剑锋所指,臣等必奋勇争先,为大明开拓新版图!” 朱元璋并未回应,目光仍停留在大明的疆域图上。 他的手指从最南的云南缓缓移向东北方向。 “朕始终觉得,这个地方的国家太过碍眼。 你们认为呢?” 朱元璋语气平淡。 “臣附议!” 徐达躬身应道。 “臣也附议!” 傅友德紧随其后。 “那好,既然碍眼,就让它消失。” 朱元璋五指握拳,重重捶在地图那个位置。 图上赫然标注着“高丽” 二字。 徐达与傅友德见状,立即单膝跪地,拱手高声道: “臣徐达请战!” “臣傅友德请战!” 朱元璋缓缓转身,看了他们一眼,并未立即回应,而是走向那象征天子权威的鎏金龙椅,沉稳落座。 一股威严的帝王气势瞬间笼罩了整个武英殿。 徐达二人略微调整姿势,依旧保持单膝跪地的姿态。 朱元璋深沉的目光首先落在徐达身上: “大明参军国事兼太子少傅、征虏大将军、魏国公徐达。” “臣在!” “即日起,任命你为征东大将军,讨伐高丽一战由你担任主帅,全权统领战事。” “臣徐达叩谢圣恩!此战必生擒高丽国君,献于陛下驾前!” 徐达双膝跪地,郑重叩首。 朱元璋微微点头,随后将目光转向傅友德。 “大明荣禄大夫、柱国、同知大都督府事、颖国公傅友德。” “臣在!” “即日起,任命你为征东左将军,率领左路边军,协助征东大将军征讨高丽。” 臣傅友德叩谢圣恩,纵使粉身碎骨,也将辅佐大将军踏平高丽,断绝其不臣之心!” 傅友德双膝跪地,郑重叩首。 “好!朕今日便视尔等立下军令状。 自即日起加紧操练精锐,待来年开春,发兵征讨高丽!” 朱元璋自龙椅起身,气势恢宏。 “臣等遵旨!” 征伐高丽之役,就此定夺。 应天城外军营。 朱元璋负手前行,徐达、傅友德、冯胜等将领紧随其后。 校场之上,手持火铳的士卒整齐列队。 “预备!” 令旗官挥动旗帜。 “放!” “嘭!嘭!嘭!” 此起彼伏的射击声在营中回荡,硝烟弥漫。 朱元璋凝神观演,忽然开口:“徐达。” “上位。” 徐达躬身应答。 “有此等精良火器,此战胜算可增几分?” 徐达从容笑道:“纵无火器,此战亦有十分把握。” 傅友德等人皆面露傲然。 他们连蒙元铁骑都能击败,区区高丽自然不在话下。 朱元璋轻笑颔首,转而问道:“那这些火器,能为大明将士减少多少伤亡?” 徐达沉思片刻,郑重回禀:“至少可降低七成伤亡。” “哦?” 朱元璋转头看他,“这般笃定?自信虽好,却不可妄言。” 徐达深知圣意,从容应道: “我大明乃是天朝上国,那高丽区区小邦竟不愿归顺,反倒与北元残余暗中勾结,屡次兴兵侵扰我大明边境,杀我大明百姓。 平日里,我大明如沉睡的雄狮,不屑与那腌臜小国纠缠。 可一旦雄狮醒来,大明挥正义之师征讨,其必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 再面对我大明这般精良杀伐之器,他们本就仅存五成的战力更将再减三成,又如何能对我大明将士构成威胁? 臣说至少可降低七成伤亡,已是抬举他们了;若不说八成,也是臣有意在上位面前稍作谦辞,不与那些腐儒一般见识。” “哈哈,说得在理,正在理上。” 朱元璋听罢先是大笑,随即脸色一沉,透出几分阴鸷与杀气。 “我大明不动则已,一动必叫那些跳梁小丑明白,何谓王者之师,何谓吊民伐罪,何谓犁庭扫穴!” “哼!竟敢与北元余孽同犯我大明边疆,杀我大明子民,咱这才吃素几天,就真以为老虎不噬血了?” 此时,一旁的冯胜单膝跪地,拱手道: “陛下!” 朱元璋瞥他一眼,心知其意,却仍问: “何事?” “征讨高丽一战,臣冯胜 ** 出战!” 冯胜高声道。 “那你可来迟了,三军主将咱都已定下。 你冯胜难道愿意屈就副将?” 朱元璋道。 “臣愿意!只要陛下让臣上阵,莫说副将,便是火头军,臣也心甘情愿!” 冯胜语气坚决。 然而朱元璋仍看出他言不由衷。 也是,冯胜毕竟是大明超品国公、宋国公,若真令他做副将,确实有些难堪。 “行了行了,别在咱跟前演这一出。 文官装模作样还像点样,你冯麻子这副作态,只叫人反胃。” 朱元璋大笑道。 闻言,冯胜脸上掠过一丝尴尬,正要开口解释。 朱元璋却摆了摆手: “起来吧。” 冯胜张了张嘴,终未出声,一脸委屈地站起来。 “别摆出那副娘们似的表情,咱看了心烦。” 朱元璋没好气地说。 “不就是想打仗吗?咱准你冯麻子去便是。” 冯胜顿时转悲为喜,就要谢恩。 朱元璋却伸手拦住。 冯胜一愣,望向朱元璋。 “咱方才说的是实情,三军主将已定,你若要去,只能任副将。” 朱元璋目光炯炯,直视冯胜道。 “冯麻子,你还去吗?” 冯胜心中顿时一沉,难道真是副将? 但他还是立即单膝跪地,抱拳应道: “臣,去!” “好!” 朱元璋高喝一声。 随即他望向场中一排排手持**的操练士兵,伸手一指: “这支**军,就交给你冯麻子指挥。” 徐达与傅友德闻言皆露惊色。 跪在地上的冯胜却是喜形于色,连忙谢恩: “臣,谢陛下!” “先别急着谢,” 朱元璋凝视冯胜,语气凝重,“这**军是咱手中仅有的一支,精良**也只这些。 你若敢把他们的性命、把**丢在高丽那荒芜之地,就算打了胜仗,咱照样治你的罪,听明白没有?” “臣冯胜明白!” 冯胜高声应答。 “嗯。” 朱元璋微微点头。 “起来吧。” 冯胜缓缓起身。 站在一旁的徐达与傅友德看着他,眼中尽是嫉妒。 这支**军,怎么就落进冯麻子手里了? 想不通,实在想不通!老子才是征东大将军,这**军理应是老子的中军才对! “事情就这么定了,咱先回去。 冯麻子你在这儿转转,熟悉熟悉。” 朱元璋说道。 “是,臣恭送陛下!” 冯胜躬身行礼。 朱元璋一挥手,带着徐达、傅友德转身离去。 眼看三人身影即将消失,冯胜忽然想起一事,连忙朝朱元璋背影大喊: “陛下,这支**军叫什么名字?” 朱元璋头也不回,轻轻吐出三个字: “神机营。” …… 同一时间, 千里之外的福建大明海师大都督府。 汤和收到了朱迎“借” 给大明海师的两百艘大型宝船。 值得一提的是,除这两百艘大型宝船外,朱迎还额外“借” 出了五百艘中型宝船及一千名经验丰富的水手。 大型宝船每艘可载上千人,除去杂役、水手、伙夫等非战斗人员,约能搭载七百名将士。 两百艘大型宝船,便是一万四千名大明海师将士。 中型宝船每艘可运载约六百人,除去非战斗人员,每船实际可容纳四百名士兵。 五百艘这样的船只,便能运送两万名大明海师将士。 第57章 原先朱元璋与都督府众都督商议,计划出动五万名海师将士,如今这一安排直接运走了约三万四千人。 虽未达到五万之数,但三万四千名海师官兵已足够执行对高丽的突袭任务。 毕竟,海师的任务是绕至敌后,进行隐蔽的偷袭。 只要前方由徐达率领的陆军能够对高丽施加足够压力,这三万四千海师将士便足以胜任。 船只已就位,各地卫所选派的水性娴熟的士兵也已抵达。 汤和随即下令开始操练,为进攻高丽之战做好准备。 一时间,大明各地卫所和将领纷纷忙碌起来。 但这些备战活动并未过多干扰百姓的日常生活。 大明立国虽仅十五年,兵力充沛,虽在财富上或有不足,军力却正值巅峰。 因此,百姓生活如常。 然而,有一个既非普通百姓,又非军中将领的人,却过得格外悠闲,甚至比一般百姓更为自在。 秦淮河畔的小院里,朱迎身披洁白狐裘,坐在主位。 下方是以梁封臣、柳大娘为首的各地总办事。 他们原本在汇报年度收支后即将返回各自驻地,但朱迎突然召他们再次来到小院。 “哎呀少爷,您若想单独与奴家赏雪谈心,直说便是,何必将这些丑男人都叫来呢?真是讨厌。” 柳依依娇声说道。 众人正欲如往常般调侃柳依依对朱迎的痴心与朱迎的冷淡,但今日朱迎显然无心玩笑。 他抬手制止众人,目光转向柳依依:“柳依依,若再胡言乱语,便请出去。” 见朱迎态度严肃,众人立刻正襟危坐,柳依依也收敛神色。 朱迎见众人安静下来,微微点头:“今日特召各位前来,是有一事宣布。” 那便是,集结所有资源,组建大明独一无二的皇室商号! 时光飞逝。 大明建国已至洪武十五年,冬十月二十七日。 乾清宫内,朱元璋在宫女与太监的服侍下穿好了衣裳。 他并未穿戴龙袍,而是一身寻常布衣。 或许是出身之故,朱元璋不似历代帝王那般时刻身披龙袍,反而常常换上布衣。 用他自己的话说:我本就淮右一布衣。 对此,朝臣们早已习惯,也无人敢上奏指责此举有损天子威仪。 穿好衣服,朱元璋挥手屏退宫女太监,转身走出乾清宫。 不多时,他龙行虎步,背负双手,来到了奉天殿。 站在巨大的鎏金龙椅旁,他目光扫向殿中。 只见皇太子朱标率领一众藩王与文武官员,皆身着布衣,肃立殿中。 “都准备妥当了吗?” 朱元璋沉声问道。 朱标含笑出列,躬身答道: “回父皇,一切就绪!” “好,出发!” 朱元璋点头,随即走下台阶,率先前行,朱标等人紧随其后。 一行人走出奉天殿,穿过午门,离开了皇宫。 …… 另一边。 秦淮河畔的小院里。 朱迎盘坐在屋檐下,静静望着院外风景,手中端着茶盏。 他表面看似平静,眼中却流露着期盼与不安。 就在这时,街外传来阵阵声响。 “咚咚咚!” “陛下有旨,宫中喜事,与民同庆!应天府二十家酒楼设宴款待,大家都快去啊!” “老天爷,你说的是真的?皇上真的设宴了?” “就是,你可别骗人,乱传圣旨要掉脑袋的!” “嘿,我哪敢骗你们?千真万确!不信你们自己去酒楼看看!” “好好好!媳妇快走,咱们去给皇上捧场!” “娘,别做饭了,今天去吃皇上的宴席,快走快走!” “咚咚咚!” “陛下传旨,宫中有喜,欲与大明百姓普天同庆,特在应天城二十家酒楼设宴款待,大家快去啊!” …… 院子里,朱迎听着外面喧闹的声音,微微皱起了眉。 宫中有喜?洪武爷设宴? 他心头一动,不禁暗忖:不会吧?老朱头,你该不会闹出这么大动静吧? 正在这时,紧闭的院门忽然被人敲响。 “咚咚咚!” 随之传来老朱头洪亮的嗓音。 “英小子,快开门,咱来给你结账了!” 朱迎一听,脸上露出喜色,连忙从地上起身,快步走到门前,拉开门栓。 门一开,就见朱元璋笑呵呵地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不少熟面孔——那个便宜爹朱标、朱老四、老师账房老李、老徐、老傅…… “老朱头,你怎么把他们也带来了?” 朱迎惊讶地问。 话音未落,朱标先不乐意了,瞪眼道: “嘿,你小子什么意思?你爹我还不能来了?” 朱棣也在一旁帮腔: “是啊英小子,你四叔来看看你,不行吗?” 李善长也含笑开口: “老夫这个做老师的,莫非你不欢迎?” 其他人,不管是老相识还是新面孔,都面带温和笑意望着朱迎。 见此情景,朱迎心头一暖,笑道: “怎么会不欢迎,诸位大驾光临,我高兴还来不及。” 说罢,他躬身一让: “各位里面请。” “进去做什么?” 朱元璋大手一挥,“说好了咱请你吃饭,哪有在你家吃的道理?走,咱带你去外面吃顿好的!” 朱迎一愣。 先前那念头又一次涌上心头。 他迟疑地望着朱元璋,问道: “老朱头,你到底打算怎么请我?先说出来让我心里有个底。” 朱元璋只是笑而不语。 一旁的朱标没好气地说: “你这小子哪来这么多问题?说出来了还叫惊喜吗?” 说着就上前拉住朱迎的衣袖。 “走走走,别磨蹭,跟我们走!” 同时朝朱棣递了个眼色。 朱棣会意,也上前一把揽住朱迎的肩膀。 “就是,别啰嗦,乖乖跟你爷爷、你爹、你四叔走就对了!” 被两人强拉硬拽,朱迎不由得无奈失笑。 “行了行了,我跟你们走就是,别拽了。” 朱元璋含笑望着三人拉扯笑闹,心头暖意融融——这就是血脉亲情啊! 他抬手一挥,朗声笑道:“出发!” 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向前行去。 一刻钟后,众人抵达应天城最繁华的街道。 整条长街宴席铺展,从街头直排到街尾,宛如游龙。 百姓们欢欢喜喜地依次入座,匆匆用完餐便起身让给下一位等候的人。 朱迎目睹这番景象,愈发确信先前猜测。 他既感动又无奈,叹道:“老朱头,我就是想让您随便请顿饭,何必搞这么大阵仗?居然还劳烦洪武爷下旨,这未免太兴师动众了。” “哼!” 朱元璋脸色一沉,“怎么不必?怎么不必兴师动众?” “咱大孙子难得让爷爷给他过生辰,自然要办得风风光光。 就这排场,咱还嫌不够气派呢!” “要不是朝廷正忙着操练兵马、筹备征伐高丽,咱非得把规模再扩大十倍、百倍不可!” 朱元璋言语间尽显霸气。 听着这番话,看着他神情,朱迎深受感动。 但随即想起一事,疑惑道:“老朱头,我没告诉过您我生辰是今日啊?您怎么知道的?” 朱元璋闻言一愣,急忙别过脸去:“自然是你马奶奶告诉咱的。 你小子平日机灵得很,今日怎么问出这般没水准的问题?” 朱迎转念一想:确实,马奶奶既在临终前托付老朱头照顾自己,定然将一切情况都交代了,知道生辰也不奇怪。 他顿时面露窘迫,暗恼自己竟问了如此蠢问题。 一旁的朱元璋暗自心想:咱怎会不知你生辰?傻孩子,咱是你皇爷爷,岂会不记得嫡长孙的生辰。 见朱迎神色懊恼,朱标笑着拍拍他肩膀:“既然你是娘亲亲手抚养长大的孙儿,那你的生辰就只能是今日,不会是别的日子。” “嗯?” 朱迎怔住,这话是何意? 瞧着他茫然不解的模样,朱标与身旁的朱棣相视而笑。 前几天,朱元璋告诉兄弟们今天是朱迎的生辰,众人都吃了一惊——因为曾经的朱雄英,生辰也正是这一天。 朱元璋既然说出口,便是已经准备好让嫡长子、大明皇太子朱标知道:他的儿子并没有死,而且就是朱迎。 谁知朱标竟自己推测出一套完美无缺的解释。 他心想,朱迎既然是由母后孝慈高皇后马秀英亲手抚养长大,那就说明母后在心中把朱迎当成了自己早已失踪的嫡长孙朱雄英。 既然如此,哪怕朱迎原本生辰不是今天,母后思念长孙,也可能将他的生日改到今日。 朱标当场道出这个想法,还颇为自得。 朱棣也在一旁连声称赞,说大哥果真厉害,竟能完全猜出母后的心思。 看着他们,朱元璋气得七窍生烟,当场脱下龙纹长靴追着两人一顿痛打。 两人不明所以,还不停问自己做错了什么,直呼朱元璋蛮不讲理,气得朱元璋下手更重,打得他们叫苦不迭。 他心里怒道:真相几乎都摆在你朱标面前了,你居然还自己脑补?还沾沾自喜?就你这样连亲生儿子都认不出的糊涂爹,不打你打谁? 至于连朱棣一起打,纯粹是以前打顺手了。 不过朱棣也不冤,谁让他还在旁边附和。 此刻听朱标对朱迎说的话,朱元璋嘴角一抽,差点没忍住再上前打他一顿。 “行了,你话就是多。 英小子,咱们走,吃饭去,别理这没用的东西。” 朱元璋拉着朱迎的手往前面的筵席走去。 朱标一愣,不解地看向身旁的四弟朱棣,眼神仿佛在问:我又怎么惹老爷子不高兴了? 朱棣赶紧装作没看见,快步跟了上去。 开玩笑,前几天才挨了一顿狠打,他可不想自找不痛快。 见弟弟也不理自己,朱标心里一酸。 没天理了,自从有了朱迎这小子,爹动不动就打骂他,要不就爱搭不理。 现在连弟弟也这样,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 纯纯大冤种朱标,此刻很想哭…… 临街酒楼五楼空无一人,整层已被包下。 朱元璋等人纷纷落座。 第58章 令朱迎略感意外的是,龙五、龙九、苏二、包三、蓝玉、常茂等人居然也在场。 “嘿嘿少爷,您是不是很意外?” 苏二还是穿着店小二的衣服,笑着问朱迎。 朱迎轻轻摇头:“确实没想到。” 他转头看向朱元璋:“这些……也是你安排的吗?” “那当然是咱的手笔,” 朱元璋笑道,“不过也得怪你小子买卖做得太大,应天城里像样的酒楼,十有**都是你的产业。” “搞得咱没得挑,只能在你朱迎的地盘上请你这个东家。” “这些伙计出现在这儿,不是顺理成章的事么?” 朱迎无奈一笑。 他本来只想让朱元璋简单请他吃顿饭。 “既然如此,还是我来请吧。” 朱迎说道。 朱元璋立刻板起脸:“那怎么行?说好了是咱请客,怎能言而无信?” “再说,你生意人有钱不赚,还想倒贴?” “可这样……未免让你太破费了。” “咱破费什么?” 朱元璋一摆手,“‘三七三’又不是咱掏钱,是皇上付账。” 朱迎愣住了:“这和洪武爷有什么关系?不是说好你请我吗?” “哈哈,” 朱元璋朗声笑道,“你忘了你捐给朝廷的一千万两白银,还有那两百艘大宝船、五百艘中宝船和一千名水手了?” “你这般慷慨,皇上又岂会小气?今日这顿饭才几个钱?跟你捐给大明的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你尽管放开吃喝,尽情尽兴。 就算把天捅出窟窿,也有咱去皇上面前替你说话。” 听到这话,朱迎眼眶一热。 他是真切感受到了朱元璋对自己的疼爱。 当年他刚来到这个陌生的大明,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九岁孩童。 幸得马奶奶收留照顾,才能平安长大成人。 可惜马奶奶走得早,他还没能让她享几天清福,还没好好报答养育之恩。 但现在,他又有了机会——眼前的老朱头。 他是马奶奶的丈夫。 若是把对马奶奶的恩情回报在他身上,马奶奶在天之灵也会欣慰吧? 然而,与毫不知情的朱迎不同, 一旁的朱标、朱棣、徐达、傅友德、李善长等人,都被自家皇上这番厚脸皮的言辞说得哭笑不得。 什么“洪武爷大气” ,这分明是拐着弯自夸。 还“把天捅破了咱去说情” ——啧啧,这收买人心的手段,果然是你朱元璋的风格! 对面的朱迎被感动得双眼通红,几乎要掉下泪来。 朱元璋瞧见这一幕,欣慰地笑起来。 “好了,别这样,多大的人了,眼睛都红了。 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开心些。” 朱元璋出声说道。 朱迎揉了揉眼睛,点头回应:“是,该开心。” 朱元璋微笑着点头,随后目光转向站在一旁、满脸笑容的蓝玉,脸色顿时一变,板着脸训道:“蓝大混子,你还傻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端菜!是想让咱大孙子饿肚子不成?” “啊?是,我这就去。” 蓝玉闻言,赶紧带着常茂、苏二等人下去准备。 很快,一桌桌热气腾腾的菜肴被端了上来。 每桌都是十七道荤菜和十七道素菜,正好对应朱迎的十七岁生辰。 “来来来,大伙放开吃、放开喝!今天谁要是站着离开这儿,那就是不给咱大孙子面子,也就是不给咱面子,都听见没有!” 朱元璋举起酒杯,高声说道。 “听见了!今晚不醉不归!” “英小子,快举杯,看看今天是你这年轻人能喝,还是我们这些老头子更胜一筹!” “哈哈哈,冯麻子你那两杯就上头的酒量,就别出来现眼了吧?” “姥姥的郭大痞子,你说谁呢?今天老子非把你喝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不可!” “来就来,谁怕谁啊!” 一时间,宴席上宾客满座,杯觥交错,热闹异常。 徐达、傅友德、冯胜、郭英等一众淮西勋贵开怀痛饮,嘴里还时不时冒出些粗话。 而另一侧,以李善长为首的文官们则安静许多,他们三五成群,吟诗作对,小口品酒,不时朝武将那边投去鄙夷的目光。 主桌上,朱棣拉着朱迎,两人直接抱起酒坛豪饮。 朱标在一旁笑眯眯看着,还时不时打趣朱迎偷奸耍滑、漏酒。 朱元璋则满面笑容地看着这一切。 徐达等人不时笑嘻嘻地过来敬酒,显然是想看他喝醉出糗,但朱元璋来者不拒,谁敢敬,他就敢把谁喝倒。 渐渐地,武将这边,冯胜第一个撑不住了,一屁股瘫倒在地上,呼呼大睡起来。 众人看到这一幕,全都哄堂大笑起来。 文官那边也开始有人支撑不住倒下。 尽管他们本想慢慢饮酒,但有朱元璋在场,谁也不敢拖沓。 难道是觉得今 ** 孙生辰的好日子,就能慢条斯理地饮酒作诗?这不是存心让皇上不快吗? “咚” 的一声,武定侯郭英一个不稳,跌坐在地。 徐达看见,毫不客气地放声嘲笑:“哈哈哈,郭老痞子,你还好意思说冯麻子?你自己这点酒量,跟他也差不了多少!” 郭英一听,一张通红的脸顿时涨得更红。 他还没像冯胜那样醉倒,勉强摇晃着站起来,一把搂住徐达的肩膀,满嘴酒气地说:“你这徐黑子,竟敢看不起我?来,今天我不把你喝趴下,我就不姓郭!” 他伸手指向四周,豪气干云:“今天在座的谁也别想逃,一个个都得被我喝倒!” 一直笑着与众人对饮的朱元璋听到这话,立即站起身,指着郭英喝道:“郭大痞子,你刚刚说要把谁喝趴下?” “徐黑子你闪一边去,今天让咱来教训这个痞子,非让他喝得连家门都找不着!” 朱元璋大步上前,站到郭英面前。 徐达见状,一脸狡黠地退到一旁。 他倒不是存心使坏,只是深知朱元璋的酒量——今天郭英肯定没好果子吃。 “来就来,大哥别以为我会怕你。” 郭英醉眼朦胧,所幸还没糊涂到泄露朱元璋的身份。 然而没过多久,他就倒下了。 “嘭” 的一声,郭英瘫在地上,嘴里还不停嘟囔:“我不服……我还能喝……喝……” 朱元璋手提酒坛,瞥了他一眼,不屑地说:“呸,还以为你最近长进了,结果还是这么不中用,真丢人。” 他环顾四周,扬声喊道:“还有谁敢来?” …… 最终,所有人都喝不动了。 一个个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有人不停念叨“我还能喝,我没醉” ,有人则像冯胜一样鼾声大作。 连武将勋贵这些酒场老手都成这样,文官更不必说。 他们没一个能扛住的,全都醉得不省人事。 朱棣、朱标和朱迎三人,最后都醉倒在桌上,人事不省。 朱标本来还算清醒,可朱棣和朱迎看他独自小酌、面带笑意,还在一旁指点他们拼酒,顿时不满,抱起酒坛就给他灌下一整坛。 朱标笑不出来了,随即也醉倒下去。 场上唯一还站着的,只剩朱元璋一人。 见众人醉得横七竖八,有的趴在桌上,有的倒头大睡,还有的嘴里含糊喊着“还能喝” ,朱元璋举起酒坛又饮一口,放声大笑: “都没用!没一个能喝的,没一个能喝啊,哈哈哈!” “都给老子起来!今日是咱大孙的生辰,听见没有?继续喝!” “徐黑子,叫你呢,起来!” “郭大痞子,你睡够了没?” “傅友德,别给咱装睡,起来陪咱喝!” “李酸狗,你不是自称文中酒圣吗?起来啊!” 朱元璋一边豪饮,一边高声呼喝。 可徐达他们醉得深沉,一个也叫不醒。 朱元璋脸色一沉,帝王威势尽显,猛然暴喝: “都 ** 给咱起来——敌袭!敌人夜袭了!” 此言一出,徐达、傅友德、冯胜、李善长等老臣瞬间惊醒,纷纷跃起: “敌袭?哪个敢袭老子!” “我的刀呢?刀在哪儿!” “众将听令——升战旗!” …… 朱元璋望着眼前景象,开怀而笑。 烈日西斜,皓月东升,夜幕笼罩大明疆土。 众人酒意渐醒,随朱元璋摇摇晃晃离开酒楼,来到秦淮河畔。 登上画舫,立于十丈高台,俯瞰应天夜景。 朱迎已醒了大半,望夜色中的应天,心中慨叹。 记忆里,早有对应天的印象—— 昔日蜀汉名相诸葛亮出使江东,见此地形胜,赞叹“龙蟠虎踞” 。 龙蟠,是指城东蒋山,地势险峻如龙盘绕; 虎踞,是指城西石头城,坚固难攻似虎踞伏。 此处,真乃帝王之宅。 自古东吴于建邺定都,后有东晋、宋、齐、梁、陈,共六朝在此立国。 至我大明,虽为陪都,仍择应天为京。 七朝龙脉凝聚,使应天注定在史册中留下不凡印记。 良久, 朱元璋将目光从万里河山中收回, 侧首望向身侧的朱迎,问道: “英儿,你认为应天如何?” 朱迎略一沉吟,以一句前人七言诗作答: “钟灵毓秀紫金山,福地原来别有天。” 朱元璋听罢,面上不露喜怒,只微微点头。 于他而言,风雅尚在其次。 他随即再问: “那你觉得,此地可为大明京师否?” 此言一出,朱迎顿时一怔。 一旁,李善长等文臣更是神色骤变。 虽然此问似涉僭越,但既是朱元璋亲口所问, 朱迎沉思片刻,肃然答道: “眼下尚可,未来则不宜。” 此言一落,文臣无不惊惶, 连徐达等淮西武将,也面露异色。 朱元璋却兴致盎然, “哦?说下去。” 李善长等人望向朱迎,目光中满是恳求。 朱迎未觉其意,只觉他们神情古怪,以为酒意未消, 便继续答道: “我举二例,请老朱头斟酌。” 第59章 “嗯,你说,咱听着。” 朱元璋背手而立。 “其一,应天虽为六朝旧都,加上大明便是七朝, 然自东吴立都建邺起,至陈被隋所灭,数百年间, 诸朝皆偏安江南,从未一统天下。 或因江南富庶使人耽于安乐,或因地方士族掣肘, 总之,应天虽有王气,却无统摄华夏之力。” 话至此处,吏部尚书詹徽忍不住上前一步,欲要打断—— “英公子此论有失偏颇。 若依你所说应天并无统一华夏之能,那我大明又是如何驱除胡虏,光复山河,成就一统江山的呢?” 既有人领头开口,自有人随声应和,紧接着一群文臣纷纷附和起来。 “此言甚是,英公子虽然年少有为,但对某些事情似乎见识尚浅,还须多加磨砺。” 礼部尚书吴良说道。 “东吴、东晋等六朝,不过贪图安逸、内斗不休之流,何德何能一统天下?又怎能与我大明相提并论?” 刑部尚书安童言道。 “另有一处须向英公子指正:自古以来,士人向来是朝廷栋梁,怎会如你所言,妨碍天下一统?反倒是那些地方豪强,更可能有此异心。” 兵部尚书林川接着说道。 如此种种言论,接连不断,吵得朱迎头脑都有些发胀。 他正欲抬手制止众人,好亲自解释一番,此时一旁的朱元璋陡然一声怒喝: “够了!” 惊人的威势自他周身迸发,笼罩整座巨大的画舫。 直到此刻,詹徽等人才猛地惊觉——皇上就在眼前,而朱迎先前那番话,正是奉皇上之命所言。 霎时间,詹徽与其他刚刚发言的文官个个心惊胆战,站在原地颤抖不已。 朱元璋面沉如水,一双慑服万民的虎目冷冷扫视众人。 若不是顾及朱迎在场,他早已命隐在暗处的锦衣卫上前将詹徽等人拿下。 竟敢在他朱元璋面前出言训斥他的嫡长孙?简直不知死活! 一念及此,朱元璋心中怒意翻涌,冷哼一声,眼中满是警告。 詹徽等人见状,连忙低下头去。 见此情景,又思及自己身份尚未公开,朱元璋这才勉强压下怒火,转向朱迎说道: “不必理会他们,你继续说。” 朱迎含笑点头,望向垂首不语的詹徽等人,开口道: “其实即便你们不开口,我接下来也正要解释,为何大明能自应天起兵,最终横扫天下。 前元乃异族胡虏,自恃兵锋锐利,先后灭西夏、金、南宋,一统江山。 然而,只重武力、不修民生的政权,纵能强盛一时,终究难以持久。 前元暴虐,将我汉人列为四等,视同奴仆。 胡虏杀我汉人,赔钱了事;而我汉人若冲撞胡虏,便是死罪。 或许那蒙元胡虏也心知肚明:汉人只能暂时屈服,终有一日必将奋起反抗。 他们族众不过百万,如何长久统治千万汉人?” 借助**、唐兀、汪古、畏兀儿、康里、钦察、阿速、哈剌鲁、吐蕃、阿儿浑等色目人,将其列为二等人。 北方的汉人、契丹、女真等,归为三等人。 以千千万二三等人,牵制亿万四等汉民。 然而常言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色目、契丹、女真各族,岂能真心与蒙元同心同德? 他们依仗手中权势,屡屡欺凌、压榨、残害我汉家儿女,终于激起天下汉家儿郎高举义旗,起兵抗元。 洪武陛下,便是其中之一。 正因天下豪杰并起,时局有如当年大秦末年之变。 推翻蒙元,恢复华夏,实为众望所归、民心所向。 那东吴、东晋、宋、齐、梁、陈诸朝,又如何能与我大明——拥有天下民心者——相提并论? 他们自国朝建立之初,便已注定败亡。 而我大明,自洪武陛下举义旗之日起,便注定功成。” 朱迎一番掷地有声的言语落下。 场中顿时响起一声喝彩:“好!”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朱棣振臂高呼,神情激昂。 “英小子说得好!就凭这番话,今晚四叔定要与你痛饮,不醉不归!” 朱棣朗声说道。 一旁的朱标闻言,不禁扶额,心知不妙。 果然,朱元璋抬手就朝朱棣后脑拍去:“好?好你娘个腿!” “平日老子问你,你咋说不出英小子这般道理?” 朱元璋怒目而视。 说着又是一脚踹去,朱棣见状急忙闪躲。 “嘿!还敢躲?老大,给咱抓住他!” 朱标无奈,只得对朱棣摊手示意爱莫能助。 实则心中暗笑:方才老头子骂我时你不动,现在想起求大哥?迟了! 朱标悄悄向徐达等人递了个眼色。 “哎哎,放开我!” 朱棣瞬间被几人制住,奋力挣扎。 “你们这些老匹夫,快松手!” 徐达几人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教他再难动弹。 朱元璋提着鞋底,缓步走向老四。 “啪!啪!啪!……” 二百八十四 “啊!啊!啊!……” 事毕,天地静寂。 朱元璋从容地提起鞋履,朝朱迎扬了扬下颌。 “接着说。” 朱迎先是怜悯地扫了一眼伏在地上、颜面尽失、神情凄凉的朱棣。 ——果然,世间最绝望莫过于尊严扫地。 随即他敛容正色,说道: “方才我已说明大明如何凭江南之地一统江山。 现在,再续前话,解释为何应天在开国后不宜再作京师。 前元虽被我大明魏国公、开平王等名帅劲旅击溃,却未彻底消亡;元朝虽灭,北元犹存。 自古以来,北疆铁骑便是中原王朝的心头大患,历朝历代的倾覆,皆与其息息相关。 应天虽处江南富庶,利于掌控全国财赋,然于军事布局而言,却显不足。 其地利之便,远不及昔日十三朝古都长安,甚至不及前元大都、今日大明之北平。 我大明崛起于危难之际,方能驱除胡虏、光复华夏。 但若长耽于应天的繁华逸乐,则前宋覆灭之鉴,近在眼前! 大明,必须迁都!” “善!” 朱迎语声方落,又一声洪音响起。 众人望向朱棣,却见他一脸无辜地看向其父。 ——原来方才开口的是陛下。 等等,陛下?迁都?群臣望着朱元璋,一时愕然。 皇帝竟为朱迎迁都之议高声喝彩? 完了,完了。 李善长等一众文臣心中惶然。 徐达等淮西出身的开国武将中,亦有数人面色转沉。 这一切, 负手而立的朱元璋尽收眼底。 心头冷然一笑。 他自然明白这些人为何如此神态。 说穿了,不过一个“利” 字。 如今大明开国不过十五载有余, 朝堂诸公,十有六七皆出自江南士族; 而武将勋贵之中,十之 ** 亦是淮西旧部。 这些人的根基,尽在南方,尽在江南。 大明统一天下后,他们在南方都或多或少拥有了田地和佃户。 江南的商贾,几乎全都在他们掌控之下,年年进献不计其数的金银财宝。 他们利用商贾上贡的财富,在朝堂上拉拢众多人脉,为商贾行方便之门。 财富与人脉尽在掌握,北方的士人与武人怎能与南方相提并论? 这也是朱元璋不得不把恩科取士分为南北两榜的原因之一。 甚至,他还清除了胡惟庸等江南结党的众多官员。 即便如此,如今大明朝堂上,北方士子和武人的身影依然寥寥。 只要应天还是大明的京城,江南的势力就会一直兴盛下去。 然而,一旦应天不再是京城,京城迁往他处—— 无论迁往哪里,只要不是江南、不是南方, 江南的势力必将遭到重创。 这是政治的强力干预,一旦国都定在某个地方,周边地区的重要性就会急剧提升。 若大明定都北方,无论是长安还是北平, 北方的财富与势力都将大幅增长。 虽然可能仍难与富甲天下的江南匹敌,但至少有了抗衡的底气。 朱元璋深知这一点。 自收复燕云十六州、平定云南、一统华夏以来, 他已在思虑,大明应迁都北方哪座重镇——长安?还是北平? 尽管尚未决定,但他内心十分认同朱迎的观点。 既然朱迎提起此事,朱元璋便想进一步问他:大明迁都何处最为合适? 他目光从詹徽等人身上收回,转向朱迎: “英小子。” “嗯?老朱头请说。” 朱迎应道。 “那依你看,大明迁都哪里最好?” 朱元璋郑重问道。 一时间,詹徽、徐达等人心头一紧。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朱迎身上。 徐达等武将勋贵尚能从容,毕竟他们世袭爵位,迁都对其影响有限。 但对詹徽等人而言,迁都一事,简直如同天崩。 而一旦迁都成功,尽管主要责任会归于皇帝——可那是洪武皇帝,谁敢非议? 纵使朱元璋百年之后,文人史官想暗中评说,也不得不在青史上写下: “大明洪武皇帝,出身淮右平民,前元乱世中举起义旗,驱除胡虏,收复燕云十六州与云南,重振华夏,一统天下。” 只此一事,纵使朱元璋对士人文官严酷处置,抄家灭族,他依旧是千古一帝! 更何况如今他仍在世,只要朱元璋一日不死,那些文人士大夫便只能在他铁血帝威下战战兢兢地活着。 迁都一事,无人敢归咎于朱元璋,自然就怪到詹徽等六部尚书及文官重臣头上,尤其是他们这些出身江南的士人。 江南势力因迁都遭受重创,必然会对詹徽等人进行最严厉的抨击。 你自诩为官清廉?那又如何,史书由我的人执笔,写你是 ** ,你就是 ** ! 你自认敢于直谏?不好意思,在我的人笔下,你就是谄媚惑主的奸佞! 因此,詹徽等文官拼死也不愿迁都。 此刻他们只盼朱迎的答复不称朱元璋的心意,否则,以朱元璋对朱迎的器重,后果他们简直不敢想象。 第60章 可惜,他们再怎么祈祷,也改变不了朱迎这后世来客对天下大势的洞察。 只见朱迎神色郑重,沉声开口:“我以为,大明迁都任何一地,皆非上策。” 朱元璋闻言,眉头顿时一皱。 詹徽等人心中刚升起一丝希望,朱迎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彻底绝望。 “在我看来,仅设一京,不足以掌控大明辽阔疆土。 大明当前唐旧制,施行多京并行!” 此言一出,朱元璋如醍醐灌顶,困扰多时的难题瞬间解开。 是啊,长安偏处西北,难以防备东北的北元势力。 北平虽利于出征抵御北元,却远离江南富庶之地,不便监管江南大族。 但若施行前唐那样的多京制,问题便迎刃而解! 心结既解,朱元璋浑身轻松,开怀大笑:“哈哈哈!妙啊,好一个多京并行制!英小子,不愧是我的好孙儿,这办法我怎么早没想到?不过现在知晓,为时不晚,不晚啊哈哈哈!” 一旁的朱标、朱棣也笑着拍了拍朱迎的肩膀。 “不错不错,不愧是我大侄子。” “嗯,做得不错,没给你爹我丢脸,真是我的好儿子。” 听着两人毫不脸红的夸赞,看着他们满面笑容,朱迎嘴角忍不住一阵抽搐。 朱樉和朱棡几兄弟站在一旁,因为与朱迎还不算太熟,并未开口说话,神情中却也带着温和的笑意。 朱元璋等人自是欢喜,可詹徽那些出身江南士族的文官们却个个愁眉苦脸,脸色难看得像家里办丧事一般。 朱元璋笑得那样开怀,再傻的人也看得出,他显然已决定推行朱迎所提的多京并行制了。 想到这里,他们又怎能高兴得起来? 徐达回过神来,笑着拱手贺道:“恭喜大哥,贺喜大哥,能有英小子这般英姿勃发、天资出众的孙子,实在让兄弟羡慕啊!” 迁都就迁都吧,反正他是世袭的魏国公,影响不大,先奉承几句总没错。 朱元璋听了老兄弟这样夸自己的孙子,笑得更加灿烂,嘴上却还谦虚着:“哈哈哈,哪有什么天人之资,徐黑子你这么说,可别让他得意忘形。 要论起来,顶多也就是比常人强些罢了。” 可他这副谦虚模样,怎么看都像自夸。 不过朱元璋是皇帝,即便谁看出他假谦虚、真炫耀,也没人敢点破。 郭英等人接连上前,躬身笑着附和。 “大哥太谦虚了,英小子多出色啊,咱们兄弟都看好他,你们说是不是?” 郭英说道。 “可不是嘛,我家那不成器的孙子要有英小子一半好,我就谢天谢地了。 还是大哥您会教孙子,有一套!” 冯胜接话。 “冯麻子你这家伙,把我心里话都抢了!不行,大哥您得答应我,让我家那没出息的小子跟着英小子学几天。” 定远侯王弼也凑上前。 “你们两个冯麻子、王狗腿,把我要说的都说了,我还说啥?大哥,我也得让我家小子跟着英小子学学!” 景川侯曹震嚷嚷道。 …… 一群人,明明都是头发花白的老头子,此时却像小孩讨糖似的,围在朱元璋身边,这个也要,那个也要。 偏偏朱元璋就爱听这些,哪个长辈不喜欢别人夸自家孩子呢? 或许你直接拍朱元璋的马屁,一不小心就会掉脑袋;可要是夸朱迎,那尽管说,他老朱听不腻。 朱标、朱棣几兄弟在一旁看着自己父皇被人越说越高兴,心里颇不是滋味。 几人互相看了看,我们难道是捡来的不成?怎么朱迎一来,我们就变得无足轻重了? 大哥,父皇以前最疼的明明是你,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朱标:……在大明,父子之情已断,请勿打扰。 而身处事件中心的朱迎,看着这场面,只觉得又无语又尴尬。 你们夸人倒是可以,但能不能别当着我的面夸?这样我很难不觉得你们说的都是真的啊! 十丈高的巨大画舫,在香风浮动、娇声细语的秦淮河上缓缓前行。 最终,载着朱元璋与一众大明最有权势的人物,来到一片空地之前。 其实也并非完全空旷,数百名大明将士站在那儿,即使在夜色中,战甲依然闪闪发光。 他们面前,整齐排列着十七门散发着慑人气势的火炮。 朱元璋停下跟徐达等人的相互夸赞,大步走到画舫前端,目光威严地向下望去。 看到画舫到来,李文忠带领数百名金吾前卫将士,齐刷刷以拳击胸,发出沉闷声响。 “咚!咚!咚!” 朱迎疑惑地望向身旁的朱元璋,迟疑问道: “这是……?” 朱元璋微微一笑,指着下方的将士与火炮说道: “这是咱给你准备的另一件生辰礼。” 朱迎顿时愣住。 只见朱元璋缓缓抬起手。 下方,李文忠随即高声下令: “预备!” 话音落下,数百名手持燧发枪的金吾前卫士兵整齐出列,枪口朝向夜空。 同时,三十四名士兵迅速就位,十七人蹲在火炮前捧起炮弹,十七人在后手持火把。 上方,朱元璋见准备完毕,手臂猛然挥下。 “放!” 李文忠大喝。 顷刻间,数百支燧发枪齐射,十七门洪武造神武火炮同时怒吼。 “嘭!嘭!嘭!……” “轰!轰!轰!……” 十七门火炮轰鸣十七响,枪声如雷震彻一千七百次。 这正是朱元璋为长孙朱迎的十七岁生辰,献上的另一份贺礼。 一瞬间,整座应天城都被火炮的轰鸣与霹雳之声笼罩,刺鼻的硝烟弥漫在城中每个角落。 朱迎愣住了。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霸道总裁爱上我的电视剧,里面常有为博美人一笑,放烟火点亮全城的桥段。 那时他还嗤之以鼻,觉得那简直脑子有病。 可今天,老朱头——他的爷爷,为他庆贺生辰,竟动用大军与火炮,让炮声为他一人响彻天地。 说不感动是假的,他感动得不能再感动。 当然,也正因为朱元璋是他爷爷。 若是旁人这样做,恐怕只会让他觉得恶心。 但这还没完。 炮声停歇,霹雳不再。 李文忠带着数百名金吾前卫的将士齐声高呼,声震夜空: “祝我大明天策侯攻伐高丽一战,凯旋而归!” “祝我大明天策侯攻伐高丽一战,凯旋而归!” “祝我大明天策侯攻伐高丽一战,凯旋而归!” …… 震天的呼声在夜空中回荡不绝。 朱迎彻底懵了。 不止是他,朱标、朱棣、徐达、李善长等一众大明皇太子、藩王和文武重臣,也全都愣住了。 唯有朱元璋——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笑得开怀。 朱迎呆呆地转过头,望着满脸笑容的朱元璋,问道: “这……天策侯?” 朱元璋看他一脸“我是谁我在哪” 的茫然表情,放声大笑。 “怎么,不记得前些日子咱答应过你,要向皇帝替你讨个官职吗?” “咱后来一想,光有官位还不够,以你对大明的贡献,理应封侯。” “所以咱就去请旨,封你为天策侯,既是官职,也是爵位。” 说到这儿,朱元璋语气一顿,目光深邃地望着自己的大孙子,语重心长地说道: “从今日起,你就可以像前唐太宗皇帝尚未登基时那样,建立自己的天策府,任命大明正四品以下的官员,调动大明所有军队。” “可以说,除了皇帝、太子和咱,整个大明,你就是最尊贵的人。” …… 一片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朱元璋的每一句话都如同惊雷,在众人心中炸响。 朱棣悄悄碰了碰身旁朱标的肩膀,低声问: “大哥,这事你之前知道吗?” 朱标嘴角微微一抽,转过头看着他: “就算我知晓了,又能怎样呢?” 朱棣闻言,频频点头。 这话不假。 如今父皇对那英小子的器重与宠爱,即便是身为太子的朱标,也只能眼巴巴望着,心中再不是滋味,也无可奈何。 谁让那老头子,是驱逐胡虏、收复燕云、平定云南、重振华夏、一统山河的大明开国皇帝——洪武爷朱元璋呢。 唉! 想到此处,朱棣不由得暗暗长叹,悄悄朝朱标投去一瞥。 大哥啊大哥,原来在父皇心里,你与我们这些兄弟并无二致,都不过如此。 如今竟被一个并非血脉相连、由母后在民间抚养长大的孙子比了下去…… 啧啧,我怎么心里还有点窃喜呢?怪哉怪哉,嘿嘿。 朱标仿佛看穿了身旁四弟的心思,目光幽幽地扫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低语: “老四,你在偷着乐?” “啊?!” 朱棣一惊,迎着大哥那冷峻的眼神,连忙用力摇头。 “没有的事!大哥多心了,我怎么可能偷乐?您真是想多了,绝对想多了。” 朱标见他慌张否认,并未多言,只缓缓转回头去。 朱棣暗自松了口气。 这么多年过去,大哥那不带情绪的眼神与话音,依旧令人不寒而栗。 幸好自己反应快,若真被他记上一笔,日后可有苦头吃。 毕竟这位大哥,心思深得很。 他素来是笑着将人耍弄、算计、出卖,还能让对方心甘情愿地道谢、替他数钱。 而另一边, 朱迎也渐渐从朱元璋那番震撼人心的话语中回过神。 “老朱头,你这话……是真的吗?” 他迟疑地问道。 朱元璋似早有预料,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 “是真是假,这道圣旨你自己看。” 说着,便将圣旨抛向朱迎。 朱迎赶紧接稳,略带埋怨地瞥了朱元璋一眼——这老爷子,连洪武皇帝的圣旨也这般随手乱扔? 他徐徐展开圣旨,定睛细看,只见上面写道: “今有朱迎,进献摊丁入亩、商税新法等安邦良策,为大明征讨四方不吝资财,捐白银千万两、宝船七百余、水手千名。 如此少年英杰,实为大明万千子弟之楷模。 愿为大明倾尽所能者,朕必厚加奖赏。” 今日,特封朱迎为大明天策侯! 第61章 赐天策府一座,准其开府建牙,有权任命大明正四品以下官员,并可调动大明所有精锐部队。 愿大明儿郎皆以天策侯为楷模,为大明、为华夏鞠躬尽瘁,舍生忘死! 洪武十五年冬十月二十七日,钦此!” 黄底黑字的圣旨上,加盖着鲜红的洪武皇帝玺印。 这一切都真实无误,朱迎自此刻起便是天策侯,可自行开府建牙,任命正四品以下官员,调动大明所有精锐之师。 尽管圣旨未提及朱元璋方才那句“除皇帝、太子与咱之外,大明天下以你为尊” ,但朱迎明白,此言不虚。 天策侯之位,对标的是唐太宗李世民登基前的天策上将。 虽不及天策上将,却已凌驾于大明所有国公、藩王之上。 开府建牙、任命官员、调动精锐——这些权力,国公与藩王皆不可得。 整个大明,唯有洪武皇帝朱元璋与皇太子朱标方有如此权柄。 因此,朱元璋称朱迎仅在皇帝、太子与他之下,确属实情。 圣旨虽已在手,朱迎仍觉难以置信。 从一介布衣一跃成为天策侯,这般际遇,谁能轻易接受? “老朱头。” 朱迎望着朱元璋,欲言又止。 朱元璋却含笑摆手,走至他身旁,面向徐达、李善长等一众文武大臣。 “大孙子,你既已为天策侯,咱该为你引见他们了。” 闻言,徐达、李善长心中一震,知重头戏将至。 朱迎微怔,这些人他原以为相识。 “徐黑子,你应熟识,其真名实为徐达。” 朱元璋指向徐达道。 朱迎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望着徐达——竟是魏国公徐达? 朱元璋继而一一引见: “老傅,真名傅友德。” “老李,真名李善长。” “冯麻子,真名冯胜。” …… 一位又一位,不是大明的顶尖武将勋贵,便是六部重臣,朱迎望着他们朝自己含笑致意,只觉头皮发麻! 而徐达等人心里清楚,从此刻起,朱迎即将走入众人视野,登上天下瞩目的舞台! 酉时。 朱元璋一声令下,巨大的画舫缓缓靠岸,一众大明顶级的文臣武将依次下船。 “好了英小子,今天咱们就到这里吧。” 朱元璋对身旁的朱迎说道。 朱迎自然没有异议,点头应下。 他面向徐达、傅友德、李善长、冯胜等人,躬身行礼说道: “诸位皆是大明的栋梁之材,今日为我耽搁多时,实在让我过意不去。” 徐达等人见状,忙不迭回礼。 傅友德说道:“英公子——不,如今该称天策侯了。 其实今日我等前来,皆是奉陛下之命,天策侯不必自责。” 李善长接着道:“自古便有千金买马骨之事,天策侯乃我大明难得一见的少年英才,我等身为朝廷官员,为后起之秀略尽绵力也是应该的,区区半日,不足挂齿。” 詹徽也笑道:“是啊,天策侯若有闲暇,务必来我府上小聚,顺便指点指点我那不成器的孙子。” …… 无论如徐达、李善长这般隐约猜到朱迎真实身份的,还是如詹徽这般尚不知情的, 众人皆异口同声地表示:为天策侯庆贺生辰,理所应当!我们心甘情愿! 毕竟,即便不知朱迎实乃大明嫡长孙, 单凭朱元璋今日为他所行之事,以及朱迎如今“天策侯” 的爵位, 略作亲近,又有何妨? 朱迎望着他们,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正欲开口,朱元璋却抢先一步。 只见他神色不耐,一甩衣袖说道: “别在这儿吹捧了,听得咱头昏脑胀,赶紧的,各回各家,各找各娘去!” 见皇上不悦,众人当即噤声,向朱元璋躬身行礼后,便三五成群匆匆离去。 “哼!” 望着众人远去的背影,朱元璋转向朱迎,语重心长地说道: “小子,他们如今百般讨好,不过是因为你身份不同,是皇帝亲封的天策侯。” “若你没有这个爵位,你看这些人会如何待你?人啊,都是趋炎附势的,尤其是这些高官,更加势利。” “所以,唯有自己真有本事、手握实权,才是硬道理,你明白吗?” 朱迎郑重地点头。 “老朱头放心,这些我都懂。” “嗯,明白就好。” 朱元璋慢慢转过身,朝他挥了挥手。 “咱先回去了,你也去歇着吧。” 旁边的朱标、朱棣几人见状,也跟朱迎打了声招呼,匆匆跟上父亲的脚步。 朱迎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远去,望着朱元璋已略显佝偻的背影。 他深深弯下腰,送别这位爷爷。 …… 戌时。 大明皇帝带着太子与几位皇子回到了属于他的宏伟宫殿。 “咱要去武英殿,你们几个各回各处,别在咱眼前晃悠,看着心烦。” 说完,朱元璋便领着不知从何处现身的郑有伦往武英殿走去。 朱标、朱棣兄弟几人躬身恭送父皇离去。 随后,他们并未各自回宫,而是齐齐转往东宫。 不多时。 东宫春和殿书房内。 朱标坐在主位,下方是朱樉、朱棡、朱棣几位弟弟。 朱标端起太监奉上的雨前龙井,轻抿一口润了润唇,目光扫过底下三人,主要落在朱樉与朱棡身上。 “说吧,一路憋了这么久,也真是难为你们俩了。” 朱标开口。 朱樉与朱棡对视一眼。 一番眼神推让后,朱樉望向朱标,说道: “大哥,今日你为何不劝阻父皇? 那可是天策侯啊——开府建牙,手握大明正四品以下官员的任命权,还能调动全部精锐之师。 如此权势,放眼整个大明,除了你和父皇,谁能相比?那朱迎不过是娘亲在民间收养的无血缘之孙,凭什么拥有这些? 再说,如今仗还没打,父皇就封他为天策侯;若日后征伐高丽、东讨倭国立下军功,又该如何封赏?难道还要封王吗? 他终究不是我们朱家血脉啊,大哥!若他日后心生异志,天下必将大乱——我的皇太子殿下!” 朱标始终垂眸静静品茶,直到朱樉说完,才抬起眼看向他。 “说完了?” 听着他那毫无波澜的语气,望着那张不见情绪的脸,朱樉一时怔住。 一旁的朱棡忍不住唤道: “大哥!” “你当真要去劝父皇?天策侯权势滔天,却非我朱家血脉,岂能容他坐大?” “况且他亦姓朱。 这龙椅我们朱家坐得,他朱迎为何坐不得?” “或许在父皇眼中,由母后抚养长大的孙儿,绝不会存不臣之心。” “又或许父皇认为,即便朱迎真有异心也无妨,反正有他坐镇朝堂。” “可将来呢?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父皇与大哥的年纪,都比朱迎大上许多。” “若他日你们不在了,朱迎尚在人间。 新君登基,该如何对待这位执掌大明精锐、却无血缘关系的皇叔?” “他朱迎当真甘心永远做个忠臣良将?纵使他愿意,他的子子孙孙也能安分守己吗?” “大哥!您是我大明的皇太子!历朝历代多少前车之鉴,这些岂是臣弟危言耸听?” 朱棡话音方落,朱樉便连声附和:“大哥,此事不可不防!” 见两位弟弟忧心忡忡,朱标却面沉如水,目光转向默坐一旁的朱棣:“老四,你如何看?” 朱棣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睨了朱樉二人一眼,嗤笑道:“荒唐!” “放肆!” 朱樉拍案而起。 朱棡阴恻恻道:“四弟莫不是唯恐天下不乱,想坐收渔利?” “呸!” 朱棣啐道,“二哥三哥还是老样子,不分青红皂白就先给人扣罪名。 原以为你们能有些长进,看来不过如此。” “够了!” 朱标厉声喝止。 三人顿时噤声。 但见太子面覆寒霜,冷眼扫过朱樉二人:“老四说得不错。 你们这般不成器,实在令孤失望!” 听闻朱标以“孤” 自称,朱樉朱棡心头俱震,慌忙躬身作揖。 “是,是臣弟的错,令大哥失望了。” “大哥息怒,请大哥息怒。” 朱棣瞧着他们二人卑躬屈膝的样子,嘴角微微一撇,露出几分不屑。 “哼!” 朱标一声冷哼,“你们以为方才那番话,父皇会想不到?还是你们真当自己天资卓绝,而父皇已经老迈昏聩了?” 朱樉与朱棡浑身发抖,想要辩解却又无言以对,只能将身子压得更低。 可朱标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错,父皇确实是老糊涂了!” 三人同时抬头,面露惊异。 紧接着,朱标又说道: “糊涂到竟让你们这两个不成器的东西去做秦王、晋王,镇守长安、太原这般重镇!” 原来如此,还以为你朱标真敢说父皇糊涂,说到底还是在训斥我们。 “你们方才那番话,可曾想过沐英大哥的立场?啊?” “沐英大哥也是娘亲和父皇一手养大的,难道你们觉得,他会在我与父皇身后起兵反我朱家吗?” 朱标厉声道。 二人慌忙摇头摆手: “不敢不敢,臣弟绝无此意。” “沐英大哥对大明忠心耿耿,臣弟怎会这般猜疑。” “哼!” “那你们是觉得,自己识人的眼光,比父皇、比娘亲还要准了?” “这……” 两人唯有苦笑。 “既然不如他们,就把你们那些心思统统收起来,藏好!” 朱标猛拍桌案。 “是,臣弟遵命。” “是,臣弟遵命。” “没出息的东西,滚回各自府中闭门思过!何时想明白,何时再出来!” “是、是,臣弟告退。” “臣弟告退。” 朱樉、朱棡满头大汗,躬身匆匆退下。 朱棣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不料朱标矛头一转: “老四,你也给我滚!” “啊?我怎么了?” “不为什么,看见你就烦!” 朱棣:…… 光阴飞逝,岁月如流。 第62章 洪武十五年已近岁末,腊月三十。 此夜,正是除夕。 自本朝开国以来,每逢岁末,洪武皇帝都会在奉天殿前的汉石白玉广场上设下除夕盛宴。 今年,亦如往常。 起初,除夕宴只邀皇亲国戚与功勋老臣。 而后,随着大明收复燕云十六州、平定云南,完成华夏一统,将蒙元逐回漠北, 国威渐扬,声传诸邦。 随后,渐有周边小国遣使来朝,参与此宴。 至今年,前来朝贡之国已达二十七处, 包括北元、高丽、倭国、安南、婆罗……等等。 奉天殿前,鎏金龙椅巍然矗立。 朱元璋身着绯红五爪龙袍,稳坐其上, 不时举杯与王公大臣畅饮谈笑。 宴席便在如此欢愉中继续。 忽然, 一名衣着近似大明文官、却略有不同的官员起身——他是高丽国主遣来的使臣。 只见他行至鎏金龙椅正前方, 向朱元璋躬身拱手,言道: “启禀大明大皇帝陛下,臣为高丽使臣,代表我国,有一事相求。” 语毕,满场霎时静下。 原本正与徐达、汤和等人举杯的朱元璋敛去笑意,缓缓望向下方使臣, 冷声问道: “何事?” 高丽使臣拱手答道: “启禀大皇帝陛下,我国恳请陛下下旨,将自古属于高丽的故地——铁岭一带,归还我国。” 此言一出,徐达、汤和、傅友德等淮西武将勋贵顿时目光转厉。 疆场血战所得之地,岂容一句“故地” 便想讨回? 然而众人并未发作,因知朱元璋才是最为震怒之人。 可这回他们料错了。 朱元璋并未暴怒,只淡淡反问: “哦?” “你说我大明铁岭一带,是你高丽自古故土?” 看似未怒,却已隐现雷霆之兆。 每当朱元璋自称“朕” ,往往预示不祥。 徐达等老将暗暗冷笑,等着看这高丽使臣在帝王威压下战栗的模样。 而那高丽使臣,显然不知朱元璋自称变换背后的意味, 此刻还以为皇帝真有询证之意,忙含笑回应。 启禀大皇帝陛下,高丽史书上清楚记载,铁岭一带自古以来便是高丽故土。 朱元璋听罢,微微颔首: “朕已明白。” 他沉吟片刻,又道: “此事却不好办。 你称铁岭为高丽故地,可如今是大明疆土,上面住着大明的子民。” 高丽使臣以为得机,躬身陪笑: “请大皇帝放心,若蒙归还故地,高丽必当善待此地大明子民。” “呵呵,不麻烦你们高丽么?国小力弱,怕也不易。” 朱元璋笑道。 “不敢劳大皇帝挂心,区区铁岭一地的大明子民,高丽自有办法安置。” “安置?” 朱元璋骤然色变,冷声质问: “你们高丽要如何安置?” 一股凛冽杀气顿时弥漫殿中,令人如坠冰窟。 “高丽…高丽……” 使臣浑身颤抖,语不成声。 见他惊惶至此,朱元璋也无心再作戏,霍然从龙椅起身。 “哼!” “你当朕不知高丽打的什么主意?!” 朱元璋怒喝。 使臣吓得伏地不起,冷汗浸透衣衫,抖如筛糠。 殿内文武大臣见皇帝震怒,纷纷离席跪倒。 各国使臣亦慌忙俯首,屏息凝神。 连朱樉、朱棡、朱棣等藩王也一同下跪。 唯有北元使臣与皇太子朱标仍自站立。 朱元璋冷眼扫过依旧大啖酒肉的北元使臣,心中冷笑,暂不理会,目光转回地上颤抖的高丽使臣。 “大明立国十五载,承唐宋元之正统,一统天下。” “你高丽自诩华夏分支,中原藩属,可曾向大明呈递臣服国书?从未有过!” “非但不臣,反与北元余孽屡犯大明边境,杀我子民,真当朕不知?” “如今竟派使臣来赴除夕夜宴,就想要大明疆土——尔高丽,是把朕当作昏君了不成!” 朱元璋厉声呵斥。 下方的高丽使臣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几乎失了心神。 一听见这话,连忙重重叩首在地,急声道: “高丽绝无此心、绝无此意啊!” 朱元璋冷哼一声,根本不信他的辩解。 真假于他而言已不重要。 “既然高丽小国胆敢试探朕的底线,好,很好!朕便成全你!” 说罢,朱元璋目光转向大明的武将勋贵一侧。 “魏国公!” “陛下,臣徐达在!” 徐达立即起身,走到鎏金龙椅之前。 “高丽小国,受我中华千年教化,却狼子野心,屡次兴兵侵犯,掳掠大明子民。 朕曾言,周边藩国不为华夏之患,可不征讨。 然而朕的仁慈,竟被视作软弱。 朕不征,非不能,实不愿。 今日高丽既犯大明,朕,大明洪武,必诛之! 即日起,命你为征东大将军,抽调各地卫所精锐,率军东征高丽!” 朱元璋一挥袖,声音沉凝。 “臣徐达,谨遵陛下圣旨!” 徐达郑重叩首领命。 朱元璋又望向傅友德。 “颍国公。” 傅友德闻声上前,与徐达并肩而立,躬身行礼: “陛下,臣傅友德在!” “命你为征东左将军。” “臣傅友德,谨遵陛下圣旨!” “燕王爷。” “父皇,儿臣在!” “命你为征东右将军,率北平诸卫所随军东征!” “儿臣,谨遵陛下圣旨!” “韩国公。” “陛下,臣李善长在!” “命你统领户部、兵部、工部,为东征高丽筹备粮草与军需!” “臣李善长,谨遵陛下圣旨!” “宋国公!” “陛下,臣冯胜在!” “命你为……” …… 寒风凛冽,刺骨如刀。 高丽使臣跪在巨大的鎏金龙椅下,耳畔不断响起一个个名字,心中恐惧无以复加。 最终,他身旁站满了大明最顶尖的武将国公,以及六部重臣。 “此战,是吊民伐罪;此战,是王者之师;此战,朕不准有任何失败!” 朱元璋语声铿锵。 “臣征东大将军徐达,愿向陛下立军令状:东征高丽,必胜无疑!” “臣李善长率三部官员,亦立军令状:若有半分粮草军需之失,臣甘愿以死谢罪!” “臣征东左将军傅友德,愿向陛下立下军令状,定当生擒高丽国王,献于陛下阶前,如若有失,甘愿受罚!” “臣征东右将军朱棣……” 一个接一个,高丽使臣看着身边众人纷纷上前立下军令状,面色惨白如纸。 他终于回过神来,勉强鼓起一丝勇气,朝着朱元璋重重叩首,哭喊道: “陛下不可啊!我高丽从未有不服大明之心,绝无此意!如此大动干戈,只怕有损天朝威严,惊扰天朝百姓安宁啊!” 高丽使臣声泪俱下,哀声恳求。 话音落下,殿中先是静寂无声, 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哄笑声。 “哈哈哈哈,他说怕惊扰我大明百姓安宁?笑死人了!” “真不知高丽哪来的这般自信,我大明将士连当年横扫天下的前元铁骑都打得溃不成军,岂会怕你区区高丽?简直可笑至极!” “呵呵,古有夜郎自大,今见高丽效仿。 弹丸小国,竟以为我大明征讨你们会有所损伤?荒唐!” …… 徐达等人,不,应该说在场的所有大明之人,就连侍立一旁的太监、宫女、侍卫,都忍不住连 ** 笑。 高丽使臣环顾四周,看着众人投来如同看待蠢货般的目光,听着他们放肆的讥笑声, 只觉天旋地转,心中一片冰凉。 疯了,大明这些人都是疯子!完了,早就劝过国王,大明非前宋可比,不可招惹,偏不听劝,如今大祸临头! 上方的朱元璋亦是朗声大笑,许久才渐渐平息。 他冷眼俯视殿下的高丽使臣,寒声道: “朕不杀你,滚回去吧。 让你们的高丽国王做好准备,朕,要让尔等这些受华夏文明恩泽、却反咬一口的白眼狼知道,何谓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何谓 ** 灭种!” 朱元璋的话如插翅一般,迅速从宫中传出,飞遍整个大明。 甚至午门之下,有数十骑将士分驰于应天城各条街道, 一边策马疾奔,一边高声宣告: “陛下有旨:高丽小国……屡次兴兵侵犯我大明边疆,杀我大明子民……今兴王者之师,吊民伐罪,东征高丽! 命魏国公为征东大将军,颖国公为征东左将军,燕王殿下为征东右将军…… 待来年二月开春,灭其国,绝其苗裔!” 应天城中百姓原本正阖家守岁,忽闻这数十骑将士高声宣旨,一时皆怔住。 一瞬间,整个氛围都热烈起来。 少年们纷纷向父母与祖父母跪拜行礼。 那些已成家立业的男人们,则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妻子与孩子。 国朝建立至今,刚满十五年,明日便是第十六个年头。 这十六年间,无数大明的少年与中年,都是听着徐达、常遇春、汤和、傅友德等人从军立功、封侯拜将的事迹成长的。 那些鲜活而真切的榜样,就在眼前。 男儿何不持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大明开平王、魏国公矗立于此,昭示着大明的尚武精神。 封侯拜将的机遇,近在咫尺。 正是鲜衣怒马少年时,正是建功立业好年华。 当夜,便有众多大明少年与壮年男子离别家人,投身军营。 而他们的父母、祖父母、妻儿,倚门相送,含笑挥手,目送他们的身影渐行渐远。 大明,可战,必战,当战! ………… 秦淮河畔,小院里。 朱迎 ** 于屋檐下,仰首凝望那一轮皎洁明月与漫天星斗。 耳畔,不断传来少年们充满朝气的声音: “娘,儿子走了,您等我回来,一定让您过上好日子!” 第63章 “爹,您在家看着吧,儿子随魏国公征高丽,定会取得比您当年更多的战功。” “小妹,哥哥走了,你要好好照顾爹娘。 等我得胜归来,给你买很多很多糖人。” “母亲请回吧。 身为大明儿郎、华夏汉家子弟,高丽跳梁小丑胆敢侵犯我天朝,儿子自当投笔从戎,一如昔日班定远,让天下知晓——明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 亦有中年沉稳而激昂的声音: “哈哈哈,虎娃儿,你小子不是天天嚷着要做魏国公、开平王那样的大将军吗?可惜咯,你毛还没长齐,这回可赶不上咯!到时候就看你老子披甲上阵,指挥千军万马啦!” “箐儿,我走了,你在家要照顾好自己和小榔头,吃饱穿暖,别委屈了自己。 钱的事不必担心,我在军营里领军饷。” “父亲,儿子走了。 这些年,咱们好不容易过了安稳日子,不用再像前元时那样活得如牲畜一般。 那高丽竟敢犯我疆土,杀我子民——儿子这次定要让他们知道,我大明不是前宋,我汉家儿郎,有血性!” 还有苍老却坚定的声音: “儿啊,你要去,娘不留你。 就像当年你爹一样,心向远方,我又怎能强留……” 去吧,别为娘操心,娘会照顾好自己。 娘会守在家里,等着我儿身披黄金战甲、凯旋归来的那天。 到那时候,娘就算死了,到了地下,也能好好笑话你那没出息的爹——才上战场就丢了性命!” “老三!洪武爷当年带咱们南征北战,陈友谅、张士诚、蒙元、土司,哪个不是被咱们打趴的? 这回你跟着大将军东征高丽,要敢在战场上缩头畏尾、给老子丢脸,就别回来了!我刘家没有怕死的种!” “相公,放心去吧,家里一切有我。 我会照顾好二蛋和爹娘。 我只求你答应我一件事——活着……回来。” …… 如此种种,声声入耳,此起彼伏。 今夜是除夕,是守岁之夜, 却也是离别之时、从军之际。 朱迎坐在屋檐下,听着整座应天城不断传来的送别声,默默端起脚边火炉上温了许久的酒杯。 他抬头望向星光璀璨的辽阔夜空,举杯遥敬。 “大明,风起。” 心头涌起一阵感慨,一片自豪。 正要收回酒杯,一饮而尽, 忽然,“嘭” 的一声,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朱迎动作一顿,脖子僵硬地转头望去。 “哈哈哈,小子你听见没有?咱大明开春就要东征高丽了! ** ,真叫一个痛快!” 只见朱元璋大笑着走进来,几步跨过庭院,来到朱迎身边,随意地往地上一坐。 朱迎看着他,方才那与酒意相得益彰的萧瑟气氛,霎时间荡然无存。 他没好气地说: “我说老朱头,下次能不能敲个门?啊?” “我这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情绪,被你这一脚踹得烟消云散,一点不剩!” “嗯?” 朱元璋眉头微皱,望向朱迎, 这才注意到他手中还举着酒杯,看样子,要不是自己恰巧踹门进来,他就要一口饮尽了。 顿时仰天大笑: “哈哈哈,想喝酒就喝,要什么情绪!” 说着,竟一把夺过朱迎手中的酒杯。 “来,让咱教教你,什么叫真正的喝酒!” 随即仰头举杯,将酒一饮而尽,一滴不剩。 抹了把嘴,豪迈喝道: “痛快!” “英小子,还傻愣着干啥?赶紧去抱一坛子酒来!咱今天高兴,非喝个痛快不可!” 朱迎:…… 嘴角微微抽搐,他按捺住没和朱老头这个糟老头子一般见识,转身下窖搬了十多坛酒摆在他跟前。 “嗯…不错,这坛是女儿红,这坛是桃花酿,还有这坛大雕……行啊英小子,咱就知道你这儿藏了不少好酒,来,今晚咱爷俩非得喝个痛快不可!” 朱元璋一把拍开所有酒封,搂住朱迎的肩,仰头便灌。 朱迎拿他没办法,见他满面红光、神情激动,也只好陪着他大口喝酒。 “小子,这回东征高丽是灭国之战,你得把握机会,立了功,往后路就好走了。” 朱元璋一边喝一边提醒。 朱迎以为他指的是立功后能从侯爵晋为公爵,便点头应道: “老朱头你放心,我懂。 眼下这天策侯,说白了不过是个虚名。 唯有实打实的军功,才能让我在大明权贵中站稳脚跟,别人才会真拿我当侯爷看。” 朱元璋听他这么一说,诧异地瞥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他本意并非指爵位晋升,而是想暗示:此战若立下大功,对朱迎日后恢复嫡长孙身份、册封太孙乃至继承大统,都大有助益——马上皇帝,总比文治天子更令人心服。 可转念一想,若此时说破,岂不暴露了他的真实身份?不妥。 眼下这般局面正好:摊丁入亩、征收商税、开拓皇家海贸、东征高丽倭国……这些举措,在朱元璋看来,正因朱迎未受皇室身份束缚才能想得出。 所以他决定继续瞒着。 即便不少文武已心照不宣,但只要他这个皇帝不开口,就无人敢挑明。 如此一来,朱迎便能继续以他收养的孙儿之名,积蓄威望、收服人心。 待到群臣诚服、万民归心那日,他再公布朱迎实为洪武嫡长孙的身份,那么立太孙、继帝位,都将顺理成章。 至于朱标?那个连亲儿子都认不出的糊涂蛋,趁早歇着吧。 既有朱迎这般好圣孙,他还掺和什么?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别来碍眼。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那我就不多说了。” “来,跟我碰一杯,今晚咱们俩喝个痛快!” 朱元璋抱着酒坛,豪情万丈。 “来就来,还能怕你老朱不成?上次让你侥幸赢了,我还一直不服呢,今天非得把你喝趴下。” “哈哈哈,那就来比比,看是我这个爷爷能喝,还是你这个孙子能喝!” “啧,我怎么觉得你这话听着怪怪的,好像是在骂我?” “你这小子整天瞎想些什么,想多了!来,孙子,干杯!” 朱迎撇撇嘴,也高声应道:“干杯!” …… 许久,亥时已过。 洪武十六年,到了。 朱迎这次喝赢了,看着醉倒在自己身旁的朱元璋,心头一暖,轻轻抿了一口酒,低声道: “谢谢你,爷爷。 我知道你是特意来陪我守岁的,谢谢你。” 爆竹声里旧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冻结大地的寒霜在春日下渐渐消融。 树梢悄悄抽出新绿,小草破土向阳而生。 春天,来了。 洪武十六年,二月初六。 长江两岸,人潮如涌,无数大明百姓与精锐将士如黑云般铺满江岸。 旌旗招展,战马嘶鸣,将士们依次踏上连通岸与船的跳板,登上江中的船只。 岸上,百姓们箪食壶浆,含泪送别。 不久,将士全部登船。 上游百里处,千名金甲金吾前卫将士肃立护卫。 朱元璋负手而立,面前是躬身待命的魏国公徐达。 望着远处岸上无数的百姓,朱元璋神色平静,缓缓吐出两个字: “天德。” 天德,是徐达的字。 “上位,臣在。” 徐达躬身抱拳。 朱元璋指向下游的百姓,问道: “你觉得,我能辜负他们的期望吗?” 徐达转头望去,目光深远。 朱元璋继续道: “你觉得,我大明能辜负这些将儿子、丈夫送上战场的百姓吗?” “你觉得,我朱元璋,我这位大明的皇帝,会辜负他们吗?” “会吗?” 朱元璋的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了面前的徐达身上。 徐达察觉到皇帝的注视,立即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 “上位放心,臣徐达绝不负上位重托,亦不会令上位有负百姓所望!” 朱元璋凝视着神情坚定的徐达,久久不语。 一人跪地,一人站立;一个目光坚毅,一个神色深沉。 过了许久,朱元璋伸手重重拍了拍徐达的肩膀,沉声说道: “天德,咱信你,你从未让咱失望过。 咱就在这应天城,在这长江边,等你率我大明雄师凯旋。” “待你得胜归来,咱让大孙子为你牵马,可好?” 徐达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能被朱元璋称为“大孙子” 的,如今只有一人——那便是大明的天策侯,朱迎。 他同样有着其他身份:大明首富、皇家专属商贾。 但徐达真正看重的,是他身为朱元璋嫡长孙的身份。 以当今圣上对这位皇孙的疼爱,未来太孙之位已无悬念。 届时,朱迎便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 昔日徐达北征蒙元凯旋,朱元璋曾命四子朱棣为他牵马。 但朱棣不仅是皇子,也是徐达的女婿。 女婿为岳丈牵马,本属寻常,徐达并未视作殊荣。 可朱迎不同。 若此次东征高丽得胜,由朱迎为他牵马,便意味着当今圣上与未来的天子,两代帝王皆认可他徐达为大明立下的赫赫功勋。 想到这里,即便是身经百战的魏国公徐达,也不由心潮澎湃。 他神情肃穆,右手握拳,重重叩击胸前的护心甲。 “嘭!” “此战,臣必胜!” 徐达高声立誓。 朱元璋微微点头。 “既如此,去吧。” “臣拜别陛下!” 徐达双膝跪地,郑重叩首。 随即起身,大步迈上跳板,登临战船,扬手一挥: “起锚!” “将军有令,起锚!” “将军有令,各船起锚!” “将军有令,扬帆出发!” …… 徐达的号令迅速传遍各艘战船。 顷刻间,整条长江上回荡着震天的呼喊。 将士们奋力收起船锚,升起风帆。 春风拂过江面,战船缓缓离开江岸,在汹涌江流的承载下顺流而下。 看似缓慢,实则迅疾。 第64章 不多时,船队已驶向天际,即将消失于视野。 岸边百姓仍久久伫立,凝望着远去的船影,哭声震天。 那些战船上,有他们的儿子,有她们的丈夫,是他们至亲的家人。 大明百姓虽能深明大义,支持亲人从军报国。 但想到此番离别,或许就是永诀, 又怎能不悲从中来,泣不成声? 更有多户人家,父子、兄弟一同出征,只留下妻子照料老人与孩童。 若他们在战场遭遇不测,这个家将难以为继。 但,这就是从战火中诞生的煌煌大明。 为了妻儿父母不再遭受前元时的苦难,大明男儿愿付出一切,包括生命。 朱元璋负手而立,远望那些哭送亲人的百姓。 纵然是这位从布衣起家,历经沙场,建立大明的铁血帝王, 心中也不禁泛起伤感。 但更多的,是扫清一切胆敢侵犯大明、残害子民之敌的坚定决心。 唯有如此,方能不负那些沙场浴血、保家卫国的将士。 咱,绝不负你们! 朱元璋猛然转身,迈着虎步踏上归途。 “起驾回宫!” “陛下起驾!” …… 说是回宫,途中却再次改变主意。 不知第多少次来到秦淮河畔的那座小院。 “嘭!” 一脚踹开院门。 朱元璋负手迈过门槛,悠然走入院中。 不过这一次,朱迎并没有坐在屋檐下抬头张望。 朱元璋对此并不在意,轻车熟路地走进窖房,抱出一坛女儿红,揭开酒封,旁若无人地畅饮起来。 一刻钟过去。 朱迎提着一篮芥菜回到院门前。 看见那扇再次被踹开的大门,他忍不住嘴角一抽。 “该死的老朱头。” 他低声骂道。 走进院子,他一眼就看见坐在屋檐下抱着酒坛痛饮的朱元璋。 朱迎无奈地摇摇头。 他先将院门虚掩——不是不想关紧,实在是门栓已被朱元璋踹断,想关也关不上。 穿过庭院,他把菜篮放进厨房,才走到朱元璋身边。 缓缓盘腿坐下,朱迎一言不发,默默注视着痛饮的朱元璋。 朱元璋也沉默着,看都不看他一眼,自顾自地喝着。 良久。 坛中酒水一滴不剩。 朱元璋放下酒坛,脸上写满未尽兴。 “嗝!” 他打了个酒嗝,这才转头看向朱迎。 “小子,再去给咱搬几坛酒来。” 朱迎注视着面前的朱元璋,眉头紧锁。 他沉声道: “老朱头,你这是怎么了?我不信你是那种借酒消愁的人。” “哈哈哈,说对了,咱确实不是那等无用之人。” 朱元璋大笑。 “不过今日咱就是想喝酒,怎么,当祖父的喝你几坛酒都不行?” “不是行不行的问题。 你年事已高,酒伤身体,不好。” 朱迎答道。 朱元璋目光一凝,看着面前满脸担忧的朱迎,忽然笑了。 “无妨。 当年咱每打胜仗,都与兄弟们畅饮通宵。 如今这几坛酒,算得了什么?” 即便如此,朱迎还是沉着脸摇头。 “你若心中有事,大可对我说。 酒,真的不能再喝了。” “嘿!” 朱元璋顿时瞪圆双眼。 “怎么,你小子现在倒管起咱来了?” 一股铁血帝威骤然迸发,令人胆寒。 但朱迎丝毫不惧,当即梗着脖子回道: “该管则管,有何不可?” 那情态,那语气,让朱元璋不禁想起自己的妻子,朱迎的祖母——已经故去的大明孝慈高皇后,马秀英。 当年,每当他做错事,她就会像此时的朱迎一样,直率地劝诫他。 有一回,那时他早已是大明的皇帝,忍不住在马秀英面前摆出皇帝的威风,却立刻被她指着鼻子斥责: “朱重八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一天,只要我见到你犯错,我就一定要说。 你有本事,就把我的坤宁宫封了,废了我的后位!” 想到这儿,仿佛他的妹子还在身边,正说着:朱重八,我们大孙子都让你别喝了,你还敢喝酒? 朱元璋脸上浮现笑意,连连摆手。 “不喝了,咱不喝了,妹子。” 朱迎一愣:妹子?我不是妹子啊。 再看看朱元璋眼中满溢的回忆之色,朱迎顿时明白——老朱头口中的“妹子” ,是他的马奶奶。 他,想她了。 我,又何尝不想她呢…… 自洪武十六年开春起, 京畿各地卫所一批又一批大明精锐集结于长江边,登船沿大运河北上,奔赴北平。 至二月初六,京畿官兵已全部启程。 而今日,洪武十六年,春二月十一, 朱迎也要出发了。 依旧是在那滚滚东流的长江畔, 望着三千护卫队在铁铉、盛庸带领下陆续登船,半个时辰后,全部登船完毕。 他缓缓转身,看向面前的朱标,轻声说: “我们出发了,你也回吧,照顾好老头子。” “好。” 朱标点头。 “放手去做,我与老头子就在应天城,等你凯旋。” 朱迎颔首,向这位名义上的父亲深深一揖, 随即转身,大步迈上跳板,登上战船。 蓝玉、常茂见状,也匆匆向朱标行礼,快步登船。 “起锚——” “扬帆——” 大风起,云飞扬,战船乘风启航。 朱迎静静立于船头,望了一眼仍在江边伫立的朱标, 随后,目光转向一里外的那座山丘。 一道身影立在山丘上——是老朱头。 他虽未至江边相送,但朱迎知道他一定来了。 之所以站在一里外的山丘,大概,是不忍亲眼看着孙子随军远行吧。 或许是不愿让孙子看见自己失落的模样。 望着老朱头远去的背影,朱05英深吸一口气,振臂高呼: “大明,万胜!” 他话音刚落,身后数千护卫队将士齐声响应: “大明,万胜!” “大明,万胜!” “大明,万胜!” ...... 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在奔流不息的长江上空回荡,也传到了不远处的小山丘。 朱元璋负手而立,原本阴沉的脸色在听到这阵阵欢呼后,顿时展露笑颜。 他低声笑骂: “臭小子。” “大明,万胜吗?呵呵,必定万胜。” ...... 船队顺江而下。 与先前徐达等人需转道大运河北上北平不同,朱迎率领三千护卫队将士径直驶入浩瀚海洋。 借着海风南下,船队于二月十六日抵达福建,与汤和统领的大明海师顺利会合。 碧波万顷的海面上,帆影幢幢。 两百艘长达四十四丈四尺、宽十八丈的大型宝船,五百艘长三十七丈、宽十五丈的中型宝船,以及上千艘运粮船连绵成片,宛如移动的海上城池。 这壮观的景象令三千护卫队将士叹为观止。 就连蓝玉、常茂等大明顶尖勋贵也被眼前场景深深震撼。 对这些久居内陆的将领而言,何曾见过如此遮天蔽日的船队?即便是沿海居民,恐怕也难得一见。 当今天下,唯有大明海师能展现如此雄姿。 朱迎登岸后,在龙五的护卫下来到海师大都督军帐前。 “来者何人!” 帐前两名持戟卫士高声阻拦。 朱迎从容取出令牌示众: “本官乃大明天策侯、海师左都督朱迎,此乃陛下御赐腰牌!” 令牌以纯金铸就,雕饰龙纹,正中镌刻“如朕亲临” 四字。 两名卫士见状立即单膝跪地,抱拳高呼: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朱迎将令牌收回怀中。 卫士连忙起身,为他掀起帐帘。 朱迎刚要迈步进帐,一道身影却先掀帘而出。 “哈哈哈,英小子可算把你等来了!” 来人声若洪钟,正是大明信国公、执掌海师的汤和。 朱迎见是故人,嘴角扬起笑意,快步迎上前去。 他单膝触地,抱拳高呼:“末将朱迎,拜见大都督!” “快起来!你这般大礼,是要折煞老夫不成?” 汤和哭笑不得地将人扶起。 朱迎顺势起身,笑道:“礼不可废。 我既为海师左都督,向大都督行礼是应当的。” “少来这套,” 汤和摆手打断,“你怎不提自己还是开府建牙的天策侯?四品以下官员任免皆由你定,大明兵马皆听你调遣——真要说起来,老夫反倒要听你号令呢。” 朱迎无奈摇头:“这天策侯不过虚名,哪真能调动天下兵马?” 汤和闻言暗笑。 这年轻人尚不知自己身份,若晓得皇上封爵的深意,便不会这般想了。 那分明是昭告文武百官:这是朕的皇孙,都给咱仔细伺候着!谁敢装糊涂?诏狱里的刑具正候着呢! “罢了,不说这些。” 汤和揽住朱迎肩膀,“帐里诸位将军正等着,老夫为你引见。” 龙五抱着长剑默然随行。 帐前卫兵本要阻拦,对视一眼终是噤声——这位可是持御令的天策侯亲卫,连信国公都未置一词,他们何必多事。 军帐内极为开阔,长宽近十丈,高约两丈。 十余位披甲将领见二人入内,皆含笑注视。 汤和朗声笑道:“诸位,这便是咱大明最年轻的侯爷,天策侯兼海师左都督——朱迎!” 帐中诸将齐整躬身,抱拳高呼: 三百一十 “卑职拜见左都督!” “卑职拜见左都督!” “卑职拜见左都督!” …… 朱迎含笑抬手: “诸位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随即转向身旁的汤和: “有劳大都督为我引见诸位同僚。” 汤和颔首:“理当如此。” 目光扫过肃立两旁的将领,汤和逐一引见: “这位是刘虎,大明海师前卫指挥同知。” “这位是鄂志义,大明海师中卫指挥同知。” 第65章 “这位是贺永贞,大明海师左卫指挥同知。” …… 不多时,十余位海师将领皆已引见完毕。 朱迎始终面带笑意,亲切注视着众人。 待汤和言毕,朱迎忽然向众人躬身行礼: “此番征讨高丽,还需诸位同心协力统领麾下将士,助我大明海师旗开得胜,扬我国威。 朱迎在此先行谢过。” 这突如其来的一礼,令刘虎等将领顿时手足无措。 他们虽不知朱迎真实身份,但这位年仅十七便获封天策侯的新贵,已是他们这些行伍出身之人难以企及的存在。 汤和先是面露诧异,旋即意味深长地扫视众将。 众人皆是历经行伍的人精,当即齐刷刷单膝跪地,抱拳高呼: “左都督放心!我等必当竭诚效力,率海师将士踏平高丽,扬大明国威!” “此乃分内之责,万不敢受左都督大礼,还请起身!” 朱迎从善如流,直起身来。 望着跪地的众将,他神色转肃:“既如此,本督就当诸位在我与大都督面前立下了军令状。” 说着转向汤和问道: 第三百一十一节 汤和对此并无异议,微微颔首道: 一切但凭左都督定夺。 朱迎闻言向他点头致意,随即转身肃然面对刘虎众人。 尔等可听清了? 属下谨遵教诲!刘虎等人齐声应答。 自今日起,征讨高丽途中若有懈怠者,军法处置,犹如此案! 朱迎猛然自身后龙五怀中抽出佩剑,剑光闪过,身前桌案应声而断。 刘虎等人惊骇不已,额间沁出冷汗。 望尔等谨记今日之言。 朱迎将宝剑交还龙五归鞘,目光沉凝地注视着众将。 末将必当恪尽职守,唯左都督马首是瞻!刘虎等人连忙高声应诺。 旁观的汤和注视着朱迎的举动,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 陛下,您得了一位贤明圣孙! 第一百一十二节 朱迎与三千护卫军在福建休整一日。 翌日清晨。 大明海师大都督汤和振臂高呼。 近四万海师精锐分乘两百艘大型宝船、五百艘中型宝船,在碧波万顷间扬帆启航。 大军北上,直指高丽! ...... 洪武十六年仲春廿四日。 征东大将军魏国公徐达,统率京畿及南方各卫所二十万精锐,经水陆并进十八日,终抵前元大都,今之北平城。 北平城垣之上。 燕王朱棣自清晨接到前哨通报便登临城头,扶堞远眺。 直至日正当空,仍伫立不去。 王府属官与将士皆不敢劝其回府歇息。 又过了一个时辰。 天地交界处浮现墨色潮线。 二十万大军如游龙般漫山遍野而来,中军大营在万众簇拥下卷起漫天黄尘,向着北平城稳步推进。 朱棣面露喜色,立即吩咐身旁将士: 取鼓槌来,本王要为大将军击鼓开道! 谨遵王命。 将士躬身领命,疾步而去。 不一会儿,他取来一对巨大的鼓槌,身后跟着十多名魁梧的将士,吃力地抬来一面巨型战鼓。 朱棣二话不说,一把夺过鼓槌,对着战鼓奋力敲击。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 鼓声远扬,传遍北平城,也传至数十里外的二十万大军耳中。 中军最中央的宽大马车里,原本闭目养神的徐达,闻声骤然睁眼。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掀开车帘,探头禀报: “大将军,前方探子回报,北平城头是燕王亲自击鼓。” 徐达闻言,肃穆的脸色顿时一变,放声大笑: “哈哈,这小子不错,知道好好迎接我这个老丈人。” “传令,派一千重骑全副武装,佯装冲阵,让燕王见识我们京畿将士的威风!” “其余大军在北平城外十里处扎营生火,未得我令,任何人不得进入北平城及附近村落。” “遵命!” 亲兵拱手退下。 没多久,城墙上奋力擂鼓的朱棣便注意到,远处如潮水般的大军中分出一小股人马,加速向北平城冲来。 朱棣自幼在徐达等大明顶级将领身边长大,徐达更是他的岳父。 他瞬间明白徐达此举用意——虽同为大明军队,两军相遇,也要分个高下。 徐达,这位大明的魏国公、征东大将军,是为他的二十万大军立威来了。 想通这一点,朱棣放声大笑: “哈哈哈!来得好!朱能,你来替本王击鼓,本王要亲率北平最精锐的铁骑,迎接老丈人的下马威!” “遵命,王爷。” “传本王令,三千营全体出动。” 朱棣一边走下城墙,一边下令。 “是!” “王爷有令,三千营全体出动!” …… 传令兵一声接一声高喊,顷刻间将朱棣的命令传遍北平城。 驻扎在北平城北十里外的军营大门轰然打开,三千名人马具装的重骑兵一手持马槊,一手握缰绳,疾驰而出。 “驾!奉王爷令,前往南城迎接征东大将军,三千营全速前进!” “是!” “轰!轰!轰!……” 身披重甲的战骑一旦毫无保留地奔腾起来,堪称这个时代最令人胆寒的战争兵器。 此刻,三千营全体重骑兵纵马飞驰,声势仿佛无数惊雷在晴空炸响。 他们自北平城北十里外启程,绕城疾行,一路奔至城南十里。 马蹄扬尘,如飓风席卷大地。 朱棣早已披挂整齐,跨坐高头骏马,静候多时。 见部队向自己涌来,他振臂高呼: “众将士听令!随本王一同向大明征东大将军展示我北地儿郎的气概——尔等可有此胆魄?” 三千营将士以山呼海啸般的战吼回应: “虎!虎!虎!……” “好!随本王——冲!” 朱棣挥臂指向远方如黑云压境般涌来的大军,猛夹马腹,座下骏马如离弦之箭疾射而出。 三千重甲骑兵紧随其后。 “轰!轰!轰!……” 战鼓声与马蹄声震天动地。 “报——” 亲兵再度掀开车帘。 “禀大将军,前方哨探回报:燕王殿下亲率三千重骑,正全速向我方奔袭!” “什么?!” 徐达顿时怒上眉梢。 “这混小子,竟敢到我面前逞威风?” 他边说边踏出马车。 “取我甲胄来!看老子如何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徐达厉声喝道。 披甲完毕,他亲自率领中军大营三千亲兵,策马迎向朱棣率领的三千营。 “轰!轰!轰!……” 数十里距离在战马全力奔驰下,不过三刻钟便缩短至五里。 此时双方已能望见彼此身影。 至多再过半刻钟,两股铁流便将轰然相撞。 若这两支重甲骑兵毫无缓冲地正面冲击,其威力堪比万斤巨石轰击。 仅在接触刹那,便会有无数人马骨肉横飞。 四里。 三里。 二里。 一里。 这已是最后减速的时机。 若再不收缰,便再难挽回。 然而冲在阵前的朱棣与徐达,皆紧盯着对方,毫无减速之意。 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米。 就在此时,徐达与朱棣几乎同时扬起手臂,高声喝道: “绕!” “避!” 话音落下,两边的骑兵纷纷拉动缰绳,强行调转方向。 从最外侧开始,一排排骑兵依次向左右两边绕行。 “轰!轰!轰!……” 最终,两军相隔仅一米之遥,一左一右,交错而过。 这一瞬间,充分展现了徐达与朱棣对时机的精准把握,以及他们麾下将士的勇猛与战马的优良。 须知,在如此短的距离内强行转向,尤其是人马皆披重甲的重骑兵,绝非易事。 若将士不够强壮,战马不够矫健,哪怕缺一,都难以完成。 可以说,双方都充分展现了己方的强悍战力。 …… 待到两军再次相遇,已是徐达率二十万大军在北平城南十里处扎营之时。 徐达高坐战马之上,浑身散发久经沙场的凛冽气势。 朱棣则命麾下三千营将士停在百米之外,独自策马来到徐达面前。 两人四目相对,脸上皆露出笑意。 可下一刻,笑容同时收敛,转为肃穆。 朱棣猛地翻身下马,单膝跪地,低头抱拳高声道: “属下征东右将军朱棣,拜见大将军!” “嗯。” 徐达未多言语,只微微颔首。 随后拉动缰绳,战马缓步绕朱棣一圈。 “啪!” 突然,徐达手中马鞭狠狠抽在朱棣肩头。 此举顿时惊动双方将士。 朱能已停下击鼓,自城墙下来至三千营阵前。 见此情形,当即就要率军前冲。 幸好朱棣及时抬手制止: “别动!” 然而为时已晚——这里的“晚” ,并非指朱能与三千营的反应,而是徐达已察觉他们的 * 动。 他的脸色顿时寒如冰霜,眼中迸出慑人厉芒。 但他并未理会他们,而是低头望向自己的女婿与部下——朱棣。 “燕王殿下。” 闻其声中之寒,朱棣心头一沉,暗叫不妙。 “禀大将军,这里没有燕王,只有大明征东右将军朱棣!” 朱棣拱手高声答道。 徐达冷笑一声:“好一个征东右将军。 可方才你手下的将士,怎么倒像是要对我这个征东大将军动手?” “绝无此事!” 朱棣急忙辩白,“我大明军法严明,怎会有将士胆敢冒犯大将军?” 这时,朱能等人才恍然醒悟——如今的徐达不仅是大明魏国公,更是统率全国兵马的征东大将军。 按军法,以下犯上者当斩。 可惜他们明白得太迟,燕王已陷入困境。 “征东右将军朱棣御下不严,纵容部属冒犯本将军,” 第66章 徐达冷声宣布,“现杖责二十军棍,你可认罚?” 朱棣有苦难言,只得低头应道:“属下认罚。” 在徐达亲自监督下,二十军棍结结实实地落在朱棣身上。 朱棣生性倔强,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行刑完毕,徐达令朱能等人将燕王扶去疗伤。 朱棣没有返回王府,而是来到军营中的右将军大帐。 军医小心地为趴在榻上的朱棣清理伤口,敷上草药。 待治疗结束,军医禀道:“王爷需静养一月方可下地行走。” “哼!” 朱棣不耐摆手,“区区二十军棍何须休养一月?本王没那么娇弱。” 军医欲言又止,终究默默退下。 帐中只剩燕王府心腹时,朱能扑通跪地,泪涌而出:“王爷,都怪末将连累您受罪。 但魏国公凭什么这般对待您?您可是征东右将军兼燕王啊!” “请王爷下令,属下这就去找他,纵使拼上性命,也要替王爷出这口恶气!讨回公道!” 话音刚落,其余燕王府将领纷纷单膝跪倒,拱手齐声高呼: “请王爷下令!我等誓为王爷讨回公道!” 望着跪倒一片的部下,听着他们激昂的 ** ,朱棣原本苍白的脸色骤然阴沉如铁,只觉得头痛欲裂。 朱能等人却不愿罢休,再次恳求: “恳请王爷下令!” 朱棣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声怒吼: “够了!” 他强忍刚挨过二十军棍的剧痛,硬撑着直起身来。 朱能等人见状正要上前搀扶,却被他厉声喝止: “谁都不准动!都给老子跪好!” 众人面面相觑,只得老老实实跪回原地。 朱棣率先将怒火倾泻在朱能身上,指着他鼻子痛斥: “好你个朱能!是不是嫌老子挨这二十军棍还不够?非要再添二十军棍才痛快?!” 朱能满脸愧色正要辩解,朱棣根本不给他机会,继续怒斥: “你是不是在北平作威作福惯了?徐达是什么人?他是老子的岳丈!是先帝的结义兄弟!是大明魏国公,是征东大将军!你朱能在他面前算什么东西?也配说替本王出气?” “你可知他今日为何当众抽我那一鞭?就是看出你们这帮人骨子里的嚣张气焰,特地给老子的下马威!老子替你挨了二十军棍,你竟还不知悔改,还想去找徐达理论?老子怎会有你这般蠢笨的属下,这般不成器的兄弟!” 朱棣越说越恼,最后气得抬脚狠狠踹去。 朱能被踹得踉跄倒地,却立即忍痛重新跪好。 暂不理会朱能,朱棣转而对着其余将领挨个踹去,雨露均沾般每人赏了一脚。 “还有你!” “嘭!” “你也不例外!” “嘭!” “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嘭!” …… 朱棣被连踹十几脚,即便是铁打的身躯也承受不住剧烈的疼痛,几乎昏厥倒地。 幸亏朱能等人反应迅速,急忙上前搀扶住他。 然而朱棣怒火未消,一把甩开他们的手,厉声喝道:“滚!全都给老子滚出去!看见你们这些废物就心烦,赶紧滚!” 朱能等人对视一眼,只得先将朱棣扶到床榻上安顿好,随后躬身缓缓退出营帐。 朱棣目送他们离去,胸膛剧烈起伏的情绪逐渐平复。 他环顾宽敞的营帐,轻声叹了口气。 “藩王啊……” …… 与此同时,高丽开京王城内。 高丽国王王隅端坐于王座之上,殿前跪伏着去年曾出使大明参加除夕夜宴的使臣,以及一名身披铠甲的将领。 “陛下!大明真的发兵了!他们就要攻打我们高丽了!恳请大王立即起草国书,向大明称臣纳贡啊!” 使臣声泪俱下地哭诉,“若再迟疑,待明军压境,高丽必将覆灭!” 将领紧接着叩首禀报:“王上!昨日探马传回军情,大明军队已逼近北平。 若再不决断,只怕不出两日,魏国公便会亲率数十万精锐渡过鸭绿江,直取安州!” 二人齐齐以额触地,悲声疾呼:“王上——” 这凄惨场面本该令人动容,然而王座上的高丽王与满朝文武皆冷眼相待,无动于衷。 使臣与将领抬头时,只见无数道冰冷的目光如寒霜般投来。 “王、王上……” 使臣一时语塞。 此时,终于有人出声回应。 高丽丞相崔乾霄迈步出列,指着使臣厉声斥责:“区区明国何足为惧?王上委你出使重任,你竟敢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臣冤枉啊!” 使臣急忙辩解。 崔乾霄却不予理会,转身向王座郑重行礼:“臣恳请王上下旨,将此丧权辱国之徒立即处死!” “我……” 高丽使臣闻言,浑身一颤,魂飞魄散。 紧接着,所有高丽文臣武将齐步出列,随丞相崔乾霄一同向高丽王躬身行礼。 “臣等恳请王上下旨!” “臣等恳请王上下旨!” “臣等恳请王上下旨!” …… 跪在高丽使臣身旁的将领连忙屏住哭声,死死伏地,只盼被人遗忘。 然而,他终究未能如愿。 崔乾霄抬手指向他,对高丽王奏道: “还有此人,亦请王上一并处死!” “请王上一并处死!” 终究,谁都未能幸免。 高丽使臣与将领面如死灰。 在这高丽,王权并非至高无上,一切皆由门阀贵族掌控。 此刻殿中躬身 ** 的文武众臣,正是门阀贵族的代表或家主。 他们一致要求处死二人,纵使高丽王王隅有心保全,也已无能为力。 更何况,王隅本人亦对二人杀意已决。 他缓缓自王座起身,冷眼俯视伏地的二人,语气平静: “准。” 随即,崔乾霄领众臣转身,齐声高喝: “王上有旨,尔等二人有罪,即刻处死!” 殿侧值守的披甲侍卫应声上前,将二人从地上拽起,押向殿外。 “不!王上饶命!臣冤枉啊!臣所言句句属实!” 高丽使臣嘶声挣扎。 然而一切皆是徒劳。 正如无法唤醒装睡之人,任凭他如何辩白,也动摇不了殿中众人的杀心。 “王上!——” “噗!” “咚!咚!”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鲜血飞溅。 金甲染血的侍卫回殿跪报: “禀王上,已行刑!” “嗯。” 高丽王王隅微微颔首。 侍卫起身归位。 王隅的目光,落向了立于众臣之间的崔乾霄。 “丞相,你对明国宣战一事有何见解?” “回禀王上。” 崔乾霄恭敬地行了一礼。 “明国根本不足为虑。 当年暴唐何等强盛,还不是多次被我高丽先祖击退,最终不得不与我们签订盟约?” “暴唐尚且如此,明国又算得了什么?我高丽拥有万千勇猛将士,必能让明国大军有来无回,让他们明白高丽不可侵犯!” “更何况,元国与我们结为同盟,明国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明国若敢进犯高丽,元国绝不会坐失良机,必定会趁机攻入明国境内。” “到那时,我军再击败明国的征东大将军魏国公,两面夹击之下,说不定能一举覆灭明国。” “甚至进军中原,也并非不可能。” 崔乾霄信心满满地说道。 王座上的高丽王王隅听完这番话,一直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喜色,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好!” “既然是明国先挑起战端,那就如他们所愿。” “传本王令,迎战明国!” “遵命,王上圣明!” 洪武十六年,二月二十七日。 大明征东大将军魏国公徐达、征东左将军颖国公傅友德、征东右将军燕王朱棣,率领从各地调集的四十万精锐部队向辽东进军。 三月二日,大军抵达鸭绿江畔。 对岸,高丽安北都护府都护李成桂率领五万高丽军队严阵以待。 两军隔江对峙,旌旗漫山遍野,战马嘶鸣不绝。 明军大营外,徐达、傅友德、朱棣、冯胜等将领策马出营。 沿途士兵纷纷行礼致敬。 众将领来到鸭绿江边。 虽是三月时节,但高丽地处北方,此时依然飘着鹅毛大雪。 放眼望去,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徐达驻马江边,遥望对岸的高丽军营,目光深邃。 “你们观察对方营寨规模,估计高丽兵力有多少?” 徐达沉声问道。 众人略作思索,各自给出判断。 “约在三万五到五万之间。” 傅友德说道。 “我看约有四万。” 朱棣表示。 “我认为三万左右。” 冯胜提出自己的看法。 其他将领也陆续发表了相近的估算。 所有人都觉得高丽那边的兵力大约在三万到五万左右。 听完众人的话,徐达继续问道: “诸位认为,这三万至五万的军队里,精锐有多少?” 徐达的意思很明白:高丽的部队不可能全是能征善战的士兵,其中必然掺了不少水分,只是具体多少,还不好判断。 这个问题让众人思考得更久,不少人只是摇头,没有开口。 毕竟这是打仗,一言一行关系重大,不仅可能影响战局,更关乎麾下将士的性命。 只有傅友德——这位向来沉稳,曾被朱元璋评价为“诸将之中,为有德功最高” 的征东左将军、大明颖国公——开口回答: “此战我大明出动近五十万精锐,意在灭高丽一国。 虽另有约五万海师精锐未为高丽所知,但眼下我等所率也有四十余万之众。” “如此大军压境,高丽上下自国主、文臣武将,至黎民百姓,为免国灭人亡,定会全力抵抗。” “而对面安州、安北都护府的军队,将是我大明首战之敌。 首战胜负,对士气影响极大,尤其高丽兵力远不及我。” “因此,我认为他们能战之兵,至少占八成。” 这番话其实不少人也想过,只是没像傅友德考虑得这样细致,所以都点头赞同。 第67章 徐达也点了点头,环视身边诸将,沉声问道: “既然如此,诸位认为此战该怎么打?如何能在数万高丽军队眼皮底下,以最小代价渡过鸭绿江?” 这两个问题虽大,但对久经沙场的大明将领来说,却也不算难题。 于是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说出渡江和作战的想法,说到激烈处甚至争执起来。 徐达并未阻止,只静静听着。 …… 对岸,高丽安北都护府都护李成桂,此时也正骑马来到鸭绿江边,远望对岸漫山遍野的明军大营。 “成芳,依你之见,此战我高丽可有胜算?” 李成桂望向身侧的长子李成芳。 李成芳凝望着对岸如黑云压境的明军大营,神色迟疑。 未闻回应,李成桂侧首看去,只见儿子眉宇间尽是挣扎。 他非但不恼,反而露出一丝笑意。 “看来,你已认定此战必败。” 父亲的反应令李成芳困惑,但仍如实点头。 “朝中那些安居开京的重臣,何曾亲临这明丽边境?又何尝见识过明军之骁勇?” “昔日屡次联合北元进犯大明,儿始终认为此乃自取灭亡之举。” “当年父亲率安北都护府将士与明国燕王交手的情形,想必至今记忆犹新吧?” 李成桂面色骤沉,缓缓颔首:“为父岂能忘怀?那一战折损五成精锐,我身中两箭,至今阴雨时节仍会作痛。” “安北都护府在父亲统领下,堪称我国精锐之师。 即便当时采取突袭,仍被燕王部众重创。 父亲负箭伤两处,孩儿更身中三箭六刀。” “然而那不过是明军一部,并非其最强战力,统兵者亦非明国顶尖将帅。” “即便如此,我等仍一败涂地。” “而今对岸数十万明军中,不仅有昔日击败我等的燕王所部,更汇聚了魏国公、颖国公、宋国公等当世名将,以及京畿最精锐的兵马。” “非是孩儿妄自菲薄,实在此战看不到半分胜算。” “纵然倚仗母江天堑暂阻明军,又能坚守几时?我安北都护府倾尽兵力不过五万,其中两成还是辅兵民勇。” “明军数十万精锐若分兵渡江,这封冻的母江又能庇护我们到几时?开京朝堂上那些衮衮诸公,可曾明白这些?” “连当年纵横天下的大元都被明军逐出中原,退守漠北沦为北元,我高丽又如何与之抗衡?” “我们呢?大王与朝堂上的显贵们或许是遗忘了,又或许是刻意不愿回想。” “就在十一年前,已逝的先王,仍是大元的驸马,我们高丽依旧是大元的征东行省。” “我们高丽,曾是大元的属国!” 说到这里,李成芳的情绪渐渐激动。 “连大元都曾肆意欺压我高丽,历代先王无不是大元公主的驸马,受尽屈辱,整个高丽在蒙元铁蹄下战栗。” “而大元,已经覆亡了,被明国皇帝率领精锐之师硬生生击溃,退为北元。” “这样的明国,这样的高丽,如何相提并论?明国岂是我们高丽所能抗衡?还要迎战?还要覆灭明国,入主中原?” “真是荒唐至极!” 李成芳怒斥。 李成桂目光深沉地看着情绪激荡的儿子,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说得对,他们,算什么东西?” “若他们执意寻死,自便,但我们父子绝不陪同赴死。” 闻言,李成芳一怔,转头望向父亲,迟疑道: “父亲,您的意思是?” “呵呵,他王氏昔日不过是朱氏麾下一将,能摇身一变成为高丽王,我李氏为何不可?” 李成桂望向对岸的明军营地,轻声笑道。 李成芳顿时领悟父亲话中深意,眼中充满震惊。 但随即,那震惊转为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 “父亲说得是,彼可取而代之,我又有何不可?” “嗯,你能明白就好,为父就怕你执迷不悟。” “儿子怎会不明白?他王氏,早已不复当年,不值得儿子誓死效忠。” “好,回去后速作准备,一旦情况有变,立即……” “是,父亲,儿子明白!” 随后,两人最后望了一眼对岸漫山遍野的明军营帐,调转马头,策马回营。 ……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无垠碧波之上。 无数大明海师宝船遮天蔽日,扬帆破浪,向北疾驰,直指高丽仁州陆地。 但在前往仁州之前,朱迎提议先绕行至数百里外的一座小岛,以获取物资。 那座岛,名为耽罗岛。 昔日大元的养马地,每年向大元皇室进贡高大骏马;而不久的将来,它将成为大明的养马地。 洪武十六年,三月初四。 暮色渐染,夕阳沉入无边的东海碧波。 耽罗岛上的高丽守军,三三两两离开了哨位。 “国内又送来一批好货,今晚不去开开眼?” “不过是些发配来的官妓,瞧你这猴急样。” “嘿,咱们去瞧她们,那是赏脸!还犯得着使银子?” “也是…那些贱民家里,随便捞点不就够了?” “同去同去!” “我可不去——家里有老婆孩子热炕头,跟你们这些光棍不一样!” “好小子,敢显摆?揍他!” “哎哟!你们就是嫉妒!” “谁掏我裤裆?想让我绝后是不是!” 一群人扭打作一团,尘土飞扬。 谁也没发现——百里外的海平面上,悄然浮现出一条黑线。 大明的舰队,正破浪而来。 主舰甲板上,汤和放下御赐的西洋千里镜,嘴角浮起一丝讥诮。 “果真让英小子说中了。” 他转头对朱迎笑道,“耽罗岛这些守军,连眼皮底下的舰队都看不见。” 朱迎颔首:“小国寡民,向来不知天高地厚。” “请大都督传令。” 他按剑行礼,“让高丽人见识大明兵锋。” 汤和振臂高呼:“全军进发,拿下耽罗岛!” 军令如潮,层层传响: “进发耽罗岛——” “进发耽罗岛——” 桅帆满张,战船如离弦之箭,刺向暮色中的海岛。 随着传令兵一声声高喝,所有宝船全速驶向前方的耽罗岛。 九十里。 八十里。 七十里。 …… 三十里。 二十里。 终于,耽罗岛上的人看见了无边碧波上那支遮天蔽日的大明海师舰队。 有人惊恐地大叫,有人拼命撞响警钟。 “敌袭!” “咚!咚!咚!” “敌袭!” “咚!咚!咚!” “敌袭!” “咚!咚!咚!” …… 几个原本在争论时间的耽罗岛守兵也停了下来,呆呆站在原地,望着如黑云压城般涌来的大明舰队。 “完了,这下全完了……” “快逃!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去别的码头,坐小船走!” “对对对,别傻站着了,快走!” “可、可耽罗岛怎么办?我们走了谁守?” “守什么守?你傻了吗?那舰队是咱们这点人能挡的吗?” “别跟他废话,拉他一起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说着,这些本该守卫耽罗岛的高丽士兵,真的跑了。 而像他们这样的人,并不少。 可惜,已经太迟了。 从他们发现大明舰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来不及逃走。 十里。 五里。 三里。 一里。 靠岸! 几乎所有高丽士兵都惊慌逃散,大明海师舰队未受任何阻碍,顺利靠岸。 跳板搭上陆地,战马从船舱中牵出。 大明海师的精锐将士纷纷上马,肃立待命。 汤和与朱迎、龙五、蓝玉、常茂、刘虎等人也骑着高头大马,来到主船跳板前。 “大都督,请下令。” 刘虎在马背上躬身抱拳。 汤和环视四周,只见无数大明海师精锐眼中闪烁着坚定而兴奋的光芒。 三百二十五 这些皆是虎狼之师,他们不惧征战,反而渴求厮杀! 汤和望着他们,面上浮现出欣慰的笑意。 然而他并未发号施令,而是侧首看向身旁的朱迎。 言道: “左都督,此番由你来下令吧。” 朱迎闻言先是一愣。 但见汤和眼中殷切的神色,立时便明白了他的用意。 汤和这是在为他创造机会,让他在数万大明海师精兵面前显露威严,树立威信。 心中感怀,亦无意谦辞推拒。 朱迎高高举起手臂,环顾四周,迎向大明海师将士投来的炽热目光。 猛然振臂高呼: “不降者,杀!” 话音方落,所有大明海师将士顿时沸腾起来。 “不降者,杀!” 他们一面呐喊,一面攥紧手中缰绳,双脚猛夹马腹。 “轰!轰!轰!……” 千万战马扬蹄奔腾,冲过跳板登陆耽罗岛。 “不降者,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令耽罗岛上众人尽皆惊骇。 岛内深处的高丽百姓尚可,他们并未亲见这阵势,只是惊异地望向海师登岸之处。 而原先守在碉堡中,此刻正赶往另一侧码头的耽罗岛守军,则被大明海师将士那冲天煞气所慑,许多人当场瘫软在地。 “快逃,快逃啊!” 随即,他们拼尽全力向另一侧码头狂奔。 他们深知,若不逃离,下场必将凄惨。 可惜,自大明海师遮天蔽日的舰队逼近耽罗岛二十里海域之时,结局便已注定。 这些身披甲胄的守军,正是大明海师将士冲锋的首要目标。 “不降者,杀!” 一名大明骑兵已追至一名落在最后的耽罗岛士卒身后,口中厉声高喊。 那士卒慌忙回头,见身后煞气凛然的大明将士,急忙欲降。 “我、我投……” 然而大明将士未容他说完,手中大刀已猛然劈下。 “不降者,杀!” 心中却暗想:到手的军功,岂容你投降?休想! 如此场面,处处上演。 “啊——!” “我投降,我投降啊!” “不降者,杀!” 第68章 “求求你们,我已投降,别杀我啊……” “不降者,杀!” …… 片刻之间, 岸边的耽罗岛守军, 被大明海师将士尽数歼灭,不留一人。 随即, 明军调转兵锋, 杀向耽罗岛腹地。 “轰!轰!轰!……” 马蹄声震耳欲聋,大地随之撼动。 居住在岛内的高丽人, 面如土色,浑身战栗。 他们抬眼望去—— 如黑云压城般涌来的大明铁骑, 刀光凛凛,杀气腾腾。 “不降者,杀!” “不降者,杀!” “不降者,杀!” …… 喊声未至,杀气先临。 冲在全军最前方的, 正是身披重甲的朱迎。 方才明军对已投降的耽罗岛士卒挥刀, 朱迎虽心中不悦,却未加阻止。 他清楚: 士卒与百姓,终究不同。 士卒为敌,非死即生; 百姓若降,可留性命。 朱迎对高丽人虽无好感, 却明白两国交兵, 将士可死,百姓可纳。 若连平民也屠戮, 大明何以称“王者之师” 、“仁义之师” ? 更何况—— 待大明攻灭高丽, 其疆土广阔,一时难迁百姓充实。 留下高丽百姓, 既可充作劳力, 又可为大明治下之民, 专事苦累脏活, 缓解国内矛盾。 一举多得,何乐不为? 因此, 朱迎绝不允许麾下将士, 向已投降的高丽百姓挥刀。 在他眼中, 这些百姓皆是活的财宝, 是他的战利品, 更是大明的“可再生之资源” 。 为防将士为争首级而滥杀, 朱迎一马当先,冲至阵前。 但—— 若有顽抗不降者, 杀无赦! 高骑在战马上,朝着惊慌的高丽百姓策马飞驰,朱迎又一次高声喝道: “不降者,杀!” 夜幕低垂, 厮杀已止。 身披染血甲胄的大明海师精锐们骑在马上,冷眼注视着面前数千名瘫坐于地、面无人色的高丽百姓。 这些都是举手投降的人;至于那些不肯投降、执兵反抗的,此时都已倒在地上,成了无声的尸首。 忽然,军士们纷纷让开一条通路。 朱迎高踞马背,缓缓行至高丽百姓面前。 目光淡漠,声音清冷: “吾乃皇明海师左都督、天策侯朱迎,今奉皇明洪武皇帝之命,征讨不臣之高丽。” 一旁,被选出的耽罗岛高丽官员颤抖着将话译出。 听到“天策侯” “洪武皇帝” “征讨高丽” 这些字眼,瘫坐的百姓眼中恐惧更深。 “尔等虽是高丽之民,既已归降,我皇明海师乃仁义之师,便不再对你们挥刀。” “但若藏不轨之心,一经发现,连坐同罪!” “待我大明王师攻灭高丽,收复华夏故土,尔等也将成皇明子民。” “眼下最好安分留在耽罗岛,受我海师看管,莫生异心。” 说到这里,朱迎话音一顿,面罩寒霜,眼中精光迸射,周身杀气翻涌。 他盯着地上众人,凛然道: “吾望尔等——莫谓言之不预。” “否则,杀无赦!” 译者被他气势与话中杀意所慑,抖着嗓子转译出来。 高丽百姓听罢,纷纷伏地叩首,口中不住念着“思密达” 。 朱迎不再看他们, 转而望向那名翻译的耽罗岛官员,伸手指向他: “你。” “我?” 官员一怔。 “过来。” “我……” 那官员不敢上前,实在畏惧朱迎—— 或者说,是畏惧周围这一众浴血的大明将士。 大明海师左都督朱迎,此刻心中更是充满惊惧。 “你找死!都督召见竟敢拖沓,还不快走!” 见他站在原地迟疑,一名兵士抬脚便踹,将他踢倒在地。 “啊呀!” 随即那兵士揪住他的头发,一路拖到朱迎面前。 “求军爷松手,疼死我了!” 高丽官员涕泪横流,连声哀嚎。 “住口!” 兵士烦躁地挥动刀鞘,重重击打在他唇上。 “呜——” 高丽官员的嘴角顿时皮开肉绽。 端坐马背的朱迎冷眼旁观,并未制止部下的 ** 。 “再嚷就要你的命!” 被哀嚎声惹恼的明军猛地抽出染血的长刀,架在高丽官员颈间。 高丽官员顿时噤若寒蝉,惊恐地望着明军。 果然,死亡威胁最是立竿见影。 兵士一把将他脸庞转向朱迎。 这时高丽官员才恍然醒悟,连忙以额叩地,哀声求饶: “侯爷饶命!小人愿效犬马之劳,求侯爷开恩!” 朱迎垂眸俯视,目光中尽是冷漠与轻蔑。 他沉声道: “我军将继续征讨高丽。 本侯留百人驻守耽罗岛,但将士不通高丽语,降民亦不识汉语。 暂且饶你性命,须尽心协助明军管理岛务,管束高丽降民。 你可明白?” 高丽官员喜形于色,连连叩首: “侯爷放心!小人定让这些贱民乖乖听命,绝不敢怠慢!” 这般作态,活脱是条摇尾乞怜的走狗。 然而任凭他如何表忠心,朱迎也绝不会轻信。 朱迎转开视线,望向一旁侍立的明军将士。 将士立即躬身行礼: “请都督示下!” “即日起擢升你为海师百户,统领耽罗岛留守将士。” 朱迎肃然道。 闻言,那将士眼中掠过一抹喜色,脸上却仍强作平静,他单膝跪地,拱手低首道: “属下谢过都督!” 朱迎略一点头,又道: “还有,耽罗岛上若有人不安分——不论是谁,你可自行处置。” “不听话的狗,留着无用。” “属下遵命!” 已升为百户的将士高声应道。 一旁的高丽官员面如土色。 朱迎口中那人,正是他自己。 从前这明军将士便对他拳脚相加,甚至几欲拔刀斩他。 如今他成了耽罗岛的最高长官,自己岂能活命? 待官员任命毕,又选百名将士留守,待到岛上的战马尽数装上海师宝船, 大明海师便趁着夜色,起锚扬帆,破浪而去! …… 千里之外,鸭绿江畔。 数百名黑衣夜行者悄然离营, 踏着冰封的江面,潜入对岸。 一入山林,朱能隐身树后,眯眼俯视高丽军营。 他目光巡弋良久,最终停在巡逻最密之处。 今夜目的,是搅乱敌营,最好烧毁粮库。 一旦得手,高丽军心必散,明军便可趁机渡江猛攻,一举破敌。 可那戒备森严处,究竟是否粮库? 朱能并无十足把握。 这是一场赌局——胜则大局可定,败则数百弟兄性命不保。 他静默凝思,身旁数百将士屏息以待,无人作声。 片刻,朱能眼中厉色一闪,心意已决。 他环顾众人,沉声开口: “诸位皆知,今夜若成,战局将有大转机。” “既然如此,我便要搏这一局。 抱歉,这一次没有让大家选要不要参与的机会。” “话不必多说,若赌赢了,将来金银成山、良田美人,一样都不会少。” “若是输了,也很简单——弟兄们就一起到地府,再并肩一战。” 朱能说完,数百明军士兵沉默不语,眼中却尽是决然。 这一切,朱能都清楚看见,他重重颔首。 “好,大家准备,听我号令。” 朱能转身,无声无息地领向高丽大营的外围。 身后,数百黑衣明军将士悄然紧随。 一刻钟后。 他们距离高丽大营外围的木栅,仅剩三十丈左右。 夜色笼罩,寂静是唯一的声息。 高丽营内,一队又一队巡逻兵往复走动。 但朱能察觉,这些高丽士兵十分松懈。 虽不时穿行营区,但彼此之间并未保持应有的警戒间距。 他眯起双眼,又静待片刻。 突然,朱能猛一抬臂,用力挥落。 “上!” 刹那之间,数百将士随朱能自草丛中跃起,躬身疾速向高丽军营潜行。 这一切,高丽军营毫无察觉。 无声无息,朱能一行穿过栅栏,潜入营内。 一队队巡逻兵走过,却无人察觉藏于营帐阴影中的朱能等人。 最后,他们抵达了巡逻最为森严的区域。 同一时刻,对岸明军大营。 徐达、傅友德、朱棣、冯胜等将领,正默然 ** 于中军帐内。 自朱能他们出发,徐达等人便一直如此。 又过了许久。 忽然,对岸高丽营中传来厮杀呐喊,火光撕裂夜幕,映红天际。 “报——高丽大营生乱!” 一名亲兵奔入帐内,拱手禀报。 闻言,徐达等人猛然起身,人人面上杀气凛冽。 “传我将令——击鼓,进军!” “敌袭!” “敌袭!” “敌袭!” 中军大营。 安北都护府都护李成桂掀开帐帘,脸色阴沉地走了出来。 军营中火光冲天,刀光闪烁,安北都护府的将士正与不知来历的黑衣人激烈拼杀。 黑衣人身手矫健,战力远超普通士卒。 尽管高丽军人多势众,却难以迅速将其剿灭,反而在对方凌厉的刀法下不断倒下。 看着眼前景象,李成桂眼中泛起血红杀意。 突然,一道身影从暗处跃起,手中长刀在火光与月光交映下寒光凛冽,直取李成桂首级。 面对这猝不及防的袭击,李成桂却纹丝不动。 第69章 黑衣人以为得手,暴喝一声:“去死吧!” 刀锋已逼近李成桂头顶五寸之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成桂猛然转身,眼中血色杀意令人胆寒。 面对近在咫尺的刀锋,他嘴角泛起一抹轻蔑。 黑衣人瞳孔骤缩,全力催动刀势,长刀带着破空之声斩落。 然而—— “噌!” 刀光一闪,黑衣人只觉得天旋地转。 在他颠倒的视线里,李成桂不屑的笑容格外刺眼,还有那柄沾着温热鲜血的长刀。 他忽然明白过来——那是他自己的血。 李成桂漠然转身,长刀一振,血珠尽散,刀身重现寒光。 这时,李成芳满脸杀气地来到他身边:“父亲,下令吧!” 数名披甲持刀的高丽将领也齐声 ** : “请都护下令!” “请都护下令!” “请都护下令!” ...... 李成桂对 ** 声置若罔闻,依然面色阴沉地环视着这片厮杀战场。 李成芳与几位将领交换眼神,彼此眼中都透着焦灼。 然而李成桂久积威势,他不开口,众人也只能肃立原地。 骤然间,大地剧烈震颤,千军万马奔腾的轰鸣随之传来。 鸭绿江面。 傅友德与朱棣各率万余铁骑,踏着坚硬冰面,向火光冲天的高丽大营疾驰。 取高丽主将首级者,赏百金,晋三级!傅友德扬刀直指敌营,声震四野。 重赏激起士气,百金与官阶的 ** 让明军将士瞬间沸腾。 无数长刀马槊齐指敌营,将士们发出震 ** 吼。 虎!虎!虎! 铁骑全速冲锋,转眼已踏过江面,直抵高丽大营。 朱棣一马当先,长刀挥落,一名高丽士卒应声毙命。 身后铁骑见状愈战愈勇,刀锋所向,血光飞溅。 营门守军难挡明军锋芒,交锋刹那便殒命马下。 明军铁骑过处,高丽士卒纷纷倒毙。 残肢断首随处可见,尸横遍野。 滚烫鲜血在地面汇成溪流,腥气扑鼻。 瞬息之间,大营防线土崩瓦解。 冷酷的战争机器碾入营中,掀起腥风血雨。 我投降啊思密达! 跟你们拼了思密达! 饶我一命好不好思密达。 为什么...我明明...... 恶魔!快逃啊思密达! 在饥饿的猛虎面前,羔羊只能颤抖,只能等待着屠刀的降临,或鼓起最后的勇气转身逃走。 而那些敢于抵抗的,往往死得更快、更惨。 …… 中军大营前方。 李成桂依旧静静立在原地,对四周血腥的景象无动于衷,不发一语。 看出父亲心意的李成芳,也同样静立在他身旁。 然而边上的几名将领,却无法理解这父子二人的心思。 他们不甘束手待毙,不愿沦为他人砧板上的鱼肉。 眼看着周围的高丽士兵被黑衣人及大明铁骑肆意屠戮,他们再也忍不住了。 即便李成桂威势再重,生死关头,也顾不得那许多。 “都护!既然你不肯下令,就休怪我等违逆了。” 一名将领举刀说道。 “呵,还跟他说什么?我算是看出来了,他压根就没打算反抗,说不定这父子俩早就准备投敌了。” 另一人冷冷望着李成桂父子说道。 “不必再跟他们废话,先把这两个叛国贼杀了,再决定是打还是逃!” “好,那就先杀了他们!” 众将你一言我一语,随即齐齐持刀,指向李成桂与李成芳。 他们眼中凶光毕露,一步步缓缓逼近。 李成芳见状,立刻横刀护在身前,怒声斥喝: “你们是要 ** 吗?” “ ** ?可笑!我看是你们父子要反吧?” 有将领冷笑回应。 “你们……” 李成芳气结。 而他的父亲李成桂,面对昔日部下手持利刃步步紧逼,脸上依旧平静无波。 但若细看,便能发觉他眼中尽是凛冽杀意。 “念在你们往日对本都护忠心,现在放下刀,还来得及。” 李成桂寒声说道。 可惜那几名将领只是冷笑,并不回应,仍旧一步步逼近。 李成桂见状,嘴角扬起一抹鄙夷的弧度。 “既然你们执意寻死,就莫怪本都护无情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又骤然挥落。 几名将领心头一沉,大感不妙。 “快杀了他!” 一人怒吼着大步冲出,挥刀斩下,其余人也同时出手。 然而,终究是迟了。 数道身影倏然自暗处掠出,刀光连闪。 顷刻之间,人头飞起,无头身躯接连倒地。 “噗通!” “噗通!” “噗通!” …… 李成芳望着眼前的景象,整个人愣在原地,呆呆地望向刚刚从暗处闪现的数道身影。 “呵,自寻死路。” 李成桂盯着地上的几具 ** ,冷冷讥讽。 随后,他同儿子一般,将视线转向身旁的几道身影,挥手吩咐: “退下吧。” “遵命,主上!” “遵命,主上!” “遵命,主上!” …… 几道身影躬身抱拳应答,随后缓缓退入黑暗,消失不见。 “父亲,这是……” 李成芳面露犹豫地问道。 李成桂瞥了他一眼,未作解释,转而望向四周激烈的厮杀场面,低声说道: “准备投降吧。” 李成芳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点头应道: “是,父亲。” …… “将军,前方有人自称高丽安北都护府都护李成桂,请求见您。” 朱棣高踞马背,冷眼注视手下明军铁骑屠戮高丽士兵,一名大明将士忽至身旁,躬身禀报。 “哦?” 朱棣闻言,眉头微蹙。 “安北都护府都护?” 将士不明其意,仍如实回答: “是,他的确如此自称。” “呵,高丽区区弹丸之地,竟敢仿效前唐设什么安北都护府?真是不知羞耻。” 朱棣冷笑。 “带他来见我。” “遵命!” 片刻后,那名大明将士带着李成桂父子来到朱棣面前。 “安北都护府李成桂携犬子李成芳,拜见大明将军!” 李成桂躬身行礼。 一旁的李成芳连忙跟随父亲,一同躬身抱拳。 “为何见我?” 朱棣带着嘲讽的冷笑问道。 李成桂不为所动,低头答道: “在下愿率麾下五万高丽将士,向大明投降!” 欲向大明投降? 朱棣听罢,凝视李成桂,眉头紧锁。 面对他的目光,李成桂面色平静,毫无波澜。 然而,他身边的儿子李成芳却没有那份沉稳。 感受到朱棣身上无声却强烈的威压,李成芳的身体止不住地轻轻颤抖。 在火光与杀戮交织之间,朱棣沉默地注视李成桂良久。 忽然,他神色一转,冷冷地笑了起来。 “呵。” 那笑声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李成芳抖得更厉害了。 李成桂却像未曾听闻一般,仍是无动于衷。 接着,冷笑转成了放声大笑。 “哈哈哈!” 朱棣高坐马背,仰天大笑,眼角竟滑落一滴泪水。 这场景与四周的冲天火光、遍地流血和哀嚎声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契合。 “向我大明请降?哈哈哈!” 朱棣笑声不绝,“问题是,你们有什么资格向我大明请降?此战胜负已定,我大明将士所向无敌,尔等高丽小国注定覆灭,又何需你们请降?” 听到这话,李成芳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他的父亲倒没有这般失态,至少表面看来十分镇定。 李成桂猛地挺直身体,目光灼灼地迎视马背上的朱棣,沉声说道: “将军此言差矣。 我高丽固然绝非大明精锐的对手,但这不代表我军无法对大明造成伤亡,这一点,想必将军也清楚。” 李成桂原以为这番话能稍稍引起朱棣的重视,让对方感受到局势的分量。 可惜,朱棣——这位后来史书上的永乐大帝——从不接受威胁。 “呵,我不清楚,也不想清楚。” 朱棣眯起双眼,冷冷回应。 “将军,你——” 李成桂一愣,朱棣不循常理的回答,让他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胎死腹中。 “我怎样?” 朱棣面色一沉,“别以为我不清楚你们高丽人的秉性。 你之所以请降,不过是因为见我明军势大,你高丽势弱。” “若是寻常战事,我不觉得你的选择有何不妥。 但今日,是我大明征讨高丽的灭国之战。” “你身为高丽都护,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与家业,竟连生养你的国家都能抛弃。” “尽管我瞧不上高丽小民,但在明军铁蹄之下,仍有一些高丽士兵奋起抵抗。” “而你,身为高丽都护,平素锦衣玉食、权势熏天,如今却背弃麾下将士,背弃他们拼死守护的故土。” “呵,你,真让我作呕!” 朱棣眼中满是轻蔑,直直望向李成桂。 闻言见状,李成桂面色骤然阴沉,强压胸中翻腾的怒火,沉声道:“敢问将军,是否愿准我率部归降大明?” 朱棣朗声大笑:“你倒是固执!且看看这四周阵势,我大明何需受你之降?” 李成桂不必环顾,也知此刻战局如何。 五万大军的主将已被亲卫诛杀殆尽,他这位安北都护府的都护又迟迟未能整军,此刻高丽士卒群龙无首,仅凭血勇各自为战,如何能与朱棣、傅友德亲率的数万大明铁骑抗衡? 念及此处,李成桂望向马背上的朱棣,心底恨意翻涌。 若不是他早先决意叛离高丽归顺大明,即便不敌徐达所率的数十万明军,也不至于陷入如今这般反抗无门的境地。 然而他并不懊悔当初的抉择。 李成桂深知,若与徐达部正面交锋,唯有死路一条。 越是负隅顽抗,结局便越发凄惨。 第70章 此战关乎大明国威,天朝绝不容败。 此刻他满腔愤恨尽系于朱棣一身。 既已请降,此人非但不纳,反倒出言讥讽。 可恨!可恨至极! 但纵使心中怒焰滔天,眼下朱棣执刀俎,他为鱼肉,又能如何?只得再度躬身抱拳:“将军!若执意拒降,此后大明铁骑所至,高丽将士必当殊死相抗。 纵使我军不堪一击,拼死反扑亦会重创大明将士。 将军岂愿见此局面?望将军为麾下将士计,纳我五万部众归降。 此后行军所至,我皆可前往劝降,为大明将士减免伤亡。” 朱棣听完李成桂的话,心底不得不承认此人确实有些城府。 这番话既有强硬之处,又有婉转之辞,分析得条理分明。 确实,若朱棣此时不接受李成桂的请降,反而将他和他手下五万高丽士兵全数歼灭或俘虏,那么日后明军深入高丽境内,势必将遭遇所有高丽将士的拼死抵抗,这一点毋庸置疑。 前车之鉴摆在眼前:李成桂主动投降,若大明拒绝,那么即便将来其他人再降,徐达、朱棣又岂会接受? 既不愿死,他们唯一的路,便是拼死一战,将大明军队赶出高丽国土。 对于这一点,朱棣是赞同的。 至于李成桂提到的,若接受他投降,他还能去劝降其他高丽军队,从而最大限度减少明军伤亡——朱棣同样认可。 然而,认同归认同,并不代表朱棣就会答应。 还是那句话,永乐大帝的脾性,绝不容忍受人胁迫! 更何况,这场战争是大明洪武皇帝亲自下旨,意在彻底消灭不臣的高丽。 若班师回朝后,父皇得知自己竟被一个高丽都护威胁而接受请降…… 呵呵,无论最后结果有多好,以他父皇那“刀在手,跟我走” 的杀伐性子,绝不会轻饶他。 ** ,老子从一介布衣,一路打到大明皇帝,靠的是什么?是老子的刀比别人利!是老子的兵比谁都狠! 如今你朱老四打个小小高丽,竟被人威胁着接受请降? 真有你的,你可真给老子长脸啊! 然后,朱元璋八成会提着天子剑,追着朱棣一顿砍。 虽说是夸张了些,但朱棣可以肯定,他那位父皇,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毕竟虎父无犬子。 朱元璋从血火中杀出,何时容忍过有人威胁他? 当然,马秀英除外。 除了发妻之外,所有胆敢威胁朱元璋的人,无一例外都死了,唯一区别只在于死得有多惨。 而像朱元璋这样的雄主,又怎会愿意看到自己的儿子不像自己,竟被区区高丽都护威胁着接受请降? 他绝不愿见。 一旦知晓,必是雷霆震怒,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朱棣的答案只有一个。 他缓缓抬起手臂,目光冷峻地望向前方的李成桂父子。 眼中杀意一闪,随即手臂猛然挥下。 “杀!” 他已不愿再与李成桂多言。 这种背弃国家、背弃将士之人,多说一字,都是浪费口舌。 朱棣一声令下,身旁数十名明军护卫持刀前冲,直扑李成桂父子。 李成桂见朱棣抬手,便觉不妙。 随后果如所料。 眼见明军精锐持刀冲来,李成桂咬牙抬手,喝道:“杀!” 先前击杀多名高丽将领的亲卫从暗处现身,与明军厮杀一处。 朱棣高坐马上,神色不变。 堂堂大明燕王的亲卫,岂会敌不过区区高丽都护的亲卫? 不过几招,李成桂一名亲卫已被斩杀,其余人也节节败退。 李成桂几乎咬碎牙齿,最后恨恨望了朱棣一眼,将其面容牢记心中。 随即转身,拉上儿子李芳远,低喝一声:“走!” 两人迅速没入夜色。 朱棣冷笑:“想逃?” 随即接过亲卫递来战弓,挽弓如满月,一箭破空而去。 “噗嗤” 一声,箭已中的。 洪武十六年,三月初五,天微明。 硝烟弥漫,尸横遍野。 徐达、朱棣、傅友德、冯胜等明军将领立马四望。 鸭绿江畔首战落幕。 此役,歼灭高丽安北都护府士卒三万八千,俘获六千,另有六千溃散逃入山林。 明军轻伤五千,重伤一千,阵亡一千八百七十五人。 明军大获全胜。 如此战果,徐达等人并不意外。 明军本就强于高丽,兵力更近十倍;加上朱能等数百将士冒死潜入高丽军营焚毁粮仓,致使高丽军心大乱,溃不成军。 综合诸多因素,明军大获全胜完全在情理之中。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一日,明日开赴安州城。” 徐达对身旁的朱棣等人郑重说道。 “遵命,大将军!” 朱棣等人躬身抱拳领命。 随后他们各自返回营地,向麾下将士传达徐达的指令。 “大将军有令,全军休整一日!明日开赴安州城!” “大将军有令,全军休整一日!明日开赴安州城!” “大将军有令,全军休整一日!明日开赴安州城!” ...... “铛!铛!铛!......” 开京城内。 召集文武百官的铜钟声急促回荡。 半个时辰后,所有大臣匆忙赶到王宫。 只见高丽王王隅高居王座,冕冠垂下的玉串掩住了他的神情,但群臣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臣,都能感受到国王此刻心情极差。 更让众人确信这一点的是站在王座旁的高丽丞相崔乾霄,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见状,高丽文武百官连忙齐刷刷跪地行礼: “臣等拜见王上!” 若是平日,高丽王王隅会立即让臣子平身。 但今日,他并未如此。 他将目光投向崔乾霄,微微点头示意。 崔乾霄会意,大步走到跪地的群臣面前,沉声宣告: “刚接获急报,安北都护府将士在母江遭遇明军......” 说到这里,崔乾霄话语一顿,脸色愈发阴沉。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三个字: “全军覆没!” 此言一出,跪地的群臣先是一怔。 随即反应过来,所有人脸上都露出惊惧之色,纷纷起身争相发言。 “这怎么可能!王上、丞相,安北都护府失守,安州城岂不成了明军囊中之物?一旦他们攻占安州,我们开京也危在旦夕啊!” “是啊!现在该如何是好?王上,臣早就劝说过不要招惹明国,如今明军压境,我们高丽要 ** 了!” “现在说这些为时已晚!当务之急是如何击退明军,保全高丽,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岂可不追究责任?哼!驱逐明军出高丽你说得轻巧,如今安北都护府全军覆没,从安州到开京已无高丽军队能够阻挡明军。 不出三日,敌军必将兵临城下,这等局势难道不该有人承担罪责?” “此言确有道理啊,王上!臣等早就劝谏切勿与明国交恶,您为何执意不听?如今明军已逼近国都,高丽危在旦夕啊!” “这可如何是好?不如迁都吧,迁往庆州东京都如何?” ...... 高丽王王隅 ** 王座,旒冕低垂,面色阴沉地看着殿下争吵不休的群臣。 当听到几个官员将罪责全推到他身上时,胸中顿时燃起熊熊怒火。 劝谏?你们何曾真心劝谏过?不过是在抱怨与北元联手劫掠明国边境时分得的财物人口太少,要求增派兵力罢了。 当初有利益可图时,你们口口声声称赞孤是圣明君主;如今债主上门,反倒把全部罪责推到我头上? 哈!好一个高丽衮衮诸公,好一个门阀世家! 尽管怒火中烧,王隅却不得不隐忍。 如今的高丽,真正掌权的早已不是王氏,而是这些朝堂上门阀贵族的代表。 他只能强压怒火,但实在快要忍无可忍。 丞相崔乾霄见君王已到忍耐极限,当即沉声喝止喧哗:“够了!” 随即厉声喝道:“殿前军何在!” 甲胄铿锵之声骤然响彻大殿。 近百名金甲卫士手持长戟应声而入,齐声呼应:“殿前军,在!” 崔乾霄冷冽的目光扫过惊惶失措的群臣,寒声道:“再有殿前喧哗者,杀无赦!” “遵命!” 金甲卫士们齐刷刷将长戟指向群臣,满朝文武顿时噤若寒蝉。 崔乾霄见状冷哼一声,转身向高丽王王隅恭敬行礼。 “王上,事发突然,众人一时失态,还请您宽恕他们的不敬。” 崔乾霄躬身行礼,言辞恳切。 王隅凝视着他,眼中神色难辨。 最终,王隅微微点头:“罢了。” “既然丞相为他们求情,这次便不再追究。” 他轻轻挥手:“殿前军,退下吧。” 然而,殿前军闻言并未立即行动,反而面面相觑,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崔乾霄。 崔乾霄脸色骤变,厉声喝道:“混账!王上之命,岂容迟疑?还不速退!” 殿前军这才慌忙行礼,匆匆退出殿外。 “请王上恕罪,他们方才许是太过专注,一时未能反应过来。” 崔乾霄再度躬身请罪。 王隅轻笑:“无妨。” “臣,谢王上。” 崔乾霄谢恩后,转身面向殿内文武百官。 在他转身的刹那,王隅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眼中只剩下深沉的怨恨。 崔乾霄,崔氏……可恨的崔氏! 连殿前军都只听命于他,将本王置于何地? 好一个国之柱石,好一个世家门阀! 还有你们这些朝臣,以及你们身后的门阀贵族…… 今日之辱,来日必当百倍奉还! 背对着王隅的崔乾霄,对他心中的波澜浑然不觉。 即便知晓,他也只会付之一哂。 高丽早已不是王氏的高丽,如今王族唯一的权柄,不过是在这王座上安坐罢了。 至于其他,自有崔氏与其他世家共掌。 “尔等身为高丽栋梁,竟在朝堂之上如此失态,成何体统?” 崔乾霄面向众人,声音低沉。 “区区明国,何足为惧?安北都护府虽败,我高丽尚有数十万精锐,数百万百姓。 明军远道而来,补给艰难,我高丽何惧之有?” 第71章 “另有一事方才未及相告——据败军回报,那李成桂父子曾意图向明军请降。” 说到此处,崔乾霄眼中杀意凛然,咬牙切齿。 殿中的文臣武将们听闻此言,先是震惊,随后纷纷流露出愤恨之色。 “可恨!这两个国贼,是我高丽的耻辱,思密达!” “他们逃回来了吗?王上、丞相,请下旨将那对父子千刀万剐!” “不,仅杀他们二人还不够,该诛其九族,将所有亲眷朋友一并铲除,以正视听!” 眼见底下再度喧哗起来,崔乾霄眉头紧锁,抬手制止。 “安静!” 众人立刻噤声。 “他们确实是国贼,但明军狂妄,并未接受他们的投降。 至于那对父子如今是生是死,身在何处,本相亦不知晓。” “不过,明军此举对我高丽反倒是好事。 他们拒绝了李成桂的请降,要将安北都护府的将士全部歼灭。” “此战过后,我高丽将士必无退路,只能与明军血战到底!”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称是。 “此外,前日本相已收到北元的来信——他们即将发兵。” “明国的覆灭,指日可待!” 洪武十六年,三月初五,大军在鸭绿江畔休整一日后启程。 征东大将军魏国公徐达一声令下,数十万大明精锐分三路开拔:中军由徐达率领,左军由傅友德统领,右军则归朱棣指挥,齐向安州城进发。 与此同时,高丽国内所有军队奉王隅之命,纷纷赶往西京平壤,誓将明军阻截于高丽北界,不使其威胁开京。 另一方面,漠北的北元朝廷已于两日前派出大将纳哈出,率十万铁骑自大漠疾驰辽东。 屯驻安州的数十万明军,即将陷入被多方夹击的险境。 此军情由大明探子以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传回应天。 武英殿中,朱元璋端坐于鎏金龙椅之上,批阅堆积如山的奏章。 一名披甲戴盔、盔插红羽的军士一路飞奔入宫。 按例,宫禁之内不许如此奔跑,但沿途太监、宫女与侍卫皆未阻拦——他们知道,此人传递的是前线紧急军情。 军士一路奔入大殿,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地砖上,神色仓皇。 “报!” 朱元璋正伏案批阅奏折,闻声搁笔,抬眼看向殿下。 “讲。” “征东大将军昨日已率部歼灭高丽安北都护府五万兵马,大军休整一日后,今晨拔营向安州城及西京平壤进发。” 朱元璋略一点头。 将士喘了口气,继续禀报:“此役中,燕山卫指挥同知朱能率数百精锐夜袭高丽大营,焚其粮仓,致使敌军阵脚大乱。 征东大将军遂命左、右将军率五万铁骑渡冰河突袭,继而亲领十万中军压阵。 我军势如破竹,高丽军溃败难当。” “征东右将军拒纳都护李成桂请降,一箭重创其身,生擒李氏父子。 高丽士卒群龙无首,四散溃逃。 此战歼敌三万八千,俘六千人,另有六千残部遁入鸭绿江畔群山。 我军轻伤五千,重伤千余,阵亡一千八百七十五人,多为步卒,铁骑损伤甚微——此乃大明酣畅之胜!” 将士言罢激昂叩首。 龙椅上的朱元璋却神色淡然。 高丽弹丸之地,何堪徐达所率百战雄师?胜负早无悬念。 “朕已知晓,下去领赏罢。” 他挥袖垂眸,欲再执朱批。 殿下人却伏地未起,唇齿嗫嚅。 “嗯?” 朱元璋蹙眉抬眼,“还有何事?” 将士猛然叩首:“漠北急报!北元遣大将纳哈出率十万铁骑疾驰辽东,今日未时便可兵临城下,明日即能越鸭绿江追击我军。 另高丽王王隅已调集举国之兵驰援平壤,兵力不下数十万!” 届时,我大明征东大将军麾下的数十万精锐,便将陷入重围之中。 ...... 话音落下,殿内霎时一片死寂。 那将士匍匐在冰冷地砖上,浑身颤栗,不敢抬头。 良久,端坐龙椅上的大明皇帝终于开口,打破了这片沉寂。 呵呵。 哈哈哈! 先是低笑,继而纵声大笑。 这笑声让殿下将士从心底生出寒意。 朱元璋蓦然起身,望向殿外碧空,眼中精光迸射。 好个北元,好个高丽。 你们以为这般算计就能撼动咱大明?可笑,愚蠢! 想要合围?尽管来!届时就让咱的大将军教你们见识何为无敌之师,何为王者之军! 一番豪言过后,朱元璋平复心绪,垂目看向跪伏的将士: 咱知道了,退下吧。 将士闻言,心头巨石落地,长舒一口气,叩首道: 臣告退。 待将士退出武英殿,朱元璋负手而立,缓步走向悬挂大明疆域图的木架。 目光掠过辽东,扫过高丽北界,最终定格在大漠以北——北元残部蛰伏之地。 嘴角泛起讥诮之色,轻声道: 总算将你们这些见风使舵的腌臜东西引出来了。 不枉咱此番大动干戈,布下这天罗地网。 你们盘算着覆灭徐黑子、老傅、冯麻子、老四他们,让大明精锐尽丧高丽,好似前宋太宗折戟沉沙。 届时便可直取燕云,席卷北平、山东等跑马之地,让咱朱元璋的大明沦为偏安江南的南朝? 呵呵,哈哈哈!朱元璋仰天长笑,来得好!让咱瞧瞧你们可有这般能耐,这般胃口! 徐黑子、英小子,这场好戏,你们可得给咱唱漂亮了! “咱就在这应天城,就在这武英殿中看着,看你们怎么打败那些狼子野心的跳梁小丑,怎么扬我大明国威……” “来,让大明的兵锋横扫四方,荡平天下所有不肯臣服之人!” 皇帝豪迈的笑声,在武英殿中回响不绝。 殿外,郑有伦和一众太监、侍卫,听到那充满自信与傲气的笑声,脸上都浮现出笑意。 来吧,夷狄们,就让你等见识见识我大明无敌的军威! …… 次日正午。 明军全速推进,数十万大军已兵临安州城下。 城上的高丽守军望见漫山遍野如黑云压城般的明军阵列,无不吓得浑身发抖。 值得一提的是,此前李成桂任安北都护府都护,已将北界大部分高丽将士调至鸭绿江岸,与明军隔江对峙。 因此,此刻安州城中守军仅剩五千。 与城外数十万明军虎贲之师相比,根本不是同一个层级。 坐镇中军的徐达,手持御赐的荷兰贡品“千里眼” ,看清城头高丽守军惊惧的神色。 他微微一笑,收起千里眼,转头看向身旁的宋国公冯胜。 “宋国公,这一仗就看你的了。” “我只有一个要求——今日日落之前,要让安州城归我大明,你能办到吗?” 冯胜一听,老脸顿时笑如绽开的菊花。 他重重拍了一下胸前的护心甲,信心十足地说: “你们尽管放心!我冯胜要是日落之前拿不下安州城,这颗头就给你们当球踢!” 众人闻言皆笑。 冯胜傲然向众人一拱手,转身走出中军大营。 “神机营将士何在!” “在!” “随老夫去把那安州城轰开!” “是!” 明军阵型开始变动。 城上的高丽士兵随即看见明军推出了上百个黑漆漆、形如烟囱的物事。 他们正疑惑不解时—— “预备——放!” 阵前令旗官猛一挥旗,高声下令。 手持火把的明军士兵立即点燃火炮引信。 下一刻—— “轰!” “轰!” “轰!” …… 炮声如雷,响彻云霄。 那是火炮发射的怒吼,也是炮弹撞击城墙、将其炸成碎片的轰鸣。 有些炮弹直接命中安州城头的高丽守军,将他们炸成满天血雾;另一些人则被飞溅的碎石击中,顿时血肉模糊,断臂残肢散落一地,哀嚎声不绝于耳。 眼前景象宛如人间地狱,幸存的高丽守军见此情景,再无守城之志。 “鬼啊!明军都是魔鬼!” “不守了、不守了!他们会妖法!” 士兵们惊慌失措,丢下兵器,纷纷逃下城墙。 仅仅一轮洪武造神武火炮的齐射,安州城,就此陷落! 高丽仁州。 天微亮。 岸上碉堡中,几名高丽士兵揉着惺忪睡眼,打着哈欠走下堡垒。 他们走到海边,解了晨起第一溲。 顺便还朝着海上渔家女的方向挺了挺身子,引来一阵怒骂。 就在他们猥琐笑着,看渔家女躲进船舱时, 远处的迷雾之中, 一道又一道巨大的黑影缓缓浮现,那是一艘艘庞大的战船。 船队浩浩荡荡,帆影蔽空。 几人目瞪口呆地望着海上舰队,难以置信。 “敌……敌袭!” “咚!咚!咚!……” “敌袭!快起来!全都别睡了,敌袭啊!” 霎时间,所有沉睡的高丽士兵全被惊醒。 每个人望向海上那遮天蔽日的船队,都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大明海师主舰上,汤和立于船头,望着逐渐清晰的海岸线与那些惊慌失措、毫无防备的高丽守军,脸上露出轻蔑之色。 他将目光转向岸边停泊的渔船与高丽战船, 眼中寒光一闪,厉声道: “给本都督撞过去!” “是!” 传令兵随即向整个舰队传达命令。 “大都督有令——撞过去!” “全速前进,撞上去!” “哈哈哈,全都给我冲上去,撞开他们,登陆作战!” 命令一下,大明水师舰队立刻提速,如同乌云盖顶,直扑高丽渔船与战船而去。 战船上倒还好,没多少人——大部分高丽士兵早已撤回岸上。 可那些渔船就惨了。 船上都是靠海吃饭的人,一生多半在海上度过,此刻也不例外。 他们想划船逃离,但面对铺天盖地的大明水师船队,哪里逃得出这片广阔的海域? 第72章 要他们弃船跳海,又舍不得自己的家当、自己的伙伴。 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大明水师庞大的宝船狠狠撞来。 “轰!轰!轰!……” 一艘又一艘高丽渔船、战船,在大明宝船的冲击下四分五裂,沉入海中。 许多渔民浮在海面,看着自己的家、自己的伙伴就这么沉没消失,痛哭失声。 但大明水师将士不会对他们有丝毫怜悯。 战争本就残酷,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随后水军登陆,跃过跳板,冲向岸上一切高丽士兵。 “不降者,杀!” 没过多久,仁州海岸已被攻占。 大明水师并未久留,只留下三百士兵驻守。 其余人纷纷上马,随汤和、朱迎一道,掀起滚滚烟尘,朝北方疾驰而去。 …… 同一时间。 安州城内。 昔日的安北都护府,如今已成为大明的临时征东大将军府。 徐达、傅友德、朱棣、冯胜等明军将领齐聚一堂。 主位上的徐达大刀金马地坐着,手里拿着一封刚由后方斥候送来的情报。 看了片刻,徐达冷笑一声。 “呵。” 随即把信纸递给身旁的傅友德。 傅友德接过一看,也不由冷笑,又传给朱棣。 朱棣看完,同样冷笑连连,接着继续传阅下去。 一时间,厅堂之中冷笑声此起彼伏。 过了好一会儿,徐达抬手示意。 众人见状,纷纷收声。 “诸位,你们怎么看?” 脾气最冲的朱棣立刻站起来。 “还有什么好说的?干就完了!不过是一群被我们赶回漠北老家的丧家之犬,现在居然还敢冒头。” “高丽敢挑衅,北元余孽也敢来凑热闹?” 那就动手!打得他们连亲娘都认不出来,一举将北元十万大军葬送在高丽。 待我大明军队长驱直入,直捣漠北,彻底剿灭他们那虚张声势的北元皇室!” “老四说得好!当年我们像赶狗一样把他们赶回漠北,若不是漠北地势不利于我大明步卒行军,早就把他们北元的骨灰扬了。 如今他们竟想趁我们与高丽交战之际,暗中偷袭? 打!必须打!你们不打,我冯麻子一个人也要打!” 宋国公冯胜猛地站起,振臂高呼,情绪激昂。 徐达、傅友德等其他明军将领对他们的激动反应平静,让两人略显尴尬。 “其他人有何意见?” 徐达开口问道。 “既然北元想趁我军在外作战时开战,那便来。 我们何曾怕过他们?” 傅友德沉声道。 众人纷纷点头赞同。 “打!错过这次机会,让他们退回漠北,再想找他们打就难了。” “没错,好不容易他们从老巢里出来,这次必须将他们留在这里。” …… 徐达微微颔首。 “好,那就打。 我倒要看看,高丽敢不敢在我们大明与北元交战时插手。 不来便罢,若敢来……” 徐达脸色骤然冷峻,“若敢来,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哈哈哈,对!让他们有来无回!” …… 高丽西京,平壤城。 崔乾霄之侄、现任西京留守都护、高丽镇北将军崔明知,身披金甲,立于平壤城头。 他手扶城垛,目光深远地望向北方。 “报!” 一名将士疾步上前,单膝跪地。 “讲!” 崔明知未转身,仍远眺前方。 “斥候来报,北元大将纳哈出率十万铁骑已驻扎在安州城以北五十里处。 此外,明军防线后撤,似无意继续南下,而准备与北元开战。” 将士低头禀报。 “嗯?” 崔明知眉头紧锁,沉声道: “明军防线后撤了?” “是!” 崔明知陷入沉思,久久不语。 最终,他眉头渐舒,抬头再次望向遥远的北方,冷笑连连。 “呵呵,自信?自大?狂妄!” “你们当真以为我高丽人皆是怯懦之徒?若尔等执意与北元开战,我高丽必将令你们为今日的轻视付出惨痛代价!” 崔明知语带寒意地说道。 他猛然转身,望向一直静立身旁的西京将领们。 “传我军令,全军进入战备状态,随时准备向北进发!” “遵命!” ...... 深夜时分。 高丽开京城南二十里外,一座山丘之上。 朱迎端坐于雄骏战马之上,居高临下地凝视着这座高丽王都。 身后,数千名大明海师精锐骑兵肃立待命,寂静无声。 夜空中的明月缓缓移动,时光在寂静中流淌。 “都督。” 一名海师将士策马而至,利落地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行礼。 “大都督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回禀都督,各部皆已就位,只待都督率军发起进攻,便可同时出击。” “归队吧。” 朱迎微微颔首,挥手示意。 将士应声退下,悄然回归军阵。 朱迎轻扯缰绳调转马头,面向数千海师精锐。 “此战,是为剿灭高丽这个跳梁小国;此战,是为彰显大明国威;此战,是为诸位夺取灭国之功。” “现在告诉我,我们大明,可会取胜?” 朱迎的话语在夜风中回荡。 数千精锐目光如炬,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齐刷刷举起兵戈,仰天长啸: “大明,万胜!” “大明,万胜!” “大明,万胜!” ...... 震天的呐喊声直冲云霄,就连二十里外开京城墙上的守军也隐约听到了回响,却未能辨明声响来源,并未放在心上。 即便他们听清了,朱迎也毫不在意。 因为,他即将亲率数千海师精锐,发动攻势! 调转马头面向开京城,朱迎高举手臂,奋力振臂高呼: “进军!” “虎!虎!虎!......” “杀!杀!杀!......” 在朱迎率领下,数千铁骑自山丘疾驰而下,卷起漫天烟尘,直扑开京南门。 “轰!轰!轰!......” 上万马蹄踏地的轰鸣声犹如连绵惊雷,顿时让南城墙上的高丽守军惊慌失措。 “敌袭!敌袭!” “咚!咚!咚!……” “快,收吊桥,关城门!” 守城将领连声下令。 他的决策本无不妥。 可问题在于,城下、桥上,挤满了高丽世家门阀的运货车队。 “大胆!这些是崔相之物,你们这些贱民也敢关门?” “反了!若敢关门,明日定将你们曝尸城门!” 守将望着城下混乱场面,又见远处数千铁骑已逼近至十里之外,心中一横,牙关紧咬。 “不必多言,不从者,杀!” 守城兵士闻令,纷纷拔刀。 可那些世家家仆,同样佩刀随身。 “来啊!看老子砍了你们这群贱民!” 守将见此情形,面如死灰,知道一切都晚了。 当夜,开京城破,高丽王、丞相与文武百官,尽数被擒。 八百里加急军报传入京师。 “报!” 武英殿中,朱元璋背对殿门,立于大明全图前。 闻声,他缓缓转身,望向跪在冰冷地砖上的传信兵。 “讲。” “启禀陛下,前日夜,天策侯率大明海师数千铁骑攻破高丽开京,生擒高丽王、丞相及百官。 昨日清晨,魏国公率数十万大军与北元大将纳哈出十万铁骑正面交战。 高丽西京平壤留守、镇北将军崔明知欲率十万兵自背后夹击。 信国公与天策侯及时北上,传开京陷落之讯,高丽军心顷刻涣散。 颖国公与燕王殿下各领五万精锐,自北元战场抽身,与信国公、天策侯两路夹击,全歼高丽西京十万大军! 随后,我大明水陆两军乘胜会师,大败北元,歼敌六万余,俘敌万余。 北元大将纳哈出战死,余部溃散。 此役,共歼灭高丽、北元敌军二十三万余,俘虏八万以上,生擒高丽国王、王室成员、丞相及文武百官。 高丽已灭! 明日,颖国公将率五万精兵驻守高丽,平定各地门阀叛乱。 魏国公、信国公、宋国公及燕王殿下则率其余近三十万大军,东进漠北,趁北元主力受创,继续北伐!” 天策侯将率领大明水师,押解着高丽国王及其他俘虏凯旋回朝! 士兵跪伏于地,一口气将所有消息禀报完毕。 朱元璋静立高处,默然聆听。 待奏报结束,他未发一语。 缓缓转身,右拳紧握,重重砸在地图东北角。 传朕旨意:天策侯返京之日,文武百官须至应天城外百里处跪迎! ...... 东宫春和殿。 朱标端坐主位批阅奏章。 殿外忽然传来声响。 参见陛下。 免礼,郑有伦看赏! 遵旨。 谢陛下恩典。 闻得门外动静,朱标讶然抬头。 他深知父皇向来视宦官如草芥。 平日若心情不佳,动辄杖责太监数十板,打死算有罪,打不死算罪不至死。 今日竟会赏赐守门太监? 实属稀奇,犹如日出西方,待嫁闺秀初婚。 正当朱标满腹疑窦时,但见朱元璋负手而入,满面春风。 朱标急忙离座躬身行礼: 儿臣恭迎父皇! 免了这些虚礼。 朱元璋摆手示意。 大步流星走向主位,昂然落座。 朱标转身端详父皇喜形于色的面容,试探问道: 父皇为何如此开怀? 今日咱心里痛快,实在痛快!朱元璋拍着扶手朗声大笑。 朱标心中疑云更浓。 记忆中,即便当年迎娶常氏时,父皇也未曾这般欣喜。 唯一可媲美的,只有嫡皇长孙朱雄英降世之时。 究竟何事令父皇龙心大悦?朱标再度追问。 朱元璋笑道:你且猜猜。 第73章 朱标暗忖:这如何猜得准?圣心难测啊! 虽腹诽不已,仍只得垂首思忖。 毕竟眼前是九五之尊。 沉吟片刻,联系近来局势,答案其实昭然若揭。 朱标缓缓抬头,试探道: 莫非是高丽战事已见分晓,我大明得胜了? 朱元璋朗声大笑道:“好!好!不愧是咱朱家的儿郎!此战大明赢得漂亮,可谓大获全胜!” 朱标难掩惊讶:“怎会如此迅速?” 自二月初六京畿卫所将士乘船北上,到如今三月初九,前后不过月余。 尤其二月仅有二十余日,实际耗时更短。 而真正交战时间,不过数日。 这般速度,实在快得惊人! 须知此番东征高丽,大明意在灭国。 高丽举国上下,从君王百官到黎民百姓,必当拼死抵抗。 前两日更传来北元趁机出兵十万,欲与高丽合围明军的消息。 然而转眼之间,战事已毕,还是大胜? 任谁听闻都要难以置信。 若非消息出自朱元璋之口,朱标断不会轻信。 朱元璋高坐堂上,见儿子满面震惊,笑意更浓:“这都要归功于咱有个好孙儿!” “您是说朱迎那孩子?” “除了他还能有谁?” 朱元璋连连赞叹,“谁能想到这小子如此骁勇。 他率海师北上途中,先取耽罗岛——就是高丽向前元进贡战马的养马地。 不出数日便夺得万余良驹,装船运往高丽仁州。” “登岸后,这批高丽战马与出征时携带的一万大明战马合为两万余骑。 那小子当即率领海师精锐策马疾驰,直扑高丽王都开京。” “恰逢高丽倾全国之兵前往北界西京平壤抵御徐达大军,开京城防空虚犹如不设防之地。 朱迎与汤和率领两万铁骑长驱直入,一夜之间便攻破王都。” “高丽国王王隅、丞相崔乾霄及满朝文武,尽数被朱迎生擒,无一漏网。” 朱元璋娓娓道来。 朱标听得目瞪口呆。 这般勇猛,又这般巧合?偏在敌军都城空虚之时,率两万铁骑直取王都?若说是运气倒也罢了,若这一切早在他谋划之中,那可真是…… 朱元璋话锋未止,继续道: “此外,那小子攻破开京城之后,立刻领军北上,正好将在西京准备与北元合击徐达的高丽十万大军全部歼灭。” “接着,他便与徐达会合,将孤军深入的北元十万骑兵打得溃不成军。” 朱标:“……” 他总算听出来了,这一战东征高丽,朱迎的功劳当属第一? 难怪这老头子笑得这么开心,一张老脸都像菊花一样绽开了。 “嗯?怎么,看你的样子,听到这消息好像不怎么高兴?” 上方的朱元璋见朱标久久不语,低头沉思,于是沉声问道。 “呃……” 朱标回过神,看着父皇突然板起的脸,急忙解释: “怎么会不高兴?我身为大明皇太子,见大明出了这样出色的少年将军,自然高兴。” “真的?” 朱元璋眯起眼睛,盯着下方满脸堆笑的朱标。 “当然是真的,父皇这话说的……” 朱标几乎无奈。 天地良心,他确实为朱迎这样的人才感到欣喜。 “哼!” 然而朱元璋对他刚才毫无反应的态度仍是不满。 “那你刚才站在那儿愣着做什么?”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性子,什么事都藏在心里。 你刚才不会是在盘算以后怎么收拾英小子吧?” 朱标:“……” 前半句我认,后半句我打死也不认! “爹,我绝对没有!英小子怎么说也是娘亲手带大的孙子,是我认下的儿子,我怎么可能那么想!” 朱标苦着脸辩解。 当然,如果将来英小子权势滔天、图谋不轨,那可能就得另当别论了——这句话朱标可不会在朱元璋面前说出来,说出口就是自找麻烦。 “儿子刚才只是在想,等英小子他们凯旋回朝,该给他们什么封赏。” 朱元璋坐在主位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深沉地注视着自己面不改色的儿子。 过了许久,才缓缓收回目光。 “那好,你说说看,该怎么封赏他们?这次英小子可是完成了灭国大功,还把对方君主活捉献上殿前,可不能小气了。” 朱元璋语气平静。 朱标认真思索片刻,抬头答道: “赐他世袭爵位,再加免死铁券,兼任兵部尚书衔,如何?” 免死铁券?朱元璋冷冷地看着下方的儿子,好家伙,不愧是咱老朱的种——这玩意儿有什么用?只要圣旨里加一句“谋逆” ,什么免死铁券都没用! 恢复兵部尚书职位?朱迎这小子本来凭着天策侯的身份就能调动大明所有兵马,兵部尚书这头衔对他而言毫无意义! 目光短浅了。 朱元璋语气低沉。 朱标一愣:那父皇的意思是? 朱元璋猛地从木椅上站起,眼中迸发出慑人的精光。 朕要册封他为天策上将,加封一字并肩王! 听闻此言,朱标顿时睁大了双眼。 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 朱标急忙高声劝阻: 不可!万万不可! 见朱标这般反应,朱元璋皱起眉头。 沉声道: 你在那嚷嚷什么不可,有何不可? 朱元璋心中已生出几分不悦。 深知父皇脾性的朱标虽然察觉,却已顾不得这些。 父皇可曾想过,朱迎年仅十七啊!儿臣明白您对他的疼爱,但也该有个分寸。 您是大明皇帝,凡事都该以江山稳固、百姓安宁为重啊!朱标谏言道。 闻言,朱元璋面色顿时阴沉。 龙袖猛地一甩。 厉声质问殿下的朱标: 朕何时不顾大明江山,何时不顾黎民百姓了? 朕就是要疼爱朱迎,就是要将世间最好的一切都赐予他,有何不可? 朕告诉你,此事朕意已决,任你百般劝阻,朕也定要封朱迎为天策上将,册他为一字并肩王! 说罢,朱元璋负手而立,龙行虎步地向殿外走去。 朱标见状,急忙拦在去路上。 父皇! 去路被阻,朱元璋停下脚步,冷冷注视着眼前的太子。 让开。 不!儿臣绝不让路。 除非父皇收回成命,否则儿臣就......儿臣就......朱标情急之下,一时语塞。 你就怎样?莫非想要 ** ?好啊,朕就在这儿等着你这太子爷动手。 朱元璋冷声道。 朱标闻言一怔,连忙摆手。 儿臣绝无此意,从未想过对父皇不忠啊! 看着太子焦急辩解的真挚模样,朱元璋心中既感欣慰又觉不满。 欣慰的是,他朱家终究不似前朝帝王,自己的太子从未觊觎皇位。 身为大明皇太子,身负江山社稷之重,朱标却对权势毫无渴求。 朱元璋早已习惯了太子这般性情。 劝也劝过,等也等过,终究无用。 如今,他已懒得再多言。 “既然无事,就给我让开。” “不,父皇若不收回册封朱迎为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的旨意,儿臣绝不退让。” 朱标昂首执拗道。 “你!” 朱元璋指着他鼻尖,胸口剧烈起伏。 他明白朱标的忧虑——这一切都是为了朱家,为了大明。 朱迎年仅十七,若真因灭国之功受封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便已立于文臣武将之巅,宗室勋贵之极。 历朝历代,这般年纪有此殊荣者,闻所未闻。 最令人忧心的是,朱迎才十七岁。 今日已封至此位,往后若再立功勋,又当如何封赏?莫非将来连皇位也要让予他?毕竟,他也姓朱。 朱标心中所虑,朱元璋一清二楚。 正因如此,他更加愤怒——朱标所防备的,正是他自己的亲生儿子,朱元璋的嫡长孙! 这本该是朱家未来的皇帝,朱标却在防备本应属于他的一切。 更让朱元璋怒不可遏的是,朱标竟未认出朱迎是自己的骨肉!还在此担忧他日后心怀不轨? 天底下这般荒唐的父亲,怕是独他一个! 朱元璋越想越气,再看朱标梗着脖子、寸步不让的模样,怒火直冲头顶,抬脚便踹。 “嘭!” “哎哟!” 朱标猝不及防,被一脚踹倒在地。 “哼!” “不成器的东西。” 朱元璋袖袍一甩,冷冷瞥了他一眼,径直迈步跨过朱标,踏出殿门。 朱标跌坐在地,望着父皇远去的背影,怔怔失神,低声喃语: “疯了,爹准是疯了!我到底是不是他亲儿子,难道朱迎那混账才是他的血脉?” 他仰起脸,望着头顶雕金的殿梁,声音里带着哽咽: “娘啊,您在天上看见了吗?儿子心里苦啊……” “这个太子,当得实在太苦、太累了……娘,您怎么忍心就这样扔下儿子走了?” “您一走,就再没人管得住父皇了。 您瞧瞧,他哪还有个皇帝的样子?” “是,英小子是您亲手带大的,父皇疼他,我也认了。 之前封他做天策侯,我也没说什么。” “可如今老头子竟要封他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这哪是疼爱?这分明是偏宠!” “娘,我该怎么办?劝也劝不住,拦也拦不了……儿子真的无路可走了……” …… 回到武英殿, 朱元璋背着手在殿中来回踱步,越想越气、越想越恼。 他本是去告诉儿子朱标这个好消息——那是灭国之功,连人家国君、丞相、百官都一举擒获,何等荣耀! 朱标是朱迎的亲爹,虽不知这层关系,可名义上总算是他义父。 谁知朱标那混账不但不高兴,反而对自己的亲儿子防备起来! “混账!咱英明一世,神武盖世,怎么就生出这么个混账东西!” 怒火攻心之下,朱元璋一把抓起旁边的花瓶,狠狠朝地上砸去。 “砰!” 第74章 “气死咱了!真是气死咱了!这个混账!混账!” “砰!” …… 殿外,太监与侍卫们听见皇帝如恶龙咆哮般的怒吼,个个瑟瑟发抖。 侍卫稍好些,朱元璋一般不会对他们撒气,顶多心里发怵。 太监们却不同——谁不知道洪武皇帝从不把他们这些无根之人当人看? 每回皇上心情不好,就有一批太监遭殃。 不说远的,去年孝慈高皇后去世那晚,还有皇上与朱迎争执那天,都有几十名太监丧命,甚至十几人是被朱元璋亲手提剑刺死在奉天殿中。 如今皇帝再度暴怒,那些血淋淋的记忆,又一次浮现在殿外每个太监的脑海里。 恐惧如潮水般涌上他们的心头,令他们浑身颤抖,双腿发软,面色惨白如纸。 “嘭!” 又一只花瓶砸在地上,碎裂声响起,众人闻声不由得身体一颤。 随后,他们便看见怒发冲冠、状若狂狮的皇帝手持出鞘的宝剑,大步走了出来。 “陛、陛下……” “饶命啊陛下!” “啊——” “死,都给咱去死!” “救命!陛下是不是失心疯了!” “快,把那胡言乱语的混账东西给咱家宰了!” “干、干爹救我……陛、陛下饶命啊!” “啊——” …… 次日清晨。 大明的朝会,照常在奉天殿与午门之间的汉石白玉广场上举行。 文武官员分列两侧,恭敬地垂首站立,不少人悄悄抬眼,望向高坐在巨大鎏金龙椅上、面色阴沉的朱元璋。 昨日宫中传出洪武皇帝暴怒之下亲手斩杀十几名太监的消息,早已如风一般传遍百官耳中。 一众文臣武将心中惶恐不安,许多人前来上朝时,甚至做好了被杀的准备。 不过看朱元璋的神情,虽然心情明显不佳,却似乎并无杀意。 谁也不清楚,昨日究竟是何缘由,竟惹得他爆发出那般滔 ** 火。 上方。 巨大的鎏金龙椅旁,身着明黄色蟒袍的大明皇太子朱标静静侍立。 他不时悄悄望向自己的父皇。 昨日朱元璋为何动怒,作为当事人,他自然心知肚明。 对此,他心中只有深深的无奈。 所幸,朱元璋只是将怒火发泄在那些太监身上,杀完他们,怒气也就消散了大半。 唉! 一想到自母后离去后,朱元璋一发怒,杀心便愈发强烈。 朱标不由得在心中重重叹息。 娘啊,您走得太早了。 没有您这剑鞘的约束,父皇这柄天子剑,愈发嗜血了,儿子真的快撑不住了! 殿前气氛怪异,一片寂静。 上方的朱元璋与朱标父子沉默不语。 下方的文武官员见他们不开口,自然也不敢出声。 良久。 朱元璋终于开口,打破了这份沉寂。 “三日前,征东大军已攻破高丽国都开京,击败了趁机出动的北元骑兵。” “天策侯此役连破高丽王城、生擒其主,击溃高丽西军,更与魏国公合兵大败北元铁骑,当居首功!” “待天策侯凯旋之际,文武百官须至应天城外百里,伏地相迎!” 应天城外百里跪迎? 听闻高踞鎏金龙椅的朱元璋此言,满朝文武皆惊立当场。 纵是左侧的武将勋贵,右侧的文官臣僚,俱目瞪口呆。 普天之下,谁能受得起这般隆遇? 依照祖宗礼法,唯三人可当此礼:洪武皇帝朱元璋,已故孝慈高皇后马秀英,皇太子朱标。 君王受臣子跪拜,本是礼法所定;国母受群臣朝拜,亦属纲常。 然则即便是藩王之尊,亦无资格令文武百官伏地远迎。 如今陛下竟命众臣百里跪迎朱迎? 此举不仅悖逆礼法,更是将祖制践踏于地! 待群臣回过神来,文官队列中顿时涌出数十人,齐至御道之下伏地高呼:“臣等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礼部尚书吴良以额触地,朗声谏言:“天策侯虽建灭国奇功,理当重赏。 然百官跪迎之礼,实违天地纲常。 臣执掌礼部,绝难坐视此等悖礼之事。 伏请陛下三思!” 话音未落,其余文官相继跪倒,声浪层叠而起: “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朱标侍立龙椅之侧,眼见吴良等人叩首不止,耳闻阵阵谏声如潮,眉峰紧蹙。 他深知此刻父皇面色必已铁青,胸中怒火炽燃。 虽欲出言转圜,然念及吴良等文臣之执拗,纵使劝解亦是徒劳。 朱标暗自思忖,自己若强出头,必会被父皇揪住痛斥一番。 昨日积压的怒火未消,今日新账旧账一起算,那场面,光是设想已令人背脊发凉。 罢了,心力交瘁,放任自流吧。 朱标悄悄向后挪了两步,侧首眺望渐升的朝阳——真美啊。 下方跪着的不少文臣早已将期盼的目光投来。 他们素日赞誉这位皇太子仁德有担当,此刻只盼他能挺身而出,至少分担些天子的雷霆之怒。 谁知,朱标竟默默退后,还故作悠闲地赏起日出。 众人心头一沉:这装得也太敷衍了吧?好歹演得像样点啊! 可惜朱标想置身事外,朱元璋却不答应。 朱元璋阴沉着脸转过头,视线落在假装赏景的朱标身上。 哼,这混账又在装模作样!想躲?没门! 他沉声唤道:“太子爷。” …… 朱标正全神贯注地欣赏朝霞浸染云层,心中赞叹不已,压根没听见呼唤。 朱元璋脸色愈发阴沉,额角青筋跳动。 侍立一旁的郑有伦急忙低声提醒:“太子爷,陛下唤您呢。” “啊?什么?” 朱标猛然回神,转头就见父皇面如锅底,心中暗叫不妙。 他迟疑地问:“父皇是在叫儿臣?” “呵。” 朱元璋一声冷笑。 完了!朱标额角沁出冷汗,却不敢多言,只得躬身静立。 就在朱标几乎按捺不住,想挺起身质问父皇意欲何为时,朱元璋终于开口。 他指着跪地的吴良等文官,沉声道:“你觉得他们说的如何?” 朱标一怔,心下苦笑:果然躲不过。 既然躲不过,那就直言吧。 他拱手躬身,朗声道:“回父皇,儿臣以为吴尚书所言极是!” 跪着的吴良等人闻言,顿时面露喜色。 到底是有仁君风范的太子殿下!方才想必是走了神,这才没留意到。 朱元璋凝视着儿子的话语,面色沉凝地注视着他。 感受到父皇的视线,朱标已经预备迎接雷霆震怒。 然而结果却大出他所料。 只听朱元璋语气平淡地说道: “好,既然如此,此事就此作罢。” 朱标:???我刚才听到了什么?老头子竟未动怒,还变相认错了? 百官:果然还是得太子爷出面,您瞧,效果立竿见影,陛下当即就应允了。 余光扫过阶下众臣投来的目光,朱标嘴角微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父皇了,但凡他决定的事,无人能改。 除了已故的母后,大明孝慈高皇后马秀英。 这煌煌大明,唯有朱元璋的患难发妻马秀英,能令洪武皇帝收回成命。 朱标当即醒悟——此事必有蹊跷! 果然。 朱元璋随即道出了真实意图。 “郑有伦。” “奴才在。” 郑有伦连忙躬身应答。 “宣旨。” “遵命!” 郑有伦从袖中取出一道明黄圣旨,行至十二道御龙石阶上方,面向文武百官徐徐展开,扯着特有的公鸭嗓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兹大明天策侯征讨高丽一役,先登夺旗,直破王都开京,生擒高丽国君、王室、丞相及文武百官千余人。 继而星夜挥师北上,全歼高丽西京守军十万、北元铁骑十万。 旬日之间,累计歼敌十余万,俘获三万之众,用兵如神,恰似昔日冠军侯再世。 朕起于布衣,奋于乱世,欲建万世太平。 天策侯年方十七,领军灭国,扬大明国威。 如此天纵奇才,大明当赏,朕当厚赏! 今册封天策侯朱迎为天策上将,晋爵一字并肩王! 凡朕与皇太子之下,以天策上将为尊。 若有怠慢不敬,即同忤逆圣意。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望诸臣工,敬之重之,效之勉之。 洪武十六年季春初十,钦此!” 郑有伦宣毕缓缓卷起圣旨,退回鎏金龙椅之后。 而殿内众人听闻圣旨内容,皆怔立当场,尽数失了心神。 朱标立于鎏金龙椅之侧,望着神情冷肃的父皇,不由得暗自苦笑。 果然,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父皇若是轻饶吴良等人,反倒不像他了。 想来先前说的什么“待天策侯回朝,百官跪迎” 之类的话,不过是为这道圣旨做的铺垫罢了。 心机之深沉,实在令人佩服,真不愧是我爹。 “怎么,朕的圣旨,你们都没听见吗?” 见满朝文武皆愣在原地,无人回应,朱元璋语气骤然转冷。 跪伏于地的吴良猛一回神,抬头望向高坐龙椅、威势凛冽的皇帝。 他心下一横,牙关紧咬。 “砰” 的一声,吴良再次叩首,这一次力道极大,额前顿时鲜血横流。 “陛下!” 他高声喊道。 朱元璋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淡漠: “闭嘴,谢恩。” 意思已很明白。 众臣皆在皇帝手下多年,深知这是最后的警告。 此刻闭嘴叩恩,尚能作罢。 若再执意多言,那朱元璋自有手段让他永远闭嘴。 何人才会永远闭嘴?自然是死人。 吴良心知肚明,也心怀恐惧,但数十年读圣贤书,他自认是真正的读书人——天子有错,臣子当劝;若天子不改,则当死谏! “砰!” 他再次重重叩首。 鲜血染红了他苍老的脸,他却抬头直视圣颜,目光坚定。 “臣吴良,死谏!” 第75章 “朱迎虽姓朱,却非皇室血脉。 纵是陛下皇子,亦不当封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 “此乃祸国之举,绝不可开此先例!” “为大明江山,为天下百姓,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臣不过一介老朽,死不足惜。” “若陛下执意颁此圣旨,臣唯有以死相谏!” 语毕,吴良猛地起身,竟爆发出不输年轻人的速度,直朝殿中十二道御龙石板撞去。 两旁文武见状,不论派系,纷纷上前阻拦。 高坐龙椅的朱元璋,目睹此等混乱场面,脸色阴沉如墨。 朱标见势不妙,正欲开口劝解。 朱元璋却骤然起身,俯视下方,眼中杀意毕露。 朱元璋居高临下,虎目圆睁,死死盯着被众人拉扯着不停挣扎的吴良。 吴良正声嘶力竭地喊着“让老夫去死” ,还要以头撞墙。 “想死?好,朕成全你!” 朱元璋一挥衣袖,厉声下令:“来人,将吴良打入诏狱!” 数名羽林卫立即上前,强行将吴良拖了下去。 “不!放开老夫!陛下三思啊!” 吴良的哭喊声渐渐远去。 “哼!老匹夫!” 朱元璋不再理会,转而冷冷扫视着殿下的文武百官。 “朕告诉你们,今日之事绝不更改。 若再有人敢在朕耳边聒噪,一律打入诏狱!” 说完,朱元璋拂袖转身,大步走入奉天殿。 群臣呆立原地,目送皇帝离去后,纷纷将目光投向了仍站在鎏金龙椅旁的朱标。 武将们大多静立不动,而文臣们则一窝蜂地涌到朱标面前。 “殿下,这可如何是好?” “吴尚书忠心为国,太子爷您可得救救他啊!诏狱那种地方,进去还有命在吗?” “陛下要嘉赏天策侯,臣等理解。 但封他为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这实在太过草率了!” “殿下务必劝谏陛下啊!天策侯年方十七,少年意气,若掌如此大权,绝非善事!” “殿下......” 被一群老臣围在中间,你一言我一语地吵嚷不休,朱标只觉得头痛欲裂。 更让朱标恼火的是,这群人毫无眼力见。 他已经额角青筋暴起,眉头狂跳,众人却还在喋喋不休。 “够了!” 朱标终于忍无可忍,发出一声帝王般的怒喝。 这声怒吼让众臣顿时噤声。 朱标面色阴沉地扫视众人:“此事孤自有主张。 尔等若再敢在孤与父皇面前聒噪,休怪孤没有提醒。 到时候再有人被投入诏狱,孤绝不会过问。” 有官员还想开口:“殿下,这......” 其他官员也准备附和。 朱标见势不妙,再次厉声喝道:“给孤住口!” “都没公务要忙了吗?全都给孤退下,回各自的衙门去。” “羽林卫何在!” “在!” 朱标一声令下,周围数百名羽林卫齐声应和,气势如虹。 见眼前一众官员面露惊惶,朱标沉声下令: “送诸位大人回衙门办事。 若有抗拒不从者——” 他略一停顿,眼中锐光一闪, “杖责二十!” “遵命!” 众将士应声而动,大步走向文官群中,或架或扶,毫不客气地将他们一一带离。 “殿下、殿下……” “岂有此理!你们竟敢对朝廷命官如此无礼!……哎、别!老夫不说了,快把棍子放下,好说好说!” “殿下千万要劝劝皇上啊……殿下啊……” 一群人被拖行远去,嘴里仍嚷个不停,朱标看得直摇头。 他总算明白,为何父皇总看这些老臣不顺眼。 实在聒噪,若不施以强硬手段,他们便一直在眼前打转、耳边唠叨。 唉,储君之位果然难坐。 上有强势父皇,下有文臣唠叨、武将倨傲。 真是不易! 朱标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而望向左侧仍站着的武将勋贵。 “还有事?” “没、没有!臣等告退。” “哈哈哈,走了走了,殿下告辞!” “臣等告退!” 众将连忙笑着行礼,随即快步离去。 转眼间,奉天殿与午门间的汉白玉广场上,仅余朱标一人。 至于太监?此处不作计数。 他静立片刻,缓缓转身,望向金碧辉煌的奉天殿,望向殿中龙椅上那道威严的身影。 不由得在心中深深一叹。 烦人的臣子虽已散去,可里头还有个脾气火爆的老爹正等着他。 唉,这太子当得,真累。 尽管满心疲惫,朱标仍摇了摇头,举步迈进奉天殿。 来到大殿中央,朱标朝着上方的朱元璋躬身行礼。 他开口道:“父皇,不如免去吴良的诏狱之罚。 他毕竟是为大明忠心进言,若因此受尽折磨而死,只怕……” 朱元璋正伏案批阅奏章,闻言抬头,目光锐利地扫向朱标。 “只怕什么?难道那些读孔孟之书的还敢反了不成?” “好啊,来啊!咱这几日正愁没处发泄,太子爷不如快些叫他们动手。” 朱标心中无奈:父皇,您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他只得再次拱手:“儿臣并非此意。” “那你是什么意思!” 朱元璋猛然拍案,声如雷霆。 随手抓起案上毛笔,狠狠朝朱标掷去。 朱标早有防备,侧身闪开。 “好小子,竟敢躲?看你能躲到几时!” 朱元璋怒火更盛,接连抓起奏折用力砸去。 朱标一边闪避,一边急唤:“父皇容禀!请听儿臣一言!” “少说废话!翅膀硬了是吧?还敢躲?” 朱元璋充耳不闻,投掷不停。 朱标终于忍无可忍,大喝一声:“父皇!” “嘭——” 恰在此时他未及闪躲,奏折正中额角。 “躲啊?怎么不躲了?” 朱元璋冷笑道。 朱标羞愤交加,拾起奏折奋力回掷。 朱元璋戎马半生,岂会避不开这等偷袭?微微侧身便轻松躲过。 “逆子!竟敢对老子动手,活腻了不成?” 朱元璋怒目圆睁,作势又要取物相掷。 朱标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厉声喝道:“父皇适可而止!” “您还要任性到何时?是,您是大明开国皇帝,是当今天子。” “可自先秦以来,汉、晋、隋、唐、宋、元,哪一朝不是曾经的华夏之主?” “他们最终不也难逃 ** 的命运?” “父皇,民心如水,既能承载王朝,也能倾覆王朝!” “您可明白今日那道圣旨,将给大明江山带来何等震动?” “往日诸事,儿臣皆可顺从父皇心意,唯独此事,儿臣绝不能置之不理!” “朱迎确实该赏,但绝非用这般封赏之法!” “若父皇执意如此,就莫怪儿臣不能坐视大明重陷前元般的战乱。 届时,休怪儿臣失了孝道!” 朱标昂首挺立,目光如炬地凝视着龙椅上的父皇,字字铿锵。 朱元璋不怒反笑,眼中泛起玩味之意:“哦?太子倒是说说,打算如何行这不孝之事?” 朱标一时语塞。 这话本是情急之下的气言,具体如何实施,他确实未曾思量。 作为朱元璋倾心培养的储君,他拥有李善长、宋濂等文臣为师,常遇春为岳丈,蓝玉为舅父。 文武百官忠心辅佐,礼法道统鼎力支持,更得父皇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放权。 这般得天独厚的条件,造就了史上最稳固的太子之位。 面对诘问,朱标只得沉着脸答道:“儿臣……尚未想好。” “哼!” 朱元璋顿时沉下脸色,抓起手边奏折狠狠掷去。 朱标急忙闪避,心中暗叹又来这招。 “没出息的东西!枉费朕还以为你长了见识,终究是朽木不可雕!” 朱元璋怒挥袍袖,“呸!朕看着你就心烦。 明说了,朕就是要封朱迎为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 你若真有胆量,就给朕 ** 看看!” 说罢重重啐了一口,黑着脸拂袖离去。 朱标愕然怔在原地:这算什么?难道真盼着儿臣 ** 不成? 洪武十六年,三月十八。 应天城北,长江之畔人潮涌动。 从朝廷官员到普通百姓,几乎半个应天城的人都聚集在了江边。 他们是为了迎接凯旋的将军,为了迎接出征归来的儿子和丈夫。 与出发时不同,此刻的人们虽然眼中仍有泪水,脸上却不再是忧虑,而是满满的自豪。 因为大明胜利了,他们的亲人用战功让国威远扬。 那可是灭掉了一个国家啊! 消息传来时,每个大明子民心中都涌起难以言表的骄傲。 是的,我们曾经衰弱,曾经被人轻贱如牲畜。 但那都已过去,自大明立国起,汉家天下已重新屹立于世界之巅。 北驱胡虏,收复燕云十六州;南征土司,平定云南。 如今,不到一月便覆灭高丽,大明兵锋所向,世间无人能敌! 许多百姓已经开始畅想,大明将重现盛唐气象,四方来朝,万国归心。 天朝上国,世界中心,凡有不臣者,皆以刀兵相见! 高丽,正是华夏重回巅峰的第一块垫脚石! 应天城头,朱元璋远望江边如织的人群,嘴角微扬。 随即却沉下脸,转向身旁面色愁苦的朱标。 厉声斥道: “你摆这张臭脸给谁看?不想待就滚回去,没人让你跟来!” 对这突如其来的责骂,朱标早已习惯——或者说,这些天早已骂惯了。 自那日奉天殿争执后,每次见面,不论所为何事,父皇总要先劈头骂他一顿。 骂完才问:有事就说,没事快滚,看见你就烦。 “父皇此言差矣。 儿臣虽反对封朱迎为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也是为大明江山考量。” “但英小子东征高丽立下大功,儿臣心里是替他高兴的。 毕竟,我怎么说也是他的义父啊。” 朱标苦笑着拱手。 朱元璋斜眼看他。 “当真?” “儿臣岂敢欺君?” 第76章 朱标答道。 朱元璋嘴角一抽——你不敢?这些年来瞒我的事还少吗? 正要继续理论,江边突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朱元璋转头望去,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天边波光闪烁的江面上,一道如潮水般的黑影渐渐浮现。 朱标听见动静,转过头去,一见之下欣喜地说:“父皇,是英小子他们回来了。” 朱元璋脸上也浮现出笑容,是啊,自己的大孙子回来了。 …… 巍峨的大明海师主宝船甲板上,朱迎披着威严的铠甲,负手望向远处的江岸。 蓝玉站在他身边,含笑轻声道:“都督,看来百姓们非常喜欢你,这里聚集的人,都快有应天府一半多了吧。” 朱迎笑着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身旁的海师精锐,轻声说:“他们啊,其实是来迎接自己的儿子、自己的丈夫的。” 不久,船靠岸了。 抛锚,放下跳板。 按常理,本该朱迎等将领率先下船。 但朱迎却下令所有将领暂留船上,让海师将士们先下。 此番带回应天的海师将士不过万人左右,其余将士多来自福建、广东等地,已由刘虎等人带回当地驻地。 数十艘大型宝船靠岸,将士们脸上掩不住喜悦。 他们快步下船,奔向自己的家人——安慰抽泣的妻子,抚摸孩子的头顶,与年迈的父母紧紧相拥。 一时间,长江岸上处处是团聚的温暖场面。 当然,自古团圆之外,总有人黯然神伤。 应天城里,那些在家中祠堂对着儿子、丈夫或父亲牌位默然凝视的百姓,隐约听到江畔传来的欢聚之声,心中的悲伤愈发深重。 为什么你没能回来?为什么不活着回来……为什么…… 朱迎始终静立船首,默默注视着下方一幕幕感人场景。 许久之后,将士们与家人暂别,列队归营,百姓们也渐渐散去。 朱迎才踏上跳板,走下宝船。 一名早已等候的传旨太监连忙上前:“奴才拜见侯爷!” 朱迎对太监这类人观感平平,或许多少受了朱元璋的影响。 他只淡淡瞥了一眼,问:“何事?” 太监虽感到朱迎的冷淡,却丝毫不敢流露不满。 听说前些日子,高丽前线覆灭的消息传回京师,洪武皇帝闻讯大喜,亲自跑到东宫去告诉太子。 那份喜色有多浓呢?连随侍的太监都得了赏赐,您说这高兴劲儿有多大? 谁知,转眼的功夫,皇帝竟与太子在春和殿大吵一架,圣颜大怒拂袖而去。 一回到武英殿,便拔剑斩了十多名太监泄愤。 无论这传闻是真是假,宫里的太监们听了,无不对天策侯朱迎生出深深的敬畏。 尤其那日大朝会上,陛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封朱迎为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 这等隆恩之下,传旨太监哪敢对朱迎摆半点脸色? 恐怕只要脸上露出一丝异样,回去便要面对皇帝严酷的刑罚。 所以传旨太监脸上堆着的,唯有满满的、近乎卑微的笑容。 “陛下有旨。” “嗯?” 朱迎一怔。 周身骤然涌起沙场百战淬炼出的血煞之气,目光如冰刃直刺传旨太监。 那太监顿觉身心俱颤,满眼恐惧地望着朱迎。 朱迎觉得被戏弄了——按常理,若是传旨,太监该在他下船时便高呼“圣旨到” 。 此刻才出声,自己方才的态度已属不敬。 尤其见太监先前满脸堆笑,更觉似在嘲弄自己。 可转念一想,自己如今贵为天策侯,又立下灭国大功,区区太监怎敢如此放肆? 莫非……是洪武皇帝特意派人敲打?朱迎暗自思忖。 下一刻,传旨太监的举动却打消了他的疑虑。 只见他双手微颤地从袖中取出一封明黄圣旨,深深躬腰,恭敬捧至朱迎面前。 “侯爷。” 朱迎双眸微眯,心生警惕。 “不需我跪接圣旨?” 太监在宫中沉浮多年,立时听出话中戒备,忙赔笑道: “陛下有口谕:侯爷站着接旨即可,不必下跪。” 朱迎并未立刻去接,仍静立原地注视对方。 倘若这太监所言不实,有人存心构陷,自己若信以为真站着接旨,便是对皇帝大不敬,足以论死。 性命攸关,由不得他不谨慎。 朱迎迟迟未接圣旨,传旨太监面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 尤其当朱迎身上那股凛冽杀气扑面而来时,他禁不住浑身哆嗦。 老天爷啊,您倒是快接旨呀!奴才哪敢有半点歪心思!早知这般凶险,当初就不该掏钱抢这差事——这下可真是亏到肠子都青了! 朱迎静立原地,瞧着眼前这太监抖如筛糠的鹌鹑模样,竟不禁笑出了声。 我这是在胡思乱想什么?如今的我,岂是这等阉人敢算计的? 听见笑声,太监愈发胆寒。 满宫谁人不晓,陛下发怒尚可揣度,最骇人的是笑着起了杀心——那才是叫人死得明明白白,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就在他腿软欲倒的刹那,朱迎终于伸手接过那道明黄圣旨。 未理会如蒙大赦的太监,朱迎当即展开绢帛凝神细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兹有大明天策侯征伐高丽时身先士卒,夺旗先登...... ...... 今敕封天策侯朱迎为天策上将,晋爵一字并肩王! 凡朕与皇太子之下,以天策上将为尊。 若有忤逆不敬者,视同忤逆朕躬。 天子震怒,伏尸百万。 望诸臣工敬之重之效之。 洪武十六年暮春三月十日,钦此!” 朱迎速览毕圣旨内容,双眼圆睁满含惊愕。 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好家伙,这上头写的当真是我朱迎? 这可是能与开创贞观之治的唐太宗李世民比肩的殊荣啊! 若要用三字道尽此刻心境,唯有:懵透了! 良久,朱迎方抚平激荡心绪。 遂率蓝玉、常茂、盛庸、铁铉等将领,并两千七百亲卫策马奔向应天城。 方出二十里地,朱迎忽扬臂止住大军。 身后两千七百亲卫不愧历经高丽灭国血战,令行禁止间,千骑齐喑肃立如林。 但见前方—— 武将以曹国公李文忠为首,文臣以首任内阁首辅韩国公李善长领衔。 上至五军都督府正一品大员,下至六部从七品属官,旌旗猎猎列阵相迎。 整个大明应天京城总计近千名有品阶的京官,今日尽数聚集在应天城外百里之地。 奉大明开国皇帝洪武朱元璋之命,共同恭迎大明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凯旋归来! 最初本定为跪迎之礼,后因朱元璋以此铺垫册封朱迎的圣旨,遂改为恭迎。 李善长与李文忠二人皆为国公,且皆是大明正一品官员——当然,李善长需加上“曾经” 二字。 然而只要他尚在人世,只要皇帝未曾下旨降罪,李善长便依然是文官之首。 此刻,二人立于近千名京官最前方,远望着天边黑点渐渐清晰,化作高踞马背、神情肃穆、周身萦绕凛冽杀伐之气的朱迎。 李文忠面上不动声色,眼中却满是赞许之色。 至于李善长,作为朱迎的授业之师,他早已笑得满面生辉,如秋菊绽放。 他立即挥手,对身后百官高声喊道: “天策上将已至,诸君随本国公一同恭迎!” 众人闻声,自不敢有异议,更无人敢显露半分不满——那无异于自寻死路,触怒洪武皇帝。 谁不知礼部尚书吴良至今仍在锦衣卫诏狱中备受煎熬? 面对洪武这般铁血帝王,唯有谨守本分,顺从君意。 “遵命!” 百官齐声回应。 随即,李文忠与李善长率先前行,引领众人朝一里外马背上的朱迎快步迎去。 朱迎端坐马上,望着渐行渐近的人群,眼中掠过一丝不解。 始终随行在侧的传旨太监适时上前,躬身谦恭笑道: “并肩王爷,百官乃奉陛下旨意,于您凯旋之日,在此恭迎王爷归京!” 朱迎闻言颔首,心下恍然。 然而随即,一抹深重的无奈涌上心头,唇边不由泛起苦笑。 前世课本之中,他不知读过多少功高震主、权倾朝野之臣,最终落得满门倾覆的凄惨结局。 尽管在洪武皇帝面前,他尚不足以功高震主——纵有再大战功,又如何比得过洪武爷驱逐胡虏、重光华夏的伟业? 只是回想起前世所知的明朝历史,一片无形阴云仍沉沉笼罩在他心头。 是,如今的朱元璋不惧任何功高之臣,放眼整个大明,无人能撼动其分毫。 可一旦到了洪武二十五年——前世那一载,大明皇太子朱标猝然薨逝。 朱元璋数十年心血栽培的储君骤然陨落,大明皇位继承之人,倏然悬空。 当朱元璋的皇庶长孙朱允炆被册立为皇明太孙时,由于他的母族出身于江南文官集团,他完全无法获得大明武将勋贵集团的支持。 为了替继承人扫清障碍、铺平道路,朱元璋先后处决了傅友德、蓝玉、冯胜等一批大明开国淮西勋贵,将那些不可能真心效忠朱允炆的功臣一一除去。 那么这一世,自己这个突然崛起的天策上将、大明一字并肩王,又能否逃过这一劫? 恐怕连洪武爷身边的心腹红人——老朱头也保不住自己吧,甚至还会因自己受到牵连。 到那时,自己该如何应对?束手就擒?逃亡?还是奋起反抗…… 就在朱迎骑在马上陷入沉思时,李文忠与李善长已率领近千名京官来到他的马前。 见朱迎正在出神,两人对视一眼,并未在意,随即一同拱手躬身,朗声道: “我等恭迎大明天策上将、大明一字并肩王、大明海师左都督东征高丽,凯旋还朝!” 话音落下,身后近千官员齐声应和,躬身行礼: “我等恭迎大明天策上将、大明一字并肩王、大明海师左都督东征高丽,凯旋还朝!”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令朱迎回过神来。 他立即翻身下马,大步走向李文忠与李善长,伸手将他们扶起,笑着说道: “两位国公快快请起,晚辈资历尚浅,怎敢受此大礼。” 又抬头望向众官员,道:“诸位也请起身。” 第77章 “呵呵,那便多谢并肩王了。” 李文忠笑着直起身。 “我等谢过并肩王!” “我等谢过并肩王!” 众官员齐声回应,陆续起身。 “他要谢你,老夫可不谢。 好了小子,现在该轮到你了吧。” 李善长捋着全白的胡须,含笑说道。 朱迎闻言,后退两步,恭敬地向李善长行了一礼: “学生见过老师!” “哈哈哈!好,好!不骄不躁,不愧是老夫悉心教导出来的,快起来吧。” 李善长大笑不已。 朱迎内心:……你何时教导过我?老家伙,给你几分面子,还真摆起谱来了。 “咦,今天怎么没看到老朱头?” 朱迎环顾四周,没见到那道熟悉的身影,不由得疑惑道。 当初出征时,老朱头怕他回不来,担心自己这老头子在他面前掉眼泪,不来送行倒也情有可原。 但如今他立下灭国大功,凯旋归来,老朱头没有理由——绝对没有任何理由不出现。 “这个……” 李善长闻言一怔,差点把自己的胡子揪下来。 他见朱迎面带困惑、左右张望,赶紧接话:“哦,他今日被陛下留在宫中处理政务,因此没能来。” “是吗?那真可惜,本来还想让他看看我领兵回朝的英姿呢。” 朱迎叹了口气。 “并肩王不必叹气,” 一旁始终沉默的李文忠忽然笑着开口,“你可知道为何陛下会册封你为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即便你立下灭国之功,可你毕竟年轻。 像大将军和我们这些在军中多年的人,也不过是国公之位。” “在大明,‘王’这个爵位,可不是轻易能得的。” 朱迎闻言蹙眉,目光落在这位向来以用兵沉稳着称的大明曹国公身上,迟疑地问:“你的意思是……这其中有老朱头的功劳?” “自然如此。 所以你要明白,你爷爷为你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又为你做了多少事。” 李文忠顿时正色道。 朱迎也神色一凛,郑重回道:“曹国公请放心,本王清楚老朱头对我的情义,也明白今后该如何回报他为我做的一切。” 听到这话,李文忠脸上瞬间如变戏法般露出温和笑意,点头道:“你能明白,那就最好。” 他之所以说这番话,是因为早已猜到朱迎的真实身份。 身为朱元璋的外甥,李文忠可说是皇帝最信任的人之一。 朱迎年幼时,他不知多少次在朱元璋身边见到这孩子,也不止一次抱过他。 因此,他对自己的这位大表侄子再熟悉不过。 再加上朱元璋对朱迎种种超乎寻常的恩宠,以李文忠的聪明,自然很快猜出了朱迎的身份。 若是朱标不是当局者迷,以其才智也应当能察觉。 有时真是旁观者清。 李文忠静立原地,望着对面笑容满面却与自己隔着无形距离的朱迎,心中不禁暗叹。 都是那些该死的白莲教余孽——害得他好好的大表侄子,明明曾是那样天资聪颖、英勇果敢的少年郎,如今却连自己的身世都记不得了。 想当初,这孩子多爱缠着他这个表叔,如今重逢,却只剩下满口的规矩与生疏。 想到这里,李文忠不自觉地攥紧双拳,心头杀机翻涌。 百里之外的应天城墙上。 朱元璋眯起眼,远远望着朱迎与李文忠言谈甚欢的模样,眼中精光闪烁。 身为天子,也身为舅舅,他太清楚自己这个外甥李文忠有多机敏。 自然他也明白,朱迎的身份大抵瞒不过他。 其实朱元璋从未有心遮掩——你们这些文臣武将,猜得出来便猜,只要别把事捅破就行。 李文忠这般聪明人,总不至于犯糊涂。 朱元璋与朱标父子并未在城墙上久留。 眼见朱迎与李文忠、李善长等人往应天城方向而来,二人便悄然离去。 毕竟,此刻还不到向朱迎袒露身份的时候。 但即便隔着这么远,朱迎还是望见了城头飘扬的皇帝大旗,以及那两袭明黄色的龙袍身影。 “那是陛下与太子殿下?” 朱迎转头问身旁的李文忠。 “正是。 你是灭国功臣,陛下虽已派我等出迎,仍亲自携太子立于城头,迎你凯旋。” 李文忠答道。 闻言,朱迎眼中掠过一丝动容。 作为自前世穿越而来的华夏子孙,他对朱元璋这位驱逐胡虏、光复华夏的洪武皇帝,始终怀着一份难以言说的敬仰。 在那个天下汉人群起抗元的年代,即便没有朱元璋,元朝的覆灭也已注定。 但谁又能断言:若没有朱元璋,若他未能在鄱阳湖之战中击败陈友谅、张士诚—— 万一他战败身死,其余称王者,有谁能如他一般挥师北上,收复沦陷四百年的燕云十六州? 会不会有人甘愿偏安江南,守着半壁江山,沉溺于纸醉金迷? 这般事历史上并非没有先例。 东晋、南宋都曾有名将几近光复北疆,却被一纸诏书召回朝廷。 而朱元璋收复燕云之时,北方自唐末起已沦于外族之手四百余年。 那时的北地汉人,几乎已被胡风浸染。 若再不收复,若仍由异族统治,不出百年,即便华夏重归一统,北方与南方怕也再难相容。 因北地汉家对华夏、对汉人的认同已渐模糊,归属感也几乎无存,前世的史家在评断朱元璋时,便赋予他至高的赞誉——是他重建华夏、复振汉家衣冠。 若无洪武,华夏或将不复存在! 朱迎前世本是堂堂正正的汉家子弟,怎能不对洪武皇帝满怀崇敬? 而今,他成了大明的天策上将、洪武座下的一字并肩王。 今 ** 征伐归来,洪武爷静立城头,目光默默落在他身上。 朱迎心中怎能不激荡、不感动?这份激动理所当然——若没有朱元璋,前世或许便没有他朱迎。 前世所有华夏儿女,都该从心底感激这位洪武皇帝,由衷敬仰! 旁侧的李文忠见他神情,不由含笑问道:“怎么,你似乎对陛下格外崇敬?” 朱迎转头看向他,含笑点头:“难道不应该吗?” 此言一出,李文忠与李善长两人心头皆是一沉。 他们相视一眼,暗中交换了眼神。 李文忠:他知道了? 李善长:看起来不像知情。 李文忠:那就好,那就好。 万一被陛下发现,即便我们无辜,也难逃迁怒。 李善长:没错,务必谨慎。 “呵呵,应该的,应该的。” 李文忠连忙笑道。 说罢立刻收敛笑容,肃然转回身,目不转睛地望向前方。 朱迎微觉不解,目光转向李善长,想询问李文忠为何如此。 不料他这位老师一见他的目光,也瞬时板起面孔,转向前方,一脸严肃,目不斜视。 朱迎:……这两人,怕是有什么毛病。 …… 此后一路无话。 朱迎率百官同行,身后是三千名杀气凛凛的护卫,穿过应天城高大的城门,再度踏入熟悉的大明京城。 马背之上,朱迎刚穿过略显昏暗的城门,眼前骤然明亮。 阳光下,街道两侧站满了手捧食浆的应天百姓。 一见朱迎率护卫入城,众人齐声高呼: “明军威武!” “大明万岁!” “将军威武!” …… 尤其是那些尚未出阁的女子,望见朱迎高踞骏马之上,那少年风姿飒爽、英气逼人,更有一般同龄人难有的、身经百战磨砺出的沉稳气度, 霎时间,个个脸上飞红。 胆怯的悄悄躲在人后,偷眼打量朱迎清俊的面容; 胆大的,径直朝他掷去手绢,更有甚者,朗声高呼: “将军,我要嫁你!” “将军,可愿娶我?” 朱迎听了,面上不由得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他实在不曾料到,古代女子竟有这般大的胆量,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当街示爱。 不过这也属寻常,毕竟大明开国仅十六载,前宋理学的桎梏历经蒙元近百年的践踏,早已不复存焉。 因而此时的女子,并不似明末或麻子治下那般讲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面容亦非成年后除成婚之日外连父兄皆不得见。 当然,此处所言,不包括贫寒农家的女儿,以及那些沦落风尘的可怜人。 总而言之,朱迎见她们虽脸红如霞,却仍敢于直抒胸臆,心中颇觉欣慰。 华夏巾帼,从不让须眉! 一路行去,道旁百姓渐稀。 待朱迎一行来至皇城脚下,已不见百姓踪影。 三千护卫留于皇城外——外城尚可,皇城之内除天子亲军外,不容其他军队驻留。 朱迎策马穿过皇城门,身后百官簇拥。 不多时,便至午门下。 到了此地,朱迎便不可再骑马。 穿过午门,即是奉天殿所在,若在此骑马,实为大不敬。 纵使洪武爷特许他骑乘,朱迎也断不会如此——他绝不愿对自己心中崇敬的身影有丝毫失敬。 他翻身下马,午门下值守的羽林卫将士快步上前,接过缰绳,将马系于一旁马桩。 正欲举步穿过午门,一旁的李文忠忽开口道: “并肩王,我等就送您至此。 陛下并未召我等入宫面圣,我们便各自忙去罢。” 朱迎转首望他,也未多思——李文忠所言确在情理之中。 遂点头应道: “自然,诸位请便。” 说罢,向众人深深一揖,拱手道: “今日有劳诸位了。” 众人见状,亦连忙躬身还礼: “并肩王言重了。 您为大明立下如此功勋,我等理当出迎。” “并肩王不必介怀,我等先行告退。” “请并肩王速速入宫面圣,莫让陛下久等。” 文武百官皆言辞温和,面露善意。 武将们素来对朱迎并无成见。 而文臣们虽起初对皇上执意册封朱迎为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颇有微词,但圣旨已下,诏告天下,此事已成定局。 更何况,众臣犹记那位耿直的礼部尚书的下场——至今仍在诏狱之中。 第78章 因而无论出于对皇上极度恩宠朱迎的考量,还是因朱迎如今已是大势所趋,众人皆不愿自寻烦恼,纷纷示好。 毕竟能跻身大明有品阶的京官之列,谁又真是愚钝之人?像吴良那般心系社稷安宁、忧百姓离乱,真正怀有士人气节的文官,终究是凤毛麟角。 朱迎目送众人渐行渐远,不再停留,转身踏入午门。 “并肩王请随奴才来。” 一位早已候在午门的太监在前引路。 虽知奉天殿就在前方汉石白玉广场尽头,此乃礼制,朱迎亦不言语,只静随其后。 “王爷,到了。 奴才告退。” 转眼至奉天殿前,太监躬身退下。 朱迎未予理会,环顾四周,却觉蹊跷——竟无一太监、侍卫在场。 如此信我?转念又想,洪武爷毕竟是沙场拼杀出来的猛将,纵如今年迈,自己恐也非其对手。 他不禁自嘲一笑。 此时,朱元璋熟悉的声音自殿内传来: “臭小子,杵在门口发什么呆?还不快进来!” 朱迎闻声欣喜,大步跨过门槛,终于可见老朱头。 然而刚进奉天殿,眼前景象却令他愕然止步,满目难以置信—— 只见那巨大的鎏金龙椅上,竟坐着一位布衣老者,正是朱元璋。 可在朱迎眼中,那只是他的爷爷,老朱头。 他怎能坐上唯有天子可居的龙椅?此乃大逆不道! 朱迎急声喊道: “老朱头!快下来!你疯了不成,竟敢坐龙椅!” **那可是龙椅,是当时大明只有一人能坐的龙椅,而坐着的正是洪武皇帝! 老朱居然敢坐在属于洪武爷的位置上,这简直是对皇权的公然挑战。 想到洪武爷发怒的样子,朱迎就算从未亲眼见过,心里也禁不住发怵。 龙椅上,朱元璋低头看着底下着急的朱迎,忍不住笑出了声。 朱迎简直无语,这老头子居然还笑得出来? 他沉着脸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朱元璋的手臂。 “快点,我没开玩笑,趁现在这儿没人,赶紧下来。” 朱元璋被他一扯,反而笑得更欢了。 “哎哎,别拉咱,就一张椅子嘛,坐坐怎么了?” 朱迎一脸问号。 “我不想啰嗦,你赶紧给我下来。” 朱迎板着脸道。 朱元璋当然明白,朱迎是担心他。 在孙子眼里,自己只是个臣子,坐龙椅可是灭族的大罪。 孙子这样紧张自己,朱元璋心里暖暖的。 但也有些无奈——这傻孩子,他都坐这儿了,怎么还没把他和洪武爷联系到一起? “你发什么呆?还不快起来,真不要命了?” 朱迎低吼。 “好好好,咱起来就是。 皇帝都没说话,你倒管起来了。” 朱元璋无奈地站起身。 朱迎翻了个白眼。 “你知道为什么历朝历代那么多忠臣被杀吗?” “为啥?” “就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忠心为国,可皇帝才不管这些。 他只在乎你有没有用,有没有越界。” “别看你现在是洪武爷面前的红人,我告诉你,哪天你没用了、失宠了,就什么都不是。” “而且今天你坐龙椅这事,以后还会被翻出来清算。” 朱迎没好气地说。 “嘿,” 朱元璋笑了,“你小子懂的还不少嘛,再跟咱说说你还有什么想法?” “你!” 朱迎气得手指发抖。 他本来是想提醒这个爷爷:伴君如伴虎,一时的恩宠不代表永远。 **没料到这糟老头子竟全然不在意,仍旧嬉皮笑脸地问他有没有别的想法。 “你怎么了,说啊。” 朱元璋说道。 “懒得跟你多说!” 朱迎瞪了他一眼,拽着他的手就要往下走。 “哎,别拉别拉,急什么,既然来了,试试这龙椅舒不舒服。” 朱元璋一边说,手上突然用力,一下制住了朱迎,拉着他往龙椅上按去。 “ ** !” 朱迎气得连前世的粗话都蹦出来了。 “老朱头你快放开我,别闹了,这可是玩火,要掉脑袋的!” 朱迎不停挣扎。 但在朱元璋这样虎老威犹在的老将面前,他那点儿力气根本不够看。 不知为何,看着朱迎焦急挣扎的样子,朱元璋心里竟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快意。 他清楚,这是因为朱迎不知道他老朱头的真实身份。 此刻将他按向龙椅时朱迎的表现,让朱元璋有种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乐趣。 朱迎越是挣扎,越是着急,朱元璋就越是痛快,仿佛亲手导演一出精彩好戏。 “老朱头别闹了,真的会死人的!” 眼看就要坐上龙椅,朱迎做了最后的抵抗。 可朱元璋压根不理,笑着手上再加一把力。 朱迎,就这样坐上了那把宽大的鎏金龙椅。 他不再挣扎,也不再叫朱元璋松手。 他睁大双眼坐在龙椅上,目光从奉天殿门口一直望到威严的午门城楼,视野倒是不错。 只是这龙椅坐着实在不舒服,背没得靠,手没处放,又硬又冷,一句话,还不如坐在地上。 但奇怪的是,坐上龙椅的那一刻,朱迎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仿佛天下尽在掌握,目光所及,一切都要臣服于这把龙椅之下。 是权欲——那滔天汹涌的无上权欲。 这把龙椅,代表自秦始皇开创帝制以来,代天牧民、万民臣服的至高权力。 哪怕朱迎前世无数次听闻、见识过封建帝制的弊端与黑暗,可当他真正坐上去时,往日的印象全都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种“天下尽在我手” 的强烈权欲。 不过很快,他就清醒过来,眼中的贪婪褪去,恢复澄澈。 因为他明白,这把龙椅虽然象征无上权力,可它的下面,却是以尸山血海为基。 在大明初立仅十六年、洪武爷尚在的今天,任何胆敢觊觎这把龙椅的人,都将付出惨痛的代价! 朱元璋立在一旁,将朱迎从权欲高涨到神思清明的所有情绪流转都看得分明。 他眼底浮现赞许,含笑微微颔首。 片刻后,朱迎缓缓自龙椅起身,最后望了一眼那鎏金雕琢、象征着至高权位的座位。 随即他不再留恋,转首看向面带笑意的朱元璋,没好气地开口: “这下你可满意了?幸好我进来时外头没有太监侍卫,不然咱俩就得手拉手去找天上的马奶奶了。” “哈哈,就算被人瞧见,谁敢多嘴?” 朱元璋浑不在意,朗声大笑。 朱迎看得牙痒,险些按捺不住给这糟老头子来上一拳。 “你就不怕洪武爷一发火,真把你脑袋砍了?” 他咬牙问道。 “哼,你想多了,他砍谁都不会砍咱的脑袋。” 朱迎:“……你,算了。” “嗯?有话直说,别学姑娘家吞吞吐吐的。” “没事。” 朱元璋目光古怪地扫了他一眼,却也没多问,负手大步走下台阶。 “走吧,瞧你这提心吊胆的样,还不如咱这老头子沉得住气。” 朱迎望着他走向殿门的背影,心里暗叹一声。 他本想问老朱头,为何如此笃定洪武爷绝不会动他。 前世的傅友德、蓝玉、冯胜等人,哪个不是跟随朱元璋南征北战的老将?最后不也为了给朱允炆铺路,被一一清除。 终究是伴君如伴虎。 一时恩宠难保一世安稳,一旦失去价值或不再受控,结局不是身死,便是家亡。 但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若历史真如前世轨迹,他这个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迟早也在清算之列。 届时,他便带着老朱头、便宜父亲朱表和老四朱棣,乘宝船扬帆出海。 任大明境内血雨腥风,他们自可在海上逍遥自在。 说不定,闲来还能去南海转转,教训几个岛国,让华夏血脉远播海外,岂不快哉? “臭小子还愣在那儿做甚?没坐够龙椅?好啊,那咱们再坐会儿。” “别别,你急什么,我都到了,你就不能少提坐龙椅的事?早晚得给你连累死。” “呵,胆子比老鼠还小。” “……行行行,你说的都对,是我胆小。” 两人一路互相抬杠,穿过宽阔的汉石白玉广场,来到午门前。 “咦?” 朱迎才察觉有异,环顾四周,除了他俩不见半个人影,不由一怔。 纳闷道: “原先在这儿的羽林卫呢?” “可能是换班去了吧。” 朱元璋面不改色地回答。 这话自然是糊弄人。 大明皇城何等重地,就算侍卫换班,也绝不可能让午门空无一人。 其实全是朱元璋事先安排的。 他担心就算交代过了,守卫见到他时还是会忍不住露出破绽。 万一有个愣头青扑通跪地喊一声“参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那可就全露馅了。 到时就算朱迎再迟钝,也会一下子反应过来:搞了半天,老朱头你就是皇上? 这可不是朱元璋想要的。 他享受的是明明处处暗示身份,朱迎却偏偏猜不到他是皇帝。 每次看到朱迎那副困惑又着急的模样,朱元璋就觉得心情舒畅。 虽然知道这样瞒着朱迎不太厚道,但他就是忍不住——开心啊! 何况现在还不是时候,朱迎还不能知道自己就是大明皇嫡长孙。 不过也快了,这样的日子不多了。 能多乐一会儿,就多乐一会儿。 看着朱迎狐疑的眼神,朱元璋哈哈大笑。 “走咯回家,小子,这些天没吃你做的菜,可把咱馋坏了,快走快走。” 朱迎:……我堂堂大明一字并肩王,你居然拿我当厨子? …… 熟悉的秦淮河边小院,又见炊烟。 院里老树发新芽,随风轻摇。 朱元璋和朱迎坐在石桌旁,盯着桌上咕嘟冒泡的红汤火锅,不停咽口水。 “臭小子,好了没?咱看差不多了!” “别急,再滚一会儿。” “嘭!” 朱元璋脸一红,猛地一拍石桌,朝朱迎吼道: “这话你都说了十几遍了!” 第79章 “咱不管,现在就要吃!” 说着,他干脆站起来,把菜篮里的黄牛肉、毛肚、青菜一股脑全倒进锅里。 哎,你......朱迎根本拦不住他。 朱元璋一瞪眼: “我怎么了?吃个东西还这么多讲究,我可等不了那么久。” “行吧,随你,你高兴就好。” 朱迎只能苦笑着摇摇头。 “哼!”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自顾自地拿起筷子在火锅里搅动起来。 看着他那样子,朱迎莫名觉得有点好笑。 这老朱头,该不会是……有点傲娇吧? 没过多久,菜煮好了。 朱元璋手忙脚乱地把菜夹到自己和朱迎的蘸料碟里,一边夹一边大口吃起来。 “嘶——好烫好烫!” “这也太辣了!你这小子种的什么辣椒?还笑!还不快去给我拿水!” “一点眼力见都没有,真不知道你那遍布大明的商铺是怎么开起来的。” 朱迎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却也拿他没办法,只能起身去拿茶壶,准备给他倒杯清茶。 谁知刚拿来,朱元璋就一把夺过茶壶,仰起头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猛喝起来。 朱迎一时无语。 “啊——舒服!” 一壶茶喝光,朱元璋长舒一口气。 放下茶壶,他又继续大口吃了起来,还对着一直没动筷子的朱迎皱眉道: “你还愣着干嘛?快吃啊,等会儿菜就凉了。” 朱迎嘴角微微一抽。 他心想:光看你吃我都看饱了。 再说这一大锅菜全煮在一起,味道都混了,还有什么好吃的? 不过这些话他最后还是咽了回去,说出来肯定又要被朱元璋骂,何必呢? 他默默拿起筷子,也跟着吃了起来。 过了好一阵子,祖孙俩终于像饿狼一样把菜全吃光了。 两人躺在朱迎特制的摇椅上,在树荫下乘凉,春风轻轻拂面。 “对了老朱头,不是说洪武爷要我去奉天殿见他吗?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那儿批奏章?” 朱迎忽然问道。 这个疑问从他进奉天殿时就有了,只是到现在才有机会问出口。 朱元璋转过头看他,眼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那你说说看,这是为什么?” 朱迎一脸无奈,他哪猜得到?他怎么会知道为什么洪武爷召见他却不出现,反倒是这个糟老头子在那儿? “不清楚,懒得猜也猜不出。” 朱迎语气生硬地答道。 “呵呵,你脑子这么灵光,一定能猜到。” 朱元璋笑着看他。 朱迎:……别以为说好话就行,不过你倒没说错,我肯定想得出来。 他低头思索片刻,抬起头迟疑地望向朱元璋: “他耍我玩?” 朱元璋一听,额上几乎冒出黑线,气得鼻子不是鼻子、嘴不是嘴:“皇上哪有那闲工夫?谁没事专门耍你?” 好吧,朱迎自己也觉得不太可能。 他又想了想,眼神怀疑地投向老朱头: “该不会是你在背后搞鬼吧?” “嘿,你这小子怎么说话的?什么叫咱搞鬼?你是不是皮痒了?别以为当上了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咱就治不了你——信不信照样抽你?” 朱元璋瞪着眼,边说边抬脚作势要脱鞋。 “别别别,我开个玩笑而已。 你说你年纪都这么大了,怎么动不动就发火?哪来那么大火气?” 朱迎赶紧伸手拦他。 “哼!” 朱元璋停下动作,扬起下巴斜眼瞥他,“咱火气大怎么了?咱今年还打算再要个儿子呢,你这年纪能比吗?” 朱迎:“……行,你厉害,我服了还不行吗?” “知道就好!再没大没小,咱就教训你!瞧你那样子,哼!” 朱迎只能苦笑。 这老朱头怎么脾气跟小孩似的,真是心累。 “继续猜。” 朱元璋甩开他的手,重新躺回摇椅。 “呃…那难道是洪武爷临时有事离开了?” “不对,再猜。” “老天,老朱头你该不会假传圣旨吧?” “嘭!” “哎哟!” “你脑子里整天装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也不对那也不是,我实在猜不出来了。 不猜了,你爱找谁猜找谁去。” 朱迎挨了一记后脑勺,干脆摆挑子。 “呵,嘴上说不猜,心里肯定像有蚂蚁在爬,痒得很吧?” 朱元璋笑眯眯地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朱迎坚决否认。 ——当然,他内心确实如朱元璋所说,好奇得不行。 可看老朱头那模样,八成不会直接告诉他。 既然怎么都猜不中,何必继续被他当猴耍? 不猜了! 朱元璋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没有勉强他继续猜下去。 其实,朱迎若是不把“老朱头” 往皇帝的身份上想,就算猜一辈子,也未必能猜到。 当然,若是朱迎真的顺着他的引导猜出来了,朱元璋也不会否认。 他甚至暗暗期待着,当朱迎得知自己就是洪武皇帝时,脸上会有多么精彩的表情。 爷孙俩静静躺在摇椅上,仰望着蔚蓝天空,气氛安宁。 渐渐地,太阳西移。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 “咚!咚!咚!……” 院门被敲响,传来朱标的声音:“英小子你在不在?爹,你是不是在这儿?” 听见声响,朱元璋和朱迎对视一眼。 朱元璋示意:你去开门。 朱迎不情愿:凭什么?这是我家。 朱元璋理直气壮:凭我是你爷爷,凭你马奶奶是我妻子。 “算你狠!我去开门。” 朱迎愤愤起身。 他正要走向院门,却听到—— “嘭!” 门被一脚踹开,门栓断裂。 朱标大步跨进院子,一眼望见朱元璋和朱迎,朗声大笑: “哈哈,我就知道你们在这里,还不应声?我可没那么好骗!” 朱迎无语:“……你们俩不愧是父子!” 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朱元璋和朱标每次来他这儿,都要踹烂他的院门。 难道这也能遗传?简直离谱! “哈哈哈,英小子你可回来了,来,让爹好好看看。” 朱标大步上前,朝朱迎招手。 朱迎顿时一脸黑线,咬牙切齿,恨不得给走到面前、满脸笑容的朱标来上一拳。 踹烂我家门,还想占我便宜? 眼看朱标伸手要揽他肩膀,朱迎猛地拍开,咬牙吐出一个字: “滚!” 说完转身坐回摇椅,闭目不再看这个令人心烦的“便宜爹” 。 “嘿!” 朱标一愣。 “可以啊,翅膀硬了是吧?你小子以为立了灭国之功,就能在爹面前嚣张了?” 他走到摇椅前,踢了踢朱迎。 “臭小子,装聋是吧?快起来,还没给你老子行礼呢!” “听见没有?叫你起来!” 见朱迎没什么反应,朱标又伸脚轻踢了两下。 朱迎无奈,只好睁开眼,瞥了瞥面前一脸不快的朱标,又转头望向同样躺在摇椅上的朱元璋,开口道: “你管不管?” “这事儿咱可管不着,从道理上讲,他确实是你爹,你给他行礼是应该的。” 朱元璋含笑回答。 他说的都是实情,朱标的确是朱迎的亲爹,儿子向父亲行礼,连他这个当祖父的也没法说什么。 但朱迎并不知情,他皱紧眉头,视线在笑眯眯的朱元璋和面色不悦的朱标之间来回移动。 “呵,我算是看出来了,现在是你们父子俩联手起来欺负我是吧?” “行,算你们厉害,我走还不行吗?眼不见心不烦。” 朱迎沉着脸站起身。 说完,他就要迈步往院外走。 朱标赶紧伸手揽住他的肩,把他拦下。 “放手。” 朱迎没好气地说。 “别急着生气嘛,这儿可是你家。 这样吧,你如果不想给我行礼,也可以,但得答应我一件事。” 朱标笑着提议。 “做梦!” 朱迎自然不肯。 “别急嘛,我这是为你好,不会害你的,你先听听是什么事。” 朱迎不理他。 “好啦好啦,我直说。 你赶紧向陛下上个折子,请他撤了你的天策上将和一字并肩王两个封号。 这名义上听着威风,实际上背后危机四伏,对你没好处。” 朱迎闻言一顿,看向朱标,神色沉思,似乎有些动心。 朱元璋猛地站起,指着朱标的鼻子怒喝: “混账!” 这一声怒喝把朱标和朱迎都吓了一跳。 朱标知道父皇肯定极不满意自己刚才那番话,被吼了也不敢作声。 朱迎却不服气,一边揉着耳朵,一边扭头看向怒气冲冲的朱元璋,抱怨道: “你吼那么大声干嘛?我耳朵都快被你震聋了。 这么大年纪了,火气也不收着点。” “臭小子你闭嘴!你懂什么!” 朱元璋也朝他吼了一句。 接着又继续训斥朱标: “这件事咱早就跟你说清楚了,你现在还敢跑到英小子面前提?看来你是越来越不把咱这个爹放眼里了。” “怎么,翅膀硬了?想踹窝子了是吧?” “来啊,咱巴不得你这么做,要踹就早点踹,别等咱闭了眼再动手,那样多没意思。” 愤怒的朱元璋一时失言,把“ ** ” 这个词反复说了好几遍。 朱标想劝阻,刚伸出手就被朱元璋沉着脸狠狠打落。 “怎么?你真想 ** ?打算捂死咱不成?” 朱元璋指着朱标的鼻子怒斥。 见这情形,朱标放弃了,心中只觉得疲惫。 他只盼着朱迎得知真相时,只怪罪老爷子一人——毕竟他这个太子也得听皇帝的命令,皇帝要隐瞒,他也只能帮着隐瞒。 他的目光转向一旁的朱迎,心里暗念:小子,快醒悟吧,快生气吧。 然而朱迎完全没像朱标预想的那样理解他们的对话。 第80章 “够了够了,你们父子俩别演了,要演去别处演,别在我家演戏,天上的马奶奶可不想看。” 朱迎没好气地说道。 朱标闻言一愣,心里更加郁闷。 这小子到底是怎么带兵打仗的?怎么一战灭国的?没听见老爷子连“ ** ” 都说出来了吗?你就一点都没往那方面想吗?稍微靠点边也行啊! 其实这只是朱标一厢情愿。 尽管“ ** ” 二字在此时的大明,或者说在古代,意味着起兵推翻当朝皇帝或王朝。 但朱迎的灵魂来自前世,在他那个时代,父亲对儿子说“你要 ** ” 根本不算什么。 所以朱迎完全没有朝朱标所想的方向思考。 一旁仍在气头上的朱元璋听到朱迎的话,反手就朝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啪!” “哎哟!” 朱迎吃痛叫出声,双手捂住火辣辣的后脑,对朱元璋不满地嚷道: “老朱头你发什么疯?打我干什么?” “叫你说咱装,打的就是你,没大没小的臭小子。” 见朱迎还敢梗着脖子,朱元璋边说边又是一巴掌拍过去。 “啪!” “哎呦!疼啊!” “太过分了!老朱头你太过分了!哪有这样欺负人的!” 朱迎愤怒地喊道。 “怎么?咱就欺负你了,你能怎样?难不成你还敢打咱?来啊!你说的,你马奶奶正在天上看着呢,来啊!” 朱元璋耍起无赖,一脸有恃无恐。 “你!” 朱迎气得手指发抖。 “咱什么咱?来打啊,咱就站在这。” “好,好,好,算你们父子狠!” 打是不能打的,朱迎永远不可能打自己马奶奶的丈夫,永远不可能打疼爱自己的老朱头。 在朱元璋面前,他永远只有挨打的份。 “那是自然,不心狠手辣,怎能活到今日。” 朱元璋扬了扬下巴,语气倨傲。 朱标静立一旁,脸上虽带着笑,却始终沉默。 好不容易父皇的矛头转向了朱迎,他自然不愿再插话引火烧身。 “你们狠,你们最狠!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你们父子俩就继续在这儿逞威风吧。” 朱迎怒气冲冲,说完转身就朝院门走。 “欸,英小子,你这什么态度?长辈还没发话,你就想走?” 朱标见状,立刻开口。 他不能让朱迎离开。 一来,方才请朱迎上奏请辞天策上将与一字并肩王的事尚未得到答复;二来……他实在不愿独自面对盛怒的朱元璋。 朱标当即抬步欲上前拦人。 谁知他一开口,朱元璋的怒火立刻转到了他身上。 “他走他的,碍你什么事?” 朱元璋一把攥住朱标的后衣领。 朱标只能眼睁睁看着朱迎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朱元璋见朱迎已走,松开手,语气阴沉: “太子爷。” “欸,父皇,儿臣在。” 朱标僵硬地转回头,笑容凝固。 “咱父子俩似乎好久没好好说说话了,如今倒像是生分了。 今日,不如好好叙叙旧如何?” 朱元璋声音冷峻。 “不、不必了吧,儿臣与父皇向来心有灵犀,哪会生分呢。” 朱标忙道。 “呵呵,是吗?” “呵呵,是啊。” “哼!” “啪!” “哎哟!” “咱信咱的直觉,不信你的嘴!” 朱元璋像刚才对朱迎那样,也一巴掌拍在朱标后脑勺上。 “您太霸道了!” 朱标捂着发疼的后脑,忍不住吼出声。 “怎么?你今日才晓得咱霸道?” 朱元璋不以为意,再次扬起手。 “还来?您再动手,我、我就……” 朱标语塞。 “你就怎样?” 朱元璋眯起眼。 不等朱标回话,他猛地挥手而下。 朱标这次反应极快,身子往后一跃,躲开了这一击。 随即朝朱元璋大喊: “我就跑!” 话音未落,他已拔腿冲向院门。 “来人,给咱把门关上!” 朱元璋厉声喝道。 “诺!” 一声令下,数十名原本隐在暗处的锦衣卫瞬间现身,迅速堵住院门。 “放肆!谁敢关门,孤回去就要他的脑袋!” 朱标厉声喝止。 听到这声呵斥,数十名锦衣卫顿时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混账!咱才是皇帝,你们竟敢听他的?是想被诛九族吗!?” 朱元璋怒气冲冲地快步走来。 这下可糟了!锦衣卫们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一边是当今天子,大明开国皇帝洪武爷朱元璋;另一边是当今皇太子,亦是史上权势最盛、地位最稳的太子朱标。 不论听从哪一边,只要有一方不满,他们这些小小锦衣卫都将付出生命的代价。 “别听他的,你们若是敢遵从他的命令,待孤登基之后,同样诛你们九族。” 朱标说道。 锦衣卫们:……罢了,横竖都是死,这世道赶紧毁灭吧。 “好你个混账东西,竟敢咒你老子?” 朱元璋听到朱标的话,气得直跳脚。 就在这时,由于锦衣卫们心灰意冷未有动作,朱标已顺利冲到门前,一步跨过了门槛。 “这话我可没说过,是您自己说的。 父皇,儿臣告退!” 朱标朝朱元璋挥了挥手,转身消失在门后。 待朱元璋冲到院门口时,朱标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百丈长街之中,不知躲进了哪个角落。 “哼!逆子,以为这样就能逃过一劫?咱就不信你不回东宫!” 朱元璋愤愤地说道。 随后他转过身,对着身旁的数十名锦衣卫,挨个踹了一脚。 “嘭!” “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咱这个皇帝?” “嘭!” “混账东西,简直找死!” “嘭!” …… 一番猛踹之后,朱元璋心中的怒火总算消散了大半。 他并未如先前所说那般将这些锦衣卫斩首或诛九族。 毕竟他虽在气头上,却并未失去理智,头脑依然清醒。 换作任何人,同时面对他这个皇帝与朱标那个太子爷的命令,都会陷入两难。 当然,这种情况也仅限于他们这对大明皇家父子。 在其他朝代,或说除了他们二人之外,任何人面对皇帝与太子的同时号令,必定会选择听从皇帝。 毕竟,并非所有太子都能像朱标这般,得到皇帝倾尽全力的栽培与无上的恩宠。 “走,回宫。 咱倒要看看这逆子能躲到几时。” 朱元璋衣袖一甩,龙行虎步地离开了这座小院。 身后的数十名锦衣卫见状,有的再度隐匿于无人注意的暗处,有的则扮作路人,继续护卫他们的皇帝。 …… 被那对父子气得离开家门的朱迎,来到了久违的自家酒楼“天下绝味” 。 “哎哟,少爷可算来了,这么久不露面,也不惦记着来看我一眼。” 龙九正在柜台后站着,一见朱迎进门,赶紧迎出来,走到他面前娇声埋怨。 平时朱迎或许还会与她闲谈几句,但今日被那父子俩惹了一肚子火,实在没心情应付。 “少说闲话,去把梁封臣他们统统叫来。” 朱迎不耐烦地开口。 龙九闻言一愣。 这时苏二、包三、龙五等人也走了过来,正好看见这场景。 苏二和包三忍不住笑出声。 “听见没,少爷让你别啰嗦,还不快去叫人啊,九娘?” “哈哈哈,真是笑死人了。” 龙九脸色立刻沉了下来,眼中寒光一闪。 生气的女人不好惹,尤其像龙九这样会武艺的女人! 一股杀气顿时从她身上弥漫开来。 苏二和包三只觉得后颈一凉,知道不妙,赶紧闭嘴,朝龙九露出最恭顺的笑容。 “哼!” 龙九瞪了他们一眼,转而看向朱迎。 “没良心的!” 她抬脚用力踩了朱迎一下,转身径直出了酒楼。 “哎哟,你!” 朱迎吃痛叫了一声,望着龙九离去的背影满心郁闷,今天这是招谁惹谁了? …… 半个时辰后,龙九回来了,身后跟着梁封臣、柳依依等在各地为朱迎办事的总管事。 苏二迎上前带路,领他们上了二楼,推开雅间的门,对里面等候的朱迎禀报: “少爷,人都到了。” 朱迎放下茶杯,点头道: “让他们进来吧。” “是。” 苏二转过身,看向梁封臣等人。 “各位请进。” 众人向他拱手致意,随后依次走进雅间。 幸好这间雅室足够宽敞,才能容下这么多人。 等大家进了房间,关好门,便一齐向朱迎躬身行礼: “见过少爷。” “不必多礼,” 朱迎摆了摆手,随即问道,“之前让你们准备的事,现在办得如何了?” 梁封臣作为朱迎在应天的心腹总办,上前一步禀报:“少爷,各地商铺都已准备妥当。” 朱迎颔首:“选个吉日便可开张。 此番我立下灭国之功,正好向洪武爷讨个恩典。” 众人闻言皆面露喜色。 梁封臣笑道:“少爷率军踏平高丽,受封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这般殊荣岂能不庆贺?” “正当如此!少爷如今位极人臣,当设宴庆功!” 有人提议:“不如让柳大娘陪少爷共度良宵?她倾慕少爷已久。” “妙极!” “附议!” 在一片起哄声中,众人看向始终垂首不语的柳依依。 她羞赧道:“全凭少爷做主...奴家自是愿意的...” 话音未落已满面飞霞。 不料众人话锋骤转: “要不还是作罢?” “言之有理。” “那便算了。” 柳依依霎时敛去羞态,一脚踏在凳上怒视众人:“谁说的算了?老娘哪点配不上少爷?」 满堂寂然中,朱迎无奈开口:“先把脚挪开。” 第81章 柳依依低头才发现自己竟将脚踩在了朱迎两腿间的凳沿上。 朱迎为护要害正勉强岔腿端坐,见状沉声道:“成何体统。 」 “少爷害羞了?” 柳依依就势软倒在他怀中,“这般模样当真惹人怜爱。 」 朱迎僵坐原地,想起今日种种:凯旋归来却未见着洪武爷,反遇上老朱头;归家想吃顿火锅,又被那急性子将菜蔬尽数倾入沸锅。 接着朱标又一脚踹坏了他的院门。 那对厚颜的父子在他宅邸里争执,最终演变成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的局面。 连自己的家都待不下去了,来到自家酒楼,先是被龙九踩了一脚,现在又遭到他们一群人戏弄? 这世道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就算倒霉,也不该专盯着我一个人吧? “起来。” 他对怀里的柳依依说道。 “嗯,奴家不想起呢。” “我再说一次,起来。” “哎呀,少爷打仗回来之后变得好有男子气概呀,奴家看得心花怒放,心里小鹿扑通扑通跳呢。” “好,是你自找的。” 望着怀中满面娇羞的柳依依,朱迎猛然发力,将怀里的娇躯往空中一抛。 “啊!” “噗通!” “哎哟!” …… “好了,都给我认真点。 你们真以为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是那么好当的吗?” 朱迎板起脸,环视众人,语气凝重。 “我告诉你们,若是洪武爷信任,那也就罢了;若是洪武爷——或者说任何一位皇帝——不再信任,这两个封号就是我的催命符!” “还庆贺?有什么值得庆贺的?” 闻言,众人皆默然不语。 只有刚才被朱迎一把摔在冰冷地板上的柳依依,揉着生疼的地方,一脸幽怨地望着他。 朱迎感觉到了,但他选择无视。 他望着众人,继续说道: “都回去做好准备。 过些日子我们的大明独家皇商就要成立,谁要是敢出半点差错,哼。” 说到这里,朱迎话语一顿,浑身散发出刚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归来的凛冽杀气。 “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众人顿时冷汗涔涔,连连躬身称是。 连方才一脸幽怨的柳依依也不例外——主要是朱迎特意瞪了她一眼。 见状,朱迎摆了摆手。 “行了,都散了吧。” “那少爷,我们告退了。” “少爷告辞。” 不一会儿,梁封臣、柳依依等人便推开房门快步离去。 朱迎独自 ** 椅上,垂首沉思。 过了许久。 “咕噜咕噜……” 朱迎无奈地看着自己咕咕作响的肚子。 心中暗叹:之前在院子里吃火锅,本来就没吃多少,大半都被朱元璋那老头子吃了。 又接连受气,原本就没存下多少食物的肚子,明明午饭才吃过,竟然又饿了。 无奈地摇了摇头,朝门外高声喊道: “苏二。” “来了少爷,您有什么吩咐?” 不过片刻,肩上搭着抹布的苏二已经出现在门口,躬身笑着应道。 “去让包三给我准备些吃的。” “好嘞,少爷想用点什么?” “香辣三杯鸡、清蒸粉蟹、佛跳墙、鹿茸炖鸡……” …… 夜深了。 朱标终究还是回到了东宫。 他没有偷偷摸摸——他知道,即便那样做了,父皇也照样会知道。 果然,才跨进春和殿的门槛,就看见朱元璋坐在殿中,面色阴沉地对着他冷笑。 朱标:“……” 该来的躲不过,终究要面对。 一时避得开,总不能避一辈子。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父皇今晚怎么有空来儿臣这儿?莫非是有什么要紧的国事?” 朱标挤出平日里最从容的笑,朝主位上的朱元璋走去。 “呵呵。” 朱元璋盯着他,连连冷笑。 这个儿子,他实在太了解了。 表面温善,实则把他爹娘的优点都继承了个全。 瞧他现在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就知道装得有多像。 “咱当然是有要紧事才来找你,不是大事,哪敢劳动太子爷大驾?” 朱元璋语气冰冷。 朱标额角微微渗出冷汗。 “父皇说哪儿的话,您来看儿臣,儿臣高兴还来不及呢。” 说话间,他已走到离朱元璋三步远的位置。 这距离刚好——既方便说话,也方便万一挨打时能及时跑开。 朱元璋什么人,一眼看穿他那点心思。 “怎么,先前不是挺威风的吗?现在畏畏缩缩,可不像扬言登基后要灭人九族的架势。” 果然!老头子还是这么记仇! 朱标讪讪一笑:“父皇言重了,儿臣那不过是一时气话。 再说,儿臣说得也没错啊。” “儿臣是皇太子,是大明储君,将来本就是要登基的嘛。” “嚯,那太子爷的意思是咱错了?要不要干脆把咱这碍事的老头子除掉,好让你立刻登基?” 朱标此刻简直懊悔不已,心想还不如当初在小院里挨父亲一顿打,也强过现在站在这儿听他冷嘲热讽。 “父皇,儿臣知错了,您别再说了,只要您不再提这事,要儿臣做什么都行。” 朱标无奈地叹气。 “哼,咱哪敢让太子爷认错。” 朱元璋语气依旧冰冷。 “儿子真的知错了,爹,您就饶了儿子吧,求您别再说了。” 朱标恳求道。 “好,既然你认错,那咱就不说了。 不过你得答应咱,以后不准再去英小子那儿怂恿他辞去爵位。” 朱标早就料到父亲会提这个。 “可是爹……” “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 朱元璋抬手打断,随即起身朝殿外走去,留下朱标在原地苦笑。 就在朱元璋即将迈出门槛时,他丢下一句让朱标摸不着头脑的话。 “你尽管放心,你爹还没老糊涂。”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洪武十六年,春三月二十一日。 “宕!宕!宕!……” 午门缓缓开启,百官依次进入宽阔的汉石白玉广场。 上方,十多名羽林卫将士将巨大的鎏金龙椅轻轻安放在奉天殿前。 文臣武将分列两侧,整齐肃立,静候圣驾。 不久,郑有伦出现在龙椅前,高声宣道: “陛下驾到!” 话音一落,广场两侧的太监挥动长鞭,重重抽在地上。 “啪!” “百官跪迎!” 随即,百官齐齐跪地,俯身叩首,齐声高呼: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在一片山呼海啸的万岁声中,大明开国皇帝洪武朱元璋身着绯红龙袍,身旁随行皇太子朱标,二人自奉天殿中迈步而出。 朱元璋稳坐于鎏金龙椅之上,双手扶膝,目光如炬,扫视着下方跪拜的百官。 沉声道: “起来吧。” “陛下有旨,众卿平身!” “啪!” 长鞭再次击地。 “陛下有旨,众卿平身!” “臣等,多谢陛下!” 百官叩谢皇恩后,缓缓自冰凉的白玉地砖上起身。 紧接着,武将领袖、大明五军都督府大都督、荣禄大夫、国子监监正、曹国公李文忠出列,走到十二阶御龙石阶前,向朱元璋躬身行礼。 “陛下,臣有本启奏。” 朱元璋深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讲。” “高丽小国屡犯我大明威严,侵扰边境,屠戮百姓,其恶行罄竹难书,天人共愤。” “今陛下兴正义之师,代天讨逆,遣征东大将军、天策上将等名将领精锐之师平定高丽,生擒其主。” “故臣恳请,将高丽罪主押至殿前,由陛下亲审!” 话音一落,左右文武官员齐步上前,同声高呼: “请陛下审问高丽罪主!” 立于鎏金龙椅旁的大明皇太子朱标亦上前行礼: “请父皇审问高丽罪主!” 朱元璋目光扫视众人,默然片刻,随后缓缓起身,抬手道: “带高丽罪主,朕将亲审于殿前!” “陛下圣明!” 旨意传下不久,衣着华贵的高丽王王隅被两名羽林卫押入殿中。 虽为阶下囚,王隅仍保留着国君的衣冠形制,此乃华夏自古相传的礼义之道。 两名侍卫架着王隅穿过群臣之间。 感受到四周凛冽的目光与沉重的威压,王隅浑身颤抖,几乎无法站立。 行至御龙石阶前,羽林卫猛然发力,将他按跪于冷硬的地砖上。 “跪下!” 王隅双膝重重磕地,还来不及感到疼痛,已被殿前肃杀之气慑住心神。 这时,头顶响起一道平淡中透着无尽威压的声音。 “你就是高丽国主?” 王隅闻声,如坠冰窟,恍惚间眼前浮现尸山血海般的残酷景象。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缓缓抬头向上望去。 只见一道身着绯红龙袍的身影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或许是光影的缘故,王隅看不清对方容貌,只觉那身影威严如山,仿佛脚踏大地,肩撑苍穹。 更令人心悸的是,从那身影中自然散发出的威势,让人不由自主想要跪拜臣服。 这就是大明的皇帝吗?那个传说中的布衣天子,驱逐大元、一统中原的洪武皇帝朱元璋? 这就是真龙天子吗?仅仅看到身影,听到声音,感受到气势,就让人心生恐惧,想要顶礼膜拜。 见王隅呆立当场,殿内文武百官齐齐皱眉。 曹国公李文忠率先出列,厉声呵斥:“高丽罪主安敢放肆!既至御前,还不速速拜见吾皇!” 众臣紧随其后,齐声喝道:“还不速速拜见吾皇!” 这般阵势,王隅何曾经历过,比先前朱迎率军攻入王宫擒拿他时更令人胆寒。 他浑身剧颤,眼中充满恐惧,向着上方那道顶天立地的身影五体投地,叩首道:“高、高丽王隅,参见大明大皇帝陛下。” 第82章 御座之上,朱元璋见他这般模样,心中生擒敌国君主、御前问罪的兴致顿时消散。 如此怯懦之辈,也配让他朱元璋在奉天殿百官面前郑重问罪? 简直无趣!朱元璋越想越恼,一甩龙袖。 “哼!无胆鼠辈。” 他转头看向身旁:“太子。” “儿臣在。” 朱标躬身行礼。 “此人交由你审问,朕还要批阅奏章,这等懦夫不值得朕浪费时间。” 说罢,朱元璋转身大步流星走向奉天殿。 “恭送父皇!” “恭送陛下!” 朱标与文武百官齐齐躬身,恭送皇帝离去。 待朱元璋离去后,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跪在地上茫然无措的王隅身上。 这是怎么回事?大明皇帝刚才说了什么?我连让他亲自问罪的资格都没有? 强烈的屈辱感瞬间涌上王隅的心头,将他淹没。 他几乎想立刻站起来怒吼:朱元璋,你凭什么这样轻视我? 然而此刻,他已是砧板上的鱼肉,终究没有那份胆量。 若他真有这般胆量,刚才在殿上也不会失态,朱元璋也不会沉着脸离开,改由太子朱标来审问他。 王隅内心的波动,朱标与在场众臣都从他眼神与表情中看得清清楚楚。 众人不由得冷笑:不甘?屈辱?你区区一个小国之主,又如此怯懦,有什么资格让大明的天子亲自问罪? 说实话,平时无论是太子朱标,还是文武百官,有时也会觉得朱元璋过于霸道、杀伐太重,令人心惊。 可今 ** 们却忽然感到,有这样一位威严果断的皇帝,似乎也不坏。 至少,看着跪在眼前的王隅,两相比较—— 呸!这厮也配和我们大明的皇帝相提并论?连为陛下擦鞋都不配! 那可是大明的开国皇帝,洪武爷朱元璋! 从一介布衣起家,最终开创大明、光复华夏,这世上还有谁能与他相比? 没有!一个都没有! 或许,唯有已逝的大秦始皇帝、大汉孝武皇帝、大唐太宗皇帝,才稍具资格吧。 许久之后,朱标才从思绪中回神,冰冷的目光投向跪在地上的王隅,寒声开口: “高丽罪主王隅,你可知罪?” …… 当日下午,一道加盖皇帝玺印的圣旨自宫中传出,颁告天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高丽罪主王隅于殿前供认,自大明立国以来,其与高丽一众罪臣多次勾结北元余孽,侵我边疆,杀我百姓。 高丽罪行累累,罄竹难书,恶贯满盈,人神共愤。 其国覆灭,实属咎由自取! 朕为大明天子,绝不容忍任何夷狄侵犯国威、残害子民。 凡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 今将高丽罪主王隅及其党羽收押,待秋后于午门外,由天下万民亲临监斩! 洪武十六年,春三月二十一日,钦此!” 圣旨一经张贴,应天府中识字的百姓与士子纷纷激动高诵,为周围民众讲解旨意。 一时间,整座京城陷入沸腾,欢呼之声如山呼海啸,久久不绝。 三百九十六 百姓们哭喊着,声音嘶哑,仍在奋力高呼。 “大明万岁!” “洪武皇帝万岁!” “侵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洪武皇帝万岁!” “明军威武!” “明军万胜!” …… 到最后,不只是应天府的百姓在纵情欢呼,就连那些刚从高丽战场归来、正好休假探亲的大明海师精锐将士,听到震天的欢腾,也纷纷加入其中。 秦淮河边的小院里, 朱迎 ** 月下,听着外面的山呼海啸,嘴角不由浮现笑意,轻声低语: “大明,万胜!” 洪武十六年,春三月二十七日。 漠北传来大捷。 征东大将军魏国公徐达、征东右将军燕王朱棣、海师大都督信国公汤和、宋国公冯胜等将领,率领大明虎贲精锐大破北元最后的十万铁骑。 北元皇帝携皇室与百官再度北撤。 洪武十六年,夏四月初九。 消息传回应天,举国欢腾。 朱元璋在大朝会上放声大笑,对此战胜利连连称赞。 此战加上先前高丽之战,北元共损失约二十万精锐铁骑。 须知,鞑虏作为游牧民族,族人本就不多。 大元极盛时,鞑虏有近百万控弦之士。 但历经前元乱世,接连被张士诚、陈友谅及大明各方人马消耗, 退回漠北时,族中青壮只剩四五十万人。 这四五十万控弦之士散布草原大漠,拱卫北元皇室的,至多一半。 因为如今的北元皇室,早已不是当年横扫大漠的成吉思汗,也不是建立大元的忽必烈。 被大明击败、驱回漠北,威望大损,部分其他姓氏的鞑虏贵族已不再忠心臣服。 如今,北元皇室在两场大战中损失二十余万青壮族人,近乎全军覆没。 自古以来,失去兵权与兵力的帝国,往往迅速灭亡——不仅亡于外患,也亡于内乱。 蒙元鞑虏乃游牧民族,行部落制,奉行强者为尊,谁的拳头大,谁就是首领、是王、是皇。 正如当年的成吉思汗,正如当年的忽必烈。 从前你们孛儿只斤氏势大,我们便尊你为部落首领,认你为大汗。 但当你麾下兵马散去,力量不如我们时,我们又为何要继续奉你为部落首领、认你为皇帝? 无法带领狼群捕食的头狼,终将被狼群反噬。 自徐达等人击溃北元十万精锐骑兵那一刻起,北元就已踏上了覆灭的道路。 即便此刻北退漠北,也不过是苟延残喘。 待到草原各部贵族纷纷觊觎汗位之时,便是北元真正消亡之日。 自此往后,至少三十年间,大明北境再无须担忧草原铁骑南下。 或许将来会有人重新统一漠北各部,但大明岂会坐视不管?朱元璋又岂会袖手旁观?徐达这些渴望战功的将领又怎会按兵不动? 想到这里,朱元璋怎能不欣喜若狂,怎能不对徐达等人赞不绝口? 曾经笼罩在汉人头上的阴霾终于散去,重现的蓝天让阳光重新洒落在汉家儿女的身上。 那种想起北方铁骑便如芒在背、如鲠在喉的惶恐,也终于从所有汉人心中消散了。 ...... 翌日。 朱元璋借着两战全胜的威势,颁布诏书昭告天下。 宣布设立大明皇商,任命大明天策侯、一字并肩王朱迎总管此事,命广东、浙江、徽州、四川等地大商会派遣代表进京议事。 秦淮河畔的小院里。 朱元璋、朱标与朱迎三人围坐在石桌旁。 商事咱不在行,你们父子自行商议便是,拟定章程后呈给咱过目。 朱元璋说着,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起身离去。 他确实不谙商事,加之向来厌恶这些盘剥百姓的商贾,倒不如回武英殿批阅奏章来得实在。 朱标连忙起身恭送。 待父亲离去后,他才重新落座,顿觉浑身轻松。 轻抿一口茶汤,他望向对面的朱迎,慢条斯理道: 崽儿。 住口!再这般称呼,休怪我将你轰出门去!朱迎闻言立即沉下脸来。 他最恼的便是这个本该是结义兄弟,如今却成了便宜父亲的人,总是用这些令他不适的称谓唤他。 毕竟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段父子关系,有一半是他朱迎自作自受。 当时若不是朱迎对朱标心生亲近,邀他登上天下绝味二楼用饭,朱元璋也不会匆忙赶来,借马秀英之由,让朱迎认朱标为父。 此刻回想当初,朱迎恨不得狠狠抽自己几个耳光——真是糊涂! 见朱迎神色懊恼,朱标先是耸了耸肩,随后语重心长地劝道: “孩子,事已至此,你再不甘也改变不了我是你父亲的事实。” 朱迎见他仍不罢休,顿时额角跳动,咬牙低语: “你若执意找死,尽管继续。” “罢了,既然你如此抗拒,为父暂且不提。 只是望你能看开些,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 朱标轻叹道。 看他俨然一副慈父劝慰固执儿子的模样,朱迎紧握茶杯的手微微发颤,杯中茶水激荡四溅。 他心中愤然:若他再敢占这便宜、再摆出这般神情,我必与他拼个高低! 朱标瞥见他神色,心知这认来的儿子已至爆发边缘。 “咳、咳。” 他轻咳两声,收起玩笑之色,肃容道: “我们谈正事吧。” 朱迎暗恼:偏偏到我要发作时,你便收敛了? 望着朱标一脸正色,朱迎攥紧拳头,恨得牙痒——这般情形,已不是头一回了! 朱标心中暗笑。 他自然清楚朱迎不喜被称作“儿子” ,早在天下绝味初遇时朱迎便明言过。 方才种种,实是故意为之。 前些时日,朱标因朱元璋册封朱迎为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之事屡次进谏,反遭朱元璋斥责,心中积郁难舒。 既不敢忤逆父皇,只好在朱迎身上寻些痛快。 他刻意激怒朱迎,在他忍耐的边界反复试探,看他怒不可遏却又无从发作的窘态,便觉胸中闷气尽散。 到底是朱元璋亲手培养数十年的大明嗣君,朱标表面温文谦和,内里却承了其父的几分黠慧。 朱迎强压怒火,连饮数口茶水平复心绪,终于缓声道: “我打算整合大明各地商会,悉数纳入大明皇商统辖。” 并且掌控各类关键物资的销售,例如粮食、盐、铁等。 如此一来,便能有效调控大明全国各地的物价。 毕竟那些只看重利益、不顾百姓死活的商人,一旦遭遇天灾人祸,必然会有人借机发国难财。 将他们纳入大明皇商的统一管理,并以强硬手段加以控制,才能最大程度地避免大明百姓被迫购买高价粮食、高价布匹等。 此外,日后大明皇商将在全国各府、县设立分支机构,这样我们也能更好地监督这些商人与当地官员之间是否存在不正当的利益往来。 同时,也有助于后续在全国范围内征收商税。 当然,不仅要防范外部问题,内部也要加以预防。 因此,届时还需向陛下请示,派遣人员进入皇商内部担任监管角色。 第83章 不过他们只负责监督,拥有上报内部贪污受贿情况的权力,而无权干涉皇商的正常运作。 说到这里,朱迎喝了口茶,望向对面静静聆听的朱标。 “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朱标微微点头,说道: “想法尚可,你继续讲,我想听听皇商内部的人员构成。” “届时,大明皇商由我总领,担任总办事。 下方,各地设立办事处,各地办事为最高负责人,负责当地皇商的运营。 为防止内部权力勾结,我除了安排朝廷下派的监管人员外,还会从当地商人中挑选三至五人加入皇商。 这样,皇商内部就形成三方各司其职、互不干涉、又能相互监督的局面,从而最大限度地减少贪污受贿的发生。 当然,这仅仅是减少而已。 人性的贪婪注定了无法完全杜绝贪污受贿。 大致就是这些,其他细节我会另行写一份书面计划交给你。” 朱迎娓娓道来。 “可以。” 朱标点头同意。 “总之,我和父亲、陛下只有一个要求:既然成立了大明皇商,就必须见到成效,绝不能再让那些江南富商的手伸进朝堂。” “请放心,这也是我想要实现的目标。” 朱迎微微一笑。 前世的东林党与江南富商勾结之事,他朱迎绝不允许在自己眼皮底下重演! 陆续地,大明各地的商人都选出了代表,先后抵达应天。 洪武十六年,夏四月二十一日。 天下绝味暂停营业一天。 宽敞的二楼,朱迎坐在临街的栏杆旁。 周围聚集着数十名来自大明各地的商人代表。 这一天,是朱迎第二次召集众人,商讨让全国商人加入大明皇商的会议。 上一次的会议,可以说是不欢而散。 毕竟,这些被当地商贾们推举出来的代表,个个都不是愚钝之辈。 对于朱迎的提议,他们自然能察觉到其中隐藏的深意。 加入大明皇商,就等于给自己上了一道枷锁。 世间之人,无论何等身份,谁愿意被人束缚、徒增牵绊?尤其他们这些商人,向来崇尚自由,靠着在大明疆土上与百姓之间谋取利益为生。 一旦成为大明皇商,便意味着将受到严密监管。 更何况朱迎还提出要将重要资源收归掌控,如此一来,他们过去用五成投入换十五成利润的日子,恐怕至少要缩水一半。 这些视财如命的人,又怎会甘心承受这样的损失,甘愿加入大明皇商?若不是看在洪武皇帝圣旨的份上,他们根本不会来参加这第二次会议,恐怕早已启程返乡。 即便此刻,他们看向朱迎的眼神仍充满不屑,许多人在心中默默讥讽:真以为有皇帝撑腰,打了一场胜仗,被封为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就能为所欲为?一句话就想让我们加入大明皇商?简直是异想天开,痴人说梦! 这些心思,朱迎根本无需费心猜测,稍微一想就能明白。 他此举等于断了这些商人的财路,自古有言:断人财路,如 ** 父母。 若不是身在应天,若不是朱迎身负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的爵位,这些代表恐怕早已暗中下手。 但朱迎又怎会在意他们心中所想? 他目光环视一圈, ** 于木凳上,语气淡然说道:“诸位,此举乃是利国利民之策,望各位能够应允。” 话音一落,周围数十人脸上纷纷浮现冷笑。 “还请并肩王恕罪,我等皆是家业微薄,实在没有资格加入大明皇商。 不如待我等家业稍大之后,再来与王爷商议这利国利民之事,如何?” “是啊王爷,并非我等不愿,实是力不能及。 况且如此大事,光凭我们这些代表,实在难以替所有人做主。 还请王爷容我等回去与众人商议,日后再给王爷答复可否?” “说实在的,既有陛下支持,又有您这位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执掌大明皇商,用不了多久,大明皇商便可覆盖整个大明。 其实有没有我们这些人并不重要,相较于朝廷的力量,我们不过是微末之辈。 这等利国利民的大事,我们实在没有资格参与,还是请王爷与陛下一同推行吧。” “不错,这等足以载入史册的事情,我等哪有资格参与,还是交给王爷与陛下来做吧。 到时候,我们一定在旁为王爷和陛下助威。” …… 朱迎 ** 不语,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冷嘲热讽。 大家说了将近一刻钟,才渐渐停下来。 虽然不再出声嘲讽,可他们看向朱迎的目光中依然满是轻蔑。 朱迎却并不在意,嘴角反而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诸位说完了吗?” 不等他们回答,他便站起身,再次开口: “既然诸位说完了,就轮到本王了。” 霎时间,朱迎身上骤然爆发出一股从尸山血海中磨砺而出的凛冽杀气,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其实这件事,本王并非与诸位商议,严格说来,只是通知一声。” “第一次,本王已给足诸位面子;第二次,方才也再次忍让。” “可本王忽然发觉,一再退让,似乎只会让某些人愈发嚣张。” “既然如此,本王也只好学一学诸位——用点霸道手段了。” 说完,他抓起桌上的茶杯,猛地砸向地面。 “嘭!” 茶杯应声碎裂的刹那—— “嘭!嘭!嘭!” 原本紧闭的一间间雅间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瞬息之间,数百名持刀魁梧的壮汉涌出,将一众商贾代表团团围住。 苏二也突然现身,探身栏杆外,朝街上吹出一声响亮的口哨。 紧接着,整齐的踏步声从外面传来。 “咚!咚!咚!……” 几个视线能瞥见街面的商贾代表,顿时脸色惨白。 他们看见的,是一列列手持燧发枪的大明精锐士兵。 这段时间,应天府百姓谈论最多的,正是朱迎麾下那支装备燧发枪的三千人海师护卫队。 传言高丽灭国之战中,这三千人持燧发枪击杀了三万多高丽士兵,十倍于己。 如此悍勇之师,简直如地狱来的勾魂使者——而现在,他们竟已出动! “预备!” 三千名手持燧发 ** 的护卫军抵达天下绝味楼外,将整座建筑围得水泄不通。 令旗官一声号令,全体将士齐举 ** ,瞄准酒楼。 惊慌,一片惊慌。 望着身边数百名持刀壮汉以及楼下三千 ** 卫队,众多商贾代表顿时手足无措。 他们望向朱迎的目光中,早先的轻蔑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恐惧。 “王、王爷这是何故?万事皆可商议,何必大动干戈?” “正是,王爷,在下细想后,觉得加入大明皇商实为美事。 此等利国利民之业,即便力量微薄,也愿尽心竭力。” “恳请王爷先将这些好汉与将士撤去,一切好商量啊!” 见他们前倨后恭之态,朱迎唇角微扬。 果然这世间还是实力最管用。 待人以善,某些人便越发嚣张;一旦亮出铁拳,立时软了膝盖,恨不得伏地讨好。 眼前这群人,便是明证。 当然,并非人人如此。 总有那么几个不知死活之辈,偏要硬碰硬。 “尔等慌什么?何必惧他?此地乃大明京师,天子脚下!我就不信朱迎敢在应天城内动用兵马行凶!” 一名商贾怒视朱迎喝道。 “说得对!他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可笑你们竟被吓破胆。 并肩王若有胆,就让他们动手啊!老子倒要瞧瞧你敢不敢!” 另一名商贾也随之站出。 此言一出,原本卑躬屈膝的商贾们眼中又浮现迟疑。 方才惊惶失措,此刻听二人一说,似乎颇有道理! 朱标在旁见状,面露不屑。 “这等要求,本王倒是头回听闻。” 朱迎抬手直指那两名挑衅的商贾,冷声下令: “杀!” 号令既出,两名持刀壮汉即刻上前,面无表情地挥刀欲斩。 周遭商贾皆瞠目结舌——竟真敢动手? 那二人竟还昂首挺胸,继续叫嚣: “来啊!不敢杀老子你就是孬种!” “一字并肩王又如何?真当咱们是三岁孩童?爷的脑袋就在这儿,有本事来取!” 话音未落,刀光已落。 “噗嗤——” 噗嗤! 两颗头颅滚落在众人脚边,惊恐的尖叫声顿时打破了寂静。 “疯子!他疯了!” “快逃!” 有人瘫软在地,有人夺路而逃,场面陷入混乱。 “拿下!” 朱迎一声令下,数百名壮汉应声上前。 反抗者血溅当场,顺从者被牢牢制伏。 …… 武英殿内,朱元璋正批阅奏折。 郑有伦匆匆入内,禀报了朱迎在天下绝味的事。 朱元璋非但不怒,反而朗声大笑:“好!不愧是咱朱家的血脉!对付不听话的,就该砍了他们的脑袋!” 在朱迎的“诚恳” 劝说下,各地商贾代表纷纷应允加入皇商。 当然,这仅限于那些不事生产、专事倒卖的商人。 至于那些辛苦劳作的摊贩农户,并不在此列。 尽管商贾代表们口头上应承,但朱迎心知肚明——他们回去后是否会履行承诺,并不重要。 他要的只是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若有人胆敢反悔?呵,他朱迎立下的赫赫战功难道是虚名?他身后的洪武大帝难道是摆设? 反抗?他求之不得。 正好借此机会,一举肃清。 直接向洪武皇帝上奏,扣上一个意图谋逆的罪名,随后便是磨刀霍霍,展开抄家灭族,此举带来的利益丰厚至极。 此刻,朱迎正在应天城内静候他们的反应,心中期盼着能够亲身体验一次抄没家产的 ** 。 …… 洪武十六年,夏四月二十九日。 这一天,正是明朝军队从漠北凯旋归来的日子。 长江岸边的盛况,比起之前朱迎那一次还要热闹许多倍。 用人山人海来形容已经显得不够贴切,或许用铺天盖地来形容才勉强符合。 第84章 庞大的大明舰队在江面上连绵不绝,几乎遮蔽了天空,自天际缓缓驶来。 在无数大明百姓的注视下,船队逐渐由远及近,最终抵达江岸,抛锚停泊,放下跳板。 大明征东大将军魏国公徐达率先从主船上踏上跳板,向岸上走来。 紧随其后的,是大明征东右将军燕王朱棣、大明海师大都督信国公汤和、大明宋国公冯胜等一众将领,他们依次跟随徐达登岸。 目睹他们身披战甲、威风凛凛的姿态,江岸边的大明百姓纷纷欢呼起来。 “将军威武!” “将军威武!” “将军威武!” …… 徐达等人面带微笑,注视着这一幕。 就在他们刚刚踏上岸边的瞬间,周围的人群 ** 现了许多身着金甲的金吾前卫将士。 与此同时,天子的旗帜也出现在现场,旗帜之下站立着身着明黄色蟒袍的大明皇太子朱标,以及他身后的一众大明文武官员。 见状,徐达等人迅速走到朱标面前一丈之处,齐刷刷单膝跪地,低头拱手,高声喊道: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 朱标面带温和的笑容,快步走到他们面前,伸手将他们一一扶起。 “诸位都是我大明的有功之臣,不必如此多礼,快快请起。” 听到这番话,徐达等人也没有过于拘谨,毕竟朱标与他的父亲朱元璋不同,臣子们在朱标面前通常更为放松。 众人笑着站起身,徐达说道: “多日不见,殿下的气度越发非凡了。 方才臣见到殿下站在天子旗帜之下,一时恍惚,还以为是陛下亲临。” 朱标半开玩笑地回应道:“哈哈,魏国公这话可千万别在父皇面前提起,否则孤恐怕又要受责了。” 众人闻言,不禁莞尔一笑。 确实,当今天下谁不知道朱元璋对朱标的重视?他倾尽全力培养朱标,从朱标的师傅团队便可见一斑。 在文臣方面,有身为大明首任丞相的韩国公李善长,以及前元大儒宋濂等人。 武将之中,则有大明第一功臣魏国公徐达,还有开平王常遇春——他虽为身后追封,却足以彰显在朱元璋心中的分量。 可以说,当时朝中文臣武将中最顶尖的人物,都曾是太子朱标的老师。 而朱标的原配、已故太子妃常氏,正是常遇春的嫡女。 这相当于朱元璋直接把军权交到了朱标手中。 如此权势滔天却依然深得皇帝信任的太子,古往今来,恐怕也唯有朱标一人。 朱标目光流转,停在四弟朱棣身上,含笑招手道: “四弟从战场归来,身子更壮实了,过来让大哥瞧瞧。” 朱棣闻言,自豪地走到朱标面前,给了这位兄长、大明的皇太子一个结实的拥抱,朗声道: “大哥,这回可真是痛快!您没看见那些高丽人和蒙元 ** 被我们打得落花流水的样子。” 听着朱棣豪迈的声音,朱标笑着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 “好!不愧是我的弟弟。 日后有你为我大明镇守边疆,大哥便安心了!” “哈哈哈——” 朱棣大笑着松开手臂,与朱标四目相对,眼中满是真挚的兄弟情谊。 “大哥放心,只要您在一天,弟弟永远都是为您镇守北境的将军!” 这话发自肺腑,朱标也深信不疑。 “好,大哥信你。” 朱标又拍了拍他的肩。 接着他环视众人,开口道: “父皇已在奉天殿前设下庆功宴,诸位随我一同前往吧。” 徐达等人纷纷躬身拱手: “臣等谢陛下、谢殿下!” 朱标含笑说道:“诸位请,今日定要喝个尽兴,不醉不归,通宵达旦如何?” 朱棣在一旁应和:“既是大哥吩咐,我们岂敢不从!” 徐达也朗声笑道:“正是!多少年没打过如此酣畅淋漓的仗了。 一想到将那跳梁小丑般的高丽灭国,又把一直觊觎我大明中原的北元打得损兵折将、仓皇北撤,我就想痛饮三天三夜啊,哈哈哈!” 汤和在一旁打趣:“得了吧徐黑子,就你那两坛酒的量,顶多撑一个时辰。 殿下,还是让我陪您喝个痛快!” “嘿,汤大臭嘴,你竟敢小看我?今天我倒要看看你能喝多少!” “哎,你们这几个老家伙闹什么?我冯胜还没开口,你们倒先在这儿跳脚了?” “呸!” “呸什么呸!就你冯麻子那点酒量也好意思插嘴?忘了上次在天策侯酒楼醉成什么德性了?” “就是,没那本事就别接话,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你们、你们简直……” “好了好了诸位,都喝都喝!今天孤陪各位将军痛饮一番便是!” “那敢情好,走不走?” “走,父皇还在宫里等着呢。” “得快些,上位最不喜等人。” …… 不多时,众人快马加鞭,赶至奉天殿前。 只见朱元璋如临大朝一般,高踞殿上那张巨大的鎏金龙椅。 众人快步走到十二道御龙石板下,齐刷刷单膝跪地,垂首抱拳,朗声高呼: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朱元璋含笑起身,龙行虎步走下石阶,来到徐达等人面前。 他将他们一一扶起,重重拍了拍各人肩膀。 “好你个徐黑子,脸更黑了嘛!哈哈,不错,这次接连征讨高丽、北元,打出了我大明的军威!” “呵呵,陛下过奖。 臣岂敢损了大明威风?况且高丽一战能灭其国,不全是我等之功,天策侯才是奠定胜局之人。” 徐达拱手笑答。 “你这老滑头,越老越会说话。” 朱元璋口中这般说,脸上却掩不住欣慰与骄傲。 “汤大臭嘴,你不好好当你的海师大都督,倒跟着他们跑去漠北打北元 ** ?” “陛下这可不能怪臣啊!谁叫北元欺人太甚,竟想趁大明与高丽交战之际背后偷袭。 臣岂能忍?自然要领兵直捣他们老巢!” 汤和半是委屈半是不忿。 “行,算你理由充足,咱不追究了。” 朱元璋挥袖笑道。 “嗯,老四。” “父皇。” 朱棣躬身行礼。 “还算没给咱丢脸,是咱老朱家男儿该有的样子。” 朱元璋沉声说道。 “嘿嘿,多谢父皇夸奖。” 朱棣脸上洋溢着喜悦,他明白父亲只是不愿当着众人过多称赞自己的儿子,但心底里还是为朱棣感到骄傲的。 “冯麻子,你也做得很好。 咱听说过,你率神机营在战场上大显身手,打得高丽、北元溃不成军,哭喊连天。” “这都多亏了陛下将神机营交给臣,是陛下的恩典。” 冯胜回答。 “呵呵,你这张嘴,还是老样子。” 朱元璋笑着指了指他。 随后,朱元璋脸色一正,目光扫视众人。 “这一战,先灭高丽,再攻北元,接连告捷,大大扬了我大明国威。 咱不是吝啬之人,封赏的事稍后再说。” “现在,开宴!喝酒!吃肉!” 朱元璋高声宣布。 “哦吼!喝酒啦!” “陛下,今天您可要好好陪我们喝个痛快,咱们在战场上可憋坏了。” “哈哈,咱还怕你们加起来都不是咱的对手,到时候喝得不尽兴!” “来来来,上酒!” 酒不知过了多少轮。 奉天殿前的庆功宴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清晨才结束。 在场的大多数人已经醉得趴在桌上,或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皇太子朱标也被灌得头晕,早早回东宫休息去了。 此时场上只有朱元璋、汤和、徐达三人还算清醒,但也喝得差不多了。 “嗝!汤大臭嘴,咱的二弟啊!” 朱元璋醉眼朦胧地搂着汤和的肩膀。 “咋,咋了大哥。” 汤和迷糊得几乎睁不开眼。 朱元璋似乎也醉得厉害,没有回应他,又一把搂住旁边的徐达。 “徐黑子,咱的三弟,嗝!” “大,大哥,三弟在。” 徐达摇头晃脑地答道。 朱元璋那双似醉非醉的眼睛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这次,你们都为大明立了大功,按理说,咱这个皇帝怎么也该给你们加官进爵。” “可你们现在都是国公了,一个参军国事兼太子少傅,一个是大明海师大都督,爵位和官职都已到顶,进无可进,加无可加。” 听到这话,汤和、徐达眼中的醉意瞬间消散,转为清明,但很快又恢复了醉态。 “嗨,还以为大哥要说什么要紧事呢,原来是这个。 咱们现在,也算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啦,爵位还是世袭罔替的,进不进取、加不加封,其实都没什么打紧了。” 汤和晃了晃身子,摆着手说道。 “可不是嘛,如今咱们都跟大明同休共戚了,还图那些做什么?不用不用!就说小时候,谁做梦能想到今天这光景——已经很够了,很够了。” 徐达一把揽过朱元璋的肩膀,嘴里还带着浓浓的酒气。 听两人这么说,朱元璋仰头大笑。 “好啊你们两个,越老越精明了是不是?难道在你们眼里,咱这个大哥是那种有功不赏、还怕臣子功高震主的皇帝吗?” “嘿嘿。” “呵呵。” 徐达和汤和两人脸上都露出几分尴尬的笑容。 其实三兄弟心里都清楚,大家是醉了,却也没全醉。 “行啦行啦,咱今天也是借着酒劲,掏掏心窝子。” 朱元璋沉着脸摆了摆手。 徐达二人立刻端正神色,认真听着。 朱元璋又拿起酒杯,一口饮尽,抹了抹嘴,看着他们说道: “你们俩,都是咱穿开裆裤时就一起玩的伙伴。 后来咱参军时,你们都已经做到千户这样的大官了,可你们还认咱这个大哥。 第85章 好几次在战场上,都是你们拼了命把咱给救回来的。” “这些,咱都记得,一直记得。” “就算现在咱做了皇帝,还是把你们当成小时候、打仗时最信得过的兄弟。” “所以,只要你们将来不做谋逆的事,咱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些年,你们家里可有不少混账东西,在外头欺压百姓、鱼肉乡里。 咱是什么脾气你们知道,可咱也没真跟你们计较吧?” 朱元璋侧目问道。 “呵呵。” “呵呵。” 徐达和汤和额角沁出冷汗,不敢辩解,只能干笑。 “咱就一句话:只要你们和你们的子孙不谋逆,只要咱老朱家还坐大明的江山,你们两家就永远和咱共享这荣华富贵。” 朱元璋郑重说道。 “臣徐达,谢上位恩典!” “臣汤和,谢上位恩典!” 一听这话,徐达二人连忙跪地拱手。 “得了吧,别在咱面前来这套,都给咱起来!” 朱元璋没好气地挥了挥手。 待二人起身重新落座,他又继续说道: “所以,加官进爵的事就别想了。 咱是不愿将来你们的子孙里有人动了歪心思,把你们拼死拼活挣来的富贵给断送了。” “是,臣徐达明白。” “臣汤和明白。” “虽然无法赐予你们更高的官位,但咱能让你们的家族继续兴旺下去。” 徐达和汤和闻言,都愣住了。 朱元璋一把搂住汤和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汤大臭嘴,你家大孙女是不是到了该出嫁的年纪了?可曾许配人家?” 汤和顿时喜形于色,不,简直是欣喜若狂! 他连连摇头: “没有,绝对没有!” 朱元璋又转身拉过徐达: “徐黑子,你家大儿子也该到参军年龄了吧?” “到了到了,绝对到了!” 徐达也喜不自胜地连连点头。 朱元璋看着他们欣喜的模样,微微颔首: “那就好。 回去准备吧,咱把这个机会给你们了。 至于能不能把握住,就得看你们家年轻人的本事了。 你们也清楚,咱家那小子是个有主见的人,有时候连咱的话都不一定听。” 说到这儿,朱元璋想起那个时常让他又爱又气的儿子,不禁摇头笑了笑。 ...... 信国公府。 汤和带着宿醉回到府邸,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大喊: “夫人!夫人!” 他从门房一路喊到正厅: “夫人你在哪儿?快出来,有要紧事!” “喊什么喊?一进门就嚷嚷,你这是叫魂呢?” 信国公夫人从厅里走出来,没好气地说。 “嘿嘿,快把妙旋叫来,有天大的好事落在她头上了!” 汤和赶紧上前握住夫人的手,喜不自禁。 “嗯?” 信国公夫人皱起眉头:“妙旋今天出城踏青去了。 什么天大的好事?你给我说清楚。” “还踏什么青?哪天不能去,偏要选今天。 快派人去把她叫回来。” 汤和顿时着急起来。 信国公夫人越听越糊涂,索性揪住汤和的耳朵: “你这老东西怎么回事?孙女踏个青你也要管?我看你是皮痒了! 还有,到底是什么天大的好事?赶紧给老娘说出来!” “哎哟疼疼疼,夫人快松手!” “那你就快说!” “不是我不想说,是实在不能说啊!” “有什么不能说的?难不成是要让妙旋进宫?” 汤和的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夫人……你都知道了?” 信国公夫人原本只是随口一说,此刻却真的明白了真相。 而明白之后,她更加生气,一把揪住汤和的耳朵将他拽进了正厅。 “哎哟疼啊夫人,快松手快松手!” “你这不知羞的老东西!妙旋才多大,太子又多大?你竟为了自己的富贵,要送她进宫?” “今天我不打死你这为老不尊的,就不算完!” 信国公夫人说着,抄起木桌上的鸡毛掸子。 汤和急忙大喊:“不是太子,不是太子!” 信国公夫人一愣,回头看他眼神真诚,不像说谎。 随即,她更怒了,掸子狠狠落在他身上。 “好啊!你竟想让妙旋进宫当皇妃?我今天非打死你这败坏门风的老货,让你到了地下也被爹娘打!” “啪!” “哎哟!你这疯婆娘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要送妙旋当妃子了?别打!别打!” “啪!” “哎哟!” “你以为我真傻?进宫不是太子就是皇上,还能有谁?那些皇子还小,藩王又怎配得上我们妙旋做小?” “啪!” “哎哟!够了!” 汤和被打得火起,尤其是被冤枉,更是愤怒。 他一把拍掉夫人手中的鸡毛掸子,满面通红,怒气冲冲。 “我哪里骗你了?我说的句句是实!你竟想到皇上和太子头上?我汤和是那种人吗?” 平日里汤和惧内,被夫人管得服服帖帖,可一旦真发怒,信国公夫人也一时怔住。 接着,她眼泪就落了下来,指着汤和哭骂: “好你个姓汤的,你竟吼我?当年娶我时怎么发誓的?说一生一世对我好,从不对我大声,我才没自尽,才嫁你。” “如今我老了,人老珠黄,你就变心了是吧?好,好,我这就去祠堂,在爹娘灵前自尽,看你以后娶八个十个,还有谁拦你!” 说完她转身就要往祠堂走。 汤和一脸无奈,赶忙上前抱住夫人,连声哄道: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你赶紧给我松开!听见没有,让我走!” 信国公夫人用力扭动着身子。 看这架势,汤和明白,今日若是哄不好她,接下来这一个月自己都没好日子过。 他心底暗叹,看来只能使出最后一招了。 他一把将信国公夫人横抱起来,径直朝卧房走去。 “你想干嘛?放开,快放我下来!” “砰” 一声,汤和抬脚将房门踢上。 “你这老不羞的,疯了是不是?走开,给我走开!” 外头的仆人听到动静,纷纷低头默默退开。 …… 洪武十六年,六月初九,夏日炎炎。 这一天,皇城内的国公街上格外热闹。 一辆辆四驾马车停在一座新建的宏伟府邸门前,两侧石狮威武雄壮。 门额上金漆犹新,赫然题着四个大字: “并肩王府!” 原本这座府邸应称作“天策侯府” ,但自朱迎在高丽立下灭国大功后,朱元璋便将其升格为并肩王府。 自去年十月末动工,历时半年多,如今终于落成。 今日是乔迁的黄道吉日,朱元璋下令所有京官前来为朱迎庆贺新居。 “哈哈,英小子——不,如今该称您一声王爷了,恭喜贺喜!” 徐达走下马车,向站在门前迎客的朱迎拱手笑道。 “魏国公太客气了,您还是像从前那样,叫我英小子就好。” 朱迎上前含笑回应。 “那怎么行?私下归私下,礼数归礼数,不然外人还道我徐达仗着年纪大不懂规矩。” 徐达半开玩笑地板起脸。 “您本来就是长辈,何必在意旁人闲言?” 朱迎笑道。 “你这张嘴啊,真会说话。 对了,我给你引见一个人。” 徐达说着转过身, 看向站在身后台阶上的一位青年。 那人面如冠玉,英姿挺拔,身高八尺有余,徐达沉声道: “还愣在那儿做什么?还不快上前拜见并肩王?” 那青年面无表情地走到朱迎面前,躬身行礼: “下官徐允恭,拜见并肩王。” 朱迎含笑伸手将他扶起,对徐达说道: “这位与魏国公同姓,又与您同来,想必是您最看重的公子吧?” “哼!” 徐达轻哼一声,仍是一副严父模样。 徐达冷哼一声,脸色阴沉地说道: “什么虎子,不过是个不成器的犬子罢了。 若非看在他是我长子的份上,早就把他赶出家门了。” 徐允恭听了父亲这番话,依旧面不改色,不知是真的生性如此,还是早已习惯。 倒是朱迎听到徐允恭竟是徐达的长子,不由得一愣。 他记得很清楚,大明魏国公徐达的长子,应当是后来继承爵位的徐辉祖才对。 这徐允恭又是何人?莫非是自己的到来引发了什么变故? 等等,似乎史书确实记载徐辉祖是后来改名的,而且眼前这人的样貌气度,与史书描述极为相似——身长八尺,面如冠玉,英姿勃发。 是了,徐辉祖确实是后来改的名字,本名正是徐允恭,是为了避讳后来登基的朱允炆才改的。 徐达见朱迎神色凝重,以为他对徐允恭的印象不佳,当即转头对长子厉声呵斥: “整日板着张脸给谁看?给我笑着向并肩王行礼!” 说罢还踹了徐允恭一脚。 徐允恭倒是顺从,只是他似乎天生面无表情,挨了一脚也毫无变化,依旧木然地躬身行礼: “下官徐允恭,见过并肩王。” 徐达的脸色顿时黑如锅底。 他对这个长子各方面都满意,唯独这张随了 ** 面瘫脸让人头疼——整日对谁都是这副冷冰冰的模样。 不过想到徐允恭将来要继承魏国公爵位,这点毛病倒也不算大事。 毕竟以他的身份,就算显得傲慢些,这大明又有几人敢说什么? 可今日不同。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刚立下灭国之功、被圣旨册封为大明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的朱迎! 更不用说朱迎的真实身份,乃是当今圣上的嫡皇长孙。 他徐允恭将来再尊贵,在朱迎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何况那日庆功宴上,皇上曾对徐达说过:“徐黑子,你家大小子也该从军了吧?” 这话中的深意,分明是要徐达将长子送到朱迎身边担任亲卫。 如今,但凡知晓朱迎底细的人,谁还看不出朱元璋的心思已是昭然若揭? 第86章 朱迎的真实身份虽尚未被朱元璋公之于众,却已被接连册封为天策侯、天策上将,乃至一字并肩王。 如此厚重的恩宠,再加之他本身既是嫡出又是长皇孙的身份,未来大明的皇太孙、第三代帝位的继承人,除了他,还能有谁? 此番徐达好不容易凭借连破高丽、大败北元的赫赫战功,换来了朱元璋的恩赏。 若只因朱迎对徐允恭印象不佳,岂非前功尽弃? 魏国公府与他徐家三代鼎盛的基业,岂不是要付诸东流? 徐达怎能不气?简直怒不可遏,恨不得质问自己当年为何会生下这样一个不争气的儿子。 “混账!” 他一声暴喝。 徐达卷起袖子,竟要在并肩王府门前上演一出“严父责逆子” 的场面。 幸好朱迎及时回过神,见状连忙阻拦。 “魏国公这是做什么?快停下,这么多人看着,影响不好,孩子心里会有阴影的。” “不行,你别拦我!今日我非要教训这个不知人情世故的逆子不可!” 徐达怒气冲冲,执意要打徐允恭。 其实这怒气中只有三分是真,另有三分是对长子秉性的无奈,剩下四分,则是做戏给朱迎看,希望他能看在情面上,将来收徐允恭为亲卫铺路。 “要打也别在这儿打啊。” 朱迎无奈,今日是他乔迁之喜,在家门口打儿子算怎么回事? 他连忙揽过一旁即使父亲暴跳如雷、仍面无表情的徐允恭,语重心长道: “孩子,还不快跟你父亲说几句软话,让他消消气?” 徐允恭闻言,嘴角不禁一抽,侧目看向朱迎那张明显比自己年轻的面容。 孩子?什么孩子!亏他叫得出口! 其实这也不怪朱迎,在他潜意识里,自己的年纪确实比徐允恭大上许多——这是把今生大明的年岁加上了前世的年纪。 若论灵魂的岁数,朱迎叫徐允恭一声“孩子” ,还真不算错。 见朱迎都已开口解围,自己的儿子仍无动于衷,徐达这下是真的又气又急。 “你看看,你看看,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今天老子非打死他不可!” 说着,他即便被朱迎拦着,仍一拳朝徐允恭挥去。 徐允恭本可躲开——他自幼随父习武,武艺高强,但他没有躲。 因为打他的,是他的父亲。 朱迎想拦却没能拦住。 徐允恭面对挥来的拳头,竟不闪不避,朱迎心中直叹这人真是榆木疙瘩。 眼看那一拳就要击中徐允恭的眼眶—— 突然,一只粗糙大手稳稳接住了徐达的拳头。 朱迎、徐达、徐允恭皆是一怔,同时望向手掌的主人,神情各异:朱迎面露欣喜,徐达满脸惊讶,徐允恭则恭敬有加。 能让三人如此反应的,唯有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 朱元璋立在台阶上,抬手挡下徐达的拳头,看着眼前三人笑道: “徐黑子,你这是在咱大孙子乔迁之日,在他门前教训儿子?可真行啊!” 朱迎和徐达听了只是笑笑。 徐允恭却下意识要跪地行礼。 徐达眼疾脚快,上前就是一脚。 “嘭!” 朱迎看得眼角直抽——这一脚力道十足,徐允恭却只是晃了晃身子,还不解地看向父亲。 徐达狠狠瞪他一眼,催促道:“还不快向你朱伯伯问好?” 徐允恭一愣,呆呆望向始终微笑的朱元璋。 按辈分,朱元璋确实是他的伯伯,毕竟与徐达结拜过。 但朱元璋又是皇帝,徐达是臣子,徐允恭自幼称其“陛下” 。 既父亲发话,必有道理。 徐允恭顺从行礼:“侄儿拜见朱伯伯!” 朱元璋大笑着拍拍他肩膀:“好孩子!看你这身子骨,武艺定是又精进了。” 朱迎看着三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朱元璋既到,徐达自然不便在朱迎新宅前继续教训儿子。 他让徐允恭陪着朱迎,自己则随朱元璋进了王府。 沿途,认得圣颜的官员见朱元璋与徐达同行,纷纷欲起身参拜。 幸而之前朱元璋派遣太监传旨时,已在圣旨中明确吩咐,在王府中不可称他陛下,亦不许行跪拜之礼。 于是众人纷纷向朱元璋躬身拱手致意。 朱元璋随意地摆了摆手,让大家全部落座,随后与徐达一同走到王府正厅的主桌前坐下,一边喝茶,一边聊起从前的趣事。 而在门前, 朱迎与徐允恭二人面面相觑。 说实话,朱迎对徐允恭的印象还算不错。 毕竟在前世的史书记载中,他算得上是一位忠臣。 如今见面一看,确实带着几分忠臣的气度,只是神情过于冷淡,脸上仿佛写着“生人勿近” 。 两人相对无言。 朱迎继续迎接一位又一位宾客。 当然,大多仍是去年朱元璋为他庆生时到场的官员。 至于其他官员,既然之前朱元璋都未邀请他们参加自己的生辰宴,可想而知其官阶之低。 那些官员也自觉未上前与朱迎寒暄,只将贺礼递到一旁的徐允恭手中,对朱迎含笑拱手后,便走进王府。 不少人心里暗暗感叹:不愧是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竟能让堂堂大明魏国公的长子充当门童迎客。 之后,宋国公冯胜、郑国公常茂、曹国公李文忠、武定侯郭英、定远侯王弼、永昌侯蓝玉等一众大明开国淮西武将勋贵,除镇守高丽的颖国公傅友德之外,全都到齐。 在迎接蓝玉和常茂时,朱迎笑着对他们打趣道: “以前做梦也没想到,堂堂大明的郑国公和永昌侯,竟曾是我手下的亲卫啊。” 对此,蓝玉二人只是笑了笑,并未解释。 他们的身份是在上次三月得胜还朝之后,由朱元璋亲自向朱迎介绍的。 此外,韩国公李善长、兵部尚书林川、刑部尚书安童、吏部尚书詹徽、工部尚书刘清源,以及六部正五品郎中以上的京官也都到场。 不过,武将勋贵中还有一人未至—— 那就是朱迎曾经的顶头上司,大明海师大都督信国公汤和。 朱迎在门前等了又等,迟迟不见汤和的身影,以为他不会来了,便转头对身旁已被贺礼淹没的徐允恭说道: “走,我们进去吧。” 说完,他转身欲跨过门槛,也没管徐允恭如何处置那堆积如山的贺礼。 就在这时,汤和爽朗的笑声忽然从远处街道传来: “哈哈,还请并肩王爷恕罪,老夫来迟了。” 听到声音,朱迎停下脚步,转身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远处一辆四匹同色高头骏马拉着的马车疾驰而来,汤和从车帘中探出头。 朱迎一见,含笑快步走下台阶。 车驾恰在此时停稳,汤和利落地跃下马车,向朱迎拱手笑道: “哎呀,让并肩王久等了,老夫实在过意不去。” “大都督再这般打趣,小子可要生气了。” 朱迎半开玩笑地苦笑道。 汤和哈哈大笑:“老夫岂敢拿王爷说笑。” 话锋一转,又道:“今日特地给王爷引见一人。” 说着转身掀开车帘,朝车内温声道:“妙旋,出来吧。” 朱迎闻言一怔。 介绍人?妙旋? 正愣神间,一张堪称绝色的面容从车帘后探出。 那双眸子雾气氤氲,似含清露;黛眉淡扫,眉梢微垂更显温婉。 琼鼻秀挺,鼻梁上缀着一粒芝麻大小的痣,平添几分灵动。 朱唇不点而赤,唇角天然微扬,令人见之忘忧。 这倾城之貌配着如瀑青丝与天青长裙,竟让朱迎看得痴了。 汤妙旋被那灼灼目光看得双颊飞红,羞怯地垂下眼帘。 这般情态更令朱迎心驰神往。 并非他未曾见识过美人——前世硬盘中阅尽春色,可如汤妙旋这般清丽脱俗的气质与绝世容颜并存的女子,确是平生仅见。 更奇妙的是,初见汤妙旋的刹那,他竟感受到灵魂深处的震颤。 从前他从不信一见钟情,认定那不过是见色起意——直至此刻。 也罢,即便真是见色起意,他对汤妙旋确确实实生出了怦然心动的感觉。 恍然间,连未来孩儿的名字都已想好。 汤妙旋见那目光久久流连,又是羞恼又是无措。 羞的是被这般英挺俊朗的男子凝视,心底难免暗喜;恼的是这登徒子竟不知收敛,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能不气。 汤和站在一旁,瞧见两人神情,不由得意地抚着胡须笑起来。 不过朱迎确实盯着他家孙女看得太久了。 “咳!” 汤和一声轻咳,朱迎猛地回神,立刻意识到在大明这个时代,这样注视一位姑娘是多么失礼。 不过朱迎毕竟上过战场,再危急的场面也经历过,自然没有因此尴尬。 他反而向前一步,对马车里正要下车的汤妙旋伸出手,微微一笑: “小心些。” 汤和眉梢一扬,暗赞:朱迎这小子,还挺会啊。 汤妙旋脸上红晕更甚,她看着朱迎眼中真诚清澈的目光,那令人心安的微笑,心头不由怦怦直跳。 她鼓起勇气,忍着羞怯,做了平日不敢做的事——将纤手轻轻搭在朱迎手臂上,缓步走下马车。 汤和在旁看得直呼:闺女啊,你就不能再大胆些?直接把手放进他手里多好! 朱迎倒不觉遗憾,毕竟两人初见,他方才确实失礼。 汤妙旋没骂他“登徒子” ,还肯扶他手臂下车,已是很给面子。 朱迎心中庆幸:还好这相貌还算端正,多少占了些便宜。 若是长得不入眼,怕是早挨了一巴掌。 汤妙旋下车后收回手,安静地站着。 朱迎也收回手,转头看向汤和,笑道: “信国公,您不是说要介绍吗?” “对对对,瞧我这记性,上了年纪就是不中用,竟把这事给忘了。” 汤和拍额笑道。 随即他为两人互相引见。 “这是妙旋,老夫的嫡长孙女,年方十六,尚未出阁。 英小子,你看我家孙女是不是貌若天仙?” 汤和挤了挤眼说道。 朱迎还未答话,汤妙旋已羞得跺脚: “爷爷!您再说这样的话,我以后真不理您了!” 第87章 “哈哈哈,好好好,爷爷不说了,知道你脸皮薄,不说了就是。” 汤和开怀大笑。 “哼!” 汤妙旋显然不满意爷爷如此敷衍的回应,小嘴撅得老高,仿佛能挂上两瓶酱油,模样娇俏可人。 朱迎见状,含笑说道:“确实如天上仙子一般,容颜绝世,令人一见难忘。” “哈哈哈,咱就说英小子最会说话!” 汤和闻言喜不自胜,仰首大笑。 汤妙旋脸上又泛起红晕,悄悄侧目看向朱迎,却正对上他那真挚的目光。 她慌忙收回视线,低下头,轻声嘟囔一句:“登徒子。” 年迈的汤和并未听清,朱迎却听得真切,不禁哭笑不得。 然而越是如此,他越觉得汤妙旋可爱动人。 毕竟前世哪里见过这般女子?那时的女子言语粗俗不输男子,对生理知识比男人还精通。 而汤妙旋越是羞涩,朱迎就越想逗弄她,想看看那张绝色容颜能染上多少红霞,是否令人心醉神迷。 不过这也只是想想罢了,毕竟汤和还在身旁。 介绍完孙女,汤和随即指向朱迎,对汤妙旋笑道:“妙旋,这位就是你一直想见的大明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朱迎。 如何,是否如你闺中密友所说那般英姿飒爽?” “祖父!” 汤妙旋羞得连连跺脚,纤纤玉指不停绞着衣角,脸上红霞更盛。 她从未当众说过那般话,虽然心里确实存着几分好奇。 之所以跟随祖父前来庆贺王府落成,全因闺中密友们在朱迎凯旋时见过他身披战甲、率领千军万马的英姿,整日在她耳边念叨。 少女心思被勾起,这才在祖父询问时爽快应允同来。 如今,朱迎已不只是应天一城,而是整个大明上下所有少女梦寐以求的理想郎君。 汤和当众道破汤妙旋的心事,眼看孙女粉面含羞,不由抚须而笑。 朱迎会意,笑着解围道:“人都到齐了,我们进去吧。” “哦?” 汤和眉头一紧,“你祖父也来了?” 朱迎点头:“到了。” 汤和心里一惊——圣驾已至,自己竟让皇上等候开席?再耽搁下去,怕是要被请去“吃席” 了。 他急忙说道:“可不能再拖了!丫头都怪你在镜前耽搁那么久,催你快点偏不听。” 汤妙旋皱了皱鼻子,不满地轻瞪了祖父一眼。 “好好好,爷爷说句实话都不行?唉,英小子,咱们快进去。” 汤和无奈摇头。 “好。” 朱迎含笑应声,又侧首看向身旁的汤妙旋,“走吧,妙旋。” 说罢便陪汤和迈上石阶,跨过门槛进了王府。 汤妙旋紧跟在后,望着朱迎挺拔的背影,脸上红晕未褪。 她轻轻一皱鼻尖,低声嗔道:“谁准你叫妙旋的?没规矩的家伙!回去定要告诉她们,什么并肩王,不过是个登徒子!” 徐允恭抱着一堆贺礼跟在三人后面——那也只是其中一部分,匾额下还堆着更多礼物。 进了王府,先到庭院中席次最密之处。 已入座的官员们见朱迎到来,纷纷起身拱手道贺: “恭贺王爷乔迁之喜!” “王爷稍后定要来同我等共饮一杯!” 也有人对着汤妙旋赞叹: “信国公的孙女出落得越发标致了,实在我见犹怜!” “何止,简直是仙子临凡!” “诸位可曾发现?信国公孙女站在并肩王身旁,真是一对璧人,天造地设!” 朱迎含笑一一回应,汤妙旋则微蹲还礼,面带娇羞。 汤和这老顽童听得众人夸赞孙女美貌,又说她与朱迎般配,乐得仰天大笑。 随后四人穿过庭院,来到正厅。 此处宴席不多,在座非公即侯,或是六部侍郎、尚书之尊。 当然了,最有资格发言的,还是此刻坐在主位上的皇帝朱元璋。 看见四人走进来,众人停下了闲谈,目光纷纷投了过去。 朱迎见状,拱手向众人含笑致意,说了些“欢迎,请尽情吃喝” 的客气话。 而汤妙旋此时不再羞怯,落落大方地向每一位长辈躬身行礼。 汤和一脸得意,笑呵呵地走向朱元璋那桌的空位。 “汤大臭嘴,老远就听见你笑个不停,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是你家搬新居呢。” 汤和的老兄弟徐达开口嘲弄。 “嘿,我高兴关你徐黑子什么事?再多嘴,等会儿我让你喝得爬回去。” 汤和往凳子上一坐,昂着头满脸得意。 这态度,气得徐达直咬牙。 可他也明白,汤和确实有得意的资本——看看站在朱迎身旁的汤妙旋就懂了。 娘的,汤和这丑人竟能生出这样容貌绝世的孙女? 为什么我徐达相貌堂堂,家里生的却全是像徐允恭那样、整天板着张冷脸的家伙? 徐达越想越气。 虽然朱元璋答应让他儿子在朱迎身边做亲卫,朱迎也定然不会违背爷爷的意思, 但是——凡事就怕比较。 瞧汤妙旋那张绝世容颜,略带娇羞便令人心生怜爱的模样, 朱迎这个刚满十七、血气方刚的少年,怎会不喜欢?说实在,若不是汤大臭嘴的孙女,就连他这把五十多岁的老骨头,都怕要动心。 那么问题来了:在朱迎心里,是一个亲卫重要,还是自己的妻子重要?尤其还是汤妙旋这样美貌的妻子。 越想越气,越气越忍不住对比,再看徐允恭抱着贺礼、冷脸如木桩般站在朱迎身边, 徐达终于按捺不住胸中怒火,猛地站起来,指着徐允恭怒吼: “你是死人吗?见到各位叔伯在这里,你连人都不晓得叫?” “逆子,你这逆子!老子迟早被你气死,不如今天就在这儿打死你算了!” 说着便卷起袖子,要冲上去狠狠揍徐允恭一顿。 幸好这时,坐在主位的朱元璋伸手拉住了他。 说道: “欸,徐黑子,坐下。 你这样吓着孩子怎么办?” “大哥,可是他——” 徐达还想辩解。 朱元璋却笑着朝他摆摆手。 “来,坐下,坐下,交给咱。” 他将徐达重新按回凳子上,随后望向朱迎他们,开口道: “来,都过来。” 听到呼唤,朱迎三人快步走近。 “老朱头,你这二话不说就坐上主位,倒是挺自在。” 朱迎带着几分调侃说道。 “怎么,咱坐不得?那你去找个能坐的人来,咱立马起身让位。” 朱元璋似笑非笑地回应。 “别别别,你坐就是。 谁让你是我马奶奶的丈夫呢,这位子该你坐。” 朱迎笑着摆摆手。 “哼,没大没小的臭小子。”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随即目光转向汤妙旋与徐允恭。 他视线大多落在汤妙旋身上,边看边满意地含笑点头,对身旁的汤和说: “老汤啊。” “嘿嘿,大哥,怎么啦?” 汤和笑着应声。 朱元璋看着他近乎猥琐的笑容,哭笑不得地伸出手指,先点了点汤和,又指向亭亭玉立的汤妙旋: “你说你这么一个没脸没皮的丑人,怎么生出妙旋大侄孙女这样仙女似的孙女?咱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汤和一听,笑得更加得意忘形。 他知道,这是朱元璋在表达对汤妙旋这个未来儿媳人选的赞许。 汤妙旋则恭敬地向朱元璋行礼,仪态无可挑剔。 朱元璋见状,愈发满意。 徐达看着汤和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只觉得刺眼得很,忍不住冷言讥讽: “大哥,这事其实不复杂。 他汤大臭嘴人丑,可弟妹生得标致,侄媳妇也是好相貌,这才有大侄孙女这般天仙模样的姑娘。 跟他汤大臭嘴可没多大关系,亏他笑得那么高兴。” 这话一出,四周的人都笑了起来。 就连汤和也跟着笑——徐达越是冷嘲热讽,他心里反而越高兴。 “哈哈哈,说吧说吧,今天老子高兴,随你徐黑子怎么说。” 徐达心里那股火直往上涌,真想往汤和脸上抡一拳。 朱元璋也笑了笑,他清楚徐达心里的盘算,尤其看到徐允恭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更加了然。 于是开口说道: “允恭也很不错。 咱记得他小时候还没车轮高,就能弯弓射雁,如今更是长得威武挺拔。” “徐黑子,你也得知足。 看看在座的其他人,谁家儿子能比你家允恭更有出息?” 听了朱元璋这番话,徐达心中高悬的石头总算轻轻落下。 他原先一直担心徐允恭给朱迎和朱元璋留下坏印象,要是连亲卫都当不上,非得被汤和笑话一辈子不可。 “大哥这话可说得过了,咱们大侄子那可是大明天下里最有出息的,谁能比得上?再说英小子,年纪轻轻就立下了灭国之功,如今更是贵为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何等威风!” “瞧瞧我家那个,成天板着张脸,见了长辈连声招呼都不打,我这心里啊,实在发愁!” 徐达装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朱元璋听了哈哈大笑:“允恭其实也挺好,只是咱们老朱家的种,实在太好了点。” 众人听着皇上爽朗的笑声,也纷纷跟着奉承起来。 朱元璋是这么一个人:你若拍他马屁,说不定反倒会拍到马腿上,轻则挨骂,重则丢官。 可你若夸他的子孙,尤其是朱标、朱迎这两位嫡长,那就不一样了——有多少好话他全都收下,一点不嫌多。 朱迎站在一旁,看朱元璋那副得意骄傲的模样,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 宴会就在这样和睦的气氛中开始了。 但朱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老朱头居然把汤妙旋安排在他旁边,坐在主桌。 这主桌上坐的不是国公,就是像郭英那样资历深厚的老臣,都是朱元璋的老兄弟。 朱迎因为身份特殊,既是主人家,又是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才得以坐在朱元璋身边。 可这时代凡事都讲尊卑上下,汤妙旋是小辈,按理说没资格坐主桌的。 不过既然是朱元璋开口,谁也不敢有意见,朱迎虽然觉得奇怪,也没说什么。 第88章 况且有这么一位貌若天仙的女子坐在旁边,赏心悦目,吃饭都觉得更香了。 宴席一直持续到圆月高挂,才渐渐结束。 宾客陆续上前,向朱元璋和朱迎行礼告辞。 最后,场中只剩下朱元璋、朱迎、汤和、汤妙旋、徐达和徐允恭六人。 三位长辈今天喝得尽兴,看着眼前三个年轻人,脸上都是掩不住的笑意。 气氛差不多了,徐达便对朱迎开口道:“英小子——不对,现在该称你并肩王才是。” 朱迎听了,哭笑不得地连连摆手:“徐公,您这真是折煞我了,还跟以前一样,叫我英小子就好。” “那怎么行,该怎么称呼就得怎么称呼。 而且接下来我还有事相求,当然得喊你王爷,哈哈哈!” 徐达大笑说道。 朱迎无奈,只好道:“徐公有什么吩咐,直说便是。 千万别再喊我王爷了,不然我可不敢应声了。” “哈哈哈,好了好了,徐黑子,你就照以前那样,喊他英小子就行。” 朱元璋见状,笑着解围。 “呵呵,那好。 英小子,老夫想请你帮个忙。” 徐达接话。 朱迎点头应道:“徐公请讲,只要英小子力所能及,一定尽力相助。” “你办得到,你肯定办得到。” 徐达眯起眼,笑得像只老谋深算的狐狸。 “那徐公请说。” 朱迎伸手示意。 “其实也简单,就是让我家这个没出息的臭小子跟在你身边,做你的亲卫。” 徐达抬手一指站在一旁的徐允恭。 朱迎闻言一愣。 他看向身旁神情冷峻的徐允恭,不由开口:“徐公别开玩笑了,允恭是您的长子,将来要承袭魏国公爵位,小子何德何能,让他做我的亲卫?” “怎么不能?莫非你是觉得我家这长子武艺不精,没资格护在你左右?” 徐达边说边转头看向徐允恭,沉下脸道:“逆子,现在就给并肩王亮亮你的本事。 为父可提醒你,拿出全部本事来,要是搞砸了,哼!你自己掂量后果。” 听到父亲满是威胁的话语,徐允恭点了点头。 随即向后撤步,看样子是真要当场展示武艺。 朱迎看得哭笑不得,连忙朝徐允恭摆手:“允恭回来回来,别听你爹的。” 徐允恭脚步一顿,目光转向徐达。 朱迎心知得先说服徐达这只老狐狸才行,只得无奈侧身,对徐达说道:“徐公真不必如此,您明白我并非那个意思。 只是觉得让魏国公长子来做我的亲卫,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有什么说不过去?大哥您看呢?” 徐达转头望向主位上一直微笑不语的朱元璋。 “咱看啊,没什么不妥。 小子你也别太自谦,如今你可是我大明的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 朱元璋开口道:“允恭虽是徐黑子的长子,将来确实要承袭魏国公的爵位,但那毕竟是以后的事。” “眼下嘛,他不过是个五城兵马司的百户官,能给你这位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当亲卫,咱说,那是他的荣幸。” 说到这儿,朱元璋转向徐允恭,笑问:“你说是不是啊,允恭?” 徐允恭闻言,本能地躬身拱手,差点脱口而出“臣谨遵陛下圣意” 。 幸好低头时瞥见父亲眼中满满的警告,这才及时收住了话头。 沉声道: “朱伯伯,能担任并肩王的亲卫,是允恭的荣耀!” “哈哈哈,英小子你看,这下总可以放心让允恭做你的亲卫了吧?” 朱元璋望着朱迎朗声笑道。 朱迎无奈,事已至此,他还能说什么呢?一个是当事人,一个是当事人的父亲,还有一个是自己的祖父。 三人都已同意,他哪里还有回绝的余地? 只得点头道: “好吧,你们开心就好。” 朱元璋与徐达相视一笑。 “事不宜迟,允恭,从今日起你就留在并肩王身边做他的亲卫。 你要将他的性命看得比天高、比地厚,时刻护卫周全,明白吗?” 徐达神情严肃地说道。 “是,父亲,孩儿明白。 除非孩儿身死,否则绝不会让王爷受到半分伤害!” 徐允恭渐渐回过味来,明白让自己担任亲卫一事,父亲和陛下都早有安排。 他语气坚定地回应。 随即转身向朱迎单膝跪地,垂首抱拳: “属下徐允恭拜见并肩王!自今日起,属下这条性命,便是为护卫王爷安危而活!” 朱迎见此情景,心中暗暗长叹。 他坐在椅上抬手虚扶: “起身吧。” “是,属下遵命!” 望着眼前恭敬无比、立刻进入角色的徐允恭,朱迎只得苦笑着摇了摇头,转向徐达说道: “徐公请放心,我会照应好允恭这孩子的。” 闻言,朱元璋、徐达、汤和三位长辈皆露出欣慰的笑容。 一旁的汤妙旋却诧异地望向朱迎。 徐允恭反应最大,听朱迎又称自己“孩子” ,不禁一脸无奈,嘴角微微抽动。 “照应什么照应,该怎样便怎样。” 徐达心里虽喜,面上却板起脸来,对着徐允恭道: “日后若惹得并肩王不悦,将你赶走,休要归家,老子丢不起那个脸!爱去哪去哪,敢回来就打断你的腿,听见没有?” “是,父亲,孩儿知道了。” 徐允恭肃容拱手。 朱迎坐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子,一时无言。 此时,朱元璋起身说道:“好了,时辰不早,我们该走了。” 徐达、汤和、汤妙旋也随之起身。 “英小子,那我们便告辞了。 允恭,你可要给老子争口气,听见没有?” 徐达又道。 还来?这话你都说了多少遍了? 就连一向话少的徐允恭,此刻也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起来。 “哈哈,允恭好好干,汤叔叔很看好你。” “英小子,那我们先告辞了。” 汤和说道。 “我送送你们吧。” 朱迎笑着伸出手。 随后,他将朱元璋、徐达、汤和以及汤妙旋四人送到了并肩王府门前的街边。 “行了行了,别送了,明天说不定我还来呢,你送这么起劲干嘛。” 朱元璋摆摆手,语气显得有些不耐烦。 “嘿,老朱头你这话说的,以后我可真不送了,省得好心还被嫌弃。” 朱迎不以为然地回嘴。 “你敢!” 朱元璋一听,立马瞪圆了眼睛。 若换作旁人,或许早已被朱元璋那战场上磨砺出的铁血气势给震慑住。 可朱迎却毫不在意,只是撇了撇嘴: “呵,明明心里高兴,还非要嘴硬。” 一旁的徐达、徐允恭、汤和、汤妙旋几人看着这情景,都忍不住微微一笑。 他们都是做长辈的人,谁家没有儿孙? 自然明白朱元璋嘴上虽硬,心里却是享受朱迎这份亲自相送的心意。 或许,这就是长辈的通病吧——嘴上说着不要,心里其实暖暖的。 朱元璋见他们都在笑,不由得狠狠瞪了朱迎一眼,一甩袖子,转身就上车走了。 显然是被朱迎说中了心思,脸上有些挂不住。 朱迎也没追上去说软话,他知道,老爷子就算生气,也顶多气那么一会儿。 “走了走了。” “英小子,告辞了。” 徐达和汤和见朱元璋离开,也各自上了马车准备启程。 “路上小心。” 朱迎拱手笑道。 汤妙旋也向朱迎微微一礼,正要踩着脚凳上车。 谁知车上的汤和却伸手推了她一把,没让她上去。 汤妙旋一愣,不解地望着祖父。 “妙旋啊,这车里坐两个人实在有点挤。 这样吧,你让英小子骑马送你回去,你们年轻人正好多聊聊。” 汤妙旋:??? 不等汤妙旋反应过来,汤和已催促车夫驾着马车匆匆离去。 只留下汤妙旋和朱迎两人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马车,面面相觑。 华灯初上。 尚未到宵禁时分的应天城,繁华而美丽。 最终,在某位不靠谱的祖父“抛弃” 之下。 汤妙旋脸颊泛红,与朱迎并肩同乘一马。 她安坐于前,朱迎在后执缰,驾驭战马缓缓向信国公府行去。 为何不加快速度?其中缘由心照不宣,疾速摩擦易生火花。 “哒、哒、哒……” 马蹄声清脆。 月华如水,佳人在怀。 朱迎望着沿途一座座威严耸立的大明国公府与侯府,不禁感慨自己竟也成了其中一员。 这般际遇,前世唯有梦中才能得见。 良久,朱迎收回目光,忽见灯火明灭之间,汤妙旋颊边的红晕愈发娇艳,令人心醉。 见她如此情态,他不由得微微一笑,抬眼望向天边圆月,轻声吟道:“明月如人,皎洁纯真,高悬夜空,可望而不可及。” 汤妙旋自幼便是应天城中有名的才女,自然听出朱迎是以明月暗喻自己。 她从未遇见过这般直白的言语,霎时间连耳根与颈后都泛起绯红。 她灵动的双眸如小鹿般清澈,此刻却蒙上一层水雾,仿佛下一秒就要落泪。 朱唇轻启,声如蚊吟:“你、你再这般说话……我、我便自己走回去。” 朱迎见她这般模样,又闻此言,心中愈发愉悦,笑意更深。 “不如我们去秦淮河畔的花灯街走走?” 他忽然提议。 “啊?” 汤妙旋被他跳跃的思绪弄得措手不及。 “你既同意,那我们这就出发。” 朱迎不待她回应,已牵动缰绳调转马头。 “我、我……” 汤妙旋急得语塞。 “怎么了?” 朱迎低头柔声询问。 “没、没什么。” 本想反驳自己并未答应,可他低头时那股阳刚气息扑面而来,让她将话语咽了回去。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状若相拥,乘马缓行。 半个时辰后,他们抵达秦淮河畔的花灯街。 朱迎先将战马安置于自家小院,随后与汤妙旋并肩漫步在这热闹长街。 第89章 许是先前被朱迎的言语所惊,下马后汤妙旋立刻与他拉开两步距离。 她低着头,视线落在脚尖——其实她并看不见自己的脚尖,那模样活像一只畏惧大灰狼的小白兔,羞涩而又不安。 朱迎的脸皮着实不一般,厚得简直能与应天城一丈五尺的城墙比肩。 汤妙旋躲,他就靠近;她逃,他追;她跑,他赶——总之,在他面前,她无处可逃。 眼看朱迎毫不羞耻地紧挨着自己,几乎肩碰着肩,汤妙旋终于忍无可忍。 她鼓起灵动的双眼,狠狠一脚踩在朱迎脚背上。 “嘶——!” 朱迎倒吸一口凉气。 见他这副模样,汤妙旋顿时笑逐颜开,嗔道: “登徒子!” 丢下这句话,她便如一只欢快的蝴蝶,翩翩朝前飞去。 朱迎望着她的背影,嘴角扬起温柔的弧度。 其实,刚才那一脚并不疼,他不过是装模作样,只为博她一笑。 这招,果然屡试不爽。 汤妙旋的身影渐行渐远,时而在这个摊位驻足,时而在那个摊前流连。 朱迎不由含笑摇头:真是个可爱的小仙女。 “喂,你傻愣在那做什么?还不快跟上!” 汤妙旋忽然转身,双手拢在嘴边,远远朝他喊道,声音清脆似铃。 “再不跟来,我可真把你丢下啦,呵呵~” 她轻笑两声,再度转身,轻快地朝前走去。 朱迎见状,也迈开步子,快步追了上去。 “哎,这发簪我戴好看吗?” “不好看,丑死了你。” “哼!不理你。” “哈哈,老板,麻烦把这个包起来。” …… “咦,那边有冰糖葫芦,你要不要吃?” “我看是你想吃吧?小心吃多了烂牙!” “讨打!” “老板,这些糖葫芦我全要了。” …… “哇,好多花灯!你看那个,那个多漂亮呀。” “你什么眼光,明明很丑。” “哼,你走开,别跟着我,看见你就烦。” …… 徐允恭默默跟在后方,望着前面时而笑闹、时而拌嘴的两人,莫名觉得有些饱胀,甚至想吐。 唉,这叫什么事?花灯街有什么好逛的?还不如回去练功来得实在。 …… 日升又落,大明的车轮,依旧滚滚向前,不曾停息。 洪武十六年,夏六月十九。 秦淮河畔小院中。 朱迎坐在石凳上,神色凝重地阅着一份奏折。 对面,朱元璋悠悠品着朱迎珍藏的茶。 不多时,朱迎将奏折放在石桌上。 抬眼望向朱元璋,冷笑一声: “这些商人果然不会轻易低头,还是闹起来了。” “断人财路如 ** 父母,他们怎会甘心?” 朱元璋含笑说道,“不过,这倒正合你意吧?” 朱迎先是点头,又摇头。 “只能说一半一半。 我原以为各地至少七成商贾会反抗,谁知只有三成,且大多闹得不算凶,不过是出出怨气罢了。” “此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朱迎问道。 朱元璋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笑意,眼中杀气弥漫。 寒声道: “杀!” “一个不留,全杀!” 朱迎立刻摇头: “不可。 是该杀,但不能全杀。” “杀鸡儆猴尚可,若是鸡都杀光,猴子也会跑光,对日后大明皇商发展不利。” “那你想怎么做?” 朱元璋问。 朱迎伸手点在奏折上两处地名,眼中锐光一闪: “就拿这两处开刀,震慑其余。 若剩下的肯老实便罢。” “若再阳奉阴违、反复横跳……那就一个不留,全杀!” 朱元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苏州与扬州。 他冷冷一笑: “好。 当年我军攻打张士诚,这两地商贾倾力助他抵抗。” “当年已血洗一批,不想这些年仍不时作乱。 咱没空理会这些跳梁小丑,只将他们的赋税定为全国最高。” “没料到他们还不安分。 那就先拿他们开刀,让他们知道——大明的刀,还利得很。” 说完,朱元璋起身。 “就这么定了,咱这就派锦衣卫去苏州、扬州,一个不留,全杀。” 他转身欲走。 朱迎见状,连忙起身拉住他。 “哎呀,老朱头,你这性子也太急了,我还没把话说完呢。” 朱元璋闻声转过头,眉头微皱,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烦: “你怎么老是说一半留一半,有话赶紧说,有屁赶紧放。” 朱迎心里一阵无奈:这也能怪我?明明是你自己急匆匆的。 “你先坐下说。” 他拉着朱元璋,让他重新在石凳上坐稳。 “哼,臭小子,有话就快点讲。” 朱元璋催促道。 朱迎却是不慌不忙,提起茶壶,给自己和朱元璋各斟了一杯新茶,轻轻啜了一口。 这举动看得朱元璋额角青筋直跳,眉头也跟着抽动。 好在朱迎对朱元璋的耐心底线摸得一清二楚, 适时放下茶杯,开口道: “我是觉得,这事儿光派锦衣卫去还不够。” “锦衣卫可是天子亲军,掌缉捕、刑狱之权,怎么就不够了?” 朱元璋不解。 “确实不够,” 朱迎摇头道, “就算你把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派去,也还是不够。” “老朱头你要明白,我们是要把大明所有商贾都纳入皇商体系监管。 锦衣卫虽是天子亲军,但蒋瓛说到底也只是个正三品官。” “即便大家都知道蒋瓛是陛下身边的亲信,可单凭他,还不足以表现朝廷对这件事的重视。” “那按你的意思,该派谁去才够分量?” 朱元璋反问。 朱迎笑了,就等这句话。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说道: “当然是我。 除了皇上和太子,就属我——大明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立刻看穿了他的心思,带着几分不屑说道: “臭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你是不是还少说了一个身份——大明皇商总办?” “嘿嘿,果然瞒不住您。” 朱迎笑着挠了挠头。 朱元璋没好气地瞪了这个在自己面前耍小聪明的孙子一眼,随后陷入沉思。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去也行,但必须答应咱一个条件。” 洪武十六年,夏六月二十一日。 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颁下圣旨,昭告天下: 命大明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朱迎,巡抚江南。 随后,朱迎率领一千锦衣卫及三千燧发枪护卫队,在应天百姓的欢送声中,策马出城,尘土飞扬,直朝苏州方向驰去。 一路行来,山青水绿。 途经村落,田亩整齐,鸡犬相闻,农人卷起裤脚在田间插秧。 扎着总角的小童们看见朱迎一行人驰马而过,都大声欢呼起来。 走走停停,终于在洪武十六年六月三十日,朱迎一行人抵达苏州城外三十里。 其实应天与苏州相隔并不远,都在江南一带。 若是纵马疾驰,最多四五日便可抵达。 之所以走了九天,全因队伍里多了一个拖后腿的人。 此刻,那拖后腿的人正望着远处高大的苏州城,满眼新奇。 “英哥,进了城你陪我去逛逛好不好?常听人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我却从没来过。 这回好不容易来了,可得好好看看。” 汤妙旋骑在马上,转头对朱迎笑道。 朱迎苦笑着摇头: “汤大小姐,我们这趟来苏州可不是来玩的,是有正事要办。” “哼!你不陪我就算了,大不了我自己去逛。 反正我一个小女子,出了什么事你也不在乎。” 汤妙旋别过脸,嘴角翘得老高。 朱迎拿她没办法。 自从离开应天,出了信国公府,没了长辈约束,汤妙旋就像变了个人。 不再是朱元璋、汤和面前那个温婉乖巧的姑娘,而成了个古灵精怪、满脑子点子的小魔女。 一会儿想进村看鸡,一会儿要下田学插秧,一会儿又要进山找小鹿。 偏偏每次朱迎不答应,她总有办法叫他妥协—— 不是睁着水汪汪的大眼,一副“不答应就哭给你看” 的模样,就是捡把小石子,气呼呼地往朱迎身上扔。 再不然,就像现在这样,拿“弱女子出事怎么办” 来堵他。 到最后,朱迎总是拗不过她。 行程就这么拖拖拉拉,原本四五天的路,硬是走了九天。 想起这些,朱迎就忍不住对远在应天的老朱头暗暗咬牙。 当初朱迎奏请亲率三千燧发枪护卫队前往苏州、扬州, 朱元璋开出的条件,就是要他带上汤妙旋同行。 起初朱迎还觉得,不过是多带一个人,又是这般貌美的姑娘,路上也能赏心悦目、解解乏。 结果疲惫感丝毫未减,朱迎反倒觉得心里累了好几回。 到头来,朱迎还是不得不对汤妙旋刚才的要求点头应下。 “好了好了,我答应你就是。” “当真?” 汤妙旋一听,立刻收起了嘟着的嘴,侧过脸望向朱迎,脸上绽放出几乎绝美的笑容。 面对这样一位令人心醉的佳人,朱迎是累,却也欢喜。 “真的。” “哈哈,那还不快些进城!” 汤魔女一下子又恢复了本性,一听朱迎答应,马上扬起马鞭重重一挥。 “驾!” 她清喝一声,座下骏马陡然加速,直奔三十里外的苏州城飞驰而去。 朱迎见此情形,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随即下令全军加速,匆匆跟上前方的汤妙旋。 苏州城外十里。 苏州知府刘承运带着全城官员静静等候。 “驾!” “轰!轰!轰!……” 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喝声与战马奔腾的蹄响。 第90章 刘承运等人抬头望去,只见烟尘滚滚中,朱迎与汤妙旋高坐马背,身后跟着数千名魁梧壮汉,朝他们疾驰而来。 刘承运见状,急忙对身旁的迎接队伍喊道: “奏乐,起乐!” 说罢,带着身后数十名苏州官员快步迎向驰来的朱迎一行。 “轰!轰!轰!……” 马蹄踏地,尘土飞扬。 “吁——!” 见刘承运等人走上前来,朱迎猛地一拉缰绳,举起手臂。 “吁——!” “吁——!” “吁——!” 他身后所有人齐齐勒马,数千匹骏马嘶鸣不绝。 见朱迎停下,刘承运加快脚步。 不一会儿,他便率领身后数十名官员来到朱迎马前一尺之地,齐刷刷跪地叩首,高声呼喊: “下官苏州知府刘承运,率苏州全体官员,恭迎大明并肩王殿下驾临!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恭迎大明并肩王殿下驾临!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恭迎大明并肩王殿下驾临!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恭迎大明并肩王殿下驾临!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 望着跪伏在地的刘承运等人,朱迎目光平静,甚至可说不见丝毫波澜。 朱迎一扯缰绳,策马来到刘承运面前,淡淡开口:“抬起头来。” 刘承运连忙抬头,脸上堆满谦卑的笑容。 但朱迎已看见他额上渗出的冷汗,以及眼中难以掩饰的畏惧。 朱迎心中冷笑,面上却平静说道:“刘知府如此兴师动众迎接本王,本王很是高兴。” 刘承运额头上的汗珠更多了。 他实在听不出朱迎这话是真心,还是另有所指。 他勉强挤出笑容道:“王爷为大明立下不世之功,如今受封江南巡抚驾临苏州,下官等自当出城相迎,王爷不必挂怀。” “那怎么行,” 朱迎脸上终于露出笑意,“诸位放下公务专程相迎,这份心意,本王自当铭记。” 他接着问道:“刘知府,人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本王向往苏州已久。 你身为东道主,可有什么好介绍?” 刘承运看着朱迎和善的笑容,心中顿时活络起来。 他暗想,这位王爷毕竟年轻,虽已封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说话却仍直接。 这样也好,省得猜来猜去。 既然他想要些好处,给他便是,反正苏州城最不缺的就是银钱。 “王爷放心,” 刘承运笑道,“您远道而来,下官与苏州城定当好好招待。 下官已在城中最好的酒楼备下酒席,不知王爷是现在前去,还是稍事休息?” “现在就去,” 朱迎大笑,“有酒有肉,自当尽早享乐!” 他随即向身后众人挥手:“进城!” “诺!” 众声齐应,如山呼海啸。 “王爷,让下官为您牵马。” 刘承运起身抓住缰绳。 “这岂不委屈了刘知府?” 朱迎似笑非笑。 “能为王爷牵马,是下官的荣幸。” 刘承运此刻活脱一副殷勤模样。 “好,那就有劳刘知府了。” 朱迎微笑点头。 他又看向仍跪在地上的数十名苏州官员,轻声道:“诸位也请起身吧,我们这就要进城赴宴了。” “谢王爷恩典!” 众官员齐声应答,恭敬地向朱迎行礼。 “诸位太客气了。” 朱迎含笑摆手,“你们远道相迎,又在城中备下筵席,这份心意本王甚是欢喜,都不必多礼了。” 听闻此言,众官员皆面露笑意,再次躬身致意。 “刘知府,我们启程吧?” 朱迎望向刘承运。 “是是,这就出发!” 刘承运急忙应声,快步上前牵起缰绳,引领队伍向苏州城方向行去。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朱迎神情骤然转冷,背在身后的手迅速打出几个暗号。 顷刻间,近百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悄无声息地脱离队伍。 半个时辰后。 在刘承运等苏州官员的簇拥下,众人来到一家酒楼前。 朱迎抬头望见匾额,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这家酒楼,原也是他名下产业。 正欲下马,刘承运已抢步上前搀扶。 “有劳刘知府了。” 朱迎温言道。 “王爷言重了,能为王爷效劳是下官的福分。” 刘承运笑着伸手相请,“王爷先请。” 朱迎微微颔首,正要跨过门槛时忽又驻足,侧身对随行的龙五、徐允恭低声嘱咐。 刘承运只见二人连连点头,却听不清交谈内容。 “去吧。” 朱迎轻拍二人肩头。 待他们行礼离去后,刘承运正要开口询问,朱迎却已携汤妙旋翩然入内。 席间珍馐满案,热气蒸腾。 刘承运与苏州官员们轮番向朱迎敬酒。 正当宴饮方酣时,龙五与徐允恭去而复返。 龙五俯身在朱迎耳畔低语片刻,但见朱迎微微颔首,二人便肃立其身后。 刘承运虽满腹疑问,却知趣地未曾开口。 恰逢此时,侍从端上一盘香气四溢的红烧海参。 刘承运笑着将一块红烧海参夹到朱迎碗中,说道:“王爷,您尝尝这道招牌菜,可是这家酒楼的绝活。” 朱迎瞥了一眼碗中的海参,又环顾四周,只见以刘承运为首的苏州官员们,个个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见他抬眼望来,纷纷露出谦卑的笑容。 然而朱迎清楚,在那张张恭敬的面容之下,藏着的是无数搜刮来的民脂民膏,是深不见底的污浊与阴暗。 他拿起筷子,轻轻拨动碗里的海参,忽然意味深长地看向刘承运问道: “刘知府,这道红烧海参想必不便宜吧?少说也得二两银子?” 刘承运闻言一愣,神情略显错愕。 因为朱迎说出的价格,分毫不差。 他自然不知道,这家酒楼本就是朱迎的产业,这道红烧海参更是朱迎按前世记忆首创于大明,且明码标价,每道二两。 但他并未多想,只当朱迎是随口一猜,便笑着应道: “王爷果然不是凡人,一猜就中。 这道菜正是二两银子,下官实在佩服!” 说完,还讨好般地向朱迎拱手。 其他官员见状,也纷纷跟着奉承起来: “王爷聪慧,实在令我等敬佩!” “正是,难怪王爷年纪轻轻,就为大明立下灭国大功,真乃天人!” “是啊,也唯有王爷这样的天纵之才,才配得上陛下的册封,得为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 一时间谀词如潮,连一旁的汤妙听得都不禁心生厌恶。 朱迎淡淡一笑,摆摆手道:“诸位过奖了。 其实本王能猜中价格,不过是用了些取巧的法子罢了。” 刘承运等人一听,以为朱迎是有意留话,好让他们顺势奉承,便故作好奇地问: “哦?那王爷可否说说,是用了什么方法?下官们都好奇得很呢!” 他说着,还转头看向其他官员,问道:“你们说是不是?” “遵命!” 众官员齐声应和,甚至纷纷做出翘首以盼的姿态。 朱迎见状,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望向刘承运:“各位当真想知道?” 刘承运等人闻言如同服了点头丸般连连称是:“想,我们自然想知道。” “呵呵。” 朱迎双眼微眯,“答案很简单,这间酒楼实则是本王所开。” 刘承运:??? 在场苏州官员:??? 就连坐在朱迎身旁的汤妙旋也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看诸位神情,似乎颇为惊讶?” 朱迎含笑问道。 这问的什么话? 我们怎能不惊讶?原来这场接风宴竟是往您口袋里送钱。 为何不早些说明,偏要等到此刻,装作猜出菜肴价格才道出真相?这般恶趣味实在令人无奈。 不过这些腹诽之词也只能藏在心里,刘承运等人自然不会宣之于口。 “下官确实惊讶,万万没想到王爷身在京城,却将生意做得如此红火,实在令人钦佩。” 刘承运强笑道。 “红火?本王倒觉得尚可。” 朱迎摆手故作谦虚。 “王爷过谦了,全苏州城谁不知这间酒楼味道最佳,环境最好,至于价格嘛......” 刘承运说到这里突然语塞,怔怔望着面带笑意的朱迎,心中顿感不妙。 朱迎眯眼笑道:“刘知府莫非想说,这里也是全城价格最高的酒楼?” “这个......倒也未必是最贵的。” 刘承运急忙改口。 这分明是违心之言,谁不知道这间酒楼确是苏州城最昂贵的。 但出于不祥的预感,他临时改换了说辞。 朱迎闻言摇了摇头:“刘知府是觉得本王年少可欺?呵呵。” 刘承运顿觉脊背发凉,连连摆手:“绝无此意!下官纵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欺瞒王爷啊!” “看来刘知府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朱迎说着向身后龙五招手。 龙五立即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呈上。 朱迎接过册子,对刘承运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正想开口辩解的刘承运,一见他脸上浮现的笑意,霎时感到一股浓重的杀气迎面袭来,仿佛整个人跌入冰窟之中。 糟了,真的糟了!刘承运此刻完全确信,先前那种不安的预感一点没错。 朱迎翻开手中的册子,轻轻翻动几页,停在某处,含笑低念: “洪武十四年,二月初三,苏州富商严康裕与一众商贾宴请苏州知府刘承运及苏州众官员,共计花费白银一千四百五十九两。 席间,严康裕等人提议,请刘承运以官府名义,将苏州城郊上万农户的粮田改为桑田。 并当场奉上白银二十万两,承诺事成之后再奉八十万两,合计一百万两。 刘承运当场答应,收下十五万两,余下五万两由在座其他官员分去。 洪武十四年,三月十九日,苏州知府刘承运设宴招待户部侍郎杨泰和,共花费白银四百七十六两。 席间二人商定,私吞当年苏州城赋税三成,刘承运分四成,杨泰和得六成。 第91章 洪武十四年,六月十三日,苏州同知…… 洪武十四年,六月三十日,苏州通判…… …… 洪武十六年,四月三十日,苏州富商严康裕等人再次宴请刘承运及苏州众官员,共花费白银两千九百八十七两。 席间,严康裕等商贾请刘承运等官员,在他们煽动百姓抵制加入大明皇商时,予以默许。 并当场奉上白银三十万两。 刘承运欣然同意,收下二十万两,其余十万两由在座官员分去。” 朱迎一字一句,将册子上记录的百余条苏州官员在此酒楼饮宴的条目一一念出。 每念一条,刘承运及其他官员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待他全部念完,刘承运已颓然跌坐在地,脸上不见一丝血色。 其余官员也个个面如死灰,神情绝望。 朱迎合上册子,交给身后龙五。 他冷冷望向刘承运等人,讥讽道: “知府大人,现在你还觉得能骗得过本王吗?” “不……不!那是假的!那一定是你伪造的!” 刘承运失控地嘶吼。 “是吗?” 朱迎眼中尽是轻蔑。 “对!就是你伪造的!” 刘承运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猛地从地上站起,指着朱迎,状若疯狂。 “别仗着自己是并肩王,有皇上宠信就能随意诬陷朝廷命官!你等着,本府必当上奏圣上,将你的罪状昭告天下!” 其余苏州官员听刘承运此言,纷纷醒悟过来,接连出声叫嚷。 “不过一介武夫,真以为立下灭国战功封了王便了不得?若无我等文臣筹措粮草、铠甲兵器,你们武人拿什么打仗?竟敢伪造文书诬陷我们,必当奏明圣上,严惩不贷!” “说得对!定要禀明皇上,叫你们这些粗莽武人知道,士人文官不可轻辱!” “并肩王,且看皇上是否愿冒天下之大不韪来保你!” …… 众官员你一言我一语,愤慨激昂,仿佛朱迎手中那本册子当真是伪造的一般。 朱迎冷眼看着他们令人作呕的表演,连连冷笑。 “你们这些国之蛀虫,不见棺材不掉泪。 既然想死个明白,好,本王成全你们!” 这一日,苏州城百姓既惊又喜。 惊的是大明并肩王抵达时,近千锦衣卫随之入城,大肆捕人,一时人心惶惶。 谁不知锦衣卫乃天子亲军,多少勋贵重臣折在他们手中,饱受诏狱酷刑。 在百姓心中,锦衣卫几同疯魔鬼魅。 然而今日情形不同。 起初见锦衣卫入城抓人,百姓纷纷躲回家中,胆战心惊。 可渐渐发现,被捕者尽是往日仗势欺人的富商官吏。 “官爷饶命!我有钱,有很多钱啊!” “你们这些疯狗放开我!知道我兄长是谁?说出来吓破你们的胆——他可是吏部侍郎!” “洪武!你这暴君!有胆就杀了老夫!老夫在这大明治下早已活够了!世祖啊,您的大元为何抛弃子民啊!” 被捕的富商官吏或被拖行,或哀嚎求饶,或破口大骂。 求饶的至多挨上几拳,那名自称大元遗老的富商,直接被当场折断手脚,卸了下巴。 见到这般景象,渐渐有百姓壮着胆子走出家门。 眼看往日欺压他们的富商官吏浑身染血、狼狈挣扎,无不拍手称快。 “打得太好了!这些欺压良善的恶徒往日何等嚣张,如今落得这般下场,真是大快人心!” “打死这些卖族求荣的叛徒!往死里打!” “打死他们!打死他们!” 许多曾受欺压的百姓跪地痛哭,双手合十喃喃低语:“谢王爷恩典!” 朱元璋圣旨早已传遍四方,加之今日百姓亲眼目睹朱迎策马入城、苏州知府为之牵马的场景,众人都明白此刻锦衣卫的行动皆是因这位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在为百姓伸冤。 酒楼之上,刘承运听闻朱迎言语心头一震,却只得强作镇定道:“王爷不必虚张声势,我等皆是清正廉明之官,问心无愧。 若此刻收手赔礼,尚可考虑不上奏陛下。” 身后官员随即附和:“正是!休想凭三言两语吓倒我等!速速赔罪,否则定当奏明圣上!” 见这群人仍自以为清廉正直、有恃无恐,朱迎心中杀意沸腾。 此时长街忽然喧闹起来,伴着沉重脚步声,一名锦衣卫拖着个血肉模糊的肥胖男子登上楼来。 刘承运等官员瞥见飞鱼服顿时脸色煞白——锦衣卫凶名举世皆知,何况这些心中有鬼之人。 锦衣卫视线一扫,便瞧见端坐主位的朱迎,即刻拖着手中那猪头般的人朝他走去。 刘承运等人忙不迭让开道路——只因那名锦衣卫另一只手中,还握着一柄已然出鞘、沾了血的绣春刀。 下一刻,这锦衣卫刚走过去,楼梯处又现出另一名锦衣卫的身影,同样拖着一个人。 接着是第三名、第四名……最后竟陆续出现十多名锦衣卫,齐集朱迎面前。 “禀王爷,人已带到,证物仍在搜查。” 领队的锦衣卫千户躬身向朱迎行礼。 “嗯。” 朱迎略一点头。 随即,他将目光转向面露惊惧与困惑的刘承运。 冷笑着问道: “刘知府,这些人,你可认得?” 刘承运一愣,随即浑身发抖。 眼前被锦衣卫拖来的人,个个被打得面目全非、哀嚎不止。 先前他便觉得有些眼熟,只是一个个肿如猪头,根本认不出原貌。 朱迎这一提点,他到底是一州知府,立刻反应了过来。 朱迎既然已拿到他们这些苏州官员的罪证册子,又怎会不去找人证物证? 刘承运再定神细看,果然越看越心惊——这些被拖来的人,竟都是与苏州官员有勾结的富商,或是收受贿赂的吏员。 而且,他们全都是刚才册子中被点到名字的人! 如今落在锦衣卫手里,以锦衣卫的手段,刘承运不用想也知道,这些人接下来就会成为指证自己的人证! 人证既在,物证还远吗?就算没有,锦衣卫难道不会“造” 出来吗? 事到如今,刘承运明白:自己彻底完了! “刘、刘大人,这该如何是好?那不就是严康裕吗?他若被锦衣卫审出什么,我们岂不全完了?” 苏州同知吓得语无伦次。 刘承运回头瞥了他一眼,地上竟已湿了一片——竟是吓得 ** 。 其余苏州官员也没好到哪去,个个面无人色。 谁都知道,大明对 ** 污吏的刑罚之酷烈,堪称历代之最。 一想到《皇明大诰》里那剥皮充草的刑罚,就让人浑身发麻,心中不由地升起一股寒意。 看着眼前这群人的模样,刘承运在心里暗暗骂着:没一个能指望的,都是些蠢货! 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难道要低头认罪?那岂不是死路一条? 唯有咬紧牙关,抵死不认,把所有事情都推到朱迎头上,咬定一切都是他伪造的,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既然靠不了别人,只能靠自己了。 刘承运转过头,望向坐在主位上、正冷笑着盯着他的朱迎,咬着牙低声道: “认识又怎样?不认识又怎样?” “并肩王若以为这样就能把罪名安到我们头上,那您可真是异想天开!” “下官主政苏州近三年,三年间苏州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州内无一冤案。 这一点,整个苏州、整个江南,乃至朝堂上下,无人不知。” “不知下官何处得罪了并肩王,但您若以为凭这些就能定我的罪,只能说您还是太年轻,简直是在白日做梦!” 说到激动处,刘承运甚至伸手指向朱迎的鼻子怒吼起来。 站在朱迎身旁的龙五、徐允恭和一众锦衣卫,顿时杀机四起。 “以下犯上,对大明并肩王不敬,该下诏狱!” 锦衣卫千户横刀在前,冷笑着舔了一口刀上未干的血迹。 刘承运出身书香门第,哪怕做过再多龌龊事,也都是手下人去办,从未亲眼见过血腥场面。 此时见那锦衣卫千户如此举动,不由得浑身一寒,脚步踉跄地向后退了两步。 但他随即反应过来——此刻绝不能示弱,必须强硬到底! 他强撑起一口气,对锦衣卫千户喝道: “放肆!本官乃朝廷命官!刑不上大夫,就算我冲撞了并肩王又怎样?你敢动我一根汗毛试试?” “呵。” 锦衣卫千户丝毫不惧,眼中杀意更浓,持刀向前逼近一步。 “够了!” 朱迎忽然开口。 锦衣卫千户立即停步,恭敬躬身。 朱迎没看他,目光冷冷落在刘承运身上,寒声道: “怎么?刘知府以为本王要和你讲证据?那你可就大错特错,蠢不可及。” “有句话你们说得不错,本王是武人。 既然是武人,又何必跟你们讲什么证据?” 听闻此言,刘承运与在场的苏州官员皆是一震,浑身发抖。 “他们并非人证,而是罪人。” 朱迎指着被锦衣卫押来的人,声音冷冽。 “锦衣卫听令!” “属下在!” “立即将苏州知府等一干官员全部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朱迎杀气凛然。 “铛!铛!铛!……” “并肩王爷今日将在府衙公开审理知府刘承运、同知、通判等 ** 污吏,以及严康裕等为富不仁的富商!” 一名锦衣卫骑马敲锣,沿街高呼。 “铛!铛!铛!……” “并肩王爷今日将在府衙公开审理知府刘承运、同知、通判等 ** 污吏,以及严康裕等为富不仁的富商!” “欲往旁听的百姓,请即刻前往府衙,半个时辰后准时开审!” 苏州城中百姓闻声,纷纷涌 ** 。 “快走,这等大快人心的事怎能错过,可有人愿与我同去府衙旁听?” “自然要去,走,我们这就去等着开审。” “娘,我们……我们也要去吗?” “儿啊,当然要去。 你要牢牢记住今天的一切,记住并肩王爷为我们所做的每一件事。” “铛!铛!铛!……” “来啊来啊,要去的随本官来。” …… 半个时辰后。 第92章 苏州府衙外人山人海,百姓将此处围得水泄不通。 公堂之上,二十名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与二十名手持燧发枪的护卫队将士分别两侧肃立。 又过片刻。 在苏州百姓翘首期盼中,徐允恭走到堂前,面容冷峻,高声宣道: “大明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驾到,众人跪迎!” 话音一落,无论百姓、锦衣卫还是护卫队众人, 皆齐齐跪地,叩首高呼: “属下拜见并肩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草民拜见并肩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 在这片山呼海啸的朝拜声中,朱迎身着一袭绯红蟒袍,身形挺拔、威仪凛凛,缓步而出。 他龙行虎步走向案前,头顶悬挂“明镜高悬” 匾额,一掀衣摆,稳坐于梨花木椅之上。 他垂眸扫过下方伏地行礼的众人,目光平静无波,只略抬了抬手,声音低沉地开口: “起身吧。” “谢并肩王!” “草民谢过并肩王!” …… 待众人纷纷站起,四周百姓屏息凝望之中,朱迎望向阶下的锦衣卫,语气冷峻: “带人犯刘承运、严康裕等人上堂。” “遵命!” 数名锦衣卫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不多时,他们便折返回来,身后押着一众身披囚服、发丝散乱的囚徒——苏州知府刘承运、富商严康裕,以及其他几名官员与商贾。 “放开本官!并肩王,你这无知竖子!竟敢将朝廷命官当作阶下囚审问,你这是谋害忠良!你是在 ** !” “你们这群锦衣卫走狗!等着吧,天下读书人、朝堂百官绝不会放过你们!必叫你们千刀万剐、死无葬身之地!” 刘承运一路挣扎嘶吼,面目狰狞。 然而在朱迎、锦衣卫、护卫乃至周围百姓眼中,他不过是个哗众取宠的跳梁小丑。 就连与他同被押来的其他官员与商贾,也对他的叫骂充耳不闻,连眼皮都未动一下。 “住口!” “跪下!” 押着他的锦衣卫千户见他死到临头仍不知收敛,又见堂上朱迎神色愈冷,当即厉声怒喝,一脚重重踹向刘承运膝窝。 刘承运“噗通” 一声,直挺挺跪倒在冰冷石砖上。 “呸!” “你算什么东西?不过一条走狗罢了!” 他跪在地上,侧首朝千户啐了一口,满眼鄙夷。 千户胸中怒火翻涌,恨不得立时拔刀,却仍强压了下去——他知道,此时还轮不到自己发落。 “刘知府的骨头,倒是硬得很。” 堂上传来朱迎一声低笑。 刘承运猛地抬头,望向那个端坐于曾经专属于他的高位之上的年轻人,眼中几乎喷出火来,嘶声怒吼: “竖子!你这无知竖子!今日你杀我一个又如何?你能杀尽天下忠良、屠尽大明百姓吗?” “史笔如铁!他日史书之上,必叫你遗臭万年!” 朱迎闻言,脸上却不见半分怒意。 在朱迎眼中,刘承运的言行不过是他临死前的无谓挣扎,说得越多,反倒让朱迎心里更觉痛快。 看着这个曾鱼肉百姓的**,如今因怕死而狼狈不堪,难道不是一件痛快事? 朱迎甚至笑出了声,说道: “别停,刘知府继续,本王想看看你肚子里到底有多少才学。” “你!” 刘承运顿时恼怒。 他心知肚明,朱迎纯粹把他当作一个供人取乐的小丑,等着看他尽情表演。 刘承运怎肯让朱迎称心如意,随即昂起头,不屑地答道: “本官不屑与你这等粗鄙武夫多言,要杀要剐随你,我倒要瞧瞧你敢不敢动我一根汗毛!” 说完,竟还朝旁边的锦衣卫叫嚣起来: “来啊,你们这些锦衣卫狗贼,来杀我啊!hetui!什么东西!” 锦衣卫众人自然不予理睬,尽管他们心里早已恨不得一刀斩了刘承运这混账。 但外头那些曾受他与苏州官员、富商勾结剥削的百姓们,却看不惯他已成阶下囚还如此嚣张。 “去死吧,狗官!” 一个壮实汉子当即脱下草鞋,用力甩在刘承运脸上。 “呕!” 刘承运顿时作呕欲吐。 原来草鞋底上,竟沾着一坨被踩扁的狗屎! 有人带头,围观的苏州百姓顿时群情激愤,怒吼不止,不断朝刘承运投掷杂物。 “杀了他,杀了这个狗官!” “都是这**害得俺家三年收成减半,杀了他!” “王爷,快把这狗官杀了!” “杀了他,杀了狗官!” 在阵阵喊杀声中,刘承运缓缓止住了干呕。 他抬起头,冷眼扫向四周不断喊打喊杀、朝他扔鸡蛋和泥巴的百姓。 嘴角扬起一抹冰冷的讥诮。 “你们这些**,竟和这竖子站在一起,好啊,好啊,你们等着,将来一个也逃不掉!” 刘承运仰天大笑。 他那嚣张至极的模样,激起了在场所有人的杀意。 其中,也包括高坐在木椅上的朱迎。 他原打算再多看一会儿刘承运的出丑挣扎, 没料到竟激起民愤,众怒难平,此时再稳坐**显然已不合适。 而且还有一点,刘承运这人,实在叫人作呕,朱迎都不知道他刚才那番话,是哪来的底气。 是啊,这次朱迎没有禀报洪武皇帝,就算他是巡抚身份,擅自公审朝廷命官,尤其是刘承运这样的一州知府。 日后必定会被那些士人文官记恨,这事儿不论刘承运他们到底有没有违背大明律法,归根结底,就是看各人立场如何。 不过,就算被那些士人文官集团记恨,朱迎也根本不在乎。 且不说现在在位的是洪武皇帝,对天下的 ** 污吏,恨不得杀尽除绝。 自己的所作所为,朱迎敢打包票,洪武爷绝不会怪罪他,反而会称赞。 就算将来朱允炆登基,因他母族出身士人文官集团,被那些记恨他的文官挑唆,想要对付他。 呵呵,那也得他有那个机会,前世他做皇帝没多久,就被他四叔朱棣“奉天靖难” 给推翻了。 所以朱迎实在看不下去了,好戏、好文章谁都爱看。 可要是烂戏、烂文,那就抱歉了,简直是一坨狗屎,根本没人要瞧! 而现在,一副愚蠢又脑残模样的刘承运,朱迎已经看够了他那出烂戏。 “嘭!” 惊堂木重重拍在案上。 顿时,四周所有人噤声,纷纷转头看向朱迎。 “本王奉大明天子之命巡抚江南,苏州知府刘承运等一众官员勾结以严康裕为首的商贾,强行购买苏州百姓良田,屡次制造冤案,致使苏州民怨沸腾,其罪之大,倾尽南海之柱,亦罄竹难书!” 朱迎沉着脸,寒声道: “故,今日本王判其斩立决!即刻于堂上执行!” 说完,朱迎便向下扔出一块令牌。 随即,数十名锦衣卫与护卫齐步上前,来到刘承运等人身后。 长刀高高举起,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刀光。 刘承运傻了,他没想到朱迎真敢杀他,原以为朱迎只是吓唬自己。 只要自己硬撑过审问,京城自会有人来救他。 可现在一切都在告诉他,是他刘承运痴心妄想! 堂堂因灭国之功受封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的朱迎,会不敢杀他们这些 ** 污吏、奸商富贾? “斩!” 朱迎冷喝。 立于刘承运等人身后的锦衣卫与护卫,猛地挥刀斩下。 “不、不要,你们……” 鲜血四溅,人头滚落。 今日, ** 污吏、奸商富贾之血,染红了苏州府衙公堂! 奉天殿内。 朱元璋高踞于巨大的鎏金龙椅之上,面容铁青,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 右侧的文官队列在这骇人的气势面前,齐齐垂首盯着自己的鞋尖,一些新晋官员更是双膝发软,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朱迎在苏州城的所作所为,已通过八百里加急的密报呈递至御前。 昨夜收到奏报时,皇帝震怒的消息便传遍宫闱。 据知情太监透露,苏州城近八成官吏因贪赃枉法、欺压百姓被朱迎就地正法。 消息传来,文官集团顿时人心惶惶,尤其是那些与苏州案犯有所牵连的京官。 左侧的武将勋贵虽也恭敬垂首,却不时向文官投去讥诮的目光。 这些沙场出身的勋臣素来与文官不睦,此刻更是难掩幸灾乐祸之色。 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着大殿,直到朱元璋一声冷哼打破死寂。 几名文官应声一颤。 朱元璋冷冽的目光扫过文官队列,声音如寒冰刺骨:尔等终日自诩圣人门徒,口口声声要效法孔孟。 可如今呢?他突然提高声量,有一个算一个,不是尸位素餐便是贪赃枉法,这就是你们读的圣贤书? 越说越怒的皇帝竟将矛头直指先圣:朕倒要问问,是你们玷污了圣人教诲,还是圣人之学本就藏污纳垢? 平日不是最善辞令?不是动辄要以死进谏?如今怎都成了锯嘴葫芦?震耳欲聋的斥责在殿内回荡,谁给朕站出来说个明白! 面对这排山倒海的怒斥,文官们个个面如土色,冷汗浸透了朝服。 他们确实善于言辞,也敢于死谏,但这得看时机对不对? 此刻朱元璋怒气冲天,谁若是在此时强出头,无异于自寻死路。 朱元璋正愁满腔怒火无处发泄,谁撞上来谁就得遭殃。 至于下场是罢官免职,还是掉脑袋,甚至被满门抄斩,全看皇帝怒到什么程度。 最轻的处罚,也逃不过削职流放。 所以,即便朱元璋在上面质疑他们所信奉的圣人之学,这些人也个个噤若寒蝉,没人敢站出来反驳。 不过,没人主动站出来,朱元璋也会亲自点名。 又痛斥一阵后,他心中怒气稍减,却依旧汹涌澎湃。 接着,朱元璋的目光冷冷扫向文官队列中那些抖得最厉害的人。 他寒声道: “户部右侍郎杨泰和,吏部左侍郎刘明知,左副都御史陈察……” 第93章 每念一个名字,文官中就有一人瘫软在地,等到朱元璋话音停下,竟有二十三人之多。 要知道,能站在奉天殿与午门之间这片汉白玉广场上参加大朝会的,即便官职品级不高,也都手握重权。 这正是俗话所说的小官大权,尤以京官为甚。 这二十三人,官位都不低。 最高的如户部右侍郎杨泰和、吏部左侍郎刘明知、左副都御史陈察三人,皆是大明正三品大员。 其余二十人中,从三品五人,正四品七人,从四品八人。 也就是说,他们之中最低的也是从四品京官。 若外放到地方,至少也是稳稳的一府知府。 而此刻,这些手握权柄的大明从四品以上官员,却个个瘫坐在地,脸上写满惊惧。 站在他们身旁的文官们,如同躲避瘟疫一般,纷纷迅速退开,与他们拉开距离。 上方,朱元璋看着他们面如死灰的模样,心中怒火更盛。 要是他们能硬气一点——当然,朱元璋也一样会更怒。 总而言之,朱元璋对这些 ** 污吏越看越气,杀意之盛,连身旁的皇太子朱标都感到一阵寒意。 “怎么?朕不过是念了你们的名字,你们就心虚腿软,怕成这副模样?” 朱元璋冷声问道。 “呵呵,你们一个个收受贿赂、搜刮民财、克扣朝廷赋税、欺压百姓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害怕?啊!” 又是一声怒喝,那二十三人更加惊恐,甚至有人在这庄严肃穆的大朝会上, ** 尿了裤子。 看到这个场面,周围的官员纷纷投去嫌恶的眼神。 朱元璋则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从眼角溢了出来。 “哈哈哈,太子,你看看,这就是咱们大明养出来的官?咱每年用高官厚禄养着他们,就养出这样的货色?” 听了这话,朱标的脸色也阴沉下来。 他盯着那个当众 ** 的官员,眼中杀意凛然。 再看那些瘫坐在地、瑟瑟发抖的官员,他再也按捺不住,走到朱元璋面前躬身行礼: “父皇,何必与这些人多费口舌?儿臣恳请父皇将他们押入诏狱,待查清所有罪行后,立即处决,以儆效尤!” “哼!” “那是自然,朕要他们把做过的龌龊事全都吐出来。 立斩?不够,远远不够。” 朱元璋眯起眼睛看着他们。 “这些吸尽大明百姓血汗的畜生,简单处死怎能慰藉那些被他们剥削、害得家破人亡的百姓?” 朱元璋一挥衣袖,猛地起身,声音冰冷: “朕,要夷他们三族!” 此言一出,台下所有文武官员无不浑身一颤。 原本他们以为皇上会像以往那样将杨泰和等人剥皮填草,没想到这次竟要诛灭三族。 这里二十三人,若夷三族,至少数千人将被处死。 如此惩罚,不可谓不严厉,不可谓不残酷。 杨泰和等二十三人听到“夷三族” 的判决,顿时浑身瘫软,一个个失魂落魄地呆在原地。 “父皇,这夷三族是否……” 朱标忍不住迟疑。 “嗯?” 朱元璋侧目看他,面色不悦。 “怎么,太子觉得夷三族还不够?莫非想要诛九族?” “不敢不敢,儿臣觉得夷三族正合适,既能震慑心怀不轨的官员,也能抚慰大明百姓。” 朱标连忙摆手。 “儿臣是想说父皇圣明!” “哼,算你转得快。” 朱元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朱标心中长舒一口气,还好反应及时。 夷三族已经要处死数千人,若诛九族恐怕要数万人丧命。 要是因为自己一句话让惩罚加重,那后果不堪设想,幸好应对得快。 朱元璋转过头,看到杨泰和等二十三人的模样,心中一阵厌恶。 他一挥衣袖,沉着脸下令: “全部拖下去,关进诏狱。” “遵旨!” 数十名锦衣卫闻令上前,架起杨泰和等人,便要将其拖离汉石白玉广场。 杨泰和等人这时才猛然惊醒,连声哀哭求饶: “陛下、陛下,臣知错了……求陛下饶臣一命!” “臣愿举报!臣知道还有别人也收受贿赂,求陛下明察!” “臣只做过一次啊陛下,真的再也不敢了……” …… 御龙阶上,朱元璋面色阴沉,听着他们的哭喊,猛地暴喝: “现在知道悔改?迟了!” “给朕严加审问,把他们做过的、知道的,所有朝中 ** ,全都审出来!” “朕要让天下人知道,我朱元璋眼里容不得沙子!有一个 ** ,朕就杀一个!” “你们若不怕死,尽管贪!看是朕的刀快,还是你们的脖子硬!” “退朝!” 他龙袖一甩,转身大步迈向奉天殿。 朱标也冷冷扫视群臣,随即沉脸随父皇离去。 二人一走,百官才敢缓缓舒出一口气。 然而杨泰和等人方才的话,却让不少人心中难安——清官自然从容,而那些曾受贿的官员则惶恐不已,生怕下一个被供出的就是自己。 月挂中天,太湖上轻舟微荡,波光与月色交织如纱。 舟头立着一名身姿曼妙的女子,侧颜绝美,恍若广寒仙子,景致如诗如画。 “嗯,这大闸蟹真好吃!英哥你快尝尝。” 汤妙旋吃得津津有味,像只贪嘴的小猫,转身对朱迎喊道。 朱迎忍俊不禁,摇头轻笑——果然,她还是那个率真的模样。 “你摇头做什么?快吃嘛,真的很好吃!” 汤妙旋连声催促。 “好,我这就吃。” 朱迎拿起螃蟹,熟练地拆解,将蟹黄送入口中细品——竟觉得比前世所尝更为鲜美。 “好吃吧?” 汤妙旋歪着头,模样娇俏。 “嗯,好吃,都好吃。” 朱迎含笑点头。 “都好吃?英哥,你说什么呀?” 汤妙旋一脸不解。 “呵呵,没什么,许是一时口快罢了。” “哦,好吧。” 汤妙旋并未深思。 朱迎看到这里不禁一笑,她说“都好吃” ,自然是指味道都不错,这丫头心思真纯。 嗯,不过这样也正常,毕竟大明的女子,不像他前世那些见多识广的现代女性那样老练。 “对了,明天我们去扬州,扬州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吗?” 汤妙旋一边舔着手指上沾的蟹黄,一边问道。 “唉,我是真的有正事要办,你能不能别总想着到处玩、到处吃?” 朱迎叹了口气。 结果,汤妙旋又开始了。 她小嘴一瘪,灵动的眼睛里雾气蒙蒙,眼看就要掉下泪来。 “你、你又来?” 朱迎一看她这样,顿时觉得头大。 汤妙旋像是很清楚自己的招数有多管用,每次朱迎不答应她的要求,她不是装作生气,就是马上要哭出来。 而之前每一次,朱迎都拿她没办法。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否则以后他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想到这里,朱迎板起脸,语气严肃地说: “你别再来这一套,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我是奉了陛下的圣旨巡抚江南,怎么能因为吃喝玩乐耽误正事?” 见这招不灵,汤妙旋立马变脸,双手叉腰,得意地说: “别拿陛下压我,你以为我不知道?这次可是陛下让我陪你一起巡抚江南的。” “呃……” 朱迎一愣。 “嘻嘻,所以陛下给你的任务之一,就是好好陪我游山玩水、尝遍美食。 英哥你可要想清楚哦,不陪我就是抗旨哟。” 汤妙旋看着他 ** 的样子,笑得格外开心。 连“抗旨” 都搬出来了,朱迎还能说什么? 而且有一点让他心里挺暖的:汤妙旋明明早就知道,这次她能陪他出行,并不是她祖父汤和向朱迎开口的。 想必,是那位老朱头特意向洪武皇帝提的,再由洪武皇帝告知汤和,汤和再转告汤妙旋的。 总之,这次汤妙旋随朱迎巡抚江南,是洪武皇帝亲口允准的,也算是奉了旨意。 所以她本来早就可以在路上提出游玩要求时,把洪武皇帝抬出来。 那样的话,朱迎就算不愿意,也不能违抗旨意。 可汤妙旋并没有这样做,而是一路对着朱迎撒娇、生气,各种法子都用了,让朱迎虽然无奈,却也不至于反感地答应她的请求。 朱迎心里清楚,老朱头之所以提议让汤妙旋随行,其实是想撮合他们俩。 此事汤妙旋的祖父——那位不拘小节的信国公汤和也是默许的,否则当日也不会特意带汤妙旋出席王府的乔迁宴,更不会在席散后安排朱迎骑马送她回府。 起初朱迎并未十分上心,只想着随缘而行。 毕竟朱元璋是他祖父,汤和亦是长辈,汤妙旋又生得仙姿玉貌,若二人能两情相悦自是美事一桩。 即便无缘,也算对祖父与汤和有了交代。 可此刻望着眼前灵动俏皮的汤妙旋,朱迎忽然觉得庆幸——庆幸祖父选定的是这般女子。 她虽活泼却不骄纵,反显娇憨可人。 即便怀揣洪武皇帝的旨意,也始终秘而不宣,直至方才才道出。 这般聪慧明理又姿容绝世的女子,朱迎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然心动。 汤妙旋见他怔神,伸手在他眼前轻晃:“英哥发什么呆?若实在不愿相陪便作罢,方才只是顽笑话,莫要当真。 我知你确有正事要忙。” 说着垂首摆弄衣角,声渐低微。 朱迎回神失笑,暗叹这傻丫头实在可人疼。 遂故作无奈道:“罢罢罢,待我处理完手头事务再来陪你如何?” “当真?” 汤妙旋倏然仰首,眸中粲然生光,却撞见朱迎戏谑的神情。 “哼!” 她羞恼交加,横去一眼,“说得仿佛在苏州时,我不是等你办完正事才邀你游湖逛街似的。” “好好好,算我失言。” “本就是你失言!” “啧,再这般牙尖嘴利,仔细我教训你。” “才不怕呢!我若告诉陛下,他定要重重罚你。” “小丫头竟学会抬出皇爷爷撑腰了?且看你躲不躲得过这捧湖水。” 第94章 “哎呀!湖水这般凉你也泼人!” “莫动!我也要泼还你方才公道。” “呵。” “别摇船了!真要翻啦!” …… 翌日,洪武十六年七月初九。 朱迎带着一千名锦衣卫和三千名燧发枪护卫队从苏州启程,前往扬州。 得知大明的并肩王即将离开,苏州全城百姓自发前来送行。 从府衙到城门,百姓们排成长长的队伍,一直延伸到城门外。 朱迎骑在马上,望着周围流泪相送的百姓,心中十分感动。 穿过城门,他本以为送行到此为止,没想到百姓们一路跟到了城外十里,似乎还要继续相送。 朱迎觉得不能再耽误大家准备秋收的时间,于是翻身下马,环顾四周数万民众,沉声说道: “乡亲们,本王感谢大家相送,但就到这里吧。 我所做的,只是身为大明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分内之事,大家不必挂怀,请回吧。” “若因我而耽误农事,本王于心何安?速速回去,今后也不必担心苏州再出现刘承运那样的官员。 待我回京,必奏明陛下,选派一位关爱百姓的好官前来。” 朱迎原以为这番话能劝退众人,可事与愿违。 许多百姓闻言哭得更伤心了,哭声连成一片,响彻天空。 有人边哭边想靠近朱迎,都被锦衣卫拦了下来。 “王爷别走!我们只信您,您留下来吧!只有您这样的活菩萨才会真心待我们好!” “是啊王爷,我们舍不得您啊!” 朱迎一时无言。 一旁的汤妙旋原本因昨晚被泼湖水、受惊吓之事还在生气,一直没给朱迎好脸色。 此刻见他既惊讶又无奈的神情,忍不住“噗嗤” 笑出声来。 朱迎转头看去,只见她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 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狠狠瞪了她一眼。 汤妙旋轻哼一声,傲然扬起脸来。 此时,百姓已冲破了锦衣卫的阻拦。 毕竟锦衣卫仅千人,如何挡得住数万情绪汹涌的乡民。 “王爷,您就留下吧,老朽给您跪下了!” “快快,大家一起跪下来,求王爷不要走!” “好!咱们都跪下来求王爷!” 眼见四周黑压压的人群渐渐围拢,就要跪倒一片,朱迎嘴角微抽。 好家伙,这是要拿人情来压他么? 不能再留,必须立刻走。 朱迎转身便要上马,却发现自己的坐骑早已被百姓团团围住。 无奈之下,他快步走到汤妙旋的马旁,翻身上马,一手揽住她。 “你做什么?” 汤妙旋惊呼。 “还能做什么?走为上策!” 朱迎没好气地答道。 “驾!” 他一扯缰绳,夹紧马腹,骏马扬蹄而去,扬起一路烟尘。 苏州城的百姓眼睁睁看着,想追,却哪里追得上快马?只能望着朱迎马背上渐远的背影叹息。 锦衣卫与护卫队见状,也纷纷上马,紧随其后疾驰而去。 只留下身后一片响彻云霄的哭喊声。 …… 扬州位处长江下游,自古便是繁华富庶之地,距离苏州并不远。 可以说,整个江南的繁华地带,几乎都环绕着大明京师应天府,彼此相距不远。 按理,朱迎这次巡抚江南,应先去扬州才对。 扬州与应天之间,快马加鞭一昼夜便可抵达。 但朱迎素来习惯先难后易,因此先去了较远的苏州,再转往扬州。 待扬州事了,回京路途短,还能顺道赏赏山水。 洪武十六年秋七月初九,朱迎率众自苏州启程,三日后便抵达扬州地界。 这一路走得不算匆忙,却也不慢,只因汤妙旋不再像先前从应天到苏州时那样,东张西望、走走停停,耽搁不少时间。 洪武十六年秋七月十二日,正午。 秋阳高照,风里带着凉意。 扬州城外百里处,朱迎率领一千锦衣卫、三千燧发枪护卫队,骑马远眺,已能望见扬州城墙的轮廓。 朱迎抬手望了望天空中灼目的烈日,又转头扫视一圈略显疲惫的众人,随即举手高喝: “原地休息一个时辰!” “诺!” 众人纷纷下马,来到一座低矮的山脚下纳凉歇息。 树荫下,汤妙旋坐在一块巨大的青石上,轻轻摇动手绢带来些许微风。 朱迎拿着水囊走到她身边,看着她即便经过连日奔波依然白皙细腻的肌肤,不由感叹她天生丽质。 “喝点水吧。” 他将水囊递过去。 汤妙旋也不推辞,接过来小口啜饮。 “我不管,这趟可累坏我了,进了扬州城后,英哥你非得好好陪我逛逛不可。” 她一边喝水,一边嗔怪道。 “呵呵,好,一定陪你。” 朱迎含笑点头。 听到这话,汤妙旋展颜一笑,只是天气实在太热,她连多说几句的力气都没有。 朱迎一撩衣摆,挨着她坐在青石上,两人一同在树荫下乘凉,远眺着那座扬州城。 虽默默无言,却似一切尽在不言中。 …… 一个时辰后,日头已不似先前毒辣。 朱迎一声令下,众人翻身上马,继续向扬州城进发。 骏马疾驰,仅过一个时辰,朱迎便率众抵达扬州城十里外。 这一次,依旧有人在此迎候他这位大明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的巡抚。 不同的是,人群中不仅有扬州城的官员,更有众多百姓。 而最令人惊异的是,那些身穿官袍的官员,竟被手持锄头、镰刀的百姓们捆缚起来! 这等景象,以民绑官,简直骇人听闻! 按理说,朱迎见此情形,本该立即命身后的一千锦衣卫与三千燧发枪护卫队冲上前去,将这些胆敢捆绑官员的“乱民” 尽数斩杀,以儆效尤。 但朱迎并未如此。 因为即便相隔十里,他仍能看见,在自己出现的那一刻,那些手持农具的“乱民” 竟在欢呼。 一群绑了朝廷官员的人,怎会在见到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及他身后数千精锐时欢呼? 这实在不合常理。 因此,朱迎并未下令冲杀。 马匹的速度慢了下来,徐徐走向前方手持农具的“**” 们。 “王爷,还是小心为上。” 锦衣卫千户拱手低声道。 “不如让属下先带百名手下去探看情形,再回来禀报王爷。” 锦衣卫千户的提议很是稳妥,虽然大家都看得出这些“**” 绑官必定另有隐情。 可谁又能确保他们不会对朱迎动手?毕竟他们已绑了官员,谨慎一些总没有错。 可朱迎却毫不在意地摇了摇头: “无妨,他们不会伤本王的。” “这……” 锦衣卫千户一愣,仍想劝说。 但见龙五与徐允恭骑马紧随朱迎左右,他欲言又止。 他见识过龙五与徐允恭的身手——途中闲暇时,几人曾在朱迎提议下比武较技。 结果,锦衣卫千户被打得几乎无法上马,还是龙五他们手下留情。 有这两人在旁护卫,想必那些“**” 也伤不了朱迎。 锦衣卫千户垂首拱手,不再多言。 “哒、哒、哒……” 蹄声清脆。 朱迎骑马愈近,手持农具的“**” 们神情愈发欣喜。 待朱迎来到三丈之外,他们纷纷丢下农具,向他奔来。 锦衣卫千户眼一凛,猛地抬手。 虽然这些人丢下了农具,却难保未藏其他武器。 只要他们流露出一丝对朱迎不利的意图,他就会下令身后千名锦衣卫将其尽数斩杀。 龙五与徐允恭也将手按在腰间长刀上,随时准备诛杀任何欲对朱迎不利之人。 但他们全都多虑了。 奔至朱迎一丈之外,那群“**” 齐齐跪地,一个个喜形于色,如孩童般欢呼: “王爷您终于来了!我们等您好久了!” 汤妙旋高坐马上,望着眼前景象,绝美的脸上也绽出同样欣喜的笑容。 聪慧如她,自然看出这些人并非“**” ,而是大明百姓。 朱迎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他们面前,温声道: “大家请起。 本王既然来了,你们有任何冤情,本王都会为你们一一 ** 。” 闻言,人群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似是众人之首,缓缓起身,向朱迎躬身行礼。 “王爷。” 老人颤巍巍地行礼。 朱迎上前一步,轻轻扶起他:“老人家不必多礼。” 眼前这位老人,看上去年约七十。 在大明,年过花甲者已属难得,就连朱元璋见了这等高龄长者,也会免其全礼。 长寿,本就是祥瑞的象征。 朱迎温声询问:“老人家可否告诉本王,这些被绑住的官员是怎么回事?您尽管放心,陛下命我巡抚江南,正是为了替百姓做主。 只要他们有罪,大家便无罪。” 老人露出稀疏的牙齿,和蔼地笑了:“老朽自然相信王爷,相信陛下。” 他转身指向那些被缚的官员,愤慨道:“这些蛀虫听闻王爷在苏州惩处 ** 奸商,又得知您将到扬州,便惶恐不安,竟想在接风宴上对您不利。 幸好我们得知了他们的阴谋,今日趁他们出城时,老朽带着大家将他们一举擒获。” 老人再次向朱迎躬身:“若王爷不信,老朽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只求王爷放过这些百姓,他们都是受我指使。 要罚,就罚我一人。” 朱迎连忙扶住他:“老人家言重了,本王当然相信您。” 若不是确有其事,平民怎敢冒灭族之险 ** 官员? “老朽多谢王爷!” 老人眼中泛起泪光。 朱迎笑道:“是本王该谢您。 若不是诸位,本王恐怕已遭不测。” “王爷说笑了,以您的天威,岂是这些鼠辈能得逞的。” 老人含笑回应。 朱迎微微一笑,目光转向那些被绑的官员,眼中寒光一闪。 他对身后的锦衣卫千户挥手:“审!本王要知道所有同谋。 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遵命!” …… 第95章 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红墙黄瓦的宫殿更添肃穆。 武英殿中, 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高坐鎏金龙椅,伏案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 一名太监无声入殿, 躬身将信递给殿陛下的郑有伦。 郑有伦瞥了眼信封,挥手示意。 太监悄然退去。 朱元璋将一切尽收眼底,却未出声。 他深知郑有伦自有分寸——若非如此,此人岂能在身边侍奉二十余载。 若事不急,郑有伦自会待他批完奏折歇息时再报; 若事重要,便如此刻—— 郑有伦无声踏上台阶,来到鎏金龙椅旁躬身轻语: “陛下,并肩王的信。” 双手将信呈上。 “哦?那小子终于想起给朕写信了?” 朱元璋抬头笑道,随即板起脸: “哼! 定是有事相求才来信。 无事时只顾携汤丫头游山玩水,乐不思蜀。 不看,拿走。” 郑有伦默然躬身退下, 那封朱迎的信仍留龙案。 侍奉这位性情刚烈的天子二十余年,他早练就眼力——此刻皇帝不过是在发泄孙子“有了媳妇忘了爷” 的闷气。 听听便罢,岂能当真。 朱元璋瞪着案上书信,见郑有伦退下的身影,不禁冷哼: “老东西。” 终究口嫌体直地拿起信,黑着脸拆开。 首行字迹映入眼帘,顿时气得他胡须直颤: “嘿老朱头,你个糟老头子良心大大滴坏。” “嘭!” 信纸被重重拍在龙案上。 “没大没小的混账!待你回来看朕如何收拾你! 不看了,心烦!” 朱元璋将信纸一丢,重新执笔批阅奏折。 然老人对待子孙,从来都是嘴硬心软。 才批阅了一会儿奏章,朱元璋又忍不住想瞧瞧自家孙儿在那信里还写了些什么。 目光扫过桌边那张静静躺着的信笺,他踌躇良久。 咱倒要看看这小子后头有没有再说咱的坏话。 要是还有,咱就一笔一笔记着,等他回来一并算账! 寻了个由头,朱元璋重又拾起信纸,继续读下去。 不过也要谢谢你,有妙旋这么个机灵鬼陪在身边,看着她的笑颜,我旅途的疲惫也消减不少。 你和汤公的心意我都懂,但感情这事,还是顺其自然为好。 若能水到渠成,自是再好不过,毕竟强扭的瓜不甜,您说是不是? 读至此处,朱元璋不禁莞尔。 臭小子,明明对汤家丫头有意,还跟咱装模作样。 再说咱何时强迫过你们?净胡说! 对了,入秋了,您在应天要多添衣裳。 我不在身边,您要好生照顾自己。 我记得您身上有不少当年征战留下的旧伤,那时年轻,饮些酒便不当回事。 可如今不同了,年纪大了就得服老。 您可得保重身子,万一瞧不见我的孩儿出世,到时候可别后悔。 看到这里,朱元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哼,这小子倒管起咱来了,回来看咱怎么收拾你。 不过说得也是,咱可得等到你的孩儿出世,才好去地下见妹子。 到时候非要让她眼红不可,咱可是见着重孙的人了! 朗声大笑后,朱元璋又往下看去。 闲话说完,该谈正事了。 前日抵达扬州时,在城外十里处遇着百姓绑着官员相迎的场面。 绑官?朱元璋微微蹙眉。 他向来关心黎民百姓的生活,生怕他们受 ** 污吏欺凌剥削,这才颁布《皇明大诰》,设立登闻鼓。 自古以来,赋予百姓检举的权力,允许百姓将 ** 污吏捆缚,头顶《大诰》入京,沿途官员必须放行相助。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洪武皇帝容许百姓因着他的善政,就蔑视官府,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不过既然这事发生在朱迎抵达扬州之时,且百姓是绑官相迎,想必另有隐情。 朱元璋思及此,又继续往下读。 说来有趣,不知是我魅力太大还是人品太好,这些素来畏官如虎的百姓,听闻扬州官员欲对我不利,竟群起而攻之。 趁那些官员出城相迎时,突然发难将他们捆绑起来,候着我的到来。 果不其然,朱元璋的猜测没错。 “竟敢谋害咱的大孙子?哼,真是嫌命太长!” 朱元璋面容一沉,转而却又笑了起来。 “还好咱大孙子深得民心,那些猪狗不如的东西,连百姓那一关都过不去,好啊,实在是好!” 殿外的太监与护卫听见皇帝开怀的笑声,面面相觑,皆是不解。 自打孝慈高皇后马秀英去世,朱元璋难得有几次笑容,今天这是怎么了? 众人目光纷纷投向一旁同样带笑的郑有伦,谁都明白,这事恐怕只有郑有伦清楚内情。 但郑有伦又怎会透露?觉察到众人视线,他收起笑意,冷眼扫过,眸光里尽是警告。 众人心头一震,慌忙低头。 哼,不知死活的东西,也敢打听陛下的事?还好没人开口问,不然…… “经锦衣卫审讯,并从他们府中搜出证据,这些人之所以谋害我,是因与扬州当地商贾相互勾结,多年受贿,包庇其不法行为。” “之前商贾联合抵制加入大明皇商,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事态扩大……” “得知我处死苏州官员与商贾,下一站便是扬州,他们心生恐惧,为求自保,不惜铤而走险,想要害我性命,之后再花钱找替罪羊顶罪。” “昨日我已将他们判处斩刑,在扬州菜市口当着百姓之面处决。” “随后,我率锦衣卫抄没他们搜刮的民脂民膏,其家人也按苏州之例处置:男丁流放充军,女子送入教坊司。” “这里是涉案官员与商贾名单,其中还包括一些与他们勾结的京官……” “扬州知府……” “……” “本地的事我来办,应天那边的就交给你老朱头了。” “经此一番整顿,大明官场风气应能有所好转。 但贪腐之事终究难以根除,只能设法将其可能降到最低。 我已有初步构想,信中不便详述,回去再与你细谈。” “此外,苏州、扬州两地官吏被我斩杀九成,你得奏请洪武爷,尽快选派一批清廉官员上任。” “我这边事情已了,暂时不急着回去。 之前答应妙旋,要陪她在扬州好好游玩。” “不过也不会耽搁太久,估计一两天后便启程返京。 届时,我们再一起吃火锅。” 信,到此为止。 “这小子,果然是有佳人作伴乐不思蜀,事情办妥了也不知道早些归来。 年轻真叫人羡慕啊……且让他们多相处些时日,待时机成熟便给他们把婚事办了吧。” 朱元璋含笑低语。 “就不知妙旋那丫头头一胎是男是女。 虽说闺女咱也疼爱,到底还是小子更合心意——毕竟将来要继承大统的。” “妹子你可瞧见了?你早早撇下咱和标儿、英哥儿去了,如今重孙即将出世,你只能在云端干着急。 咱可就不同咯,能亲手抱着娃娃逗弄呢。” 他畅想着四世同堂的景象,小心翼翼将信笺折好收进袖袋。 神色骤然转冷,朝殿外扬声唤道: “郑有伦。” 守在外间的郑有伦闻声屏息而入,至御前躬身行礼:“陛下,奴才听旨。” “传朕旨意,将扬州知府......等一干人犯,夷三族!” “诺!” 郑有伦领命疾步退去。 朱元璋端坐在鎏金龙椅上目送其离去,倏然起身踱至殿门前。 侍从们见状纷纷伏地跪拜,他却恍若未觉,只仰首凝视湛蓝苍穹,如同立下誓言般沉声道: “咱大明的朗朗乾坤,容不得半点污浊。 既然《大诰》悬顶仍遏不住尔等贪念,那便杀——杀到天下蠹虫闻风丧胆!” 洪武十六年秋七月十九,朱迎携佳人返京。 秦淮河畔小院里,朱元璋、朱标、朱迎祖孙三人围坐石桌享用火锅。 “这羊肉配火锅着实妙极。” 朱元璋嚼着蘸料羊肉称赞。 朱标却摇头:“儿臣以为牛肉更胜一筹。” “混账话!” 朱元璋瞪眼斥道:“耕牛乃农家根基,若百姓皆效你贪图口腹之欲,田地谁来耕作?莫非要回到人拉犁的荒古年月?” “你这就是胡搅蛮缠,简直不讲道理!” 朱标气呼呼地反驳。 “咱就不讲道理了,你能奈我何?” 朱元璋扬起下巴,一脸“看你能怎么办” 的表情。 确实,朱标也拿他没办法。 “哼,懒得跟你多说。” 朱标郁闷地夹起盘里的牛肉,丢进滚烫的火锅中,把不满全化作食欲。 “还懒得说,明明就是辩不过咱。” 朱元璋不屑地哼了一声。 朱标心里默念:“忍!再忍!不气不气,不跟这没脸没皮的老头计较。” 见朱标没搭话,朱元璋得意地笑了笑,也继续涮他的羊肉。 朱迎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泛起一阵暖意。 三人又继续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 一刻钟后。 满桌的食材被一扫而空。 朱迎搬来三张摇椅,三人躺在上头闭目养神,任秋风轻轻拂过面颊。 院子里安静无声,只有摇椅轻轻摇晃的吱呀声。 过了好一阵子。 大概是肚子没那么撑了,朱元璋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朱迎,开口问: “英小子,你之前在信里跟咱提的,说是有办法减少大明官员贪腐,这话当真?” 朱标和朱迎同时睁开了眼睛。 “真的吗?” 朱标紧跟着问。 朱迎微微一笑,答道:“自然是真的。” “那你快说说看。” 朱标显得有些急切。 这也难怪,身为大明皇太子,他怎能不急。 朱迎此次奉朱元璋之命巡抚苏州、扬州两地,当地官员的贪腐情形着实让朱标大吃一惊。 第96章 苏州八成、扬州近九成的官吏都有贪贿行为,几乎可以说是全军覆没。 所幸苏州、扬州皆属江南富庶之地,加上大明开国才十六年,即便贪腐如此严重,尚未激起民变。 但若是放在北方贫瘠之地,或等到大明立国五十年、一百年后呢? 到那时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土地兼并日益严重,百姓收成本就微薄,再受 ** 层层盘剥,一旦遇上灾年,民乱必将随之而起。 这并非朱标杞人忧天,而是历朝历代反复上演的悲剧。 就拿前朝元朝来说,不正是因为官府对汉人剥削过甚,加上天灾连年,导致无数百姓流离失所、饿死街头吗? 最终,汉人百姓忍无可忍,揭竿而起反抗元朝。 毕竟反抗或许会死,但若不反抗,便只能饿死。 既然终究难逃一死,不如选择壮烈地活。 如此,当年铁蹄踏遍万里河山的大元帝国走向灭亡,被朱元璋及其麾下大将徐达、常遇春、傅友德率领的明军精锐逐出中原。 朱标不愿大明重蹈元朝的覆辙,因此先前对父皇朱元璋以铁血手段惩治 ** 之举,他并未多言。 见朱标神情略显急切,朱迎也不再卖关子。 他躺在摇椅上轻晃两下,开口道: “其实很简单,要遏制官员贪腐,只需‘监管’二字。” “监管?” 朱元璋与朱标异口同声,面露诧异。 “正是监管。” 朱迎微微颔首。 “如此简单?” 朱标难以置信。 “就是这么简单。” 相较于二人的惊疑,朱迎显得云淡风轻。 “啪!” “哎哟!”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朱迎后脑勺上。 “老朱头你为何打我?” 朱迎从摇椅上直起身,揉着火辣辣的后脑勺,不满地质问。 “哼!” 朱元璋瞪大眼睛,“谁让你小子说话留半截?赶紧给咱说清楚,不然还打你!” 说着又举起粗糙的大手作势要打,吓得朱迎急忙偏头躲闪。 “英小子快说,否则我们父子二人一起教训你。” 朱标也举起手附和威胁。 朱迎心中暗呼倒霉,怎会遇上这般不讲道理的父子? 见二人真要动手,他决定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过得先化解危机。 “行行行,我说便是。 你们赶紧把手放下。” 见二人无动于衷,他又道:“再不放下我可真不说了,反正着急的又不是我。” 朱元璋与朱标对视一眼,缓缓放下手掌。 “别废话连篇,说重点!” 朱元璋不耐烦地催促。 “我何时废话连篇了?” 朱迎撇撇嘴。 话音刚落,就见父子二人再次举起手掌。 头疼!真是令人头疼! “咳,是我多话了,这就开始说正事吧。” 朱迎神色一正。 “说是监管,其实不够准确,更该说是互相监督。” “互相监督?谁和谁互相?” 朱元璋皱眉问道。 “简单,就是全天下的百姓彼此监督。” “全天下?” 朱标再次惊讶。 “胡闹!” 朱元璋厉声喝道。 “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若是把权力放给天下人,弄得人人自危,岂不天下大乱?” “正是。 若让天下人互相监视,必然彼此猜忌,于国运无益。” 朱标也附和道。 “瞧瞧,说好让我把话说完,我才讲了个开头,你们就一个劲儿插嘴。” 朱迎没好气地说。 “要不你们来讲?我在这儿乖乖听二位高见?” 朱元璋:“……” 朱标:“……” 父子俩对视一眼,无声交流起来。 朱元璋:这小子太嚣张了,真想揍他。 朱标:我也想,不过先忍忍,等他说完再打不迟。 朱元璋:也罢,到时候非得狠狠教训这臭小子。 “你请讲,我们不插嘴了。” 朱标抬手示意。 “哼,这还差不多。” 朱迎扬了扬下巴。 他定了定神,重新整理被他们打断的思绪,接着刚才的话继续。 “你们的顾虑其实不难解决。 在放权让百姓互相监督的同时,可以在《大明律》中增补一条: 凡诬告他人贪污者,初犯处以所诬告金额十倍罚金; 再犯发配充军十年; 三犯处死。 当然,这仅是举例,细则之后还可商定。” “既然要监督,就必须有举报贪污的渠道。 可另设一个稽查司,至于如何架构,你们比我清楚。 稽查司必须独立于六部、五军都督府等所有朝廷机构,由洪武爷亲自执掌,或委派心腹掌管。 顾名思义,稽查司专司调查所有被举报贪污的官员,一旦接报,必须彻查。 并且,调查过程必须完全公开,例如由督察院或大理寺参与监督。 绝不能在赋予权力的同时不加约束,这事你们自己斟酌,你们比我更熟悉。 此外,为鼓励百姓举报 ** ,经查证属实后,可从赃款中拿出一部分作为奖赏,数额要适中,不宜过高或过低。” 当然,这是针对百姓而言。 若是官员举报,且举报者与被举报者之间品级有差,一旦查证属实,举报的官员便可晋升两级! 人对财富与权力的渴望是无穷的。 相信这样两方面同时着手,应当能取得不错的效果。 “大致就是这些了,你们觉得怎么样?” 朱迎望向朱元璋与朱标二人。 觉得如何?朱元璋和朱标都被朱迎刚才一番话惊住了。 特别是那奖励百姓钱财、奖励官员晋升的设想,实在太过天马行空。 他们甚至想打开朱迎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竟能想出这些主意。 不过,虽然内心震撼,朱元璋和朱标父子面上仍保持镇定。 朱元璋轻咳两声,说道: “嗯,大部分还算勉强可以。 不过你说的那个稽查司,岂不和督察院差不多?” “是啊,这两个机构的职能不是完全重合了吗?” 朱标也在一旁附和。 “呵呵,如果督察院的官员真有作用,苏州、扬州两地还会有那么多 ** 吗?” 朱迎冷笑,语气中满是对督察院的不屑。 “而且,稽查司和督察院根本是两个概念。” 朱元璋和朱标对视一眼,齐声问道: “什么概念?” 面对朱元璋与朱标父子的疑问,朱迎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问他们一个问题: “在你们看来,汉人自古以来最看重的是什么?” “是钱财,土地,还是名声?” 听到这个问题,朱元璋和朱标都是一愣。 虽然不明白他为何问这与之前话题看似无关的问题,但想来朱迎不会无的放矢。 两人低头沉思片刻,各自给出答案。 朱元璋:“土地。” 朱标:“名声?” “不对,都不对。” 朱迎笑着摇头。 朱元璋:??? 朱标:??? “你小子不会告诉咱是钱财吧?” 朱元璋面色不善地盯着朱迎。 “不,也不是。” 朱迎继续否认。 “嘭!” 朱元璋猛地一拍扶手,瞪着眼怒视朱迎,吼道: “这也不对,那也不对,臭小子你是在耍咱不成?” 说着,他举起手来,想要狠狠教训朱迎。 一旁的朱标见状,竟从摇椅上猛地起身,双手紧紧抱住朱迎,对朱元璋说: “爹,快动手。” 朱迎:……这可真是上阵父子兵,配合得也太熟练了。 眼看朱元璋的手掌就要拍下来,朱迎没挣脱朱标的钳制,赶紧开口: “老头子你敢动一下?动了我就一个字都不说!” 朱元璋的手掌带风,在离朱迎头顶一寸的地方停住。 他脸色阴沉,瞪着朱迎: “讲!臭小子你马上给我好好讲清楚,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 “对,快说!不说就狠狠教训你!” 朱标也在旁边帮腔。 朱迎看着这对动不动就要打要杀的父子,无奈地说: “你先放开我,让我坐回去。” “没门!” “别想!” 朱元璋和朱标同时坚决拒绝。 “……那老朱头,你把手收回去。” 朱迎换了个要求。 “少废话!赶紧说!再啰嗦就抽你!” 朱元璋眼睛一瞪,还扬了扬粗厚的手掌。 “就是,别拖了,快讲!不讲就揍你!” 朱标边说边用力晃了晃朱迎。 朱迎无奈,这父子俩强迫别人都这么理所当然。 看来他们是不可能松手退开了。 他暗自叹气,真是倒霉遇上这两个人。 “我刚才说你们不对,是因为你们只说对了一部分。” 朱迎开口。 “一部分?” 朱标不解。 “臭小子你意思是三个加起来才对?” 朱元璋瞪着眼问。 朱迎轻轻点头:“没错,钱、地、名声,三者合在一起才是最对的答案。” 朱元璋一听,火了: “臭小子!你刚才果然在耍我,明明是三个答案,还问我最看重哪一个?” 朱迎耸耸肩: “那你倒说说,这三个哪个最重要?” 朱元璋:“……我、我……你小子敢考我?你居然考我?!” 看朱元璋答不上来就耍赖,朱迎又好气又好笑。 “确实不好选,选哪个都对,但也都不是全对。” 朱标沉思片刻后摇头。 朱迎点头: “所以三个都选才是对的。” “哼,然后呢?” “我记得咱们方才明明在说稽查司的事,你这番话与此有什么相干?” 朱元璋语气不善地说道。 “当然有关联,谁说没有呢?” 朱迎答道。 “要知道,这三样东西,几乎囊括了汉人,或者说所有人的欲望。” “这世上,有谁不想自己富裕?有谁不愿家中良田成片?又有谁不盼着声名流传万世?” 第97章 朱元璋听到这里,立刻瞪起眼睛,没好气地说: “然后呢?这不还是八竿子打不着!” “您看,我正说到要紧处您又打断,您究竟要不要听下去?” 朱迎无奈摇头。 “爹,您先让英小子把话说完。” 朱标也开口劝道。 “哼!” “好,咱倒要看看你小子能不能说出个花来。 咱可先说好,要是最后这事情真没半点关联,看咱不抽你!” 朱元璋扬了扬手,半是妥协半是威胁。 朱迎也懒得再理会这个惯会耍赖、为老不尊的老头子。 他继续说道: “所以,假如有这么一个机会摆在眼前,能将财富、田地、名声全都收入囊中,你们觉得有人会不心动吗?” “在我的设想里,稽查司官员的官阶不高,俸禄也不多,这是为了限制权力。” “但另一方面,为了激励他们全力以赴查办贪腐,我们可以设定:每查清一桩贪污案,就将所涉赃款的一部分作为奖赏发给他们——当然,比例要设得很低。” “此外,我们还可以设立一套绩效奖励。 比如,当他们完成一定数量的贪腐案件清查,就给予相应额度的赏钱。 这笔钱的数额就不能低了,必须足够丰厚。” “除了钱财,还可以赏赐相应的田地。 不过这些田地属于大明国有,到了一定期限就要收回。” “如果他们想继续保留朝廷赐予的土地,就必须让子孙进入稽查司,从头开始积累绩效。” “若能达成,不仅可以继续保有原来的土地,甚至能再次获赐新田。” “并且,如果一代、两代甚至三代人都在稽查贪腐的过程中始终廉洁奉公,不曾受贿徇私……” “那么朝廷还可以赐予他们爵位——当然不是世袭的,也需要后代进入稽查司达成绩效才能保留。” “同时在天下各处广立清廉碑,将他们的姓名镌刻其上,随大明基业万世流芳。” “如此,财富、土地、名声,他们就都能得到了。 而且只要保持廉洁、勤于职守,就能一直拥有。” “但若在稽查过程中,或日常生活中被查出有任何不法行为,此前所赐的一切都将收回。” “并且,原先刻在清廉碑上的名字也要抹去,注明缘由,另立一块污名碑,将其姓名刻上,遗臭万年!” 这样便能有效杜绝稽查司内部官员的贪腐行为。 毕竟没有人愿意背负千古骂名,更不愿成为让祖先蒙羞的不肖子孙。 只要他们在稽查司恪尽职守、廉洁奉公,将来就能随着清廉碑名垂青史。 在如此完善的制度下,稽查司岂是那些与地方官员沆瀣一气的督察院所能相比的?” 朱迎笑着对朱元璋和朱标说道。 父子二人被他这番言论深深震撼。 “确实,若真能照此实施,督察院远不及稽查司。” 朱标喃喃道。 “你这脑袋里究竟装了什么?总能想出这般天马行空的点子。” 朱元璋瞥了眼满脸得意的朱迎。 “区区小计,何足挂齿。” 朱迎故作谦逊地摆手,眉宇间却难掩得意。 朱元璋和朱标见状,都不由嘴角微抽。 “此外,要想最大限度遏制贪腐,除了设立稽查司,更要从根源着手,整肃风气作为辅助。” 朱迎忽然正色道。 “根源?” 朱元璋皱眉,“仔细道来。” “说来无妨,不过二位可否先松手?这般束缚让人倍感压力,万一吓得我灵光尽失可就糟了。” 朱迎趁机讨价还价。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冷哼一声,但终究收回了悬在朱迎头顶的手掌。 朱标也只得松开双手,心下暗叹可惜,本想好生教训这个总挑拨他们父子关系的家伙。 “这就对了,果然自在多了。” 朱迎活动着筋骨笑道。 见朱元璋面色转阴,急忙肃容道: “所谓根源,便是从小培养大明百姓的廉洁观念。 试想稚童入学堂时,是否都要给先生送礼?” “自春秋孔子以来便是如此。” 博览群书的朱标应道。 “这难道不算行贿?” 朱迎笑问。 朱标顿时语塞。 朱元璋猛地拍案:“没错!这根本就是行贿!” “不,这怎会是行贿?分明是尊师重礼!” 朱标急忙反驳。 朱元璋冷哼道:“这还不算行贿?我经历的事比你多得多,那些送了礼的学生,先生自然另眼相看,悉心教导;没送礼的,便爱理不理。” 朱标搬出孔子辩解:“可当年孔圣人不也收过礼吗?” 朱元璋顿时瞪圆了眼,准备教训这个敢顶嘴的儿子。 这时,朱迎在一旁开口。 他摇头说道:“这要看从什么角度去看了。 可以说收了,也可以说没收。 何况圣人就不会犯错吗?他这‘圣人’的称号,还是后世儒家为了抬高本门地位才加封的。” 朱元璋立刻附和:“就是!他孔子就不能有错?我都有过失误,他凭什么不能有?” 听了这话,朱标一时愣住。 这对比确实无法反驳——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都会犯错,孔子凭什么不会错?难道就因为后世儒生尊他为圣人,他就真的完美无缺吗? 但自幼受宋濂、李善长等大儒教导的朱标,心里仍难轻易接受。 他避开朱元璋,转向朱迎,正色道:“我不认同你刚才的话。 孔圣人绝不是贪图名利之人,收拜师礼不等于受贿。” 朱元璋气得胡子直抖:“你这逆子,脑子都被那些腐儒教坏了,还敢狡辩!” 朱标不理他,只盯着朱迎,等他回答。 朱元璋脸色更沉,就要发作。 朱迎连忙拦住:“老朱头别生气,让我来。” 朱元璋勉强压住火:“好,你今日好好骂醒这个被腐儒洗脑的没出息东西!” 朱迎失笑:“哪有那么严重。” 朱元璋怒道:“怎么不严重?你看他整天满口仁义道德!要是那套圣人学说真有用,前元怎会把汉人当成四等奴隶?啊!?” 为什么还需要我们千千万万的汉人男儿起兵反抗元朝?需要我们拿起刀剑,将那些元朝鞑虏赶出中原? 孔圣人的学说为什么没有感化暴虐的元朝,教导他们改邪归正? 还有那什么孔圣人的后代衍圣公,一提起来我就火大,竟然还帮着元朝鞑虏统治我们汉人。 当初我就该一刀斩了那该死的混账东西! 还有那些自称圣人门徒、饱读诗书的士人文官,怎么一个个尽出些 ** 污吏,欺压百姓、鱼肉乡里? 仁义道德,道德仁义,你刀子不够锋利,拳头不够硬,就只能被人欺负罢了! 一口气将心中的怒火全部发泄出来,朱元璋感觉舒服多了。 可怜堂堂的大明皇太子朱标,被喷了满脸口水,却对父皇的言论无法反驳。 没错,是无法反驳! 他当年也是经历过战火的人,自然明白有时候圣人学说确实毫无用处,如同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而在战争结束,天下太平,建立新朝开始治国的时候,圣人学说又有用了,但却也滋生了无数的 ** 污吏。 这两者都是不争的事实,朱元璋说的都对,朱标根本无从反驳。 朱迎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有些诧异。 他确实没想到老朱头对儒家竟然如此厌恶。 经过一通发泄,朱元璋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 “哼!” “咱的话说完了,英小子,轮到你了。” 闻言,朱迎看了一眼身旁被骂得狗血淋头、此刻还有些发蔫的朱标,心中为他感到可怜,却又不知为何有些幸灾乐祸。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 朱迎沉声道: “孔子曾说:有教无类。 但既然是有教无类,他又为何要求门徒拜师时送上拜师之礼? 是的,拜师礼其实不算贵重,花不了多少钱财。 但要知道,那是对春秋时期的贵族而言不算贵重。 对那些家境贫寒的百姓呢?可能一份拜师礼就需要一家全年挣的钱粮。 也许孔子当初心存此意,以此挑选真心愿意跟随他学习的弟子。 但你不可否认的是,自孔子开了这个头,后世许多儒家学者纷纷效仿,直至今日,拜师礼已成为拜师读书最重要的一步礼仪。” “你说,是不是?” 朱迎侧目向朱标问道。 朱标还能说什么?朱迎说的都是事实,他只得神色落寞地点了点头。 “如今已是大明治世,科举鼎盛,依你看来,如今朝堂之上,是出身贫寒的官员多,还是家境优渥的官员更多?” “是后者。” 沉默片刻后,朱标答道。 “不错,” 朱迎点头,“富庶之家出身的官员占了绝大多数,且不少来自江南。” “那这又是何故?” “只因自古以来,读书多是富家权贵的特权。 若非前唐以科举打破门阀垄断,那些寒门士子恐怕永无出头之日。” “自唐至今数百年,情况虽略有改善,但贫寒子弟读书的人数,终究无法与富家或官宦子弟相比。” “即便他们倾尽所有,备礼入学、刻苦攻读,先生们看重的,往往仍是那些家境优渥、背景深厚的学生。” “如此一来,无论贫寒还是富家出身的学子,年少时便受此现实洗礼,心中自然会形成一个观念:有钱有礼好办事,无钱无礼无人问。” “待他们日后步入官场,进入朝堂,又如何能守住本心、为国为民?” “这样的风气,便在一代代的影响下滋长,终成无法撼动之巨木。” “如今天子洪武爷痛恨贪腐,颁布《皇明大诰》,甚至设下剥皮充草之酷刑,可有用吗?无用。 该贪者仍贪,甚至愈发猖狂。” “所以,一味诛杀,并不能根治问题。 治病须治本,更应治根!” “唯有从根源入手,影响一代代人。 待日后人人以行贿受贿为耻,畏之如虎,何愁风气不清明?” “习惯,当自幼养成。 以行贿为耻,以清廉为荣!” 朱迎语气坚定。 第98章 言毕,他看向身旁的朱元璋与朱标,见二人神色怔然,目光微凝。 他们再次被朱迎的话所震撼,这已是今日第三次。 朱迎以学子入学与日后为官的对比,虽言简意赅,却道出大明贪腐屡禁不止的深层原因。 良久,朱元璋才回过神,开口问道: “那你可有从根源上解决的良策?” “很简单,在大明各地建造大明学堂,强制让所有十岁以下孩童不分男女都入学,关键是免费!所有开支由大明承担!” 朱迎说道。 “这样一来,穷苦人家想读书的百姓就不用像从前那样给先生送拜师礼了,而且派往大明学堂的先生必须经过严格的反贪教化,再通过常年累月地影响学生。” 听完,朱元璋稍稍皱起了眉头。 而站在一旁的朱标也回过神来,急忙开口: “不行,绝对不行!” “嗯?你又在反对什么?” 朱元璋神色不悦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爹,你可知道现在大明一年的赋税才多少?怎么可能像朱迎说的那样在全国各地修建大明学堂,而且所有费用都由大明承担。 这根本不可能做到,大明国库根本没这个能力!” 朱标说出了自己的理由。 朱元璋听完,眉头先是一展,随即又紧紧锁起。 之前户部尚书赵勉被朱元璋处死,之后由朱标接管户部,所以朱标是最了解大明国库状况的人。 既然他这么说,那就绝不是随口乱讲。 但朱迎刚才的提议确实打动了他。 因为幼时的经历,他的家人就是被那些天杀的 ** 污吏剥削而饿死的。 所以他极度憎恶 ** 污吏,恨不得把他们全部杀光。 从他建立大明、登基称帝以来,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可偏偏,就算他是大明的开国皇帝,有些事也永远做不到, ** 越杀越多,越杀越贪。 现在朱迎提出了解决办法,他又怎会甘心因为国库支撑不起就放弃呢? 思考,朱元璋拼命地思考着。 这时,站在一旁的朱迎却忽然笑了,说道: “怎么做不到。” 这话一出,朱元璋立刻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紧紧盯着朱迎,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急切地说: “你有办法?说,快给咱说。” “好好好,我说就是,你别摇,摇得我头晕。” 朱迎无奈地说道。 闻言,朱元璋也意识到自己太过心急了,赶紧松开了手。 “咱松开了,你快说。” 朱迎缓了缓,随后开口: “其实办法我早就告诉你们了,摊丁入亩、收取商税、大明皇商、大明海贸,哪一项不是能给国库赚钱的法子?” “只要把这些政策全都推行下去,建学堂不过是小事一桩。” 朱迎一语惊醒梦中人,朱元璋和朱标两人方才心里一时慌乱,竟忘了还有这些事。 这下所有难题都迎刃而解,朱元璋仰天大笑,拍着朱迎的肩膀说: “哈哈哈!好,好,真不愧是咱的孙子,大明未来可期啊!” 高悬天空的太阳渐渐西沉。 黄昏时分。 朱元璋和朱标回到了如今只属于他们二人的 ** 中。 走进武英殿,朱元璋龙行虎步走到巨大的鎏金龙椅前,大刀金刀地坐下,朱标则站在一旁。 “郑有伦。” 听到朱元璋叫自己,守在殿门口的郑有伦立刻躬身快步跨过门槛,来到大殿中央。 “陛下。” “去,把这段时间应天府商人补交今年商税的账本都给咱收上来。” 朱元璋吩咐道。 “是,陛下,奴才这就去。” 郑有伦闻言立即快步退出了武英殿。 朱标站在鎏金龙椅旁,看着郑有伦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后,转头看向龙椅上的朱元璋,躬身拱手说: “父皇,是不是有点太着急了?不如等那些商人补齐了商税再收上来也不迟。” “你给我闭嘴吧。” 朱元璋听了瞪了他一眼,训斥道。 “一天到晚就知道跟咱唱反调,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啊? ** ,你看看人家英小子怎么就不像你这样?” 朱标:“……说得好像朱迎那臭小子没少跟您唱反调似的。” “什么?大声点,咱听不见。” 朱元璋看着他在那里低声嘀咕,没好气地说。 “呃……没什么没什么,儿臣只是觉得英小子确实很不错,没有辜负父皇和娘亲你们二人这么疼爱他。” 朱标连忙转移话题。 “哼!” 听到这话,朱元璋得意地扬起了下巴。 “那是,你也不看看是谁的孙子。” 朱标见状顿时无语。 在他看来,朱迎并非朱元璋真正的亲孙子,不过是自己娘亲孝慈高皇后马秀英在民间抚养长大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假孙子。 他真不知道朱元璋哪来的脸皮在那里得意洋洋,况且他和朱迎认识还不到一年时间。 要算功劳,也该算在自己娘亲身上,自己的父皇啊,真是脸皮比城墙还厚。 不过也正是因为朱迎并非自己父皇的亲皇孙,朱标不由感叹道: “可惜,朱迎终究不是我们真正的朱家人,可惜了。” “哦?” 朱元璋顿时微微皱起眉头,侧目看向身旁的朱标,说: “他怎么就不是咱们朱家人了?” “他是姓朱,是朱家人,但不是我们这一家的朱家人。” 朱标不无遗憾地说。 “呵呵,你小子这是在敲打咱吧?” “呃……父皇怎会如此作想,儿臣确实深以为憾。” 朱标连忙解释。 好吧,其实朱元璋确实一语道破了他心中所想。 这实在是因为朱迎太过出色,而朱元璋对他的器重也与日俱增。 眼下朱迎已是大明的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年仅十七岁! 如今他更向朱元璋提出了肃清天下贪腐风气的良策。 朱标不用多想也明白,此事若成,父皇必会再度嘉奖朱迎,这是毫无疑问的。 可朱迎如今已是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地位与权势在大明仅次於朱元璋与朱标二人。 若再要封赏,又该赏些什麽? 难道像其他皇子一样赐予封地食邑? 又或者,难不成还要将大明的皇位传给朱迎? 虽然朱标对这位意外得来的儿子也颇有感情。 但皇位——那是绝不可能的!朱标绝不容许任何人威胁到大明朱家的皇权! 即便那人是母亲亲手抚养长大、认他为父的朱迎! 所以他方才那样说,便是想提醒父皇:朱迎并非朱家血脉! 不可否认,朱迎才识卓绝,为国献策、平定外敌,功绩卓着。 这样忠心为国的英才理应得到封赏,但前提是必须能加以制衡。 如今朱元璋尚在,朱标自己也健在,纵使朱迎地位再高,也掀不起风浪。 可他们二人的年纪都比朱迎大得多。 万一,万一将来他们相继离世…… 待到大明新君继位,朱迎还能像现在这般忠君爱国吗? 这很难说。 毕竟当人手中权势达到某种程度,便不免想要再进一步,而那一步,便是登天之路。 朱元璋是什麽人?他身经百战,统御万军,更是做了十六年说一不二的皇帝。 只一眼,就看出自己儿子口不对心。 他本打算一笑置之,毕竟等朱迎的身世公开,一切自然迎刃而解。 可忽然间,他心中浮起一个念头,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念头。 这念头一起,就像有蚂蚁在心头爬,让他心痒难耐。 于是他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对朱标说道: “你该不会是担心,将来英小子会造我们朱家的反吧?” “呃,什麽?!” 朱标一时怔住,整个人都愣住了。 看着面前朱元璋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朱标猛地回过神来,赶紧摆手说道: “没有这回事,儿臣绝无此意,父皇多虑了,英小子怎会起那般心思。” “儿臣常听他说起对父皇的敬仰,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一发不可收拾,又怎会存有异心?绝无可能,万万不可能。” 见朱标一脸诚恳,言语真挚,朱元璋眼中却尽是鄙夷之色。 他没好气地一甩袖子: “得了,咱是你爹,还看不出你说的是真是假?” “额……” 见父皇早已看穿自己的心思,朱标也不再伪装。 他神色一正,沉声道: “既然父皇已看破,儿臣便实话实说吧。” “哼,有话快说。” 朱标顿了顿,直言道:“说实话,儿臣实在不明白父皇为何如此自信。 当初儿臣反对您册封朱迎为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时,您竟让儿臣尽管放心。” “这让儿臣如何放心?以父皇对朱迎的宠爱与重视,定不会让他止步于此,日后必会再加封赏。” “可如今他已是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若再行封赏,莫非是要将皇位分他一半不成?” “是,父皇身为大明开国皇帝,自能镇住麾下骄兵悍将,功高震主在您眼中从不是问题。” “但父皇可曾想过后世之君?您已年迈,儿臣也比朱迎年长许多,按理说,我们二人都会走在他前头。” “待我们离去,以朱迎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滔 ** 势,谁能保证他不会生出不臣之心?” “一时的忠心,不等于永世的忠诚啊,父皇!” 朱标从人性角度剖析,说得条条在理。 “嗯,说得很有道理,可惜咱就是有信心。” 朱元璋却丝毫不为所动。 或许,是因为他知晓朱迎的真实身份,因此全不在意。 若不是朱迎乃自己的嫡皇长孙,朱元璋或许早已将这绝世之才除去。 听着朱元璋漫不经心的话语,看着他一副“咱高兴就这么任性,你能奈我何” 的模样,朱标几乎气得吐血。 难道自己方才那番有理有据的分析,在老朱头听来竟如儿戏? “父皇!” 朱标实在忍不住,大喝一声。 “嗯,不用这么大声,咱是老了,但耳朵还好使。” 朱元璋用小指掏了掏耳朵。 朱标见状,气得七窍生烟,脸色黑如锅底。 第99章 他颤抖着手指向朱元璋,道: “你简直老糊涂了!” “对,我就是老糊涂了。” “你…你……” “你什么你?再啰嗦,朕立马叫人把你的东宫封了!” 朱元璋斜眼瞥向他,语气冷冽。 朱标:“???” 他整个人都懵了。 哪怕过去与朱元璋争执再激烈,父皇也从未提过要封东宫。 封宫,无异于废掉他这大明的皇太子。 一时间,朱标脑中一片空白。 他不敢相信,自己可是大明洪武皇帝与孝慈高皇后的嫡长子。 自出生起,便受尽栽培,李善长、宋濂、徐达、常遇春、傅友德等人,都曾是他的老师。 无论礼法、祖制,还是朝中百官,皆站在他这一边。 而父皇也一向对他寄予厚望,不像历代帝王那般忌惮太子权势过重、威胁皇位。 可今日,朱元璋竟说要封了他的东宫? 然而,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朱元璋是他父亲,更是君主。 朱标无力反抗,也不愿反抗。 他黯然垂首,深躬一礼,低声道: “儿臣遵旨。” 朱元璋见他这副模样,怒火顿起,上前一脚踹去。 “嘭!” 朱标被踹倒在地,却一声不吭,默默站起,再次深深一揖。 “咱怎么养出你这么个倔种!” 朱元璋气得肝疼,抬脚又想踹,可见朱标纹丝不动,毫无躲避之意。 只好收回脚。 毕竟,这是他最看重的嫡长子,苦心栽培几十年的储君。 望着朱标,朱元璋无奈地重重一叹: “罢了,就当是朕失言,说错了,行不行?” 话音一落,朱标立刻直起身,脸上竟浮现笑意。 “这还差不多。” 朱元璋:??? 怎么回事?朕竟然被他耍了? …… …… 良久。 夜色初笼,宫灯已亮。 郑有伦终于回到武英殿。 一脚踏入殿门,他忽觉空气凝滞,几近窒息。 他悄悄抬眼向上望去—— 只见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脸色铁青,怒目横眉;在他身旁,皇太子朱标肃立龙椅一侧,面如沉水。 郑有伦注意到朱标虽然神情严肃,眼底却盛满笑意,连嘴角都时不时向上牵动。 显然这位大明皇太子正在强忍笑意,而一旁的大明洪武皇帝却满脸阴沉。 郑有伦心思急转,立即明白方才定是皇帝在太子面前吃了亏。 这般情形着实罕见,往日多是太子被气得七窍生烟,不知今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思绪飞转,脚下却未停步,依旧轻快地向前走去。 踏上殿陛,行至龙台前,郑有伦向朱标躬身行礼。 太子爷。 嗯。 朱标微微颔首。 郑有伦又转身向面色阴沉的朱元璋行礼,恭敬地将册子呈到龙案上。 陛下,这是应天府商户补缴今春以来商税的明细,请您过目。 放着吧,退下。 朱元璋沉声挥手。 郑有伦再次向二人依次行礼,随即快步退出武英殿。 殿内只剩父子二人,空气顿时又恢复了先前令人窒息的凝滞。 朱元璋始终沉着脸,端坐在鎏金龙椅上一言不发。 朱标侍立一旁,极力绷紧面庞,生怕笑出声来。 可惜忍耐多时,终究还是破功。 噗嗤! 一声轻笑溢出唇间。 闻声,朱元璋额角青筋暴起,眉梢不停颤动,手掌在腰间反复摩挲。 朱标见状急忙收敛笑容。 他深知每当父皇怒极时,便会下意识抚摸腰间,那是想要拔刀的前兆。 更明白此刻为时已晚。 见朱元璋目光在殿内游移,分明是在寻找趁手的兵器。 朱标灵机一动,轻咳两声。 父皇,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先审阅这份账册。 早一日肃清 ** ,百姓便能少受一日盘剥,您说可是? 朱元璋停下搜寻的目光,转头凝视朱标。 呵呵。 朱标连忙赔笑。 方才朱元璋确实怒不可遏,几乎到了极点。 他朱元璋,乃是大明王朝的开国皇帝,从平民之身崛起,扫平天下豪杰,驱逐外敌,收回燕云十六州与云南,最终统一华夏,建立起崭新的汉家江山。 堪称千年罕见的非凡人物。 这样的他,在儿子们面前,始终维持着严父的姿态。 可就在刚才,他竟被自己的儿子戏耍了,最让他难以接受的是,自己还低头服了软! 一想到此,朱元璋便气得七窍生烟,五官都仿佛挪了位。 尤其是朱标刚才竟笑出了声,简直是在 ** * 地嘲笑他老朱! 这能忍吗?当然不能! 可惜,他这个嫡长子——自己几十年精心栽培的大明皇太子,实在太了解他的脾气。 一看情势不对,立即转移矛头,还摆出一副嬉皮笑脸、任打任骂的模样。 见他这样,朱元璋心头的怒火,竟瞬间消散大半。 毕竟,这是他和妹子的嫡长子,是他最疼爱与器重的继承人,未来大明的皇太子。 先前不慎失言,说出要封其为东宫的话,朱标俯首领命之际,朱元璋不也服软认错了吗? 但若要他就此罢休,忘记被儿子戏耍的事,他又实在不甘。 然而,再不甘心,面对自己的儿子,也只好作罢。 “哼!” 他冷哼一声,权当发泄怒气。 朱标也十分配合地浑身一颤,像是被朱元璋的气势震慑到了。 至此,朱元璋心头的气才消了大半。 他收回目光,转身伸手,拿起龙案上那本账册。 朱标见状,上前两步,探头来看。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朱标立刻露出讪讪的笑容。 朱元璋随即瞪了他一眼,但也仅此而已。 之前的气既已消得差不多,此刻自然不会再打骂他。 朱元璋重新低头,翻开手中册页。 两人定睛看去,只见上面一条条记录着自应天府商贾加入大明皇商以来,所补缴的今年商税数额: “应天府永祥钱庄……共补交各项税额,一万九千五百四十三两白银。 应天府天下绝味酒楼……共补交各项税额,三万六千七百八十九两白银。 应天府福祥酒楼……共补交各项税额,四千五百六十八两白银。 应天府李字号钱庄……共补交各项税额,一万三千九百二十二两白银。 应天府迎春楼……共补交各项税额,二万六千八百八十八两白银。” 应天府淮香画舫……总计补缴税款,共计三万四千九百七十一两白银。 …… 应天府七千八百六十四户商户中,已有一千五百七十一户将洪武十六年开春至今的税款补缴完毕。 至今累计收到应天府补缴税款,达四十五万七千八百六十六两白银。 “啪嗒!” 那本密密麻麻、仿佛泛着银光的册子,从朱元璋怔住的指间滑落,重重摔在御案上。 一旁的朱标也愣在原地,许久才回过神,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喉咙。 开口问道:“父皇,这……这上面写的,都是真的吗?” 朱标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这也难怪,他怎能不震惊? 大明一年国库收入才多少?朱标如今执掌户部,最是清楚——最多也不过三四百万两白银。 若将征收的粮税折算成白银,或许能到一千万两左右。 这还得是年景好的时候。 若是遇上天灾,情况便大不如前。 大明开国十六年来,国库收入最低的一次,甚至不足七百万两白银。 可如今,仅应天府一地,自洪武十六年开春至今补缴的商税,竟已达四十五万七千八百六十六两。 而且,这还只是应天府七千八百六十四户商铺中的四分之一,即一千五百余户补缴的税额。 也就是说,若全部商户补缴完毕,仅应天府在不到八个月的时间里,便可征收近两百多万两白银的商税! 这可是以往大明全年国库收入的五分之一! 而这,还仅仅是应天府一地,且尚有四个月的税款未计入! 朱标简直不敢想象,若是将全国的商税收齐,又将是何等惊人的数字。 朱元璋的震撼也不亚于朱标,否则他方才也不会失手让册子落在龙案上。 听到朱标的问话,朱元璋缓缓回神。 “咳。” 他轻咳一声,掩饰方才的失态。 他重新拾起册子,目光再次落在那一行字上:“至今累计收到应天府补缴税款,达四十五万七千八百六十六两白银。” 即便是他这样果决的帝王,此刻也不禁有些迟疑。 “大概……大概是真的吧。 这种事,底下人不敢在朕面前作假。” “那……那我们岂不是发财了?” 朱标呆呆地问。 “大概吧,嗯?” 朱元璋应声后,忽觉不对。 他皱起眉头,转头看向朱标。 “什么叫我们发了?你平时过得很穷酸吗?难道我们一直亏待了你这位太子爷?” 朱标被朱元璋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一时语塞。 看着朱元璋脸色逐渐阴沉,又想起之前戏弄他的事还没算账,若是两件事加在一起发作…… 想到那可怕的场景,朱标不禁打了个寒颤,急忙摆手解释:“不,儿臣不是这个意思。 儿臣是说我们大明,要兴旺了!” “哼!” 朱元璋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 随后他神色缓和,也不禁感叹:“是啊,我们大明真要兴旺了!” “而且这只是个开始,英小子还准备了摊丁入亩和大明海贸两项国策在后面等着我们。” “呵呵,咱现在开始期待了,若是这两项政策都能推行,大明将会变得多么富强,多么强盛?” 朱元璋眼中充满向往。 一旁的朱标闻言,也露出同样的神情。 “想必,能媲美史书记载的盛唐开元时期吧?” 朱元璋突然神色一肃,斩钉截铁地否定:“不!我们大明,必定要超越李唐!必将开创华夏汉人王朝前所未有的盛世!” 第100章 “别忘了,英小子还献上了能够肃清天下贪腐风气的万世国策!” “之前你总说没钱,现在英小子已经帮我们解决了钱财问题。 呵呵,大明的万世盛世,指日可待!” 朱标也点头附和:“是啊,指日可待。” 随即又有些遗憾地感慨:“可惜,他不是儿臣的亲生子,不然……” 听到朱标的话,朱元璋眉梢一挑,侧目看来。 “不然怎样?” 朱标微微一笑:“不然儿臣就是把皇位让给他又何妨。” 这话说得…… 朱元璋起初以为长子又在试探自己。 但看着朱标微笑中带着遗憾的神情,似乎又是发自内心。 “当真?” 朱元璋神色严肃,沉声问道。 朱标:……您这表情是怎么回事?我不过是随口感慨,您怎么就当真了? 不过朱标还是点头道:“当真。”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在想:就算当真了又能怎样呢? 反正朱迎又不是我的亲生儿子,你老朱总不至于真让我把皇位传给外姓人吧? “呵呵。” 朱元璋轻轻一笑。 他自然看得出儿子心里在盘算什么。 小子,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咱可没逼你。 等咱把英儿的真实身份说出来时,看你会是什么表情。 哈哈,想必精彩得不得了吧! 正好,到时候直接让英儿接咱的位子,也省得你这个没出息的处处给他使绊子。 朱元璋心中笑得欢畅。 其实他早就想好了,要让朱迎越过朱标这个太子,直接继承大统,成为大明第二位皇帝。 毕竟在他眼里,朱迎样样都比朱标强太多。 说来,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隔代亲吧,总觉得孙子比整天跟自己顶嘴的儿子懂事得多。 不过,绕过朱标直接传位给朱迎,这事原本还有些难办。 没想到,今天朱标竟自己说出了这话,朱元璋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到时候就直接让英儿登基,拉着朱标一起退位,咱做太上太皇,他做太上皇。 不错不错,有人陪着了,真是再好不过! 朱标站在一旁,见父皇直直盯着自己笑而不语,不知为何,心中突然一紧,升起一股极不祥的预感。 “咳……父皇,儿臣想起文华殿还有些政务未处理,就先告退了。 时候不早,您也早些歇息。” 心头不安的朱标躬身行礼说道。 “去吧去吧,这段日子咱们可得把朝事打理妥当。” 朱元璋笑眯眯地挥手。 朱标:……这话听着怎么这么怪? 不行,得赶紧走,那股不安越来越重了! “是,儿臣告退。” 朱标匆匆离开了武英殿。 朱元璋端坐在巨大的鎏金龙椅上,目送儿子离去。 过了许久,他突然仰天大笑。 “哈哈哈,任你千算万算,终有疏漏之时!这可怪不得咱,是你自己挖坑自己跳啊哈哈哈!” …… 次日大朝会。 朱元璋当众下旨,命徐达为天子特使,巡抚大明全国。 限令洪武十六年冬十二月二十日前,所有商贾必须加入大明皇商,接受朝廷监管,并补缴自今年开春以来的全部商税。 若有任何人抗命闹事,徐达持御赐金刀,可就地正法,绝不宽贷! 百官听闻圣旨,无不心头一震。 徐达身为大明开国第一功臣,与洪武皇帝自幼相识,情谊深厚。 当年朱元璋投军濠州,徐达已居千户,却仍愿追随仅是普通兵卒的朱元璋。 此后他随君征战,屡建战功,深受信任。 如今任命他为天子特使,持金刀巡抚天下,凡有抗拒加入皇商者,皆可先斩后奏。 足见皇帝对此事何等重视。 白玉广场上的文武百官,细细思量,谁与那些唯利是图的商贾没有些牵扯?即便自身清白,家中亲眷、仆从也难保没有往来。 尤其是江南出身的文官,十有 ** 都与商贾有所关联。 江南乃大明商脉汇聚之地,能立于这庙堂之上者,背后岂少得了富甲一方之人的支持? 一时间众人惶惶不安,只盼早早散朝,赶回家中与商贾划清界限,或令其顺从朝廷。 若不从命,徐达手持金刀,上有皇命,除了皇家子孙,谁人不敢斩? 朱元璋身着赤红龙袍,端坐金椅,冷眼扫过百官神情——有人从容自若,有人事不关己,有人强作镇定,有人冷汗涔涔。 他心中冷笑,默记那些神色有异之臣。 随即起身拂袖,步入奉天殿。 朱标见状,随父皇入内。 郑有伦高声宣旨退朝。 百官伏地叩首,齐呼恭送陛下,声震殿宇。 散朝后,众人匆匆穿过午门。 心中坦荡者径往官署履职,而心怀鬼胎者欲归家部署,却碍于同僚在场,只得暂且按捺。 若是自己独自离开,锦衣卫必定会立刻向皇帝禀报,这无异于自寻死路。 因此,尽管心急如焚,也只能随着众人一同前往官署。 与此同时, 回到奉天殿的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 “郑有伦。” “奴才在。” 刚进殿的郑有伦急忙走到殿中躬身行礼。 “去,命蒋瓛带着锦衣卫严查这几人。” 朱元璋将手中的纸递给旁边的朱标。 朱标接过纸张,走下殿陛,交给郑有伦。 “是,奴才这就去。” 郑有伦接过纸张,躬身快步退出大殿。 朱标转身欲返回殿陛。 朱元璋却挥了挥手: “别在这儿烦咱,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若无事可做,便去找英小子商议后续摊丁入亩与大明海贸如何施行。” 说完便低头批阅起堆积如山的奏折。 见状,朱标嘴角微抽。 他总觉得,自从朱迎出现后,自己在父皇心中的地位就一日不如一日。 父皇对他越来越不耐烦,还时常提及朱迎。 难道朱迎就那么出众?凭什么他堂堂大明皇太子还要去与朱迎商议?难道东宫那么多人才还比不上一个朱迎? 好吧,似乎确实无人能及朱迎。 朱标只得无奈躬身: “儿臣告退。” …… 两刻钟后, 朱标来到秦淮河畔的小院。 “咚!咚!咚!” “英小子,崽啊,你爹来了,快开门。” 朱标边敲门边喊。 然而,时间点滴流逝, 院内始终寂静无声。 朱标微微皱眉,以为朱迎又因被他唤作“崽” 而赌气不开门。 近日因父皇的态度本就郁闷,而朱迎正是“祸首” 。 朱标当即抬脚踹门。 “嘭!” 一脚未开,再踹。 “嘭!” “嘭!” …… 接连十几记重踹,门终于开了。 朱标冷哼一声,得意地收回脚,大步跨过门槛,高声嚷道:“臭小子,你爹来了你竟敢装聋不开门?看我怎么收拾你!” 走进院子,只见大树、石桌石凳依旧,却没有朱迎的半点影子。 朱标皱紧眉头,依次进了卧房、书房和厨房查看,空无一人,连只老鼠都不见。 此时,院外一名奉朱元璋之命保护朱迎和这间留有马秀英痕迹的小院的锦衣卫,忍不住走了进来,向朱标躬身拱手:“太子爷。” 朱标侧目问道:“何事?人呢?” 锦衣卫见朱标神色不悦,略有迟疑,还是答道:“并肩王昨夜就出门了。” “昨夜就出门了?” 朱标一愣,“一直没回来?” “没有。” “可知他为何出去,去了哪里?” 锦衣卫自然清楚,昨夜正是他当值,亲眼目睹一切,朱迎也并未隐瞒行踪。 “昨夜信国公府的汤妙旋小姐来访,与并肩王一同骑马离开。 前方同僚传回消息,说是二人去了紫金山赏月、等日出。” “紫金山赏月看日出?还和妙旋一起?” 朱标咬牙切齿。 气氛顿时有些凝滞。 见朱标脸色铁青,锦衣卫连忙恭敬回应:“是的,太子爷。” “呵呵,退下吧。” 朱标挥手道。 “是,属下告退!” 锦衣卫飞快离去。 待他走后,朱标冷笑一声,低声自语:“赏月看日出?日子过得挺潇洒嘛!臭小子,总算被孤逮到了,我这就回禀父皇,看你如何交代!” …… 紫金山脚。 林间小径绿意葱茏,朱迎与汤妙旋骑马朝应天城缓缓行去。 从汤妙旋不时扬起的嘴角看得出,她对这次紫金山赏月观日,心中满是欢喜。 朱迎同样满心欢喜。 有佳人相伴,在山顶共赏明月,共迎朝阳,这般景致宛如绝美画卷,又怎会不令人心旷神怡? “英哥,以后有空,你再带我来一次好不好?” 汤妙旋侧过脸,笑盈盈地问他。 朱迎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随即含笑点头:“好,以后你想来,随时告诉我,只要得空,我一定陪你。” “嘻嘻。” 汤妙旋听他应下,笑得更加灿烂。 只是被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不由得脸颊微烫,有些羞赧。 她手一扬,马鞭轻轻落在马背上。 “我们比比谁先到城门!” “驾!” 话音未落,汤妙旋已策马疾驰而去,宛如一只受惊的小白兔,匆匆逃开。 朱迎微微一笑,也挥鞭追赶,朗声道: “既是比赛,总得有个彩头。 谁输了,就得答应对方一个要求。” “好呀!不过你输定啦,嘻嘻!” 汤妙旋回头冲他俏皮一笑,神情灵动。 “可不许耍赖哦!” 她对自己的骑术信心十足。 毕竟出身信国公府,自小受尽汤和等长辈疼爱,几乎有求必应。 不同于寻常文官家的闺秀,她不曾被拘在深闺之中。 骑马,更是她从小喜爱的活动。 尽管长辈起初不愿她冒险,却终究拗不过她的央求。 汤和甚至亲自教她骑术,可见她的马术何等精湛。 这一点朱迎也略知一二。 第101章 先前与她同行巡抚江南时,一行人皆策马赶路,从不乘马车耽搁行程。 汤妙旋一路不落人后,更未曾叫苦,甚至还有余兴四处游赏。 要知道,骑马看似潇洒,实则颠簸磨人。 若非惯于骑乘,常人半日便难以支撑。 汤妙旋外表看似娇柔,一路行来却始终从容自若。 那时朱迎已然明白,眼前这女子并非表面所见那般柔弱,容貌虽似天仙般纤弱,骨子里却藏着不让须眉的坚韧。 然而朱迎会认输吗?绝不。 他扬鞭策马,骏马再度加速。 朱迎朗声大笑: “哈!只怕有人此刻得意,待会输了耍赖哭鼻子。” 见朱迎逼近,又闻此言,汤妙旋皱了皱鼻尖,嗔道: “谁要哭!我生气了!你等着,本姑娘绝不轻饶你!” 说罢她扭过头,神色一正,全心投入这场比试。 哼,若你输了,就给我当随身小厮! 想想堂堂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做我的仆人,光是想着便忍不住欢喜! …… 马蹄踏尘,风驰电掣。 两刻钟后。 应天城门已在不远。 此刻朱迎与汤妙旋齐头并进,相视之间,皆在对方眼中见到一丝笑意。 不能输——输了定没好结果! 二人目光一触即分,扯缰挥鞭,连声催马: “驾!” “驾!” …… 秦淮河畔小院中。 等候多时的朱元璋与朱标,终于迎回此间主人。 “哈!你现在求饶可没用,方才嚣张的气焰哪去了?晚了!” 朱迎爽朗的笑声传来,朱元璋与朱标一齐望向院门。 随即见到朱迎满面春风走在前面,汤妙旋则低首揪着衣角,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跟在后头。 朱迎正要跨过门槛,却忽地止步,笑容顿凝。 他见院门大开,锁未开而门自开,门板上赫然十几个脚印。 当即青筋隐现,嘴角微抽。 他迈步入内,果不其然——那对强盗似的父子正躺在他的摇椅上,笑吟吟地望着他。 朱迎无语凝噎。 “反正我没输,本小姐绝不认账,哼!” 汤妙旋瞬间收起一路装出的可怜相,倔强扬脸。 汤妙旋扬起下巴,一脸不服气地跟在朱迎身后迈过门槛,踏进院子。 一抬眼,她便瞧见了正躺在摇椅上、笑吟吟望着她的朱元璋与朱标。 朱元璋带着几分调侃的嗓音悠悠响起: “哟,这是哪家的公子姑娘?看着可真是般配得很哪!” 汤妙旋一听,脸颊顿时飞起红云。 她下意识就要向朱元璋与朱标行礼,嘴里刚吐出“见过……” 二字,一旁的朱迎却抢先一步开了口: “我说你们父子俩怎么回事?每次来都非把我这门踹烂不可是吧?” “再说了,我不在家你们也敢闯进来,这跟强盗有什么两样?信不信我拉你们去应天府报官?” 朱迎大步走到朱元璋与朱标面前,指着他们就是一顿数落。 父子俩相视一笑,居然同时伸出手,异口同声地说: “来啊。” “……算你们狠!” 朱迎气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他当然不会真把这对父子送官——且不说他有没有这个打算,就算真去了,应天府尹杨启又哪敢动他们一根指头? 在他眼里,老朱头可是洪武皇帝跟前的大红人。 躺在摇椅上的朱元璋与朱标见朱迎这副又气又拿他们没辙的模样,笑得更是开怀。 门口的汤妙旋连忙走上前,恭敬行礼: “妙旋见过大爷、大伯。” 朱元璋越看她越喜欢,大笑着摆手:“起来吧,不必多礼。” “谢大爷。” 汤妙旋轻声应道。 “得了,别跟这糟老头子啰嗦,” 朱迎没好气地插话,“老朱头,你今天来干嘛?我这儿可没饭给你吃,要吃回家吃去。” 朱标这时抢在朱元璋前头开口—— “这小子倒是会享受,有汤姑娘这样的佳人相伴,月下观景想必很是惬意吧?” 朱标打趣道。 汤妙妙闻言耳尖微红,手指不自觉地绞住了衣角。 朱迎暗自挑眉——这丫头在长辈面前装得倒是乖巧。 “与你何干?我乐意就好。” “我是管不着,不过自有人能治你。” 朱标朗声笑道。 朱迎敏锐地察觉到异常。 若是往日这般顶撞,这位义父早就动手了,今日却这般好脾气?他说有人能治自己?莫非是老爷子?倒也不惧。 “就凭老爷子的腿脚,追得上我么?不敢还手还不敢跑么?再说我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何至于惊动他老人家。” 朱迎不以为然。 正在摇椅上含笑打量二人的朱元璋顿时沉了脸。 “混账!说谁老迈不中用了?要不这就试试?” 说着便要起身。 朱迎轻飘飘一句:“晚上还想吃火锅就老实躺着。” “罢了,不与你计较。” 朱元璋又慢悠悠躺了回去。 朱标看得目瞪口呆——这与他预想的局面截然不同。 “方才你说谁能治我来着?” 朱迎好整以暇地转向朱标。 “父亲!他可是带着汤家丫头去紫金山赏月了!” 朱标急急向摇椅上的朱元璋禀报,“那是皇陵重地,岂能轻饶?” 朱元璋眉峰微动:“为何要罚?” “那是皇陵啊父亲!” 朱标加重语气。 “倒也是......” 朱元璋似有所动。 朱标趁热打铁道:“如今孝慈高皇后已入葬孝陵。 若纵容此事传扬出去,旁人争相效仿,岂非要惊扰皇后安息?” “妙旋丫头别担心,大伯明白这事不怪你,肯定是这混小子硬拽你上去的。” 朱标转头温声安抚身旁看似因惊吓而微微发颤的汤妙旋。 汤妙旋内心暗笑:大伯您多虑了,我只是憋笑憋得辛苦。 表面却仍装作受惊的模样,怯生生点头回应。 旁观的朱迎扶额暗叹:真是个戏精!小魔女! “爹,此风绝不可长!” 朱标转向朱元璋,神情恳切地进言。 朱迎暗自咬牙,却也不得不承认先前行事确实莽撞。 当时只念着紫金山是应天府最高处,未加思量便带着汤妙旋夜游,全然忘了那里安葬着大明孝慈高皇后马秀英。 虽与明孝陵相距甚远,但终究属皇陵重地。 若日后人人效仿,难免惊扰孝慈高皇后安息。 想到这位与自家马奶奶同姓的大明国母,朱迎心底涌起敬意。 她曾留下掷地有声的宣言:“凡我大明女子,不论贫富贵贱,出嫁时皆可身着凤冠霞帔!” 更难得的是,这位与洪武皇帝相伴于微时的皇后,总能在朱元璋杀意炽盛时予以规劝。 大明立国十五载,不知多少性命因她的劝谏得以保全。 念及自己昨夜所为可能引发的效仿之风,朱迎顿生愧疚。 既错则认,挨打立正。 他深吸一口气,朝摇椅上的朱元璋深深揖礼:“小子知错,恳请禀明圣上从严惩处!” ...... 朱标怔在原地:这就认了?竟如此干脆? 见惯朱迎机敏应对各种困局的模样,此刻这般诚恳认错的反差,反而让他心生恍惚。 摇椅轻晃,朱元璋注视着躬身请罪的少年,眼底笑意渐渐沉淀。 目光陡然变得凝重,眼中锐利的光芒反复审视着。 过了许久,才低沉地开口: “你老实告诉咱,去紫金山的举动,是不是存心要惊扰孝陵?” “晚辈绝无此意!” 朱迎语气坚定地否认。 一旁静默许久的汤妙旋此时也出声附和: “大爷,妙旋也能替英哥作证,我们二人绝对没有冒犯孝慈高皇后安息之地的意图。” 朱元璋侧首瞥了她一眼,视线重新落在身前躬身行礼的朱迎身上,微微含笑: “既然妙旋这丫头都这么为你担保,咱就信你们。” “起身吧,不算什么大事。 只要你们并非有意为之,陛下也不会因此降罪于你。” 朱迎闻言顿时一愣。 脑海中第一个念头便是不可能,绝无可能! 以洪武皇帝对发妻孝慈高皇后那般深厚的情义,怎会不在意有人惊扰她的长眠? 即便他朱迎身为大明的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为朝廷立下赫赫功勋,洪武爷也必定会心生怒意。 那么,唯一的解释便是——老朱头打算替他将所有责任揽下。 一念及此,朱迎急忙开口: “老朱头,我做的事自该由我承担后果。 你若想在洪武爷面前替我顶罪,我绝不答应!” 这番话让身旁的朱标与汤妙旋一时无言。 尤其想到平日足智多谋的朱迎,偏偏认不出眼前的老朱头就是他口中的洪武爷,二人心中不禁暗叹。 他们并非没有怀疑过朱迎是故作不知,假装未识破朱元璋的身份。 但在后来的相处中,又渐渐打消了这个猜测。 毕竟,当代表天命、统御万民的天子立于面前,无论如何刻意掩饰,总会在细微处流露对皇帝的敬畏与恭顺。 而朱迎却从未如此。 他对朱元璋始终态度随意,不时与之争执,甚至直呼“糟老头子” ,方才还调侃他“老胳膊老腿” 。 若他真知老朱头即是皇帝,绝不敢这般放肆。 可明明朱元璋的身份已由周遭人事物映衬得再明显不过,朱迎却始终未能察觉。 说他愚钝?绝非如此。 若真是愚钝之人,怎能提出摊丁入亩、征收商税、设立皇商、开拓海贸等一系列治国良策?又怎能亲率大明精锐踏平高丽,立下灭国奇功? 因此,朱迎绝不愚钝。 唯一的缘由,大抵便是当局者迷罢了。 朱元璋听闻朱迎的话,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你以为咱是要替你在皇上面前担下所有过错?” “难道不是?” “自然不是,咱哪有那本事帮你。” 朱元璋笑着摆了摆手,“说到底,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第102章 “嗯?” 朱迎略感不解,“我自己救了自己?这话怎么说?” “你莫非忘了你进献的那些治国良策?那些就是你最好的护身符。 靠这些,让陛下不计较你这次的小小过失,想必他也不会在意。” “况且,你和妙旋的事,陛下也是知晓的。 你带着她去紫金山赏月观日出,陛下又怎会怪罪你们呢?” 朱元璋说着,朝朱迎和汤妙旋眨了眨眼,笑意更深。 “再说,当年皇后在世时,最疼爱的就是妙旋这丫头。 如今她去祭拜皇后,皇后高兴还来不及,又怎能算是打扰呢?” “你说对不对,妙旋?” 朱元璋转向汤妙旋问道。 汤妙旋一听,那双灵动的鹿眸立刻泛红,眼中水汽氤氲,声音带着哽咽: “嗯,皇后娘娘待我极好,我一想到她已经不在了,就、就……” 话未说完,泪珠已顺着她的脸颊滚落。 朱元璋何等眼力,一眼便看出她是真情流露,心里对这个未来孙媳妇更是满意。 他连忙温声劝慰:“好闺女莫哭,她若在天上看见你这般伤心,也会难过的。” 随即转头对仍躬身站着的朱迎斥道: “你这小子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哄哄你未来的媳妇!” 这话果然有效。 汤妙旋顿时止住了哭泣,从脖颈到耳根一片绯红,偷偷羞怯地瞥了身旁的朱迎一眼。 朱迎内心无语:……我现在是真分不清,你汤妙旋到底是真害羞,还是做给老朱头看的。 “还站着不动?你小子是不是找打!” 朱元璋见他没反应,气得作势要脱鞋。 “别、别……别哭了,乖啊。” 朱迎见情况不妙,先是试图劝阻,却毫无作用。 朱元璋已经脱下一只鞋,朱迎灵机一动,赶紧改口。 他轻声安慰身边的汤妙旋,还像哄孩子似的,用手在她背上轻轻抚了抚。 朱元璋这才冷哼一声,把鞋穿了回去。 一旁的朱标目睹全程,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 这一出,真是一个敢讲,一个敢应,一个敢做。 为何他们三人仿佛才是一家人,而我却像个多余的外人,站在这儿破坏了这份和谐? 朱标瞥了一眼已经重新躺回摇椅上、含笑看着朱迎安抚汤妙旋的朱元璋,心中不由得暗暗叹息。 娘啊,自从您走后,把这小子托付给父皇,我就好像失了宠。 儿心里苦啊! 母爱随娘离去,父皇如今有也似无。 算了,爱已不在,这世界不如早早毁灭吧。 秋阳渐渐升到天空中央。 树荫下四人享受着萧瑟秋风,围坐共享一顿美美的火锅。 可怜的汤妙旋第一次尝到这般人间美味,一时忘了淑女形象,化身饕餮。 可想法虽美,现实却骨感——满锅朝天椒辣得她双唇肿如香肠,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最终她只能可怜巴巴地坐在一旁不停喝水,眼巴巴看着朱元璋、朱标和朱迎如饿狼般将食材一扫而空。 “嗯,还是这火锅吃得痛快,过瘾!” 吃饱喝足的朱元璋躺回摇椅,惬意摇摆着感叹。 “不错不错,尤其是那嫩牛肉配上辣味,蘸上调料在嘴里化开的滋味,啧啧,真是一绝。” 朱标也躺在椅上附和。 “胡扯,羊肉才是火锅的绝配!” 朱元璋瞪眼反驳。 “不对,牛肉才是!” 朱标毫不退让地瞪了回去。 眼看父子俩即将在院子里上演全武行,朱迎连忙伸手拦阻: “哎哎,都停下,让我说句公道话。” 朱元璋和朱标同时望向朱迎——毕竟这一世的大明,他算是火锅的创始人。 就连只尝了几口、却已视火锅为绝品的汤妙旋,也满眼期待地看向朱迎。 迎着三人的目光,朱迎微微一笑,轻声开口: “依我看,牛肉与羊肉,其实都挺好。” 这话一出,朱元璋、朱标和汤妙旋都愣住了。 紧接着朱元璋与朱标几乎同时从摇椅上弹起,异口同声: “牛肉也配和我的羊肉比?” “羊肉也配和我的牛肉比?” 两人彼此瞪视,汤妙旋仿佛看见空气中迸出了火花。 “哎呀,你们俩先别急嘛,听我慢慢讲。” 朱迎笑着把朱元璋和朱标又按回摇椅上。 “哼,行,你说。 不过你得讲清楚,到底是哪个好吃、哪个不好吃,得说出个道理来!” 朱元璋瞥了朱标一眼。 “对,必须讲明白,是牛肉好吃,还是羊肉不好吃!” 朱标不甘示弱地回应。 汤妙旋在一旁默默无语:这真是我记忆中的洪武皇帝和太子吗?怎么感觉这么孩子气…… “好好好,我一定讲明白,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案,行了吧?” 朱迎拿他们没办法。 “那就快说,让这傻小子知道羊肉配火锅有多绝!” 朱元璋说道。 “爹您乱讲,牛肉配火锅才是绝配!” 朱标反驳。 朱迎被这父子俩吵得头疼,干脆抛出一个让他们都愣住的回答。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把三人的注意力引过来。 朱迎表情认真,看着他们,语气郑重地说: “要我说,牛肉和羊肉,其实都排第二。” “真正跟火锅绝配的,当然是毛肚!” 说着,他还比了个大拇指。 朱元璋:“……” 朱标:“……” 汤妙旋:“……” 朱迎这话一出,三个人都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朱元璋板着脸转向汤妙旋: “丫头,你昨晚没回去,汤和和你家人肯定担心坏了,快回去跟他们说一声吧。” “没错,别让家里人着急,回去报个平安。” 朱标也跟着说。 朱迎看着他们俩,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赶紧朝汤妙旋使眼色,又是摇头又是摆手,示意她别走、留下来! 汤妙旋眨眨眼,目光在朱元璋、朱标和朱迎之间转了一圈。 嗯,懂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朱迎一看,觉得她那笑容带着几分调皮、几分狡黠,还有几分等着看好戏的意味。 接着就见汤妙旋从石凳上起身,向朱元璋和朱标行了一礼,声音轻柔地说: “好的,大爷、大伯,那妙旋就先告退了。” 说完,她直起身,朝朱迎眨了眨眼,脸上满是“你自求多福” 的笑意,随即转身快步走向院门。 朱标望着她轻盈远去的背影,一时怔住。 汤妙旋离开时,朱元璋和朱标目送她的背影,神情逐渐阴冷。 待她身影消失在院门外,一场闹剧即刻上演。 “臭小子!你刚才说谁是二等货?!” “爹,我按着他,你快脱鞋,使劲揍他!” “你们俩放开我!再这样我真翻脸了!” “呵呵,翻脸?你翻一个给咱瞧瞧!” “啪!” “老朱头!你再打我可真生气了!” “咚!” “生气?你生一个给爹看看。” “啪!” “来啊,你倒是翻脸啊!咱倒要瞧瞧你能翻出什么花样!” “欺人太甚!我跟你们这对父子拼了!” …… 终究寡不敌众。 朱元璋与朱标父子联手,配合默契。 朱标武艺虽稍逊朱迎,但也相去不远——毕竟他曾受教于徐达、常遇春等开国将领,身手并不差。 朱元璋更不必说,那是从千军万马中拼杀出来的铁血帝王,即便年事已高,身体却依旧硬朗如牛。 于是朱迎惨败,毫无悬念。 他大字型瘫在渐黄的草地上,左眼乌青,右眼发黑,锦衣上布满鞋印,一脸生无可恋。 辛辛苦苦做饭给那对父子吃,竟还遭他们联手痛打! “哼!知道咱的厉害了吧?” 朱元璋站在一旁,掸了掸衣袖,扬着下巴说道。 “经此一回,望你日后懂得分寸,别再没大没小。” 朱标温声细语,俨然谦谦君子。 “走,都给我走远点!” 朱迎闭着眼不愿再看他们。 “哈哈哈,解气!痛快!” 朱元璋大笑不止。 “吃了火锅,正该发泄发泄火气。 嗯,如今浑身舒坦。” “行了,我们走了,你自己去上点药。 啧,你这身手实在不怎么样啊,咱都不明白你是怎么带兵攻下高丽的,还得多练练。” 朱元璋带着胜利者的口吻,又朝朱迎嘲弄了几句。 随后他朝身旁的朱标一挥手: “走了。” “哈哈,儿子,你爹和你爷爷就先走了,记得擦药。 对了,这几天最好别出门。” 朱标一副慈父模样,细心地叮嘱着。 “……毕竟,要让人看见堂堂大明的大将军、一字并肩王被打成这样,传出去影响不好,有损朝廷威严,知道吗?” “差不多得了,快走吧,你觉得这臭小子这副样子还会出门?” 已经走到院门口的朱元璋回头笑道。 “嗯,那倒是。 不过我是他爹,他是我儿子,该叮嘱的还是要叮嘱。” “那我们走了啊,儿子,自己照顾好自己。” 朱标脸上带着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说完便转身朝朱元璋所在的院门走去。 只留下朱迎独自躺在枯黄的草地上,在萧瑟秋风里心如死灰。 “爹,刚才打得痛快吗?” “痛快!咱好久没这么痛快地揍过人了,哈哈哈!” “呵呵,爹风采不减当年啊,刚才那记黑虎掏心还像从前一样凶狠,一下就把他放倒在地。” “哈哈那是,咱是老虎虽老,力气还在,对付英小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不过你啊,正当年富力强,刚才要不是我在旁边帮忙,你差点就阴沟里翻船了。” “这样可不行,还得再多练练。 不说上阵杀敌,至少也能强身健体,你肩上的担子可不轻。” “是是,孩儿回去一定勤加练习。” “那个……要不改天再来找英小子?也好看看儿子武艺有没有进步。” 第103章 “怎么,揍儿子还揍上瘾了?” “哈,没有没有,绝对没有的事,哈哈……儿子刚才没笑,真没笑,只是突然想到好笑的事。” “嗯,咱信你,哈哈哈!咱也想到高兴事,实在忍不住啊哈哈哈!” …… 这对父子俩故意在院门口大声谈笑,好一阵子,才终于慢悠悠地离开。 躺在地上的朱迎听见他们远去的脚步声,猛地睁开了眼睛,眼中迸出两道复仇的锐光。 练,我要练!今天的耻辱,将来我一定要加倍讨回来! 时间回到七天前。 洪武十六年秋,七月十三。 福建沿海的渔民正在离岸四五里的海面撒网。 此地山多田少,仅靠薄田难以养活一方百姓。 粮食本就不足,还要缴纳朝廷税粮,生计更为艰难。 幸而福建海岸绵长,百姓世代依海为生。 往日只要勤快出海,总还能养活一家老小。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过去渔民常赴百里之外的远海,鱼获远比近海丰盛。 如今只能在十里内的近海捕捞,忙活三天所得,才抵得上从前远海一次的收获。 不是他们不愿去远海,实是因为海上来了恶寇——倭寇。 自宋末始,倭寇日益猖獗,近百年来横行福建海域。 遭遇他们的渔民,多惨死于倭刀之下。 这群强盗还不时登岸,冲入村庄烧杀抢掠。 沿海百姓苦不堪言。 他们不过是手无寸铁的平民,面对凶悍的倭寇,犹如羔羊遇上了恶狼。 所幸近来情势渐有好转。 大明洪武皇帝于泉州设立海师大都督府。 数百艘四十四丈巨舰、上千艘中型宝船,以及近万艘马船、粮船、战船相连如陆,蔽海遮天。 自大明海师东征高丽凯旋,便不时巡弋于福建、广东海域。 近日倭寇之患几乎绝迹。 渔民这才敢到十里近海捕鱼。 若在往日,他们只敢在离岸三四里处下网。 虽有人想去百里外的远海,终究还是谨慎为上。 毕竟海师再强,也难以护住所有海岸。 在十里近海,即便有倭寇侥幸突破防线,他们也能尽快逃回岸上。 饶是如此,仍有人心中惴惴难安。 一名身形精瘦、肤色黝黑的渔夫一边向海中撒网,一边抬眼望向远方的海面。 如此反复多次后,他终于按捺不住,对身旁的其他渔人说道: “依我看,还是在三四里内捕鱼稳妥,十里实在太过冒险,不如我们往回撤些?” “嗤——你这胆量比老鼠还小!这几个月何时见过倭寇的影子?若不是你一路絮絮叨叨,我们早该去百里外的深海了。” 旁边的渔夫语带讥讽。 这话立刻引起众人附和。 “说得对!深海一网的收获抵得过这儿十网,全因你整日提心吊胆。” “下回不如别带他了,既不影响我们挣钱,也省得他整天担惊受怕。” “正是这个理,断人财路最不该......” 被众人指责的渔夫顿时蔫了气势,不敢再争辩,只得默默低头继续捕鱼。 只是他的视线仍不时飘向远海。 日头缓缓西移,炽烈的阳光渐趋柔和。 海面始终波澜不惊,渔人们的收获也颇为丰盛。 渐渐的,那渔人望向远海的次数越来越少。 就在他心神稍定之际,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又朝远海瞥了一眼。 这一瞥令他浑身剧震,双目圆睁。 指着远方海面上浮现的几道黑影,他声音发颤: “倭、倭寇来了!” 众人闻声惊惶,齐齐望去。 只见远海处果然有几道黑影破浪而来,正急速逼近。 “真是倭寇!” “快调头!速速返航!” ...... 洪武十六年,秋七月二十一日。 “宕!宕!宕!......” 召集百官的朝钟如常在午门城楼响起。 文武官员们骑着马匹陆续来到午门前。 之所以骑马而非乘车,乃是朱元璋立下的规矩。 在这位帝王看来,官员当为国为民效力,乘坐马车未免过于安逸。 他始终警惕着享乐之风腐蚀臣子——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 这亦是遏制贪腐的举措之一。 然而,这似乎并未起到什么作用,那些官员们该贪的依然在贪。 “宕!宕!宕!……” 最后一声钟响落定。 午门内侧的羽林卫士兵依照规定准时打开了城门。 百官按官阶高低,魏国公征东大将军徐达、信国公大明海师大都督汤和、曹国公中军大都督李文忠等大明国公兼朝廷一品大员率先进入。 随后,吏部尚书詹徽等朝廷正二品尚书官员也依次进入。 人们陆陆续续,鱼贯而入。 快步走到午门与奉天殿之间那片宽广的汉石白玉广场上。 武官在左,文官在右,百官泾渭分明地排成两队。 没过多久。 在文武百官躬身低首的等待中,依照惯例,郑有伦先出现了。 “陛下驾到!百官跪迎!” “啪!” 广场两侧的太监猛地将手中长鞭抽打在地,发出清脆的破空声。 同时口中高呼: “跪!” 随后,百官齐齐双膝跪地,五体投地,重重叩首,齐声高呼: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在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中,朱元璋身穿绯红色天子龙袍,背负双手,面色阴沉似水,龙行虎步地走到巨大的鎏金龙椅前。 他大马金刀地坐下,一只手却在腰间不断摩挲。 朱标紧随其后,此刻站立在龙椅旁,脸色也极为难看。 朱元璋高坐于鎏金龙椅之上,一双震慑天下的虎目冷冷扫视下方跪拜的百官。 顿时,凡是感受到皇帝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官员,无不冷汗直冒,心中充满恐惧。 同时心中也困惑不已,明明自己这段时间并未犯错啊! 过了许久,朱元璋才缓缓收回那威压慑人的目光。 淡淡说道: “平身。” 郑有伦立刻扯着公鸭般的嗓子高声宣道: “陛下有旨,众卿平身!” 听到这话,许多官员心中都松了一口气。 “臣等谢陛下隆恩!” “臣等谢陛下隆恩!” “臣等谢陛下隆恩!” …… 在重重叩首、高呼谢恩之后,百官从冰冷的地砖上站起身来。 百官依旧深深躬着身子,垂首低头,无人胆敢抬头望向那龙椅方向。 也无人如往常般上前奏报国事。 所有官员都察觉到,今日的皇帝陛下似乎心情极为不佳。 此时唯有藏身于人群中最为稳妥,谁也不敢当那出头之鸟,生怕招来盛怒天子的雷霆之怒。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整个殿堂。 下方群臣屏息凝神,高踞龙椅的朱元璋亦沉默不语,只是静静俯视着众人。 这般凝重的气氛,更让百官深切体会到天子今日的愠怒之深。 无声的帝王威压自朱元璋周身弥漫开来,充盈在这宏伟的汉白玉广场之上。 时间缓缓流逝,位列朝班末尾的几位新任官员,在这可怖威势下已是双腿发颤,背脊尽湿。 就连位列前班的徐达、汤和、李文忠、詹徽、林川等人,额间也渗出细密汗珠。 漫长的死寂仍在持续。 终于,朱元璋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情绪: 大明,朕,被人狠狠打了脸。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满朝文武齐刷刷跪伏在地,身躯紧贴地面。 众人心中恍然,难怪陛下今日如此震怒,竟有人敢这般羞辱大明天威? 朱元璋并未命众人起身,继续用那波澜不惊的语调说道: 朕此前曾言欲渡海东征倭国,因高丽战事暂缓。 故命大明水师巡防福建、广东等倭寇猖獗海域。 岂料——说到这里,朱元璋突然冷笑一声。 随即猛然暴起,如怒龙般咆哮: 那些倭寇竟敢再度屠戮朕的子民! 汤和!雷霆般的怒喝响彻殿堂。 臣在!汤和急忙起身,趋步至御阶之下。 你这水师大都督是如何当的!?朱元璋厉声质问。 臣,万死!汤和冷汗涔涔,重重叩首。 望着下方惶恐请罪的汤和,朱元璋面沉似水,冷声道: 哼!你自然该死,但在以死谢罪之前,先给朕把这份颜面讨回来! “臣请战!恳请陛下颁旨渡海东征倭国,臣必率大明海师精锐,踏平倭寇巢穴,擒其罪酋献于阶下!臣愿立军令状!” 汤和再次叩首,声震殿宇。 “准!” 朱元璋朗声应允,目光扫过跪于武将前列的几人,沉声点名: “李文忠,冯胜,蓝玉。” 三人应声出列,跪于汤和身侧。 “臣在!” “授信国公汤和为征倭大元帅,统海师十万并前军、左军都督府所辖四十万精锐。” “臣领旨!” “授曹国公李文忠为征倭左将军,率金吾前卫一万为亲军。” “臣领旨!” “授宋国公冯胜为征倭右将军,率神机营一万三千燧发枪兵为亲军。” “臣领旨!” 三人叩首谢恩,激昂之情溢于言表。 朱元璋微微颔首,见君臣上下同仇敌忾,眼底寒芒愈盛——倭寇既敢屠戮大明子民,便当以雷霆之势碾其疆土! 目光最终定格在永昌侯蓝玉身上。 “蓝玉。” “臣在!” “朕闻你效仿开平王,常有杀俘之举?” 蓝玉汗透重衣,伏地请罪:“臣……有罪!” “朕何时问罪于你?” 朱元璋冷笑,“授永昌侯蓝玉为征倭前将军,统三军都督府所有铁骑。” “臣领旨!” “此番东征,” 朱元璋声如寒铁,“朕准你放手屠戮,不留战俘!” 蓝玉眼中骤现狂喜,铿然顿首: 第104章 “臣必斩草除根!” 朱元璋未再多言,转而擢升一位未至朝堂的将领。 “传朕旨意,命颖国公傅友德为征倭副元帅,让他八百里加急从高丽赶回。” 言及此处,朱元璋眼中迸出慑人的血光。 “朕要让那倭国明白,残害我大明子民、与朕为敌,是何等下场!” “此番渡海东征,朕必大获全胜,定要倭国臣服于我大明铁蹄之下。” 朱元璋微微倾身,俯视阶下群臣,沉声问道:“尔等可明白?” 顷刻间,百官伏跪于冰冷地砖,山呼海啸: “臣等明白!” “臣等明白!” “臣等明白!” …… 圣旨如雪片般传遍大明疆土。 一时间民情鼎沸,不是怨愤,而是欢腾! 尤以福建、广东两地,常年遭倭寇荼毒的百姓更是仰天泣泪,奔走呼号。 他们的妻儿、父母、兄弟、亲友,皆曾命丧倭刀之下。 而他们只能如羔羊蜷缩,任恶狼般的倭寇肆意屠戮。 这样的日子,他们熬了太久太久。 而从今往后,这般岁月终将逝去。 大明开国皇帝洪武爷朱元璋,已任命信国公为征倭大元帅,颖国公傅友德为副元帅,曹国公为左将军,宋国公为右将军,永昌侯为前将军。 大明十万海师精锐,并数十万中军、前军、左军都督府虎贲,将乘蔽日宝船,渡海东征倭国! 亲仇将报,百姓怎能不狂喜?怎能不激昂? 更有众多百姓渴望亲手刃寇,纷纷弃锄丢镰,舍渔网,涌向旌旗猎猎的明军卫所。 其实他们大多明白,纵使如愿从军,多半也只是后方运粮的辅兵、民兵,根本无缘亲赴沙场,斩寇祭亲。 可他们依旧前往,哪怕只作运粮辅兵,也心甘无悔。 是啊,亲手报仇固然难成,但能为前线复仇将士尽一份力,便已满足——终究,他们也出了一分力。 然而世间悲欢从不相通。 大明的魏国公,此刻正独坐天下绝味酒楼二层,对天闷饮,愁肠百结。 “嘭!” 徐达 ** 坛重重摔在桌上,满面通红,眼神也有些 ** 。 他脚边横七竖八堆着十几个空酒坛。 朱迎闻讯匆忙赶来。 踏上楼梯,走到徐达身边,见他这般模样,不由暗暗叹息。 “嗝——” 徐达打了个酒嗝,抬头瞧见朱迎,咧嘴笑道:“英小子来啦?来来,陪老夫喝一碗!” 说完,他抱起酒坛就往喉咙里灌。 朱迎默默坐在他身旁,并未伸手阻拦。 他心知即便此刻拦下,徐达回府后仍会继续喝。 这是心病,还需心药医。 只有解开徐达心中郁结,才能真正好转。 “嗝…痛快!痛快啊!” 徐达喝完这坛,随手将空坛砸在地上。 “嘭!” 环顾四周再无存酒,他顿时恼怒起来:“小二!还不快给老子上酒!” “竟敢怠慢老子,信不信砍了你们的脑袋!” 苏二闻声上楼,凑近朱迎低声道:“少爷,这……” 朱迎摇头:“无妨,你去忙吧。” 苏二看了眼醉醺醺的徐达,仍不放心:“要不小的在这儿候着?魏国公他……” “不必,徐公有分寸。” 朱迎摆手。 苏二只得躬身退下。 整个二楼只剩徐达与朱迎二人。 原本在此用膳的客人见魏国公酗酒闹事,早都悄悄离去——这大明开国第一元勋,谁都不敢招惹。 见迟迟无人送酒,徐达恼火地将满桌碗碟扫落在地,最后竟从邻桌拎起客人留下的半坛残酒。 “来,英小子,” 他满身酒气地将酒坛推过来,“陪老夫喝!” 然而他并未品尝,只是安静地坐在凳子上,看着徐达再次痛快地大口饮酒。 “砰!” 酒坛再次见底,又被重重摔在地上。 “不够,完全不够, ** 喝得不痛快!快给老子上酒!” 徐达披散着头发怒吼道。 无论他如何叫嚷,没有朱迎的吩咐,苏二他们绝不敢再送上哪怕一小杯酒。 “嗝,这儿还有一坛呢,嘿嘿。” 徐达忽然注意到先前递给朱迎的那坛酒。 也不等朱迎答应,他一把就将酒坛夺了过去。 “咕咚咕咚……” “砰!” “砰!” 酒坛碎了,人也醉倒了。 …… 圆月高悬,华灯初上时分。 “呃……嘶!” 徐达缓缓睁眼,刚恢复意识便感到头痛欲裂,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徐公醒了。” 一直坐在厢房中央木桌旁品茶的朱迎头也不回地说道。 徐达闻声偏过头,迟疑地问: “英小子?你怎么在这儿?我又为何在此?” 朱迎转过头,只见徐达眼中满是迷茫。 朱迎:……好嘛,这是喝断片了。 “唉!” “徐公,您忘了吗?您在我这天下绝味酒楼一口气喝了十几二十坛酒,最后竟醉得不省人事。” 朱迎无奈地说道。 “呃……你这么一提,我好像有点印象了。 嘶!难怪头这么疼。” 徐达扶着额头说道。 见状,朱迎不由摇头: “不是小子说您,徐公,不就是这次东征倭国,陛下没让您出征吗?何必如此折磨自己?在应天城安心享福不好吗?” “再说了,陛下并非有意冷落您。 您身上还担着巡抚大明、督促商贾加入皇商并补缴税银的重任。” “此事关系大明国本,您难道不明白陛下对您的信任与重视吗?” 徐达闻言沉默良久,最终苦涩一笑。 “这些,我都明白。 可明明有仗在眼前,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摸不着打不得,我心里憋屈啊!” 望着徐达苦涩的神情,听着他落寞的话语, 朱迎朗声大笑: “哈哈哈,徐公尽管放心!日后自有您率领大明千军万马驰骋沙场的机会!” 此言一出,徐达顿时怔住。 徐达再次苦笑,摇头说道: “罢了,英小子,不必安慰老夫了。 纵有万般不甘,也不得不认——我确实老了。” “往后的大明,属于你们这些年轻人。 再过两年,只怕老夫连刀都举不动了。” “方才那些话,不过是老夫一时牢 * ,你不必记在心上。” 见他如此,朱迎心中隐隐作痛。 眼前这位徐达,当年纵马驰骋,所向披靡,连不可一世的元朝铁骑也败在他手下,终被逐出中原。 如今,岁月却磨去了他胸中那份英雄气——是啊,他老了。 不,不只是他。 他们那一代人,都已步入暮年。 朱元璋、徐达、汤和、傅友德、冯胜、郭英…… 这些曾追随朱元璋南征北战、建立大明的人,都已不复当年。 他们本是世间罕见的英豪, 却敌不过岁月如刀,刀刀斩尽天骄。 那一腔豪情,终究被光阴削去, 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的老了。 世间无奈,莫过于此。 想到这里,朱迎倏然自木凳起身,目光灼灼地望向床上的徐达,语气斩钉截铁: “不,你们没有老!” 徐达一怔,愣愣看着神情坚定的朱迎。 “徐公未老,汤公也未老,我爷爷老朱头,更不会老!” “我说过,要让你再次率领千军万马,驰骋疆场——我说到做到!” 朱迎声音铿锵有力。 说罢,他语气一转,含笑说道: “除非,徐公你真的连刀也举不动了,那小子可就束手无策了。” 这话一出,徐达哪还能躺得住? 他一把掀开被子,跳下床来,瞪眼高喝: “胡说!” “老子会提不动刀?就算现在拉来上千鞑虏,老子也能面不改色,一口气将他们斩尽杀绝!” 一股沙场宿将的凛然气势自他身上迸发,恍若血火战场再现眼前。 朱迎轻轻一笑,说道: “既然如此,就请徐公安心。 小子言出必行,将来一定让你重掌大明铁骑,再战沙场。” “徐公,可愿信我?” 朱迎目光炯炯,直直望向徐达。 闻言,徐达的视线与朱迎交汇一处。 他看得出朱迎眼中的诚恳与坚决。 徐达随即微笑,点头轻声答道: “老夫信!” 岂能不信? 朱迎何人? 大明之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 而这二重身份尚不算最慑人之处,最惊人的,乃是他的真实身份—— 大明开国皇帝之嫡皇长孙,未来第三代皇位无人可撼动的继承者! 他的承诺,徐达怎会怀疑?便是拼了命也要信! “那便请徐公静候,在下必守诺言,且那一日绝不会远。” 朱迎含笑说道。 …… 大明北境, 北平燕王府。 燕王朱棣正在庭中挥剑,枯叶随剑风纷纷飘落。 “唰!唰!唰!……” 良久,直至力竭, 朱棣满身大汗停下,不顾藩王威仪,直接仰面倒在枯黄草地上。 “呼!呼!呼!……” 他望着蓝天,不住喘息。 此时,一道身影缓步走入庭院,远远便传来埋怨之声: “王爷,怎么还似孩童一般闹脾气?” “不过是陛下未允你渡海征倭,何必如此?若传入陛下耳中,只怕又要挨训。” 燕王妃徐妙云说道。 朱棣闻声侧首望去,眼中深情满溢。 待徐妙云走近,朱棣坐起,拍了拍身旁草地,笑道: “娘子坐。” 徐妙云又好气又好笑,这浑人自己不拘礼数也就罢了,竟还要拉她一起。 “不坐。” “嘿,还跟孤耍性子?给孤坐下!” 朱棣忽伸手拉住徐妙云,一把将她带入怀中。 “啊!王爷你疯了!” 徐妙云惊呼一声,已落进朱棣臂弯。 “呵呵,娘子休想逃出孤的手心。” 朱棣笑言。 “好你个朱老四,反了不成!” 第105章 徐妙云瞪他一眼,娇声斥道。 随即伸手拧住朱棣腰间软肉。 “啊痛痛痛!娘子松手,快松手啊!” 朱棣连声呼痛,慌忙讨饶。 “还敢有下次吗?” “疼疼疼!再也不敢了,夫人快松手。” “算你识相。” 徐妙云轻哼一声松开纤指,从朱棣怀里站起身来。 见丈夫坐在地上揉着发红的耳朵龇牙咧嘴,她不由抿唇浅笑。 随即敛去笑意,环视院中侍从。 目光凛冽扫过众人:“今日之事若有人敢在外嚼舌根——” 话音陡然转寒,“提头来见!” 满院仆从齐刷刷跪倒,额间沁出冷汗:“谨遵娘娘懿旨。” 徐妙云逐一审视过众人神情,见无不妥,这才缓和神色挥袖:“都退下。” 待众人躬身退尽,她转身看见仍坐在地上咧嘴憨笑的丈夫,没好气地轻踢他小腿:“当年定是中了你的蛊,才会昏头嫁给你,现在想想真是亏得很。” 朱棣大笑着起身将人搂进怀里:“现在反悔可来不及了。 既然成了燕王的人,这辈子都休想离开。” “贫嘴!” 徐妙云轻捶他胸口,脸颊却泛起绯红。 相依片刻,朱棣忽正色道:“我要进宫面圣。” 徐妙云仰头望去,丈夫坚毅的侧脸与幼时重叠。 那年六岁的燕王在过家家时面向北疆,用稚嫩嗓音立下誓言:“日后定要随父皇北伐,效仿冠军侯封狼居胥!” 五岁的她站在海棠树下,将那个身影刻进了心底。 岁月流转,少年英气渐成铮铮铁骨,而那份情愫,早已在年复一年的相伴中淬炼成金石不渝的深情。 此刻,朱棣脸上的神情,在徐妙云眼中显得那么熟悉,就如同当年他扬言要封狼居胥时一样。 徐妙云猛地一推,挣脱了他的怀抱,目光平静如水地望着自己的丈夫。 朱棣亦回望着她。 她懂他,他也懂她。 两人相对无言,久久沉默。 最终,还是朱棣打破了寂静:“你明白我的,你会支持我的,对吧,妙云?” “不,我不明白,也不支持。” 徐妙云轻轻摇头,“我不懂你已是堂堂燕王,为何还要亲赴战场,置身险境;我也不支持你抛下我和高炽、高煦、高燧,只为成全你个人的心愿。” 朱棣闻言,再度沉默良久。 “……你是明白的,你是知道的。” “不!我不明白,我不知道,也不想明白,不想知道!” 徐妙云突然情绪失控,指着朱棣怒喊,眼角滑下晶莹的泪珠。 朱棣心头一痛,伸手欲为她拭泪,却被徐妙云狠狠推开。 “走开!” 她厉声道,随即自己抹去了泪水。 “你去吧,我不拦你。 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拦不住你。 去啊,走得越远越好!” 吼出心中最后一丝怒火,徐妙云泪如雨下,转身大步离去,留下朱棣独自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渐渐消失。 庭院中,朱棣默然伫立。 秋风萧瑟,枯叶飘落,铺满荒芜的草地。 回想起与徐妙云之间的点点滴滴,纵然是铁骨铮铮的汉子,此刻也不禁红了眼眶。 徐妙云虽然口出恶言,却字字句句透出关切,最后一句话更是在愤怒与无奈中,默许了他的决定。 但朱棣别无选择,渡海东征倭寇,他非去不可。 他紧握双拳,低声自语:“对不起,妙云。 可谁让我是父皇的儿子、大明的藩王呢?呵……” 在当今天子洪武皇帝的旨意下,大明这架庞大的国家机器开始高效运转。 从中军都督府、前军都督府及其下辖各卫所精选的虎贲将士,陆续开赴福建。 大明水师中的精锐之师,也在福建至广东的广阔海域加强了巡逻。 户部、工部与兵部的官员们因筹措数十万大军的粮草辎重,公务繁忙,昼夜不息,索性宿于官署之内。 就连开国皇帝洪武爷朱元璋也日理万机。 入夜,武英殿内灯火辉煌。 朱元璋高踞巨大的鎏金龙椅,埋首批阅堆积如山的奏章。 说忙碌,其实对他而言也算不上什么。 自废丞相、撤中书省以来,除了发妻孝慈高皇后逝世期间辍朝外,他每日皆需处理数百件奏折。 批阅奏章并非浏览即可,其中涉及四方民情,必须细读详批,提出处理意见。 否则,一些怕担责的官员见皇帝未作批示,便也听之任之,尸位素餐。 当然,这样的官员早被朱元璋清理数批,如今已大为减少。 毕竟众臣深知,那位高踞龙椅的真龙天子性情何等刚厉。 即便有官员想偷懒,也得用些心计。 朱元璋对此心知肚明,加之他处事力求圆满,几近执念。 因而,为防官员怠政,他对每份奏章皆详写处理意见。 通常批完奏章,已近亥时。 今夜依进度看,大抵也将至彼时方毕。 “滴答、滴答……” 铜壶滴漏声声,时光悄然流逝。 将至戌时,案头奏章只剩十数份。 忽然,一直守候殿门的郑有伦趋步入内,至殿中躬身禀报: “陛下。” 朱元璋未抬头,问道: “何事?” “燕王殿下有信送至。” “哦?” 朱元璋抬眼,眉头微微一拧。 “呈上来。” “遵旨。” 郑有伦躬身趋步踏上殿陛,行至龙椅旁,双手将信封缓缓奉上。 朱元璋接过信封,摆了摆手。 “退下吧。” “是。” 郑有伦随即悄步退出殿外。 朱元璋拆开信封,从中取出信笺。 目光落处,只见信中写道: “儿臣棣叩见父皇,吾皇万岁,万万岁! 父皇,儿臣有罪。 儿臣未能遵从父皇旨意,终究还是来了。 待父皇见此信时,儿臣想必已近应天城郊。 倭寇小国屡犯我境,屠戮我大明子民,实乃自取灭亡。 儿臣身为大明皇子、藩王,当亲率将士,斩敌首级,以敌血涤荡疆土,以敌颅筑起京观,告慰惨死百姓之灵。 此次渡海东征,儿臣心意已决。 纵使仅充当前锋小卒,亦在所不辞。 父皇,儿臣恳请您准允此行。 儿臣体内流淌着您善战的血液,身为朱家男儿,当以热血报国。 若父皇执意不允,届时万望恕儿臣违命之罪。 纵使独驾一叶扁舟,亦誓追随信国公船队渡海东征,虽死无悔! 洪武十六年,秋七月二十五日。 儿臣棣,顿首再拜!” “砰!” 朱元璋猛地将信纸拍在龙案上。 “混账!这孽障竟敢威胁起他老子来了?好,好得很!朕倒要看看,若是不准,你究竟能不能出海!还说什么独驾小舟?亏你想得出来!朕这就派人将你这逆子投进诏狱,看你还如何扬帆出海!” 朱元璋怒不可遏,朝着殿外厉声喝道: “郑有伦!” 闻听传召,郑有伦连忙躬身碎步进殿,行至大殿中央,向着盛怒的皇帝恭敬行礼: “奴才在。” “速派锦衣卫至各城门值守,一见朱棣那逆子,立即擒拿,投入诏狱!” “这……” 郑有伦闻言顿时愣在当场。 纵是他在朱元璋身边侍奉二十余载,素以机敏着称,此刻也被这道突如其来的旨意弄得措手不及,一时竟难以领会圣意。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旨意。 看着朱元璋眼中喷薄欲出的骇人杀气,郑有伦只觉得浑身一颤,慌忙躬身应道:“奴才明白、奴才明白!这就去办!”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退出了武英殿。 直到踏出殿门,郑有伦才敢停下脚步,偷偷回望殿内——只见朱元璋仍在殿陛前来回踱步,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怒意。 虽然侍奉这位帝王多年,可每次面对天威震怒,他依然抑制不住内心的战栗。 或许这就是朱元璋能以布衣之身横扫群雄、光复山河的缘由罢。 郑有伦暗自叹息:真龙终究是真龙,蝼蚁即便常伴左右,也永远改变不了卑微的本性…… 时值洪武十六年八月初二,晨光熹微中,朱迎骑着征战高丽时的坐骑,缓缓穿过应天城门。 他此行是要去城外的军营视察三千燧发枪护卫队——虽然他被勒令留守京城,但这支精锐却要奉旨东征倭国。 想起前日与祖父的争执,朱迎不禁苦笑。 当时他刚提出随军请缨,就被朱元璋劈头盖脸训斥:“你还敢请战?当初准你征高丽已是破例!除非你现在给咱生出个重孙子,否则休想踏出应天半步!要是敢偷溜,信不信朕直接吊死在煤山歪脖子树上?” 这番话吓得朱迎再不敢坚持。 既然不能亲征,他更要确保麾下将士准备万全,这才一大早就赶往军营检阅操练。 这些亲卫军是朱迎最核心的力量,是他坚实的根基,也是最可靠的底牌。 必须确保他们的实力始终处于巅峰,这样才能在战场上最大程度地减少伤亡。 不过想来也不会出现太大伤亡——毕竟他们全是骑马持燧发 ** 的骑兵,擅长机动作战,以放风筝战术制敌。 朱迎一边思考,一边策马穿过城门。 耀眼的阳光从天空直射而下,他微微眯眼,从沉思中回过神。 而就在这时,他望见远处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纵马朝城门疾驰而来。 那人朱迎已许久未见,此刻重逢,心中涌起一阵故人相逢的欣喜,当即准备催马迎上前去。 突然,数十道人影从排队进城的队伍中闪出,拦在了那人前行的路上。 朱棣高坐马背上,看着突然窜出拦路的数十人,眉头一皱,用力勒紧缰绳。 “吁——” 见朱棣停下,锦衣卫千户连忙带人上前,躬身拱手,低声禀报: “王爷,陛下有旨,命属下带您去诏狱看护,还请王爷体谅,莫要为难我等。” 朱棣闻言一愣:去诏狱? 他心中暗叫不好:完了完了,这回真把老头子惹恼了,竟然要把我丢进诏狱。 怎么办?逃?可这里是京畿重地,根本逃不掉。 束手就擒?也不行! 第106章 而此时,朱棣的余光恰好瞥见策马朝他们而来的朱迎。 “嗯?怎么偏偏在这时候碰上这小子?” “有了!” 一个绝妙的计策在他脑海中闪过,随即被他牢牢抓住。 朱棣立刻举手用力挥舞,高声喊道: “英小子,你四叔在这儿呢!” 一众锦衣卫闻声纷纷回头。 锦衣卫千户见是朱迎,脸上闪过一丝惊诧,随即单膝跪地,垂首抱拳: “属下参见并肩王!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其余锦衣卫闻言皆是一惊,难以置信地望向马背上的朱迎。 虽早听闻大明的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是未及冠的少年,众人原以为只是谣传。 可眼前之人,身形气度虽不输成年武将,浑身更散发着沙场浴血的肃杀之气—— 但他的面容,却仍透着青涩,确实是未及冠的少年之相。 锦衣卫千户见众人毫无反应,立即转身怒目而视,厉声喝道: “你们是活腻了吗?还不速速跪迎王爷!”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回过神来。 如今整个大明,谁不知道并肩王深得圣心? 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这两个封号在历朝历代都象征着仅次于天子的无上权柄。 而今竟由朱迎一人独占,足见圣眷之隆。 纵使比起汉武帝对冠军侯的恩宠,亦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若并肩王此刻要斩了这些不敬的锦衣卫,恐怕天子非但不会怪罪,反倒要斥责锦衣卫指挥使蒋瓛管教无方。 毕竟洪武皇帝在册封诏书中早已明示: “天子与皇太子之下,当以天策上将为尊。 若有怠慢不敬者,便是藐视天威,定当严惩不贷。” 此刻众锦衣卫见王不跪,既是对并肩王不敬,更是对洪武皇帝的大不敬。 为保性命,众人急忙齐刷刷单膝跪地,抱拳高呼: “参见并肩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参见并肩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参见并肩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 震耳欲聋的朝拜声惊动了往来城门的百姓。 众人纷纷驻足,目光聚焦在那位端坐马背、英姿勃发的少年亲王身上。 顷刻间,人群沸腾了。 “是并肩王!娘亲快看,是并肩王啊!” “原来王爷真如传说中那般年少英俊,不知可曾婚配......” “快!快去拜见王爷!” “说得是!王爷一举平定屡犯边境的高丽,我们理当拜谢!” 百姓们议论纷纷,涌至朱迎一丈开外,纷纷行五体投地大礼。 为何不敢近前?只因守城将士与锦衣卫早已组成人墙严阵以待。 这位天策上将、并肩王若在此时遭遇不测,他们这些护卫必将承受天子震怒。 故而一见百姓聚集,众人立即筑起防线,齐声高呼千岁。 “草民拜见大明并肩王,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草民拜见大明并肩王,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草民拜见大明并肩王,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 震天的朝拜声直冲云霄,朱迎端坐马背,望着眼前这番景象,不由得嘴角微抽。 他原本只想悄悄出城,低调地去视察护卫队操练,怎会演变成这般场面? 更令他无奈的是,远处还有更多百姓正源源不断地涌来,似乎也要加入朝拜的行列。 看来一时半会是脱不开身了。 朱迎只觉得肝火直冒,扭头就要找那始作俑者算账。 这一转头却让他愣住了——朱老四早已不见踪影,想必是趁着百姓围拢时溜走了。 为了不引人注目,朱棣甚至舍弃了那匹八尺高的龙驹,任其在原地焦躁地刨着马蹄。 半晌,朱迎才回过神,额角青筋跳动,咬着牙恨恨道: “果然与那对父子一脉相承!朱老四你给我记着,若让我逮到你,定要你加倍偿还!” 此时应天城门处已是人山人海,邻近街道被围得水泄不通。 ...... 武英殿内。 朱元璋与朱标这对大明开国皇帝与皇太子,正与汤和、傅友德、冯胜、蓝玉等将领商议渡海东征倭国事宜。 “切记,此次东征最要紧的便是渡海登陆这一环。” 朱元璋环视众将,肃容道: “前元鼎盛时期,世祖忽必烈数次发兵东征,却连倭国海岸都未能踏上,全军被阻于沿岸堡垒之外。 诸位当引以为戒,战略上可藐视敌军,战术上却要慎之又慎。 此战务求全胜,要让四方夷狄见识我大明兵锋之盛,扬我天朝国威。 明白否?” 朱元璋眯起双眼,目光扫过汤和等人。 汤和、傅友德、冯胜、李文忠、蓝玉等人当即起身,齐声应道: “臣等明白!” 身为东征元帅的汤和更是踏前一步,躬身奏对。 “陛下无须忧虑,臣等此番渡海东征,必当一举荡平倭国,绝不辜负圣望,使我大明国威远播,震慑四夷!” 听闻此言,殿中其余众人亦齐声应和: “请陛下安心!” 朱元璋凝视着众人肃穆而坚定的神情,微微点头,挥手示意: “都平身就座吧。” “遵命!” 众人随即重新落座。 此时,始终 ** 一旁含笑不语的朱标开口道: “大明得诸位良将,实乃社稷之幸。 孤与父皇皆深信,在我大明虎贲之师与诸位将军率领之下,必能所向披靡,无往不利。 孤在此预祝诸位将军凯旋!” 朱标言毕,起身向汤和等人拱手致意。 见状,方才落座的众将再度起身,向这位储君恭敬回礼: “臣等叩谢太子殿下!” 朱元璋在旁静观,并未斥责太子提前祝捷之言,亦未责怪众将坦然受之。 只因在他心中,此时的大明确如朱标所言——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先前对渡海征倭诸将的严厉叮嘱,不过是秉承战略上重视敌人的原则。 毕竟在朱元璋看来,当世已无人堪为大明的对手,无国可与我朝抗衡。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众将目光交汇间,忽然爆发出震彻殿宇的豪迈笑声。 这倭寇小国不过弹丸之地,竟敢屡犯大明海疆,登岸屠戮百姓。 大明初时的守势,反被视作怯懦。 正所谓天欲灭之,必令其狂。 终于,这头正值鼎盛的东方雄狮,被身后不断叮咬的跳蚤激怒,将视线从北疆转向东海。 接下来,倭国将要承受的,是雄狮暴怒的反扑,是大明仁义之师的雷霆征伐。 笑声渐息,朝议亦近尾声。 汤和等人缓步退出武英殿,赶往五军都督府加紧备战。 朱标正欲向朱元璋行礼告退,值守殿门的郑有伦却疾步而入: “陛下。” “何事?” “锦衣卫急报,燕王殿下……逃走了。” 郑有伦话音落下,瞬间感到一股如同置身尸山血海的骇人气势笼罩全身。 朱元璋眯起那双震慑天下的虎目,冰冷的目光落在躬身行礼的郑有伦身上,一字一顿地寒声问道: “他,逃,了?” 郑有伦额上冷汗涔涔,心中对那些无能的锦衣卫充满怨愤。 他连忙将头垂得更低,回禀道: “启禀陛下,前来报信的锦衣卫说,因并肩王出现在城门口,百姓纷纷跪拜行礼。 原本守在城门的锦衣卫恐并肩王遭遇不测,便都围拢到他身边护卫,这才让燕王殿下……寻机脱身。” 朱元璋闻言,久久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冷笑一声:“朱老四啊朱老四,你倒是好大的胆量,竟敢利用朕的孙儿?” 夕阳西沉,暮色渐临。 朱迎自军营骑马回应天府。 这一路再未遇到如朱棣那般惹事之人,也未有百姓将他认出,总算平安回到了秦淮河畔的小院。 只是想起早先在城门口被百姓层层跪拜、围堵近半个时辰才脱身的窘境,他仍不禁咬牙切齿。 “该死的朱老四,别再叫我撞见!否则定要让你尝尝我的厉害!” 他恨恨低语着,翻身下马,取出钥匙开门入院。 谁知一抬头,竟见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的罪魁祸首,正悠然躺在他的摇椅上,笑吟吟地望过来,还厚着脸皮挥手招呼: “哎呦,大侄子可算回来了,可让你四叔我好等啊!” 朱迎默然片刻,随即翻身上马,一把扬起马鞭。 朱棣顿觉不妙,慌忙从摇椅中跳起,急声道: “英儿你这是做什么?快下来!” “——哼,孙贼看招!” 朱迎大喝一声,扬鞭策马,直冲朱棣而去。 座下曾随他征战高丽的战马领会主人心意,长嘶一声,奋蹄疾驰。 朱棣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惊叫: “你这混小子疯了吗!” 朱棣慌忙闪开迎面冲来的战马,一边躲一边破口大骂。 “你居然想杀我?你等着,迟早收拾你这小子!” 朱迎只冷冷一笑,手里的马鞭毫不留情地向朱棣甩去。 “啊!你这天杀的小 ** ,老子要你的命!” “呼——啪!” “啊——!” “别打了、别打了!四叔错了,不该利用你,是四叔不对!” “啪!” “啊!朱迎你还有没有良心?是谁娘亲把你拉扯大的?你现在竟对我下狠手?就不怕你马奶奶在天上不得安宁吗?” …… 说起来,朱元璋、朱标和朱棣真不愧是一家人,脸皮厚得如出一辙,只要对己有利,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先前朱元璋和朱标就借马秀英的名义,让朱迎认了他们做祖父和父亲;这下朱棣又搬出马秀英,总算让朱迎停了鞭子。 “嘶……哎哟,我的大侄子,你这是真下死手啊?四叔我怎么得罪你了,至于这么狠吗?” 朱棣趴在院中枯黄的草地上,哀叫连连。 不是他不想顾着燕王的体面,实在是背上鞭痕火辣辣地疼。 他试着躺上摇椅,结果痛得直跳起来。 没办法,只能趴在地上。 虽然没面子,但至少不那么受罪。 反正刚才挨打时,长辈的威严早就丢光了。 第107章 朱迎拿了金疮药从屋里走出,看着地上 ** 的朱棣,语气冷淡: “你自找的。 还有,你可不是我四叔。” 说完,把药瓶丢到朱棣身边。 “自己擦。” 随即转身进了厨房——他还要张罗晚饭。 朱棣扭头望着他进厨房的背影,撇了撇嘴,恨恨地低语: “没大没小的混账东西,我不是你四叔?那你叫老头子爷爷?叫大哥爹?” “ ** ,这回真是丢人丢到家了,我英明一世,竟被个毛头小子痛打一顿……还好没人看见。 嘶——真 ** 疼!” 背上火辣辣的疼痛不时传来,朱棣止不住地倒吸凉气。 朱棣连忙抓起金疮药,拔开瓶塞将药粉倒进掌心,正要往伤口上敷时,却突然愣住了——伤处正在后背,自己根本够不着。 他向来倔强,方才刚被朱迎教训过,此刻实在拉不下脸求援。 但转念一想,脸面哪有伤势要紧,当即朝厨房方向喊道:“好侄儿,快出来帮四叔一把,这后背实在够不着啊!” 厨房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朱棣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笑容:“四叔知错了,你快来帮帮忙,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四叔疼死在这里吧?” 屋里依然寂静,只有铁锅与铲子碰撞的炒菜声隐约传来。 朱棣把心一横,提高声调喊道:“娘啊!儿子这就来天上陪您了!” 话音刚落,厨房里的炒菜声戛然而止。 朱迎提着铁铲沉着脸走出来,朱棣赶忙赔笑递上药瓶:“好侄儿,快帮四叔上药。” 谁知朱迎接过药瓶,猛地扬手扔出墙外。 只听清脆的碎裂声传来,药瓶已然粉碎。 朱棣目瞪口呆地趴在草地上,难以置信地望着面前面色冰冷的青年。 “事不过三。” 朱迎冷声道,“前两次看在你是我马奶奶的骨肉至亲,我顾念情分没有计较。 若再有第三次,便是将马奶奶的情分当作儿戏,我绝不容忍!” 说罢转身回屋,继续准备晚膳。 朱棣仍怔在原地。 说来也怪,他自幼随徐达等将领南征北战,历经沙场百战,此刻却被个年轻人震慑得失了方寸。 后来,他被父亲洪武皇帝册封为燕王,驻守北平,此后多次带领北疆的精锐部队深入大漠,将北元敌军打得狼狈逃窜,溃不成军。 可就在刚才,这位大明的藩王、驰骋沙场的将军,竟被朱迎身上散发的气势所慑。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不由得苦笑起来,连声叫屈: “我哪有再三啊,顶多只能算再二。 父亲和大哥的事情你也算到我头上?你这未免也太不讲理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朱棣却没有像之前那样不停地喊朱迎了。 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刚刚朱迎给他的那种震慑感,到现在还在心头萦绕不去。 甚至让他忘记了背上火辣辣作痛的鞭痕。 他忍不住在心里反复琢磨:自己怎么就那么轻易被朱迎这小子给镇住了? 不该啊,实在不该!怎么搞得好像我怕他似的——不过,话说回来,眼下这情形,怕一怕倒也应该。 正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何况朱棣现在背后带伤,处境实在有些难堪。 他是晚辈,我是他四叔,大人不记小人过。 对,就是这样,不是我怕他,是我让他! …… 渐渐地,日头完全落下。 应天城里华灯初上,这时朱迎也把晚饭做好了。 他把菜端到石桌上,点亮了烛灯。 自己在石凳上坐下,盛了一碗饭,安静地吃了起来。 完全没理会还趴在枯黄草地上眼巴巴望着他的朱棣。 朱棣简直欲哭无泪,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在家陪妻子,来什么应天、打什么仗?安安稳稳在家守着妻儿热炕头不好吗? 早知就不该招惹朱迎这个记仇的家伙,简直偷鸡不成蚀把米。 “咕噜咕噜……” 忽然,一阵响亮的腹鸣在院里回荡。 朱棣无奈地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恨它这么不争气——不过是五谷杂粮,你没吃过吗? 然后,他朝着朱迎开口: “大侄子,给四叔也来点吧,四叔饿得受不了了!” 正大口吃饭的朱迎瞥了他一眼,冷冷道: “想吃?叫声大哥来听听。” 朱棣:……你小子可真行,你知道我大哥是谁吗?那可是大明的皇太子,你竟想取代他? “呸!什么味儿,闻着就臭,狗都不吃!” 朱棣一生要强,至少此刻,他不愿在朱迎的威势下低头。 朱迎冷笑一声,并未多作反应,继续低头吃饭。 恰在此时,院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开门!锦衣卫查案,速速开门!” 锦衣卫?朱迎眉头微蹙。 地上的朱棣却忽然惊呼: “大哥、大哥,快把我藏起来,你是我亲大哥!” 还真喊了大哥? 朱迎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趴在草地上的朱棣。 先前不过随口一说,意在恶心这个没脸没皮的家伙,哪想朱棣竟真喊出口。 可他既已喊了,朱迎也不好推辞,便诚恳点头: “乖弟弟。” 朱棣:……难怪父皇和大哥常被这小子气得跳脚,这混账是真欠揍! 但眼下这些都无关紧要,绝不能被锦衣卫看见——那后果,不堪设想。 “大哥我叫都叫了,快点,快把我藏好,别让锦衣卫发现!” 朱棣急得直瞪眼。 朱迎看着他,慢慢笑了起来。 “你还笑!我认真的,赶紧的!” 朱棣更急了。 “咚!咚!咚!” “再不开门,我们就自己闯进来,小心你的狗命!” 门外锦衣卫仍在厉声叫门,捶门声愈来愈急。 朱迎可不想在天黑时又被人踹烂院门。 于是在朱棣充满期盼的目光中,他缓缓自石凳起身,朝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随即大步走向院门。 不会吧?我都喊大哥了,你还不肯放过我? 你可知这一声“大哥” 有多重?天下有几人配我喊这一声?——呃,其实也没多少人敢这么想。 毕竟这么想,几乎等于在找死。 可无论如何,我这一声“大哥” 也是千金难换! 这臭小子果然是个混蛋!今天竟要栽在他手里。 就在朱棣心灰意冷之际,朱迎走到院门前。 “咚!咚!咚!” “开门!我叫你开……” 锦衣卫话音未落,门开了。 朱迎面色铁青地走出门外,只见长街之上火把通明,尽是锦衣卫的身影。 整条街巷怕是聚集了上百人,若全城皆是这般阵仗,必是倾巢而出的大案。 “还敢关门?找死!” 锦衣卫百户见朱迎反手合拢院门,当即掣出绣春刀直指而来。 霎时间,寒光出鞘,众锦衣卫齐齐亮出兵刃,凛冽杀气弥漫街巷。 朱迎缓缓转身,静默凝视着在火光中泛着冷光的刀锋。 他那不含情绪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众锦衣卫竟不由自主连退两步,眼底浮现惊惧。 这些被称为朝廷恶犬的缇骑,在曾率军灭国、受封天策上将的朱迎面前,不过群犬嚣吠。 真龙岂会畏惧犬吠? 倒是这群平日横行霸道的缇骑,在那双洞悉万象的眼眸注视下,胆怯了。 百户猛然回神,面庞涨得通红。 他堂堂天子亲军,奉旨办案竟被个看似寻常的少年震慑?尽管不得不承认对方气度不凡,这份屈辱仍让他勃然大怒。 “找死不成!” 百户刀尖剧颤,厉声咆哮,“锦衣卫奉旨办案,还不跪迎!” “杀无赦!” 众卫士齐声怒喝,声震长街。 四周锦衣卫闻声纷纷聚拢。 朱迎唇角掠过一丝冷笑,从容自怀中取出一物。 火光映照下,那物闪耀夺目,尤其当锦衣卫们看清上面阳刻的金龙,以及正中那四个醒目大字时—— “如朕亲临!” 霎时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尤其是那位锦衣卫百户,此刻仿佛嗅到了惊心动魄的死亡气息。 “孤乃大明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朱迎!此乃大明天子令牌,见令如见君,尔等还不跪下?竟敢以绣春刀直指令牌,莫非意图谋逆!” 朱迎厉声喝道。 锦衣卫们闻言无不惊惶,纷纷放下绣春刀,齐刷刷跪伏街面,俯身叩首,山呼: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拜见并肩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呼声如潮,一遍又一遍,回荡在长街之上。 此时仍站立着的,仅剩两人:手持天子令牌的朱迎,以及那名失魂落魄、呆立原地的锦衣卫百户。 朱迎冷冷注视着他。 说实话,朱迎最厌恶的,便是这等仗势欺人之辈。 从对方先前言行便可知,此人平日对待百姓何等嚣张。 或许整个锦衣卫——这支握有重权的天子亲军——大多如此。 旁人朱迎暂且不论,但这名百户,只能说是他运气不佳。 朱迎正需杀一儆百。 随即,朱迎抬手指向面前的锦衣卫百户,厉声下令: “奉大明洪武皇帝御令,将此贼拿下!” 听闻此言,一众锦衣卫皆怔在原地,目光纷纷投向他们的同僚兼上司。 朱迎目光如冰,扫视众人:“尔等,是要抗旨不成?” 此言一出,众人再无犹豫,当即出手将百户擒住。 百户并未反抗,也不敢反抗。 如今天下谁不知皇帝对并肩王的宠信与重视?即便他手中无令牌,只需一声令下,自己也难逃一死,甚至无需任何理由。 反抗与否皆是死路一条。 若不反抗,或只死他一人;若敢反抗,盛怒之下的洪武皇帝恐怕会下令诛其全家。 朱迎看着他被擒住,看到他眼中哀求的神色,自然明白他想说什么。 不过这是多虑了,朱迎要对付的只是他这个出头鸟,杀一儆百,并不打算牵连他的家人多添杀孽。 随后,朱迎冷声下令: 第108章 “目无君上,横刀见君,是为大不敬,视为谋逆,现奉大明天子御令,就地格杀,无赦!” “诺!” “噗呲!” …… 院子里,朱棣躺在枯黄的草地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忍不住咂了咂嘴,心中感慨: 江山代有才人出,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了不得。 这时,朱迎沉着脸推开院门,大步走进来。 他在石凳上坐下,目光冷冷地盯着趴在地上的朱棣。 朱棣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开口道: “英小子,你这眼神是什么意思?” 朱迎沉默不语。 朱棣只觉得头皮发麻,心想自己刚才没招惹他啊? 过了好一会儿,朱迎才收回目光。 他走进厨房拿了一副碗筷,盛好饭,又把菜饭都摆到地上。 依旧没有说话,转身进了卧房。 朱棣有点摸不着头脑,但也顾不上多想——肚子又咕咕叫了起来。 尤其看到眼前朴素却香气扑鼻的饭菜,他立刻把之前的话抛到脑后,抓起筷子大口大口吃起来,活像饿鬼投胎。 朱迎进卧房不到半刻钟,再出来时,朱棣已经把饭菜一扫而光。 他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对朱迎说: “小子,再来点儿。” “呵呵。” 朱迎笑了起来。 朱棣疑惑地看向他。 只听朱迎笑着说: “好吃吗,狗子?哦不对,你说狗都不吃,呵呵。” 朱棣:“……” “没事,乖乖吃吧,吃完我给你上金疮药。” 朱迎又端来一盘饭菜。 “……小子,我怎么觉得你怪怪的?” 朱棣狐疑地盯着他。 “呵呵,别多想,快吃。” 朱迎笑着摇头。 朱棣知道问不出什么,也就不再多想,继续埋头吃饭。 朱迎面带微笑地望着他,暗想:等你吃完这顿饭,就该送你走了。 不多时,朱棣放下了碗筷。 朱迎也已替他上好了金疮药。 身心皆得到满足的朱棣,懒洋洋地趴在草地上,从未想到,吃饱一顿饭竟能带来如此巨大的幸福感。 朱迎默默将他满足的神情收入眼中,心中却是一片冷然。 时间缓缓流淌。 “咚!咚!咚!——” 忽然,朱迎家的大门再次被人敲响。 有了前一次的经验,朱棣并不惊慌,反倒悠闲地抬起头瞥了朱迎一眼,说道: “英小子,你这小院倒是热闹。” “是啊,确实热闹。” 朱迎含笑点头。 内心却默默补上一句:待会儿,还会更热闹。 “咚!咚!咚!——” “臭小子,还不开门!” 敲门声依旧,随之传来的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老者的声音。 一听这声音,朱棣顿时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向朱迎,指着他颤声道: “你……你竟然出卖我?” “呵。” 朱迎一声冷笑。 “谈不上出卖。 当初在城门口,是你先利用我躲过锦衣卫,又未经我允许,擅自闯入我院中藏身。 如今我不过是向官府举报家里进了贼,怎么能叫出卖?” “我……我可是你四叔!血浓于水啊!你是我娘一手带大的,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朱棣几乎要哭出来。 现在他后悔极了,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招惹朱迎这个小心眼的,打他一顿还不够,骗他喊大哥也不满足,现在竟直接把他给出卖了。 “嘭!” 门被一脚踹开。 朱元璋背着手,脸色阴沉地大步跨入院中。 朱棣一见他,整张脸瞬间惨白,惊恐万分。 “爹……您怎么来了。” “咱怎么来了?呵。” 朱元璋走到他面前站定。 “当然是来看看,咱这‘有出息’的好儿子。” 朱棣一脸灰败,自然明白父亲口中那“有出息” 说的是谁。 想起之前在信中写下的内容,又想到城门口那些锦衣卫说是奉洪武皇帝之命要押他入诏狱…… 望着眼前面色铁青的老者,朱棣心中充满了惶恐与不安。 “爹……孩儿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朱元璋冷哼一声,并未立即理会他。 目光扫过朱棣敷满药粉的后背,转而望向朱迎问道: “英小子,这些伤是你所致?” “正是。 当时误以为有歹人闯入,情急之下未能收住手。” 朱迎坦然应答。 朱棣闻言几欲辩驳,却听朱元璋陡然喝道: “打得好!” “爹!您怎能这般说?这混账将孩儿伤成这样,您反倒叫好?” 朱棣满腹委屈。 “哼!咱没你这样的儿子。” 朱元璋拂袖冷斥,随即又对朱迎嘱咐: “英小子,你下手还是轻了。 往后不必顾忌,给咱往狠里打,纵是打死了也无人敢寻你麻烦。” “谨记在心,下次定当全力施为。” 朱迎从容应道。 眼见二人默契对答,朱棣只觉自己宛若外人。 忆及往日虽不得父宠,尚有慈母回护,而今双亲俱失,不由悲从中来。 “这逆子咱便带走了。” 朱元璋朝院门挥手示意。 数名锦衣卫应声而入。 “不!我绝不随您回去!” 朱棣惊惶闪至朱迎身后,“英小子快助我!” 朱元璋冷笑道:“现在知道怕了?信中不是扬言要一意孤行?不是誓要乘舟出海?” 随即厉声呵斥踌躇不前的锦衣卫: “还愣着作甚!莫非要咱亲自请你们动手?” “动手,都给我上!” 几名锦衣卫被朱元璋那骇人的帝王气场所震慑,额头上冷汗涔涔,只得硬着头皮上前。 “并肩王,请您移步。” “英小子,你让开,咱要亲自收拾这混账东西。” 锦衣卫与朱元璋先后出声。 “不,大侄子——不,大哥!你才是我大哥,你可得帮帮我啊!” 朱棣急得口不择言,又一次称朱迎为“大哥” ,盼着他能出手相助。 他完全没留意到,对面的朱元璋听见这声“大哥” ,脸色瞬间铁青,阴沉得如同锅底。 “朱老四!你这混账东西还要不要脸?竟喊英小子大哥?你还有没有点颜面?还有没有长辈的样子?啊!?” 朱元璋怒不可遏,厉声斥骂。 朱棣浑身一颤,但此时已下定决心和朱元璋对抗到底。 骂就骂吧,从小到大,他挨的骂还少吗? 只要不被朱元璋抓走,只要不被扔进诏狱,只要还能有机会随汤和渡海东征倭国—— 他朱棣什么都愿意做! 而如今,整个大明能助他达成此愿的,只有一人。 不是他的亲大哥、皇太子朱标,而是眼前的朱迎。 尽管朱棣心中不解,为何老头子对朱迎如此宠爱,甚至封其为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但毫无疑问:只要朱迎开口求情,老头子多半会答应。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给咱动手!” 朱元璋怒发冲冠,不愿再与朱棣多言,朝锦衣卫暴喝。 “全都退下!” 朱迎却在此刻突然出声,厉声喝止。 这下,几名锦衣卫进退两难,僵在原地。 夹在大明洪武皇帝与一字并肩王这对祖孙之间,他们只觉苦不堪言。 大人物们,你们能不能先商量好再下令?神仙打架,何必让我们这些凡人遭殃? “英小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朱元璋强压怒火,沉声发问。 朱迎微微一笑,伸手示意: “老朱头,先消消气,坐下慢慢说。” 朱元璋满心疑惑,先狠狠瞪了一眼躲在朱迎身后的朱棣,这才在石凳上坐下。 朱迎也随之落座,转头对朱棣吩咐: “去,沏壶茶来。” 朱棣一时无言:“……” 你真把我当手下使唤?我可是你四叔啊! 人在矮檐下,朱棣心里明白,此刻朱迎定会为自己说情。 于是乖乖沏茶去了。 朱元璋瞧在眼里,暗暗称奇。 自家这老四素来霸道骄横,除却自己、他娘和大哥三人,何曾见他这般顺从听话? 便是他二哥、三哥——大明的秦王、晋王,他也从不放在眼里,幼时三人互不相容,常打得头破血流。 没成想如今竟被朱迎治得服服帖帖,不仅口称大哥,还当真听话地去沏茶。 嗯,好,好,不愧是咱的大孙子,连这混不吝的老四都能降服。 “都退下,没有我和老朱头的吩咐,不得进来。” 朱迎对几名锦衣卫沉声道。 锦衣卫们一怔,目光转向朱元璋。 朱元璋面色阴沉,语气不善: “怎么,咱大孙子、大明的并肩王说话,你们没听见?” 几名锦衣卫顿时汗如雨下,连连躬身,急忙退出庭院,顺手将已被踹坏的院门掩上。 此时朱棣已沏好茶,将茶壶放在石桌上。 朱元璋斜他一眼,冷哼一声。 但朱棣此刻有人撑腰,全然不惧。 看得朱元璋忍不住在腰间摩挲了几下——他在摸刀,这是想砍人的架势。 朱迎给朱元璋斟了一杯雨前龙井,递到他面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朱棣则没份。 轻啜一口,朱迎开口问道: “老朱头方才说他要坐小船出海?这是怎么回事?” “哼。” 朱元璋冷笑一声,提起这事就来气。 “这混账得知要渡海东征倭国的消息,苦苦哀求咱要随军出征,咱不答应。 前几日竟给咱来信,说便是乘一叶小舟也要去征讨倭寇。” “嘭!” 朱元璋气得猛拍石桌。 “ ** ,真是翅膀硬了,连他老子都敢威胁。 今日竟还敢利用你逃脱咱安排的锦衣卫,你说该不该收拾?” 朱元璋问道。 “嗯,确实该收拾。” 朱迎回头看了朱棣一眼,点头赞同。 “不仅要收拾,咱看非得狠狠收拾不可!” 朱元璋怒气冲冲道。 朱棣虽早有准备,见老子怒不可遏的模样,仍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第109章 尤其是朱元璋说话时,手又搭在了鞋上,这动作他再熟悉不过。 教训儿子们,朱元璋最拿手的就是用脚上梆硬的鞋底,狠狠抽在他们身上。 从小到大,朱棣不知挨过多少鞋底,看到父亲这动作,巨大的心理阴影立刻浮上心头。 他急忙伸手阻拦,嘴里连声说: “爹,您冷静,儿子真的不是存心气您。” 其实他不开口还好,有朱迎在,朱元璋本来没想打他——毕竟之前朱迎已经替他狠揍过一顿。 可朱棣这一开口,反倒提醒了朱元璋。 朱元璋立刻沉下脸,冷声反问: “怎么,不是存心的,那你就是故意的?” 朱棣一听不妙,反应极快地偏头一闪。 果然,一只鞋挟着风声从他耳边呼啸而过,重重砸在院墙上。 “好小子,你还敢躲?!” 见一击落空,朱元璋怒目圆睁。 朱棣简直欲哭无泪:我傻吗?难不成站着让你打?当然要躲啊! 但他明白这话只能心里想想,要是说出来,以朱元璋那火爆脾气,绝对少不了一顿狂风暴雨般的怒骂和痛打。 “好了好了,老朱头,刚才不是还好好说话的吗?怎么又发这么大火。” 朱迎适时开口解围。 “哼!” 到底是嫡长孙面子大。 朱元璋虽然看这逆子还是不爽,终究没再继续发作。 他目光转向朱迎,问道: “刚才我们说到哪儿了?” “呃……说到他欠收拾?” 朱迎迟疑地回答。 朱棣:…… 朱元璋:…… “咳,其实老朱头你也不必这么生气。” 感觉气氛不对,朱迎赶紧转开话题。 “嗯?” 朱元璋眉头一皱,“还不必这么生气?” “是啊,你想,俗话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每一代人的经历本就不同。” 朱迎笑着解释, “当年你们那一辈,身处前元乱世,汉人被蒙元鞑虏奴役,连奴隶都不如。 你们为了活命,只能举旗兴兵,走那唯一的一条生路。” 说到这里,朱迎指了指身后的朱棣: “而这位朱老四,生下来就是锦衣玉食的吧?” 朱元璋点了点头——朱棣出生时,他早已是红巾军的大帅了。 自幼饱尝苦难的朱元璋,在成就大业之后,自然不愿让自己的儿子们再受自己曾经吃过的苦。 站在朱迎身后的朱棣听到这番话,心中暗暗嘀咕,不是对朱元璋,而是对朱迎的不满。 他心里直骂:我好歹是你四叔!什么朱老四?你小子真是目无尊长,没大没小!等着,只要我朱棣过了这一关,总有一天要让你好看! “所以说,你觉得换作别人,是愿意锦衣玉食地享受祖辈用命换来的荣华,还是愿意上阵杀敌、征战沙场?” “恐怕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前者,而对后者不屑一顾。 他们甚至会振振有词:‘祖宗拼死拼活,不就是希望子孙过上好日子吗?我按他们的意愿活着,有什么不对?干嘛非要去战场上当个粗莽武夫?那不是辜负了祖辈的心意吗?’” “那么老朱头,你是希望朱老四他们做混吃等死的闲人,还是成为能为大明、为百姓浴血奋战的英勇将领?” 朱迎问道。 这个问题让朱元璋沉默下来,他低头陷入了沉思。 其实,在这位大明洪武皇帝心里,对子孙的期待是双重的。 一方面,他一生坎坷,幼年丧亲,沦为乞丐四处流浪,后来出家为僧,又投身反元义军。 这一路可谓九死一生,险象环生。 因此,他不希望自己的子孙再经历他所受的磨难。 但另一方面,在分封朱棣等皇子为藩王时,他又期待他们能率领军队守卫大明,守护朱家的江山。 有时,朱元璋自己也感到矛盾。 他当然知道分封藩王对大明朝来说,是利弊兼有。 正如朱迎之前所说,只要他这位开国皇帝或是太子朱标还在,藩王就是大明的助力。 这两人中的任何一个,都足以震慑所有藩王,令他们不敢妄动。 可若是有一天他们都不在了,继位的君主在文官们的怂恿下,会如何看待这些手握重兵的叔伯或堂兄弟? 换作是你,你能容忍自己的统治范围内,存在十几个拥兵自重、各据一方的亲戚吗? 而那些藩王们,又将如何看待不再像朱元璋那样铁血威严、虎目震慑天下,也不再像朱标那样表面温厚、内里手段凌厉的后继之君? 这正是朱迎之前所说的隐患。 朱元璋自从听他讲过之后,多次辗转难眠,反复思索如何平衡皇帝与藩王之间的关系。 这也是为何此次朱棣主动请战,朱元璋却没有准许的原因之一。 朱棣立下的战功已经足够显赫。 早前在北平,他就曾多次率领北方将士深入漠北,征讨北元残余;后来又随徐达等人一举击溃高丽,大破北元二十余万铁骑。 其战功之卓着,已然成为大明二代将领中的第一人。 朱元璋渐渐感到不安。 这位曾以布衣之身开创大明王朝,扬言“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 的洪武皇帝,竟也开始心生畏惧。 他并非畏惧朱棣功高盖主——朱元璋从不忌惮任何臣子功高,因为他自己便是大明最大的功臣。 他怕的,是大明后继之君会忌惮。 这里说的不是太子朱标,而是他与朱标之后、未来的第三代皇帝——此刻他目光所及、正为朱棣解围的朱迎。 早在朱迎出征高丽之前,朱元璋就已下定决心:大明的第三代皇位继承人,非朱迎莫属。 不论依照立嫡立长的祖宗礼法,还是选贤举能的标准,朱迎都是最出色的人选。 况且,在高丽一战之后,魏国公徐达、信国公汤和、颖国公傅友德、宋国公冯胜等开国武将,都对朱迎极为看重。 朱元璋确信,若将来改立他人为皇太孙,这些老将们定会为朱迎鸣不平。 他们与朱迎之间关系错综复杂:有的是朱迎外祖父常遇春的旧部,有的是他未来的岳父,有的是他的舅舅或外舅姥爷…… 因此,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朱迎都是继承大统的不二之选。 更何况,朱元璋本就对这位嫡长孙格外疼爱和器重。 但也正因如此,朱元璋开始感到忧虑。 他担心在自己与朱标离世后,朱迎继位为帝,会对朱棣这般手握重兵的皇叔起杀心。 而从这段时间的相处来看,朱元璋相信,只要朱迎愿意,他绝对有无数种方法让朱棣等藩王难以安生。 骨肉相残,是朱元璋最不愿见到的局面。 然而,对于朱棣这个脾性最像自己的四子,朱元璋其实颇为欣赏他愿为大明、为百姓征战沙场的决心。 他内心挣扎许久,最终狠心驳回了朱棣随军东征倭国的请求,只为让朱棣在朱迎面前稍作低调。 可没想到,这逆子竟独自潜入应天城,还借助朱迎避开了锦衣卫的监视,甚至躲进了朱迎这间位于秦淮河畔的小院。 朱元璋一时语塞,不知该夸朱棣机敏,还是责怪他自寻死路。 见父亲垂首不语,朱棣按捺不住,从朱迎身后迈步而出。 他强忍背伤的痛楚,直挺挺跪在朱元璋面前,目光灼灼:“父亲,儿臣宁做戍边卫国的将士,也不愿当侵蚀大明的蛀虫。 请准儿臣奔赴沙场,杀敌报国!” 朱元璋缓缓抬眼,平静地注视着跪地的儿子。 他能感受到朱棣字字发自肺腑。 这般赤诚令朱元璋喜忧参半。 “老朱头便成全他吧。” 朱迎适时帮腔,“人生在世,但求随心而行。 既然他志在四方,何不放他翱翔?纵能禁锢一时,又岂能束缚一世?该来的总会来,不如遂了他的心愿。” 朱棣闻言几欲垂泪。 还是大侄子懂四叔!这般说辞,父亲总该应允了吧? 他偷 ** 视朱元璋的神色。 “呵。” 朱元璋早已察觉这小动作,却未点破。 长叹道:“罢了,儿大不由爹。 你们自行决断便是。” 光阴荏苒,转眼已是洪武十六年中秋。 夜幕低垂,玉盘般的明月高悬天际。 在这团圆佳节,万千百姓对月祈愿来年安康。 然则今年大明注定难全——自征倭诏书颁布,各卫所将士齐赴闽鲁。 更有无数百姓辞别亲人,自愿随军押运粮草,誓为保家卫国尽绵薄之力。 奉天殿前汉白玉广场筵席罗列。 朱元璋独坐鎏金龙椅,其下朱标位列东宫席次。 再往后便是以朱棣为首的诸位皇子,他们因征战在即暂留京师。 广场席位向下延伸,坐着徐达、汤和、李善长等大明最显赫的开国功臣。 宴席的最末处,则是一位从四品的京官。 汉石白玉广场虽大,但面对成千上万的官员,仍显得拥挤。 因此,有资格参加这场御赐中秋宴的,至少都是从四品以上的京官。 若严格按品级来算,相当于地方上的从三品官员才有资格入席。 今年的中秋宴与往年相比,并无太大不同。 一切流程照旧。 朱元璋开场说了几句话,众皇子与官员便向洪武皇帝敬酒。 随后宴席开始,众人依礼饮食。 毕竟是御宴,大家都颇为拘谨,生怕举止失当惹皇帝不悦。 就连向来豪爽的朱棣,也不似平日那般自在;唯有皇太子朱标地位稳固,不必有所顾虑。 宴至尾声,朱元璋停下与徐达等人的饮酒,从巨大的鎏金龙椅上含笑起身。 其他人见状,也赶忙端着酒杯,恭敬起身面向皇帝。 朱元璋身着布衣,衣着虽朴素,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严。 这位铁血帝王无需龙袍加身,仅需皱一皱眉,便足以令在场众人感到凛冽的杀气,继而心惊跪伏。 他手执晶莹的犀角玉杯,威严的目光从朱棣、汤和、傅友德、冯胜、蓝玉等人身上扫过,随后沉声开口: “诸位不日将率我大明虎贲之师渡海东征倭国。 朕,以此酒预祝诸位扫平夷狄,大胜凯旋!” 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下方朱棣、汤和等人齐声高呼: “臣等必不负陛下厚望!” 第110章 其余官员也随之高喊: “恭祝诸位将军旗开得胜,凯旋还朝!” 山呼海啸之后,众人仰首饮尽杯中酒。 宴席至此结束。 朱元璋率先离场,随后是皇太子朱标。 朱棣、汤和等藩王、皇子、勋贵及官员皆躬身拱手,恭送二人离去。 之后,众人三三两两结伴走出汉石白玉广场。 而朱棣、汤和、傅友德、冯胜、蓝玉等即将渡海东征的将领,则意气风发,昂首阔步穿过午门。 中秋宫宴,既是皇上赏赐群臣,也是为即将出征的将领们饯行。 …… 秦淮河边那座熟悉的小院里。 朱迎独自坐在石桌旁,仰头望着天上圆月,默默举起酒杯。 往年此时,他都是这样独自思念着前世的亲人。 今年心里却多了一个牵挂——去年离世的马奶奶。 想起往年马奶奶总是在他思念完前世亲人后,才匆匆赶来陪伴,朱迎不由露出笑意。 “祖母,今年您不用急着来陪我了,因为您正在天上看着我,对吗?” “这一杯,敬您。” 他将杯中酒缓缓洒在草地上。 又斟满一杯,仰头饮尽。 酒液灼喉,秋风吹过他湿润的眼角,泪水冰凉。 朱迎哭了。 “祖母可知,我刚来到这个世上时,是多么害怕惶恐。 这里的一切都如此陌生。” “九岁的孩童,在这大明王朝,随时可能死去——或许饿死街头,或许被其他乞丐打死,或许被权贵当作蝼蚁踩死。” “是您收留了我,抚养了我。 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更是我此生唯一的依靠。” “等我长大,您却老了。 正当我要报答您的恩情时,您……走了。” “子欲养而亲不待……从前不懂这句话,现在终于明白了。” “祖母,我多希望您还在身边,能看到您的孙儿如今成了大明的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 “若您还在,说不定洪武爷会赐您一品诰命。 哦,您本就是老朱头的妻子,早该有了。 瞧我多傻。” “怎能不傻呢?来大明八年了,八年很短,却让我快要记不清前世亲人的模样,只剩空洞的名字。” “如今唯一清晰的,是您慈祥的笑容。 可不到一年,连您的面容……也开始模糊了。” “孙儿害怕,真的害怕。 怕有一天连您的模样也渐渐淡去,像前世的亲人那样,只剩一个‘祖母’的称呼。” “许多次,孙儿都命画师描摹记忆里您的容貌,他们技艺精湛,却总让我觉得缺了些什么。” “大概,终究只得其形,未得其神吧……难道这真是我的宿命?” “两世为人,每一次都只能眼睁睁看着至亲的容颜在脑海中渐渐淡去。” “呵呵,是时机作弄,还是命运使然?” 朱迎一边低语,一边不断将酒灌入喉中。 渐渐地,他的视线开始模糊,醉意浮上心头。 “嘭!” 朱迎猛然将手中酒杯狠狠砸在地上,瓷杯应声碎裂。 他随即摇晃着站起身,伸手指向夜空,高声怒喝: “去他的天命!老子偏不信命!” 话音未落,院墙外竟传来朱元璋爽朗的大笑。 “哈哈,好!不愧是咱的孙儿,说得好,去他的天命!” “咚!咚!咚!……” “开门,快给咱开门!” 朱迎闻声一怔,醉意瞬间清醒。 听着朱元璋不间断的敲门声,他深深蹙眉,立在原地许久未动。 “咚!咚!咚!……” “嘿,你小子在里头做什么?还不快来开门!” 门外,朱元璋站在紧闭的院门前,不满地用力拍打门环。 奉天殿宴席一结束,他就匆忙赶来,方才分明听见朱迎在院内说话,此刻竟敢将他拒之门外?堂堂大明开国皇帝,颜面何存? “咚!咚!咚!……” “臭小子,再不开门,咱可要踹了!” 他继续叩响门环,一边抬起了脚。 心中默数三、二、一—— 门开了。 并非被他踹开,而是朱迎从里拉开。 “哼!” 朱元璋正待斥责这没良心的小子,却见朱迎双眼通红,脸上泪痕犹新。 嗯,方才哭过,看来还哭得厉害。 再想今日是中秋,朱元璋心下顿时明了朱迎因何落泪。 一念及此,被关在门外的怒气顷刻消散。 他望着眼前的朱迎,眼中满是一位祖父对孙儿深切的疼惜。 “喂,别挡在这儿了,快让开,咱要进去。” 伸手推了推朱迎,朱元璋大步跨进了小院。 背着手,龙行虎步地走到石桌前,只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空酒坛,还有一只摔碎的酒杯。 朱元璋心中不由一叹: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啊。 妹子,你在天上若看见这一幕,想必心里很安慰、很高兴吧。 呵呵,咱也高兴啊! 关好院门,朱迎走到朱元璋身边,迟疑地问: “老朱头,你怎么来了?来了多久?” “嗯?” 朱元璋闻言皱了皱眉,“怎么,咱这个祖父不能在中秋节陪陪咱的大孙吗?咱才刚来你就要赶咱走?” “行,那咱走。” 说罢,朱元璋转身抬脚,装出要离开的模样。 朱迎见状连忙苦笑着拦住他: “没有没有,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赶你?坐、坐。” 心里却暗暗庆幸:还好老朱头刚来不久,刚才自己一时情绪激动,差点把穿越的事都说出来了,幸好幸好…… “嗯?” 已在石凳上坐下的朱元璋侧目看向站着的朱迎。 “傻站着干嘛?还不坐下?” “啊,这就坐、这就坐。” 朱迎回过神来,赶紧坐下。 “要不要喝点儿?” 朱元璋没好气地说: “这还用问?中秋佳节不喝酒,那等到什么时候再喝?” “好,我再去拿两坛好酒来。” 朱迎连忙起身跑进窖房,随后一手提一坛酒放在石桌上。 揭开酒封,晶莹的酒水在月光下缓缓注入杯中。 “来,老朱头,这杯是你的,这杯是我的。” “去去去,你是看不起咱还是怎么?拿这么个小杯喝得一点都不痛快,直接把坛子给咱。” 朱元璋说道。 “……行,你开心就好。” 朱迎只好把一整坛酒递给他。 朱元璋接过来,二话不说,仰头就咕噜咕噜往嘴里灌,简直像水牛饮水一般。 “嘭!” “啊!痛快!” 将酒坛重重撂在石桌上,他抹了抹嘴,豪爽地说道。 朱迎被他这模样感染了,也抱起酒坛仰头大口大口地喝起来。 “咕噜咕噜咕噜……” “嘭!” “嗝!” 好家伙,朱迎喝到一半就实在撑不住了。 虽说这古代的酒水不如后世的那么辛辣,度数也不算太高。 可架不住量大啊,刚才差点没把朱迎的肚子给撑破。 喝得他十分难受,揉着肚子直皱眉头。 “哈哈哈,你小子还想学咱?你学得来吗?哈哈哈!” 朱元璋指着朱迎,仰头大笑。 确实,两人经历终究不同。 朱迎虽然也曾从军,在高丽一战后与彻夜狂欢的将士们拼过酒。 可他终究比不上朱元璋。 朱元璋的经历可谓世间独一份,甚至古往今来都难有第二人。 自幼失去亲人,沦为乞儿流浪讨饭;少年时进寺庙当和尚,四处化缘;青年时加入反元义军;壮年时娶了马秀英这位白富美,成为义军领袖;最终率领汉家儿郎击败群雄,驱逐鞑虏,重建华夏。 早年的颠沛流离让朱元璋视每一粒粮食为珍宝,不会像那些讲究礼仪的腐儒般细嚼慢咽,只会大口大口吞下,以示珍重。 中期在反元义军中朝不保夕的生活,则让朱元璋每逢大胜后必与徐达、常遇春等刽子手痛饮至烂醉——毕竟谁又能保证下一战能否活着回来? 俗话说今朝有酒今朝醉,尤其对他们这种乱世中难保性命的人而言。 这一切经历,造就了朱元璋那古怪火爆的脾气,也造就了他饭桶般的食量、水桶般的酒量。 朱迎没有这些经历,又怎能学会朱元璋那股豪迈?连喝酒都比不上。 对此,朱迎并不在意,只是尴尬地笑了笑。 随后二人沉默下来,静静望着天上圆月,对饮。 气氛竟莫名染上几分伤感。 良久。 当朱元璋将手中那坛酒喝得一滴不剩。 他脸上浮现幸福的笑容,开口道: “往年每到这时,你马奶奶都会陪咱坐着,喝她亲手酿的酒,吃她亲手做的菜。 就着满天月光星光,聊平生趣事,说你那不成器的爹和你那些叔叔们。” 说到这儿,朱元璋话音一顿,神情转为落寞。 “可是她走了啊……” “咱再也吃不到她亲手做的菜了。 不过她之前还给咱酿了不少酒,呵呵。” 朱迎静静望着他,认真聆听。 “英小子你知道吗,其实你马奶奶做菜并不好吃,酒酿得也一般。 可不知为啥,咱就是爱吃她做的菜,爱喝她酿的酒。 在咱心里,那是世上最好的东西。” 无论吃过多少回,喝过多少次,咱们总是百吃不厌,永远能痛痛快快地一扫而光。 而马奶奶呢,总会含笑坐在我身旁,静静看我吃得一干二净,再默默起身收拾碗筷。 唉,你说我朱元璋何德何能,竟娶到这样的妻子?我老朱又是何等福分啊! 他像是感叹,又像是对亡妻思念到了深处。 朱迎看在眼里,将盛满酒的杯子再次推到朱元璋面前。 自己也端起酒杯,郑重道: “敬马奶奶!” 朱元璋将目光从圆月收回,望向对面神情庄重的朱迎。 这是他的大孙子啊,是咱妹子一手带大的大孙子! 他脸上露出笑容,也不管小杯喝得是否尽兴,大笑举杯道: “好,敬咱妹子!” 两人同时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嘭!” “嘭!” 第111章 两声脆响,酒杯落地而碎。 “哈哈,痛快!不过这一碗可不够敬咱妹子,快去多搬几坛酒来,今天咱要和咱妹子不醉不归!” 朱元璋朗声笑道。 “好,今夜孙儿就陪您和马奶奶,喝个尽兴!” 朱迎笑着又入窖房,抱出三坛酒。 拍开泥封,两人抱起酒坛便对饮起来。 一边喝,一边不时将酒洒向地面,对着天上明月倾吐思念。 酒意渐浓,情意正酣。 月光洒落,秋风轻拂,宛若伊人犹在,含笑望着这一老一少。 …… 洪武十六年,秋八月二十八日。 三军启程,渡海东征倭国之战,正式开始。 应天城外,十万京营精锐列阵如云,铁甲森严,旌旗蔽空,战马长嘶。 将士肃立如松,目光灼灼,齐望向应天城头—— 那里站着他们的天子,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 朱元璋身着绯红龙袍,手扶城垛,身旁是穿明黄蟒袍的皇太子朱标。 两位君主神情肃穆,俯视着下方气势如虹的大明雄师。 军阵最前方,征倭大元帅信国公汤和、副元帅颖国公傅友德、左将军曹国公李文忠、右将军宋国公冯胜、前将军永昌侯蓝玉、后将军燕王朱棣等,一一肃立待命。 **他们静静等候着天子开口,那声音将代表帝国的意志。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朱元璋宽厚的手掌从墙垛上收回,接过太子朱标奉上的天子剑。 他高举利剑,剑锋遥指倭寇盘踞的东方。 沉厚的声音响彻城楼: 明军威武! 城下骤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回应: 将军威武! 每一次天子振臂高呼,十万将士便以排山倒海的声浪相应: 明军威武! 大明万胜! 明军威武! 陛下万岁! 日月山河永在! 大明江山永在! 这日的应天府笼罩在冲霄战意之中。 圣令既下,十万大军开赴福建。 战船沿江而下,这是最迅捷的进军路线。 两岸人潮涌动,百姓们含泪相送,看着亲人踏上征途。 他们捧着食粮,端着米酒,目送儿女、夫妻、兄弟离岸。 无人阻拦亲人从军——所有人都明白,若不赴沙场御敌,他日必遭寇虏屠戮。 新朝立国十六载,百姓犹记前元 ** 。 纵有万般不舍,仍强忍泪水送别家中栋梁。 无国何以家为? 将士们陆续登船之际,远方尘土飞扬,十余骑飞驰而来。 守卫未加阻拦——只因为首骑士高擎两面旌旗: 大明天策上将! 大明一字并肩王! 好男儿当佩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当世少年志士与军中儿郎,最景仰者何人? 这位尚未满二十岁的青年,便已率领大明军队疾驰万里,一战攻灭高丽,成就灭国之功——他便是大明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朱迎! 此刻,眼看着他的王驾前来,又有谁会上前阻挡?谁又敢上前阻挡? “驾!” “驾!” “驾!” …… 已经登上主船的汤和远远望见高踞马背上的朱迎,不由一愣,随即匆忙下船。 不多时,十数骑快马飞驰至他面前。 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朱迎翻身下马。 一身戎装的汤和含笑拱手问道: “并肩王怎么来了?” 提起此事,朱迎满心无奈。 他原本期待已久,想亲眼目睹十万大明军队离京的壮阔场面。 谁知老朱头那糟老头子,竟偷偷隐瞒了出征日期,还让汤妙旋向他撒娇,拉他出应天城郊游。 幸好他及时察觉,一路快马加鞭,总算赶上了。 “汤公,我这次来,一是为诸位送行,祝愿大明将士旗开得胜。 此外,还有一件东西要交给汤公。” “嗯?” 汤和闻言微皱眉头,有东西要交给我? 随即沉声问道: “何物?” 朱迎回头向身后一人示意,从那人手中接过一幅卷轴。 他将其递给汤和,笑着说道: “这是能助大明开创古今未有之盛世的东西。” 汤和一愣,看着朱迎递来的卷轴,疑惑地问: “此话怎讲?” “呵呵,汤公一看便知。” 朱迎笑道。 见状,汤和接过卷轴,缓缓展开。 定睛一看,他顿时瞪大了眼睛,猛然抬头,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面带笑容的朱迎: “这……这是真的?” “当然,我岂敢以此事欺骗汤公?” 朱迎半开玩笑地回答。 “嘶!” 得到朱迎的肯定,汤和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卷轴。 只见卷轴上绘着四座岛屿的地图,上面有几处用朱红圈出的地点,旁边黄纸黑字标注着: “金矿!” “银矿!” 虽然图上没有标明矿藏的具体储量,但汤和相信,既然朱迎选择在这个时刻将这幅卷轴地图交给自己,并称此物可助大明开创古今未有的盛世—— 那地底的矿藏绝非零星半点,必然储量惊人,才让朱迎有如此底气。 “届时还请汤公亲自领兵前往这几处矿点,毕竟财帛动人心,难保底下将士不会见财起意。 此事唯有劳烦汤公多费心了。” 朱迎躬身拱手说道。 汤和神色一凛,郑重收好地图卷轴,也躬身回礼,肃然道: “请并肩王放心,老夫必亲率大军前往,绝不假手他人。 所采金银矿石,定当一粒不落,悉数运回大明!” “那晚辈在此预祝汤公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朱迎言道。 “正该如此!” 汤和昂首挺胸,言语间尽显笃定豪情。 朱迎微微一笑,命随从奉上两杯晶莹酒酿,递一杯予汤和。 汤和肃容接过,两人同时举杯。 “此酒,敬汤公与大明将士渡海东征,讨伐倭国!” 朱迎言罢,仰头一饮而尽。 汤和亦举杯饮尽。 随即倒转杯身,滴酒未落。 二人相视而笑。 汤和转身踏上跳板,再度登上主舰。 他俯视岸上的朱迎,浑浊眼眸中精光闪烁,振臂高呼: “扬帆——!” 一声令下,铺满长江江面的战船纷纷起锚扬帆,乘着飒飒秋风,顺江东流,浩荡如天兵出征。 朱迎伫立目送船队远去。 他们即将渡海东征,踏上倭寇盘踞之地,浴血奋战,以报昔日倭寇屠戮大明百姓之仇,以覆灭倭国、重振大明国威。 念及此处,朱迎胸中豪气翻涌,不禁振臂长吟: “大风起兮,云飞扬!” 昔日汉高祖的《大风歌》,在此情此景下更显震撼人心。 江畔送行的将士们随之齐声高吼: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岸边人山人海的百姓,或笑或泣,仰天同呼: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 洪武十六年,九月初三。 乘东风出长江、入东海的京畿十万大军,抵达福建征倭集结点。 此外,各地卫所的将士也在将领的指挥下陆续向此地聚集。 待到秋九月初七,此次东征倭国的十万大明海师精锐,以及五十万来自各卫所的官兵,已全部集结完毕。 大军休整三日后,于洪武十六年秋九月十一日,登船渡海! 数千艘大明宝船自福建海岸启航,船队浩荡,蔽日遮天,驶向碧波万顷的远方,直指数千里外的倭寇之国。 一日后,朱元璋高踞于武英殿的鎏金龙椅上,得到快马加鞭传来的军报。 他自龙案后起身,背着手大步走到殿前,抬头望向蓝天边际——那是汤和舰队航行的方向。 良久静默。 殿前侍立的太监与侍卫,皆感受到这位开国皇帝身上散发的铁血威势,纷纷伏地颤抖,不敢抬头。 终于,皇帝动了。 那双龙纹长靴缓缓转向,迈回殿中。 只留下一声听不出情绪的低笑: “呵呵。” 可这笑声传入众人耳中,却尽是尸山血海般的凛冽杀气。 郑有伦是唯一没有跪地的人,却也深深弯腰,目光紧锁脚下方砖。 他明白,此刻的皇帝胸中,正翻涌着滔天的杀伐之意。 须知,这大明天下,最善战的并非徐达、汤和、傅友德三位国公,也非已故的开平王常遇春。 最善战之人,正是眼前这位——自布衣起兵,横扫群雄,驱逐胡虏,收复燕云十六州与云南,再造华夏、开创大明帝国的洪武皇帝,朱元璋! 这也是为何朱元璋从不忌惮手下勋贵功高震主。 正如前世某部经典电影所言: “在座各位,皆不足道。” 而今,数十万大明将士渡海东征倭国。 如此壮举,纵是弱冠少年也难免热血沸腾,恨不得亲身参与。 更何况朱元璋这位名副其实的大明第一将帅。 将军百战,沙场杀敌,本是每一位统帅心中所向、甘愿赴死之事。 朱元璋已老。 他多渴望能如往昔一般,披甲执剑,指挥千军万马驰骋疆场。 可惜,他终究不再是红巾军大帅,不再是吴王,而是大明的皇帝。 御驾亲征四字,听来豪壮,其中牵涉之复杂,却远非外人所能想象。 再加上朱元璋并非前世那位奉天靖难而登基的朱棣,无需再做这些事来证明自己的功业。 况且人年纪大了,就希望儿孙常在身边。 特别是当多年被马秀英藏在秦淮河畔小院中养大的嫡皇长孙朱迎回到宫中,朱元璋更觉得没有理由、也不会选择御驾亲征了。 但他心中终究留着些许遗憾。 这些心事,若非经历朱元璋这一生的起伏,旁人是难以体会的。 郑有伦在他身边侍奉了十几二十年,多少能明白一些。 他跟在皇帝身后三步,一同走进武英殿,轻声禀报道: “陛下,探子来报,并肩王爷之前带着信国公的孙女一同出京游玩去了。” “哦?” 朱元璋脚步一顿。 第112章 随即轻声笑了起来: “呵呵,这臭小子。” 接着又感慨道: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就让他们两个年轻人好好享受这年少欢愉的时光吧。” “呵呵,妹子,你说是不是?” …… 朱元璋本以为朱迎会带着汤妙旋在外玩得不知天黑天亮,甚至暗暗期待他们能悄悄给自己添个孙子——不过这念头也就一闪,毕竟这是古代,还是要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否则便是越礼,要受责罚的。 总之,朱元璋已经做好了准备,觉得至少十天半个月是见不到朱迎的人影了。 却没想到,当天晚上郑有伦就来报,说朱迎带着汤妙旋连夜骑马回了应天城。 朱元璋一时怔住。 沉声问道: “出了什么事?” 郑有伦答说不知。 毕竟朱迎表面是大明的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暗里又是皇帝的嫡长孙,无论是锦衣卫还是他手下的暗卫,谁都不敢近身监视朱迎和汤妙旋的相处。 因此,他们对朱迎为何突然连夜回城,一无所知。 “哼!” 朱元璋顿时脸色一沉。 怒喝一声: “废物!” 郑有伦吓得急忙跪倒在地,以示敬畏。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并未真的迁怒于他。 毕竟这些规矩,他自己也清楚。 他挥了挥手,让郑有伦起身。 自己则从那巨大的鎏金龙椅上站起,在殿阶上来回踱步。 他心中莫名涌起一阵不安。 试想,若是与心爱之人一同出游,怎会毫无预兆地匆匆回家? 必定是出了急事,而且是非同小可的急事。 朱元璋拧眉来回踱步许久,最终决定立刻出宫,去秦淮河畔那间小院寻朱迎问个明白。 然而抬眼望了望天色,又瞥了一眼铜壶滴漏的刻度——此时已过戌时,实在太晚,只好暂且作罢。 …… 次日清晨。 大朝会一结束,朱元璋便匆匆换上一身布衣,疾步离宫。 来到朱迎的小院前。 “嘭!” 他连门都懒得敲,直接一脚踹开了院门。 朱迎正坐在石桌前执笔沉思,闻声一怔,随即脸色沉得像锅底。 他扭头看向迈过门槛、大步走进院子的朱元璋,咬牙切齿地说: “老朱头,你踹门上瘾了是吧?就不能好好敲门?脚就这么闲不住?” “信不信我哪天把这破门拆了,看你还能踹什么!” 朱元璋压根没理会朱迎的怒言。 他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毫不客气地拎起茶壶,“咕噜咕噜” 牛饮起来。 “嗝!” “嘭!” 朱迎看得直瞪眼——那壶刚沏满的雨前龙井,竟被他一口喝干了? 更气的是,朱元璋随后慢悠悠地瞥了他一眼,仿佛才想起回应刚才的话,轻描淡写地说: “那正好,你赶紧拆了这碍事的门,下次咱连敲都省了,直接进来多方便。” 朱迎:“……” 他懒得再跟这厚脸皮的老头计较,狠狠瞪了他一眼,便低头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 朱元璋眉头微蹙,凑近想看他写些什么。 不料朱迎迅速将纸收到身后,一脸警觉: “你想干嘛?” “……怎么,现在连看都不让看了?” 朱元璋脸一沉,嘴角微微抽动。 “呵呵。” 朱迎回以一声冷笑。 “你要看也可以,去。” 朱迎指着被踹坏的门说: “把门修好,我就给你看。” “你这是要挟我?” 朱元璋皱起眉头。 “随你怎么说,想看就得先修好你踹坏的门。” 朱迎寸步不让。 “哼!” “从没人敢要挟我老朱,就算你是我大孙子也不行!快拿来我看,不然我就抢了。” 朱元璋气冲冲地说。 “好啊,你来抢吧。 我告诉你,这纸上写的可关系到大明国运——不过只有一小半内容。” “剩下的全在我脑子里。 要是你硬抢害我受了惊吓,到时候想不起来了——” “可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 朱迎梗着脖子顶了回去。 “你!” 朱元璋何曾受过这种气,当即瞪着眼指着他就要开骂。 可这一套对朱迎根本不管用。 换了别人见洪武皇帝瞪眼,早就跪在地上发抖了。 朱迎却压根不给面子,猛地起身就大步走向书房。 留下朱元璋独自坐在石凳上干瞪眼,气得胡子直颤,偏偏拿他没办法。 “嘭!嘭!嘭!……” “反了!反了!” 他只能使劲捶打石桌发泄闷气。 捶了半天,闷气是消了,手掌却疼得厉害。 望着书房里安然坐在案前写字的朱迎,朱元璋气得牙痒痒。 都说子孙是前世的债,朱元璋从来不信。 因为小时候失去亲人的经历,他特别重视家人,尤其年纪大了之后。 对近年出生的幼子们都很宠爱,不再像对朱棣他们那样非打即骂。 这其中,对朱迎这个以为早已失踪的嫡长孙,更是疼得不能再疼。 刚才朱迎那态度,要是换成朱标他们,朱元璋早把他们脑袋拧下来了。 可偏偏是朱迎。 朱元璋半点火气都不敢撒在嫡长孙身上,只能拼命捶桌子,捶得自己手掌生疼。 现在他信了——他严重怀疑朱迎这小崽子就是前世造的孽,今生专门来折腾他的。 更何况,朱迎刚才还说那张纸关系到大明国运。 朱元璋只好阴沉着脸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被自己踢坏的院门前仔细瞧了瞧。 所幸损坏不算太严重,还能修补。 观察片刻后,朱元璋跨过门槛,向着街角一处暗影招了招手。 只见一道身影应声而出——若不是主动现身,常人根本难以察觉。 具备这等潜行本领的,自然只有天子亲军锦衣卫。 那人快步来到朱元璋跟前,躬身行礼:陛下。 去找些修门的物料和工具来。 朱元璋沉声吩咐。 锦衣卫闻言一怔。 没听见?见对方没有立即回应,朱元璋眉头紧锁,面色愈发阴沉。 锦衣卫吓得连连点头:卑职遵命! 还不快滚! 是是是,卑职这就滚!锦衣卫慌忙退下,也不知是要严格执行圣谕,还是惊慌过度——下台阶时竟被自己绊倒,直接滚落阶下。 他也顾不上摔得头破血流,匆忙起身飞奔离去。 朱元璋望着这一幕,脸色铁青,眼角微微抽搐。 今日真是诸事不顺,人人都在给他添堵。 书房里的朱迎听到动静抬头望去,恰与转回身的朱元璋四目相对。 看什么看!满腹火气的朱元璋厉声喝道。 朱迎无奈摇头,懒得理会这个脾气暴躁的老头子,低头继续伏案书写。 不多时,锦衣卫便将所需物品送来,随后又隐入暗处,继续守护着大明皇帝与皇长孙。 朱元璋拿起工具,开始修补这扇屡遭摧残的院门。 嘭!嘭!嘭! 敲击声格外响亮,仿佛要将满腹郁闷尽数发泄在门板上。 震耳欲聋的声响扰得书房里的朱迎蹙起眉头。 虽心中烦躁,却也只能忍耐——毕竟修门是自己的主意,总不能让老人家既干活又保持安静。 这可真是自作自受。 嘭!嘭!嘭! 敲击声依旧震天响。 然而朱迎迟迟没有反应,朱元璋修理院门的动静愈发猛烈,仿佛不是在修缮,而是在肆意破坏。 朱迎强压怒火,指节捏得发白,手中的毛笔几乎要被折断。 终究是按捺不住。 “嘭!” 他将毛笔重重摔在书案上,猛地起身冲到书房门前,对着正弯腰敲打木头的朱元璋怒吼: “老家伙你有完没完!” 朱元璋动作一顿,沉着脸转过头。 “你叫咱什么?” 话音未落便霍然起身,将手中的木槌狠狠砸来。 朱迎眼疾身快,轻巧侧身躲过这一击。 但这只是开始。 朱元璋怒发冲冠,攥紧拳头快步冲来,口中怒骂不绝: “敢叫咱老家伙?好得很!今日非教训你这目无尊长的混账不可!” 见他雷霆震怒的模样,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朱迎也不禁缩了缩脖子。 这次确实是他理亏。 无论如何,朱元璋都是将他抚养成人的马奶奶的丈夫,在他心中早已将二老视作至亲。 这般不敬长辈的言行,放在任何时代都属大不孝。 但他断不会束手待毙。 急中生智,他连忙抬手制止: “老朱头还想不想看纸上的内容了?现在停手,我就把所思所想尽数相告。” 这招立竿见影。 要说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最在意什么,莫过于朱明江山如何永固。 他深知世间没有不灭的王朝,纵观历史,大秦横扫六国首开大一统局面,嬴政自称始皇帝,期盼江山永传;强汉、盛唐等朝虽曾威震四海,终究难逃兴衰更迭。 结局却是秦朝仅传两代便告覆亡。 汉武帝击溃匈奴,为后来汉宣帝设立西域都护府铺平道路。 隋朝终结南北朝数百年的分裂局面,重归一统,隋文帝开创开皇盛世。 大唐太宗天纵英明,能让异族首领为其献舞,与后世的唐玄宗共同缔造贞观之治与开元盛世,鼎盛时期八方来朝。 大元崛起于草原大漠,铁骑所向披靡,自成吉思汗始至忽必烈建立元朝,疆域已拓展至万里之广。 然而这些王朝,这些帝国,终究都湮没在历史的洪流之中。 大明,难道就能永世长存吗?朱元璋心里清楚,绝无可能! 因此当朱迎提及关乎大明国运之事,他心头的怒火瞬间消散。 他沉着脸望向眼前的朱迎,伸出粗糙的大手,没好气地道: “拿来!” 朱迎见状心中暗喜,这一招果然奏效! 走进书房,朱迎从书案上拿起那张写满行楷的纸张,转身递给朱元璋。 朱元璋接过来,低头细看。 “论大明皇室及勋贵对国运之影响。” 第113章 仅这开篇一句,已让朱元璋心头一震。 他急忙往下读去。 “昔有汉高祖分封诸子为王,意在护卫汉室。 然封国赋税、军政尽归诸王,致使百姓困苦,诸王拥兵自重。 终酿七王之乱。 故汉武帝颁推恩令,以削弱诸王势力。 今大明皇室亦然,当今天子已有皇太子之外二十二位皇子。 若悉数分封,暂且不论其心是否忠贞。 只虑后世子孙繁衍无穷,加之新帝登基分封兄弟于各地。 代代相承,不出百年,大明宗室子弟必将逾千过万。 而皇室成员不得经商,不得入仕,全赖国库供养。 百年之后,必致国库不堪重负,难以支撑。 国库空虚,何以整军经武抵御外侮?国库空虚,何以储粮备灾救济黎民? 故为大明社稷,为国运昌隆,为万世基业,绝不可将宗室重负加于国库之上!” 行楷书写,至此而止。 朱元璋面色已阴沉如铁,双手紧攥纸张,竟捏出几个破洞。 他缓缓抬头,眼中闪着复杂的光芒,凝视站在对面的朱迎。 默然不语,只是深深打量着对方。 朱迎见对方神色不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并未觉得不妥,不由纳闷这老头又怎么了。 他开口问道:“老头子,你在看什么?” 朱元璋冷哼一声,心中暗骂:看?老子恨不得揍你这臭小子一顿!他拿起手中哗哗作响的纸,沉着脸问:“你知道自己在上面写了些什么吗?” “当然知道,不就是讲大明皇室对社稷和国运的隐患吗?” 朱迎漫不经心地回答,完全没注意到朱元璋额头上突起的青筋。 “放屁!” 朱元璋猛地大喝,挥手将纸朝朱迎掷去。 可惜纸张太轻,未到跟前便飘落在地。 此刻的朱元璋怒火冲天。 由于幼时亲人尽丧的经历,他对家人极为看重,尤其对嫡长子朱标寄予厚望。 自小他就让朱标跟随身边的文武重臣学习,使朱标成为自古以来根基最深、地位最稳的皇太子。 对其他子嗣,朱元璋也尽力安排,将他们分封为藩王,驻守边塞要地或富庶之邦,并赋予世袭罔替的王爵,盼其随大明江山永传。 这是一个长辈对后代最朴素的愿望——希望子孙不再经历他曾经的苦难,一生锦衣玉食。 正因如此,当初即便群臣反对分封诸王,朱元璋仍坚持己见,甚至为此处决了几名官员。 自此朝中皆知:凡涉及朱家之事,切莫触怒龙颜。 虽然许多士人官员内心仍不认同分封,却都缄口不言,将希望寄托于朱标离世后被立为皇太孙的朱允炆身上。 作为朱允炆的老师,方孝孺、齐泰和黄子澄等人很早就开始对他进行思想上的教导。 年幼的朱允炆也确实从他那些身为大明藩王的叔父们身上察觉到了威胁。 最终,历史上首次藩王 ** 成功的案例上演了——他的四叔朱棣奉天靖难,登上了皇位。 这是朱元璋去世后的事情,暂且不提。 总之,对于任何敢于议论朱家家事的人,朱元璋从来都不会手软。 然而眼前之人,竟是他的嫡长孙,是他心中早已认定的第三代大明皇位继承人。 正因为如此,朱元璋心中的怒火才愈发熊熊燃烧。 对面的朱迎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 看着朱元璋怒发冲冠的样子,他皱起眉头,感到非常不解。 他没好气地说道: “我说老朱头,你激动个什么劲儿?” “咱激动?咱能不激动吗?你这里面根本就是胡说八道!” 朱元璋愤怒地吼道。 朱迎见状也来了脾气,挺着脖子大声反驳: “我哪里胡说八道了?难道我说的有哪里不对吗?那你倒是给我指出来啊!” “再说了,这件事我之前不是早就给你打过预防针了吗?这些大明的藩王,现在有洪武爷和皇太子殿下在,确实是大明得力的助手。 可一旦他们两位不在了,你觉得后世的继位之君能安心面对这些拥兵自重的藩王叔伯吗? 他们又会真心认可坐在龙椅上的新皇帝吗?” “你要知道,不是每个皇帝都能像洪武爷那样口含天宪、一言九鼎,令人心生敬畏、不敢有异心! 大汉的七王之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古人说,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 例子就摆在眼前,我说的又哪里不对了? 就算他们不一定会有不轨之心,也不一定不服新帝—— 但将来每一代大明新皇登基后继续分封自己的兄弟,一代又一代下去, 你敢说百年之后,大明皇室的人数不会成千上万?你敢说大明的国库能养得起这些不事生产的蛀虫!” 一时激愤之下,朱迎直接用了“蛀虫” 二字来形容大明皇室。 “你!你放肆!” 朱元璋气得手指都在发抖。 “我放肆?我放肆又怎么了?嘿,我就奇了怪了,你虽然姓朱,可你又不是洪武爷,我说的又不是你家的子孙,你在这儿激动个什么劲儿?!” 朱迎没好气地说道。 闻言,朱元璋正要训斥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是啊,自己现在的身份可不是大明开国皇帝洪武爷朱元璋,而是“老朱头” 啊! 等等,这小子是不是在耍诈?故意试探我的底细? 想到这里,朱元璋的火气突然没了,只是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朱迎。 而此刻的朱迎,正沉着一张脸,一副“你这老朱头就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的不屑表情。 朱元璋:……得,是我想多了。 这臭小子压根没那意思,纯粹就是在嘲讽我! 心里的火又冒了上来,他抬起粗糙的大手,猛地往朱迎后脑勺拍下去。 “啪!” “哎哟!” 朱迎没防备,结结实实挨了一下,疼得叫出声。 后脑勺火辣辣的,他抬头就朝朱元璋吼: “你这糟老头子发什么疯!” “哼!疯了又怎样?你能拿我怎么办?” 朱元璋冷笑。 朱迎瞪大眼睛看着他。 “你还要不要脸了?” “就不要脸了,怎么着?” “你、你为老不尊!” “呵呵,说得好像你尊老似的。” “我、我……” “你什么你?想打我不成?来啊,你试试看老天爷劈不劈你。” 朱迎:……行,算你狠。 他揉着后脑勺,一脸生无可恋地瘫在木椅上。 获胜的朱元璋昂着头,也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 渐渐地,朱元璋心里的火气平息了,冷静下来,开始回想朱迎刚才那番关于大明皇室与国运的言论。 之前太生气,没细想。 现在冷静一想,其实说得也不是没道理。 先不管藩王和后继之君怎么相处,单说以后皇室人口膨胀,对国库的压力…… 朱元璋不得不承认,朱迎说的没错。 因为这些都是朱迎根据前世大明后期的情况写的。 明白归明白,但要朱元璋就这么剥夺自家子孙的荣华富贵,他又舍不得。 终究,他不是汉武帝那样的人。 家人观念在他心里扎得太深,很难像汉武帝那样干脆。 汉武帝对那些同姓皇族本就没什么感情,所以推恩令说颁就颁。 可现在,那些大明的藩王都是朱元璋的亲儿子啊!常言道虎毒不食子,朱元璋出身农家,实在狠不下这个心。 犹豫了很久,朱元璋深深叹了口气,抬头看着脸色阴沉的朱迎,说道: “行了小子,你说吧,有什么办法能解决,咱听听看。” 朱迎额头青筋直跳,这老头骂也骂了,打也打了,现在还要我想办法? 尽管心里憋着火,朱迎还是回答道: “很简单,只要不让这些蛀虫继续蛀蚀大明就行了。” 朱元璋一听,心里顿时一沉,以为朱迎是要建议他废除所有藩王。 他目光沉沉地盯着朱迎,脸色难看,语气低沉: “怎么?你是打算把他们都废了吗?” 朱迎摇了摇头,否认道: “不是这个意思。” “嗯?” 朱元璋眉头一皱,“那你是什么意思?别吞吞吐吐的,给咱说清楚点。” “哎,老朱头,你这急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都多大年纪了,再说我哪里吞吞吐吐了,明明是你自己着急插话。” 朱迎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朱元璋:“……少废话,快说!” “呵。” 朱迎冷哼一声,凭什么你叫我讲我就讲? 刚才又骂我又打我,现在有事相求还是这副态度?老子不伺候了! 但看见朱元璋慢慢抬起手臂, “咳咳,” 朱迎清了清嗓子,“有话好说,把手放下,这像什么样子。” “我这就说还不行吗?” “哼!” 朱元璋冷哼一声,黑着脸把手收了回去。 朱迎表情认真起来,沉声说道: “你刚才误会我的意思了。 不让那些藩王蛀蚀大明,不一定非要把他们全部废掉。 高丽不是已经被我们灭了吗?现在大军不还在渡海东征倭国吗? 到时候把这些藩王派到这些地方去不就行了?让当地的百姓负担他们的开销。 这样一来,第一,能避免他们挤压大明百姓的生存空间,也能减轻朝廷财政的负担。 第二,把他们分封过去之后,如果当地有人 ** ,他们也能及时带兵 ** 。 而且也不用担心他们养寇自重,高丽和倭国的武装力量已经被我们大明扫平,就算有叛乱也只是小打小闹,派一两千装备精良的大明士兵就足以平定。” 那些大明藩王个个都不好惹,让他们在海外之地欺压当地百姓,总比留在大明境内祸害我们的子民强。” “不行!” 朱元璋立刻摆手反对。 “你这混小子胡说什么?堂堂大明藩王怎能分封到那种荒僻之地?这成何体统?” “呵,管它成什么体统。 说真的,我都不明白你为何这般激动,又不是让你儿子去那些地方。” 朱迎斜眼看着他冷笑道。 第114章 朱元璋:……差点露馅。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沉声说道:“这怎么不关我的事?我了解皇上的性子,他绝不会允许自己的儿子被派往那种地方。” “那就与我无关了。 解决之道我已告诉你,至于如何说服洪武爷,全看你自己。 即便你不愿向他禀报,我也无所谓。 若是皇上采纳此策,提出这个建议的我反而会成为众矢之的。” “你了解我,能少一事我绝不掺和。 今日所言,不过是为大明国运着想。 谁让我如今是大明的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呢?话已带到,决定权在你手中。 老朱头,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 朱迎耸耸肩,一脸无所谓地摊手。 “……谁说我不禀报了?我只是提醒你,皇上不会轻易同意此事。” 朱元璋强压怒火,沉声说道。 真是岂有此理!这混账说得轻巧,上下嘴唇一碰就把难题全推给我。 一边是我自己的儿子,一边是大明的国运绵长,这叫我如何抉择?啊?这要我怎么选? “嘿嘿,我当然知道洪武爷不会轻易同意,所以才把这事交给你老朱头嘛。 谁让你是皇上身边的心腹红人呢?我相信你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朱迎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 朱元璋气得手在腰间不停摸索,好几次差点没忍住给他一巴掌。 “再说了,我相信洪武爷这位立志驱逐鞑虏、再造华夏的千古一帝,定能看出此策对大明未来的深远益处。 即便心中难受、难以抉择,他最终还是会采纳的。 牺牲少数藩王,换来的是大明朱氏多数人的长久富贵,甚至天下百姓也能受益。 他会选的,他一定会采纳的。” 朱迎胸有成竹,自信地笑着说道。 听完这番话,朱元璋也不知自己是该欣慰还是该生气。 或许此刻他心中正交织着欢喜与恼怒。 然而越是如此,望着朱迎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他就越按捺不住想挥拳的冲动——那笑容怎么看都格外碍眼。 朱元璋强压心头火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就这般信任朱元璋?” “倒也谈不上全然信任,” 朱迎从容应道,“不过是相信洪武爷这般人物,自会择取最有利的路径。 利益,永远是最佳的说客,您说呢?” 这话让朱元璋陷入沉默。 确实,若牺牲朱樉、朱棡、朱棣等二十二位皇子的利益,能换得大明朱氏江山永固,他定会毫不犹豫地将诸子分封至高丽、倭国。 可他不甘心——自己身为大明开国君主,更是朱迎的皇祖父,此刻竟被这孙儿彻底看透了心思。 蓦地,他心念一转。 随即沉下脸凝视朱迎:“此计不过权宜,未解根本。 高丽、倭国两地疆域有限,眼下分封诸王虽可缓解大明百姓负担,充实国库。 然则日后呢?若两地亦不敷分封,又当如何?” 朱迎早已备好答案,含笑回应:“土地不足,便开疆拓土。 更可激励分封海外的大明藩王,亲率部众扬帆远航,为大明开拓万顷碧波之上的疆域。” 朱元璋闻言愕然。 盯着朱迎狡黠的笑容,他顿时醒悟已落入这混小子的圈套,当即黑着脸斥道:“好你个臭小子!早设下此局等着朕往里跳是吧?” “岂敢如此!” 朱迎连忙摆手否认,眼底却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这确是他精心设计的棋局。 前世大明因皇明祖训禁绝海事,后世君主亦未重视海权。 虽在永乐年间有郑和七下西洋之壮举,将天朝威仪传遍四夷,却终究未能开拓海外疆土——纵使开辟了海上丝路,本可开启殖民时代,却因眼界所限,从朱棣到满朝文武,乃至郑和本人,皆未曾在海外为大明治下寸土。 在时人眼中,华夏大明是高高在上的天朝上国,而海外诸国皆是蒙昧未开的蛮夷之邦。 尤其在永乐大帝朱棣驾崩后,继位的明仁宗朱高炽果断叫停了郑和下西洋的壮举。 后来的明宣宗虽曾短暂重启郑和船队,却也只是昙花一现。 这由大明官方主导的航海伟业,最终还是被彻底搁置。 文官们以“耗费钱粮无数” 为由极力反对,朱迎每每思及此事,都忍不住想给那些蛀虫般的文官几记重拳。 永乐年间数十万大军五度北伐漠北,那堆积如山的粮草从何而来? 不正是郑和船队用大明的丝绸、茶叶、瓷器换回的财富吗? 若无实实在在的收益,即便朱棣再想证明自己的功业,又怎会如文官所言,甘愿做这等赔本买卖? 其实后来的明仁宗、明宣宗两位皇帝都心知肚明,却因种种缘由终究选择了放弃。 最终让这个航海技术领先世界的大明王朝,与历史机遇失之交臂,反让西方强盗开启大航海时代赚得盆满钵满。 既然来到这个时代,朱迎绝不会坐视不管。 什么日不落帝国,统统见鬼去吧! 这一世,必将迎来属于大明的日不落时代! 朱迎要践行大汉的誓言: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 朱元璋何等眼力,自然看出朱迎口是心非,却只是冷哼一声未加斥责。 因为他冷静思量后,不由怦然心动。 为了大明江山,既要控制藩王不挤压民生,又不能给国库造成重负。 如今既能保全朱家子孙的荣华富贵,又能延续大明国祚,让皇位世代传承—— 朱元璋岂能不心动?实在找不到反对的理由。 只是以他如今的眼界,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朱迎肚子里那些新奇谋划:什么大航海,什么日不落大明。 但他清楚,这臭小子的图谋绝不止于此。 正如先前征讨倭国、高丽,设立皇商制度,开拓海上贸易,件件都是大手笔。 不过朱元璋并不在意——谁让朱迎是他嫡亲的皇长孙呢。 “行了,咱被你说动了,后面交给咱办。” 朱元璋故作不耐烦地摆摆手。 见祖父应允,朱迎脸上露出计谋得逞的得意笑容。 朱元璋看得满腹火气,之前一直强忍着,此刻再也按捺不住。 他抬手“啪” 的一声,照着朱迎后脑就是一巴掌。 “啊!” 朱迎猝不及防,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 “老朱头你发什么疯?过河拆桥,无耻!为老不尊!” 朱迎捂着脑袋,冲着朱元璋怒喊。 短短两刻钟,后脑接连挨了两下重击,疼得他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呵呵,咱就无耻,就过河拆桥,你能怎样?真以为咱这么容易放过你这臭小子? 竟敢叫咱修门,喊咱死老头?看咱不抽死你这没大没小的东西!” 朱元璋瞪着眼厉声道。 好家伙,朱迎听得牙痒痒。 这记仇的糟老头子,怪自己大意了。 幸好刚才没全说出来,肚子里还留着点东西。 正巧此时,朱元璋想起自己一大早急匆匆赶来这秦淮河边小院的目的。 于是开口问道:“对了,你昨天不是和妙旋丫头出城玩去了吗?怎么咱听说你昨晚连夜赶回来了?”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呵呵,你想知道?做梦!” 朱迎冷笑。 “嘿!你小子越发嚣张了,是嫌刚才那两下不够疼是吧?” 朱元璋立马又抬起手。 其实这次他只是想吓唬朱迎,并没真打算再打。 毕竟已经打了两次,再打万一打傻了怎么办?要知道他之前失忆过,嗯,现在也还失忆着。 谁知朱迎听了,竟直接把头伸到他手掌底下,说:“来,打,快点打。” “……” 朱元璋整个人都不好了。 手悬在半空,打也不是,不打又不甘心,这小子实在太嚣张。 犹豫半晌,朱元璋最终决定——打! 正要挥手再往朱迎后脑盖去,朱迎一句话却让他停住了。 “来,快打,打了之后你看我后头的事还告不告诉你这糟老头子!” “嗯?” 朱元璋微皱眉头,沉声问:“你后面还有什么事没跟咱说?” 朱迎抬起头,扬着下巴看他,神情极为嚣张。 “偏不跟你说!” 朱元璋气得脸色铁青,高高扬起的手攥成拳头,却又慢慢松开,心里既恼火又拿他没办法。 每次见到朱迎这小子,总免不了被他气一回,可气归气,偏偏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就像此刻,朱迎故意把脑袋凑到他跟前,朱元璋却下不去手。 若是换作朱标、朱棣他们几个,谁敢这样顶撞他?早就被他打得说不出话来。 等伤养好了,照样得乖乖招供。 可朱迎不一样。 一来,朱元璋还没和他相认,心里对这个因自己疏忽而失忆八年的嫡长孙始终怀有愧疚。 虽然偶尔也会动手教训,但终究舍不得像对朱标他们那样下重手。 二来,朱元璋深知朱迎的性子,越是逼他,他越倔,就像一头得顺毛摸的驴,非得哄着来才行。 想到这里,朱元璋只能在心里叹气:真是上辈子欠了他的! 他勉强压下怒火,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放轻声音说: “好孙儿,来,跟爷爷说说。” 朱迎一听,浑身一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一脸惊悚地瞪着朱元璋,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朱元璋:“……” 这小子什么反应?难道我就这么吓人?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时无话。 过了好一会儿,朱迎才缓过神,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两口压惊。 “咳咳,您还是正常点儿吧。” “行,那你说。” 朱元璋板起脸。 “之前我讲的是大明皇室对国运的影响,但老朱头,你还记得我那篇文章开头写的是什么吗?” 朱迎正色问道。 朱元璋想都不用想,他虽年迈,脑子却还灵光,否则也处理不了堆积如山的奏折,当即答道: “论大明皇室及勋贵对大明国运一事。” 话音刚落,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没错,剩下的部分,就是关于大明勋贵对国运的危害。” 朱迎点头说道。 “这也是我为什么昨天连夜赶回京城的原因。” 第115章 “老朱头,你知道昨天我和妙旋在城外听见什么了吗?” 朱迎望着朱元璋问道。 听到这番话,朱元璋回过神来,犹豫着开口: “是不是关于勋贵欺压百姓的事?” 他反复思量,觉得这个可能性最大。 “只能说对了一部分。” 朱迎先是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 “其实昨天在路上,我听到的是一首民谣。” “民谣?” 朱元璋眉头紧锁。 民谣怎么会跟勋贵扯上关系?不过朱迎向来不会信口开河。 他沉声问道: “说来听听。” “那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 朱迎提醒道。 “哼!故弄玄虚,我这一生什么风浪没见过?听首民谣还要准备?” 朱元璋不以为然。 朱迎无奈地耸了耸肩,缓缓念道: “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本是好地方,自从出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 这短短的二十九个字,让坐在椅上的朱元璋脸色瞬间阴沉。 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杀气,让书房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朱迎默默端起茶杯,轻抿一口,不再言语。 朱元璋胸中怒火翻涌。 凤阳,那是大明的中都,更是他的故乡。 这二十几个字里,他听不到对勋贵的指责,只听到对他朱元璋的怨恨。 许久,朱元璋才勉强压下怒火,抬眼看向朱迎: “这民谣与勋贵何干?” 朱迎放下茶杯,解释道: “很简单,中都不仅是洪武爷的故乡,也是那些开国武将勋贵的老家。 大明立国后,洪武爷将凤阳大片的田地都赐给了这些老部下。 那么问题就来了——老朱头你觉得,有这样一群勋贵在凤阳,当地百姓能过上好日子吗?” 听说问题不在自己身上,朱元璋长舒一口气,随即反驳: “不可能! 那些勋贵大多住在应天京城,根本没几个留在凤阳老家。 这民谣怕是别有用心之人编造的吧?” 朱迎轻轻摇头: “老朱头,你把事情想简单了。 虽然这些淮西勋贵大多住在应天,但……” 可你想过没有,那些侯府与国公府在凤阳也有宅邸,难道其中不曾住着他们的亲属和仆役? 勋贵本身或许不稀罕靠欺压百姓得来的那点银钱,毕竟当年随洪武爷征战四方时,他们早已掳掠无数。 可是他们留在凤阳府中的那些亲戚与下人,又当如何? 俗语有言: ** 好过,小鬼难缠。 恐怕那些府中的亲友仆从,没少在凤阳作威作福,不是强占民田,就是将百姓收为无籍的佃农。 如此看来,那首民谣所唱的事,便不足为奇。 若不是凤阳出了朱皇帝,又何来这些大明勋贵?没有这些勋贵,又哪来这些仗势欺人的恶仆? 想必老朱头你也清楚,凡权力聚集之地,百姓的日子就越是艰难。 朱元璋又怎会不明白这道理。 他年少时,不过一个元朝小吏,就能逼得他家连春耕的粮种都保不住。 父亲因此悬梁自尽,母亲也随之而去。 听罢朱迎这番话,朱元璋渐渐信了那民谣所言。 尤其是那一句“ ** 好过,小鬼难缠” ,简直说得再透彻不过。 朱元璋清楚自己那帮老兄弟——或者说,他的锦衣卫早已上报。 这些粗莽武夫虽然狂妄,眼里除了他这个皇上谁也不惧,可对于欺压百姓、贪图小利之事,他们是不屑做的。 他们深知朱元璋痛恨 ** 污吏、欺民之徒,手段更是酷烈。 但远在凤阳各府邸的那些恶仆,却未必懂得这些。 他们自以为天高皇帝远,横行乡里、欺压良善,大有可能。 “事情咱明白了。 既然你主动提起,想必已有解决之策——说吧。” 朱元璋望向身旁神情平静的朱迎,沉声开口。 方法,朱迎自然有。 他淡淡一笑,答道: “摊丁入亩!” 是夜,朱元璋终于离开秦淮河畔的小院。 两刻钟后,他回到武英殿,坐在那把象征天子威权的鎏金龙椅上,久久不语,面色凝重。 一想到因为自己的缘故,竟让凤阳百姓承受比元朝时更甚的压榨,朱元璋心中便涌起难以抑制的怒火。 尤其是那一首民间流传的歌谣,‘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本是好地方,自从出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 ’ 字里行间都是对大明勋贵欺压百姓的血泪控诉,也是对他这位开国之君的深深不满。 越想,朱元璋心中怒火越是翻腾。 眼中不时闪过危险而猩红的光芒。 “嘭!” 终于按捺不住的朱元璋,一掌重重拍在龙案上,朝着殿外厉声喝道: “郑有伦。” “奴才在。” 郑有伦赶忙从殿门外快步走入,来到陛阶之下躬身行礼。 “去,派暗卫前往中都凤阳,把当地所有情况——咱说的是所有!全部查清回奏。” 朱元璋声音沉冷。 “奴才遵旨!” 侍奉朱元璋二十余年的郑有伦,从皇帝语气中听出那压抑的滔 ** 气。 他迅速无声地退出武英殿。 到了殿外,才得空思索方才皇帝那番话。 中都凤阳?看来这一次,又将有大明勋贵要承受天子之怒,难逃严惩。 …… 洪武十六年,秋九月十六。 东海碧波万顷之上,大明舰队浩浩荡荡,帆影蔽空。 经过五日航行,终于抵达倭国海域的前哨—— 对马岛。 汤和立于船头甲板,手持千里镜,望向数十里外那座因明军压境而陷入慌乱的岛屿。 对马岛上,倭人看见远处铺天盖地而来的大明船队,奔走惊呼: “魔鬼,魔鬼又来了!” “快逃,快逃啊!” 许多衣衫破旧的倭人如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口中不断哭喊。 这时,一名身穿武士服、脚踏木屐、腰佩长刀的凶悍倭国武士从屋中大步走出。 他远眺那帆樯如林的大明舰队,脸色铁青。 再环顾周围惊惶失措的倭国百姓,眼中陡然闪过一道血红。 “锵!” 刀光一闪,鲜血飞溅,人头落地。 那武士一刀斩了面前一名倭民,喷涌的鲜血染遍全身,凶恶面目更如地狱修罗。 周围倭民无不浑身颤抖,惊恐地望着他。 武士阴冷的目光扫过众人,随即高举手中染血的武士刀,厉声大喝: “天神在上!尔等皆是天神的子民,如今魔鬼企图侵犯天神的疆域,理应奋不顾身,舍生取义! 若有人胆敢辱没天神的荣耀,吾必亲手处决!” 此时,对马岛后方的武士们闻声纷纷赶到。 听到他的呼喊,他们也同时拔出武士刀,刀锋斜指天空,齐声高呼: “为了天神!” 周围的倭国百姓见到此景,心中更加惊慌。 他们惧怕大明的军队,更准确地说,是害怕几十年前奉元世祖忽必烈之命东征倭国的元军。 虽然那已是父辈甚至更早时代的事,但从上一代口中代代相传:当海上出现帆影遮天、船队连绵如陆的舰队时,那就是来自远海的元寇恶魔。 传说他们 ** 不眨眼,所到之处人畜不留,草木不生。 在父辈的描述中,元军如同地狱中最恐怖的魔鬼。 因此,当汤和率领的大明舰队出现时,他们才会如此惊慌。 但这些倭国百姓更加畏惧的,是眼前这些身穿武士服、脚踏木屐、举刀向天的倭国武士。 在倭国数百年历史中,武士作为上层阶级,对底层平民握有生杀大权。 一边是父辈流传的遥远传说,一边是活生生的现实—— 在武士们虎视眈眈的注视下,他们只得恐惧地举起锄头、镰刀与木棍, 随武士来到海滩,准备迎战即将登陆的大明军队。 他们疯狂地齐声呼喊: “为了天神!” “为了天神!” “为了天神!” …… 汤和通过望远镜望见对马岛岸边的这一幕, 嘴角不由得扬起一抹讥讽。 他缓缓收起望远镜,对身旁的传令兵肃然下令: “传令:此战由征倭前将军率部出击!” “遵命!” 传令兵立即执行大元帅的军令。 随着令旗挥动,征倭大元帅的指令迅速传遍明军。 蓝玉闻言仰天大笑: “哈哈哈!弟兄们,这一仗大元帅交给咱们了!” 他身边的将士们也纷纷振奋大笑。 “本将军先把话说明——此战是我大明渡海东征倭国的首战,本将军不仅要胜,还要大获全胜!” 谁要是给本将军捅出半点差错,哼,休怪本将军不讲情面。” 蓝玉扫视着身旁的将领们,眼神凌厉如刀。 众将闻言,神情顿时肃穆,纷纷躬身抱拳,齐声高呼: “明军必胜!” “好!明军必胜!” 蓝玉见状,也扬声大喝。 随后,他的目光投向了仅剩十里之遥的对马岛海岸。 此刻已能清晰看见岸上那些倭国武士与平民的身影。 他眼中泛起嗜血的光芒,舔了舔嘴唇,沉声下令: “奉洪武陛下旨意,此战,本将军不收战俘。 凡手持兵器的倭国人,一律格杀勿论!” 此言一出,他麾下的将士们顿时沸腾起来,仰天狂呼: “不要战俘!” “不要战俘!” “不要战俘!” …… 不远处,明军宝船之上。 朱棣听着从蓝玉那边传来的疯狂呐喊,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眼中满是不甘。 他手下的朱能等人也是同样的神情。 此战是大明渡海东征倭国的首战,胜利毫无悬念,关键在于这首战的功勋会落在谁的手中。 汤和身为征倭大元帅,统领全军,此战的胜败他都有份,自然不必亲自出征。 傅友德是征倭副元帅。 朱元璋曾说过,诸将之中,傅友德的功劳当居首位。 可见他的能力与地位之高。 第116章 正所谓杀鸡焉用牛刀,他也不会出战。 那么,剩下的就是征倭左右前后四位将军了。 左将军李文忠与右将军冯胜,都是明军宿将,自然不会与前后两位将军蓝玉和朱棣争夺这首战的功劳。 因此说到底,这首战的人选只能在蓝玉与朱棣之间产生。 二选一的机会,如今汤和却命令蓝玉率部出征,朱棣心中自然不服。 但再不甘又能如何?汤和是征倭大元帅,一切征倭事宜由他做主,他的命令,朱棣无法违抗。 其实朱棣也明白汤和这样安排的用意。 首战,必须大获全胜,而且要以绝对的优势碾压敌军。 诸将之中,蓝玉用兵最为刚猛,从不计较伤亡。 他的风格向来是你死我活,如同疯虎一般。 而且他与他的姐夫、大明已故的开平王一样,嗜杀成性,不仅好杀战俘,甚至对平民也不手软。 综合这些考虑,蓝玉确实是首战的最佳人选。 借着海风,大明那遮天蔽日的舰队,距离对马岛越来越近。 九里。 八里。 七里。 …… 一里。 “放板!” 蓝玉眼中精光迸射,高声大喝。 一声令下,巨大的跳板自宝船伸出,重重搭上对马岛海岸。 倭国武士们攥紧汗湿的刀柄,喉头滚动,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从阻拦。 即便毁去跳板,明军舰船众多,大可另择滩头登陆,他们根本无力阻止。 那些手持锄头、镰刀与木棍的倭国百姓,早已心胆俱裂。 当巍巍宝船逼近眼前,黑云压城般的威势更令人窒息。 不少人双腿发软,几乎要转身逃窜。 尤其当蓝玉一声令下,甲胄森严的大明将士如潮水般自跳板涌来,挥刀冲向他们的那一刻—— “杀!” “杀!” “杀!” …… 倭国百姓虽不懂汉语,却从那震天的吼声中听出了凛冽杀气。 冲在最前的那名明将——身披虎头肩甲的大明征倭前将军、永昌侯蓝玉,尤使他们魂飞魄散。 “是魔鬼!快逃啊!” “我不想死……天神降罚,惩处这些恶魔吧!” “逃命——!” 百姓再也撑不住,惊呼哭嚎着丢下武士,四散奔逃。 主船上,汤和冷眼旁观,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蓝大混子,此战便交予你了。” “去吧,教倭人见识何谓天朝王师。” 他轻声道。 倭国武士见百姓溃逃,怒不可遏,挥刀砍翻身前逃民:“不准逃!尔等贱民,亵渎天神!” 混乱愈演愈烈。 “给本将军——杀!” 此时蓝玉已一马当先杀至,怒声震天。 “杀!” “杀!” “杀!” 明军将士紧随其后,纷纷高举战刀,怒吼着冲向倭国武士。 冲天的肃杀之气瞬间令天色大变,乌云笼罩对马岛上空。 死亡气息逼近,倭国武士再也无暇顾及逃散的百姓。 未曾直面这支百战之师前,他们尚能凭借骨子里的武士道压抑恐惧,驱使平民持刀迎敌。 但此刻,纵使天神亲临,也难平息他们内心的战栗。 不少武士已如先前逃窜的百姓般浑身颤抖,双腿发软。 武士首领环视众人神色,心知若不采取行动,军心必将被明军威势彻底摧垮。 他当即举刀前指,厉声怒吼:“天神正注视着我们!作为天神的子民与武士,当舍生忘死,斩尽一切侵犯神国威严之敌!” “诸君随我冲杀!” 话音未落,武士首领已率先冲向明军阵前那位身披重甲的征倭前将军——蓝玉。 身后武士受其决然气概感染,竟暂时压下恐惧,纷纷举刀相随。 呐喊声此起彼伏: “杀敌!” “为了天神!” “诛尽贼寇!” 蓝玉见对方直冲自己而来,唇边泛起嗜血冷笑。 他猛然提速,孤身突入敌阵。 三息之间,双方相距仅余一丈。 “受死吧贼人!” 武士首领暴喝跃起,眼中血光迸射,太刀划出凌厉弧线。 蓝玉眼底浮过轻蔑,指节发力握紧刀柄。 铿! 金铁交鸣乍响。 两人错身而过的刹那,刀锋激起点点星火。 蓝玉毫不停滞,持刀继续前冲。 武士首领却僵立原地,任由明军铁流从身侧奔涌而过。 他目光呆滞,眼中交织着难以置信、愤恨与不甘。 然而,随着咽喉处滚烫的鲜血不断喷涌,他的意识逐渐模糊。 最终,他“扑通” 一声倒在沙滩与海水之间。 武士们目睹此景,脸上纷纷浮现惊恐之色。 士气,往往系于将领一身。 首领一倒,他们的战意顿时溃散,对明军的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再也无法抑制。 有人已想效仿先前逃走的倭国百姓,转身逃离这片屠场。 可惜,为时已晚。 蓝玉已提刀而至,刀光闪动,鲜血飞溅在他身上,使他看起来如修罗般骇人。 有人举刀冲向蓝玉,也有人满目恐惧,步步后退。 “杀——!” 此时,蓝玉身后的明军将士也纷纷杀入战场。 一时之间,刀光剑影交错,鲜血染红海水,一具具武士的 ** 接连倒下。 战局完全是一边倒的 ** 。 明军甚至能分出一队人马,杀向对马岛深处,将刀锋指向倭国百姓。 杀气弥漫之下,他们不问对方是否持械,也不理会跪地求饶。 刀起刀落,所过之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他们只牢记将军的那句话:不要战俘! 蓝玉与这些将士并非儒家门生,不懂士人口中的仁义道德为何物。 他们只知,福建沿海一次次遭倭寇登岸烧杀抢掠, 无数大明百姓惨死在武士刀下, 国境屡遭侵犯,国威屡受践踏。 今日,不过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他们不过是世人眼中的粗鄙武夫,是士大夫口中的“臭丘八” 。 那又如何?不知仁义道德,不明仁者为王, 只知:犯我者,必杀之! 粗鄙便粗鄙,莽夫便莽夫。 至少,我们能以手中长刀为死去的大明百姓复仇, 能斩尽一切来犯之敌。 血债,必须血偿! 若说倭国百姓无辜, 那些惨死于倭刀之下的大明百姓,又何尝不无辜? 蓝玉带领着肃清海岸线敌军的明军部队深入对马岛腹地。 望着战场景象,他并未制止将士们的行动,反而将战刀举向阴沉天际,发出震 ** 吼: “犯我大明者,必诛!” “诛!” “诛!” “诛!” 将士们手起刀落间以怒吼回应,锋刃所向皆是四散奔逃的倭国平民。 “此战不受降,尽数歼灭!” 蓝玉长啸声中挥刀斩落一名逃窜的倭人。 “诛!” “诛!” “诛!” ...... 当喊杀声渐息。 当哀鸣声断绝。 对马岛已化作尸山血海,倭国武士与平民的尸骸铺满冻土。 此役岛上倭人无一存活,尽数殒于蓝玉率领的大明雄师。 战事方歇,蓝玉即刻率部清场,在确认没有活口后,当即下令全军登船。 他登上主帅舰船向征倭大元帅汤和复命:“启禀大元帅,末将已全歼倭寇三千七百八十九人,诛杀倭官三名!我军轻伤十九,无重创阵亡!” 汤和颔首看向浑身浴血的蓝玉:“此战告捷,本帅自当为前将军记功。” “得令!” 蓝玉声如洪钟。 “全军休整一刻,兵发壹岐岛!” “末将告退!” 蓝玉回到宝船督饬士卒休整。 一刻之后,随着汤和帅令传下,万千宝船启锚张帆。 无人回顾这座孤岛,对百战明军而言,此役不过征途序曲。 唯留海岸边由三千七百八十九颗首级筑成的京观,以及崖壁上镌刻的铭文: “洪武十六年秋九月十六日,征倭前将军蓝玉奉大明洪武皇帝敕命,持王师讨逆,代天伐罪。” 大明将士扬帆渡海,东征倭国,今于此岛尽歼倭寇三千七百八十九人,岛上无一活口! 堆尸成山,刻石记功,以儆四海诸国。 煌煌大明,天威不可犯;侵我疆土者,虽远必诛! 望诸国谨记,勿谓言之不预! …… 与此同时,在明军首战告捷之际。 大明京师应天城中。 洪武皇帝朱元璋与皇太子朱标,正立于木架前,凝视着东海海图。 朱标手指图上那拇指大小的岛屿,沉声道:“算来信国公等应已抵倭国对马岛海域。 可惜海上消息迟滞,不知此战胜负。” 朱元璋一摆手,浑不在意:“区区对马岛之战,何足挂虑?汤大嘴他们领着大明虎狼之师,必能大胜。” 朱标闻言含笑称是。 “此番渡海东征,咱要看的,是这里。” 朱元璋手指点向倭国九州西岸,“当年元世祖忽必烈屡次发兵数十万东征,皆在此处损兵折将。 呵呵,加上他们元人气运不济,屡遇飓风,终致惨败。” “我大明顺天应人,父皇放心,天时必在我方,信国公等必能踏平倭国!” 朱标躬身拱手道。 朱元璋看他一眼,摇头沉声道:“你还是被那些腐儒教偏了心性,哪怕只是面上装样。” “呃……” 朱标笑容顿时僵住。 见朱标愣在当场,朱元璋心中暗叹。 这太子样样都好,唯独被宋濂那班腐儒教得有些偏了——纵是表面做样,心里也难免受些影响。 他当即肃容道:“标儿,你给咱记牢了。” “是,请父皇教诲。” 朱元璋眼中精光暴射,一身霸绝之气凛然迸发。 “天?它算个什么东西!” “咱朱元璋从不信老天会站在咱这边。 咱信的,只有手中这把刀!” “天命?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我手中有刀,这天也得低头!” 第117章 望着父亲那顶天立地的身影,听着他霸道无双的言语,朱标一时怔住了。 他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父亲,一介布衣出身,能够力压群雄、崛起于乱世,将肆虐中原的蒙元驱逐出境,收复燕云十六州与云南故土,重振华夏山河,最终建立起崭新的大明王朝。 正是因为他朱元璋——不信命,不信天。 凭的是胸中那股“天若欺我,便举刀斩天” 的无畏气魄。 绝非儒生口中那套“承天受命” 的说法。 天意?天命? 在朱元璋眼里,不过都是虚妄! …… 时光流转。 洪武十六年,秋九月十八。 朱元璋携朱标微服离开庄严的宫城,来到秦淮河畔那座小院。 踏阶而上,朱标却是一愣——院门不见了。 “爹,这是?” 朱标不解。 “……那小子又犯浑,小事罢了,不必在意。” 朱元璋板着脸,沉声说罢,大步跨过门槛进了院子。 其实朱元璋心知肚明:朱迎是受够了他们父子俩每次来都要踹坏院门,甚至以国事策论相胁,逼他修门。 后来朱迎越想越气,干脆把门拆了。 反正外有锦衣卫暗中守护,也不怕失窃。 这事朱元璋自然不会说出去——毕竟他被朱迎逼着修门,传出去岂不惹人笑话,有损帝王威严。 朱标望着父亲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转念一想,既是小事,何必多思?他随即也迈步跨过门槛,跟着朱元璋走进院中。 两人踏入院子,四下打量,没瞧见朱迎的影子。 “崽啊,你爷爷和你爹来看你了,还不赶紧出来见礼?” 朱标立马高声喊道。 话音刚落。 等了三息,朱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从书房门口探了出来。 “嘿,你小子在书房里啊,总算想起来读书了?来来来,让为父考考你。” 朱标笑着摆出长辈的架势。 朱迎不知和这半路认来的爹说过多少回——别叫他“崽” ,更别在他面前自称父亲! 可惜,朱标每次都是笑着听完,转头就忘。 一回又一回,朱迎都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了。 朱标依旧我行我素,朱迎也没了辙。 但不代表他就能接受被这么称呼。 至少,摆个脸色还是要的。 就像此时这样。 他冷冷扫了一眼这对没个正形的父子。 接着转身回书房,消失在朱元璋与朱标的视线里。 “嘿!” 朱标怪叫一声。 转头对身旁的朱元璋说: “爹您瞧,这小子越来越没规矩了。” “不如这样,最近儿子我每天练武半个时辰,感觉颇有长进。 今天您就在一旁做裁判,让我和他比试比试。 一来看看我进步多少,二来也能教训一下这不懂礼数的小子。 您觉得如何?”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 只见朱标一脸严肃,但眼中藏不住兴奋的光。 “……正经点,今天来是有正事的。” “要真把那小子惹恼了,耽误咱的事,后果你自己掂量!” 朱元璋没好气地挥手道。 他也觉得纳闷,朱标和朱迎这对父子,怎么像前世有仇似的。 每次见面不是斗嘴就是动手。 血脉相连的温情,丝毫不见踪影。 朱元璋实在想不通。 其实说来也正常。 若把前因后果都算进去—— 他们如今这相处模式,反而再合理不过。 一来,朱迎曾失忆,压根不记得朱标是他亲爹。 二来,两人初见时,因血缘间莫名的亲近感, 曾想结为兄弟,却被赶来的朱元璋给打断。 第三,朱元璋不仅搅乱了局面,还和朱标一起借马秀英的名义,让朱迎向他们跪拜,喊爷爷、叫爹。 好家伙,本来是要做兄弟的,结果现在你成了我老子? 换作是谁,心里都难免憋着一股怨气,火气直冲。 第四,因为两人天生有种亲近感,朱标一见到朱迎这个名义上认来的便宜儿子, 心里立马冒出一个念头:叫他,叫他儿子,叫他崽子。 朱标也立即顺着心里的冲动,当场喊了出来。 而俗话说,父子是前世的冤家、前世的仇人。 两人本来就既亲近又互相看不顺眼,这下朱迎被曾经称兄道弟的人喊“崽子” , 能不发火吗?能不跟朱标动手吗? 另一边,朱标从出宫门开始,就存心要找机会教训朱迎一顿, 听见朱元璋的话,眼中不由掠过一丝失望。 这一切都被朱元璋看在眼里。 他嘴角一抽,眉头直跳,差点没忍住一巴掌朝朱标扇过去。 这算什么爹?动不动就想教训自己的亲儿子? 而且还是没相认的那种! 朱元璋越想越觉得偏头痛。 尤其想到以后要告诉朱迎和朱标真相时,他俩的表情…… 光是想像,就头疼! 算了算了,不想了。 反正不关他朱元璋这个皇爷爷的事,朱迎那小子一定会高高兴兴认下自己。 至于朱标这个冤种爹? 随他去吧,爱怎样怎样。 到时候就让他一个人头疼,让他躲到角落哭去吧! 想到这里,朱元璋心情好转,头也不痛了。 随即大步走进朱迎的书房。 朱标也赶紧跟了进去。 一进门,两人就见朱迎站在地上,手持毛笔,俯首案前。 “臭小子,又在搞什么名堂?” 朱元璋笑着走上前问道。 定睛一看,案上铺着一张巨大的宣纸, 上面用墨线勾出一条条蜿蜒曲折的黑线, 还用朱红小楷标注了许多地名, 有“应天” ,有“北平” ,有“苏州” ……等等。 这是一幅地图, 却是一幅不同寻常的地图, 一幅让朱元璋看了不由得眯起双眼的地图。 在这张地图上,他熟悉的大明朝疆域还不足十分之一。 大明疆土居于地图正中。 北方有北元,更往上是沙俄。 西边是东察合台汗国、帖木儿汗国、钦察汗国等前蒙古三大汗国。 再往西,还有斯图亚特不列颠国、佛郎机等一众小国。 南方是交趾,更远处有安哥、身毒(天竺)、八百媳妇国等南方诸国。 东方则是倭国,跨过茫茫碧波,竟有一片比大明更为广阔的陆地。 那片陆地上大半疆域都属于印安王国。 这幅地图几乎动摇了朱元璋的世界观,好在他心志坚定,很快稳住了心神。 身旁的朱标却没有如此定力,惊得张口结舌,久久不能言语。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 心中暗叹:终究还是太年轻。 当然,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同样深感震撼。 “咳。” “英小子,你这地图上所画,可都属实?” 朱元璋沉声问道。 朱迎依旧头也不抬,一边画一边答道: “信就是真,不信便是假。” 朱元璋:……这说话的语气,简直和咱妹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看在你这幅地图的份上,咱忍你一回,臭小子! 此时朱标已回过神来,开口道: “爹,我看图上虽有些国名未曾听闻,但也有不少见于史册,比如身毒(天竺)。 还有那佛郎机,近年来广东沿海常有官员上报,说有红毛鬼请求通商。” “咱会不知道?要你多嘴?” 朱元璋侧目瞪了他一眼。 朱标:……你知道还问?自己被朱迎那小子气到,就把火撒我身上? 真是太过分了! 随即,大明皇太子低头应道: “是儿子多言了。” “哼!” 朱元璋没再多说,目光重新落回朱迎正在绘制的地图上。 此时朱迎已勾勒完全部轮廓。 笔锋正移向大明所在的那片广阔陆地。 龙飞凤舞,两个行楷大字跃然纸上。 “中洲!” 一股莫名的力量陡然在朱元璋体内涌动,他几乎要当场振臂高呼。 强压下心头激荡,他凝视着那两个字,轻声低语: “中,洲?” “好一个中洲!天下之中,万国来朝——英小子,这名字你是如何想出来的?” 朱元璋朗声大笑,重重拍了拍朱迎的肩膀。 这一掌让朱迎手中的毛笔猛地一偏,原本要写在西方那片小陆地上的“亚洲” 二字顿时墨迹狼藉。 朱元璋:“……” 朱迎:“……” 朱标:“……”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许久,朱迎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地望向身后略显尴尬的朱元璋,只淡淡说了一句: “做得好。” 随即回身,提笔在其余几片大陆上继续写下“北殷洲” “南殷洲” ……对那写得歪斜的“亚洲” 二字,竟似浑不在意。 朱元璋怔住了。 他原已准备好承受朱迎的怒火——谁都能看出这幅地图倾注了多少心血。 若换作自己,心血被毁,定要勃然大怒。 可朱迎却只是淡淡一句,再无他言? 朱元璋越想越不解,终于忍不住开口:“英小子,你……没事吧?” 此时朱迎刚搁下笔,舒展了下筋骨,回头看来,面露疑惑: “嗯?” “我能有什么事?” 朱元璋干笑两声,指着那歪斜的“亚洲” 二字:“咱把你这两个字弄成这样,你真不生气?” 朱迎听了,嘴角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 “并没有生气,反而挺高兴的。” 朱元璋:“……” 他紧紧凝视着朱迎好一阵,随后沉着脸,转向表情同样凝重的朱标。 “你怎么看?” “儿子怀疑他是不是脑子出了点问题。” “啪!” “有你这样当爹的说自己儿子的吗?”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朱标头上,狠狠地说。 朱标:“……” 简直懵了——你眼神里不也全是这个意思吗! 第118章 见朱标那满脸委屈的模样,朱元璋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确实冲动了一点。 “咳。” 他清了清嗓子,板着脸道: “总之,不管怎样,都不能那么说,懂吗?” 朱标还能说什么?只能委屈地点头:“是,儿子记住了。” 见朱标认了错,朱元璋勉强压下心头那抹尴尬,微微点头。 其实也怪不得朱元璋反应这么大,实在是因为朱迎以前失忆过。 老人最忌讳、也最恨别人咒自己子孙,更何况还有前例在先。 只能说,朱标不巧,像只倒霉的兔子,正好撞到了朱元璋心里那根桩子上。 朱迎看着这对父子这样,只能哭笑不得。 他无奈道: “你们俩是不是想太多了?我真没事!” 话音落下,朱元璋和朱标同时转头望向他。 两人神情凝重,异口同声: “你确定?” 朱迎:“……” 其实朱迎明白他们为何如此。 在他们眼中,他对这份世界地图投入了大量心血——也确实如此。 眼看就要完成了,却因为朱元璋刚才拍肩那一下,留下了一点瑕疵。 按理,他应该愤怒、应该生气。 可问题是,他真的气不起来。 而这背后的原因,他又无法向他们解释。 难道要告诉他们,自己是从后世穿越而来? 难道要说,后世有些西方人别有用心,硬是把地处世界中央的华夏大陆称作“亚细亚” ? 他心中一直为此不平,所以这一世,才想把这“亚洲” 之名,还给他们。 朱元璋刚才那一巴掌,把“亚洲” 两个字打得歪歪扭扭、难看极了,可朱迎不仅不生气,反而还挺高兴。 可能吗? 这话要是说出口,朱元璋和朱标恐怕会以为他鬼上身了吧? 见朱迎愣在原地没作声, 朱元璋神情严肃地转过头,对朱标说: “你现在就去宫里请一位太医过来。” “是!” 朱标立刻拱手领命。 但他没急着走,又多问了一句: “一位太医够吗?要不儿子把太医院所有太医都叫来?” “嗯,” 朱元璋点了点头,“你想得周到,就全叫来吧。” “好,我这就去。” 朱标转身就要走。 把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叫来?那还得了? 朱迎赶紧伸手拉住朱标的胳膊,说道: “别!我真的没事!你们要怎样才能相信我啊!” 朱标回头,没看朱迎,目光投向朱元璋,带着询问。 朱元璋大步上前,一把抱住朱迎, 对朱标喊道: “快,咱拦住他,你赶紧去叫太医!” “喂,老朱头,你快放开我,太过分了!你们真的太过分了!” 朱迎奋力挣扎。 可朱元璋力气大得像头老牛,朱迎哪挣得开? “你还愣着干啥?快去!” 朱元璋朝呆站着的朱标吼了一声。 朱标浑身一震,连声应道: “是是是,我这就去。” 说完快步走出书房,在朱迎不甘的注视下,一溜烟冲到了院门口—— 准确地说,是原本有门、现在没门的院门口。 他一个转身,瞬间从朱迎的视线里消失了。 朱迎:…… 不挣扎了,也不喊了。 人都走远了,再怎么也没用了。 他脸色平静下来,对身后的朱元璋说: “老朱头,可以放手了吧?” “再等会儿。” 朱元璋说。 现在放手,他还是有点不放心。 虽然力气上朱迎比不过他,但论起跑的速度,朱元璋毕竟年纪大了,哪追得上朱迎? 五百七十一 为稳妥起见,朱元璋又等了十多息,才终于松开手。 “……至于吗?” 再好的脾气,被这样当傻子看待,恐怕也难忍受。 朱迎忍不住低声咬牙,语气里带着愤然。 “嗯,很至于。” 朱元璋却是一脸认真,郑重地点头。 他拍了拍朱迎的肩头,语重心长地说道: “你是咱的大孙,咱不能让你有半点闪失。” 那神情、那语气,满是真情,俨然一位祖父对孙子浓浓的担忧与关怀。 朱迎一时无言。 他不知道该气自己真被当成傻子,还是该为朱元璋与朱标对他的关心而感动。 最终,他也只能化作一声长叹。 他走到书案前的木椅上,浑身无力地瘫坐下来。 朱元璋见他这样,有些不忍,开口道: “英儿,别这样,咱和你爹都是为你好。 有些病起初瞧不出什么,一旦拖下去,就如黄河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嗯嗯嗯……” 朱迎还能说什么?只能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点头。 看他这副模样,朱元璋张口还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没办法,在他眼中,朱迎曾经失忆过,虽然后来一切如常,但他不想赌。 因为这是他的大孙,是大明的皇嫡长孙,是他心中认定的继承人,未来大明的第三代皇帝。 他绝不容许朱迎在自己眼前再出任何意外,绝不! 他摇了摇头,不再去看朱迎的反应。 朱元璋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那幅巨大的地图上。 他注意到朱迎不久前写下的标题: “世界堪舆图” 随后,他的视线又移向那片让他心潮澎湃、几乎要高呼的区域—— “中洲” “小子,‘中洲’这名字你是从哪听来的?咱以前怎么从未听闻?” 瘫在椅上的朱迎瞥了他一眼,转过头去,根本懒得理他。 过了好一会儿,都没听到回应,朱元璋回过头。 看着朱迎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样,他眉角微跳。 可想到他这样,终究是因为自己…… 朱元璋只得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怒火。 他转过身,继续专注地审视那幅世界堪舆图。 越看,越是心惊。 自汉武帝遣使通西域以来,陆续发现的国度已证明华夏并非世间唯一;但这幅图上,竟有近七成的国家,是数千年来华夏从未知晓的。 尤其那片碧波之外的北殷洲上,竟有一个疆域比大明更辽阔的“印安王国” 。 如此大国,华夏竟全无记载。 朱元璋不禁在脑海中勾勒这印安王国的强盛景象——能独据北殷洲大半疆土,其兵锋之锐,恐怕不逊于大唐、前元。 他的眉头渐渐锁紧。 担忧与兴奋,两种近乎矛盾的情绪在他心中交织。 他担忧:若印安果真强盛,会不会有朝一日渡海而来,侵犯大明? 身为帝王,他深知开疆拓土对君主是何等 ** ——倘若对方发现大明这片沃土,岂能按兵不动? 可这也正是他兴奋之处。 望着地图上的印安疆域,他禁不住想象:若将其攻占,大明将迎来何等盛世?这番功业,史书又将如何记载? 即便朱元璋素来不重身后名,此刻也难抑心潮。 实在是因为这 ** 太大,太令人心动! 更何况,若能在有生之年征服印安,后世便不必担忧其渡海来犯。 身为长辈,他总想为子孙多铺一段路——在他看来,这印安王国对大明而言,威胁不小。 自古史书为证:四方夷狄无时不在觊觎南下,侵掠华夏。 五胡乱华之时,神州陆沉,多少汉家儿女沦为异族铁蹄下的牺牲…… 自唐末百年战乱以来,北方异族多次立国,相继有大辽、大金,直至从大漠草原崛起的蒙元。 兵锋所向披靡,铁骑踏遍天下,建立起疆域横跨万里的蒙元帝国。 历史一次次证明,华夏这片丰饶沃土对异族有着何等强大的吸引力。 朱元璋亲历元末乱世,深知那些异族对待汉家儿女何等残忍,视汉民如草芥。 而今,他驱逐胡虏,徐达等大明将领更在今夏两次大胜北元十万兵马。 北元皇室的最后气焰被彻底击垮,只得继续北退。 而此期间,大明又派遣数十万将士渡海东征倭国,料想此战也必将凯旋。 于是,在朱元璋的时代,大明四方的威胁已几乎尽数扫清。 但于他而言,这还远远不够。 朱元璋一双震慑天下的虎目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他猛地转身,望向仍瘫坐在木椅上的朱迎,沉声道: “小子,你给咱好好讲讲,这印安王国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朱迎连眼皮都未抬一下,毫不理会他。 朱元璋:“……” “够了!现在谈的是正事!” 朱元璋脸色发黑,拳头攥紧。 闻言,朱迎这次偏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朱元璋以为这小子终于识相,却只听朱迎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脑子有病。” “……你少跟咱来这套!” 朱元璋终于压不住火,对着他怒吼起来。 “啊?你说什么?我耳朵好像被你吼聋了。” 朱迎掏了掏耳朵,一脸无奈。 这小 ** 油盐不进! 朱元璋心中怒火翻腾,目光在书房中扫视一圈,最终落在角落里的那把戒尺上。 他大步走过去,拿起戒尺,在自己掌心试了两下。 “啪!” “啪!” 手感正好,打起来肯定很疼。 他随即转头看向朱迎。 朱迎见状,懒散之态瞬间消失,腾地从木椅上站起,指着朱元璋喝道: “老头子你想干嘛?我告诉你,你敢打,我就一个字都不会再说——地图的事、印安王国的事,你永远都别想知道了!” “哼!” 朱元璋黑着脸,冷哼一声。 随后面色阴沉地开口: “这就要看你小子懂不懂事了,要是不懂事,咱当祖父的,总得教训教训你。” “就算是你天上的马奶奶知道了,想必也不会反对。” “你胡说!要是马奶奶看见,肯定先打你这个糟老头子一顿!” 朱迎立刻顶了回去。 朱元璋闻言脸色一滞。 第119章 仔细一想,朱迎这话确实不假。 倘若马秀英看到朱元璋在打她最疼爱的嫡皇长孙, 恐怕朱迎挨了多少下,她就会十倍奉还在朱元璋身上。 而最关键的是,朱元璋既不敢躲,也不敢跑。 原因无他,无非就是两个字:惧内。 不过说是惧内,其实也不尽然,更准确说是爱重。 马秀英陪他一路从乱世走来,半生相濡以沫,给了他亲情,给了他一个家。 这份感情之深,外人实在难以体会。 被朱迎这么一提,朱元璋心头顿时涌起对马秀英的思念。 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如春风拂面,让人心头舒畅; 想起她生气时的表情,也依旧可爱,叫他百看不厌。 这么一想,朱元璋也没了打朱迎一顿的心思。 “啪” 一声, 他把戒尺随手丢回角落, 神情有些黯然地走到书案后的木椅坐下。 沉默着,再次沉入与妹子共度的点滴回忆中。 朱迎见状一愣。 望着朱元璋独自坐在那儿、神色落寞的样子, 不知怎的,他心里竟隐隐揪了一下。 “咳。” 他轻咳一声,从椅子上起身,走到书案前。 “来,我跟你讲讲这个印安王国的事。” 他明白,朱元璋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刚才提到了马奶奶,一时勾起了思念。 所以他想借印安王国的事,转移朱元璋的注意力。 果然,朱迎话音刚落, 朱元璋就抬起了头。 虽然情绪仍有些低沉,但已不像先前那样令朱迎感到心头发沉。 毕竟是大明的开国皇帝,国事对朱元璋而言,终究是重要的。 “说吧。” 朱元璋望着朱迎,语气平静。 “在分享我的看法前,我倒想先问问你,在你心目中,印安王国该是什么样子的?” 朱迎有意引起朱元璋的兴趣。 朱元璋略作沉吟,随后答道: “能够拥有北殷洲这般辽阔疆土,想必是如盛唐一样强大而繁华的国度吧。” 朱迎早料到他会如此想象,轻轻一笑,摇头说道: “不对不对,老头子,这你可猜错了。” “嗯?” 朱元璋眉头微皱,不解地问: “咱哪里想错了?” “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老朱头,你认为除了大明周边这些受华夏文化熏陶的国家以外,像印安王国那样的远方国度,也会像大明一样,由皇帝金口玉言,统御万民、代天治理吗?” 朱迎反问。 朱元璋闻言一愣,低头陷入沉思。 朱迎含笑看着他的反应。 这是眼界不同所造成的认知差异。 要知道,自秦始皇一统天下、推行郡县、统一文字车轨以来,直到如今的大明,华夏文明始终屹立于世界之巅。 而其他地方,却从未出现过如始皇帝那般开创格局的君主。 且不说西方诸国如何分崩离析,单说远在碧波彼岸的北殷洲印安王国,他们至今仍停留在部落酋长各自为政的时代,与大明相比,落后得不止一点半点。 这些,朱元璋自然无法想象,在他以为,印安王国既然疆域如此广阔,必然能与大明相提并论。 良久,朱元璋抬起头,开口说道: “咱确实猜不出,但从你刚才的话,以及我华夏数千年的底蕴来看,咱相信那印安王国,必定与大明、与华夏截然不同!” 朱迎不由得心中赞叹。 他没想到朱元璋仅凭自己寥寥数语,就推测出了正确答案。 不过这也并不意外,像朱元璋这样从布衣崛起、最终登上帝位的人,又岂是寻常之辈? 朱迎忍不住为他鼓掌。 “好!好!实在是妙!” “佩服佩服,老朱头,我是越来越钦佩你了。” 朱元璋先前因思念亡妻而生的落寞一扫而空,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之色。 天下哪个老人,不乐意听到自己子孙由衷的敬佩与称赞呢? 即便是朱元璋贵为天子,也无法逃脱常人之情,这是永远难以避免的常态。 “那倒是,也只有你这小子整日在咱面前没上没下的,可知道在外人眼里,你爷爷咱是什么地位?” 朱元璋甚至得意地自夸起来。 朱迎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发笑,这老爷子简直像个孩子一样,还会摆出一副傲娇模样? “对对对,是小子我眼拙,没认出您这尊大佛。” 朱迎继续奉承着。 “咳,行了,别来这套了。” 朱元璋清了清嗓子,忽然板起面孔,“咱们接着说印安王国的事。” 其实若是换个场合,他一定会让朱迎继续夸下去,毕竟没有哪个祖父不喜欢听自己的孙子称赞自己。 不过今天不行,有正经事要谈。 闻言,朱迎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他神色一正,沉声道: “好,那我们继续说这个。” “印安王国虽然占据了北殷洲大半疆土,但他们在制度、文明等各方面都比不上我们华夏历朝历代。” 听朱迎说到这里,朱元璋张口想要说什么。 朱迎抬手阻止,道: “您先别急,我知道您想问什么。” “您是想说,既然他们处处不如我们华夏,不如大明,又是如何占据这么辽阔的土地,对吗?” 朱元璋点头:“没错,咱正是这个意思。” “很简单,因为他们周边没有其他国家,不像我们华夏四周有无数夷狄环伺,时刻虎视眈眈。” “说白了,他们完全没有外敌入侵的压力,再加上他们一直停留在类似华夏上古炎黄时期的部落制度阶段。” “说是王国,其实并不准确,不如说他们是由一个个部落组成的联盟。” “我这么解释,老爷子您听明白了吗?” “……你 ** 最后这句纯属多余!” 朱元璋没好气地斥道。 被训了一句,朱迎也不生气,反而讪讪地笑了笑。 其实他完全是故意的,现在朱元璋已经完全从思念马秀英的悲伤落寞中走出来了。 目的达到了,被吼两句又算得了什么? 听罢朱迎的解释,明白了印安王国并非想象中那般强盛。 朱元璋心中不免有些失望。 如今前元被他打成了北元,连北元也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 高丽这个跳梁小丑已经灭国,倭国也即将步其后尘,从这世间消失。 放眼大明四周,朱元璋如今一个能打的对手都找不到了。 心头一阵安定,却又生出几分独踞峰顶、俯瞰群山的寂寥。 初时瞥见印安王国,还以为遇上了一个值得较量的对手,沉寂已久的战意顿时沸腾起来。 谁知那竟是个类似华夏上古炎黄时代的部落文明,白白浪费了朱元璋难得燃起的熊熊斗志。 失望之下,朱元璋忍不住低哼一声: “哼!” “原来只是个纸扎的老虎,徒有其表,枉费了那么辽阔的疆土。” 他随即甩开目光,再也不看那幅世界地图一眼。 朱迎见状,嘴角轻轻扬起。 柔声问道: “老朱头,瞧你这模样,像是很失望?” 朱元璋斜睨他一眼,并不答话,只从鼻间发出一声闷响,算是默认。 “你啊,总是这么心急。” 朱迎含笑摇头。 “嗯?” 听出他话中有话,朱元璋眉头微蹙。 “怎么,你小子又跟我玩欲言又止那套?” 见朱元璋脸色渐沉,朱迎连忙摆手: “冤枉啊,这次我可真没有——不对,我从来就没那样过。” “分明是你自己年纪一大把还耐不住性子,怎么反倒怪起我来了?” “哼!” 朱元璋压根不信他这套说辞,冷冷一嗤。 随即从木椅上站起,目光沉沉地逼视朱迎: “臭小子,你最好赶紧把话给我说清楚。” “不然……呵呵,你晓得后果。” 朱迎:……还能有什么后果,不就是拎着鞋追着我满院子跑吗? “咳,看在你是我马奶奶夫君的份上,今日不与你计较。” “既然你诚心要听,我便发发善心告诉你。” 朱迎故作正经说道。 可下一秒就破了功。 “别!放下!你敢!” 眼见朱元璋已脱下一只鞋高举手中,朱迎急忙喊道。 “那就少说废话,赶紧讲!” 朱元璋厉声喝道。 “我说我说,你先放下鞋。” 朱迎连声道。 朱元璋这才缓缓放下鞋穿上,重新坐回椅中。 见他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不由冷哼一声。 “你这小子就是欠揍,皮痒了是吧!” 朱迎撇撇嘴,决定让着这老头子,不跟他一般见识。 随后他收敛神色,认真起来。 手指点在世界地图上印安王国的位置,沉声说: “老朱头,你知道印安王国最出名的是什么吗?” “有话快说!再卖关子信不信我抽你!” 朱元璋一点不客气。 “……你这人真没意思,连玩笑都不会接。” “算了,直说吧。” 朱迎眼中骤然闪过一道锐光,道:“印安王国,又被称作黄金之乡、黄金之国!” 他本以为这话会让朱元璋大吃一惊。 谁知朱元璋毫无反应,只淡淡瞥了他一眼。 “嗯?” 朱迎一愣。 忍不住问:“你怎么没反应?听到‘黄金之国’你不激动吗?” 朱元璋嘴角一撇,嗤笑道: “咱为什么要激动?黄金而已,咱家里堆成山了。 你以为谁都像某些年轻人那样没见过世面,听句话就一惊一乍? 呵呵,可笑!” 朱迎:“……” 这不明摆着在说他没见过世面吗? 他顿时不服气了,反唇相讥: “你说我没见过世面?老朱头,你可知道我这个大明首富,一年经手的金银有多少? 老实告诉你,我库里的金银,说不定是你家里的几倍、甚至十倍!” 朱迎说得底气十足,嚣张得很。 但他确实有这资本。 朱元璋这才想起,眼前这朱迎可是大明首富——之前朝廷缺军饷,他一出手就捐了一千万两白银,眼都没眨。 第120章 要说他没见过世面,那全天下也没人见过世面了。 但朱元璋哪肯在嘴上认输?他堂堂开国皇帝,还能输给自家孙子? “呵,好小子,想跟咱比阔是吧? 行啊,咱们就把家底都搬出来,好好比一比!” 朱元璋冷笑道。 “谁怕谁啊,比就比……” 朱迎毫不示弱,一口应下。 话到一半,朱迎突然停住。 他满眼怀疑地打量着眼前的朱元璋。 “嗯?” “臭小子,你这是什么眼神?欠揍是不是?” 朱元璋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抬手作势要打。 “老头子,你该不会是想骗我的家产吧?” 朱迎这次没躲,反而盯着朱元璋,一脸狐疑地说:“等我真把金银财宝都搬出来,你一声令下,会不会就冲出一群拿刀的锦衣卫来抢我?” “胡说八道!” 朱元璋顿时怒吼。 他朱元璋是什么人?怎么可能抢自己孙子的钱? ——不过,仔细一想,好像也不是不能考虑。 朱迎这小子身为大明首富,财富说不定比他这个皇帝的私库还多,甚至多得多。 这么一大笔财富……连朱元璋自己都不敢说完全没动心。 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全被朱迎看在眼里。 朱迎立刻指着朱元璋嚷道: “好哇!你这糟老头子平时装得慈眉善目,居然真打自己孙子的主意!” 被孙子当场戳穿心思,朱元璋不由得一阵尴尬。 虽然这念头是朱迎自己引出来的,他本来没往那方面想,但既然被说中,也只好硬撑。 “咳。” 他轻咳一声,幸好多年历练下来脸皮早已厚如城墙,表面仍不动声色: “你想多了,咱绝对没那意思。” 朱迎哪会信他,依旧一脸狐疑地盯着他。 “嗯,你继续说,那个印安王国……什么黄金之乡是吧?既然叫黄金之乡,到底有多少黄金?” 朱元璋赶紧扯开话题。 朱迎也没再追究,只轻声答道: “不算多,大概也就够用黄金造一座城吧。” “嗯,那确实不算多……” 朱元璋顺口接话,却猛地反应过来,瞪大眼睛追问: “等等,你刚才说什么?用黄金——造一座城!?” “是啊。” 朱迎云淡风轻地点了点头。 朱元璋一时语塞。 得到朱迎的确认后,朱元璋愣神良久,方才逐渐缓过神来。 “此言当真?此事你是从何得知?” 他仍难掩震惊,沉声追问。 “千真万确。 至于消息来源……你真要听?” 朱迎意味深长地反问。 “少说废话!” 朱元璋语气不善: “休要故弄玄虚。 若再拖延,休怪咱不客气。” 面对这番威胁,朱迎只得无奈道出原委: “若我说,这一切皆是梦中一位白须老翁相告,你可相信?” “……你觉得咱会信?” 朱元璋额角青筋跳动,嘴角微微抽搐。 “信不信由你。 反正实话已说,该如何判断是你朱老头的事。” 朱迎耸肩摊手,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朱元璋审视着他坦然的神情,竟看不出半分虚假。 可这说辞实在荒诞,世间岂真有神仙托梦之事?糊弄寻常百姓尚可,他朱元璋断不会轻信。 年少时曾在佛门修行的经历让他深知,所谓仙佛不过是给困苦众生编织的虚妄寄托。 “你当真未欺瞒于咱?” 朱元璋敛容正色,周身迸发出凛冽的帝王威压,试图逼出真话。 可惜这般气势对朱迎全无作用。 “骗你作甚?莫非你朱老头能给我金银财宝?既无好处,何苦编造谎话?还不如让手下人多挣些银两,顷刻间便是数万两进出。” 朱迎不以为然地反驳。 他确实未曾欺骗——所谓梦境即是前世,而那白须老翁正是他前世的地理老师。 这般解释,何来虚言? 尽管朱迎对答如流,朱元璋仍难以采信这般离奇说辞。 眼见强问无果,他转而指向书案上的那幅世界地图: “那你给咱说说,这幅寰宇堪舆图从何而来?纵是当今圣上,对此图所绘近半疆域亦闻所未闻。” 并且华夏数千年的史册中,也未曾有过相关记载。” “你该不会又打算用那个‘梦里老爷爷’的由头来搪塞我吧?” 闻言,朱迎朝朱元璋竖起拇指,咧嘴笑道: “猜对了,老朱头果然厉害,这世界地图确实是我梦里那位老爷爷告诉我的。” “我真是越来越佩服你了,难怪能在洪武爷身边做那么多年的心腹红人。” “果然有一套,佩服佩服!” “……滚!” 朱元璋怒目圆睁,大声喝道。 他实在受不了眼前这小子,难道真把他这大明开国皇帝洪武爷当成傻子糊弄? 就朱迎这借口,随便找个人说,人家都不会信,说不定还会给他一拳。 朱迎抹了把脸上的唾沫星子,看着对面气得胸膛起伏的朱元璋, 他也无奈。 想来想去,只有这个借口还算合理。 总不能直接告诉他:我不是你孙子,我是穿越来的吧? 那朱元璋听了,八成会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或者马上召一大群太医来给他看病。 而就在这时, 太医院的太医们,真的来了。 “爹,爹,我把所有太医都带来了。” 朱标兴冲冲跨过门槛,高声说道。 他身后,数十名大多白发长须的太医恭谨地站在门外, 一个个小心翼翼,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无他,只因为此刻书案后坐在木椅上、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朱元璋。 毕竟老朱一怒之下杀太医,是有先例的。 这次听朱标说是朱元璋叫他们来给并肩王朱迎看病,众人心中无不惊恐。 甚至有人担心,万一皇帝对并肩王起了杀心,自己这些人卷入其中,日后难免被灭口。 朝堂之水,深不可测,稍有不慎便会沉溺丧命,无力回天。 书房里,朱标一进来就感觉到几乎凝固的气氛。 他目光在朱元璋与朱迎之间来回移动,迟疑地开口: “你们俩……这是怎么了?” 一片寂静。 朱元璋坐在椅上闷不吭声,朱迎则朝他摊了摊手,一脸无奈。 见这情形,朱标心里有了数,准是朱迎那小子又惹得老爷子不高兴了。 正想着,椅子猛地一响。 朱元璋突然从木椅上站了起来,把朱标和朱迎都惊了一跳。 “爹,您这是做什么?” 朱标不解地问。 朱元璋没理他,只是幽幽地把目光定在朱迎身上。 不知为何,朱迎心头一紧,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老、老头子,你想干嘛?” “呵呵,咱想干嘛?” 朱元璋冷笑一声,说道: “咱当然是要给咱大孙子瞧瞧病!” “来人!给咱上大刑——不对,是银针伺候!” …… 半个时辰后,太医们退下了。 书房里,朱标听着朱元璋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没过多久,朱元璋就说完了。 朱标看向瘫在木椅上、一脸生无可恋的朱迎, 幸灾乐祸地笑道: “原来是这样,这小子居然拿‘梦里老爷爷’这种借口糊弄您,确实该收拾。” 朱迎一听,猛地坐直身子,对着朱标吼道: “我没撒谎!!!” “呵呵,你觉得咱会信吗?” 朱标连连冷笑。 一旁的朱元璋也重重哼了一声,表示同意。 “算了算了,随便你们吧,爱信不信。” 朱迎说完,像泄了气的皮球,又一次瘫回椅子上。 反正不管他怎么解释,朱元璋和朱标都不会信,也没必要再多费口舌。 朱标站在那儿,一直偷着乐。 虽然今天没能亲手用拳头教训朱迎一顿,但看老爷子把他整成这样, 瞧他那副生无可恋、面如死灰的样子,朱标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书房里渐渐安静下来。 三人或瘫或坐或站,好一阵没人说话。 朱标起初还在偷笑,可没过一会儿,又觉得没意思了。 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看着朱迎这副模样,表面是幸灾乐祸, 可心底里,竟有些心疼,甚至想把他搂进怀里,或是摸摸他的头安慰他, 就像小时候朱元璋安抚自己那样。 这一念头把他自己吓了一跳,暗骂自己是不是昏了头。 他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朱迎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不是!他不是! 况且他早已不是小孩子了,如今自己若还像哄幼童那样去安抚他,未免太不合适。 朱标光是想象那番情景,就尴尬得几乎把牙都咬碎了。 于是他转身走到书案前,注视着案上那幅世界地图,试图借此转移注意力。 不得不说,这方法确实奏效。 望着地图上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地名、国名,有的曾有所闻,有的闻所未闻, 朱标的注意力渐渐被完全吸引,不由得微微眯起双眼。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那片辽阔的北殷洲,望向朱迎口中所谓的“黄金之乡” ——印安王国。 他一边凝视着那片区域,一边回想朱元璋方才向他解释为何要教训朱迎时,提到朱迎对印安王国的描述。 沉思良久。 朱标突然转过身,目光沉沉地望向朱迎,开口道: “英小子,你画出这幅地图,究竟有何用意?” 朱迎听罢,只斜睨了他一眼,随即收回目光,理也不理。 倒是一旁的朱元璋听见朱标的话,不屑地冷哼一声,说道: “还能有什么用意?咱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小子满脑子想的,肯定是怎么让大明的将士去打下这广阔天地, 再把咱们的藩王分封到这些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去。 说不定还美其名曰:开疆拓土,四方诸侯拱卫中洲大明。 怎样,英小子,咱没说错吧?” 朱元璋斜眼瞅着朱迎,抬着下巴,一脸“你的心思咱全懂” 的得意表情。 第121章 “呵,自作聪明!” 朱迎鄙夷地回了一句。 “哦?” 朱元璋闻言,眉头微皱。 沉声道: “怎么?难道咱说错了?那你倒说说,咱哪里说错了?” 朱元璋这么一说,朱迎立刻想反驳。 可话到嘴边,又卡住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因为,朱元璋刚才那番话,几乎全说中了,九成九都说准了他的心思。 见状,朱元璋更得意了,下巴抬得更高,说道: “呵,瞧你这模样,咱就知道你小子就是嘴硬。 怎么样?说不出咱错在哪了吧? 乖乖认了吧,咱是你爷爷,他是你爹,这儿没外人。 承认你爷爷厉害,你不丢人。” 他那副得意又嚣张的样子,着实把朱迎气得不轻。 忽然,朱迎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他顿时怒气全消,反而轻轻笑出了声。 “嗯?” “小子,你笑什么?” 朱元璋转头看向朱迎,眼中带着疑问。 站在一旁久久不说话的朱标,此时脸上露出担心的神情,说道:“爹,这孩子不会是刚才被太医们针灸,把脑袋扎出问题了吧?” 朱迎:……好家伙,你这是在关心我还是在损我?我一时都分不清了。 “胡扯!” 朱元璋一听,立刻朝朱标厉声喝止。 话虽如此,他看向朱迎的目光中也充满担忧。 他语气温和地说道:“小子,别急,其实你不说咱也知道,你心里是佩服我这个爷爷的。 向自己爷爷低头没什么丢人的。 当然,你也不用认输,咱爷俩谁跟谁,没必要。” “是啊英儿,你别激动,你爹不会笑话你的。” 朱标也轻声附和。 他们满脸担忧,可朱迎却分明看到两人眼中藏不住的笑意。 显然,这对父子并不是真的担心他,而是在拿他打趣、耍着他玩! “你们两个,适可而止吧!” 朱迎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再闹就真的过分了!” 见朱迎似乎真要压不住火了,朱元璋立马神情一正,变得十分严肃。 他转过头对着朱标呵斥道:“听到没有?你适可而止!亏你还是英儿的爹,哪有这样当爹的?过分了!” “……” 朱标整个人愣住了。 一有情况就卖队友,老朱头你这手玩得可真溜啊! 朱迎看着这一幕,对朱元璋的厚脸皮又好气又好笑。 “呵呵,别演了,老朱头你少在那贼喊捉贼。” 朱元璋正要开口反驳,朱迎抬手打断了他,继续说道:“还有,你刚刚确实说错了。” “我画这幅世界地图,最重要的目的,是想让大明开创一个空前繁荣、前所未有的盛世。” “或许你们一直认为华夏大明物华天宝,是天朝上国,而四海之外不过是蛮夷之地。” “但我今天要告诉你们,海外有许多华夏所没有的宝贵资源。” “有了这些资源,华夏、大明就能更进一步。 到那时,无论是大汉、大唐,还是前元,都将在大明那照耀世界的光芒面前黯然失色!” 朱迎从木椅上站起来,振臂高呼。 朱元璋:他是不是有些不对劲? 朱标:嗯,确实像是有问题。 朱元璋:你也看出来了? 朱标:这不明摆着吗? 朱元璋:那由谁去说? 朱标:你是他祖父,自然该你说。 两人对视片刻,朱元璋转向朱迎,清了清嗓子。 “英儿,你脑袋当真没毛病?” 朱迎脸上的神采顿时黯淡下来。 他幽幽望着朱元璋:“老朱头,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关心你。” 朱元璋尽量放柔语气。 朱迎沉下脸,又看向朱标——果然,对方眼中同样带着担忧。 这次他能看出,二人的关切并非假装。 朱迎一时语塞,咬着牙道: “你们这眼神是什么意思?又不信我的话?” “没有没有,我们当然信你。” 朱元璋连忙摆手。 “没错,你可是大明的并肩王,谁会不信你的话?” 朱标跟着附和,随即转向朱元璋:“爹,不如我再去请太医回来,探讨养生之道?” “好主意,还愣着做什么?快去!” 朱元璋连连点头。 朱迎看着这对父子,再也按捺不住。 “砰!” 他重重拍向桌案,怒喝道: “够了!我脑子清醒得很!” “到底要怎样你们才肯信我?” 朱元璋与朱标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我们信你啊!” 朱元璋又催促朱标:“快去请太医回来论养生。” “我这就去。” 朱标转身欲走。 朱迎:......你们真把我当傻子了不成? 眼见朱标又要踏出书房,朱迎急声喝道:“站住!” “站住!我现在就证明给你们看!” 朱标停下脚步,望向朱元璋,目光中带着征询。 朱元璋的视线落在朱迎身上。 见他神情凝重,神色清明,不似玩笑,沉吟片刻,便朝朱标点了点头:“先等等,看他如何证明。” 朱标闻言止步,目光转向朱迎,心中暗忖:但凡朱迎有丝毫异样,或证明不了自己所言,他便立刻转身去请太医,以探讨养生之名再行诊治。 朱迎看出他的心思,无奈至极。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捧起那幅世界地图,肃然道:“接下来请仔细听我说完,你们自会明白,我神志清醒,所言非虚。” 朱元璋与朱标未置可否,只抬手示意他开始。 “交趾此国,想必二位并不陌生?” 朱迎手指向紧邻大明云南的交趾国问道。 “自然。 这几年来,交趾屡屡挑衅我大明南疆戍军。” 朱元璋颔首道,“若非其地如鸡肋,又多瘴气群山,大明早已发兵征讨。” “打!待渡海东征倭寇之后,便该征讨交趾!” 朱迎忽然扬声道,语气斩钉截铁。 朱标闻言眉头紧锁:“爹,我看还是现在就去请太医回来吧。” 说罢转身欲走。 朱元璋伸手拦住了他。 朱标一怔:“爹,您这是?” “且等他说完再作判断。” 朱元璋凝视着神色镇定的朱迎,沉声说道。 若朱迎所言是其他事,朱元璋或许会赞同朱标。 但涉及开疆拓土,他向来慎之又慎。 以他对朱迎的了解,凡关涉大明社稷之事,朱迎从不信口开河。 朱标欲言又止,终究遵从了父皇之意。 朱迎神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幕,待朱标站定,方开口道:“我知道你定以为我疯了,是吧?” 朱标闷哼一声,不置可否。 朱迎居然说要打这里?你莫不是疯了不成? 朱标一脸惊愕,朱迎却淡定地点了点头,转而望向朱元璋,问道: “老朱头,你怎么说?是不是也觉得我疯了?” 朱元璋沉吟片刻,开口道:“咱先不表态。 但你若拿不出证据来,咱就让太医们回来,好好给你治一治。” 看来连老朱头也差不多把我当疯子了,朱迎暗自心想。 他赶紧摆出严肃的表情,正色道: “打交趾只是第一步,我真正想要的,是交趾背后的安哥国。” “安哥?” 朱元璋皱眉,“打那儿做什么?” 朱迎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老朱头,你觉得南方和北方有什么不同?” 一旁的朱标替他父亲答道:“气候?河流?山势?还是庄稼?” “都对。” 朱迎点头,“因为气候差异,北方一年只能收一季庄稼,而南方可以收两季。 那你们觉得,更靠南的安哥,一年能收几季?” 朱元璋似乎有些明白了朱迎的意图,沉声问道: “难道……是一年三熟?” 朱迎摇头笑道:“老朱头,你格局小了。 不是三熟,是一年四熟!” 这话犹如惊雷炸响,朱元璋与朱标顿时愣在原地。 朱标更是喃喃低语,难以置信:“一年……四熟?!” 农作物一年四熟意味着什么? 以大明为例,全国近八成的粮食来自南方一年两熟的水稻。 光是这些,就养活了数千万百姓。 这还不包括国库征收的粮食税。 可想而知,一年四熟将是何等惊人的产量。 如果大明南方也能一年四熟,百姓将几乎不再受 ** 之苦。 自秦始皇建立帝制以来,历代王朝的国运都将大幅延长,三百年国运不再是空谈。 正因如此,朱元璋和朱标在听到朱迎的话后,才会如此震惊。 这件事对他们的冲击实在太大了! 尤其是朱元璋,他建立大明、登上皇位的原因是什么? 正是元朝末年,天灾加上朝廷的残酷剥削,让原本就缺粮的百姓生活更加艰难。 最终,朱元璋的亲人都死在了那个年代。 这也导致他后来流浪乞讨,进入寺庙当和尚,之后加入反抗元朝的义军。 十多年后,他成长为红巾军的大帅,成为吴王,最终成为大明开国皇帝——洪武皇帝朱元璋! 而这一切的起点,仅仅是幼年时家中无粮这个简单的原因。 如果当时朱重八——也就是朱元璋——家里有粮,能让全家人勉强糊口, 还会有后来的红巾军大帅朱元璋,或是大明开国皇帝洪武朱元璋吗? 朱元璋自己也曾思考过这个问题。 不会。 如果日子能勉强过下去,亲人都在,他绝不会去流浪乞讨, 也不会进寺庙当和尚,更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参加反元义军。 朱元璋相信,不仅是他,徐达、常遇春、汤和、傅友德等人也是如此。 “安稳的家” 这一观念,是深植于汉人骨子里的。 如果有选择,没有一个汉家男儿会放弃安稳的家庭,丢下年迈的父母、相濡以沫的妻子、可爱的孩子, 去干那些掉脑袋的事情。 所以,当听到朱迎说安南的作物能一年四熟时,朱元璋经历了震惊、兴奋、激动等情绪。 第122章 良久,他才慢慢平复心情,目光深沉地看着朱迎,郑重说道: “英小子,这事你可不能跟我开玩笑。 你得明白,这事对我、对大明有多重要。” 朱迎微微一笑。 他当然明白朱元璋为何这样说。 如果此事属实,大明必然会先平定交趾,再出兵攻占安南。 原因无他——农作物一年四熟,对这片每隔几十年就遭遇大旱的土地来说,实在太重要了! 另一方面,攻打交趾和安南,明军必将付出惨重代价。 须知无论北方还是南方的汉家男儿,到了交趾、安南一带都会严重水土不服。 这也曾是多次限制华夏王朝开疆拓土的主要原因——因为这需要牺牲大量将士的生命。 为何历代中原王朝始终未能真正控制吐蕃(乌斯藏)?即便是强盛如大唐、武力鼎盛如元朝,亦未能实现。 原因在于吐蕃地势太高! 除当地吐蕃人外,其他华夏将士一到此地,便会遭受强烈的高原反应。 哪怕是平日身强体健的壮士,面对高原反应时也如弱柳般不堪一击。 而交趾、安哥两地,其环境之恶劣,丝毫不逊于吐蕃。 那里炎热潮湿,山高林密,遍地蛇虫鼠蚁,最可怕的是那无形无影的瘴气。 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倒下,丧命。 若大明欲攻取交趾,再取安哥,势必要付出无数将士的生命代价。 因此朱元璋如此严肃,实属必然。 为让朱元璋安心,朱迎语气坚决地说道: “老朱头放心,我愿以性命担保!” “安哥农作物一年四熟,此言绝无虚假!” 朱元璋目光紧锁朱迎,见他神情认真,语气坚定。 终于缓缓松了口气。 “好了,咱信你。 不必再拿性命作保。” “你是咱的大孙,不必如此。” “只要你态度肯定,咱就信你。” 朱元璋眉头舒展,含笑说道。 一旁的朱标此时也确信朱迎所言非虚。 不禁激动起来。 低头对朱元璋兴奋地说道: “爹,一年四熟啊!若得此地,我大明百姓便再也不用受 ** 之苦了!” “呵呵,是啊。” 朱元璋闻言,亦忍不住感叹笑道。 见父子二人欣喜不已,朱迎微微一笑,又抛出一个惊人消息。 只听他轻声道: “先别急,安哥不仅农作物一年四熟。” “还有一片广阔的平原,耕地面积绝不亚于大明江南!” “加上一年四熟,我敢保证,其粮食年产量至少是江南的三倍以上!” 此言一出,朱元璋与朱标再次愣住。 三倍?! 他们原以为至多与江南相当。 没想到竟是三倍! 然而朱迎还未说完,他继续说道: “这还只是这幅世界地图上所标示的安哥一地。” 朱标今日接连受到巨大冲击,心口都隐隐发闷。 听到朱迎竟还有更惊人的消息,他不禁咽了咽口水,低声问道:“还…还有什么?” 一旁的朱元璋也将灼灼目光投在朱迎身上,眼中满含期待。 朱迎见状微微一笑,并未卖关子。 他知道,若是此刻再吊人胃口,恐怕这对父子真要按捺不住,联手揍他一顿。 于是轻声说道:“在印安王国,还有两种农作物,其亩产是水稻的数倍。 它们名为——红薯、土豆!” 朱元璋与朱标已经震惊到近乎麻木。 先是那幅世界地图,又是安哥国一年四熟的消息,如今竟还有产量数倍于水稻的红薯与土豆……这一切对他们父子而言,实在太过震撼。 尽管朱元璋深知朱迎从不信口开河,所言必有所据,但他还是忍不住要再次确认。 他目光紧紧锁住朱迎,神情由震撼转为凝重,沉声道:“小子,此话当真?此事万万开不得玩笑,你可明白其中利害?” 朱元璋所说的“利害” ,并非指朱迎欺君将受惩处——作为他钦定的皇嫡长孙、未来的大明继承人,即便朱迎捅破天,他也不会加罪。 他真正担心的是:若朱迎以此事相欺,而他又信以为真,必将不惜代价派遣大明将士乘宝船远渡重洋,只为取得这两种能解万民饥馑的作物。 届时,不仅耗费巨额钱粮,更将牺牲无数将士性命。 这才是他所说的“后果” 。 朱迎自然懂得他的深意。 但他毫无惧色,因为句句属实。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 “老朱头,我堂堂大明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怎会拿这种事当儿戏? 又怎会拿追随我南征北战的将士性命开玩笑? 更不可能拿自己辛苦赚来的银两作赌注!” 接连三问,朱迎的态度已然明了。 朱元璋听罢,凝重的神情逐渐缓和,心头高悬的巨石仿佛安然落地,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爹!” 见二人言谈暂歇,一旁静候许久的朱标连忙出声。 “嗯?” 朱元璋侧目看向他。 “有话直说,咱在听。” 朱标早已习惯父亲那惯常的阴阳语气,何况此刻他内心澎湃,根本无暇顾及。 他脸上满是激动与亢奋,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两样作物,大明必须得手! 不止如此,那水稻一年四熟的安哥国,也当归我大明所有!” 朱元璋眼中精光四射,霸气凛然: “那是自然!如此宝物、宝地,合该归我大明! 谁敢阻我大明取此宝物宝地, 咱就让他见识见识,何为天朝上国,何为无敌雄师! 凡挡我大明开创万世盛世之路者, 皆将被碾作尘埃。 佛挡杀佛!神挡诛神! 灭其国,绝其种!” 朱元璋语带雷霆,威势逼人, 朱迎与朱标皆为之震撼,热血沸腾,不由得振臂齐呼: “佛挡杀佛!神挡诛神!灭其国,绝其种!” “佛挡杀佛!神挡诛神!灭其国,绝其种!” “佛挡杀佛!神挡诛神!灭其国,绝其种!” …… 声声呐喊如潮汹涌,在书房中回荡不绝, 甚至传到院外,飘至秦淮河畔的街巷。 路过百姓闻声惊望,胆怯者慌忙走避,唯恐惹上是非。 胆子大的路人在听到院内的动静后非但不怕,反而笑了起来。 他们相信,在这大明的京城应天府,天子脚下,绝没有谁敢触犯皇威。 院内传出的声音里有一道略显年轻,叫人想起最近大明正派数十万将士渡海东征倭国的事。 想来,是一些热血的大明子弟,正为朝廷扬威海外而激动高呼吧。 听着里面阵阵“佛挡杀佛!神挡杀佛!亡其国、灭其种!” 的呼喊, 不少经过的百姓也不由昂首挺胸,迈开大步。 是了,任何胆敢冒犯大明天威的贼子,都该落得国破族亡的下场! 就像早已灭亡的高丽,又如眼下正被大明水师渡海征讨的倭国! …… 许久之后, 那令人心潮澎湃的呼喊声渐渐平息。 书房里, 朱元璋、朱标、朱迎三人静静对视。 “哈……哈哈……哈哈哈!” 随后同时放声大笑。 笑了将近半刻钟,三人才陆续收声。 朱元璋目光炯炯地望向朱迎,肃然道: “英儿,地图是你绘的,计划是你提的。 这件事就交给你负责,尽快拟个可行的章程给咱。 你可有把握?” 朱迎当即正色高声道: “绝无问题!” “好,那咱就等着看你的方案。” 朱元璋点头。 “若过程中有任何需要协助的,尽管开口,跟你爹说便是,他定会全力相助。” 说罢,朱元璋转向朱标: “你呢,可有问题?” “回父皇,儿子绝无问题!” 朱标同样肃然应答。 “好,那今日就先这样。”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头。 “英儿,咱先回去做些准备。 记住,章程宁可慢些,也须周全!” “哈哈,老朱头你放宽心,我自有分寸。” 朱迎笑着应道。 “成,那咱就走了。” 朱元璋说完转身,与朱标一同举步欲离。 朱迎跟在后头相送。 三人迈过门槛,穿过庭院,来到院门前。 正要转身离去时,朱元璋忽然想起什么, 猛地回头对朱迎开口道: “对了,今天来你这儿本是有正事要说的。” “摊丁入亩的事,我已决意推行,你可有什么想法?无论是推举人选,还是别的建议,尽管开口。” 朱迎沉吟片刻。 他对此事已无更多意见,该说的早已说完。 但说到人选,他忽然想起一人,正是推行此策的得力之选。 于是他抬头,向朱元璋说道: “我听闻东宫有位属官,名叫方孝孺?” 朱元璋与朱标闻言皆是一怔。 “确有此人,你认得他?” 朱标问道。 “并不相识,” 朱迎摇头,“只听说他是个固执守旧、只认死理的儒生。” “这……倒也没错。” 朱标愣了愣,随即点头。 “这不正是推行摊丁入亩的最佳人选吗?以他那性子,一旦认定此举利于大明,怕是六亲不认,谁的面子也不会给。” 朱迎含笑说道。 朱标眼睛一亮。 “说得对,英小子此言有理。” “爹您觉得呢?” “咱还能怎么想?就按英小子说的办吧。 让这个古板儒生去和地方豪强士绅斗一斗,呵呵,想来会很有意思。” 朱元璋想象那番景象,不由笑了起来。 “行了,英小子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们就走了。” “没有了。” 朱迎摇头。 “嗯,走吧。” 朱元璋颔首,随即带着朱标走出了院门。 两人沿着秦淮河畔的街道渐行渐远。 朱迎静立原地,目送他们远去。 第123章 直到他们的身影转过街角,彻底看不见了,他才转身回院,步入书房,站在书案前。 案上摊着一幅世界地图,他的目光掠过安哥国,落在印安王国之上。 “呵呵,老朱头,其实我还有一事未说。” “待拿下印安王国,借其巨量黄金储备,便可实施金本位、发行宝钞。 届时,大明首家皇家银行亦将成立。” “到那时,摊丁入亩、商税征收、海贸金银、安哥粮产,再加上银行与宝钞——大明想不开创盛世,恐怕也难吧?哈哈哈!” 光阴流转。 大明王朝的车轮稳步向前,时间来到了洪武十六年秋季的九月二十日。 东海无垠的碧波之上。 大明数十万将士横渡重洋,征讨倭寇之邦。 早在洪武十六年秋九月十六日,明军便已全歼对马岛三千七百余名倭寇,堆筑京观,刻石铭功。 至洪武十六年秋九月十九日。 大军进抵对马岛后方的壹岐岛。 作为倭国九州的前哨据点,壹岐岛上驻有数百名倭军,另有数百名倭寇武士及两千余名倭国囚徒。 其兵力规模远超对马岛。 然而,在帆樯蔽空、宝船连绵如陆的大明舰队面前。 这些抵抗犹如以卵击石,顷刻间土崩瓦解。 与对马岛战事如出一辙,在朱棣指挥下,明军仅用一刻钟便将该岛所有持械抵抗的倭人尽数歼灭。 原本汤和授意朱棣此次出征不必像在对马岛那样赶尽杀绝。 但当朱棣率领北地将士登陆后,发现全岛倭军、武士与死囚皆持兵刃负隅顽抗。 既如此,朱棣自然毫不手软。 须知出征前夕,开国皇帝朱元璋曾在百官朝会上明令: 此战,不要俘虏! 所谓俘虏,即是持械与明军交战而被擒之敌。 既然壹岐岛上尽是这样的倭人,朱棣自当谨遵圣谕。 战争本就残酷。 面对屡犯大明沿海、屠戮福建百姓的倭寇,更无须谈什么仁慈之心。 攻克壹岐岛后,明军清扫战场时却有了意外发现。 这个发现让朱棣捶胸顿足,深悔让倭寇死得太过痛快。 在岛内一座木制牢笼中, 竟关押着近百名浑身污秽、鬓发散乱,大多已神智昏沉的大明女子! 她们全是倭寇侵袭福建沿海时从村庄掳掠的妇女。 其中有未及二八的少女,也有已为 ** 人母的妇人。 原本,她们都拥有美满的家庭。 她们本可以在家孝顺双亲,与丈夫相濡以沫,看着儿女一天天长大。 可这些曾经近在咫尺的幸福,全都支离破碎。 倭寇将她们掳掠到壹岐岛,远离了幸福的家园,远离了故土,也远离了故国。 她们遭受着岛上倭寇惨无人道的 ** 。 据那些神智尚存的女子说,岛上原本还有更多的大明女子。 但在那些禽兽不如的倭寇摧残下,许多人宁死不屈,咬舌自尽。 又或者,被 ** 含恨而终。 看到这一切,听着她们诉说倭寇的兽行——不,倭寇连禽兽都不如! 所有大明将士都怒火中烧,胸中怒焰滔天! 可恨的是,之前他们已将岛上倭寇尽数斩杀。 此刻整座岛上,已无一个倭寇存活。 大明将士的满腔怒火无处宣泄。 他们难以忍受,仰 ** 吼,想借此稍稍发泄心中愤恨。 却发现毫无用处。 越是怒吼,心中怒火越燃越旺。 最后他们想出一个办法:让被掳的大明女子指认仇人。 从尸山血海中找出曾 ** 过她们的倭寇 ** ,将士们将长刀递到这些可怜女子手中。 让她们亲手将这些日子所受的屈辱尽数奉还,以血还血! 终于,她们累了,再也握不住手中长刀,无力继续复仇。 一个女子跌坐在地,放声痛哭。 随后其他女子也纷纷丢下长刀,跌坐恸哭。 一时间哭声震天,留在宝船上的大明将士闻之怒火更炽。 “报仇!我们要报仇!” “ ** ,倭寇竟敢这样对待大明女子,此仇不报,我们还算男人吗!” “杀!见一个杀一个,杀光这群禽兽不如的东西!” “兄弟们看看这场面,听听这哭声,你们能忍吗? 倭寇猖狂至此,欺凌我们大明的女人,是带把的汉子就站出来,为她们报仇雪恨!” 倭寇不除,我等如何配称为大明将士?如何有颜面自称男儿?如何面对她们的目光? “杀尽倭寇!灭其国!亡其种!” 一名参军怒发冲冠,振臂向 ** 吼。 他所在的宝船上,将士们随之齐声高呼: “杀尽倭寇!灭其国!亡其种!” 这誓言随着腥咸的海风传遍整个舰队。 “杀尽倭寇!灭其国!亡其种!” “杀尽倭寇!灭其国!亡其种!” “杀尽倭寇!灭其国!亡其种!” …… 数十万将士的怒吼声震天动地,凛冽的杀意直冲云霄,连天上的云层都被震散。 壹岐岛上,原本悲泣的近百名大明女子,听到这震天的誓言,看着周围将士们声嘶力竭的身影,她们哭了,又笑了。 唯有经历过劫难,失去过一切,才懂得被人守护是何等珍贵。 留下一百将士守护这些女子后,数十万征倭大军再次扬帆起航。 她们伫立海岸,目送着遮天蔽日的舰队远去,挥泪作别,泪中带笑。 主舰上,征倭将领齐聚船尾。 信国公汤和、颖国公傅友德、曹国公李文忠、宋国公冯胜、将军蓝玉、燕王朱棣等人肃立远望,面色凝重。 汤和转身面对众将,沉声道:“本帅有一事相求。” 众将齐声应道:“请元帅下令!” “此仇不共戴天。” 汤和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此战,我们既奉陛下旨意,也肩负大明百姓的期望。 海岸边、苍天上,无数受难女子的目光正注视着我们。 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传令全军:凡战败者,无论将领士卒,既无颜面对陛下与百姓,便不必再归!凡战,必胜;凡胜,必尽诛!” 本帅要以一座座京观,祭奠所有被倭寇残害的大明子民。 你们,可有话说? 汤和冷冽的眼神扫过众人,杀气如潮水般汹涌。 傅友德、李文忠、冯胜、蓝玉、朱棣等人闻言猛然抬头。 数道目光与汤和直直相撞。 刹那间,大明顶尖将帅们的煞气冲天而起。 他们如同苏醒的雄狮,咆哮的恶龙,齐声怒吼: “杀!” “杀!” “杀!” ...... 洪武十六年,秋九月二十日。 遮天蔽日的大明征倭舰队,如黑云压境般抵达倭国九州南海岸! 在数十年前修建的防元寇城墙之上,幕府大将军足利义满扶着墙垛,眯眼远眺海面上连绵不绝的明军战舰。 作为足利尊氏之后的第三代幕府将军,足利义满如今统治着整个九州。 若按原本的历史轨迹,九年后的大明洪武二十五年,他将统一倭国南北,结束自足利尊氏以来与南朝对峙的局面。 届时,他将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幕府大将军,将幕府权势推向巅峰。 ** 也不过是他手中的傀儡。 是他亲手将高高在上的 ** 一族拉下神坛。 到那时,足利义满将成为笼罩在整个倭国上空的阴云。 幕府政令一出,可调动倭国四岛全部兵力。 但那是日后。 如今的他,仅能掌控九州一岛。 望着海面上无边无际的明军舰队,足利义满面沉如水,心中却早已怒火滔天。 他恨这大明舰队打断了他足利一族数代人的夙愿。 为了统合倭国南北,他们付出太多心血,太多族人为此丧命。 眼看九州已完全掌控,势力正逐步渗透本州岛。 眼看只需数年,至多十年,就能完成南北统一。 然而,随着大明征倭舰队抵达,所有计划戛然而止,多年心血尽数付诸东流。 足利义满深知,若无法抵挡明军的进攻,莫说统一倭国南北,就连九州与他自己的性命,恐怕也将落入明军之手。 得知数十万明军渡海而来,他立即集结全部力量。 九州所有将士奔赴南大宰府,镇守海岸长城;多年积存的粮草尽数运往前线;大半农户被征为民兵、辅兵,离乡支援守军;连农具都被熔铸成战甲与刀剑,装备军队。 为抵御明军,足利义满几乎押上了足利一族在九州三代积累的全部财富与威望,甚至从北方本州调回半数精锐探子,全力固守海岸长城。 此战若败,或伤亡过重,足利一族三代积累的名望、权势与财富,都将如泡影般破灭。 想到此处,足利义满不禁心中一寒。 在幕府时代的倭国,每位将军皆如恶狼。 当头狼强大时,群狼俯首听命;一旦头狼衰弱,它们便会亮出獠牙,将首领撕碎,只为分食最后一丝利益。 此刻,足利义满站在海岸长城上远眺,身边簇拥着九州幕府的官员与将领。 他们恭敬如随从,仿佛敬畏狼群之首。 但足利义满明白,只要自己稍露疲态,这些人会毫不犹豫地将足利一族吞噬殆尽。 因此,尽管望着远处铺天盖地的大明舰队,心中难免惊惧,他脸上始终不动声色,镇定如常。 此刻用“外强中干” 四个字形容他,怕是再恰当不过。 虽然他勉强维持着镇定,可当大明那浩荡无边的征倭舰队乘着东风逼近,当百战之师那凛冽的杀气渐渐迫近,当天空失去蔚蓝,乌云压上九州——足利义满这头纸老虎,终究藏不住内心的恐惧。 扶着城垛的手臂,开始无法克制地颤抖。 华夏,大明,天朝上国。 自秦始皇命徐福领五百童男童女东渡,华夏的天威便深深烙印在倭人心中。 而后,光武帝赐下“汉委奴国王” 金印,倭国由此得名,成为大汉的属国。 到了大唐盛世,万国来朝,倭国曾试图进犯已归大唐安东都护府管辖的 ** 故地,却被一名不见经传的唐将率几百将士,将其数千人马尽数歼灭。 第124章 之后,倭国臣服于大唐,屡次遣使至长安,将所见所闻记录成册,送回京都。 至今,倭国在文化各方面,仍深受大唐影响,纵使大唐早已覆灭。 元朝时,倭国屡生事端,惹得元世祖忽必烈震怒,数次发兵数十万东征。 若非运气站在倭国一方,元军屡遭风暴,恐怕倭国早已在蒙元的铁蹄下覆灭绝种。 从先秦起,华夏的天威始终悬在倭国上空。 他们也曾妄想以子拭父,企图凭区区四岛弹丸之地,进犯华夏。 可每一次,都遭到华夏的痛击,不得不一次次跪地认小。 然而每受教训不久,他们骨子里的劣性便会再度发作。 二十多年前,前元末世,朱元璋正与陈友谅、张士诚及元廷激战,无暇他顾。 倭寇便趁机屡犯福建沿海,即便大明建国之后,仍不收敛。 起初,因北方北元残余虎视眈眈,朱元璋未予理会,却被倭寇视为软弱,越发猖狂。 常言道,欲使其灭亡,先令其疯狂。 终于,他们激怒了大明。 望着那船帆遮天、舰队相连如陆地般压近海岸十里的大明征倭舰队,足利义满他们,才又一次记起曾被华夏天威一次次征服的恐惧。 一时之间,悔意涌上心头,他们止不住地咒骂那些该死的倭国海盗。 却忘了,那些海盗的背后,站着的正是他们这些倭国幕府之人。 ** 者,恒被人杀! 如今大明征讨倭国的舰队兵临城下,他们才感到懊悔。 可惜,为时已晚! 舰队一抵九州南岸,大明征倭大军毫不迟疑。 信国公一声令下,全军出击。 跳板之上,蓝玉高举长刀,怒声吼道: “倭寇就在眼前,随我杀!” 周围数艘宝船上的大明将士,随之齐声咆哮。 “杀!” “杀!” “杀!” …… 惊天动地的喊杀声中,近万名披甲执刃的大明将士跃过跳板,踏上沙滩,杀气如潮。 足利义满立于城头,目睹此景,心知已是生死关头。 他强压恐惧,转头对左右沉声道: “诸君,此刻正是考验我等对天神忠诚与勇武之时。 为天神的尊严、为天神的子民、为天神的疆土, 望诸君率麾下将士奋不顾身,誓将明寇阻于海岸城外,不容其踏上神国寸土!” 众人虽同样惊惧,却也明白此战攸关生死存亡。 一旦海岸城破,一切财富与性命都将化为乌有。 于是纷纷高呼: “为天神而战!” “为天神而战!” “为天神而战!” …… 见众人脸上浮现决一死战的凶悍神色,足利义满微微颔首,面容肃穆,双手高举向天,语气庄严: “去吧,天神的臣子们!率领你们麾下英勇的武士与将士,让那些明寇明白—— 天神的威严,不可侵犯!” “嗨!让明寇领教天神之威!” “杀给给!” “武士们、将士们,为天神献身的时刻已到,天神正于天上注视你们!” “吼!吼!吼!……” 蓝玉依旧身先士卒,第一个冲至海岸城下。 抬头望去,城上幕府将领正对倭寇武士与士卒进行着战前的信仰激励。 虽然他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但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话。 无论那些倭寇武士和将士如何热血沸腾,蓝玉会在意吗?会怕吗? 怕自然是不怕的,但他确实在乎。 因为蓝玉是个战争狂人,他渴望遇到更强的敌人;对他来说,束手就擒的羔羊只会让他感到厌倦。 此时他身后的明军已全部赶到,登城梯纷纷架上,勾索也甩上墙垛。 “杀!” 冲到三尺高的城墙下,蓝玉神情狂烈地怒吼,率先踏上木梯,向上疾冲。 近万明军遍布海岸城周围,一架架登城梯纷纷靠上城墙,无数勾索抛向墙头。 士兵们或踏上 ** ,或紧抓绳索,目标只有一个:攻上这座海岸城墙,歼灭城上的倭寇,踏上九州之地。 城墙上,经过幕府将军的信仰激励,倭寇武士与将士们也状若疯狂,嚎叫着向攀爬的明军发起攻击。 有人搬起巨石,正要向下砸去—— 就在这一刻, 惊雷般的响声突然炸起。 “啪!” “啪!” “啪!” …… 枪声响起,城头的倭寇接二连三倒下,一时间鲜血飞溅,哀嚎四起。 足利义满见状瞳孔一震,迅速朝声响来处望去。 只见距海岸城一百五十步外的滩头上,有近千名明军半蹲在地,手中握着冒烟的木棍状武器。 是燧发枪!那是燧发枪! 身为九州幕府大将军,足利义满自然认得这种武器。 令他震惊的是,据他所知,就连最早使用燧发枪的红毛鬼,其有效射程也不到七八十步。 然而此刻,那近千名大明燧发枪兵竟站在距离海岸城一百五十步之远的位置! 射程足足是红毛鬼手中燧发枪的两倍有余! 更令人心惊的是,看着身边倒下的倭寇武士与将士非死即残的惨状,这似乎还远非大明燧发枪兵的极限。 足利义满如何能不震惊? 连幕府大将军都骇然若此,其余守城的倭寇武士与将士更是乱作一团。 惊呼与怪叫不绝于耳。 “妖魔!这些明寇是妖魔!竟会施法!” “天神啊,为何不降罚于这些嗜血的恶鬼?” “这仗还怎么打?凡人怎能敌得过会使妖法的明寇!” …… 听着四周此起彼伏的惊惶之声,足利义满与幕府众将心头一凛,深知明军那可怕的燧发枪已令军心溃散、士气尽失。 他们正欲开口解释那并非法术,明寇也绝非妖魔—— 可就在这时,惊雷般的枪声再次撕裂海岸城的天空。 铁铉与盛庸率领着大明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的亲军燧发枪护卫队,发动了又一轮进攻。 啪!啪!啪! …… 许多因首轮枪击而震慑失神的倭寇守城武士与将士,还没来得及蹲伏隐蔽,便已惨叫着倒下。 就连幕府将领中也有人被燧发枪所伤——实在是因为他们身着华丽甲胄、面容白皙,在人群中犹如鹤立鸡群。 而其中最为显眼的,莫过于幕府大将军足利义满。 他也理所当然地成为众矢之的。 铁铉见猎心喜,一枪击中其左肩,足利义满惨叫倒地。 铁铉既喜且恼:喜的是命中目标,恼的是未能一击毙命! 但,这已足够。 倭寇守城武士与将士的士气彻底崩溃,再也无力阻挡明军的攻势。 蓝玉,登城了! 随他一同跃上海岸城各处的,还有数百大明精锐将士。 大明最癫狂嗜血的疯子,已率领他麾下的骁锐,踏上了这座城。 面对燧发枪的威慑,倭寇守城武士与将士们已然胆寒,他们如何能与对手抗衡? 答案不言自明,绝非可能! 战斗,开始! 足利义满痛呼一声,瘫倒在地,手捂左肩,牙关紧咬,面容扭曲。 转眼间,蓝玉已率大明虎贲精锐冲上城墙。 而周围的倭寇守军,因先前铁铉、盛庸等人率领的燧发枪护卫队如惊雷般的攻势,早已心神俱裂——有人抱头蜷缩,有人呆立原地。 仅剩少数守军在幕府将军的率领下,与蓝玉所部展开血战。 然而,这些只经历过倭国内部争斗的武士,又怎是曾横扫华夏、驱逐外敌、收复疆土、东征高丽的蓝玉及其麾下将士的对手? 双方交战,不过是明军对倭寇的单方面碾压。 短短十几息之间,嗜战如狂的永昌侯蓝玉,率领同样悍勇的明军将士,已将城墙上由幕府将军带领的守军杀得步步后退。 明军长刀每一次挥落,鲜血如雨般飞溅,洒满城墙。 倭寇守军的 ** 一具接一具倒下,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滚烫的血液自他们体内缓缓流出,汇聚成河。 目睹此景,足利义满怀揣滔 ** 火与无尽苦闷。 愤怒,是因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武士如羔羊般被明军屠戮; 苦闷,是因他深知此刻局面已非人力所能扭转。 他明白,无论是单兵战力还是整体配合,己方都远不及由蓝玉率领的大明精锐。 若当初能凭借海岸城墙将明军阻于海岸,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可现在,他已不再抱有抵御或战胜明军的幻想。 因为他清楚,那不过是痴人说梦,绝无可能。 然而,身为倭国幕府大将军,足利义满岂能甘心就此认输,任由大明践踏? 他无法承受这个事实。 尽管刚才中了一枪,但足利义满只是左肩被击穿了一个小洞。 毕竟这个时代的火铳威力远不及数百年后的近代枪械。 只要没有被击中头部或心脏等要害,暂时还不至于危及性命。 “扶我起来!” 足利义满咬紧牙关,大声吼道。 身边的亲卫们听令,立即上前将他从地上扶起。 “将军,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是啊将军,看这情势,我们几乎已经大败无疑了!您快想想办法吧!” “不如我们现在就撤离,将军,保住性命,以待来日报今日之仇!” “没错将军,我们快走吧。 华夏有句古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们身后还有广阔的九州大地,还有数百万天神子民的支持。 日后重整旗鼓,再与明军一战,必能雪洗今日之耻。” 亲卫们望着脸色惨白、冷汗直流的足利义满,惊慌失措地催促道。 足利义满知道他们说的都是实情。 今日惨败于明军,已是事实。 现在撤退,回到九州腹地,或许将来还能重整旗鼓,一雪前耻,这也是事实。 但足利义满不甘心。 他怎能甘心? 眼睁睁看着自己麾下的武士与将士被明军持长刀、长戟不断 ** ——不,这简直是一场屠戮。 他可是倭国的幕府大将军! 此刻正在被残杀的,是他足利一族三代人积攒的底蕴! 第125章 这一败,几乎将他足利义满的一切——不,应当说是整个足利一族的一切——被大明将士屠戮殆尽。 像足利义满这样身处高位的人,又怎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战败之后,他确信九州岛上的其他将领与贵族必然会对他群起攻之。 因为他败了,败光了足利一族三代积累的财富,也败光了他们对九州诸将、贵族的威严! “不!我足利义满绝不后退!” 足利义满仰 ** 吼。 足利义满的视线缓缓扫过众人,看穿了他们内心的犹豫。 他声音低沉地说道: “愿意随我一同抗击明军、决一死战的,便留下。 若不愿,此刻即可离去,我绝不阻拦。” 说罢,他转过身,从一名为护主而倒下的亲卫手中,拾起那把染血的武士刀。 猛地举刀向天,高声吼道: “天神之国,天神之民,绝不向敌寇屈服!” “随我——杀!” 随即,足利义满迈步冲向如猛虎般肆虐战场的明军。 目睹此景,原本动摇的亲卫们顿时振奋起来。 连大将军都甘愿为天神与子民浴血奋战,他们身为亲卫,又岂能坐视主公孤身迎敌? “诸君,随我护卫主公!天神的子民,绝不低头!” “杀!杀!杀!” “杀敌——!” 一时之间,随着足利义满与近百名亲卫加入战局, 原本节节败退、士气低落的守城武士竟奇迹般地重振旗鼓, 从任人宰割的羔羊,转为尚能抵抗的困兽。 然而,羊终究难敌猛虎。 在蓝玉所率的大明精锐面前,一切挣扎终是徒劳。 败局已定,此刻不过是垂死反扑。 “向 ** 拢!” 足利义满一边挥刀格挡明军的攻击,一边高声呼喊。 守城武士闻声纷纷边战边退,逐渐向足利义满与亲卫组成的防御圈聚拢。 “噗——” 刀光闪落,热血飞溅。 浑身浴血的蓝玉宛如地狱罗刹, 他眯起锐利的双眼,望向足利义满的方向。 虽听不懂倭语,但见敌军正向其汇聚,意图已不言自明。 负隅顽抗?可笑,尔等倭寇何来这等资格! 蓝玉嘴角扬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随即挥刀前指,厉声下令: “斩倭将首级者,除军功外,本将另赏百两黄金!” 泼天富贵近在咫尺,洗刷大明百姓屈辱的时刻就在今朝。 “全都给老子冲!” 蓝玉嘶吼着再度显露癫狂之态,一马当先杀向倭寇结成的防御人墙。 听闻主帅号令,明军将士尽数沸腾。 “杀尽倭寇!雪我耻恨!” “滚开!百两黄金必属老子!” “呸!这赏银合该归我!” “休要聒噪,手底下见真章!” 震天喊杀声中,无数双猩红眼眸如同饿虎扑食,直逼战栗的倭寇。 冲天煞气席卷城头,守军握刀的手止不住颤抖。 藏身阵中的足利义满睚眦欲裂,左肩血洞不断渗出暗红。 他恨不得将这些怯战武士尽数斩首,恨不能天降神罚湮灭明军。 可惜天神不过虚妄,自戕手足更是愚蠢。 这些瑟瑟发抖的士卒,至少能替勇武之辈多挡片刻刀锋。 碧波万顷的主舰上,汤和轻抚千里镜,望见城头倭寇龟缩之态,唇角扬起冷峭弧度。 在他看来,倭寇不过是在垂死挣扎。 面对蓝玉和他手下那群如狼似虎的明军将士,倭寇一旦失去城墙的庇护,便如同羔羊落入虎口,任人宰割。 其实,只需静待蓝玉所部将足利义满等人逐步剿灭即可。 但汤和不愿等待。 自从昨日在壹岐岛目睹那近百名被掳掠、遭受非人折磨的大明女子,这位征倭大元帅、信国公便立下决心:定要以最迅猛、最残酷的手段,将这罪恶滔天的倭国彻底荡平! 收起千里镜,汤和沉声向身旁传令兵下令:“火炮准备,给本帅轰碎那道破墙!” “诺!” 令旗挥动,全军得令。 船上的洪武造神武大炮齐齐转向数里外的海岸城墙。 “放!” 汤和一声令下,炮声如惊雷炸响,怒涛奔涌。 “轰!轰!轰!……” 硝烟滚滚,炮火连天。 除却明军与倭军交战的那段城墙外,绵延数里的海岸防御工事在炮火中土崩瓦解,最终仅剩一里残垣。 如此骇人景象,令足利义满与麾下负隅顽抗的倭国将士尽数骇然失色。 而明军早已习以为常,手中长刀寒光不减,继续劈斩着眼前的倭寇。 “登岸!” 汤和在主船上振臂高呼。 无数跳板自战船伸向海岸,明军将士如潮水般涌上岸滩,冲向那片废墟。 足利义满望着如狼似虎的明军,又瞥见城墙上被蓝玉部众砍倒的倭国武士,竟仰天惨笑。 笑声中尽是不甘、悔恨与屈辱。 …… 洪武十六年秋九月二十日,大明征倭大军一日内攻破倭国九州南岸防线,歼敌近万。 幕府大将军足利义满自尽而亡,其尸身被明军分割数十段。 在用近万倭寇的头颅垒起十余座京观后,明军越过海岸城墙,向九州纵深地带推进! 与此同时,九州西岸的伊万港迎来了冯胜所率的十万大军,他们乘着大明宝船破浪而来。 此地集结了倭国海盗联军与萨摩水师。 更北面的马关海峡与濑户内海一带,傅友德与燕王朱棣亦率十万明军将士,直指倭寇海上防线。 此次渡海东征,明军分三路进发。 这一部署早在出征前便于武英殿由朱元璋与诸位将领议定。 在攻取对马岛、壹岐岛两处前哨后,冯胜、傅友德与朱棣各率一军分途进击。 征倭右将军冯胜引兵十万直扑伊万港,傅友德与朱棣则统兵十万奔赴马关海峡。 这两处乃倭国海防重镇,三路齐发,互为呼应,成犄角之势。 任何一路突破,战局便将迅速波及整个倭国。 然而,因时空阻隔,九州南岸幕府大将军足利义满所守海岸城墙失陷的消息尚未传至后方。 此刻冯胜刚抵伊万港,傅友德与朱棣仍在北上途中,故战局涟漪未及全境。 究其根源,实因征倭前将军蓝玉及其部众攻势如雷霆,更有铁铉、盛庸所率燧发枪队与洪武造神武火炮助阵。 装备领先当世百年之火器,明军如天兵降世,岂是偏安岛国的倭军所能抗衡? 自大明肃清北疆,得以专顾四方,倭寇竟敢再犯福建,屠戮百姓,便已注定今日之结局——足利义满麾下近万倭兵殒命海岸,头颅筑为京观。 今时之大明,远非昔日元世祖时代可比。 燧发枪炮经朱迎改良,历经征高丽血火锤炼的大明海师,已铸就无敌之师。 大明征讨倭国的军力,远超数十年前元军伐倭之师,甚至数倍有余。 当年元军主力乃是马背上的蒙元部族,那些草原游牧之民,只精于陆地骑战。 海战?莫提了。 即便当时前元单兵战力正值巅峰。 …… 九州西岸,伊万港。 此处乃是倭国海盗联军与萨摩水师的驻屯之地。 港湾之中,一艘艘战船落帆下锚,静静地浮在幽蓝无垠的海面上。 岸上伊万城内,倭寇海盗与萨摩水师的将士们正纵情狂欢。 这座濒临九洲西海的伊万城,因港口之利,堪称倭国少有的繁华之地。 自古通商便利之处,往往远胜内陆城邑。 加之此处驻有海盗联军与萨摩水师,商贾可得兵力庇护。 虽不免要以金银打点那些海盗头目与水师将领, 但较之所得利益,实不足道。 尤其不少海盗本就受倭国商贾暗中资助。 他们或行走私海上,或劫掠大明闽广沿海, 倭国商贾借此获利极丰。 商贾既得厚利,海盗与萨摩水师兵将自然也收益不菲。 每逢轮休登岸之日,众人便涌入伊万港的酒楼与花街水茶屋, 沉溺酒肉声色,不愿自拔——亦或说,他们根本不愿醒来。 今日也是如此。 伊万城最奢华的水茶屋中,城主、海盗联军大首领与二首领、萨摩水师数位将领,以及九州各地贵族商贾齐聚一堂。 众人面目张狂,举杯狂饮,呼喝不绝。 身旁伊万城中有名的花魁巧笑倩兮, 不时以纤指拈起葡桃,送入这些权贵口中。 此间之乐,犹胜仙境。 “诸位,再饮一杯!” 伊万城主醉眼高举酒杯,“让那幕府将军、明寇大军,统统见鬼去吧!” “城主说得好!让他们都见鬼去!” “足利义满若无我等鼎力相助,岂能掌控九州?” “正是!足利一族忘恩负义,合该见鬼!” “那些明朝大军算什么!他们若是敢来,就让他们领教一下我们倭国海上男儿的厉害!” 听到伊万城城主的话,众人纷纷起身举杯,高声叫嚷起来。 平日里,他们是足利义满这位幕府大将军最忠诚的臣属。 而暗地里,他们却是整个倭国对足利义满最为不屑、最为鄙夷的一群人。 他们,正是倭国人性的真实写照。 欺软怕硬,表里不一。 不懂感恩,狂妄自大,心怀鬼胎。 就在他们不断咒骂足利义满的时候, 一名萨摩水师的士兵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榻榻米上。 “将、将军!” 见此情形,在场众人纷纷皱起眉头。 萨摩水师的将军见属下如此失态,顿觉在伊万城城主面前失了颜面。 “砰!” 他猛地一拍食案,对那士兵怒吼: “何事如此慌张?今日若说不出个原由,我立刻斩了你!” 跪在地上的士兵冷汗直冒,浑身发抖,颤声说道: “将、将军,敌、敌袭!明朝人打来了!” “咚!” “咚!” “咚!” 听到士兵的话,众人皆是大惊,不少人吓得瘫坐在地。 “你说什么?明朝人来了?” 萨摩水师将军强作镇定问道。 “是、是的将军。” 第126章 “混账!这么重要的军情竟敢拖延不报?来人,拖出去斩了!” 将军黑着脸挥手下令。 “走,诸位随我前去迎敌!” 说完,他当即带着几名水师将领与海盗联军的首领准备离开。 那士兵被拖下去时,还在拼命挣扎求饶。 见众人要走,他急忙喊道: “将军,晚了,已经来不及了!” “明朝军队已经击败海上守军,现在……已经杀进伊万城了!” “什么!?” 萨摩水师将军大惊失色,难以置信。 就在这时,所有人都听见了—— 震天的喊杀声已扑面而来。 “杀!把这些倭寇全部杀光!” “不留战俘!一个不留!” “杀啊——!” 伊万城上空笼罩着浓重的硝烟。 不久前还在拥着花魁、享用山珍海味、举杯痛饮的伊万城主、海盗联军首领、萨摩水师将领及众多倭国贵族商人,此刻如同待宰的羔羊,披头散发、颤抖着跪伏在地。 数十名身披染血甲胄的明军将士,冰冷的目光紧盯着他们。 手中长刀斜指地面,刀尖不断滴落鲜红的血珠。 放眼望去,远处宛如人间炼狱。 明军将士挥舞锋利的长刀,倭寇、萨摩水师、商人、花姬、平民——所有城中的倭人,无一幸免地倒在刀下。 原本大明作为天朝上国,素有气度,鲜少行此绝灭之事。 然而,自那日在壹岐岛目睹被倭寇掳掠、饱受摧残的大明女子后,从征倭大元帅信国公汤和、副元帅颖国公傅友德、左将军曹国公李文忠,到数十万普通将士,心中早已燃起滔 ** 火。 倭寇对大明百姓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倾尽东海之水亦难洗清。 大明与倭国,已势不两立。 自将领至士卒,皆已立誓:此战所遇倭人,不论军民,不分善恶,一律屠尽,绝不姑息。 或许这些死去的倭人中,不乏无辜贫民,受尽本国权贵欺压。 然而,那些被倭寇残害的福建百姓,那些遭受非人折磨的大明女子,又何尝不无辜? 战争从不分辨对错。 要怨,就怨倭国上层权贵,怨那些屡犯大明、烧杀抢掠的倭寇吧。 明军挥刀斩下一颗颗瞪目不屈的首级。 伊万城内尸积成山,血流成河,腥气冲天。 倭人的尸身堆积如山,头颅被筑成京观,警示四方。 不时有躲藏的倭人被明军搜出,随即刀光一闪,热血汇入满地猩红。 一颗颗头颅被垒进京观,残躯随意抛于尸堆。 这鲜活而恐怖的景象,尽数落在伊万城城主等人眼中,令他们浑身战栗。 极惧之下,竟有人 ** , ** 横流。 看守的明军将士见此,眼中满是嫌恶。 此时。 长街尽头传来甲胄锵鸣。 身披经战火淬炼已成暗红色的明光铠,征倭右将军冯胜在亲卫簇拥中踏血而来。 “参见将军!” 众将士齐齐抱拳大喝,声震残垣。 冯胜漠然颔首。 冰冷的目光扫过跪地的伊万城主一行。 这位花甲老将虽眸带浊色,然尸山血海中凝炼的杀气,仍压得倭人喘不过气。 须知洪武五年北征时,徐达等将皆未建功,唯冯胜大破敌军,斩获无数。 朱元璋曾钦点开国八勋臣,冯胜位列其三。 后以赫赫战功受封宋国公,堪称大明柱石。 此刻威压之下,倭人贵族面如死灰,竟又渗出 ** 。 冯胜眼底掠过讥诮,沉声问守军: “为何留命?” 一士卒躬身禀报: “将军明鉴,此人通汉语,自称伊万城主。 余者皆是倭国贵族、海盗头目与萨摩水师将领。 因身份特殊,未敢擅杀。” “请将军发落。” 冯胜望向伊万城城主。 “将军饶命!我愿归降,为明国效力。” 伊万城城主用带着浓重倭国口音的汉语说道。 “明国?呵呵。” 冯胜冷笑。 伊万城城主脸色惨白,急忙改口:“是大明,是大明!” “将军饶我等性命,我等皆为九州贵族,于大明征倭必有大用!若蒙宽恕,自当忠心效命!” 他又用倭语对周围人说:“各位说是不是?” “嗨!嗨!嗨!” 众人拼命点头,连声答应。 冯胜听得眉头紧锁,心中厌烦。 “够了!” 他一声厉喝。 伊万城众人顿时噤声,望向冯胜,神色惶恐。 冯胜越发厌恶,冷冷道:“尔等为苟活而背弃家国,我大明不养此等犬类!” “将军……” 伊万城城主还要再说。 冯胜已不愿再听他那口音浓重的汉语,只觉辱没华夏正音。 他抬手一挥,眼中杀机迸现。 “杀!” 令下,明军将士挥刀斩落。 “将——” “噗嗤!” “噗嗤!” “噗嗤!” …… 此日,继征倭大元帅信国公汤和、前将军蓝玉率军大破九州南岸、歼灭近万倭军之后, 征倭右将军宋国公冯胜率十万明军,攻克伊万港与伊万城。 共歼灭倭国海盗联军、萨摩水师及城内倭人七万八千六百三十五名。 九州南岸、西岸皆被明军攻破。 冯胜下令休整半日,随后如中军汤和一般,向九州腹地进军! 洪武十六年,秋九月二十一日。 继九州南岸与西岸的战事之后。 征倭副元帅颖国公傅友德与征倭后将军朱棣,率领十万大明将士乘宝船前行。 抵达连接九州与本州的马关海峡,进入濑户内海。 九州北岸与本州南岸均有倭国军队驻守。 濑户内海上也有九州幕府大将军足利义满与本州倭国的战船游弋。 然而,面对数百艘载着十万大明将士的宝船,他们全都惊惧地停留在原地。 岸上倭军严守城寨,海上战船纷纷退回港口。 就这样,未损一兵一卒,傅友德与朱棣率军轻松掌控了九州与本州之间的水道。 傅友德并未急于进攻,下令全军原地戒备。 明军停驻濑户内海,虎视眈眈监视两岸倭军。 与此同时。 洪武十六年,秋九月二十二日。 大明征倭大元帅信国公汤和、征倭左将军曹国公李文忠、征倭前将军永昌侯蓝玉,率二十余万中军北上。 抵达倭国九州西都,即大宰府所在地。 此处曾是幕府大将军足利义满政权所在,九州权贵云集于此。 沿途所经倭国城池与村落,尽遭明军毁灭性打击。 正如汤和此前所言: “凡战必胜,胜必戮!” 以一座座京观,告慰受倭寇残害的大明百姓。 一路杀戮,自九州南岸至西都,尸横遍野,野犬黑鸦争食。 因急行军,明军未追剿逃入山林的少数倭人。 这些倭人多是底层贫苦农户,虽倭国有罪,他们亦受上层欺压,算无辜之人。 因此不必为他们耽误行军日程。 “轰!轰!轰!……” “轰!轰!轰!……” “轰!轰!轰!……” 二十余万大明征倭将士如黑云压城,向西都席卷而来。 西都城头,九州大宰府官员与贵族齐聚。 望见城外漫山遍野、汹涌而来的明军,无不震骇。 众人的脸上都浮现出惊恐的表情,一些胆小的官员与贵族,身体已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原本他们对大明军队东征倭国一事,根本不屑一顾。 还有不少人想象着,等前线的足利义满将军率领倭国将士在九州南岸海岸城击退明军之后, 或许倭国也能效仿大明,尝试渡海西征。 可是,当前线传来足利义满等幕府将领战死、近万倭军覆没、海岸城被明军攻破, 而明军继续北上,所过之处城村尽毁的消息抵达西都大宰府时, 他们才如大梦初醒,仿佛在临死边缘想起倭国昔日是如何在华夏天威之下战栗臣服。 汤和从千里镜中望见城头上一众倭国官员与贵族的狼狈模样, 嘴角不由得扬起一抹轻蔑的笑。 这样的对手,对于身经百战、曾灭他国的大明将士而言,简直如同孱弱的雏鸡。 俗话说杀鸡焉用牛刀, 但这一次对付倭寇,却偏要用这牛刀狠狠斩下去,彻底碾灭! 放下千里镜,汤和沉声对身旁亲卫下令: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 明日天亮寅时,准时攻城!” “另外,叫前将军来见我。” “诺!” 传令兵躬身行礼后迅速退下。 很快,大明征倭大元帅汤和的帅令传遍全军。 明军随即停止前进, 在距西都大宰府二十里外扎营立寨,起灶炊饭。 一缕缕炊烟从营中袅袅升起,飘荡在倭国蔚蓝的天空下。 城头上的官员与贵族们见到此景,纷纷长舒一口气。 看来明军没有立即进攻,总算还留有一丝喘息之机。 然而很快, 他们意识到,明军只是暂时不攻城——今日不攻,不表示明日不攻; 明日不攻,不表示永远不攻。 总之,明军不可能永远驻扎在二十里外。 进攻,终会到来。 那么,这座西都大宰府,真能挡住二十余万明军的猛攻吗? 答案显而易见——从他们惊惧的眼神与颤抖的身体便能看出: 守不住,绝无可能守住。 要知道,之前在九州南岸海岸城战败的近万倭军,已是九州最精锐的部队。 幕府大将军足利义满与众多将领,本是九州最擅统兵之人。 他们倚仗九州南岸的海防城墙,依然未能拦住明军的推进。 如今西都大宰府城头所站的众人,以及城内仅存的数千名沉溺酒色的倭国士兵,更是不堪一击。 “我们就这样坐视不理吗?” 一名官员颤抖着问道。 四周一片寂静,无人回应。 过了许久,一名贵族提议: “不如我们派使者去明军大营求和吧?” 有人闻言面露期待,也有人忧心忡忡。 “求和?明军怎么可能答应?” 第127章 “你们看他们从登陆九州南岸到逼近西都大宰府这一路的行径——沿途城池无一不被攻破,城中百姓尽遭屠戮,就连村落中的平民也未能幸免。 除了逃入山林的,其余皆遭杀害。 一路上尸堆成山,筑起几百座京观啊!” 许多人仍不赞成求和。 “那你们说该怎么办?城外二十里驻扎着二十万明军,我们如何抵挡?” “抵挡?西都大宰府能否守住,只看明军愿不愿打而已。” “与其坐等城破人亡,不如现在遣使求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眼下也只有这条路了。” “你们这样……” “那就这样定了。 派谁去当使者合适?” …… 不久之后,西都大宰府的城墙上用箩筐将两人缒下城。 一人持武士刀架在另一人颈上, 两人缓缓向二十里外的明军大营走去。 他们正是城中官员与贵族选出的求和代表—— 一人是献上的礼物,另一人才是真正的使者。 面对倭国的求和,汤和、蓝玉将会如何回应? 二十余万大明将士又将作何反应? 明军征倭大军,中军大营。 汤和的一名亲卫掀帘入帐,单膝跪地,抱拳高呼: “报!” 听到这句话,正在军帐里和蓝玉商议军情的汤和转过身。 他声音低沉: “什么事?” “启禀大元帅,营外有人自称是倭国西都大宰府派来的求和使者。” 求和? 汤和与蓝玉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流露出轻蔑与不屑。 “你怎么想?” 汤和低声问。 “呵呵,既然是使者,就见一见吧。 至于求和的事,见了人再说。” 蓝玉回答。 汤和微微点头,随即对跪在地上的亲卫下令: “去,带他进来。” “遵命!” 亲卫抱拳高声应答,起身退出军帐。 没过多久,亲卫返回,身后带着两个人——正是之前从西都大宰府城墙上坐筐下来的两名倭国人。 汤和与蓝玉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同时袭来的,还有百战将领身上那股凛冽的杀气。 那两名倭国人从未感受过如此气势,即便是他们眼中最令人畏惧的幕府大将军足利义满,也无法带来这般发自内心的恐惧。 “噗通!” “噗通!” 两人双腿发软,颤抖着跪倒在地,整个人如同受惊的鹌鹑,眼神惶恐,不敢直视汤和与蓝玉。 看到这一幕,汤和与蓝玉同时大笑。 “蓝大混子你瞧瞧,这还真是来求和的,一来就下跪,诚意十足啊。” 汤和大笑道。 “可不是嘛,现在要说他们不是来求和的,我都不信。” 蓝玉笑着回应。 听到两人充满嘲讽的话语,跪在地上的倭国使者心中涌起强烈的屈辱。 但此时此刻,屈辱又能如何? 倭国如同砧板上的鱼肉,而大明征倭大军,就是那把屠刀。 被宰割的一方,又有什么资格对持刀者发怒? 他们只能将这份屈辱强咽下去,脸色苍白,恭敬地开口: “倭国使臣冈本灵点,拜见两位将军。” “倭国使臣足利义持,拜见两位将军。” “哦?足利?本将军似乎听过这个名字。” 蓝玉淡淡说道。 足利义持闻言,不由得咬紧牙关。 他的父亲、倭国幕府大将军足利义满,正是死于明军之手。 可现在,对方竟只说是“有点印象” ? 一旁的冈本灵点赶紧笑着接话: “能被将军记住,是足利一族的荣耀,也是我倭国的荣幸。” “呵。” 蓝玉见他这副谄媚模样,只冷冷一笑。 “言归正传。” 汤和正色道,声音转沉: “你们是来求和的?” “是、是的,我们代表西都大宰府全体倭人,前来向大明无敌之师请和停战。” 冈本灵点连连点头。 说着,他悄悄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足利义持。 足利义持会意,强忍屈辱,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丝笑容说: “华夏大明天威浩荡,倭国愿俯首称臣,恳请大明高抬贵手,饶我等性命。” “呵,倭人还真是厚颜无耻。” 蓝玉语带讥讽。 “数十年来,倭寇屡犯我福建沿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多少大明百姓惨死你们刀下?” “如今兵临城下,才知道怕?才知道臣服?” “太迟了!” “这、这……” 足利义持被他杀气凛然的一喝,惊得说不出话。 冈本灵点起初也吓得 ** ,但他毕竟为官多年,老练世故。 很快便回过神来,一脸惶恐,向汤和与蓝玉连连叩首: “请将军明鉴!侵犯大明的皆是倭国流放的罪人,我们实在不知他们竟敢冒犯天威。” “请两位将军放心,倭国必将这些罪人全部擒拿,献予大明处置!” 汤和与蓝玉听他这番无耻之言,先是一声冷笑,继而放声大笑。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军帐中回荡不绝,跪在地上的冈本灵点与足利义持浑身颤抖。 他们清楚听见,那笑声之中,尽是凛凛杀意。 笑声在军帐中回荡许久,终于渐渐停歇。 汤和与蓝玉收敛了笑意,神情转为严厉。 “你们以为我们是三岁孩童,会相信这些鬼话?” 汤和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冈本灵点急忙想要解释:“将军,我们绝不敢欺瞒……” “住口!” 汤和厉声打断,“本帅不想再听你们这些无耻之徒满口胡言。” 他冷笑一声:“现在想求和?太迟了!” “来人!” 几名全副武装的亲卫应声而入。 “将这两个人拖出去,斩首示众!” 汤和指向跪在地上的冈本灵点和足利义持,“把他们的 ** 悬挂在营中,头颅扔到西都大宰府城下!” “遵命!” 士兵们上前拖拽二人。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啊!” 冈本灵点绝望地呼喊。 足利义持更是激烈挣扎:“放开我!我是幕府大将军之子,你们这是自寻死路!” 他们的反抗毫无作用。 足利义持的嚣张态度激怒了士兵,遭到一阵拳打脚踢,疼得满地打滚。 汤和与蓝玉冷眼旁观。 “蓝玉,他们说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你怎么看?” 汤和问道。 蓝玉轻蔑一笑:“倭寇所占不过弹丸之地,也配称为国?” “说得好!” 汤和放声大笑,“区区四岛之地,也敢向大明自称使臣?” 求和之事,以失败告终。 使者确实回来了——却是以身首异处的形式。 归来的,只有两颗怒目圆睁、不甘瞑目的头颅,被明军骑兵策马猛掷而出。 它们如滚石般,裹挟尘土,一路滚到紧闭的倭国西都大宰府城门之下。 …… 头颅被城下兵士拾起,呈上城墙。 城头上一众大宰府的官员与贵族,凝视着脚下那两张熟悉的面容,一时皆惊骇失语。 许久,才有一人浑身战栗,愤然开口: “他们怎敢如此!暴徒!屠夫!疯子!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两军阵前斩杀他国使者!” “什么天朝上国,什么华夏礼仪,他们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不,不是忘了——他们根本就不是当年的大唐!” “没错,他们不是大唐,他们是明国,是明寇!是毫无礼义的匪类!” 他言辞之间,满是愤恨与怨毒。 然而,周围的其他官员与贵族,却并未随之附和。 他们心中同样充满愤怒,同样怨恨明军斩杀倭国使者的行径。 但,又能如何? 世间道理,从来简单。 成王败寇,终究是强者为尊。 昔日华夏也曾对倭国宣讲礼义,可换来的是什么? 是倭寇屡犯大明沿海,杀害无数大明子民。 一味退让,只会被视作软弱可欺。 面对倭寇这般畏威而不怀德的族类,圣贤之道、礼义教化,不过是对牛弹琴。 他们表面躬身称臣,全盘吸收华夏文明以壮大己身; 待自觉强大,或见华夏势衰,便撕下伪装,不再以学生、臣属自居。 而是化作凶残的豺狼,一心只想吞并华夏广袤土地,掠夺无尽财富。 因此,对付倭寇之国,真理与尊严,从来只在强硬的拳头、锋利的刀剑、轰鸣的火炮之中。 而非空谈仁义道德。 正如当下—— 即便汤和与蓝玉斩杀求和使者,将冈本灵点与足利义持的头颅掷回羞辱, 他们这些西都大宰府的官员与贵族,又能怎样? 最终,出声宣泄不满的,仅有一人。 余者,皆低首默然,无一附和。 “事到如今再说什么也没用了,还是考虑如何应对明朝二十万大军吧。” 一位头发花白的大宰府官员颓然开口。 “还能怎么应对?无非是缩在城里等着他们攻破城门,然后把我们杀个精光罢了。” “你这是什么话?懦夫!你就是个懦夫!” “那你倒说说该怎么办?你有什么妙计能挡住二十万明军?啊?我洗耳恭听!” “我……哼!反正我等身为天神臣子,绝不可能向敌人束手就擒!” “胡扯!等明军攻破大宰府,你肯定是第一个投降的!” “你!你竟敢如此侮辱我!竟敢质疑我对天神的忠诚!我跟你拼了!” “来啊!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今天非要教训你这个满口天神的混账!” “嘭!” “咚!” …… 转眼间,两人就像街头混混般在城墙上扭打起来,全然不见了平日高高在上的贵族模样。 周围的其他官员贵族冷眼旁观,非但无人劝阻,反而一个接一个悄然离去。 夜幕深沉。 圆月高悬星穹,西都大宰府沉入黑暗。 趁着月黑风高,一道道身影悄悄溜出巍峨城墙——正是白日里站在城墙上的官员贵族。 第128章 此刻这些九州顶层的权贵,竟如鼠辈般借夜色潜逃。 八座城门成为他们逃亡的通道。 有人带着家眷与世代积累的财富,在忠心护卫簇拥下悄无声息穿过城门;有人甚至抛弃亲人,只带着满载财宝的车队与护卫。 当他们踏上荒凉的夜路,偶遇同僚时皆默然不语,各自匆匆前行。 而身后,还有源源不断的人影从城门暗处涌现。 突然,大地传来雷霆般的轰响。 “轰!” “轰!” “轰!” ......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让那些已经离开,或正要离开西都大宰府的倭国官员与贵族们,全都愣在了原地。 他们很快意识到,那并非雷鸣——天空中并未出现闪电将黑夜照亮。 不仅他们注意到了,大宰府内因城外二十多万明军而惶惶不安的倭国平民,也被这如雷的声响惊动,纷纷走出家门。 很快,有人发现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官员与贵族,竟在趁夜逃亡。 一时间,整座大宰府陷入混乱。 愤怒的倭国底层百姓,将平日所受的剥削欺压,与这些日子对明军的恐惧,全部化作熊熊怒火。 火光冲天,照亮了夜晚的大宰府,仿佛白昼降临。 官员与贵族们,也开始遭到倭国百姓的冲击。 越来越多人涌向八座城门——有想尽快逃离的权贵,也有誓要将那些剥削他们、又欲抛弃他们的贵族生吞活剥的平民。 而就在此时, 霹雳般的巨响再次传来。 炮火随之迸发。 “轰!轰!轰!……” 炮弹破空,有的砸在城墙,有的轰向敞开的城门,瞬间将挤在城门的倭人炸得血肉横飞。 同时, 一直沉寂的明军大营,响起了号角。 火光亮起,无数明军将士策马而出,高举长刀与铁锤,喊杀声震天动地。 “杀!” “杀!” “杀!” …… 震耳的怒吼在黑夜中回荡。 那些已经逃出大宰府的倭国官员、贵族及家眷护卫,望见这一幕,无不面如死灰。 “快逃!快逃啊!” “你们都给本官顶住!挡住他们!” “滚开!快扶我上马!” 有人拼命想逃,有人因极度恐惧,甚至抛下妻儿,只想抢马离去。 然而疾驰而来的明军,并不打算给他们任何机会。 长刀在月光下舞动,光滑的刀面映出明军将士充满杀意的脸庞。 “杀!” “我投降!我投降啊!” “别杀我,我有钱,这几车都是钱财,全都给你们!啊!” “魔鬼,你们这些明寇就是魔鬼!” …… ** 从大宰府城外一直蔓延到城内。 无论是官员、贵族、富人还是平民,明军没有放过任何一个遇到的倭国人,手中长刀不停地挥动。 尸积成山,血流成河,火光映天,硝烟弥漫,哀嚎声四处可闻。 待到黎明来临,朝阳初升,昔日的倭国四岛最繁华的西都大宰府已化为一片人间炼狱,再也看不到一个倭国人的身影。 只有堆积如山的倭人 ** ,以及城外三百余座巨大的京观。 洪武十六年,秋九月二十三日。 倭国九州西都大宰府,被攻破。 此役中,大明征倭大元帅信国公汤和、大明征倭前将军永昌侯蓝玉率领二十余万明军将士,共歼灭倭寇十七万四千七百五十三人。 明军,大胜! 洪武十六年,秋九月二十七日。 攻破大宰府后,大明征倭大元帅信国公汤和、左将军曹国公李文忠、右将军宋国公冯胜、前将军永昌侯蓝玉等人,率领三十余万明军横扫倭国九州。 所到之处,倭寇尸横遍野,血腥之气冲天。 之后,左将军李文忠与右将军冯胜率十余万明军镇守九州,继续清剿残余倭寇。 征倭大元帅汤和与前将军蓝玉则率二十余万中军抵达九州北岸,与马关海峡、濑户内海上的征倭副元帅颖国公傅友德、后将军燕王朱棣所率十万明军会合。 共计三十余万明军乘坐数千艘大明宝船,直抵倭国本州南岸。 原本驻扎于此的倭军早已闻风而逃,明军未遇任何抵抗,顺利登陆。 随后,兵分两路:汤和与蓝玉率中军西进,傅友德与朱棣领兵东征。 一路征战,一路厮杀。 终于,到了洪武十六年,十月初三的寒冬。 两军汇合,三十余万大明精锐兵临倭国平安京城下。 汤和并未急于攻打平安京。 他选择了围城不攻,派蓝玉、朱棣率领大明骑兵清扫平安京周边的城池与村落。 这次他们并未将所遇倭人尽数屠灭。 只斩杀了那些持械反抗者,收降了跪地归顺的倭人。 将他们驱赶到平安京城墙下,任其在高大的王都城下哭喊哀求。 倭国朝廷与平安京中的贵族对此视若无睹。 在他们眼中,城下的倭人不过是平日一脚就能踩死的蝼蚁罢了。 高高在上的贵人,怎可能因蝼蚁的哀求,就打开国都的大门? 更何况,蝼蚁身旁还守着三十多万虎视眈眈的大明将士。 渐渐地,城下倭人的哭求变为怒骂,转为怨恨。 到后来,他们不再指望城内的权贵。 开始自寻生路,冲击城门,徒手攀爬那高大的平安京城墙。 可他们终究是卑微如尘土的底层人, 又怎能冲破深邃的城门,攀上代表倭国权力顶峰的城墙? 落石、滚木、热油、金汤…… 五花八门的守城武器,被城头的倭国权贵一次次倾泻,将那些蝼蚁打回地面。 而城下被明军驱赶来的倭人, 数量随时间流逝,从最初的数千,逐渐减少:五千、四千、三千……最终只剩两千。 不过,无妨。 明军早已又捉来近万名同样出身的倭国底层贱民。 汤和、傅友德、蓝玉与朱棣一直在军营中等待。 等待最佳时机,等待倭国从根基处崩塌。 如今,时候到了,时机来了。 汤和一声令下,蓝玉、朱棣率大明将士策马挥刀, 将新俘的近万倭国底层民如牛羊般驱至平安京城下, 与那饥饿无力、再也骂不动的两千倭人会合。 同时, 汤和下达了一道征倭大元帅的帅令。 “凡取平安京中任一权贵首级者,即可免死,亦可摆脱倭人之名。 “更能成为我华夏大明子民!” 此令看似诱人,实则汤和所设不过一张虚悬大饼。 待大明平定倭国,四岛尽归疆土,幸存倭人虽未死于明军刀下,却亦成大明之奴——虽称子民,却未入鱼鳞册籍。 然而,此令也非全然无用。 若有人真能斩落城内权贵头颅,便可自贱民或奴隶之身,擢为有名籍的平民。 只是,观明军驱他们为先攻之势,即便有人得手,怕也无命享受此赏。 当下,聚于平安京城下的近万倭国贱民,并无余暇细想这一切。 他们才近城墙,城头守军已在权贵号令下,箭如雨下、滚石热油倾泻不止。 眼见身旁之人接连倒下,哀嚎不绝于耳; 前有视他们如草芥的本国权贵,后有明军骑兵执刀虎视; 死亡如黑云压顶,他们恐惧、颤抖,进而怨恨、愤怒—— 遂拼尽全身气力,朝那高大城门猛冲而去! 先前他们也曾攻城,但人少力薄,未至绝境,怒气未炽,因而未破。 而今近万人同心,死亡逼出愤怒,愤怒化作力量,竟爆发出此生未有的凶猛。 与此同时,汤和一声令下, 一排排乌黑的洪武造神武火炮齐声怒吼—— “轰!轰!轰!……” “轰!轰!轰!……” “轰!轰!轰!……” 硝烟弥漫,石屑纷飞,哀嚎遍野。 一轮近千枚炮弹的密集轰击,让平安京都原本坚不可摧的城墙变得岌岌可危。 城楼上的官员、贵族与士兵,人人面色惨白,浑身颤抖,难掩恐惧。 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经过朱迎改良的洪武造神武火炮,至少能连续发射十次才可能出现炸膛。 这才是第一轮。 之后,还有九轮。 “轰!轰!轰!……” “轰!轰!轰!……” “轰!轰!轰!……” …… 洪武十六年,冬月十一日。 倭国平安京都,自桓武时代仿照隋唐风格建造的都城, 在明军的火炮轰鸣与刀锋之下, 沦为硝烟弥漫的废墟。 此役,明军歼灭平安京都内的倭人三十余万,尸积成山,血流成河,连天空亦被染成血红。 俘虏近七十万倭人,其中包括倭国现任 ** 、皇后、太子、丞相等一众皇室与官员。 随着九州西都大宰府与本州平安京都的相继陷落, 幕府大将军足利义满战死,倭国 ** 被俘, 倭国宣告灭亡。 消息穿过千里波涛, 向着那座红墙黄瓦、肃穆庄严的 ** 传去。 洪武十六年,冬十月二十七日。 应天府大雪纷飞。 秦淮河畔, 门前杨柳覆雪的小院里, 爷、父、孙三人盘坐于屋檐下。 炉火正旺,红汤沸腾,辛辣香气四溢。 他们又一次围坐吃起了火锅。 与春、夏、秋不同, 在这大雪纷飞的冬日, 望尽天地皆白,寒风刺骨, 此时吃上一口裹满酱料、经红汤滚煮的牛肉、羊肉、白菜与毛肚, 入口的火辣,入腹的温暖, 格外酣畅,令人难忘。 酒意渐浓,风渐寒。 正到尽兴时,锅中的食材却已食尽。 三人里,脾气最冲的朱元璋借着酒劲,一把将筷子摔在木板上,很是不满地嚷道: “**,正吃得高兴,居然断粮了!” 旁边的朱标与朱迎互相看了一眼,好笑地摇摇头——这老头子,真是越老越像小孩。 朱元璋虽醉,酒量却如酒桶,神志仍清楚。 他见朱标与朱迎那表情,没好气地抬手,一人给了一巴掌,“嘭!嘭” 两声打在头上。 “啊!” “哎哟!” 第129章 朱标和朱迎痛呼一声,猛地从地上跳起来,不停揉着被打得火辣辣的头皮。 “老头子你又发什么疯?” 朱迎不满地问。 朱标虽没说话,目光里却满是埋怨,只不过对这位皇帝父亲敢怒不敢言。 朱元璋微抬头斜瞥朱迎,道:“咱就是发疯了你又能怎样?别以为咱没看见你俩刚才贼眉鼠眼的样子。” “还有,你小子说请咱吃火锅,就这样?” 他指着只剩干辣椒、花椒翻滚的红汤,继续道:“吃得咱不上不下、半饱不饱的,咋的?你小子故意的?” “……我懒得理你这个一天到晚耍无赖的糟老头子。” 朱迎没好气地盘腿坐下。 朱标见状,也打算坐回去。 可惜朱元璋教训完大孙子,轮到教训大儿子了。 朱元璋目光从朱迎转向朱标,神色不善地说:“你坐什么坐?咱准你坐了吗?” 朱标:“……” 这算什么事?我刚才可一句话没说啊?这也能冲我发火?凭什么朱迎那小子坐下你不说他? 朱标满心郁闷,带着一丝怨气开口:“爹,您不能光盯着我一个人啊?我又没惹您不高兴吧?” 一边说,他一边往朱迎那边瞥——要骂就连他一起骂。 朱迎见状,狠狠瞪了他几眼。 好家伙,你这小兔崽子竟敢瞪我? 朱标打定主意,今天非把朱迎这小子拉下水不可。 他指着朱迎说: “爹您瞅瞅,这小子还瞪您呢,明显不服气啊!” 朱迎简直无语,这家伙居然使出祸水东引的招数,自己什么时候瞪过老朱头了? 明明瞪的是你这个便宜爹,居然还倒打一耙! “哦?你小子不服?” 朱元璋听了朱标的话,目光转向朱迎,语气低沉。 “呵呵。” 朱迎回以冷笑。 “爹您看,他还敢冷笑嘲讽您!” 朱标立刻抓住机会指着朱迎说道。 “去你的吧!” 朱迎实在受不了这拼命泼脏水、拉自己垫背的便宜爹。 他抬腿就是一脚猛踹过去。 “嘭!” “啊!” 毫无防备的朱标直接被踹倒在雪地里。 他手指着朱迎,满脸难以置信。 “你、你竟敢踹我?” “呵呵,踹你又怎样?” 朱迎不屑道。 “你!” 朱标气得手直哆嗦。 “逆子!你这逆子!敢踹自己爹,不怕天打雷劈吗!” 朱标怒吼。 “得了吧,说得好像你真是我爹似的,还天打雷劈。” 朱迎撇撇嘴。 “要真劈,也该先劈死你这满嘴胡诌乱泼脏水的。” “好,好啊,敢这么跟我说话,看来你小子是皮痒了。” 朱标从雪地里站起来。 他顾不上拍打衣上的泥雪,直接挽起厚重的衣袖。 双眼喷火地瞪着朱迎,朝他招了招手。 “来,看今天爹不狠狠教训你这没大没小、目无尊长的臭小子。” 朱迎闻言,嘴角扬起不屑的弧度。 他也不废话,直接从木板上起身走到雪地中。 “那先说好,今天谁输了谁就当儿子!” 朱迎开口道。 朱标冷笑一声: “你这念头盘算很久了吧?想当爹的爹?做梦!” 说着又把卷起的衣袖放下,对着朱迎摊了摊手。 “爹不打了,死心吧,你朱迎永远是我儿子!” 朱迎:“……懦夫!真没想到你竟如此胆小如鼠,呸!” 面对朱迎那副充满鄙夷与不屑的神情,朱标非但不恼,反而笑出声来。 “呵呵,没出息的小子,你这点粗浅的激将法,可糊弄不了你爹。” “你怯懦!” “嗯,然后呢?” “你没本事!” “呵,继续。” “你不行就是不行!” “……这话可有些过了。” “你根本不行!” “……呵,随你怎么说,反正我永远是你老子。” “你!” …… 屋檐下,朱元璋盘膝坐在地上,望着雪地里你来我往、争执不休的父子俩。 他嘴角含笑,左手端着酒杯,不时浅酌一口。 亲情之乐,就是这样平淡,却又令人沉醉。 最终,在朱元璋的劝阻下, 朱标与朱迎的争论才告一段落。 三人离开小院, 撑起伞,踏着积雪,缓步穿行于冬日的应天城。 街道上行人或步履匆忙,或悠闲踱步。 路旁,小贩不时掀开锅盖,搅动热气蒸腾的汤锅,高声叫卖。 这一切看似寻常, 但曾经历经苦难的人,才会明白这般平凡的日子是何等珍贵。 朱元璋,这位大明的开国皇帝,便是如此。 眼前这些再寻常不过的景象,却令他眼中流露出一丝落寞。 一旁的朱迎余光瞥见,忍不住开口问道: “老头子,你怎么了?” 朱元璋轻叹一声,答道: “没什么,咱只是想到,若是当年咱的爹娘也能过上这样的日子,那该多好。” “你们或许难以想象,前元乱世之时,我们这些底层汉人百姓过得有多苦。” “就拿这街边小摊来说——” 朱迎与朱标顺着朱元璋所指望去, 那是一个卖馄饨的小摊,不大,只摆了两张小桌,八张凳子。 摊前已有几位客人,在棚下吃着热气腾腾的馄饨, 有人独自囫囵吞咽,也有人带着孩子,一边吹气,一边慢慢品尝。 馄饨摊前暂时没有新客人,摊主和妻子便趁着空闲,一起包着新鲜的馄饨。 两人手里忙着,一边说笑,看得出感情很好。 这平常的一幕,映入朱迎与朱标的眼中,实在再寻常不过。 就像他们的衣着和样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最多,就是让人感觉到一点平淡的幸福罢了。 可朱元璋却不这么看。 在他眼中,平淡、平凡,反而是世间最难得的。 因为在过去,有太多人连这样普通到极点的日子都求之不得。 就像他生活在元末乱世的祖父祖母、爹娘、兄弟姐妹。 一想到这些,朱元璋心里就涌起说不出的落寞与悲伤。 他低声说道: “一碗馄饨,几文钱,在你们这些活在当下的人看来,再平常不过。” “可在前元乱世的时候,几文钱,就是一家人的所有财产。 一碗再普通不过的馄饨,是一家人夜里做梦才可能尝到的美味。” 听着朱元璋那充满落寞与悲伤的话语, 朱迎与朱标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出难以理解的神情。 朱元璋用余光瞥见他们欲言又止的样子, 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罢了,罢了。” “不曾经历过的人,终究不会明白。” 他将目光从馄饨摊收回,背起双手,身形微驼,缓缓向前走去。 朱标和朱迎愣在原地。 他们其实多少能猜到朱元璋的心情,却无法全然体会。 毕竟,一个是大明皇太子,一个是嫡皇长孙。 两人虽也曾体验过人间烟火—— 比如朱标,虽贵为皇太子,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但他并非生来就是太子,他的父亲朱元璋也不是一开始就当上皇帝。 朱标出生时,还在元朝至正年间。 那时朱元璋尚未建立大明,甚至还未称王, 仅仅是红巾军中的一名大元帅。 天下依然纷乱,张士诚、陈友谅等人早已称王甚至称帝, 对朱元璋所在的应天虎视眈眈。 大元尚未被驱逐,北方百万蒙元铁骑仍在虎视天下。 再加上朱元璋与马秀英虽极疼爱这个嫡长子,两人却都十分节俭朴素。 因此,除了在吃穿用度上不曾亏待自己的儿子之外,其他一切奢靡享受,朱标从未经历过,哪怕后来成为吴王世子、大明太子时也是如此。 那时,朱元璋率领徐达、常遇春、汤和等将领在前线征战,马秀英则带领着官员家眷在后方节衣缩食,衣服补了又补,每日饭菜也仅是简单的粥菜汤羹,只为支援前线的朱元璋与将士。 那段岁月,朱标所过的生活,其实与普通中等人家相差无几。 即便如此,比起天下千千万万只能啃树皮充饥的贫苦百姓,他仍算得上是过得好得太多。 所以,这位大明皇太子虽知人间有疾苦,却并不真正明白疾苦究竟有多深。 最多不过是从史书上那寥寥数字“某地大荒,百姓易子而食” 的记录中,略微感受到一点痕迹。 但,也仅仅是一点罢了。 冰冷的文字,又怎能让人真切体会当年的景象? 而朱迎就更不必说了。 前世他生活在科技昌明、和平安定的年代,饿殍遍野之事离他太过遥远。 即便来到大明后曾离开皇宫,但在马秀英这位大明皇后的抚养下,又怎可能尝到人间贫苦?更何况后来他一步步成为大明的首富,随手便能捐出千万两白银供朱元璋征战——与这样的人谈论人间疾苦,无异于对聋子眉目传情,对瞎子抛送秋波。 远处,朱元璋微驼的背影渐渐走远。 纷扬的雪花落在他肩上、衣上,衬得那道身影格外落寞,与这太平盛世格格不入。 朱标与朱迎缓缓回神,连忙撑起伞快步跟上。 朱标独自撑伞,朱迎则欲与朱元璋同撑一把。 然而朱元璋大手一推,面无表情地摇头,抬眼望向漫天飞雪的天空,说道: “咱不需要。 若是遮住了雪,又怎能体会那些无伞可遮的百姓是什么感受?” 他不但这样说,更将肩上厚重温暖的狐裘也脱了下来,身上只着一层单薄的布衣。 朱标与朱迎见状,正要开口劝阻,朱元璋却已抬手制止,语气坚决: “不必多言。” 他低头看向手中仍带余温的狐裘,沉默不语。 “穿上这身狐裘,又怎能真正体恤那些在寒冬中衣不蔽体的百姓?” 话音未落,他已将手中华贵的狐裘掷于雪地。 一身布衣的他挺直了脊背,步履稳健地向前走去。 那曾略显佝偻的身躯此刻如青松般挺拔。 第130章 朱标凝望着父皇的背影,那仿佛能撑起天地的身影让他陷入沉思。 这一刻,他似乎终于明白了——为何眼前之人能扫平天下群雄,驱逐不可一世的蒙元铁骑。 大明洪武,亘古未有。 他扪心自问:来日,我能否成为这样的君王? 一旁的朱迎对此情此景并无太多感触——他尚不知晓朱元璋的真实身份。 见朱标仍怔在原地,他催促道:“还愣着做什么?快跟上啊。” 说着便快步追至朱元璋身侧,带着几分责备道:“老朱头,你这把年纪了还逞什么强,学年轻人做什么?” 朱元璋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展露笑颜。 原来朱迎已丢开手中纸伞,解下自己的狐裘,仔细为老人披上。 见老人笑得慈祥,朱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还笑?这么大年纪若是冻出病来可如何是好?要逞强也该由我来。” 这时朱标也跟了上来,同样弃伞解裘。 “爹说得是,要体会百姓疾苦,也该由我们晚辈来。” 望着二人,朱元璋眼中满是掩不住的笑意。 “好好好,你们来。 咱老了,是该让年轻人担待了。” “这还差不多,” 朱迎语气缓和了些,“本来还想代马奶奶说您几句,既然您这么明事理,那便算了。” “哈哈哈,若让你马奶奶瞧见方才的情景,怕是要揪着咱的耳朵念叨个不停了。” “那是自然,” 朱标笑道,“这世上能治住爹的,也就娘亲了。” “哼,你懂什么?咱那是让着她。” “啧,老朱头说这话也不害臊?明明就是怕马奶奶,偏要往脸上贴金。” “谁怕她了?你这毛头小子连媳妇都没有,懂什么夫妻之事?” “呵,这话您敢当着马奶奶的面说么?” “......说就说,搞得咱们还真怕她一样!” “哈哈,爹您真有这胆量吗?” “我瞧他不敢,哈哈!” “嘿,你们两个小混账,看我不收拾你们,找打!” …… 洪武十六年,冬十月二十九日。 奉天殿与午门之间的汉石白玉广场上。 文武官员分列两侧,整齐肃立,恭敬俯首。 广场中央,十二道御龙石板之下。 铁铉双膝跪地,恭敬地朝向高坐在鎏金龙椅上的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郑重叩首。 口中高声喊道: “臣铁铉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上方。 朱元璋端坐于鎏金龙椅,目光如炬,扫视着铁铉。 见他态度恭敬,身上带着战场磨砺出的杀伐之气, 不由微微点头。 抬手轻挥,道: “平身。” “臣,谢陛下恩典!” 铁铉再次叩首,随后缓缓起身。 身着明黄色太子蟒服的朱标,向前一步。 沉声问道: “铁铉,此次你先行回京,是否因渡海东征倭寇之战已取得成果?” “禀陛下,禀太子殿下。 此次渡海东征倭国,自洪武十六年秋九月十一日登船启程, 至洪武十六年冬十月十一日。 先后攻占对马岛、壹岐岛、海岸城……平安京都。 共破城一百三十余座,歼灭倭寇一百七十余万。 倭国,已灭! 因此,大元帅命臣先押送倭国罪主回京,献于陛下与太子殿下,听候发落!” 铁铉躬身拱手,高声回禀。 “好!” 朱标闻言大喝。 随即转身,向坐在龙椅上的朱元璋躬身行礼。 沉声道: “父皇,此次渡海东征倭国,仅一月便将其覆灭。 信国公等将领指挥有方,数十万将士奋勇杀敌,功不可没。 儿臣恳请为他们请功!” “为国奋战之将士,理应封赏。” 朱元璋微微颔首。 “郑有伦。” “奴才在。” 郑有伦自鎏金龙椅后缓步现身。 “宣旨。” “诺!” 郑有伦沉声应答。 随即迈步向前,立于十二道御龙石板之上。 从随行太监手中接过明黄圣旨。 徐徐展开卷轴,面朝殿内文武百官。 亮起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大明渡海东征倭寇之役,三军将士不避斧钺,血战沙场。 今倭国尽灭,克城一百三十余座,歼敌一百七十余万。 此役,大捷! 扫荡不臣,诛灭宵小。 使我煌煌大明国威,远扬四海诸邦。” “即日起,大明属国高丽更名大明辽东行省! 大明属国委奴国更名大明东海行省! 自今伊始,永为华夏大明万世不移之疆域。 凡有觊觎者,大明必兴王者之师,亡其国,绝其种,灭其苗裔! 后世大明之君当谨记,华夏江山永固!” “凡建功者,必得封赏! 浴血将士,实乃大明立国之基。 今倭国既平。 诸将士,朕当 ** 行赏。 征倭大元帅信国公汤和。 赐免死铁卷,擢任大明东海行省总督,执掌行省军政。 征倭副元帅颖国公傅友德。 赐免死铁卷,擢任大明辽东行省总督,执掌行省军政。 征倭左将军曹国公李文忠。 ...... 此役阵亡将士,抚恤白银百两,赐良田十亩,家中高堂由地方官府奉养。 其家中若有幼子,可入天子亲军! 另,纳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所奏。 敕建大明天武庙。 自炎黄始,凡为华夏、为黎民浴血奋战的英烈。 不论尊卑,皆可入祀大明天武庙。 受大明万民世代香火供奉! 洪武十六年,冬十月二十九日。 钦此!” 郑有伦朗声诵毕“钦此” 二字,恭敬卷起圣旨。 缓步退至朱元璋所坐鎏金龙椅之后。 殿下文武百官静立无声。 立马齐齐双膝跪倒在地,五体投地。 重重叩首,高呼道: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 “起来吧。” 朱元璋淡淡说道。 “臣等,谢陛下隆恩!” “臣等,谢陛下隆恩!” “臣等,谢陛下隆恩!” ...... 百官再次郑重叩首,齐声高呼,随后从冰冷的地砖上缓缓起身。 可以看出,听到朱元璋的圣旨后,无人感到惊讶。 因为这些事情他们早已知道。 无论是朱元璋采纳朱迎的建议,建立大明天武庙; 还是将高丽、倭国两地更名为辽东行省、东海行省; 亦或是对汤和、傅友德、李文忠、冯胜四人的封赏,百官们皆已知晓。 如今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自然无人惊讶。 不过话说回来,听到对汤和等四人的封赏后,不少文官暗自点头。 尽管对朱元璋任命汤和、傅友德为辽东、东海两省总督一事略有微词—— 在他们看来,治理一省当由文人担当,汤和、傅友德这等只知行伍的粗鄙武夫,岂能治理一方? 但除此之外,朱元璋并未再给这四位已是国公的将领更多赏赐。 至于免死铁券? 若想要,朱元璋大可赐下一车。 反正最终解释权永远掌握在朱元璋手中。 这些年来,手持免死铁券却被处死的勋贵并非没有。 此物毫无用处,还需供奉于祠堂,实属鸡肋。 因此,文官们并未出面反对,甚至有人暗自窃笑。 左侧的武将勋贵中,以在京的魏国公徐达为首。 他们对皇帝的圣旨并无异议。 徐达更是为老友汤和松了口气。 伴君如伴虎,尤其在朱元璋这般铁血君王面前,低调方为上策。 ** 封赏的诏书宣读完毕。 一桩事毕,紧接着便是下一桩。 朱标向朱元璋躬身施礼,启奏道: “父皇,是否此刻便将倭国罪酋押上殿来,由您亲自审问?” 朱元璋略一颔首,沉声应道: “带上来。” 皇帝话音方落,侍立一旁的亲信太监郑有伦即刻扬声高喝: “陛下有旨,带倭国罪酋上殿!” 声音传至殿前广场,两厢侍立的太监们闻声挥动长鞭,鞭梢在空中炸响清脆的声音。 “啪!” “陛下有旨,带倭国罪酋上殿!” …… 恢宏庄严,肃穆厚重。 这便是大明应天**给予倭国长庆**的直观感受。 应天**的皇城占地广阔,宫城规模宏大,乃是当世无双的宫殿建筑群,堪称天下第一宫。 与他长庆**在倭国的宫室相比,实有云泥之别。 在身披耀眼金甲的金吾前卫将士押送下,长庆**穿过深邃雄伟的午门城楼,来到巨大的汉白玉广场前端。 一名太监早已在此等候,见长庆**被押至,当即挥动长鞭。 “啪!” 鞭声破空,击打在地面上,随即高声唱报: “倭国罪酋,到!”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长庆**浑身一颤。 举目望去,前方文武百官分列左右,甲胄鲜明的将士持戟肃立广场两侧。 十二重御道石阶之上,端坐着巨大的鎏金龙椅中的大明皇帝,身旁侍立着大明皇太子。 当太监的唱报声响起,上千道目光齐齐投向长庆**。 这无形的威压令他不由得浑身战栗。 尤其当他微微抬头,遥望奉天殿前那龙椅上威严的身影时,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平安京被蓝玉与朱棣率军攻破的那一天—— 尸横遍野,炮火震天,硝烟弥漫,哀嚎动地。 那一幕幕如同炼狱般的场景,是他心头永不消散的阴霾,是他穷尽一生也无法摆脱的噩梦。 每一次回想,都让他从心底感到恐惧,脸色惨白,双腿发软,站立难安。 就在这一刻,他终于清楚认识到,倭国与大明之间究竟横亘着多么巨大的差距。 第131章 仅仅是洪武皇帝不经意的一瞥,就足以令他颤抖、令他惶恐。 肃立于广场两侧的文臣武将,目光中透出的尽是轻蔑与冷漠。 仿佛在说:你倭国,也配挑衅我大明? 你倭国凭什么?你长庆 ** 又凭什么? “带上来。” 朱元璋淡淡开口。 “陛下有旨,倭国罪主上前!” 郑有伦扯着公鸭般的嗓音高喊。 “啪——啪——啪——” 长鞭破风,抽响宫苑。 两侧持鞭太监齐声复诵: “陛下有旨,倭国罪主上前!” “陛下有旨,倭国罪主上前!” “陛下有旨,倭国罪主上前!” 呼声如潮,回荡于宫宇上空。 长庆 ** 从未见过如此阵仗,惊恐之中,浑身颤抖更甚,几乎软倒在地。 一旁的金吾前卫将士见他迟迟不动,伸手猛地抓住他肩膀,一把将他拽向前方。 长庆 ** 毫无防备,踉跄倒地。 将士眼中掠过一丝不屑,并未搀扶,而是拖着他一路前行。 穿过两列文武官员,踏过冰冷汉白玉石,直至十二道御龙阶前。 金吾前卫将士这才松手,将他随意丢在地上,自己单膝跪地,俯首抱拳,面向高坐龙椅的朱元璋。 沉声禀报: “启奏陛下,倭国罪主现已押到!” “知道了,退下。” 朱元璋略一点头,摆了摆手。 “遵命!” 金吾前卫将士高声应命,随即起身退下。 长庆 ** 瘫倒在地,此刻只觉一股比先前更为骇人的威压笼罩全身。 只因他与大明开国皇帝洪武朱元璋的距离,更近了。 朱元璋那双震慑天下的虎目所带来的压迫感,无比清晰地落在他身上。 长庆 ** 挣扎欲起——他终究是一国之主,倭国万世一脉的神之血脉。 即便倭国已亡,他也不愿如此狼狈。 然而, 他那颤抖无力的身躯,根本无法支撑他站起。 才刚离地一寸,便重重跌回冰冷的汉白玉地砖上。 愈发不堪。 两旁文武百官、内侍、将士投来的目光,充满了轻蔑与讥讽。 不必猜测,长庆 ** 也能想象自己此刻是何等可笑、何等丢人。 他那张养尊处优的白皙面庞,此刻涨得通红,继而发紫,紫中透青。 殿上朱元璋, 见他这般模样,不由失望摇头。 原本还指望这倭国罪主能比先前的高丽罪主稍有不同, 至少,该有一国之主的气度。 谁知,竟与那高丽罪主一般无二。 如此不堪,实难让朱元璋生出亲自问罪的兴致。 因为,他不配。 莫说如今他已国灭失位,即便仍是国主,亦不配与大明皇帝相提并论。 若他尚存一分气节,哪怕 ** 之余,或还有资格由朱元璋亲审。 而今,罢了。 真应了那句老话:落毛凤凰不如鸡。 在朱元璋眼中,这倭国罪主失了国家依托,尚不及倭国最卑微的庶民。 龙袖一拂,淡然道: “太子。” “儿臣在。” 朱标躬身拱手。 “这倭国罪主,便由你审问。” “儿臣谨遵父皇之命!” 朱元璋轻轻点头。 目光扫过瘫软在地、浑身颤抖的长庆 **,眼中尽是不屑与轻蔑。 他起身离开鎏金龙椅,袖袍一扬,转身步入奉天殿深处。 这等无用之人,不值得他洪武大帝多费心神。 倒不如多批几份奏章,为大明百姓谋些福祉。 长庆 ** 感到那沉重的威压散去,茫然抬头,只瞥见一抹绯红龙袍隐入殿内阴影。 屈辱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可那又如何? 如今他为鱼肉,大明为刀俎。 弱者,在强者面前,连愤怒的资格都没有。 周围的文武百官见他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 笑声震天,回荡在宫殿内外。 长庆 ** 恨不得立刻死去,免受此辱。 可他终究舍不得性命。 朱标身着明黄蟒袍,立于高阶之上,将他的挣扎尽收眼底。 他心中冷笑,更觉此人可笑。 即便同为君主,有人自封 **,却终究无法与他的父皇相提并论。 他的父皇,是那个从布衣起兵,驱逐胡虏、重光华夏的铁血帝王。 而高丽罪主、倭国罪主之流,在他面前—— 又算什么东西? …… 东海彼岸。 倭国——如今的大明东海行省。 本州西部,原石见国境内。 数日前,大明征倭大元帅、现任东海行省总督信国公汤和,率领一万精锐将士与十万倭人战俘抵达此地。 他之所以专程来此,是因为出征前朱迎赠予他的一幅地图——图中标有世上最大银矿“石见银矿” 的位置。 然而因地图比例与实际地形存在出入,汤和一时未能寻得矿脉所在。 所幸石见银矿规模极大,只要确定大致范围,终能发现踪迹。 军帐之内,汤和端坐于一把原属倭国丞相、有数百年历史的黄花梨木椅上,伏案批阅当日文书。 说来虽感荣耀——朱元璋将一省军政大权尽数托付,足见信任之深——可军务尚能从容处置,政事却着实令人头疼。 东海行省新近归附,百废待兴,叛乱时起,连日处理这般公务,已让汤和心力交瘁。 不过数日,他晨起照镜时,便见容颜憔悴、白发似又添了几分。 “啪!” 汤和将笔重重搁在案上,用力揉着太阳穴,满面苦涩。 望着眼前下属呈报的政事详录,他不由苦笑低语: “他娘亲的,这简直不是人干的活儿…… 从前不觉得,如今亲身体验,倒觉着李酸狗那些文人确有些本事。 真不知他们如何熬得下来,太折磨人了! 陛下啊,您何时召臣回去? 臣真快顶不住了!” 帐外两名亲卫对此嘶吼早已见惯。 自接到洪武皇帝嘉赏全军、并任命汤和与傅友德的旨意后,除首日大元帅曾兴致勃勃投身政务,此后这般呼喊便一日三回,再未间断。 两名跟随汤和多年的亲卫,心中不禁为主帅生出几分怜悯。 他们深知大元帅的为人。 汤和用兵如神,计谋百出, 可一碰到民政与建设这类政务,便显得力不从心。 二人相视一眼, 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咱们这位大元帅,实在不容易啊! 军帐之中,嘶喊声仍不时传出。 不多时, 一名兵士快步走向军帐,手中捧着一块人头大小的石头。 阳光下,石面闪烁着点点银光。 “大帅在吗?我要见大帅。” 他还未走近,便已急切喊道。 但刚至帐前, 便听见里头传来的吼声。 顿时一愣,抱着石头呆立原地。 “呃……” 两名亲卫见了,忍不住相视一笑。 一人抬手掀开帐帘, 说道:“稍候,我进去通报。” “好。” 亲卫进帐。 不一会儿,帐内的吼声便停了。 随后那亲卫走了出来, 对捧石的兵士笑着说: “大帅让你进去。” “多谢。” 兵士点头称谢,立即步入军帐。 见汤和端坐于黄花梨木椅中,面容严肃,威仪凛然, 他立即单膝跪地,垂首抱拳: “属下参见大帅!” “嗯。” 汤和微微点头。 “起来罢。” “诺!” 兵士起身,目光与椅中的汤和相触。 他看得出来,尽管大帅强作镇定, 可那双紧盯着石头的灼热目光,早已透露了内心的激动。 他不敢拖延, 忙将那块闪着银光的人头大石高举上前, 禀道:“大帅,这是方才挖出的矿石。” 一边说着,一边上前将石头放在汤和的书案上。 汤和的目光落在石上,看着那凹凸不平、却处处泛着银光的表面。 汤和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澎湃。 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抚上那块石头。 动作极尽轻柔,如同触碰初生婴儿的肌肤。 生怕多用一分力气,就会将它碰碎。 他将石头小心翼翼地捧起,翻来覆去地端详,正面、反面、侧面,每一寸都不曾遗漏。 汤和更加激动了——这双曾斩敌无数、从未发抖的手,此刻竟微微颤抖起来。 石头的每一面都泛着银亮光泽。 这意味着,它的含银量极高。 高到难以想象! 出征前朱迎的叮嘱、地图上圈出的矿脉范围,霎时涌上心头。 汤和,这位追随朱元璋南征北战、见惯金银的大明征倭元帅、东海行省总督、信国公, 竟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他勉强将目光从矿石上移开,转向一旁的将士: “还有吗?” 将士听懂了他的意思,肃然拱手: “回大帅,有,还有很多,多到……属下不知该怎么说。” 汤和一听,恨不得当场给这将士补补文墨。 没念过书真是要命,连个像样的词都蹦不出来。 “走,带本帅去看。” 他猛地从黄花梨木椅中起身,抱着那块人头大的矿石,大步朝帐外走去。 将士连忙快步上前引路。 才出军营,便见大批倭人战俘在明军监视下,顶着烈日奋力挥动锄头与铁锤。 “嘭!嘭!嘭!” 连日巡视,汤和对这场面已不陌生。 但今日却不同。 那些倭人战俘干得格外卖力,眼中竟闪着激动。 而一旁监工的明军,也兴奋得手中长鞭微微发颤。 汤和觉得,这再合理不过。 因为,他也一样兴奋,一样颤抖。 一切的一切,都源于眼前这座正被挖掘的矿山—— 在苍穹烈日之下,熠熠生辉。 那座延展数十里的矿山,闪烁着无数令人眩目的银光! …… 洪武十六年,冬十一月初九。 第132章 大明东海行省石见银矿正式开采。 仅在初九当天,便采出银矿石七万斤,除去杂质,共得白银四万两。 据估算,石见银矿可供大明持续开采百年以上。 大明将由此获得白银超过十亿两! 时光如长江之水奔流到海,一去不返。 转眼已到洪武十六年,冬十二月三十日。 今日是除夕。 过了今日,大明官员将迎来难得的休沐之日。 因此,奉天殿前参加大朝会的文武百官,神情都比往日精神了不少。 十二层御龙石阶之上,鎏金龙椅中, 朱元璋身披绯红龙袍,昂然端坐。 他那双震慑天下的虎目,淡淡扫过肃立于汉白玉广场上的百官。 见他们脸上隐现喜色,不由得低哼一声。 众所周知,朱元璋这位大明开国皇帝,勤政如牛。 每日处理堆积如山的奏章,常从丑时起身, 一直忙碌到戌时,周而复始。 他对自己如此严苛,对官员的要求自然也不宽松。 朱元璋其实恨不得一年三百六十五日皆不辍朝。 但那终究难以实现。 毕竟相较于前朝,大明的休沐已大为减少。 若连除夕、元旦这样的团圆之日也不给官员休息, 未免过于不近人情。 当然,朱元璋本不在意这些。 是当年马秀英皇后多次劝谏, 他才渐渐不再坚持。 只是今日, 看见百官暗自欣喜的模样,朱元璋心中仍觉不快。 一旁, 身披狐裘、穿着明黄太子蟒袍的朱标立于鎏金龙椅侧。 他面色苍白,不时微微俯身,低声咳嗽。 他病了,染了风寒。 这场病已持续近半月,一直未愈。 但他并未十分在意,只当是小恙。 听到父皇那声低沉的闷哼,再看他阴沉的脸色,朱标立刻明白了过来。 他轻声对朱元璋说道:“父皇,今日毕竟是除夕。”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本想说除夕又怎样,自己这个开国皇帝不也在忙么?他都没放假,那些拿着厚禄的大臣怎么就不能一样?可看着他苍白的面容,听着他不时轻咳的声音,作为父亲,心里终究是心疼的。 于是,他没有训斥,只是沉声提醒道:“看你这样子,小病也是病,都半个多月了还没好。 是你自己不在意,还是那些太医怠慢了?哼,怕是两样都有。 咱告诉你,要是再过几天你的病还不见起色,到时候别怪咱下手狠,把那些太医全斩了。” 朱标听了,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好气。 他明白,朱元璋这番话背后是对自己的关心,只是老头子嘴硬,不愿直说,偏要用这种近乎威胁的方式表达。 但他心里,终究是暖的。 他微微躬身,低声应道:“是,儿臣知道了。” “哼,知道就好。” 朱元璋依旧一脸傲娇,不再多说。 他转过头,目光威严地扫向殿下的文武百官,沉声道:“开始吧,先从六部禀报。” 侍立在鎏金龙椅后的郑有伦随即上前,高声传旨。 接着,吏部尚书詹徽、户部尚书李德佑、兵部尚书林川、刑部尚书安童、礼部尚书吴良、工部尚书刘清源等六部尚书依次从文官队列中走出,来到十二道御龙石板之下,向高坐于龙椅之上的朱元璋奏报一年来的政务汇总。 吏部、刑部、礼部、工部四部的情况,与往年相比并无太大变化。 然而,户部与兵部的情况却有所不同。 今年因两次出征高丽与倭国,所需粮草、辎重、将士粮饷及阵亡抚恤等各项支出,总计已接近一亿两白银,数额之巨,为大明开国以来所未有。 李德佑直言不讳,指出今年国库不仅收入不敷支出,形成赤字,甚至连历年积存的钱粮也几乎消耗大半。 言语之间,几乎是在指责朱元璋好大喜功,徒耗国力。 不过,朱元璋听罢并未动怒。 因为李德佑是前任户部尚书赵勉去世后,由他亲自提拔上来的。 朱元璋欣赏他敢于直言,且所谏皆出于公心,为国家与百姓着想。 这与前任赵勉不同。 赵勉一心压制皇权,欲逼朱元璋退让,企图恢复前宋那种天子与士大夫共治的局面。 朱元璋对此心知肚明。 而作为户部尚书,眼见积贮被掏空,李德佑有所抱怨,也属人之常情。 朱元璋对此并不介怀。 然而,兵部尚书林川的态度则大不相同。 他对今年两次出征中因军功晋升的将士人数过多表示不满,更因这些将士的隶属不在兵部,而归属五军都督府管辖,兵部仅负责记功奖赏,实际控制权甚微,林川对此颇有微词。 朱元璋洞悉其意。 当初为便于将领用兵,他特设五军都督府,统辖天下兵马,其大都督皆由徐达、汤和、李文忠、傅友德等宿将勋贵担任,不似前朝由兵部文官掌兵。 林川此举,实欲将兵权收归兵部,由文官掌控。 朱元璋岂会答应?前宋以文抑武,导致武备废弛,终为蒙元所灭,此情此景,犹在眼前。 作为推翻蒙元、将其逐回漠北的缔造者,他绝不会重蹈覆辙。 林川被朱元璋狠狠训斥,吓得浑身发抖,满头大汗。 朱元璋甚至动了将他打入锦衣卫诏狱的念头。 幸好太子朱标及时站出来打圆场。 一个严厉敲打,一个温和安抚, 朱元璋震慑了林川,朱标则赢得了文官的感激。 高坐龙椅的朱元璋看得分明, 文官队列中仍有大半人向武将投去怨恨的目光。 虽然无人敢对他流露不满, 但他心中清楚,这些人表面顺从,内心未必如此。 朱元璋暗自冷笑。 他对朱标说道: “太子,把今年两次征讨不臣之国所得, 以及皇商所收商税的情况,向他们通报。” 朱标领命,苍白的面容露出笑意, 向朱元璋行礼后,走到御阶前。 百官纷纷投来疑惑的目光。 朱标肃然开口: “今年,大明先后征讨高丽与倭国, 赖将士用命,已将两国平定! 此二役,暂不论金银财宝, 仅俘虏一项,便达九百七十余万。”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皆露惊容。 在这个时代,战俘即等同于奴隶, 他们将替代大明百姓承担徭役—— 修宫殿、凿运河、运粮草…… 这些苦役从此不必再由百姓背负, 民间负担将大为减轻。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幅员辽阔、国力强盛的帝国。 在隋文帝杨坚驾崩后,于继位者隋炀帝杨广手中,竟如当年的大秦一样, 仅传两代便走向覆亡! 究其根本,最重要原因在于隋炀帝杨广好大喜功。 开凿京杭大运河,先征讨 ** ,又屡次出兵 ** 。 这些大规模工程与战事,使刚刚度过开皇之治、享受了十多年太平岁月的大隋百姓, 再度陷入了堪比战乱的苦难之中。 天下不知多少百姓因繁重徭役而家破人亡。 起初,百姓尚能忍耐,还能劝自己咬牙熬过去。 然而现实并未如他们所愿。 隋炀帝杨广接连在全国征调民夫,不断加重赋税, 终于使大隋百姓再也无法承受。 加之隋炀帝杨广意图推行科举制度, 企图打破数百年来门阀贵族对官员任用的垄断。 那些权倾朝野的门阀贵族岂会坐以待毙? 纷纷高举反隋大旗,收拢天下不堪忍受统治的百姓。 民怨沸腾之下,纵然大隋曾经国力鼎盛, 也难逃大厦倾颓、国灭舟覆的结局。 正因如此,继隋而立的大唐, 才有了“民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的警世名言。 这也是大明虽有驱逐元虏、复兴华夏之功, 却不曾大兴土木修建宫室的原因之一。 当然,也因大明开国皇帝洪武朱元璋本性不重享乐, 不愿因一己之欲,使大明百姓重历前元时的苦难。 但如今情势已然不同。 有了这两国九百余万战俘的存在, 大明百姓肩上负担大为减轻,甚至可说除了应服的本乡徭役之外, 几乎再无其他重负。 修建宫殿,有战俘服役; 疏浚运河淤泥,有战俘出力; 为前线将士运送粮草辎重,也有战俘承担。 能立于这汉白玉广场之上的官员,无一不是聪慧之辈。 他们已经能够预见,大明的盛世正迎着阳光, 一步步朝他们走来。 然而未及他们跪地拜服,齐声向大明开国皇帝洪武朱元璋庆贺, 便听见朱标继续开口: “此外, 东海行省总督信国公汤和,在并肩王朱迎的地图指引下。” 大明军队在东海行省的原倭国石见地区,发现了一座巨大的银矿,名为石见银矿。 自洪武十六年冬十一月初九起开采, 至同年冬十二月初十,共计一月时间, 开采所得白银总计一百八十三万七千九百五十六两。 信国公呈予陛下的奏折中提到, 石见银矿储量丰富,可供大明开采百年之久, 预计能为朝廷贡献超过十亿两白银! 言及此处,朱标情绪激昂,张开双臂高呼: “大明,永昌!” 阶下文武百官本应齐声回应, 此时却皆惊愕无言,震骇难言。 十亿两白银—— 这几乎等同于华夏数千年开采与西域丝绸之路所获白银的总和。 而如今,东海行省一座银矿竟蕴藏如此巨量, 令群臣一时失神,难以自持。 朱元璋高踞龙椅,俯视百官惊诧之态, 面露满意之色。 尤其望向李德佑、林川等人—— 他们曾认为高丽、倭国乃不毛之地,不宜征伐, 如今却亲见灭国所获之丰,远超预期。 这还不包括将士在战事中缴获的财宝。 如此巨利,令文官们暗自忧虑: 第133章 今后朝廷或将愈加倚重武将, 文官地位难免日渐低落。 既有此例,日后大明必以开疆灭国为志, 武人地位,恐再难动摇。 **然而,众人心思各异。 有人真心恐惧前唐武功过盛、藩镇割据的旧事重演,忧心国本动摇;也有人暗藏私心,唯恐大明不能回到前宋那般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局面。 这一切,都逃不过朱元璋的眼睛。 他目光如炬,眼神锐利,缓缓从龙椅上站起。 朱标见状,连忙后退一步,恭敬侍立在父皇身旁。 殿下群臣立即跪拜叩首,屏息凝神,静候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的旨意。 “大明的盛世,已经不远了。” 朱元璋声音沉稳,“为助其早日到来,朕决定再添一把火——明年开春,便在大明全境推行摊丁入亩!望众卿早做准备。 若有旁的心思,趁早收起,专心办好此事。 莫怪朕没有事先提醒。” 他俯视着脚下跪伏的百官,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后果如何,你们应当清楚。” 语气中杀气凛然,令满朝文武不寒而栗。 群臣不敢有丝毫迟疑,纷纷叩首高呼:“臣等谨遵陛下圣谕!” 朱元璋见状微微点头,随即拂袖转身,大步朝奉天殿内走去,只淡淡留下一句:“退朝。” 朱标立即跟上父皇。 百官再次叩首,山呼之声不绝于耳:“臣等恭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暮色渐沉,华灯初上。 大雪纷飞中,除夕夜悄然来临。 大明疆域内的百姓依循各地习俗,阖家团聚,共享年夜饭,同品饺子香。 街头巷尾,舞龙翻腾,烟花绚烂,火树银花,一派热闹景象。 整个大明,都沉浸在新年的欢腾气息里。 ** 内。 这座宫城披着红墙与黄瓦,平日里肃穆庄严。 今夜也染上了喜庆的色彩。 奉天殿、武英殿、乾清宫等各处宫门前,都挂起红灯笼,贴上春联。 春和宫,即是太子东宫。 朱标正在宫女与太监的服侍下,换上一身常服。 铜镜之中,映出一位温文尔雅、玉树临风的中年男子。 只是他的面容仍显得过于苍白,带着几分病态。 还时不时轻咳几声,算是美中不足。 刚更衣完毕,殿外便传来朱元璋那洪亮得令人心头一震的嗓音: “臭小子,还要咱亲自来请太子爷不成?” 朱标脸上泛起苦笑,转头向门口望去。 恰在此时,朱元璋的身影出现在春和宫门前,一边说着一边大步走进来。 “怎么,太子爷的架子这么大?” 朱标无奈摇头,对着这位父皇实在没有办法,只好躬身拱手行礼: “儿臣见过父皇。” “行了行了,别跟咱来这些虚礼。” 朱元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就你事多,还要咱这皇帝亲自来请。 好了没?英小子还在等咱们呢。” 朱元璋话语如连珠炮般,唾沫星子喷了朱标一脸。 朱标轻咳一声,伸手抹去脸上的水渍,答道:“马上就好,儿臣还未服药,请父皇稍待片刻。” 朱元璋看了看朱标那苍白的面容,心头一软。 不过越老越倔的他并未说安慰的话,只闷哼一声,一撩衣摆在木椅上坐下。 “快点。” “是。” 朱标微微一笑,走到朱元璋身边,轻声问:“父皇要喝茶吗?” “喝什么喝,不喝!” 朱元璋没好气地回绝。 身为曾经最受宠的嫡长子,朱标深知自己这位父皇嘴硬心软。 ——为何说是“曾经” ?只因如今有了嫡皇孙。 有了孙子,儿子?靠边站吧。 朱标转身向一名太监轻声吩咐:“去为父皇沏杯茶来。” “是,殿下。” 太监听罢,赶紧斟了一杯茶,呈到朱标面前。 朱标恭敬地将茶盏放在朱元璋手边的桌案上。 虽然朱元璋方才说了“喝什么茶” , 但儿子一片孝心,执意要奉茶, 做父亲的哪有推辞的道理? 他面无波澜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嗯。” 略点了点头,“还行。” 朱标见了,只微微一笑,并不言语。 朱元璋何等眼利,自然瞥见儿子脸上的笑意。 先是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即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父子相视,皆是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父知子,子亦知父。 朱元璋与朱标这一对皇家父子, 自秦始皇开创帝制以来,可谓最是互信无疑。 这位大明开国皇帝,从不疑心太子会对自己不利, 从不觉得朱标是因觊觎皇位而存异心。 而朱标这位东宫太子,也从不担忧父皇猜忌自己。 每逢与朱元璋政见相左,必会直谏无隐。 古往今来, 唯有他们父子能做到这般。 …… 春和宫一时静了下来。 太监宫女皆垂首侍立,不敢出声。 朱元璋坐在椅中,不时轻啜一口浓茶。 朱标默然不语,只偶尔轻咳两声。 每闻咳嗽,朱元璋便皱眉侧目,眼中忧色深重。 “咳、咳!” 朱标又低低咳嗽起来。 朱元璋再忍不住,放下茶盏正要开口—— 却听殿外传来一道让他心生厌恶的声音: “殿下,药煎好了。” 吕氏手捧一盏乌黑的汤药,迈过门槛,快步走入殿中。 朱元璋一双震慑天下的虎目寒光一闪,死死盯住了她。 吕氏觉出异样,转头一看, 见是朱元璋,顿时心下一惊, 双手一抖,险些将滚烫的药汁泼洒。 好歹稳住,慌忙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吕氏,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稳坐椅中,目光如炬,盯着伏在脚下的吕氏。 刚才,吕氏见到他时那惊慌恐惧的样子,朱元璋全都看在了眼里。 事情有点不对,透着古怪。 可他又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对、哪里古怪。 朱元璋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吕氏,想从她身上找出答案。 吕氏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条饿极了的恶龙盯上,随时会被那张血盆大口吞噬。 再加上她心底确实藏着不可告人的阴暗心思。 心中有鬼,又被朱元璋这样杀伐果断的帝王紧盯着。 她不由得恐惧起来,身体开始发抖。 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直冒。 朱元璋何等人物,一看吕氏这副模样,立刻断定她有问题。 站在一旁的朱标,看着父皇和吕氏——现在已不是他的正妻,甚至连妾室都算不上,只是个侍女。 看着两人的神态,他也渐渐皱起眉头,察觉到了不对劲。 但问题依旧:朱元璋和朱标父子俩都看不透到底是哪里不对。 于是两人对视一眼,用眼神交流片刻。 朱标微微点头,对跪在地上的吕氏开口道: “起来吧。” 吕氏没看见他们父子之间的眼神交流,闻言顿时大松了一口气。 她赶紧先向朱元璋磕头,又朝朱标磕头。 “谢陛下,谢殿下。” 说完,她端着汤药从地上站起来。 “殿下,这是您的药,已经煎好了,请趁热喝吧。” 吕氏把手中的汤药递给朱标。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从她微微颤抖的双手,以及那带着期盼又掺杂着一丝异样的目光中能看出—— 吕氏,有问题! 朱元璋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似乎猜到了什么。 立即冷声道: “都退下,咱有话要跟太子说。” 听到皇帝的命令,殿内的太监宫女们立刻悄无声息地迅速退了出去。 吕氏的双手猛地一颤,却强作镇定。 她扭头看向朱元璋,说道: “父、父皇……要不还是先让殿下把药喝了吧,太医交代要趁热。” “哼!” 朱元璋冷哼一声。 丝毫不给吕氏留情面,厉声道: “咱准你叫咱父皇了吗?你一个侍女、庶人,有什么资格叫咱父皇?” 吕氏当场愣在原地。 无尽的屈辱从心底涌起,直冲头顶。 朱标站在旁边,适时开口。 “好了,药先放这儿,我和父皇谈完事情再喝。” “退下吧。” 听到朱标发话,吕氏只得将汤药放在木桌上。 “是,臣妾告退。” 随后她躬身缓步退出了春和宫。 此时春和宫内,只剩下朱元璋和朱标父子二人。 朱元璋立即向朱标递了个眼色。 朱标会意,快步走到门前将门关上,随即回到原地。 两人一同将视线投向木桌上那碗冒着热气的汤药。 对视一眼,他们几乎同时开口: “有毒。” “有问题。” “这……父皇是否多虑了,吕氏应当不敢对儿臣 ** 吧。” 朱标语气犹豫。 “呵呵。” 朱元璋冷笑几声。 “有些事,不得不往最坏处想。” “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 “有些人,你不得不防,明白吗?” “至于是不是咱想太多,找人验一验就知道。” “也是,那该找谁?” “还能有谁,只有朱迎那小子不会骗咱。” “正好咱们也要去他那儿,顺手把这药带过去。” “好。” …… 走出宫城,穿过热闹的应天府街道。 约莫三刻钟后,朱元璋与朱标来到了那间熟悉的、位于秦淮河畔的小院前。 院门前挂着大红灯笼,崭新的春联贴在门边。 与四周喜庆热闹的节日氛围相映成趣。 “嗯?” 踏上台阶,朱元璋看着面前紧闭的新门,不由得挑了挑眉。 “咳…这小子还是装上了门,还是新的。” 朱标站在一旁,边轻咳边笑着说。 “那咱们得给他这个面子,你说是不是?” 朱元璋嘴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正当如此。” 第134章 朱标笑着点头。 父子俩相视一眼。 随即同时抬脚—— 猛地向前踹去。 “嘭!嘭!” “啧,你小子最近不是吹自己武艺有长进?就这点力气?” “咳,刚才只用了三分力,再来。” “嘭!嘭!” “咚!” 在父子二人毫不留情的猛攻下, 朱迎的院门,又一次轰然倒地。 “哈哈哈!痛快痛快!” 朱元璋收脚大笑,大步跨过门槛。 “儿啊,你爷爷和你爹来看你了,” 朱标也跟在旁边,朝院里朗声喊道: “还不赶紧出来迎接?给我们磕头行礼?” 厨房里正捏着饺子的朱迎, 听见院门再次被踹烂的动静,又听见他们那嚣张到没边的喊话, 整张脸顿时沉了下来,黑得如同锅底。 朱元璋和朱标笑着走进院子,没瞧见朱迎人影, 目光一转,便落向了亮着灯火的厨房。 “嘿,臭小子在里头做什么?还不出来跪见?” 朱标又喊了一声。 说来也怪,他原本苍白带病的脸色,一进这小院,竟泛起了几分健康的红润。 连咳嗽也不咳了,十分神奇。 不过朱标自己倒没察觉。 朱元璋在石凳上坐下,也笑着帮腔: “就是,还不快出来给咱磕头?不想要红包了是吧?” 朱迎越听越火大,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他“啪” 地把手中的饺子皮摔在案板上, 黑着脸大步踏出厨房。 见朱元璋与朱标两人还一脸笑嘻嘻的, 他没好气地吼道: “吵什么吵!你们俩还想不想吃年夜饭了?还想不想吃饺子了?” “啊?说啊!到底想不想吃?!” 一看这架势, 朱元璋和朱标立刻收起笑容, 乖乖闭嘴,举手作投降状。 怎么可能不想吃?他们为了来朱迎这儿, 在宫里连晚膳都没用, 这会儿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肚子咕咕直叫。 “哼!” 朱迎冷哼一声。 真是不发威,当我是病猫。 他目光从这对无良父子身上移开, 落向那扇为了除旧迎新…… 新做的院门刚换上不久,便又一次被踹倒在地。 朱迎额角青筋直跳,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 碰上这对不讲道理的父子,真是上辈子欠了债! 平常爱踹门也就罢了,大过年的除夕夜,竟还非要把他的院门踢坏。 朱迎心里憋闷得厉害。 可面对朱元璋与朱标,他又能怎样? 最终,他只能狠狠瞪了他们一眼,转身就要走回厨房。 他还得继续包晚上要吃的饺子。 “哎,等等。” 朱元璋连忙喊住他。 朱迎回头看去。 朱元璋指了指石桌上一个小罐,语气低沉: “这有一罐药汤,你让手下药铺的掌柜或大夫瞧瞧,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罐中所盛,正是吕氏所煎的那份汤药。 是他特地从宫里带出来的,剩下的那些,早已被他倒进了夜壶。 “嗯?” 朱迎眉头一紧,“什么意思?有人想害你老朱头?” “呵,这世上谁敢害咱?” 朱元璋扬了扬下巴,一脸倨傲。 “那这是……?” “是我前几日染了风寒,这药是给我煎的。” 朱标在一旁接话,“不过你爷爷与我,都觉得这药不太对劲,才想请你手下药铺的人看看。” 听他们这么说,朱迎眉头锁得更深。 他清楚,朱元璋与朱标既然开口,绝不会空穴来风。 这药,八成真有问题。 不去找宫中太医,反而来找他手下药铺的人—— 说明他们信不过太医。 朱迎点了点头。 “好,我这就让人送去查验。” 说完,他快步走到院门边,朝一处暗处招了招手。 随即,一道身影从阴影中悄然走出。 另一边奉命监视并保护朱迎的锦衣卫,见此情景,整个人都懵了。 “少爷。” 那走来的是个相貌寻常、身材普通的男子。 “在这儿等着。” 朱迎吩咐。 男子点头不语。 朱迎转身回到院中,走到朱元璋与朱标面前,伸手拿起石桌上的药罐,再次走向院门。 他将小罐子递给那名汉子,神情极为凝重。 低声吩咐: “把这罐汤药送去给李神医查验。” “切记,此事仅限我、你与李神医三人知晓,绝不可外传。” “是,属下遵命。” “去吧,一有结果马上回报。” “是,属下立刻去办。” 汉子接过罐子,快步离去,转眼便消失在朱迎和隐在暗处的锦衣卫视线中。 事情安排妥当,朱迎转身走回院中。 面对朱元璋与朱标,他开口说道: “稍等片刻,我已派人将汤药送去检验,由一位神医负责。” “以他的医术,应当能在我们吃完饺子前得出结果。” “嗯。” 朱元璋点了点头。 “你办事,咱放心。” “快去包饺子吧,咱都快饿晕了。” “没错,崽子你办事,为父放心得很,快去包饺子吧。” 朱标也笑着说道。 “……你再喊我崽子,就算是大年夜我也饶不了你。” 朱迎冷冷回道。 “哈哈哈,爹您看,这小子居然敢威胁他老子。” 朱标对着朱元璋大笑。 朱元璋脸上也露出笑意。 但见朱迎脸色越发阴沉,他连忙轻咳一声: “好了好了,适可而止,大过年的别闹不愉快。” “行了,英儿你别理他,快去包饺子吧。” “哼。” 朱迎冷哼一声,却没再多言。 最后狠狠瞪了朱标一眼,便转身回厨房继续包饺子。 待他进去后,朱标低声对朱元璋说道: “爹您看,这臭小子刚才还敢瞪我,真是欠管教。” “你就少说两句吧。” 朱元璋摆摆手。 “真不知你是怎么搞的,连和自己儿子都处不好。” “咱可提醒你,再这样下去——” “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 “您这话说的,明明是那小子没大没小。” 朱标不服。 “再说了,我有什么好后悔的。”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冷笑一声。 不再多说。 该说的已说,该提醒的也提醒了。 既然朱标不放在心上,那就随他吧,将来让他自己躲着哭去。 …… 厨房内。 听着院外那对缺德父子的低声交谈。 朱迎面色沉郁,手里包着饺子,脑中思绪翻涌。 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让老朱头这等洪武皇帝跟前的心腹都如此谨慎,将汤药交予他查验? 思来想去,朱迎只得出一个推测。 那便是洪武爷本人! 但转念一想,又觉自己多虑了。 若真是洪武爷想动手,何须这般曲折手段。 一道圣旨足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可若非洪武爷,朱迎实在想不出,还有谁敢对他那位名义上的父亲下手。 更让老朱头忌惮到不敢将汤药交由太医院查验。 反复思量。 朱迎只觉头痛欲裂,终究未能理清头绪。 既然想不通,便不再纠结。 眼中泛起危险的红光,周身弥漫着凌厉杀气。 冷冷低语: “谁都不能伤害马奶奶的亲人,就算是天王老子,就算是洪武爷。” “也休想!” 饺子包妥,入水煮沸约一刻多钟。 待其在锅中翻滚,外皮晶莹透出内馅时。 朱迎将其捞起,盛入盘中。 端出厨房,置于石桌。 “来咯,刚出锅的热饺子。” 早已饥肠辘轳的朱元璋,一见桌上热气腾腾的饺子。 也顾不上等碗筷,直接伸手拈起一个。 不顾滚烫,丢入口中。 “嘶!呼!啧!” “嗯,滋味尚可,勉强凑合。” 边吐着热气边咀嚼,含糊地评价着。 嘴里的饺子尚未咽下。 又伸出粗粝的手掌,拈起第二个塞入口中。 一个接一个。 一旁的朱迎与朱标见他这般狼吞虎咽的模样。 皆愣在当场。 待朱元璋消灭了近四分之一饺子后。 朱标才猛地回神,急对朱迎道: “你这小子还愣着作甚,快去取碗筷来。” 他们二人可没有朱元璋那般耐烫的本事。 再不把碗筷拿来,这盘饺子怕是要被朱元璋一个人扫荡干净了。 朱迎闻言回过神来。 但他并没有起身去厨房取碗筷。 “还拿什么碗筷,等我拿来这盘饺子早被老头子干光了!” 他说着急忙坐到石凳上,伸手就朝盘里的饺子抓去。 “嘶!烫!好烫!” “呼——呼——” 终究比不得朱元璋那厚实耐烫的老茧手。 朱迎捏着饺子在手里来回倒腾,不住朝它吹气。 觉得差不多了就往嘴里一扔。 嗯,还是烫得厉害。 “嘶嘶——呼!” 可他也顾不上这许多了。 就他吃一个饺子的工夫,朱元璋已经又吞下了三个。 这速度实在惊人,饿死鬼投胎都没他这么凶残。 朱迎晚上也没吃饭,这盘饺子就是他的年夜饭。 他可不想大过年还要饿着肚子守岁,那也太凄惨了。 于是赶紧又伸手抓起一个饺子。 到底是寒冬腊月,夜风一吹。 盘中的饺子已不似刚出锅时那般滚烫。 朱迎拿在手里也不用反复折腾,直接扔进嘴里。 他都这样了,旁边的朱元璋更是变本加厉。 简直像在表演杂技,左右开弓抓着饺子往嘴里送,一刻不停。 朱标看得目瞪口呆。 眼见这两个饿鬼转世般的家伙,转眼就消灭了半盘饺子。 这还得了? 当下这位大明皇太子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了。 第135章 有样学样地跟着朱元璋和朱迎。 伸手就从盘子里一把抓起三个饺子。 囫囵塞进嘴里。 朱迎:“你耍赖!” 朱元璋:“好小子,想跟咱比嘴大?” “今儿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一口一盘!” 说着朱元璋直接端起盘子仰起头。 只见饺子一颗接一颗从盘子里滑落,咕噜噜全滚进他嘴里。 “嘶!” “嘶!” 朱迎和朱标见状,齐刷刷倒抽一口冷气。 眼看盘里的饺子快被朱元璋一扫而光, 朱迎眼明手快,一把捞走了最后两个饺子。 “哎,我呢?给我留点啊!” 朱标急得叫了起来, 甚至伸手想从朱迎手里抢过饺子。 “嘿!你干嘛?” 朱迎赶忙把好不容易到手的饺子塞进嘴里。 “嘭!” 空盘被重重放回石桌。 “嗝!” 吃完二十多个饺子的朱元璋满足地打了个嗝, 坐在石凳上,悠闲地揉着肚子。 朱迎也咽下了口中的饺子,他总共只吃了**个, 差不多七八分饱,倒也觉得刚好。 毕竟大晚上,吃太多也不舒服。 一旁的大明皇太子朱标,看着两人, 简直欲哭无泪——他才尝了三个饺子! 感觉就像猪八戒吃人参果,没尝出味来还饿得慌。 “过分,你们太过分了!” 朱标指着两人控诉, “我是病人啊!你们就不能照顾我一点吗? 三个!我只吃了三个饺子! 你们还有没有人性?有没有同情心?啊?” 那声音哀怨如杜鹃啼血,听者心酸。 饶是朱元璋与朱迎脸皮再厚, 也不由得露出些许尴尬。 但吃都吃了,总不能吐出来还他, 只好一个望东边夜空,一个看西边月亮, 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谁让他动作慢呢?这可怪不得我们。 朱标:“……” 这一次,他终于体会到朱迎平时的感受了。 面对这样两个不讲道理的人, 他心里又闷又气,恨不得上前一人踹两脚。 感受到朱标投来的怨念目光, 朱元璋与朱迎又悄悄挪了挪身子。 ——我看不见。 ——我不知道。 ——别找我,找他去。 朱标实在忍无可忍, 准备开口痛斥这两人的“罪行” , 让他们知道自己做了多么“人神共愤” 的事。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悄然来到小院门前,低声唤道:“少爷。” 声音落下,朱元璋、朱标与朱迎三人同时转头望去。 来者正是先前被朱迎派去送汤药给李神医的那名汉子。 “是汤药的事回来了。” 朱迎先向身旁两人解释,随即朝那汉子招手,“进来说。” 汉子应声快步走进庭院,来到石桌前站定。 “说吧,李神医查出了什么?” 朱迎问道。 汉子没有迟疑,既然少爷让他当面禀报,他便如实答道:“回少爷,李神医说,那汤药确实有问题。” 话音一落,朱元璋、朱标与朱迎三人皆是神色一震。 尤其是朱元璋,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周身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惊的威压。 汉子悄悄瞥了他一眼,只觉如见恶龙张口,寒意骤生,额间不由渗出冷汗。 朱迎也察觉到朱元璋身上那股骇人的气势,但他向来不受其慑。 他略感担忧地看了朱元璋一眼,心知任何父亲听闻儿子汤药被动手脚,都难抑杀意。 他转向汉子,沉声追问:“说清楚,究竟是什么问题?” “李神医说,汤药里多了一味药材,无色无味。 单服无害,但若与汤药中其他药材同服……便成剧毒。” “够了!” 朱元璋再难抑制胸中怒火,一掌猛拍在石桌上,震声怒喝。 他怒发冲冠,宛如狂狮,威势更如深渊压顶。 朱标是他朱元璋的儿子,更是大明的皇太子! 而今吕氏竟敢 ** ,敢害朱标—— 这是何意?这是公然谋逆,这是自寻死路! 守岁过后, 朱元璋与朱标神情阴沉地离去。 送别二人,朱迎回到院中,独坐石凳。 回想方才朱元璋与朱标的神情—— 朱元璋是怒不可遏,杀意冲天,如烈火焚天; 朱标则面色惨白,神情恍然,似魂魄离体,步履如行尸走肉。 由此可见, 那汤中 ** 之人, 必是朱标身边亲近之人,曾获他信任之人。 被信赖之人背叛的滋味,朱迎不用多想也知道, 那绝非好受——不,应该说绝不可能好受。 望着方才朱标那失魂落魄的模样, 朱迎心中不免轻叹一声。 不过既然已然确认汤中有毒,终究是件好事。 至于事后该如何处置,朱迎不必费心。 在他看来,老朱头能从乱世血海中崛起, 又能在洪武爷身边稳坐心腹多年, 处理此事,简直易如反掌。 只是,自己那位便宜父亲…… 唉,罢了。 事已至此,多思无益。 弃我而去者,昨日已逝;乱我心绪者,今日徒增烦忧。 既敢行此背叛之举,便再无话可说。 想来,他那便宜父亲,终会明白这道理。 …… 皇宫。 大明的皇帝与皇太子,回到了这座象征着天下权柄之巅的宫城。 此次,朱元璋并未返回日常理政的武英殿, 而是带着朱标,直入奉天殿—— 此处乃大朝会、册封皇后与太子的庄严之地。 他转身端坐于巨大的鎏金龙椅之上, 面色沉冷如铁,阴沉似墨, 周身散发出一股令人胆寒、几欲跪伏的威压。 朱标静立龙椅一侧,垂首默然, 容色苍白,眼神空洞,似神游天外。 殿门外,郑有伦垂首而立, 清晰感受到那自殿中弥漫而来的、属于洪武皇帝的铁血威势。 作为侍奉在朱元璋身旁近二十年的旧人,他心中明白:一定出了大事。 此刻的皇上,胸中怒火翻腾,杀机如潮。 平日里,皇上像一头怒龙、狂狮般咆哮——那固然令人畏惧,但至少事情尚有转机。 即便皇上震怒,也可能重重提起、轻轻放下。 可若他阴沉着脸,强压着怒火不曾发作,便意味着事情已无挽回余地。 他不发怒,只因杀意正在胸中积聚。 待到爆发之时,必将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天子之怒,足以让江河染赤,让山峦成冢。 郑有伦仿佛已经看见,不久的将来,这一幕将重现于大明疆土之上。 犹记得上一次朱元璋露出这般神情、散发出如此骇人威势,还是在胡惟庸谋逆案发之时。 那一次,皇上震怒之下,无数人头落地,鲜血汇流成河。 勋贵、官吏、士族、文人……数万人卷入其中,一道圣旨,尽数处决。 那血腥场面,郑有伦至今历历在目。 即便像他这样,随侍君前二十载,见惯阴谋与杀戮,心肠早已冷硬之人,回想起来仍不免浑身颤抖。 他尚且如此,周围的太监与侍卫更是惊恐难安。 侍卫稍好一些,毕竟朱元璋出身行伍,对将士尚有几分宽待。 可太监们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一个个双腿发抖,面无人色,冷汗湿透衣衫。 他们如此恐惧,并非没有缘由——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向来不将他们当人看待。 不知多少次,皇上怒火中烧时,宫中的太监便成了他发泄的对象。 孝慈高皇后崩逝那夜,与朱迎争执那天……类似之事数不胜数,死在朱元璋手下的太监不计其数。 此刻,奉天殿中弥漫着一股气息,恍若恶龙张开血盆大口,欲吞噬一切。 他们,又怎能不胆战心惊? …… 殿内。 令人窒息的寂静持续了很久。 朱元璋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向侍立一旁的朱标。 看着朱标因吕氏背叛而苍白的面容,朱元璋心头一阵刺痛。 随即,胸中滔天的怒火愈发汹涌。 那个毒妇! 竟敢将咱的儿子折磨成这般模样,该杀!实在该杀! 可是眼下…… 他却不能将这满腔怒火宣泄出来。 只能强压愤恨,尽量让神情维持往日的平静。 低声唤道: “标儿。” 朱标仍陷在被背叛的情绪里,丝毫没听见朱元璋的呼唤。 朱元璋见状,那双粗砺的大手不自觉地往腰间探去—— 那是他习惯的动作,曾经佩刀悬腰,随他上阵杀敌,痛饮敌血。 这动作,也意味着他心中的杀意已到了不得不发的地步。 “标儿。” 他又唤了一声,语气加重几分。 朱标这才回过神来。 目光仍有几分滞涩,望向端坐鎏金龙椅上的朱元璋。 呆呆地问: “父皇,您喊我?” 朱元璋心头又是一痛。 朱标,大明皇太子,洪武皇帝与马秀英皇后的嫡长子。 从前他是那样温润如玉、气度翩翩。 连那些素来挑剔的文人大儒,也对他赞不绝口。 都说他有仁君之风,将来必成一代明主。 他眼中曾熠熠生辉,令人见之欣然。 而今,竟成了这副模样。 他最疼爱的嫡长子,眼里没有光了。 而这一切,全因那个毒妇——那个胆敢谋害他儿子的吕氏! 朱元璋再也按不住胸中翻腾的怒火与杀意。 猛然自龙椅上站起。 黑白相间的发丝无风狂舞,面目狰狞,宛如一条即将降下天罚的暴怒之龙。 厉声吼道: “来人!” 殿外。 早已候着的郑有伦立刻快步躬身进殿。 他不似往常立于殿中,而是扑通一声—— 第136章 双膝跪地,五体投地,跪伏在这位盛怒的天子面前。 “奴才在!” 朱元璋猩红的眼眸扫向郑有伦。 无边威压如潮水般涌来,将郑有伦彻底淹没。 “去,把吕氏那个**给我带过来!” 皇帝如恶龙咆哮的声音,在奉天殿中回荡。 所有太监和侍卫都跪伏于地,浑身颤抖。 因为大明的天子,发怒了。 春和宫。 一间窄小的偏殿里。 吕氏正盯着儿子朱允炆练字。 “错了,又写错了!” 见朱允炆写错字,吕氏像个泼妇似的大吼。 “把手伸出来!” 朱允炆看着母亲凶神恶煞的脸,吓得像只发抖的鹌鹑。 他害怕极了,却只能怯怯地伸出稚嫩的小手。 “啪!” “让你写错!” “啪!” “教了多少次还错,该打!” “啪!” “没用的东西!” …… 三下戒尺打完。 “接着写,再错就打六下。” 吕氏狠狠地说。 朱允炆望着母亲,眼中泪水直打转。 但他不敢哭,因为吕氏说过,不许他像女人一样哭哭啼啼。 那样的皇孙,得不到洪武皇帝朱元璋的喜爱。 有一次,朱允炆实在忍不住委屈,在吕氏面前哭了出来,结果被吊起来用藤条抽了三千下。 从那以后,朱允炆心里就有了阴影,再也没在吕氏面前哭过。 只有深夜躲进被窝里,才敢蒙着头小声啜泣。 过去,朱标偶尔还会给他一点父爱的温暖。 但自从吕氏被朱元璋下旨废为庶人,关进佛堂抄经以后, 朱标对朱允炆,也不像从前那样疼爱了。 虽然他知道一切都是吕氏的主意,朱允炆是无辜的, 但一想到朱允炆是吕氏所生, 朱标实在难以像过去那样对待他。 哪怕,这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所谓爱屋及乌,怨恨,也同样会蔓延。 朱允炆紧咬下唇,拼命忍住即将涌出的泪水。 他慢慢转过身,用那双被戒尺打得通红的小手重新拾起毛笔,一笔一画继续练字。 而在满心怨恨与气愤的吕氏看来,他的动作却显得格外迟缓。 她手中的戒尺不断敲击书案,发出刺耳的声响,口中厉声斥责: “写快一点!” “磨磨蹭蹭成何体统?” “你这样下去,你皇祖父永远不会喜欢你!” “他不喜欢你,你就永远当不上皇太孙!” “当不上皇太孙,你就做不了大明的皇帝!” “你若成不了皇帝,又怎么替为娘将受的那些冷眼与欺辱,还给那些该死之人!?” “啪!” 戒尺再次重重敲在案上。 “还不快写!” 朱允炆浑身颤抖。 余光中,烛光将吕氏的身影投在墙上,狰狞如鬼魅,令他不由自主地心生恐惧。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嘭、嘭、嘭” 的敲门声。 郑有伦率领数十名手持火把的将士,将这座狭小的偏殿团团围住。 一名金吾前卫将士在郑有伦示意下高声宣道: “奉陛下旨意,带吕氏前往奉天殿陛见。” “吕氏速速出来,随我等前往。” 吕氏闻声望向门外,火光在黑夜里格外刺眼。 她顿时惊慌失措,眼中充满恐惧。 每一次接朱元璋的旨意,都意味着又一场沉重打击—— 她费尽心力得来的太子妃之位,先是被降为太子嫔,随后又被彻底废为庶人。 从此她在东宫与后宫的地位一落千丈,连最低微的宦官也敢对她冷眼相待。 而如今,朱元璋竟命人带她去奉天殿陛见。 奉天殿,是大明宫中最为庄严之地,唯有皇帝登基、册封太子太孙及举行大朝会时才会启用。 她区区一个废为庶人的身份,何德何能让洪武皇帝在此召见? 更何况,吕氏本就心虚,暗中藏着不可告人之事。 恐惧如影随形,怎能不惊? 出去?不,绝不能踏出一步。 此刻的吕氏,心境竟与先前被她教训的朱允炆如出一辙。 她像一只惊弓之鸟,瑟瑟发抖,不,那不是胆怯—— 是彻底被自己吓破了胆。 环顾这狭小的偏殿,她如无头苍蝇般,恐慌无措。 想躲藏,却无处可藏—— 空间这样狭小,她更不会天真地以为,躲起来,别人就找不到她。 那简直是自欺欺人。 门外,郑有伦皱紧眉头,吕氏久久不应,也不露面。 一旁的金吾前卫将士再度叩响房门—— “嘭!嘭!嘭!……” 高喝声响起: “吕氏,速速出来!难道你要抗旨?” “我数三声,再不出来,我等便破门而入!” “届时必将启奏陛下,后果如何,你应当清楚!” 任凭门外如何威胁,话如雨落, 对早已惊惶如鸟的吕氏,却无半分用处。 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望着眼前的朱允炆,她如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紧抓他的肩,颤声急问: “怎么办……允炆,你说娘该怎么办?” “朱屠夫召我去奉天殿,一定是知道了那些事……” “他一定会杀我的,娘到底该怎么办啊!” 朱允炆静静地坐在木凳上,目光平静地望着她。 此刻,他突然觉得,娘亲似乎不再那么可怕。 她也会恐惧,也会惊慌—— 而这,皆因他的皇祖父,大明的开国皇帝,洪武朱元璋。 从前,吕氏总告诫他,定要得到皇祖父的疼爱, 要做皇太孙,做大明的皇帝。 年幼的他,一直不解其中执着。 而今,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皇帝” 二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个曾让他觉得如地狱恶鬼般可怕的娘亲, 在皇帝面前,竟如此弱小,如此惊惶。 一切,不过转瞬之间。 **如果您需要其他风格的句子,我可以继续为您优化。 朱允炆心中陡然升腾起一股强烈的渴望,那就是真正成为皇帝。 此刻,他发自肺腑地想要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吕氏见他只是盯着自己,却一言不发,心中更加焦躁不安。 她紧紧抓住朱允炆,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停地摇晃着他的肩膀,声音里满是慌乱:“允炆,你说话啊!娘亲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她越是如此,朱允炆心里越觉得她愚蠢可笑,目光也愈发冷漠。 吕氏沉浸在恐惧中,并未察觉他的变化,仍急切地哀求:“允炆,你知道吗?娘亲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让你得到朱屠夫的疼爱,为了让你成为皇太孙,将来继承大明江山啊!” 她忽然像是抓住了什么希望,声音急促起来:“对了,朱屠夫最看重家人,他曾经那么疼爱你。 只要你肯开口,只要你跪下来求他,他一定会心软,一定会放过我的!允炆,你会帮娘亲的,对不对?” 吕氏满眼期待地望着朱允炆,可他依旧沉默,眼神里没有一丝动容。 门外,郑有伦脸色铁青,耐心尽失。 他深知奉天殿中那位存在此刻杀意汹涌,不能再等。 于是厉声下令:“破门!” “诺!” 数十名金吾前卫齐声应答,大步上前。 “嘭!嘭!嘭!” “咚!咚!咚!” 轰然一声,门被撞开。 将士们鱼贯而入,吕氏惊恐万状,拼命挣扎:“滚!滚开!你们这些贱民,都给本太子妃滚开!” 但她的反抗终究徒劳无功。 金吾前卫的士兵们对她自称太子妃的言论嗤之以鼻。 这不过是她自取其辱罢了。 既然她不肯体面地配合, 金吾前卫将士便遵照大明皇帝旨意,替她体面。 士兵们强行将她拖出房间,没入浓稠的黑暗。 朱允炆 ** 于木凳之上,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吕氏被带走了,像待宰的羔羊般受尽屈辱。 朱允炆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年幼的他尚不明白, 那座曾笼罩他的吕氏大山, 已在方才的变故中轰然倾颓。 “殿下可曾受惊?” 郑有伦仍候在门外, 朝着屋内面色平静的朱允炆躬身轻问。 朱允炆抬眼看他, 目光依旧淡漠疏离。 “无妨。” 稚嫩的嗓音与冷峻的神情形成诡异对比, 令人心生压抑。 郑有伦暗自心惊, 却未多言,悄然退入夜色。 待那身影没入黑暗, 朱允炆冰封的神情终于松动, 眼底燃起世人称作野心的火焰。 “皇帝么?” 他攥紧稚嫩的拳头,面容骤然扭曲。 “我要当皇帝!” ...... “放肆!本宫命令你们松手!” “你们这些贱奴都该死!” 吕氏疯狂挣扎着,如市井泼妇般嘶吼,甚至张口撕咬士兵的手掌。 奉天殿近在眼前。 金吾前卫将士押着她停在殿门前。 郑有伦迈过门槛,疾步踏入金碧辉煌的大殿。 殿内景象与他离去时别无二致。 大殿内空气凝滞,沉重得令人难以喘息。 无处不在的威压自高处笼罩下来,那是来自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的龙威。 郑有伦不敢抬头望向龙椅方向,快步走到殿中,伏地跪倒。 “陛下,吕氏已带到。” 龙椅上,朱元璋巍然端坐。 他俯视着下方的郑有伦,声音冰冷: “将她带进来。” “奴才遵命!” 郑有伦迅速从冰冷的地面起身,恭敬退出大殿。 不久,吕氏被拖了进来。 她仍在挣扎,口中发出嘶吼。 “该死!你们全都该死!” 朱元璋高坐龙椅,眼中杀意暴涨。 一股比先前更加骇人的血腥杀气弥漫开来,仿佛尸山血海骤然降临。 他猛然怒吼: 第137章 “吕氏!” “你这毒妇!!” 从未有过的暴怒充斥着他的胸膛。 曾几何时,吕氏在他眼中是温婉贤淑、类同孝慈高皇后的女子。 他甚至对她颇为满意,在太子朱标原配常氏去世后,将她从侧室扶为正妃。 却不想,一生历经风浪的洪武皇帝,竟也有看走眼的一天。 吕氏这恶毒妇人,竟敢 ** 谋害他的儿子——大明皇太子朱标! 感受到天子暴怒之下释放的恐怖威压,吕氏停止了挣扎与嘶吼。 她浑身颤抖,目光呆滞地望向龙椅上的身影。 恐惧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陛……陛下。” 洪武十六年,冬十二月三十。 除夕夜。 这本是华夏百姓与家人团聚、普天同庆的夜晚。 就连大明京师应天的中枢宫阙,也高高挂起了大红灯笼。 春联高悬,旧岁已除,新岁将至。 处处洋溢着节日的欢腾。 然而,那只是从前。 此刻的**,从奉天殿中涌出浩瀚而恐怖的帝王威压,空气逐渐凝固。 后宫的妃嫔、太监、宫女,亲军侍卫,以及皇子皇孙们, 无不在天子的震怒中战栗。 不,应该说整座**, 都在大明开国皇帝洪武朱元璋的怒火下,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 奉天殿中。 朱元璋怒发冲冠,如恶龙张口,欲吞噬一切。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中迸发血光, 死死盯着跪在冰冷地砖上、惶恐不安的吕氏。 “是谁……是谁给你这个**的胆子,” “竟敢谋害朕的太子!!!” 皇帝的怒吼中杀意汹涌, 如潮水将吕氏吞没。 死亡的气息缠绕在她心头。 然而,濒临绝境,吕氏反而不再慌乱, 头脑竟异常清醒。 这是生灵的本能,濒死之时, 总会强令自己冷静,以求一线生机。 此刻的吕氏,正是如此。 “不……陛下,臣妾冤枉啊!臣妾怎敢加害太子殿下?” “是有人要害我,一定有人陷害!” “求陛下明察!” “太子是臣妾的夫君,臣妾怎会害他?” “定是有人暗中挑拨,陛下,臣妾是冤枉的!” 吕氏跪伏在地,哭喊 ** ,声泪俱下。 可她这番装腔作势,朱元璋一句也不信。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先是冷笑,继而仰天大笑。 吕氏明白,那是皇帝怒极而笑。 她的话,他一个字也不信。 死亡的气息依旧笼罩,不曾散去。 吕氏再次慌乱起来,眼中恐惧重燃。 就在这时, 她瞥见那巨大的鎏金龙椅旁,静静站着一个人—— 面色苍白的大明皇太子,她的丈夫,朱标。 如同即将被洪水吞没的人,看见了最后一线生机。 “殿下,您是相信**的,对不对?” “**真的从未对殿下存过伤害之心啊!” “共度这么多日夜,殿下难道还不清楚**的为人吗?” “殿下,求您救救**吧!” “您想想允炆,他才刚满七岁。” “您忍心让他失去母亲吗?殿下啊!” 吕氏不停地哭求,甚至把朱允炆也抬了出来。 她希望朱标能看在儿子的情分上,替她向皇上求情。 而在殿上, 高踞鎏金龙椅的朱元璋并未出声阻止。 他深知自己的儿子,大明的皇太子, 绝不是几句哀求就能动摇的人。 尤其当面对的是背叛他、 并且企图谋害他的人。 事实也正是如此。 朱标静立在父皇身侧, 面色苍白,目光落在下方跪在冰冷地砖上哭喊的吕氏身上。 眼中充满了被背叛的痛苦,以及无法掩饰的厌恶。 见吕氏还要继续哭诉, 朱标再也听不下去,猛然怒喝: “够了!” 吕氏愣住了。 她望着朱标,眼中全是不敢相信。 因为这一声喝止,意味着她的哭求并未打动朱标。 他也不会为她向皇上求情。 这也就意味着—— 她,吕氏, 死定了! 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更加印证了这个结局。 朱标喝断吕氏之后, 猛地转身,向着龙椅上的朱元璋, 躬身行礼,声音低沉而坚定: “父皇,不必再跟这等逆贼多言。” “请下旨了结这一切吧。” …… 听到朱标的话,吕氏脸色霎时惨白。 整个人如坠冰窟,浑身发冷,不停颤抖。 这……还是她那位温润如玉、被文臣赞为有仁君之风的皇太子吗? 朱标方才那番言语,无异于将吕氏推向绝路。 吕氏万万不曾料到,朱标竟会这般对待自己。 她原想着,即便朱标不愿在朱元璋面前为她求情,也该保持沉默。 怎知这位太子殿下,竟化作了索命的无常。 说到底,吕氏对自己这位丈夫、大明皇太子的了解终究浅薄,又或者说,她所见的不过是表象。 朱标确实温文尔雅,待人谦和有礼。 为人处世,皆以仁义为先。 与他那位在马背上打下江山、铁血刚硬的父皇朱元璋截然不同。 然而有一点,朱标虽外表温厚,骨子里的果决狠厉却与朱元璋一脉相承,毫不逊色。 若非如此,他又怎能镇得住底下那些桀骜难驯的弟弟、大明的藩王? 难道真有人以为,仅凭儒生口中的仁义道德,就能慑服朱樉、朱棡、朱棣这些皇子? 与朱元璋的铁血手腕相比,朱标是王道与霸道并用,刚柔兼济。 这位皇太子,确实不负父皇的悉心栽培,也担得起这万里江山的重担。 朱元璋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躬身拱手的朱标身上。 心中不由得轻叹。 与吕氏不同,朱元璋深知自己这个最疼爱的嫡长子。 朱标刚才那番话虽是吕氏的催命符,却也意味着他希望此事到此为止,不再深究。 朱标终究不像朱元璋那样,曾踩着尸山血海从乱世走出。 他虽有果决狠厉的一面,却仍差了些火候。 但朱元璋也明白。 因为这一次背叛他的是吕氏——朱标曾经的太子妃,虽为妾室扶正,却终究有过夫妻之情。 更何况他们之间还有子嗣,皇孙朱允炆。 吕氏先前的哭求,虽未令朱标心软到为她求情,却仍在他心中留下了一丝痕迹。 然而朱元璋虽能理解,心中却已有了决断。 朱标并未遵从父亲的建议。 朱元璋欲借此机会,向全天下宣告: 但凡有谁敢对朱家不轨,必将承受他洪武大帝的滔 ** 火! 血腥的 ** 与杀戮,将无情降临。 他眼中寒光慑人, 沉声唤道:“标儿。” 朱标抬头, 迎上父皇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明白了—— 父皇不会停手,也不会罢休。 朱标的脸色更加苍白, 轻声开口:“父皇,您……” 朱元璋伸出粗糙的大手,打断了他: “不必再说。 你是我最疼爱的儿子, 是大明的太子,未来的天子。 我绝不容许任何人伤害你, 即便你亲口劝我放手。 我要让天下所有心怀不轨之徒都清楚——” 话音一顿,杀意如实质般弥漫。 连日夜相伴的朱标, 也不由得心惊,寒意窜上脊背。 朱元璋缓缓自龙椅起身, 一手按向腰间, 目光从朱标移向跪伏于地的吕氏, 一字一句,冰冷如刀: “朕,还未老! 手中之刀,仍可饮血! 龙有逆鳞,触之必怒。 你朱标,便是朕朱元璋之逆鳞! 但凡有谁胆敢动你, 朕必挥刀斩之—— 纵使大明血海尸山, 朕亦不惧, 定要屠尽所有不轨之徒!” 吕氏闻言面无人色, 伏地颤抖如秋叶。 朱标张口欲言,却终是无语。 父皇所言所行, 皆源于对儿子如山之爱。 哪怕这份爱, 如泰山压顶, 令他窒息。 但为人子,岂能将这份如山父爱推拒,奢望卸下肩头重担? 况且。 朱元璋要诛杀的,是背叛他、意图谋害他的吕氏。 身为太子的朱标,又怎能抗拒?何来立场抗拒? 一个父亲欲惩处谋害亲儿的恶徒,何错之有? 最终,朱标只能向着威严赫赫的父皇,缓缓垂首。 …… 雪夜。 应天城内张灯结彩,满城尽是佳节欢腾。 皇城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 这座衙署与周遭街巷,不,是与整座应天城都显得泾渭分明。 它恍若暗夜中蛰伏的恶犬,目光森冷伺机而动。 教人胆寒,令人心悸。 原本在这除夕之夜, 这条对皇帝忠心不二的恶犬已暂收爪牙, 欲使大明官吏百姓过个安稳新年。 但当那道圣旨自红墙黄瓦的宫禁传出, 经郑有伦疾驰送达后, 恶犬再度咧开血口,露出森白利齿。 粘稠涎液自嘴角滴落在地。 一条得用的忠犬,接到主人号令时, 绝不会半分迟疑,反会亢奋癫狂地竭力完成。 “轰!” 北镇抚司正门洞开。 “快!都给老子动作利索点!” “陛下的旨意尔等听明白了,谁敢在这节骨眼上出差池——” “届时触怒天威,休怪老子刀下无情!” 一列列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魁梧锦衣卫高举火把,鱼贯涌出衙门。 “咚!咚!咚!……” 震天鼓声骤起,那是锦衣卫紧急集结的号令。 鼓响之时,无论休沐在家,抑或外城当值, 第138章 所有锦衣卫皆需搁置诸事,半个时辰内赶回北镇抚司衙署。 指挥使蒋瓛阴鸷的面容自暗处浮现。 他身着御赐蟒袍,腰挎绣春刀,大步迈过门槛。 身前数百名飞鱼服锦衣卫肃立如林,手中火把将那块令人望而生畏的匾额照得森然。 无人作声,唯有死寂蔓延。 光阴在火光跳跃间点滴流逝。 陆陆续续又有锦衣卫或骑马、或奔跑,赶到衙门口汇入队列。 半个时辰过去,锦衣卫人数已由最初的几百增加到近两千人。 鼓声已停,远处街道却仍能听见清脆马蹄与沉重脚步声交错传来。 蒋瓛眼底掠过一抹猩红杀意,冷声道: “时辰已过,未到者——立斩不赦!” 令下当即有数十名锦衣卫出列,他们是北镇抚司内部的执法者。 齐声应诺后,便将那些迟到的同僚一一架住,腰间绣春刀挥落。 “噗呲——噗通……” 刀刃入肉,尸身倒地之声接连不断。 血腥一幕就在北镇抚司衙门前上演,在所有锦衣卫眼前发生。 可每个人都面色沉重,无人敢露出异样神情,更无人敢发一言。 众人都清楚:自郑有伦在除夕夜带着圣旨赶到北镇抚司那一刻起,所有未能及时赶到、耗费陛下耐心与指挥使时间的人,注定落得如此结局。 在大明,洪武皇帝的意志高于一切。 这些被斩的锦衣卫,只能怪自己时运不济,成了蒋瓛立威的牺牲品。 人已杀尽,威已立定。 蒋瓛收回目光,阴鸷面容上仿佛刻着“杀戮” 二字,扫向眼前两千部属,寒声下令: “出发!” 锦衣卫指挥使一声令下,这群被世人称为“天子恶犬” 的机构,如狼似虎般扑向黑夜! “吁——!” “轰!轰!轰!……” 无数马蹄踏过应天城街道,发出地动山摇般的巨响。 此夜本是除夕,全城取消宵禁,百姓携家带口上街同庆佳节。 在看到锦衣卫全体凶神恶煞地出动后,众人纷纷惊恐地躲开,回到家中仍瑟瑟发抖。 咚咚咚! “开门!锦衣卫奉大明皇帝陛下之令速速开门,否则杀无赦!” “你们这些狗东西好大的胆!老子是皇亲,是陛下皇孙的亲舅舅,你们敢动我一下试试!” 嘭! “啊!” “来人,带走!” “救命啊,爹,快救救我!” “混账!混账!你们这些锦衣卫的狗东西简直反了!” “嘭!” “拉走!” …… 当夜。 按照大明皇帝陛下的旨意,应天城中所有与吕氏有关的官员、商人、士族、百姓,全都被锦衣卫上门抓捕,尽数投入诏狱。 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朱元璋的怒火,并未就此平息。 他要的是吕氏九族! 今夜是应天城,明日便是应天府。 之后,将蔓延至整个大明! 次日。 朝阳依旧从东方的地平线缓缓升起,照耀着世间广袤的土地。 新年已到。 正所谓,春风送暖入屠苏。 大年初一,本应是整个华夏最喜庆热闹的日子。 可这一年, 远离京师的其他各地还算平静, 而在应天府——这大明京师所在的地区,却丝毫不见往年喜庆洋溢的气氛。 应天城内, 大街上冷冷清清,不见人影。 即便每家每户、各店铺门前大红灯笼高挂,春联崭新张贴, 也驱不散城中死寂的氛围。 许多原本期待新年可以尽情燃放爆竹的孩童, 依偎在父母怀中,不解地轻声问道: 为什么今年不能放炮仗呀? 他们得到的回答是: 大明的天,怒了。 所以此时不能放爆竹,以免触怒了大明的天。 否则,天将降下惩罚, 惩罚所有胆敢触怒他的人。 听了父母长辈的回答,孩子们有的似懂非懂,有的依旧迷茫。 他们还小,听不太懂大人的话。 但那些幼小纯白的心,却能够感觉到长辈们提到“天” 时那种复杂的情绪——虽然他们还不明白什么叫复杂。 起初,大人们说到“天” , 脸上总是发自内心的敬仰与崇拜, 就像在说世上最高大巍峨的山。 可当长辈们说到“ ** 了” , 眼里却会露出深深的恐惧, 身体也不自觉地发抖, 彷佛“天” 变成了来自地狱的恶魔。 这样强烈的反差,截然不同的情感, 在孩子们心中刻下了深深的痕迹, 也让他们对“天” 这个称呼,埋下了敬畏的种子—— 尽管他们还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敬畏。 …… 与百姓相比, 官员们对于昨日除夕夜,锦衣卫在应天城中大肆抓捕吕氏相关人等的行动, 更加从心底感到恐惧。 他们清楚,能让锦衣卫如此大规模出动, 甚至在除夕这个对汉家极为重要的夜晚执行抓捕, 说明命令必定来自天听—— 是大明开国皇帝、至高无上的洪武爷朱元璋亲自下的旨。 也只有他,才能让被官员们暗骂为“恶犬” 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亲自带着近两千名锦衣卫,在除夕夜满城抓人。 不过,由于吕氏出身江南文官集团, 昨夜被抓入诏狱的,也多是来自江南的官员、士族和商贾。 而如今大明朝堂上, 过半官员正是出身江南,不是士族便是商贾之家。 至于武将勋贵, 则大多来自朱元璋的老家凤阳一带。 因此,在官员之中, 那些曾被士族文官骂作“粗鄙臭丘八” 的武将们, 情绪反倒比较平静。 能在朱元璋手下做事多年, 没有人真是愚笨之辈。 他们都从昨夜被捕的人里看出, 这件事,多半是冲着文官集团来的。 既然如此,武将勋贵们自然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许多人甚至在自己家中畅饮大笑,毫不掩饰他们的幸灾乐祸。 自古以来,文臣与武将之间便互有成见,彼此瞧不顺眼。 如今文官集团被皇上打压,圣上甚至派出蒋瓛这条忠心耿耿的恶犬,亲自率领锦衣卫动手。 武将勋贵们自然乐得在一旁看热闹。 唯有一人例外。 那便是江夏侯,周德兴。 只因他的妾室,正是已故太常寺卿吕本的庶女,也是吕氏同父异母的妹妹。 而昨夜, 所有被蒋瓛带领锦衣卫逮捕的人,皆与吕氏有关。 其中不少人都与周德兴相识。 正因如此,周德兴成了整个武将勋贵中,唯一一个坐立难安之人。 此刻他坐在铺着虎皮的木椅上,眉头深锁,不时长吁短叹。 而在他面前, 吕氏的妹妹、他的妾室,正跪在地上不断哭泣哀求。 “老爷,我求求您……您救救我弟弟吧!” “您是皇上从小一起长大的旧友,只要您开口求情,陛下一定会饶他一命的。” “老爷,求您了,我就这么一个弟弟,从小相依为命……” “娘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嘱咐我一定要照顾好他。”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北镇抚司的诏狱里啊,老爷!” 周德兴原本已经心烦意乱, 眼前这惹祸的源头却还哭个不停, 顿时让他怒火中烧。 “你给我住口!” “嘭!” 他猛地自椅中站起,怒喝出声, 随即重重一脚踹去, 将吕氏妹妹踢倒在地,痛得她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即便如此,她仍未停止哀求, 依旧哭求周德兴救她弟弟。 “老爷,您可怜可怜我……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 “向陛下求个情吧,救救我那相依为命的弟弟吧……” 见此情状,闻此哀声, 周德兴心中怒火更炽。 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皆因此女而起, 他索性将一腔怒火全数发泄在她身上。 “蠢妇!” “嘭!” “没眼色的东西!” “砰!” “我 ** 差点让你害死,还有脸叫我去救你那个废物弟弟?!” “砰!” “让他赶紧去死!” “砰!” “你也给我去死!” …… 周德兴一边怒骂,一边狠狠踢打。 吕氏的妹妹很快被打得浑身是血,昏死过去,倒在他脚下冰冷的地砖上,不省人事。 即便如此,周德兴仍不解气。 “砰!砰!砰!……” 又是一阵猛烈的拳脚相加。 周围的下人吓得浑身发抖,谁也不敢出声,生怕老爷把怒火转到自己身上。 直到周德兴打得没了力气,这才终于停手。 “呼——”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无力地瘫坐回那张铺着虎皮的木椅里。 怒火是发泄出来了,可又有什么用? 难道皇帝会因为他打死了吕氏的妹妹——自己的妾室,就放过他吗? 别做梦了! 朱元璋是什么样的人,周德兴这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玩伴再清楚不过。 斩草除根,是朱元璋一贯的作风。 如果真是吕氏那边出了问题,那他周德兴无论如何都逃不掉牵连。 躲,是躲不过的。 就算杀了眼前昏死过去的妾室,也无济于事。 逃?更是天方夜谭。 如今高丽、倭国皆已被大明所灭,成了大明的辽东行省和东海行省。 北元也是强弩之末,不久前被徐达率军大破二十万兵马,再度逃往更北的荒凉之地。 曾经敢与大明、与洪武皇帝朱元璋对抗的三国,两个已彻底灭亡,另一个也离覆灭不远。 在这样的威慑之下,四海诸国谁敢为了一个周德兴,去挑战大明的天威与铁蹄? 就算他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朱元璋的手掌心。 第139章 而这还不是最让周德兴焦虑的事情。 最令他忧心如焚的,是他的嫡长子周骥。 周骥官拜金吾前卫指挥佥事,是朱元璋亲军的一员。 昨夜正轮到他值守宫中。 若皇帝有意对周家动手,首当其冲的便是在宫中当值的嫡长子。 多年来,周家做下的种种隐秘之事,周骥无不如指掌。 一旦被皇帝下旨投入诏狱,江夏侯周德兴与整个周家,必将面临灭顶之灾。 更令人不安的是,本应今晨归家的周骥,至今未返。 周德兴五内俱焚,坐立难安,心中充满恐惧与惶惑。 ……… 奉天殿内,鎏金龙椅上,朱元璋正闭目凝思。 自昨夜至今,他未曾返回乾清宫休息,始终坐在这象征无上权位的龙椅上,静待所有事情与证据被呈至眼前那张巨大的鎏金龙案。 此时,一名太监无声快步进殿,跪伏禀报:“陛下,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求见。” 朱元璋猛地睁眼,眼中布满血丝,杀气凛然。 “传。” “诺!” 太监恭敬退下。 片刻后,蒋瓛躬身趋步入殿,跪地高捧奏疏: “臣蒋瓛,叩见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事情办得如何?” 朱元璋目光如炬,沉声问道。 “仰赖圣上庇佑,臣幸不辱命。” 蒋瓛伏地高声道,“所有涉案者皆已招供,详情尽录于此奏疏之中,恭请陛下御览!” 朱元璋顿时挺直身躯,正襟危坐。 眼中闪烁着令人心悸的锐利光芒。 他声音低沉地开口: “呈上来。” 话音落下。 侍立在殿阶旁的郑有伦躬身一礼。 快步走到跪在冰冷地砖上的蒋瓛面前。 蒋瓛将双手高举,恭敬地递上奏疏: “有劳公公。” “蒋大人客气。” 郑有伦接过奏疏,转身走向大殿高处。 他来到巨大的鎏金龙椅旁,恭敬地将奏疏轻放在龙案上。 而后迅速退到一旁,回到太监应立的位置。 朱元璋拿起奏疏,展开细看。 仅一眼, 他的神情骤然大变。 猛地从龙椅上站起, 面目狰狞,额上青筋暴起,宛如怒龙现世。 周身散发出的杀气如尸山血海般笼罩大殿, 浓烈的杀意几乎要冲破殿顶。 他目光如刀,望向下方跪伏的蒋瓛, 一字一句冷声问道: “奏疏中所写,可属实?” 那声音如地狱低语, 让蒋瓛瞬间如坠冰窟,冷汗涔涔。 “砰!” 他将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地砖上: “臣愿以九族性命担保, 奏疏中句句属实! 皆由吕氏及其党羽亲口招供, 经严刑拷问,绝无虚言! 请陛下明鉴!” “砰!” 说完,他再次重重叩首。 不过两次磕头, 便已头破血流,眼前阵阵发黑。 可他已顾不得这些了。 血在流,就任它流吧。 总胜过惹得盛怒的皇上直接下令,刀光闪过。 身首异处、鲜血淋漓要好得多。 他太清楚奏疏里都写了些什么。 那些内容,全是他亲自从吕氏及其同党口中审问得来,又一字一句亲手写下的。 他也再明白不过,此刻的皇上, 胸中怒火会何等炽烈, 杀意会何等森然骇人。 因此,此时想要保住自己这条命, 付出一点皮外之伤,流下几十滴鲜血, 又算得上什么? 大殿之上。 朱元璋高踞于巨大的鎏金龙椅中, 冷冽的虎目,将下方跪伏在地的蒋瓛所有神情都看得清清楚楚。 不过几息之间,他便已断定: 蒋瓛,并未说谎。 而奏疏所述,更是句句属实。 可越是如此, 朱元璋心头怒火越是汹涌难遏。 “砰!” 他一脚将面前的鎏金龙案踹翻在地, 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如雪片般哗啦啦散落一地。 他面目扭曲,犹如一只要噬人的凶龙,不断发出怒吼: “反了!” “全都反了!” “全都 ** 反了!” 接着他大步走下殿阶,来到那安放代表大明皇权天子宝剑的木架前, 只听“锵” 的一声锐响,朱元璋猛然抽剑出鞘。 “杀!” “朕要把他们——全都杀光!” “啊!杀!一个不留!” 剑光闪烁,风声呼啸,皇帝的咆哮如龙吟般震荡整座大殿。 看到这景象, 郑有伦浑身发抖,悄悄往后挪了三步, 谨慎地拉开与暴怒皇帝之间的距离。 而咱们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蒋大人,可就凄惨多了。 之前皇上并未叫他起身,身为皇上最忠诚的鹰犬, 未得主子命令,又怎敢擅自站起? 即便他此刻惊惧到浑身发抖, 冷汗已将衣裳层层浸透, 他仍旧跪伏在冰冷地砖上,丝毫不敢移动,更不敢起身。 哪怕此时暴怒的皇帝挥舞天子宝剑, 离他,仅剩五步之遥。 当他站起的那一瞬间。 他便不再是帝王座前最忠诚的犬。 未得圣令,擅自起身。 这是大不敬,是藐视大明开国之君——洪武皇帝朱元璋。 那么,一匹不再忠心效命的狗, 会落得何等下场? 毫无疑问——身首分离,斩作十八段,沦为锅中狗肉。 因此,蒋瓛绝不敢挪动半分,更不敢起身避开盛怒的皇帝。 跪着,或许会死; 但若站起来,则必死无疑! 这一点分别,蒋瓛既能为洪武这般铁血马上天子视为心腹, 自然心知肚明。 “咚!咚!咚!” 皇帝动了。 他面目狰恶如怒龙,手提天子剑, 一步、一步、一步, 朝蒋瓛逼近。 龙靴每一声踏在冷砖上,蒋瓛的心便如遭重锤。 此刻,暴怒的皇帝离蒋瓛,仅剩两步。 “咚!” 又一步落下。 两者之间,只剩一步。 蒋瓛甚至已感到那柄冰冷锋锐的天子剑, 正悬于自己颅顶。 他盯着眼前那双龙纹长靴,承受着无边杀意, 面色已如死灰。 接着,令他瞬间昏厥的一幕发生—— 那双龙纹靴,再度抬起。 “咚!” 随之响起的,是皇帝杀气凛然的怒吼: “杀!” “陛下!” 蒋瓛猛一抬头,正好迎上帝王挥剑而来—— 剑光一闪,削落他大片头发。 而咱们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蒋大人, 不堪惊惧,倒地昏死。 终究,他保住了性命。 皇帝自他身边迈步跨过,直向殿外走去。 殿外数十名太监与侍卫,见此一幕, 也如方才的蒋瓛一般, 即便浑身颤抖、双腿发软, 仍只能如青竹般死死钉在原地。 只是他们,却未必有如蒋瓛那般幸运。 站立者,终究比俯首跪地之人更引人注目。 “杀!一个不留,朕要将你们全部诛灭!” 剑光闪动,随即传来内侍们凄厉的哀鸣。 “陛下开恩啊!” “杀!杀!杀!” 利刃破风,身躯倒地。 随着天子手中长剑每次挥落,必有一名宦官或侍卫倒在血泊中。 或许朱元璋心底从未将宦官视作常人。 最终所有宦官皆殒命于天子剑下。 而侍卫仅三人遇害。 概率如此之低,想来是那三名侍卫容貌不称圣心,才遭此横祸。 随后皇帝未再对其余侍卫出手。 离开奉天殿,径直往后宫行去。 同时。 一直紧握在他手中的奏章,此时悄然飘落。 微风拂过,血腥气随风弥漫。 展开的奏章显露出字迹: “洪武八年。 吕氏暗中勾结白莲教残党,在应天郊外袭击孝慈高皇后与嫡皇长孙朱迎出游队伍。 洪武十五年,谋害已故太子妃常氏,致其香消玉殒。 洪武十六年,意图谋害皇太子,未遂......” 春和宫。 “殿下!殿下!” 郑有伦步履匆忙地疾行而来,声声呼唤透着焦灼。 书案前。 朱标面容仍带着病态的苍白,正埋首处理政务。 闻声抬头。 恰见郑有伦跌撞入殿。 那张二十余年侍奉朱元璋从未失态的脸上,此刻写满惊惶。 朱标心头一紧。 必有大事发生! 他蹙眉起身,沉步向前: “何事如此慌张?” 话音未落,郑有伦已重重跪倒在地。 朱标仰首看向眼前的郑有伦,只听见他颤声喊道: “陛下……陛下怕是心神失常了!” 闻言,朱标骤然色变。 这一幕,为何如此熟悉? 他来不及细想,立刻抓住郑有伦的肩头: “怎么回事?父皇怎会再次心神失常?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连声追问,郑有伦却无暇回话。 “殿下,此时不宜深究这些啊!” “陛下已在奉天殿持天子剑诛杀数十名太监与侍卫,此刻正往后宫方向去。” “恳请殿下速速前往,再迟就来不及了!” 朱标闻言一怔,随即醒悟: “你说得对,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走,随孤同去。” 他松开郑有伦,疾步向殿外走去。 郑有伦匆忙自冰冷地砖上起身,紧随其后。 …… 一路疾行。 皇宫虽不及大秦、大汉、大隋、大唐诸朝宏伟,却也规模可观。 即便策马绕城,也需一个多时辰,更不必说其中宫阙林立、路径交错。 要想迅速寻得一人并赶至,绝非易事。 第140章 所幸郑有伦早有准备。 他见朱元璋即将失控,便悄悄离了奉天殿,往春和宫寻太子朱标求援。 途中,他已吩咐几名侍卫随时禀报皇帝所在。 有了明确方位,一切便容易许多。 在侍卫引领下,朱标与郑有伦全力奔跑。 沿途只见太监、侍卫、宫女倒于血泊之中,皆是被盛怒的皇帝以天子剑处死。 这血腥景象,更令朱标心急如焚。 他步履再快,出声催促左右: “快!再快一些!” 听到皇太子的命令,郑有伦等一众太监与侍卫脚下生风,疾步前行。 片刻后,朱标一行人穿过大半个宫苑,气喘吁吁地赶至乾清宫附近。 终于,他们望见了大明的开国皇帝——洪武皇帝朱元璋。 数十步外,皇帝侧身而立,身形微躬,怒发冲冠,面容狰狞,整个人宛若雷霆暴怒的恶龙,气势骇人。 他手中天子剑斜指地面,剑尖之上,已冷的鲜血仍不停地滴落。 除夕之夜因要去见朱迎而换上的布衣,此时已被喷溅的鲜血染作暗红。 恍惚间,朱标甚至错觉父皇重新披上了大明天子的龙袍。 身后似有动静传来,朱元璋缓缓转过身。 霎时,一股仿佛来自尸山血海、如修罗地狱般的恐怖气势,迎面扑来,令人不由得心生畏惧,浑身战栗。 尤其那双震慑万民的虎目,此时竟猩红如血。 显然,杀意已彻底占据皇帝的身心,他已堕入疯魔之境。 “杀!杀!杀!!!” 低沉的怒吼中,皇帝挥舞着天子宝剑,一步步朝众人逼近。 此情此景,除了朱标与郑有伦,其余太监与侍卫皆不约而同地后退两步。 无他,眼前之人乃大明的皇帝,更是沉沦杀意、陷入疯魔的洪武大帝。 身为臣子与子民,他们既不能反抗,又被那骇人威势所慑,后退便是最自然的反应。 “杀!杀!杀!!!” 喉间不断发出低吼,皇帝与那饱饮鲜血的天子剑,离众人越来越近。 朱标脸上露出焦急之色。 “父皇!父皇清醒些,是您的标儿啊!” “爹!您醒醒!” 然而此刻的朱元璋已彻底陷入疯魔,对他的呼唤置若罔闻,仍步步紧逼。 郑有伦眼见连皇太子朱标也无法唤回皇帝神智,脸上亦满是焦虑。 道: “殿下,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陛下如今神志尽失,被杀戮操控了心神,若不能及时清醒……” “再过片刻,恐怕心魔便会彻底占据他的意识,到那时就真的无力回天了!” 郑有伦此言一出,朱标更加焦急万分。 厉声对他吼道: “那你倒是快说,究竟有什么办法!” 面对朱标的怒吼,郑有伦面色如常。 这本就是他应有的态度。 一个太监,尤其是在洪武皇帝统治下的太监, 虽名为阉人,实则不被视作完整的人。 洪武皇帝从不将宦官当人看待, 更何况他们本就是皇家的奴仆。 稍有逾矩,便会招来杀身之祸。 郑有伦略作思忖,沉声道: “殿下,要唤醒陛下,眼下只有一个办法。” “唯有您能做到了!” “嗯?” 朱标眉头紧锁。 眼看朱元璋步步逼近,他不耐烦地甩袖道: “有话快说,现在不是卖关子的时候。” “是。” “奴才记得,陛下先前也曾有过一次失心疯,不知殿下可还记得。” “那时陛下在奉天殿前手持天子剑,屠戮所见的一切太监与侍卫。” “正是殿下以血脉亲情唤醒了陛下。” 朱标闻言,忆起了当时情景。 那一次,是因为父皇与朱迎争执不下,不欢而散, 才导致朱元璋陷入疯魔。 当时他冲上前紧紧抱住父皇, 一声饱含亲情的“爹” ,将朱元璋从疯狂中唤醒。 但朱标也险些被天子剑刺中, 若非郑有伦在生死关头徒手握住剑刃, 他恐怕早已命丧黄泉,与母亲和发妻地下相会。 那一招确实奏效,成功唤醒了朱元璋。 但今时不同往日, 这一招,他方才已经对朱元璋用过了。 根本就没有半点用! 朱标刚要张口否决郑有伦的主意,郑有伦已从他神色中瞧出端倪。 他抢在朱标之前,再度开口: “殿下,这已是最后的法子了。 否则就只能让侍卫们强行制住陛下。 可如今陛下深陷疯魔,满心杀意,手中又握着天子剑,万一在与侍卫拉扯间有个闪失……” “恳请殿下速下决断!” 郑有伦朝着朱标,深深弯腰,拱手一礼。 “这……” 朱标尚在迟疑。 “杀!杀!杀!!朕要杀光你们这些该死的东西!!!” 朱元璋却已挥舞着天子剑,冲至他五步之内。 此刻朱标看得分明,父皇眼中猩红之色愈发浓重。 他心知不能再拖,若再延误,恐怕就真的无法将父皇从这疯魔状态中唤回了。 朱标终究是朱元璋倾力栽培的嫡长子,大明的皇太子。 见此情形,他当即咬牙决断,沉声道:“好!” 见太子终于下定决心,郑有伦立刻抬头,对身后几名太监、侍卫喝道:“你们几个,快去引开陛下的注意,为太子殿下创造机会!” 被点到的几人虽心中恐惧,却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朱元璋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去,口中连连喊着:“杀!杀!杀!!” 朱标在一旁伺机而动,看准时机,猛地扑上前,紧紧抱住了朱元璋。 “父皇!” “爹!” …… 疯魔,终究敌不过亲情。 杀戮,终于停息。 乾清宫内,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那张巨大的鎏金雕龙龙床上,大明开国皇帝洪武大帝朱元璋,正双目紧闭,面色红紫地躺在那里。 一旁。 那位曾为朱元璋诊治的老太医,此刻再次搭上大明皇帝的手腕,凝神细察脉象。 时间一点点流逝。 其实不过半刻钟不到。 但在焦虑等候的太子朱标眼中,这段时间漫长得如同煎熬。 他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忧虑,急切问道: “太医,父皇究竟如何了?” “可有诊断出结果?” “父皇是否有性命之忧?” “你快告诉孤!” 此刻的朱标与平日温文尔雅的模样判若两人。 但这并不令人意外。 龙榻上昏迷不醒的,既是他的父亲,也是大明的君主。 更让他揪心的是,朱元璋昏厥前发生的种种异常。 朱标实在害怕—— 害怕父皇会这样长眠不醒,像母后孝慈高皇后那样永远离他而去。 这是他最不愿见到的情景,也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结局。 即便在朱元璋驾崩之后,他将继承天子剑,登上鎏金龙椅,成为大明第二位皇帝,执掌天下权柄。 但这些都不是朱标所求。 至少,他不愿以父皇的猝然离世来换取这一切。 他只盼朱元璋能安享晚年,寿终正寝,而不是在疯魔发作后骤然崩逝。 什么皇位,什么龙椅,什么天子尊荣—— 在朱标心中,永远都比不上父皇的安危重要。 听到太子的连声催促,老太医缓缓睁开双眼,松开诊脉的手,转头望向面色苍白的朱标。 老太医的神色透出几分沉重。 朱标一见,心头顿时一沉。 难道…… 他急忙上前,双手紧紧抓住老太医的肩膀,声音带着急切: “太医,您这表情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父皇他……” 话到此处,朱标语气微颤,几乎带着哽咽。 站在他身后的郑有伦闻言,脸色骤变。 他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如鹰,扫过乾清宫中所有太监、宫女与侍卫。 能在宫中活到今日的,没有一个是愚钝之人。 郑有伦无声的示意,众人心领神会,纷纷躬身,迅速退出殿外。 转眼间,金碧辉煌的乾清宫中,只剩下躺在龙床上昏迷不醒的洪武皇帝朱元璋,以及朱标、老太医和郑有伦四人。 朱标完全未留意郑有伦的举动与宫人的退去——或者说,他此刻根本无心顾及。 见老太医迟迟不语,他忍不住用力摇晃对方的肩: “说话啊!太医!” “父皇到底怎么样了?” 老太医虽保养得宜,鹤发童颜,终究年事已高,哪经得起这般摇晃。 他只觉得头晕目眩,连忙抬手阻止: “殿下……请停手,老臣年迈,实在受不住啊……” 郑有伦也上前劝道: “殿下,您先松开太医吧,这样他才能开口说话。” 朱标这才稍稍回神,松开了手。 然而语气依旧焦急: “孤放手了,你快说,父皇究竟如何?” 老太医仍有些目眩,一时未能回应。 朱标见状,忍不住又伸出手去—— 幸好郑有伦在旁及时拦住,对朱标摇了摇头。 他低声道:“殿下,不可心急。” “您再这么摇下去,恐怕太医话未说完,人就要先撑不住了。” 这些道理,朱标自然明白。 可明白是一回事,真遇上了,又完全是另一回事。 就像此刻—— 自己敬爱、崇仰的父皇昏厥于龙床,不省人事。 叫朱标怎能按捺住内心的焦灼? 更何况,老太医刚才的神情那样凝重。 见此情形,朱标更忍不住要催促。 这是为人子女应有的情绪与举动。 是人之常情,并非明白道理就能克制得住的。 幸好,郑有伦就在一旁。 朱标这才停下了摇晃与催促。 老太医渐渐从头晕眼花中缓过神来。 虽然仍有些不适,但他此刻也顾不上了。 万一真惹急了这位皇太子, 一声令下,自己只怕性命难保。 莫要以为太医小题大做,以为朱标不会如此。 须知,年老成精。 第141章 老太医正是这样一只老狐狸,历经前元乱世, 数十年间阅人无数, 早已练就一双火眼金睛。 他看得出,这位素来被儒家文官赞为仁君之风、 谦谦如玉的大明皇太子, 骨子里,实则狠辣果决。 与其父——大明开国皇帝、 此刻卧于龙床昏迷的洪武朱元璋,一脉相承。 只是两者有所不同。 朱元璋如天上真龙,雷霆雨露皆形于色, 令人见影闻声便心生畏惧,伏地臣服。 而朱标却表面含笑,转手就能将人卖了, 对方还浑然不觉,欢喜地替他数钱。 他不动则已,一动便不留余地, 斩草除根,寸草不生,连路边的鼠洞都要灌入铁水,彻底灭绝。 ——正是所谓“笑面虎” 。 当然,这般比喻也许并不十分恰当。 然而,意思确实如此。 在老太医眼中,无论是朱元璋还是朱标,这父子二人都不是易与之辈。 尤其是此刻。 由于朱元璋昏迷不醒, 朱标也不再维持平日那副谦谦君子、仁德之君的模样。 老太医不敢有丝毫耽搁, 头晕稍一缓解,便立刻开口: “殿下请勿着急,听老臣一言。” “好,好,你快说,快说。” 朱标依旧心急如焚,连声催促。 老太医这才明白,自己刚才的话纯属多余。 “咳咳,殿下暂且宽心。” “陛下目前暂无性命之忧。” 听闻此言,朱标先是一怔, 随后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心中高悬的巨石终于轻轻落下。 他顿时全身一松,无力地倚着龙床,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 但很快,他又意识到—— 老太医说的是“暂时” !仅仅是暂时而已! 而且,联想到太医先前凝重的神情,事情绝非如此简单。 朱标抬起头,眼中射出慑人的精光, 凝视着面前的老太医,沉声道: “请老太医将实情全部告诉孤。” “孤……承受得住。” 老太医见状,不由得叹息一声。 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将实情和盘托出: “陛下虽暂无性命之忧,” “但实在不能再动怒了。” “陛下……毕竟已非青壮之年,怒火攻心对身体造成的伤害实在太大。” “只怕这一次,会留下些许影响。” “因此,待陛下醒来后,望殿下能好好劝慰。” “否则,若再次因怒火攻心而陷入疯魔,” “只怕……届时陛下真的会有性命之危!” 听到老太医的话, 朱标脸色骤然惨白,惊慌中想要站起, 却不慎将手边的鎏金水盆打翻在地。 郑有伦作为天家最忠心的奴才,立即上前搀扶朱标起身。 朱标摆手,脸色惨白地望向面前的老太医。 他眼中杀机凛冽,几乎令人胆寒。 他死死盯着对方,想确认刚才那番话是否在欺瞒自己。 老太医早已看穿朱标的心思,额上冷汗涔涔,心中暗暗叫苦。 果然,“伴君如伴虎” 这话半点不假。 朱元璋是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帝王,难伺候倒也罢了; 可朱标一向以仁厚闻名,如今却因父皇昏厥之事,竟也毫不掩饰杀意。 老太医暗下决心:此事一了,必须立刻离开应天城,远离这对天家父子。 再待下去,怕是寿命都要短上十年。 良久,朱标眼中的杀意缓缓收敛。 看老太医的神情,应当并未说谎,也无挑拨之意。 可正因如此,朱标脸色更加难看。 他心知肚明——老太医说“略有影响” ,不过是怕掉脑袋,才故意往轻里说。 父皇这回怒火攻心、陷入疯魔,身体恐怕已大受损伤。 当然,情况应不至于太过糟糕。 若是真的严重,老太医就算有十个胆,也不敢只轻描淡写地说一句“略微受影响” 。 只要情形与其所说偏差不大,便无大碍。 可如果实际情况与他所言差距悬殊, 那便是欺君,是罔上, 是同时蒙蔽了大明当今的君主与储君。 那种后果,必然是杀头之罪,抄家灭族也逃不掉。 究竟是夷三族,还是诛九族, 就得看他的运数了。 因此,老太医绝不敢将朱元璋的状况说得太轻。 情况大致如此,虽有小异,却无大差。 见朱标不再对自己流露杀意, 老太医暗暗松了口气。 随后,他迟疑地请示朱标: “太子爷,臣是否现在就去太医院为陛下抓药?” 朱标闻言,略略回神, 微微点头,摆手道: “去吧,辛苦太医了。” “殿下言重,臣告退。” 老太医躬身拱手,随即转身欲走。 可就在此时, 他眼角瞥见朱标苍白的脸上,隐隐透出一股郁结之气, 顿时大惊失色,脱口惊呼: “殿下您——!” “嗯?” 朱标正自沉思,被他一声惊呼打断。 更担忧惊扰了龙床上闭目静养的朱元璋, 立即不悦地蹙眉,目光沉凝地看向他: “太医。” “呃……” 老太医回神,忙躬身请罪: “是臣失态,惊扰陛下安歇,恳请殿下宽恕。” 朱标凝视着他,眼中微光闪烁, 但很快便隐去。 说实话,方才那一举动, 确实令朱标极为不满,甚至已动了杀心。 此刻的他,已不见平日的温厚宽仁。 无他,只因老太医惊扰的, 是他最敬爱、最崇拜的父皇。 别的事,朱标或可一笑置之, 但一旦涉及朱元璋、马秀英、朱雄英、常氏四人, 那样的话,情况就彻底不同了。 朱标身上,那份从朱元璋那里一脉相承的狠厉与果断,此刻全然显现。 若非眼下还需这位老太医为朱元璋诊治,以他的高明医术不可或缺, 恐怕朱标早已下令,命侍卫将其拖出去,活活杖毙于廷下。 因此,老太医侥幸逃过一劫。 “没有下次。” 朱标语气冰冷。 “是是是,绝无下次。” 可怜的老太医年逾古稀,白发苍苍, 此刻却不住地向年纪可作他儿子的朱标躬身点头,诚惶诚恐。 可见无论何时何地, 权势总是凌驾于年龄、种族之上,将人划分为不同等级。 而在大明, 朱标,便是仅次于开国皇帝朱元璋的存在, 高踞众人之上,如立于泰山之巅,俯瞰众生。 甚至,即便自己如此卑微屈膝, 当朱标挥手表示不再追究时, 老太医心中并无屈辱,唯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清楚地感受到,方才朱标眼中确实掠过一丝杀意。 “那臣先告退,为陛下抓药煎制。” 老太医想要尽快离开。 “速去速回。” 朱标脸色依旧阴沉, “莫要让孤知道你有半分耽搁。” “是是,臣必竭尽全力。” “去吧。” “臣告退。” 老太医面朝朱标,躬身快步退出乾清宫。 随着老太医离去, 乾清宫内陷入一片寂静。 朱标 ** 床沿,凝视着脸色发紫、双目紧闭、昏迷不醒的父皇, 眼中满是忧虑。 又见父皇鬓边丝丝白发, 脸上皱纹深深, 朱标心中不禁感慨。 在他记忆中, 父皇曾是那样年轻, 身影伟岸,是他心中世间最伟大的人。 身姿挺拔,顶天立地。 英武、神勇、睿智,世间所有赞誉之词, 用于父皇身上,皆恰如其分。 可不知从何时起, 他的脊背微微佝偻, 脸上爬满皱纹, 头发也由乌黑转为灰白。 朱标的面容依旧威严,气势仍旧不凡。 然而岁月终究不饶人,年岁已高。 再加上刚才那阵怒火攻心,几乎失去理智,更显出衰老的痕迹。 朱标忽然侧过脸,望向身后恭敬站立的郑有伦。 周身散发出一股寒意,几乎让人如坠冰窟。 眼中那几乎凝为实质的杀意,更令人心惊胆战。 “殿、殿下这是……?” 郑有伦有些迟疑地开口。 朱标目光如刀,紧紧盯着他,声音冰冷: “父皇为何变成这样?” 早前郑有伦到春和殿找他时,朱标已经起疑。 只是当时情况紧急,略问一句后便匆忙去寻朱元璋。 如今一切稍定,他必须弄清楚,究竟是什么让父皇陷入疯狂。 郑有伦深知此事重大,不敢耽搁,立刻答道: “先前锦衣卫指挥使蒋瓛蒋大人奉旨,将连夜审问吕氏及其党羽的结果整理成奏疏,呈给陛下。” “陛下阅后……便一时失控,陷入疯狂。” “奏疏在哪?” 朱标猛地从龙床上起身,“立刻给孤找来!” “奏疏已被奴才带至殿外,” 郑有伦躬身道,“殿下稍候,奴才这就去取。” 朱标沉着脸挥手示意。 郑有伦迅速退出乾清宫,不久便返回,手中多了一本染血的奏疏。 “殿下。” 朱标一把接过,展开细读。 顿时,一股怒火从胸中涌起,直冲头顶。 “哼!” 朱标喉间发出一声闷响,身形微晃,几乎要吐出血来。 “殿下!” 郑有伦急忙上前扶住他。 “ ** ! ** !这个该死的 ** 啊!!!” 朱标双目赤红,眼中布满血丝,怒不可遏地仰天咆哮。 “孤要将她千刀万剐!剥皮碎骨!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郑有伦站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 不会吧,不会吧。 难道皇帝刚刚陷入疯魔, 现在太子殿下也要步其后尘? “呃……” 朱元璋缓缓睁开双眼。 第142章 郑有伦那张写满忧虑的脸立刻映入眼帘。 见朱元璋醒来,郑有伦顿时面露喜色。 他眼中含泪,声音哽咽: “陛、陛下您终于醒了,老奴方才都准备随您去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若在平日, 朱元璋见这老太监如此作态, 定会觉得恶心反胃。 郑有伦年岁与他相仿, 也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太监了, 却像个妇人般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简直不成体统! 但此刻朱元璋怒火攻心,方才陷入疯魔后又昏厥过去, 刚醒来时神志尚未完全清醒,反应也有些迟缓, 因此对郑有伦的举动并未立即发作。 然而随着他渐渐恢复神智, 郑有伦仍在旁边呜咽不止, 让他心头火起。 朱元璋这等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铁血帝王, 尚且能容忍女子在他面前梨花带雨地哭泣, 但一个阉人竟也敢在他面前哭哭啼啼? 这叫人如何能忍? 更何况是朱元璋。 他当即沉下脸来, 厉声喝道: “够了!” “你 ** 给咱闭嘴!” 尽管朱元璋刚苏醒,身体尚且虚弱, 但他身上爆发出的那股尸山血海般的杀伐之气,依然令人胆寒。 空气中弥漫的气息依旧浓重得令人心悸。 郑有伦的脸上写满了敬畏。 然而他的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喜色。 因为他知道,只要这位帝王还能发出如此雷霆之怒, 身上还能散发出那种铁血无匹、属于马上皇帝独有的威势, 就足以证明,这位君主并未倒下。 他依然是大明的开国皇帝, 那个从布衣起家,扫平群雄,驱逐元虏,收复燕云十六州与云南, 重铸华夏山河,开创汉人新朝的洪武大帝! 不过很快, 那一点喜色便悄然褪去,被浓浓的忧虑取代。 朱元璋起初并未留意郑有伦的神情变化。 随着神志逐渐清明, 他也想起了自己因何而昏厥。 吕氏——那个该受千刀万剐、剥皮碎骨、株连九族的 ** ! 竟勾结白莲教,在应天城外伏击孝慈高皇后与嫡皇长孙朱迎的秋游队伍。 朱元璋早已料到,必有内奸与白莲教里应外合。 否则当朝皇后与皇嫡长孙出行的行程,本是绝密, 白莲教余孽又怎会得知如此准确的消息? 还能设下如此精准的埋伏。 若不是当日亲军奋勇作战,与白莲教死战到底, 恐怕真会让吕氏与那帮逆贼得手。 不,从某种意义上说, 他们确实得手了,也确实成功了。 因为真正的朱雄英在混乱中头部受创,不幸夭亡, 才让后来的朱迎得以顶替身份。 不过这些朱元璋并不知晓,他与马秀英一样,一直以为朱迎是因惊吓而失忆。 但即便不知情,也丝毫无法平息他心中滔天的怒火。 只要想到,因为吕氏的阴谋,自己的皇嫡长孙失去记忆, 更逼得自己的皇后为保护孙子, 不得不将朱迎偷偷安置在民间,在秦淮河畔的小院中抚养长大, 让他这个皇祖父错失了整整七年, 错过了朱迎最宝贵的七年成长时光, 朱元璋怎能不怒火中烧、杀意沸腾? 而这还不是全部。 还有洪武十五年,吕氏竟 ** 朱标的原配太子妃常氏。 并且令她不幸离世。 那是他与马秀英最为钟爱、朱标最深情的常氏啊! 是他好兄弟常遇春那莽夫的掌上明珠。 当年,常遇春攻破前元大都,凯旋时突染卸甲风。 临终前留下遗愿。 希望朱元璋这位大哥、皇上兼亲家, 能替他照顾好他珍爱的女儿,护好他疼爱的外孙。 那时,朱元璋捧着他亲笔遗书, 悲痛欲绝,立誓定让兄弟安息, 承诺必会护好常遇春的女儿与外孙。 可结果呢? 结果竟是差一点一个都没有护住,一个都没有保住! 更可恨的是, 罪魁祸首,竟是他朱元璋亲自为朱标选的侧室。 更让人愤懑的是,常氏去世之后, 他竟一时糊涂,觉得吕氏贤良, 将她从侧室扶正,成为继常氏之后的大明第二任太子妃。 一个害别人儿子失忆、流落民间七年之久, 更亲手致其丧命的恶徒, 竟骗过了他这自诩英明的大明皇帝, 成功鸠占鹊巢,夺了常氏的太子妃之位。 想起此事,朱元璋只觉如鲠在喉,万分难受。 郁结、愤怒、怨恨……种种情绪一时并发。 再加上吕氏此前还曾企图谋害朱标, 在害了朱迎与常氏之后,竟连自己的丈夫也不放过。 而这一切的根源, 皆因他这位父皇、皇祖父的一念之差。 是他当初为稳定朝堂、安抚江南士族, 才让朱标纳了出身江南士族、太常寺卿吕本之女吕氏为妾。 所有的一切, 都源于他当初的那个决定。 朱元璋心中充满无尽的自责。 种种情绪交织, 他一时失心疯魔,也并非难以理解。 即便时至今日, 朱元璋一回想起,胸中仍涌起滔 ** 火,杀意凛然。 所幸,此前已发泄过一番, 此刻虽仍愤怒至极,却未再被杀戮之念吞噬心神、陷入疯狂。 渐渐地,朱元璋平复了心头的怒火。 这时,他才注意到侍立在龙床边的郑有伦神色异常。 自己已经醒来多时,这奴才却仍是一副愁容满面、心事重重的模样——莫非是活腻了不成? 朱元璋心知郑有伦能在自己身边侍奉近二十年,绝非愚笨到自寻死路之人。 如今这副模样,必有缘由。 他目光如电,缓缓扫视整个乾清宫。 太监、宫女、侍卫皆如常侍立,却独独少了一个最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他的嫡长子、大明皇太子朱标。 以朱标纯孝的性情,若知父皇昏厥不醒,定会守在龙榻之侧,寸步不离。 朱元璋恍惚记得,自己脱离疯魔、失去意识前,曾听见朱标急切的呼唤。 可此刻,太子竟不在宫中。 不对,此事蹊跷! 朱元璋脸色骤然阴沉,双眉紧锁,眼中迸出慑人的厉芒,盯着郑有伦寒声问道:“太子呢?” 郑有伦闻声,先是一松,随即心又悬起,扑通跪伏在冰冷地砖上。 见他这般情状,朱元璋心头一紧,厉声喝道:“狗奴才!快说,太子去了何处!” 郑有伦重重叩首,颤声道:“殿、殿下他……看了那份奏疏之后……” 话到一半,竟犹豫不语。 “之后怎样?说!” 朱元璋一把掀开锦被,怒极抬脚踹去。 郑有伦被踹得翻滚在地,又慌忙跪正,终于嘶声道:“殿下他——昏死过去了!” 此言如惊雷贯耳。 朱元璋眼前一黑,身形晃荡,几乎再度昏厥。 奏疏,又是奏疏。 吕氏,还是吕氏。 全都是因为那个吕氏! 此刻的朱元璋,只想将诏狱中的吕氏及其党羽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但他深知,现在最要紧的是朱标的安危。 况且,若让吕氏和她的同党轻易死去,未免太便宜他们。 他要慢慢地、一次次地折磨那个恶毒的女人,让她尝尽世间无尽的痛苦。 他要让她活着比死还难受,想死却死不成。 他要让她明白,来自大明开国皇帝、一位祖父与父亲的怒火,究竟有多可怕。 朱元璋强压下心中翻腾的怒火,脸色阴沉如墨。 他对郑有伦沉声问道:“太子现在何处?朕要去看他。” 郑有伦立即躬身答道:“在乾清宫偏殿。” “带路。” “遵命。” 郑有伦不敢怠慢,转身在前引路。 两人走出寝宫,一路所遇的太监、宫女、侍卫,无不匍匐跪地,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众人都清楚,此时的皇帝杀气凛然,愤怒不亚于之前疯魔之时。 谁也不想在这时候触怒龙颜,自寻死路。 而朱元璋一心挂念昏迷中的朱标,急着去见自己最疼爱的长子,也无心理会旁人。 当然,若真有不知死活的前来冒犯,他也绝不介意送其一程。 郑有伦在一群匍匐跪地的太监、宫女与侍卫中穿行而过,不久便将朱元璋引至乾清宫的一处偏殿。 郑有伦颇有眼色,到了殿门外便恭敬地站住,不再入内。 他深知此时昏迷的大明皇太子最受洪武皇帝疼爱,朱元璋必不愿有人打扰他与病中儿子独处的时刻。 朱元璋对郑有伦的举止未作任何表示,面色阴沉地跨过门槛,径直走入殿内。 殿中檀香缭绕,略微舒缓了他焦虑的情绪。 殿内原本垂首侍立的太监与宫女见皇帝到来,慌忙跪地叩首,正欲开口行礼,却被朱元璋猛然抬手制止:“都闭嘴,别惊扰了太子。” 他继续往里走去,一张雕龙画凤的黄花梨木大床映入眼中,床上躺着的正是昏迷不醒的皇太子朱标。 一旁是接连为皇帝与太子诊治的老太医。 朱元璋放轻脚步,无声地走到太医身后,沉声问道:“太子怎样了?” 老太医闻声一惊,随即稳住心神,起身拱手行礼,颤声答道:“陛下,太子殿下他……” 见朱元璋眉头紧锁,周身散发出凛冽的帝王威压,太医不由得冷汗涔涔,不敢再迟疑,立即继续禀报。 “太子殿下前些日子染了风寒,一直没完全康复。” “身子骨本就虚弱,如今急火攻心,外寒内火交织发作。” “以殿下现在的身子,实在经不起这般折腾。” “这才突然昏死过去,迟迟醒不过来......” 老太医战战兢兢地向朱元璋禀报朱标的病情。 朱元璋根本不想听这些解释。 他突然厉声喝道: “住口!” “朕要听的不是这些!” “现在就说有用的!再说废话朕砍了你脑袋!” 第143章 皇帝话语里带着刺骨的杀意。 老太医顿时如坠冰窟,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慌忙咽回还没说完的话,颤声说出皇帝最关心的事: “这次昏厥......恐怕会严重损伤殿下的身子根基......” “甚至,可能折损寿数!” 说完这番话,老太医抖得更厉害了。 朱元璋突然沉默下来。 寝殿内的空气渐渐凝固。 老太医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脸色由红转紫,仿佛快要窒息。 “滴答——” “滴答——” 铜壶滴漏的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老太医的脸色已经由紫转黑,感觉自己随时都会在这令人窒息的威压下昏死过去。 就在他即将支撑不住时—— 朱元璋终于动了。 他迈步走到床榻边坐下,那双震慑天下的虎目深深凝视着昏迷的太子。 此刻的寝宫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哀戚与沉痛。 床榻上静静躺着的人双目紧阖,早已失去知觉。 他是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与孝慈高皇后所出的嫡长子。 他是朱元璋最心爱的孩子。 正是朱标的降生,让早年亲人尽失、颠沛流离沦为乞儿的朱元璋, 重新寻回了“家” 的温暖。 正是朱标的降临,让朱元璋更加奋发图强, 誓要为爱子打下一片辽阔江山。 他要让这孩儿永远免于自己曾受的苦难。 自朱标出生起,朱元璋便倾尽所有心血栽培。 请来宋濂等前元当代大儒为他启蒙。 将李善长、徐达、常遇春等文武重臣、大明顶尖勋贵安排在他身边, 让他博采众长。 更将常遇春的嫡长女、与朱标青梅竹马的常氏, 册立为大明的首任太子妃,成为皇太子朱标的原配。 可以说,朱标是集礼法祖制、文臣武将拥戴、皇帝厚爱、天下民心于一身的, 大明第二代无可争议的皇位继承人。 无人能动摇他的地位,那些拥兵自重的藩王弟弟们不能, 到后来,就连朱元璋这位开国皇帝, 也无法撼动他稳如泰山的储君之位。 自然,朱元璋也从未动过这般念头。 因为朱标,是他最疼爱的嫡长子,是他亲手培养的 ** 。 可如今,竟成了这般模样。 身体受重创尚可医治, 朱元璋身为天子,私库中多的是稀世宝药。 即便私库没有,他也能一声令下, 派遣麾下百万雄师深入山林为儿子寻药。 哪怕付出再大代价。 但寿元折损—— 即便他是皇帝又能如何? 历代帝王虽自称天子,声称天授神权、代天牧民, 可那终究只是巩固皇权的说辞。 天子虽富有四海,虽剑锋所指,可令 ** 灭种, 却终究无法掌控天道轮回。 寿数一事,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即便他心中怒火灼天、恨意如狂! 朱元璋久久坐在榻边,凝望着儿子的面容, 默然不语。 忽然间—— 朱标嘴唇泛着乌青,微微张开,发出一声低微的呢喃。 随后,他缓缓睁开双眼。 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父皇那张略显苍老的脸,以及那双充满落寞与悲伤的眼睛。 “父……父皇。” 朱标有些恍惚地轻声唤道。 “咱在这儿,别多说话。” 朱元璋轻声应着,点了点头,“好好歇息,有什么话等你好了,咱父子俩慢慢说。” “呵……好。” 朱标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嗯,你先静养。” “咱现在去处理些事,晚些再来看你。” “好,儿臣恭送……” 朱标欲要起身。 “不必了,你身子还虚,不必送咱。” 朱元璋伸手制止,“好好歇着,咱先走了。” 说完,朱元璋从床边站起,转身离去,步履坚定。 既然朱标已经醒来,他便要去处理一些人——也顺道宣泄心中积压的怒火。 他要让他们明白,触怒大明开国皇帝、洪武大帝的下场。 那怒火将何等恐怖,他们将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何等惨痛的代价! 老太医见皇帝起身离去,连忙低头躬身,恭敬说道: “臣恭送陛下。” 朱元璋脚步一顿,侧首看向老太医,那双震慑天下的虎目中寒光凛冽,令人心惊。 老太医心领神会,立即明白皇帝眼神中的警示——不可将皇太子身受重创、寿元折损之事泄露,尤其不可让朱标知晓。 朱元璋不愿他因此再受打击。 毕竟,折损寿元之事,任谁听了,都难以承受。 老太医急忙深深弯腰,表示明白。 朱元璋轻哼一声,随即龙行虎步,踏出偏殿。 郑有伦见状,连忙跟了上去,数十名太监、宫女与侍卫也紧随其后。 大明皇帝陛下的身影,在众人的簇拥中渐渐远去…… 殿内。 朱标望着父皇离去,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他躺在床榻上,微微侧首,看向恭敬站立的老太医。 声音平静,不带情绪: “太医,孤还剩多少时间?” 老太医一怔,显然没料到太子会这样问。 他随即挤出笑意,躬身回答: “殿下风华正茂,定能与大明江山一同,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话虽动听,却虚假得连三岁孩子也骗不过。 何况是自幼被誉为天资聪颖、有明君气度的朱标。 他苍白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语气骤寒: “太医是把孤当作痴傻之人,还是以为孤会自欺欺人?” 朱标从小受宋濂等大儒教导,博览群书,通晓古今。 他深知,自秦始皇以来,数千年间,多少帝王将相,何曾有人真活千岁万岁? 即便是雄才大略的始皇帝、汉武帝,或是开创盛世的唐太宗, 晚年亦难逃生死之限,甚至因求仙问药而贻误国政。 史书历历在目,朱标又怎会信那“千岁万岁” 的虚言? 他冷冷注视着老太医: “你方才所言,反倒让孤确信——孤的身体,确如所料。” “说罢,孤要听实话。” “孤的身体究竟如何?” “孤还有多少时日?” 老太医闻言,额间冷汗涔涔而下。 简直想立刻扇自己一记耳光。 暗恨刚才竟做出那般蠢事,还是蠢到无可救药的那种。 竟在朱标这位素来以仁德贤明着称的太子面前, 说出了“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样荒唐的话。 这岂不是不打自招,明摆着告诉人自己心虚吗? 现在倒好,反倒让太子殿下更确信他身体出了状况。 蠢呐!蠢到家了! 尽管如此, 老太医仍不得不强扯出一丝僵硬的笑容, 说道: “殿下实在多虑了,您的龙体真的无恙。” “只要殿下善加调养,至少还有数十年寿数。” 见老太医仍是这样说辞, 依旧不肯吐露实情,朱标彻底怒了。 冷声道: “欺君之罪,可诛九族。” “孤,再给你一次机会。” “太医,你是坚持刚才的说法,还是告诉孤真相?” 言语间杀气凛然,周身更迸发出一股骇人的威压。 虽不及他父亲、大明开国皇帝洪武爷朱元璋那般令人窒息, 却也相差不远。 尤其世人都明白一个道理: 一个性情暴躁之人发怒,虽令人心惊, 但尚在预料之中。 固然可怕,却不足以让人恐惧。 当然,此处请将朱元璋排除在外。 而素来温和敦厚、看似老好人的那类人, 不怒则已,一怒则雷霆万钧,杀气冲天。 一发便不可收拾。 古往今来,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 老太医这几十年不是白活的, 也曾亲眼见过许多类似情形在眼前上演。 因此此刻,他是真真切切地恐惧,被朱标释放的威压所慑, 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如秋风中的鹌鹑。 他本欲说出真相,求朱标收了这骇人的气势, 可一想到先前朱元璋离去时眼中那满含杀意的警告, 又不敢对朱标吐露实情。 因为他很清楚, 触怒朱标这位大明皇太子,最多不过杀头抄家; 灭族这般冷酷的手段,朱标虽骨子里承袭了朱元璋的狠厉与决绝, 却终究做不出来。 至少,只要你不是罪无可赦,他便不会如此。 但若惹怒的是朱元璋, 那就另当别论了。 他起于布衣,横扫群雄,驱除蒙元,收复数百年沦丧的华夏故土。 自尸山血海中杀出,踏过无数尸骨,一步步登上极位。 这位铁血铸就的马上皇帝,绝对会毫不犹豫地行灭族之事。 更何况,朱元璋早已警告过老太医。 若你仍执意吐露真相,告知朱标, 那便是视朱元璋如无物。 这是犯上,是触怒龙之逆鳞。 届时,大明洪武皇帝将化身为恶龙, 雷霆震怒,降下天罚, 把所有胆敢忤逆、犯上、触怒其逆鳞的逆臣, 用他那滔 ** 火,活活焚为灰烬! 因此, 是惹怒朱标这位皇太子,还是惹怒朱元璋这位开国皇帝, 选择其实一目了然。 其实,也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毕竟,一人赴死,与满门尽灭、全族皆亡, 任谁,都只会选择前者。 老太医浑身颤抖,双膝跪倒在冰凉的地砖上, 重重叩首,说道: “臣,绝无欺骗太子殿下之意。” “呵呵,没有欺骗之意,却有欺骗之实。” 朱标冷笑一声。 听朱标冷笑出口, 老太医脸色又惨白了一分,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此刻他真是求死的心都有了。 这宫墙之内,哪有善与之辈? 尤其是皇帝与太子这一对天家父子。 当年怎么就鬼迷心窍,非要进这太医院? 第144章 如今倒好,只能静待一死。 朱标冷眼看着他颤抖的身躯、恐惧的眼神、惨白的面色, 心中暗暗一叹。 到了此刻,他才真正确定—— 自己的身体,确实出了大问题。 问题之大,让老太医连实情都不敢吐露。 想必,是自己的父皇不愿他承受打击, 才事先警告了老太医,不得透露真相吧。 朱标轻轻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 他没有看一眼跪在冰冷地砖上、浑身发抖的老太医,径直走到殿门前,跨过门槛,步入庭院。 他抬头望向天空,晴空万里,阳光灿烂。 世界如此美好,日光如此温暖,可朱标却觉得浑身冰冷,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娘亲,儿子很快就要来陪您了。” …… 回到奉天殿,朱元璋端坐在那把象征天子权柄、专属于大明开国皇帝的鎏金龙椅上。 郑有伦恭敬地立在大殿中央,垂首等待皇帝的旨意。 朱元璋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冷漠,不带丝毫情绪。 他沉声问道:“咱父子昏迷这些天,宫里有什么动静?” 郑有伦立即躬身回禀:“陛下,有十余人行动异常,已被暗卫拿下,现关在冷宫看守。” “呵。” 朱元璋冷笑,脸上掠过一丝狠厉。 他猛地一挥手,寒声道:“老虎不发威,当咱是病猫?想死,朕就成全他们!” “郑有伦。” “奴才在!” “给朕严查!揪出他们背后的人。 敢触朕的底线,就要用血来偿还!” 朱元璋语气凛冽,周身杀气翻涌。 “诺!” 郑有伦高声应道。 “去吧,走之前把蒋瓛叫来。” 朱元璋挥手示意。 郑有伦本要告退,闻言却站住不动,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嗯?” 朱元璋眉头一皱,“你这狗奴才,什么表情?” 郑有伦察觉皇帝的语气逐渐严厉起来,赶忙躬身行礼,回禀道: “陛下,蒋大人他……” 话到一半,郑有伦突然顿住。 高踞鎏金龙椅之上的朱元璋眉头锁得更紧,心中已生出几分不耐。 郑有伦侍奉朱元璋二十余年,能安然至今,自然深知圣意。 他立刻意识到皇帝对自己吞吞吐吐已是不满,不敢再迟疑,赶紧接下去说道: “陛下,蒋大人昏过去了,至今未醒。” 朱元璋闻言一怔。 郑有伦躬身立于殿中,继续回话:“当时陛下阅毕奏疏,盛怒中提起天子剑,从跪地的蒋大人身边走过。 那天子剑……掠过了他的头顶。 虽未伤及性命,却削去他一缕头发。 蒋大人许是受惊过度,随后便晕了过去,至今仍未苏醒。” “……没用的东西。” 朱元璋嘴角抽动,面色转沉,没好气地一挥手: “罢了,既然他不行,那就换人。 传李文忠与锦衣卫指挥同知来见朕。” “奴才遵旨。” 郑有伦躬身领命,缓缓退出金碧辉煌的奉天殿。 …… 两刻钟后。 曹国公李文忠与锦衣卫指挥同知梁宏毅在奉天殿外相遇。 “见过曹国公。” 梁宏毅含笑拱手。 “梁大人客气,请进吧。” 李文忠微微颔首。 “曹国公先请。” 梁宏毅侧身让行。 李文忠并未推辞。 论官职,他为五军都督府都督,兼领天子亲军金吾前卫指挥使,位在梁宏毅之上;论爵位,他更是大明的曹国公。 梁宏毅至今连个伯爵的爵位都未能获得。 仅仅得到了一个世袭的正五品卫所千户的荫庇功绩。 论亲疏,李文忠乃是朱元璋的外甥。 而梁宏毅不过是皇帝身边的一条狗。 甚至还算不上最受主人青睐与信任的那一条。 因此,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 李文忠都没有谦让的必要。 两人在权势、地位以及皇帝的重视程度上,都相差悬殊。 随即。 李文忠抬起脚,跨过门槛步入奉天殿内。 梁宏毅落后半个身位,紧随其后迈入殿中。 与殿外的感受截然不同。 一踏入金碧辉煌的奉天殿。 他们便感受到一股令人几乎窒息的压抑气息。 大明开国皇帝、洪武大帝的威势,弥漫在整个殿宇之中。 让人不由自主地变得谨小慎微。 而且,自进入皇宫以来,两人所见比以往更加森严的守卫。 巡逻的侍卫数量至少增加了一倍。 他们腰挎长刀,手持长戟,在宫苑中不断来回巡视。 那些太监和宫女也比往日更加小心翼翼。 行走时深深低着头,态度恭敬至极。 却又让人感觉他们内心充满了恐惧与敬畏。 这一切都让红墙黄瓦的宫城,更添几分庄严与肃穆。 亲眼目睹、亲身感受的种种迹象。 让李文忠与梁宏毅二人心中都得出一个判断。 宫 ** 事了! 而且,一定是惊动了皇帝的大事! 否则绝不会突然增加两倍的巡逻侍卫。 他们二人,一个是天子亲军,负责为皇帝守夜的金吾前卫指挥使。 另一个是天子亲军,负责皇帝出行时随行护卫的锦衣卫指挥同知。 对这些情况再熟悉不过。 在这样的时刻,皇帝突然召见。 两人都不是愚钝之辈,甚至可称天下最聪慧的那一类人。 怎会不明白,此次皇帝召见。 必定有重要任务要交付于他们手中。 想到这里。 两人的腰弯得更低了,目光始终紧盯着脚下的地砖。 根本不敢抬头望向大殿深处,皇帝和他身下那把鎏金龙椅的方向。 态度恭谨至极,两人迈着轻快的步子悄然来到大殿中央。 站定之后,毫不犹豫地双膝落地。 “噗通!” “噗通!” 两人齐齐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俯身拜倒。 五体投地,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地面上。 口中高呼: “臣李文忠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梁宏毅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高踞在巨大的鎏金龙椅上。 虎目深沉,不见丝毫情绪。 他望着下方跪伏在地、恭敬无比的两人, 语气平淡地开口: “平身。” “臣,谢主隆恩!” “臣,谢主隆恩!” 李文忠与梁宏毅迅速起身,依旧躬身俯首而立, 静候皇帝降下旨意。 朱元璋也未让他们久等, 因为他自己,也不愿多等。 他沉声唤道: “梁宏毅。” “臣在!” 听见皇帝点名,梁宏毅立即躬身抱拳, 上前一步,高声应答。 “吕氏,死了没有?” 朱元璋高坐于龙椅之上,冷冷问道。 吕氏?死了没有?陛下为何这样问? 梁宏毅心念急转, 同时躬身回应: “回陛下,吕氏虽受重刑,但性命无碍。” “呵呵,那就好。” 听了梁宏毅的回答, 朱元璋冷笑一声,脸上浮现残忍而嗜血的神情。 他原本担心吕氏在蒋瓛的严刑拷问之下, 支撑不住,就此丧命。 若真是那样,就太便宜这恶妇了。 她若就这么死去,朱元璋心中那滔天的怒火与杀意, 又该向谁发泄? 随即,朱元璋微微前倾身躯,虎目死死锁住下方的梁宏毅。 刹那间,梁宏毅只觉得自己如同一只正在低头吃草的小鹿, 被暗处一头饥渴的猛虎牢牢盯上。 他浑身一震,刺骨的寒意自脚底直冲头顶。 紧接着,便听见上方传来皇帝那冰冷而充满杀机的声音。 “朕要她活着!” “朕要她永生永世被囚在诏狱深处,不见天日!” “朕要她尝尽苦楚,求死不能!” “朕要她时刻记得,她的所作所为,要以巨大的代价偿还!” “你——可明白?” 皇帝那浸透杀意的声音,在辉煌的奉天殿中回荡,如同幽冥低语,缠绕在梁宏毅耳边。 恐惧如影随形,梁宏毅几乎能嗅到死亡的气味,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皇帝问——你明不明白? 无论明白与否,答案都只能是明白。 尤其是在此刻,面对如此语气的皇帝。 若说不明白,无异于自寻死路。 梁宏毅身为锦衣卫指挥同知,虽在蒋瓛之下,但也深知吕氏被押入诏狱、受尽严刑之事。 他不知皇帝为何突然下此命令,也不知蒋瓛从吕氏口中审出了什么。 但有一点确凿无疑—— 吕氏触了逆鳞,龙颜震怒。 知道这些,便已足够。 为皇帝办事,只需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内情,不知为妙。 知道太多的人,往往没有好下场。 更何况,他梁宏毅不过是皇帝身边的一条狗。 狗只需忠诚,只需听命。 多余的心思,不能有,也不该有。 于是,皇帝话音落下,梁宏毅已双膝跪地,伏身叩首,高声应道: “臣——明白!” “既然明白,还等什么?” 朱元璋端坐于巨大的鎏金龙椅中,身体微微前倾,俯视跪在冰冷地砖上的梁宏毅。 他的目光依旧冷峻,语气中杀意不减。 那沉重的帝王威压,让梁宏毅冷汗涔涔,浸透官袍。 听见朱元璋开口,梁宏毅再次重重叩首。 “是,臣先行告退!” 朱元璋未发一言,也未作任何表示。 但梁宏毅心中明白——沉默,便是默许。 于是他迅速起身,面朝皇帝躬身拱手,低头俯首,恭敬而无声地退出奉天殿。 朱元璋目送他身影消失,视线收回,落向殿陛下方——他的外甥、曹国公、金吾前卫指挥使李文忠的身上。 “文忠。” 李文忠神色一凛,立即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臣在!” “朕,被骗了。” 第145章 朱元璋语气平淡。 李文忠内心一震:“……什么?” 当然,这话只在他心底响起,并未出口。 若真在皇帝面前说出来,即便身为皇亲,也难免惹来天威震怒。 他迅速压下惊愕,脸上转而浮现愤怒之色,抬头望向高处的朱元璋,浑身迸发凛冽杀意。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欺君!” “臣必令其付出血的代价,悔生此世!” 不得不说,李文忠的演技颇为精湛。 那愤怒的神情、浓烈的杀气,几乎以假乱真。 可朱元璋是什么人? 李文忠此刻的情状,朱元璋自然看得分明——那其中六分是真,四分是演。 不过,朱元璋并不十分在意。 有这六分真,便已足够。 至于那四分作态……谁让他如今是大明的皇帝? 他心中雪亮,除了已逝的妹子——孝慈高皇后马秀英, 除了嫡长子、皇太子朱标, 除了嫡长孙、当今的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朱迎, 除这三人之外, 大明其余众人,在他洪武皇帝朱元璋面前,谁都免不了带上几分演。 差别只在,是七分真三分假,还是三分真七分假。 朱元璋身子由前倾转为后靠,倚在龙椅那并不舒适的靠背上, 望着下方的李文忠,沉声开口: “你是咱外甥,咱是一家人。” “咱也就不瞒你了。” 话音未落,他才后靠的身形猛然前倾, 面目陡然狰狞,有如恶龙昂首, 怒发冲冠,厉声咆哮: “骗咱的,是吕氏那个恶毒 ** !!!” 由此可见,朱元璋对这位曾经满意、 后来却做出无数歹毒之事的儿媳, 是何等愤怒与痛恨。 以至于一提起她,便骤然变色。 李文忠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也终于明白, 为何昨夜除夕年夜, 皇帝会突然下令将吕氏打入诏狱, 更派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亲率两千缇骑, 在全应天城内大肆搜捕所有与吕氏相关之人。 如今见得皇帝一提吕氏便怒不可遏的模样, 昨夜种种,反倒再正常不过。 正所谓天子一怒,流血漂橹,尸横遍野。 更何况,朱元璋并非寻常天子。 他从幼年丧尽亲人,少年入寺为僧,青年投军起家, 一步步自世间最底层向上攀爬, 终将张士诚、陈友谅等当时势力远胜于他的群雄一一击败, 雄踞江南半壁, 在应天登基,开创大明王朝。 随后,朱元璋率军北上,攻破前元都城。 将昔日横扫天下、不可一世的鞑靼人赶回漠北故土。 他收复了燕云十六州,也收复了云南。 而这一切成就的背后, 是朱元璋踏过无数尸山血海。 他的手中,他的刀锋,染满了倒在他兵锋之下的敌人的鲜血。 这样一位身边仿佛萦绕着无数冤魂与不散哭嚎的大明天子, 他的怒火,整个大明无人能够承受。 然而此时, 李文忠心中却浮起一丝困惑: 吕氏究竟是如何蒙蔽了朱元璋? 竟能令他如此愤怒,一提及她便怒不可遏。 犹豫片刻, 李文忠决定开口询问。 他向上方的朱元璋躬身拱手, 问道: “陛下,不知吕氏究竟……因何事惹您如此震怒?” 听了李文忠的话, 朱元璋稍稍平复胸中翻腾的怒火, 将蒋瓛呈上、血迹斑斑的那份奏疏拿起。 “那恶毒妇人所行种种,皆记于此。” “你上前来自行观看。” 李文忠并未迟疑, 迈步登上殿阶,来到龙椅下方。 他再次向皇帝躬身行礼, 随后双手接过那份奏疏。 怀着满心疑惑,他缓缓展开卷页。 刚一注目, 李文忠便如遭雷击, 整个人僵在原地,面色大变。 双手禁不住微微颤抖, 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这…这竟是……” 勾结白莲教余孽,里应外合袭击大明皇后与嫡长孙; 谋害太子妃,致其丧命; 更在昨日意图加害皇太子…… 李文忠盯着奏疏上密密麻麻的墨字, 几乎无法相信这些皆为事实。 然而,从昨夜皇帝将吕氏打入诏狱, 到锦衣卫的大肆抓捕, 再到方才朱元璋对梁宏毅所言种种—— 这一切迹象,却与奏疏内容丝丝相扣。 若非如此,又怎能激起皇帝这般雷霆之怒? 尽管如此,李文忠仍想最后确认一番。 **抬头望向朱元璋,李文忠颤声问道:“陛下……这奏疏上所写,可都属实?” 朱元璋冷冷一笑。 “朕要让全天下人都明白,但凡敢对太子、对朱家存不轨之心者——” “必当承受朕的滔 ** 火,尝尝朕手中长刀的滋味!” 他没有直接回答,却已道尽一切。 李文忠顿时明了:奏疏所言,一字不假。 “大明中军大都督、金吾前卫指挥使、曹国公——李文忠。” 朱元璋面色铁青,语声低沉。 李文忠猛然回神,伏身应道:“臣在!” “朕要诛吕氏九族——不,是十族!” “她的亲族、友朋,所有与她有牵连之人,皆要以血赎罪。” “应天城内之人,锦衣卫已悉数收押。” “城外的,便交给你。” “你——可会让朕失望?” 李文忠身躯一震,当即双膝跪地,深深叩首。 高声誓言: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定以吕氏十族之血,回报圣恩!” 后来,这位曹国公离开了皇宫,离开了应天府。 与他同行的,还有京畿中军所辖的虎豹、骁骑、龙骧三卫中精选的五千将士。 这三卫皆是随朱元璋征战最久、最得信任的精锐。 当他们随曹国公奉旨出营,纵马驰骋,蹄声如雷震天—— 那轰鸣之声,已诉尽一切。 皇帝怒不可遏。 五千名大明最精锐的猛士,身经百战,勇不可当。 当他们从中军大都督李文忠口中听到圣旨的那一刻,便明白了——天子要借他们手中的长刀,斩尽吕氏十族。 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唯有如此,方能平息这场雷霆之怒。 旌旗猎猎,铁甲映寒光,刀枪铮鸣,战马嘶啸。 这支虎狼之师纵马出营,卷起漫天烟尘。 沿途百姓见之,无不胆战心惊。 那冲天煞气宛若实质,吓得众人匍匐道旁,瑟瑟如秋叶,连抬头都不敢,唯恐刀锋临颈。 其实纵使他们抬头,李文忠与将士们也未必会为难。 这般惶恐,不过是求生本能。 大地微颤。 铁骑如风,掠过伏地的百姓,肃杀的身影渐行渐远。 待烟尘散尽,人们缓缓起身,心头的惊惧却久久不散。 那冲天的杀气,恐怕要过上数日安稳日子,才能从心底渐渐淡去。 随着往来行人涌入应天城,李文忠率五千铁骑离京的消息不胫而走。 一传十,十传百,不过半日工夫,全城皆知。 虽然圣旨未明发,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李文忠与京畿三卫在大年初一的这场行动,必然与昨夜吕氏下诏狱、锦衣卫指挥使蒋瓛率部全城搜捕之事,息息相关。 一时间,大明京师。 应天城作为天下首善之地,此刻却一片风声鹤唳! 寻常百姓倒还算平静。 他们大多与吕氏素不相识。 除了对时局动荡稍有不安之外,并无太多其他反应。 勋贵武将这边,也与百姓相差无几。 几乎所有人都是抱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 只等着看一场热闹。 毕竟吕氏是太常寺卿吕本的嫡长女,出身于江南文官集团。 与这些被文人视作“粗鄙武夫” 的将领本就不是一路人。 当然,江夏侯周德兴要排除在外。 整个武将勋贵集团中,也就只有他一个特例。 与百姓和武将不同,那些文官——尤其是江南出身的文官—— 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们一个个吓得魂不附体,躲在家中瑟瑟发抖,大门紧闭,不敢外出。 只敢派家中仆人悄悄出门, 打探外界的消息,特别是那座红墙黄瓦、庄严肃穆的宫城中传出的动静。 可惜的是,除了李文忠率领京畿三卫五千将士离去的消息之外, 关于吕氏之事,再没有任何其他风声。 而宫城之内, 平日里或许还能传出些许消息。 毕竟在这应天城中为官,尤其是那些江南出身的文官, 谁家不是富甲一方的商贾,或是传承百年的士族? 有钱有势,自然能收买一两个不怕死、 不顾皇帝震怒、只认银子的宫中侍卫或太监。 可那是平时。 如今,因皇帝与太子先后昏厥, 宫中的巡逻侍卫增加了两倍有余。 再加上郑有伦手下的暗卫在暗中警戒, 守卫之森严,可以说若无皇帝亲笔令或特颁腰牌, 就连一只苍蝇、一只蚊子,也休想从宫中飞出。 正因如此, 江南士族文官集团更加感受到天威压顶, 心中的恐惧也愈发强烈。 特别是几位与吕家表面不合、私下却交往密切的文官,竟连锦衣卫的探子也一并瞒了过去。 甚至有人已将白绫悬上房梁,反复犹豫是否就此了结。 一死了之,倒也干净,至少不必被投入诏狱,受那百般折磨。 但他们终究不甘心。 上吊自尽,终究需要极大的勇气。 踌躇再三,终究没有一个人真的那样做。 他们转而将希望寄托于另一件事:既然昨夜锦衣卫大肆抓捕并未波及他们,是不是就说明事情与他们无关?之后也不会来抓他们进诏狱? 第146章 可他们心里其实也清楚,若皇上真要清洗吕氏三族、六族乃至九族,锦衣卫迟早会从已抓捕的吕家人口中,查出他们暗中的往来。 明白归明白,可除此之外,他们又能做什么? 难道就地举旗,反朱元璋? 别说笑了! 且不论朱元璋麾下那群淮西开国武将勋贵,以及那百万愿为他拼死的雄师;单说民心一项——朱元璋驱除鞑虏,收复燕云十六州与云南,再造华夏,一统天下,结束了自宋末以来汉人连猪狗都不如的境遇,迅速平定战乱,为万民带来太平。 天下民心,皆归于他。 你们这些江南出身的文官,难道想 ** ?想把好不容易得来的太平重新推入战火? 那你们就试试看吧!到时候我第一个让儿子从军,剿灭你们这些只知贪赃枉法、欺压百姓的狗官! 天时、地利、人和,无一在手,何以言反? 如今乖乖在家等着,或许还能留一条命。 若 ** ?那便是自寻死路,还要连累九族一同送命。 现在只能等待了。 元旦之后,若依旧没有动静,大概就真的平安无事了。 …… 朱元璋步出奉天殿,朝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更准确地说,是朝着朱标所在的偏殿。 锦衣卫的密报早已呈上,朝中官员的种种反应,他皆已知晓。 但他并不在意——该杀的人、他想杀的人,全都在他掌控之下,谁也逃不掉。 只等李文忠将吕氏十族尽数捉拿归案,便一并投入诏狱,让他们尝尽酷刑折磨。 至于此刻,就让他们在家中颤抖、惶惶不可终日吧。 片刻之后,偏殿已在眼前。 朱元璋没有入内,因为朱标正站在庭院中,仰首望天。 其实,从朱元璋先前离开起,朱标便一直这样站着,怔怔地凝视天空,连身后有人到来也未曾察觉。 朱元璋正欲开口唤他,却听见朱标低声呢喃: “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这句话,朱元璋是知道的——那是蜀汉诸葛武侯临终前的遗言,诉尽一生抱负未竟、誓愿未成的憾恨。 而此刻朱标借它抒怀,分明是在感慨自己时日无多! 霎时间,朱元璋心头涌起无尽的愤怒与悲凉。 他的妹子已经走了,难道连儿子也要离他而去? 白发人送黑发人,何其悲哀! 为什么?这贼老天为何待我朱元璋如此不公! …… 时光如长江之水,奔流到海,一去不回。 洪武十七年,正月初四。 应天城、乃至整个江南,不见丝毫新年气象,全无喜庆氛围。 这一切,皆因李文忠与他所率的京畿三卫五千精兵而起。 吕氏之父乃是已故太常寺卿吕本。 其祖上为宋末降元将领吕文焕。 自归顺元朝后,吕家便成江南显贵。 其后,家道渐由武转文, 成为江南百年世族。 吕本在入明任太常寺卿前, 亦曾仕元,官至元帅府都事, 在江南一地声名显赫。 直至朱元璋于应天称帝、建立大明一年后, 吕本才归顺朱元璋麾下。 因此,吕家与一般朝堂文官不同, 自前元归降以来,至洪武十七年,百年之间, 家族未受大创,反而枝繁叶茂, 族人遍布江南各地, 且与众多士族、商贾往来密切, 势力盘根错节,脉络复杂。 这也正是朱元璋选吕氏为太子朱标妾室之缘由—— 一切皆因“平衡” 二字。 为安麾下兄弟、臣子与将士之心, 朱元璋先将朱标青梅竹马、出身显赫的 鄂国公常遇春之嫡长女常氏, 许配朱标,立为太子妃, 以此安抚骄兵悍将。 既已安抚武将勋贵, 文臣方面亦需有所表示。 因吕本在江南士族中的声望, 加之归明后政绩尚可, 朱元璋遂择其嫡长女吕氏为朱标妾室, 以此对文武双方皆有交代。 然此举虽令武将满意, 文臣方面却未必称心, 观吕氏所为,可见一斑。 不过,如今一切皆已不重要。 大明皇帝既已震怒, 若文臣不服、吕家不满、江南士商有怨—— 那也简单。 一字以蔽之:杀。 杀至尸横遍野,杀至血海滔天, 将所有不甘之人,尽数送归西天。 待尘埃落定, 所余之人,自然皆是心服口服之辈。 吕氏一族牵连之众,实在超乎想象。 李文忠率领京畿三卫五千精兵,在江南各地加紧缉捕。 自大年初一从应天出发,至今四日,虽已抓捕数千人,却仍不足半数。 如此浩繁之事,预计要到洪武十七年正月初九,方能将吕氏十族全部捉拿归案。 此事令整个江南沉寂无声。 元旦休沐在家的官员,个个闭门不出,战栗难安。 然恐惧无济于事,该来的终究会来。 士族与商贾亦难幸免。 被列入吕氏十族者,接连被李文忠与其部众擒获。 唯有平民百姓未受波及。 初时虽惊,后见官兵只针对官员、士绅、富商之流,众人便不再畏惧,反而拍手称庆。 毕竟能被归入吕氏——这位昔日太子妃——十族者,非富即贵。 这些人往日多欺压良善、鱼肉乡里,今见其如羔羊般被缉拿,百姓怎不欢欣? 正所谓几家欢乐几家愁。 …… 与此同时,应天城内气氛依旧凝重。 大雪纷飞之日,宫门开启。 大明皇帝与皇太子微服而出。 此次随行的还有两名换上便装的太监,持伞为二人遮蔽风雪。 四人踏着没踝的深雪,走在比往常冷清许多的街道上。 寒风刺骨,朱标一路躬身,咳嗽不止。 “咳咳!” “咳咳!” “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响起。 那声音嘶哑沉重,仿佛随时要将肺都咳出来似的。 朱元璋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目光紧紧落在朱标身上。 他眼底素日慑人的威严早已褪去,此刻唯有一位父亲对儿子深切的忧虑与关怀。 “咳咳……咳咳……” 朱标的咳嗽愈发猛烈,原本苍白的面色渐渐转为青紫。 朱元璋终于忍不住,伸手扶住朱标,语气焦急: “儿啊,咱们回宫吧。” “等你身子好些,再出来看雪也不迟。” “走,跟爹回去。” 他边说边拉住朱标的手臂,转身欲走,想要带他回到那座红墙黄瓦、肃穆庄严的宫殿之中。 朱标却连忙反手抓住朱元璋的手臂,一边咳一边急道: “咳咳……父皇,儿臣没事……这咳疾是 ** 病了,您知道的……” “难得遇上这样的大雪,若只待在宫里,岂不辜负了这般景致?” “再说这几 ** 命人日夜看守,儿臣终日卧床,再不出来走走,只怕身子都要闷出病来……” “咳咳……咳咳咳……” 他一番话未说完,又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朱元璋转过身,看着他因喘息而颤抖的身影,心中又急又怒,忍不住吼道: “你看看你这样子!朕难道不想让你多走动?” “朕让人看着你、让你卧床,难道是存心要闷着你?” “朕是你爹,所做一切,不都是盼着你早日康复?” 一连数句,朱元璋将连日来积压在心中的郁结与怒火尽数倾泻而出。 话音落下,他才觉得胸中闷气稍舒。 而对面的朱标,依旧咳得喘不过气来。 望着再度变回那个脾气火爆的洪武皇帝朱元璋, 他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轻声说道: “爹,这些日子,您忍得很难受吧?” “现在发泄出来,是不是舒服些了?” 朱元璋看着他苍白虚弱的面容, 此刻竟还带着笑, 不由得在心底深深叹息。 可面上,这位愈老愈显倔强的皇帝只是板起脸来, 语气生硬地回道: “别跟咱嬉皮笑脸的,咱没功夫搭理你。” “现在就随咱回去,立刻!” 说完,他再次攥住朱标的手臂, 打算直接把他拉走。 然而下一瞬,朱标的一句话, 让他松了手,甚至打消了带朱标回宫的念头。 “爹,我们去英小子那儿坐坐,可好?” “几天没见,又恰逢新年,” “儿子不知怎的,这会儿特别想他。” “或许,是想他那间处处有娘亲影子的小院吧。” 朱元璋沉默了。 如果朱标用别的理由,他绝不会答应。 任凭朱标说破嘴皮,朱元璋也要立即带他回宫。 可此刻,朱标说想去朱迎那里——那间充满了他妹子、他娘亲痕迹的小院, 朱元璋一时竟找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因为,朱迎是朱元璋的嫡长孙,是朱标的亲生骨肉。 如今朱标病重,寿数有损, 又怎能不让朱迎知晓,不让他们父子相见? 知子莫若父,知父亦莫若子。 朱标从父皇沉默的神情中, 看出他已默许了自己的请求。 于是他笑了笑,转过身, 一边低头轻咳,一边朝着朱迎小院所在的秦淮河畔走去。 朱元璋仍立在原地,郑有伦在旁为他撑伞挡雪。 他望着朱标渐渐远去的背影, 落寞地低语: “见吧,也是时候告诉他们俩真相了。” “恐怕他们会怨我这个老头子吧,” “瞒了这么久,” “到头来,竟是在这般关头才说破。” “父子终于相认,为父却寿数将尽,时日无多。” “唉,我是不是一个不称职的父亲,一个不称职的祖父?” ...... 穿过冷清的长街。 两人来到秦淮河畔那座熟悉的院子。 几日不见, 朱元璋与朱标注意到, 第147章 院门竟然又换了一扇新的。 “咳!” 朱标清了清嗓子,嘴角扬起笑意。 他与身旁的朱元璋相视一笑。 “你身子虚弱,这次就算了吧。” 朱元璋摇头道。 “父亲放心,不过是踹个门罢了,无妨的,咳!” 朱标笑着回应。 不等朱元璋再说什么, 他已迈步上前,走到紧闭的院门前。 抬起脚,脸上带着笑意, 猛地用力踹向大门。 “砰!” “咳!” 朱元璋见状连忙上前, 与朱标一同对着院门猛踹。 毕竟若让朱标一人来, 以他如今虚弱的身体,怕是撑不住。 院门依旧纹丝不动。 “砰!” “砰!” “砰!” ...... “轰!” 在这对专跟院门过不去的父子合力之下, 院门终于委屈地轰然倒地。 朱标看着这一幕, 苍白的脸上泛起兴奋的红晕。 心情显然十分畅快。 朱元璋还注意到一个细节: 除了第一脚时朱标咳嗽了一声, 之后的十几脚,他都如同健康时一般,再未咳嗽。 这个发现让朱元璋颇为惊讶。 “走吧父亲,我们进去。” “呵呵,想到英小子那震惊又不满的眼神,” “我竟有些迫不及待了。” 朱标笑着对朱元璋说道。 随即迈过门槛,走进院中。 看着他这副模样,朱元璋恍惚觉得他又回到了从前—— 回到折损寿元之前,身体康健的时光。 但朱元璋心里清楚, 朱标不过是因心情畅快,稍稍带动了虚弱身体的恢复。 寿元终究是折去了。 一念及此,朱元璋眼中不禁 又浮现出落寞与伤悲。 他朝着一直跟在身后 的郑有伦和另一名太监挥了挥手: “退下吧。” 郑有伦二人闻言,没有半分迟疑, 躬身行礼,悄步退去, 隐入了暗处。 朱元璋也慢慢敛起眼中的黯淡, 抬脚跨过门槛,走进庭院。 院中, 目光所及,与外头一般,皆是白茫茫如仙境的雪色。 青草被厚雪覆盖,老树一身素白,却已抽出新绿。 石桌石凳静立雪中,也披了满身洁白。 视线再往深处望去, 便看到朱标因之前咳嗽而微显佝偻的背影, 以及站在屋檐下, 面无表情望着他们父子俩的——朱迎。 “哈哈,英小子。” 朱标放声一笑,一扫先前的虚弱, 大步走到朱迎面前,挤眉弄眼地说道: “怎么样?大过年的,你要是肯跪下给你爹我磕两个头, 爹绝不吝啬,给你封个大红包。 要不要?” 朱迎立在屋檐下,因地板高于地面, 此刻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朱标。 听到这番话, 他不屑地撇了撇嘴, 道: “你觉得我缺你那点碎银子红包? 简直愚不可及!” “嘿!” 朱标顿时竖起眉毛, 指着朱迎,满脸都写着“不爽” 二字。 “你小子就这么跟你老子说话? 告诉你,别以为是大年初一,老子就不敢收拾你!” 朱标恶狠狠地威胁道。 而朱迎,只回了一声冷笑。 意思再清楚不过,想让我长记性吗? 自打相识以来,朱标唯一一次占了上风,还是靠朱元璋出手相助。 除此之外,哪回不是被揍得鼻青脸肿? 现在倒有脸在这儿耀武扬威。 朱迎一声冷笑,嘴角挂满轻蔑与不屑。 朱标立刻忍不了了。 他一把撸起袖子,还想脱掉身上厚重的狐裘和外衣。 站在后头的朱元璋见状,赶忙上前拦住。 简直是胡闹。 以朱标现在这身子骨, 要是在这冰天雪地里脱了外衣, 等他们这对冤家父子打完架, 朱标怕是得直接大字型倒在雪地里。 别看他现在精神抖擞, 一副老子天下无敌、随时准备干翻朱迎的架势, 实际上,他骨子里还是那个虚弱的身子, 一点都没变。 朱元璋这一拦, 父子俩在雪地里翻滚扭打的场面终究没能上演。 接着,朱标又嚷嚷着要吃火锅。 说什么大雪纷飞的美景,怎能没有火锅作伴? 催着朱迎赶紧摆上火炉和锅子,备些食材,再拿几坛好酒来。 说真的,朱迎看他那副指手画脚、倚老卖老的样子, 差点没忍住一拳给他揍出个黑眼圈。 不过,朱标说得也没错, 这般雪景,配上火锅,再小酌一杯, 确实是再惬意不过。 朱元璋也在旁边搭腔,说他也想吃火锅了。 思前想后, 朱迎还是搬出了火炉和锅,备了不少食材,外加一坛美酒。 引燃火炉中的煤炭,炭火渐渐发红,暖意四散。 朱元璋、朱标、朱迎,祖孙三代, 就这样围坐在屋檐下的火炉边,感受炉火的温度。 时不时,火光从锅边窜出, 映在三人的脸上,照得红彤彤一片。 可若仔细看去, 便会发现,朱元璋和朱迎是健康的红润, 而朱标,在那跳跃的火光下,仍透出苍白的虚弱。 朱迎察觉到了异样。 他默默盘坐在木地板上,注视着身旁紧盯着翻滚红汤的朱标。 一股难以名状的悲伤、凄凉与落寞突然涌上心头。 明明朱标只是老朱头借着马奶奶的名义,硬塞给他的便宜父亲。 这人病了,脸色苍白了,与他何干?为何心中会泛起这般情绪,仿佛朱标真是他亲生父亲一般? 朱迎陷入沉思。 屋外大雪纷飞。 屋檐下,三人围炉 ** ,各怀心事。 咕噜咕噜...... 红汤终于沸腾。 可算开了!朱标朗声笑道,随即开始往锅里下食材。 朱元璋含笑不语,朱迎默然相随,也将手边的食材一一投入锅中。 不多时,火锅便被各式食材填得满满当当。 若在平日,朱迎最反感这般吃法——这与他前世所知的火锅截然不同。 但今日,因着朱标苍白的脸色,他心情低落,竟也破天荒地跟着将火锅堆得满满当当。 滚烫的红汤很快煮熟了部分食材。 三人立即大快朵颐,佐以温酒。 唯独朱标被禁止饮酒——朱元璋不准,朱迎也出声劝阻。 朱标只得将郁闷化作食欲。 这些日子朱标食欲不振,每餐只能勉强喝下一小碗粥。 此刻却独自吃掉了大半食材,堪称饕餮转世。 渐渐地,朱元璋和朱迎相继停箸,静静注视着朱标狼吞虎咽的氛围变得微妙起来。 外面正下着漫天大雪。 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寂寥。 朱标察觉到了这份氛围。 但他未作反应,仍旧埋头吃着东西。 就这样, 大明的开国皇帝洪武陛下,皇太子朱标,以及嫡皇长孙朱迎, 这三位关乎大明现在与未来的君主, ** 着,看雪落无声。 终于, 朱标吃完了所有食物。 朱元璋明白,时机已到。 现在,该由他来告诉这对彼此不对付的父子—— 他们,其实是血脉相连的亲生父子! 稍让朱标休息片刻, 朱元璋的目光在朱标与朱迎脸上来回扫过。 约莫半刻钟后, “咕嘟咕嘟……” 锅中红汤依然在炭火加热下翻滚。 窗外,大雪仍在不停落向苍茫大地。 朱元璋端起酒杯,轻啜一口温酒, 终于开口: “咱有件事,要和你们俩说。” 闻言,朱标与朱迎同时望向朱元璋。 只见他神色肃穆,目光凝重, 显然接下来要说的事, 在他心中极为重要。 事实也的确如此。 朱标与朱迎见他如此郑重,也不由坐直了身子。 “说吧,老朱头。” 朱迎表示自己准备好了。 一旁的朱标却略显迟疑。 他以为父皇是要将他身体状况告诉朱迎。 本来他也无意隐瞒, 毕竟依父皇对朱迎那种莫名的信任, 这事迟早会被朱元璋说出来, 他早有准备。 可不知为何, 此时此刻,当他以为朱元璋真要开口告诉朱迎时, 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 这让朱标感到十分困惑,无法理解。 他为何会产生这样的情绪? 实际上,他并不知道,自己只猜对了一部分。 朱元璋确实打算把他的情况告诉朱迎。 但事情并不止于此。 朱元璋将他们两人截然不同的表情尽收眼底。 心中不禁暗暗叹息。 他似乎已经能够预见,当自己说出他们是亲生父子的事实时, 这两人会露出何等震惊、难以置信的表情。 从前,朱元璋也时常想象这一幕。 那时,他心里还觉得好笑。 因为朱标和朱迎这对父子,就像狗和猫一样合不来。 彼此看不顺眼,每次见面非要争吵几句才舒坦。 有时候甚至还会动手。 然而,他们不仅是名义上的父子,更是血脉相连的父子! 这种巨大的反差,近乎荒诞的事实, 必定会让他们为之前在对方面前的一言一行, 感到无比尴尬,甚至羞于回想。 这就是朱迎前世所说的“社死” 。 但这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从前朱元璋觉得很有趣,很好玩, 可现在,他只感到残酷与无情。 父子俩已经分别了七年。 人生能有几个七年? 第148章 更何况,这七年对朱迎来说,正是最需要父爱的年纪; 而对朱标来说,也是本应陪伴儿子成长、给予扶持的七年。 可他们都错过了。 而自己,在他们重逢之初,没有说出真相, 却等到朱标身体虚弱、时日无多之时, 才告诉他们—— 你们其实是血脉相连的亲生父子! 失散多年的儿子回到身边, 失去多年的父亲终于重逢, 这本应是人间的喜事, 这本该值得高兴。 可正如那句话所说: 子欲养而亲不待。 在不同的时机说出真相, 所代表的意义、所呈现的情感, 都将带来不同的结果。 但朱元璋深深明白这一点。 若此刻不开口,只怕日后会给这对父子带来更深的伤痛。 因此,必须就是现在,立刻马上。 把真相说出来! 目光扫过身旁的朱标与朱迎,朱元璋眼中骤然射出凌厉光芒。 这突如其来的气势,让朱标和朱迎都有些措手不及。 两人怔在原地,一时未能回神。 就在他们恍惚之际,朱元璋面容肃穆,沉声开口: “接下来咱要说的事,或许会让你们大受震撼。” “你们或许会觉得离奇,难以相信。” “但咱要你们明白,咱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你们,可准备好了?” 朱元璋一连串的话语,让朱标和朱迎应接不暇。 两人相视一眼,随即转向朱元璋,郑重地点头。 表示他们已做好万全准备。 见状,朱元璋深吸一口气。 长痛不如短痛,杀伐决断的他岂会不懂这道理。 来吧,说出来吧。 告诉他们真相! “其实——” “你们二人,是亲生父子!” 朱元璋声音低沉。 话音落下。 朱标与朱迎皆是一愣。 就这?酝酿了半天的紧张气氛,结果就说这个? 两人逐渐回过神来,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朱元璋看着他们的反应,心中顿生疑惑。 不对啊,不该是这个表情啊? 难道是咱说得不够明白? 一定是这样! 朱元璋正欲进一步解释,朱标和朱迎却抢先开口。 “老朱头,你搞得这么严肃,原来就为说这个?” 朱迎摇头失笑。 “爹,您也太会吊人胃口了,我还以为您要说那件事……” 朱标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又似松了口气。 “咱——” 朱元璋急着想解释。 “行了行了。” 朱迎摆了摆手,没好气地打断。 “我明白你的意思。” “确实,平时我对这便宜爹态度是不太好。” “虽说当初是你们俩借着马奶奶的名义,硬逼着我认下的。” “但既然认了,那就是认了。” “不管怎样,他终究是我朱迎认下的爹。” “我不该用那种态度对他。” 朱迎先坦承了自己的不是。 朱元璋听得一脸茫然,这孩子在说什么? 我要说的根本不是这个啊! 朱标在一旁惊讶地望着朱迎。 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番话。 听着听着,朱标脸上渐渐浮现出笑意。 哼,臭小子,总算知道自己不对了是吧? 可紧接着,朱迎语气陡然一转。 他指着朱标说道: “可是老朱头你想想,这难道都是我一个人的问题吗?” “你看看他,哪有一点当爹的样子?” “我是有错,可他呢?他也好不到哪儿去!” “错,我认,但他也得认!” 好家伙,朱标脸上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笑容瞬间僵住。 好你个朱迎,居然给老子来个先扬后抑? 白高兴半天,原来小丑竟是我自己? 朱标顿时就忍不住了。 他也伸手指着朱迎,毫不相让: “老子有错?老子哪里错了?啊!?” “老子没有当爹的样子?老子哪里不像个爹了?啊!?” “我看你这臭小子纯粹是在胡说八道!我呸!” “呵呵。” 朱迎冷笑连连。 “人贵有自知之明,可惜有些人就是愚钝不堪。” “自己不反省,还在这儿大放厥词。” “啧,真够厚脸皮的!” 朱迎的话像一支支利箭,直戳朱标心窝。 “哈!哈!” 朱标气得笑出声来。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身。 横眉怒目地瞪着朱迎,又一次挽起袖子。 朝朱迎招手道: “来,来。” “今天老子要不狠狠教训你这没大没小的臭小子,老子就不姓朱!” “快,给老子站起来!” “呵,教训我?你也不怕让人笑掉大牙!” 朱迎不屑地瞥了朱标一眼,随后也从木地板上站起身来。 他转头望向朱元璋,见对方脸色因这场闹剧已阴沉似水、黑如锅底,便开口道: “你姓不姓朱,我倒无所谓。 不过老朱头,你呢?” “如今有人不孝,竟拿自家祖宗作赌,这口气你忍得下去?” “反正换作是我,肯定忍不了。” “臭小子你胡说什么!” 朱标见朱迎竟在挑拨,心头一慌,急忙向朱元璋解释: “爹,您别信他胡言,我怎会拿祖宗当赌约?” 朱迎冷笑一声:“有胆你就对天发誓,刚才没说过?” “我、我凭什么发誓?没有就是没有!” “老朱头你瞧瞧,他这分明是心虚了!” “你这臭小子……” 眼见两人又要争执不休,朱元璋终于压不住心头怒火。 “嘭” 地一掌拍在木地板上,猛地站起,厉声喝道: “够了!” “咱真是受够你们两个混账东西!” “邪了门了,你们明明是亲父子,血浓于水。” “怎么就一见面就掐?啊?” “咱咋就生出你们这两个孽障!” 一番咆哮发泄之后,朱元璋才骤然发现—— 朱标与朱迎二人,竟都怔在了原地。 亲父子?血浓于水? 老头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其实不光是朱标与朱迎愣住,连朱元璋自己也一时愕然。 他没料到,先前一直隐瞒的真相,竟在盛怒之下脱口而出。 气氛一时凝滞。 朱元璋、朱标、朱迎,这祖孙三代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过了很久。 朱迎第一个出声,打破了沉默。 他用力吞了吞口水,难以置信地望向朱元璋。 犹犹豫豫地开口: “老朱头,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错吧?” “我和这个人居然是亲生父子?” “肯定是我听错了,你刚才说的不是这个,对不对?” 听见朱迎的话,又看他伸手指着自己, 朱标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他也怀疑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要么就是老头子讲错了。 可就算这样—— 你这臭小子居然伸手指着我,还叫我“这个人” ? 什么意思?看不上我? ** ,老子堂堂大明皇太子,都没嫌弃你这臭小子, 你倒先嫌弃起我来了? 凭什么? 朱标气得胸口起伏,当场忍不下去。 他抬手“啪” 一声打掉朱迎指着自己的手指, 脸上明明白白写着“老子现在很不爽” 。 他扭头朝朱迎吼道: “臭小子,你喊我什么?‘这个人’?啊?” “我是你爹!你得喊爹,懂不懂?没大没小的混账东西!” “我都还没嫌弃你,你倒先嫌弃起我来了?谁给你的胆子?” “我告诉你,这天下多的是人抢着做我儿子,” “排队都能绕应天府一圈!你还敢嫌弃我?” “呸!混账玩意儿!” 朱标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满脸不屑。 朱迎听了,冷冷一笑。 “呵呵!” “吹牛的人我见多了,还没见过像你这样能把牛吹上天的。” “还抢着做你儿子?排队绕应天府一圈?” “说大话也不怕人笑掉大牙!简直不知羞耻!厚脸皮!” “你以为你是皇帝?你以为你是皇太子?” “你是吗?你不是!” “我就是嫌弃你,你能拿我怎样?” 朱迎扬起下巴瞪着朱标,那副嚣张模样, 任谁看了都想朝他眼眶上来两拳。 其实话一出口,朱迎就已经做好了朱标会动手的准备。 朱迎悄然调整姿态,防备朱标的突袭。 然而事情发展出乎他的预料。 朱标并未出手偷袭。 他脸上甚至看不到一丝怒意。 更让朱迎困惑的是,朱标不仅没有动怒,反而露出了笑容! 呵呵,哈哈!哈哈哈!...... 听完朱迎的话,朱标先是轻声一笑,随即放声大笑,最后更是仰天长笑。 这般模样让朱迎不禁怀疑他是不是突发癫症。 站在一旁的朱元璋原本心情沉重。 他道出真相后,朱迎和朱标却互不信任,甚至互相嫌弃,这场闹剧令他既无奈又无语。 他面色阴沉如墨,几乎要再次爆发怒火。 不料朱迎竟会质疑朱标的大明皇太子身份。 随着朱标仰天大笑,朱元璋紧绷的脸色渐渐缓和,露出了哭笑不得的神情。 这对父子真是前世冤家! 哈哈哈!哈哈哈!...... 朱标仍然捧腹大笑不止。 朱迎听着这刺耳的笑声,看着对方肆无忌惮的模样,心中涌起阵阵厌烦。 他忍不住开口斥责:你是得了什么癔症?还是突然发疯了?笑个不停,烦死人了! 朱标对此充耳不闻,依旧大笑不止,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这也难怪,朱迎方才的质疑实在令他忍俊不禁。 朱迎竟然怀疑他是不是大明皇太子? 说来真是讽刺,他朱标,确确实实就是大明的皇太子! 第149章 朱迎被这笑声扰得心烦意乱,沉着脸转向一旁哭笑不得的朱元璋,没好气地说:老朱头,你这儿子已经疯了,没救了。 “快点,趁早再生一个。” 朱迎说完这话。 朱标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 “啪!” “哎哟!”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朱迎头上,疼得他立刻叫出声来。 朱元璋没好气地说: “你这臭小子,怎么跟我和你爹说话的?没大没小的!” “看你这副德行,就是欠收拾!” 朱迎揉着发痛的脑袋,委屈地反驳: “本来就是嘛!你看他刚才那样,不是疯了是什么?” “现在说真话也要挨打?老朱头你太过分了!” 朱元璋虎目一瞪,高高扬起手掌: “还敢顶嘴?是不是刚才那下不够疼?” 朱迎吓得赶紧偏头躲开——他可是被打怕了。 一旁的朱标看到这情景,又笑了起来。 结果——“啪!” “哎哟!” 朱元璋的手掌没落在朱迎头上,反而拍在了朱标脑袋上。 “笑,笑,你笑什么笑!啊!?” “英小子说得也没错,你看看你自己,哪有点当爹的样子?” “咱真是受够你们两个混账东西了!” “大的没大样,小的没小样。” “你们非要把咱气死才甘心是不是!?啊!?” 朱元璋黑着脸,对着朱标和朱迎怒吼,唾沫横飞。 朱标:“……” 朱迎:“……” “现在,都给我坐下!” 朱元璋指着地板暴喝。 下一秒, 朱标和朱迎立刻乖乖地盘腿坐到了地板上。 “哼!” “德行,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朱元璋冷冷一哼。 朱元璋也慢慢盘膝坐下。 看着眼前的朱标和朱迎,两人一副正襟危坐、认真听讲的样子,他既气又好笑。 想他朱元璋何等英明神武,怎么到了子孙这儿,就这么不顾脸面? 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他心中默默叹气,板起脸来,沉声道: “都坐好,仔细听咱接下来要说的话。” “咱先把话说清楚——你们没听错,咱也没说错。” “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你们两个明白没有?” 朱标和朱迎当然不会说不明白,那样只会招来责罚。 两人立即重重点头,表示明白。 朱元璋微微点头。 “好,都给咱听清楚。” “就像之前说的,你们两人——” “确实是亲生父子,血脉相连的那种!” “咱没说错,你们也没听错,意思明明白白,没有别的解释。” 听到朱元璋又一次重复这话,朱标和朱迎都愣住了,张嘴想说什么。 朱元璋抬手阻止。 “不用说了,咱知道你们不信,心里也一定有很多疑问。” “但咱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标儿,英小子就是你的亲生儿子,是你的嫡长子,也是咱的嫡长孙!” “英小子,就算你心里嫌弃,但他就是你亲爹,咱是你亲祖父!” “你嘴里的马奶奶,就是你亲祖母!” 话音落下。 朱元璋神色严肃,语气坚决。 朱标和朱迎渐渐信了——他们知道,朱元璋不可能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心中不约而同地想: 这便宜爹,居然真是我爹? 这臭小子,居然真是我儿子? 大雪纷飞。 小院屋檐下。 三人沉默不语。 许久,朱元璋打破了寂静。 他轻咳一声,沉声问道:“你们两个怎么不说话?是被吓住了?还是仍不信咱的话?” “咱早就说过,咱讲的句句属实,没半句虚言。” “你们是亲生父子,血脉相连!” 朱迎听不下去了,抬手打断:“停!老朱头,别说了。” “再讲下去,我怕我要吐出来。” 朱元璋默然。 朱标顿时瞪眼:“你这臭小子什么意思?我是你亲爹,你有什么不满?” “老子都没嫌弃你这小 ** 是我儿子,你倒先恶心上了?” “我就是这意思,怎么不能恶心了?” 朱迎毫不示弱,“我现在是大明首富,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凭什么不能嫌弃你?” “笑话!” 朱标仰头冷笑,“首富?上将?并肩王?信不信我一句话,叫你一无所有?” “还敢跟我顶嘴?跟我比?” 朱标指着朱迎,语气嚣张。 朱迎却嗤笑一声:“牛吹得响,也得有那本事。” “随便说两句就以为我会怕?可笑!” “好小子,敢质疑你老子?” “是又如何?你能拿我怎样?” 又来了……又开始了! 朱元璋坐在对面,看着朱标和朱迎再次猫狗互掐,只觉得心力交瘁。 早知如此,当初何必让朱标出来相认? 要是当初没让他冒头,世上也就没朱迎这混账东西了。 现在倒好,也不用看着这对冤家父子吵得地覆天翻。 自己更不会头昏脑胀,还是偏着疼! 简直忍不了,也不必再忍! “砰!” 朱元璋狠狠一巴掌拍在地上。 他怒目瞪着还在吵个不停的朱标和朱迎,头发几乎竖起,满脸凶相地暴喝: “够了!咱说你们俩够了!” 这已是朱元璋今天第三回发火。 一次比一次气,吼得一声比一声吓人。 这招对他俩几乎次次管用。 两人立马停下争吵,齐齐望向气得胸口直起伏的朱元璋。 朱元璋横眉冷对,心里实在想不通—— 这**真是亲父子?哪有这样的亲父子! 就算前世是冤家,这辈子也不至于这样吧? 像猫狗相见,动不动吵得人头疼; 跟斗鸡似的,随时要掐起来。 要不是确信朱标是自己妹子亲生, 要不是确定朱迎是妹子亲手带大, 朱元璋打死都不信。 太**离谱了! 终于,朱元璋还是没忍住, 低低长叹一声, 沉下声音,苦口婆心说道: “咱说你们俩,能不能让咱这老头子耳根清净点?” “你们可是亲父子啊!” “能不能有点父子样?啊!?” “隔了八年才重逢、相认,” “就算不觉得高兴,至少也给咱露出个吃惊的表情行不行?” “你们不心疼咱这老头,也看在天上的娘、你马奶奶的份上,” “心平气和说句话,行不行?” “……行吧,看在老朱头你,还有我马奶奶面上。” 朱迎板着脸,点了点头。 朱迎这话,朱标越听越不是滋味。 他咬牙咧嘴,忍不住道: “爹您听听,这臭小子说话怎么就这么让我来气呢?” “......你给咱住口!” 朱元璋不耐烦地冲朱标喝道。 朱标被喷得满脸唾沫星子,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眼见朱元璋脸色愈发阴沉,眼中怒火翻涌。 他果断选择了顺从,老老实实地闭上嘴。 此时再顶撞老头子,绝非明智之举。 站在一旁的朱迎见状,脸上浮现出看好戏的笑容。 他正想出声嘲讽朱标两句。 却被朱元璋一个凌厉的眼神瞪了回去,刚到嘴边的风凉话又咽了回去。 再次凭借威严镇住这对冤家父子后。 朱元璋只觉得心力交瘁。 “呼——”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目光紧紧锁定在朱标身上。 沉着脸厉声质问: “你可还记得发妻临终前,哭着求你什么吗?” 发妻?朱标闻言一怔。 他的发妻,自然是朱迎的生母。 已故开平王常遇春的嫡长女,与他青梅竹马相伴长大。 这位大明首任太子妃,常氏! 常氏弥留之际,曾哭着向他哀求什么? 朱标的思绪,渐渐飘向遥远的往昔。 病榻上的太子妃常氏气若游丝。 任谁都看得出已是回光返照。 朱标跪在榻前,紧握妻子枯槁的手掌。 哭得撕心裂肺,令人见之恻然。 榻上常氏原本明亮的眼眸已变得浑浊。 望着哭得如同孩童的丈夫。 嘴角泛起感动的笑意。 但随即笑意消散。 化作满腔遗憾。 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可心中那份执念,那份痛楚。 至今未能释怀。 念及此处,油尽灯枯的躯体竟涌起最后气力。 她死死攥住朱标的手。 感受到掌中传来的力道。 朱标抬起泪眼望向妻子。 只见常氏眼角缓缓滑落两行清泪。 哽咽道: “殿下,臣妾要走了。” “此生得伴君侧,幸甚,足矣。” “可我心中始终有个遗憾,就是我们的英哥儿。” “答应我,一定要找到他,带他回来。” “我怕是等不到英哥儿回来的那一天了……但我能在天上看着。” “殿下,你会答应我的,对不对?” “标哥儿,你会答应妹妹的,对吗?” 朱标跪在床榻边,望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相知相守的妹妹如此恳求,又怎能不答应?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便是。” “别再说那些生死离别的话,你一定能亲眼看到英哥儿回来。” “孤不许你就这样离去,不许你丢下我一人。” 听到朱标应下,常氏嘴角艰难地浮起一丝笑意。 她缓缓抬手,轻轻抚过朱标的脸颊,替他拭去泪痕,柔声笑道: “傻瓜。” “生老病死本是人间常态,哪里是我不想,就能不走的。” “标哥儿,我走之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照顾好允熥,照顾好父皇、母后,知道吗?” “等到你把英哥儿找回来的那天,你抬头看看夜空——” “最亮的那颗星,就是我,在天上望着你们。” 第150章 “你一定……” 话未说完。 朱标便感到脸上那只手,轻轻滑落。 大明太子妃常氏,带着未了的心愿,离开了人世,离开深爱她的丈夫。 忆起这些,朱标眼中不禁泛起泪光。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那一天,妻子的手仍轻抚他的脸。 可终究,只是仿佛。 逝者已矣,不复归来。 但,已经够了。 妻子临终所托,便是要他寻回他们的嫡长子。 而今,终于找到了。 虽不是他亲手寻得,但父子终究重逢相认。 若妻子在天有灵,见此情景,定会欣慰落泪吧? 可惜此刻仍是白昼,望不见夜空中星辰。 略觉遗憾。 朱标缓缓转过头,泪光盈盈地望向身旁的朱迎。 朱迎立刻感到情况不对,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随后,只听见朱标满怀深情地喊了一声: “儿啊!” 虽然之前已经有所预感,心里也做好了准备,但当朱标这个亲爹——不,该说是便宜老子——眼含热泪、深情地喊出这一句“儿啊” 时,朱迎还是浑身一颤,一阵恶寒。 他甚至觉得胃里翻涌,差点吐出来。 他赶紧铁青着脸,伸出手阻止朱标,生怕他继续用那种语气说话,说道: “别,求你别再用那种语气说话了,我实在受不了!” 朱标:“……” 朱元璋:“……” 看着朱迎铁青的脸色,捂着嘴喉咙上下滚动的样子,朱标的脸瞬间阴沉得像锅底。 他好不容易酝酿出情绪,甚至回想起过往的悲伤,这小子居然嫌弃?还说受不了? 真是忍无可忍! 大明皇太子朱标攥紧了拳头,眼中闪过厉色,毅然转头看向他的父皇朱元璋,指着朱迎委屈地说: “爹!您看看这混账东西!这次您总不能还怪我吧?您看他那表情,我都含着泪深情喊他了,他居然嫌弃,还想吐?这……这让儿子怎么办?我也是要脸的啊!” 一旁的朱迎看到这幕,听着朱标那委屈得像个女人似的语气,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是,你一个三四十岁的大男人,怎么还用这种招数?你自己听着不觉得恶心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在心里骂:无耻,太无耻了! 然而,事情还没完。 朱元璋听罢朱标近乎哭诉的言语, 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沉声应道: “你说的不错,这回你确实没错。” “放心,咱这次不怪你。” 言毕, 便将目光从朱标身上移开, 转而落在朱迎身上, 神情渐转严厉, 斥道: “臭小子,你爹这般真情唤你, 你竟敢嫌弃?还想作呕? 这是不孝!你知不知道? 会遭天打雷劈的,你懂不懂?” 朱迎闻言,嘴角微微一抽, 回道: “没那么严重吧……” “况且,我并非有意嫌弃他,也不是故意想呕, 实在是他……样子太过矫揉,语气也实在令人不适。” 旁侧的朱标听他竟如此说—— 样子矫揉?语气令人不适? ** ,这说的是人话吗? 这是为人子者该对父亲说的话吗? 竖子!逆子!孽畜! 朱标当即转向朱元璋, 眼中含泪,语带委屈, 道: “爹!您听听,您听听, 他这说的是人话吗? 哪有儿子说父亲矫揉做作,说父亲语气令人作呕的?” 朱迎见他故技重施,额上青筋直跳, 双拳紧握,恨不得朝他眼眶挥上两拳。 “爹啊——” 朱标大声呼道。 这下,连朱元璋也有些受不了, 连忙抬手制止朱标, 脸色发青,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别说了,你 ** 别说了! 你再这样说话,咱也要吐了!” 朱标:…… 这、这戏怎么突然就变了?怎么突然就反转了? 老头子你不是该站在我这边的吗? 怎么忽然改口了? 怎么也跟朱迎这混账一样想吐了?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朱迎瞧见这场景,顿时笑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腰来。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哈哈哈哈哈!” “现在不只我嫌弃得想吐,连老朱头也受不了了,哈哈哈哈!” “哎哟,笑死我了,肚子都笑疼了哈哈哈!” 听着朱迎放声大笑,见他笑得眼泪都流出来,朱标气得牙痒痒,一张脸黑得发沉。 朱元璋看他脸色已经绷到极点,马上就要发作,赶紧轻轻咳嗽两声。 “咳咳!” 他板起脸,对朱迎沉声道: “行了行了,笑够就收吧。” “再笑下去,被你爹揍了,我可不管。” 朱迎听了反而笑得更欢。 “哈哈哈!就他?还想揍我?他打得过我吗?” 这话越说越过分。 朱标心里默默念着,拳头越攥越紧,脸色也愈发阴沉。 眼看他就要爆发,朱元璋立刻正色,语气严厉地对朱迎说: “怎么,就算他打不过你,你敢打他吗?” “我怎么不敢——” 朱迎下意识就要回嘴。 可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脑海。 是,放在以前,他肯定敢对朱标动手——毕竟那只是他随口认下的便宜爹。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从前的“便宜爹” ,如今成了亲爹,是血脉相连的真父子。 不知道还好,既然知道了,朱迎还真……下不去手。 儿子打老子,这种事传出去,脊梁骨都得被人戳穿。 搞不好还要遭天打雷劈! 当然,这话是夸张了点。 但自古不都这么说吗? 儿打父,天打雷劈! 所以,打朱标?不可能,这辈子都不可能。 朱元璋看他表情僵住,心里已有了答案。 但他偏要朱迎亲口说出来。 于是朱元璋又追问: “说,你敢打他吗?” 朱迎:“......” “看着咱的眼睛,回答咱!” “……我不敢,我不敢对他动手总行了吧。” 被朱元璋逼到墙角的朱迎,最终吐出了这句话。 朱元璋听后微微一笑,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朱标却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但他只是略感意外。 随即爆发出一阵嚣张到极点的狂笑。 “哈哈哈!好小子,现在知道怕老子了?” “来,让老子好好教教你规矩!” “喂!臭小子,看着老子!” “站直了!要是老子的拳头不小心打歪了,可别怪你爹没提醒你!” 朱迎:......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望着兴奋过度的朱标,朱迎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将目光转向对面的朱元璋。 就这?这就是你儿子?这就是我父亲? 朱元璋读懂了他眼中的质疑,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尴尬。 说实话,连朱元璋自己也对朱标的举动感到无语。 他甚至开始怀疑,眼前这个人还是不是往日那个温文尔雅、谦谦君子,被文官们赞颂具有仁君之风、明君之范的大明皇太子?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朱标因兴奋而潮红、却难掩苍白的脸上时,忽然又有些明白了。 这些年的太子生涯,自己对他的殷切期望,都化作沉重的负担,将他塑造成众人眼中的贤明储君。 如今朱标时日无多,又在刚刚相认的亲生儿子朱迎面前,卸下伪装,展露本性,倒也在情理之中。 想到这里,朱元璋轻叹一声,低声对朱迎说: “孩子,体谅体谅你父亲吧。” “他这一生,过得确实很苦,很压抑。” 朱迎闻言怔住了。 这番话让他摸不着头脑。 他转头看向身旁仍在张狂大笑、朝他招手的朱标。 他很苦?很压抑? 这怎么看都不像啊! 可尽管心里这么想,这么看…… 然而他的身体却做出了截然相反的举动。 他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步,伸出双臂,将朱标紧紧抱住。 朱迎被自己身体的反应惊住了,整个人都懵了。 朱标也不再放声大笑,只是愣在原地,感受着失散多年的儿子怀抱的温度。 他眼角缓缓淌下两行热泪,随即也伸手用力抱住了自己的儿子。 站在一旁的朱元璋看到这一幕,脸上终于浮现出欣慰的笑容。 许久之后,拥抱结束,朱标与朱迎松开了彼此。 朱元璋笑着示意两人坐下,他们顺从地盘腿坐在木地板上。 坐下后,朱元璋与朱标的目光都落在朱迎身上。 朱元璋眼中满是欣慰,为刚才父子间真情流露的一幕感到喜悦;朱标的笑容里则带着几分释然与轻松,望着朱迎时眼中泪光闪烁。 朱迎能感受到这一切,不由得有些局促,连忙伸手抹去眼角的泪痕。 他心中的尴尬在于,自己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朱元璋嫡长孙、朱标嫡长子——那个名为朱雄英的灵魂才是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 朱迎不过是在他逝去后占据了这个躯壳。 然而,即便朱雄英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消逝,他的身体依然活着。 因此,当朱元璋诉说朱标多年来的压抑与苦楚时,尽管朱迎心中并不认同,这具身体却依然感受到了生父的痛苦。 血脉相连的牵引,让这具即使换了灵魂的身躯,依然上前拥抱了失散多年的父亲。 甚至当朱标也伸出手拥抱他时,朱迎的眼角竟缓缓淌下泪水。 但这并非出自朱迎本意——而是早已逝去却仍影响着这具躯体的朱雄英在作祟。 这大概就是世人常说的身不由己。 无缘无故多出个亲生父亲,还与对方相拥落泪,令朱迎窘迫难当。 尤其此刻朱元璋与朱标投来的炽热目光,更让他如坐针毡。 然而血脉中永不磨灭的印记,正逐渐侵蚀他的灵魂。 即便他并非这具身躯的原主,但既承载此身,便难逃血脉的牵引。 第151章 在两位长辈深情的注视下,朱迎只觉阵阵战栗掠过肌肤,眼底再度泛起湿意。 纵使竭力抑制,终究敌不过血脉与灵魂深处奔涌的亲情。 三人就这样静默相望,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 日影西斜,暮色如焰。 朱元璋三人踏出小院,在这个真相大白的日子,祖父与父亲要带着嫡脉血脉回归应有的归宿——那座矗立在大明之巅,俯瞰万里江山的家。 踏着石阶而下,三人的身影融入秦淮河畔的街巷。 漫天飞雪中,往来行人未曾察觉,他们刚与执掌天下的洪武皇帝、皇太子及嫡皇长孙擦肩而过。 就在此刻,他们曾经相逢又交错。 片刻之后,朱元璋三人便离开了秦淮河畔的长街。 由朱元璋在前引路,一行人朝着应天城内城走去。 “老朱……呃。” 走在半路,朱迎刚想开口对朱元璋说些什么,下意识地就要像从前那样唤他“老朱头” 。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太妥当。 从前不知身份,尚可随性称呼。 但如今,朱元璋已将实情相告—— 他,是朱迎的亲祖父。 朱迎自认再像从前那样喊“老朱头” ,似乎有些失敬。 毕竟,他也是受过了十多年尊老爱幼教育的人,是新时代的好青年。 听见朱迎开口,朱元璋转过头看向这位皇嫡长孙,见他神情间带着几分迟疑与尴尬,顿时明白他心中所想。 他微微一笑,语气轻松地说道:“无妨,咱知道一时之间让你改口,确实为难你。” “你还照旧喊咱老朱头便是。” 听朱元璋这么说,又见他脸上笑意温和,朱迎也不再多虑,爽快地应道:“那好,既然这样——” “我就继续喊你老朱头。 可不是我不尊老,是你自己说的啊!” 朱元璋闻言忍不住笑骂:“得了吧,少在这得了便宜还卖乖。” “嘿嘿。” 朱迎轻笑起来。 朱元璋其实并不在意朱迎怎么称呼他。 甚至,对于朱迎依旧能像从前那样,自然地喊他“老朱头” ,心中反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欣慰。 毕竟,他是谁? 他是大明的开国皇帝,是这天下唯一的洪武大帝! 言出法随,一语可定天下事; 剑锋所指,自有百万虎贲为其出征; 目光所至,万民俯首,无不为他所慑。 多少人仅是听到他的声音、见到他的身影,便已心生惶恐,战栗不已。 这样的他,威严凛然,令人敬畏。 因此,除了发妻马秀英之外…… 整个大明,包括嫡长子朱标——这位皇太子殿下在内,无人不对朱元璋心怀敬畏与尊崇。 何时有人敢如此随意地称呼他一声“老朱头” ?即便是宫中那些年纪尚小的皇子,或是朱标膝下年幼的朱允熥、朱允炆,这些深受宠爱的皇子皇孙,也绝不敢在朱元璋面前像朱迎这般放肆。 更别说叫他“老朱头” 了。 不过这仅是眼下。 朱元璋心中暗忖,待会儿等他们踏入宫门,自己换上大明天子的龙袍,朱标也穿上皇太子的蟒袍之后,不知朱迎是否还能像现在这般从容。 朱迎自然无法揣测朱元璋心中所想,只觉他神色有些古怪,却也没多在意。 他正想继续之前没来得及问的问题,一旁的朱标却突然开口。 只见朱标一脸得意,对朱迎说道: “臭小子,我可先说好,你爷爷让你那么叫,是他乐意。 我是你爹,你得放尊重点。 往后必须喊我爹!听见没?不然你就是不敬不孝!” 话音一落,朱元璋与朱迎同时顿住脚步,缓缓转头,面无表情地看向那个扬着下巴、神情嚣张到令人想挥拳的朱标。 两人对视一眼,以目光无声交流。 朱迎:……这就是你儿子?我亲爹?他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 朱元璋:……咱也不知道,咱也纳闷。 但毫无疑问,他确实是咱儿子,你亲爹。 朱迎:要不还是像我之前说的,趁还来得及,赶紧再生一个吧。 朱元璋:……咱考虑考虑。 尽管他们并未出声,朱标却看着他们俩互相对视,一脸不解。 一种强烈的不安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 朱标猛地打了个寒颤,脊背阵阵发凉。 情况不对! 这对祖孙肯定有问题! 他紧盯着面前的朱元璋和朱迎,眼神充满戒备。 你们爷俩眉来眼去的在打什么哑谜?他忍不住开口,该不会是在背后说我坏话吧? 朱元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少在这胡说八道!英小子,咱们走,别理这混账东西。 我本来也没打算搭理他。 朱迎轻嗤一声。 一老一少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落着朱标,随即转身迈步向前。 徒留朱标孤零零站在风雪中,任凭刺骨寒风扑面而来。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 虽然步履缓慢,但终究抵达了目的地。 当朱迎望见眼前红墙黄瓦、庄严肃穆的皇宫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眼中交织着困惑与难以置信。 朱元璋和朱标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不约而同扬起得意的弧度。 宫门前值守的数十名羽林左卫将士,一见圣驾莅临,慌忙齐刷刷单膝跪地。 他们左手持戟,右拳重重叩在胸前,垂首高呼: 臣等参见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 震耳欲聋的朝拜声在宫门前回荡。 朱迎彻底呆立当场,脑中一片空白。 皇帝?太子? 朱元璋与朱标不约而同转头,注视着朱迎脸上难以置信的震惊神色。 两人相视而笑,眼中尽是了然。 朱元璋挑眉:看吧,我就说这小子准会吓一跳。 朱标会意:瞧他这模样,当真让人身心舒畅。 朱元璋颔首:谁说不是呢? 这小子明明还没到二十岁,平日里却总爱摆出一副老成的样子,傲气十足得不行。 呵呵,咱们就看他装模作样,这下子可装不下去了吧? 不行,回头非得叫画师把这臭小子现在的表情画下来不可。 咱以后得好好拿出来回味回味,哈哈哈!” 朱标咂咂嘴:“啧啧,父皇您可真够损的,不过儿臣喜欢,哈哈!” “您可记得让画师画两幅,您留一幅,儿臣也要收一幅。” “看那小子以后还敢不敢在我们面前神气,哈哈哈!” …… 眼神交流,不过转瞬之间。 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已结束。 他们这番无声的对话,朱迎并未察觉。 此时的他,根本无暇顾及这对父子在悄悄商量什么不着调的主意。 说真的,今日老朱头突然告诉他,自己是他的亲孙子,便宜爹竟是自己的亲爹,马皇后更是自己的亲祖母——这些对朱迎来说,已足够震撼。 却没想到,在朱元璋与朱标提出要带他“回家” 之后,还有更惊人的真相等着他。 路上,朱迎本想开口问朱元璋:他们的家究竟在何处?家里除了他和朱标,还有哪些人? 可话未出口,就被朱标几句不着边际的插话给打断了。 他索性不再多问。 反正车到山前必有路,到了自然一切明了。 问与不问,也没什么差别。 然而,随着马车一路前行,朱迎渐渐觉得不对劲。 他们先从外城的秦淮河畔出发,进入应天内城,接着穿过整片内城,直抵皇城区域。 最后,竟连皇城也穿越而过——停在了午门之下! 朱迎心中愈发生出疑惑与不解,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动。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在这封建帝王时代的大明,有资格住进眼前这座红墙黄瓦、庄严而肃穆的宫禁深处的——确切地说,能居于后宫的,除了宫女、后妃以及年幼的皇子皇孙,只有两种人: 一是男人,二是阉人。 关于阉人之事,自然无人提及。 有资格居住在这宫禁深处的男子,放眼整个大明王朝,也不过两位。 一位是大明开国皇帝,洪武大帝朱元璋。 另一位,则是大明的皇太子殿下,朱标。 至于侍卫?侍卫并不居于内廷,即便有,也只是在前朝区域的偏房值守。 即便此前并不知晓朱元璋与朱标的具体身份,但从他们平日的言行举止,从朱元璋时常批阅奏折的姿态,以及徐达、汤和、李善长等人对他们的恭敬态度来看—— 朱迎敢以性命担保,他们绝不可能是侍卫! 既非侍卫,可供猜测的身份范围便大大缩小——自然,太监这一可能早已被排除在外。 因此,当朱迎远远望见那巍峨雄壮、庄严肃穆的宫墙时,心中其实已有所预感。 然而,当真来到午门之下,眼见值守护卫的数十名羽林左卫将士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左手持戟,右手握拳重重叩胸,齐声高呼“皇帝陛下万岁,太子殿下千岁” 之时—— 朱迎仍是心神俱震。 并非他心志不坚,也非毫无准备。 实在是因为眼前这一幕太过震撼。 他一直以为不过是朝中大员、皇帝近臣的“老朱头” ,竟是他前世今生皆敬佩的洪武皇帝; 而那个被他咬牙切齿、心不甘情不愿认下的“便宜父亲” ,竟然真的是大明的皇太子朱标。 这般境遇,换作任何人,恐怕都会如朱迎一般,目瞪口呆,如坠梦中。 尤其想起在小院时,自己还曾出言讥讽朱标,笑他莫非真以为自己是皇太子不成?骂他厚颜无耻…… 如今想来,现实仿佛狠狠掴了他一记耳光。 他这个今日才被迫相认的父亲,竟真是大明的皇太子; 那些想认他做爹的人,恐怕真的能绕应天城一圈。 甚至可以说,朱标这已经是谦虚的说法了。 若真夸大些讲,他大可直言,这整个大明天下,除了父皇与兄弟们,谁不想当他大明皇太子的儿子? 十个人里,九个都有这样的念头。 第152章 朱迎这次,算是被狠狠打脸了。 朱标之前所说,句句属实,一点不假。 震惊、呆滞、麻木……好一阵子,朱迎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咽了咽口水,转头看向身边的朱元璋和朱标。 只见他们两人面带微笑望着他。 只是,朱迎怎么觉得——那笑容、那眼神,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促狭,甚至有点……“不怀好意” 。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指着午门城楼下跪着的数十名羽林左卫将士,迟疑地问: “你们……他们……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到现在还不太敢相信,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许他们喊的根本不是“皇帝陛下万岁,太子殿下千岁” ? 然而,朱元璋和朱标同时摇了摇头,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说道: “大孙子,你没听错,他们也没喊错。” “怎么样,现在知道怕了?之前在小院里,不是还问老子是不是皇太子吗?” “现在你亲耳听见了——你爹我,正是大明的皇太子!” “而你爹的爹,就是大明的开国皇帝,洪武爷!” 朱迎:“……” 得到确切的答案,朱迎再度陷入沉默。 朱元璋背起双手,身姿挺拔如山,仿佛能撑起整片天地。 他含笑看着朱迎,问道: “怎么?难道在你英小子眼里,咱不像个皇帝?还是跟你心里想的洪武皇帝差得太远?” “又或者,咱从‘老朱头’变成皇帝,就不再是你祖父了?” 闻言,朱迎回过神来,抬眼望向朱元璋。 他看得分明,那双威严沉静的眼睛深处,藏着隐隐的期待,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惶恐。 朱元璋所盼望的,是即便身份已然揭晓,自己从“老朱头” 变作大明的洪武皇帝,这个嫡长孙朱迎,仍能如往常一般,毫不拘束地唤他一声“老朱头” ,只将他视作血脉相连的祖父。 而他隐隐害怕的,是朱迎在得知真相之后,不再如他所想那般亲近自然,反而像宫中其他皇子皇孙那样,恭敬之余,更多是敬畏;言行之间,处处是距离。 这一切,朱迎都感受到了。 心头不由得涌起一阵暖意。 是啊,即便老朱头成了洪武皇帝,又怎样呢? 他终究是自己的亲祖父,是马奶奶的丈夫。 自己,永远都是他的嫡长孙。 想到这里,朱迎脸上的凝重渐渐化开,转而露出释然轻松的笑容,半开玩笑地说道: “不管你是皇帝,还是大明一个寻常百姓,老朱头,你都是我马奶奶的丈夫,是我的亲祖父。” “这一点,任凭什么,都改变不了。” 话音落下,朱元璋心头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轻轻落地。 他长长舒出一口气。 没变就好,没变就好。 一旁的朱标眼中也闪烁着欣慰的光芒,为朱迎未曾改变而由衷高兴。 可朱迎的话还没说完。 只见他将目光从朱元璋身上移开,落向朱标这个“便宜亲爹” ,带着几分调侃说道: “不过这话是对您说的。 至于某些人嘛……那可就不好说了。” 朱标:……某些人?你说谁?你看着我是几个意思? “哈哈哈!无妨无妨,只要你待咱一如从前便好!” “至于旁人,与咱何干?” “走走走,咱们今日——回家了!” 朱元璋朗声大笑,伸手揽过朱迎的肩头。 大步前行,朱迎从跪地的羽林左卫之间穿过水池。 越过巍峨肃穆的午门。 走进了独属于他们朱家的家园。 朱迎,大明的皇嫡长孙。 终于回到了阔别八年之久的故地。 …… 斜阳低垂。 午门与奉天殿之间宽阔的汉白玉广场上。 朱元璋领着朱迎走在最前,朱标紧随其后,略略落后半步。 一步、一步,又一步。 不疾不徐,沉稳有力地踏过冰凉的地砖。 三人朝着前方雄伟庄严的奉天殿走去。 斜晖映照下, 他们的身影渐渐拉长。 直至被奉天殿的暗影吞没。 …… 没有理会那些跪伏在地、屏息颤抖的太监、宫女和侍卫。 朱元璋、朱迎、朱标依次跨过门槛。 踏入了金碧辉煌、象征大明权力核心的奉天殿。 朱迎并非初次至此。 去年, 洪武十六年,他平定高丽凯旋归来时, 就曾奉旨来到这里,接受洪武皇帝的召见。 念及此处, 朱迎微微侧首,目光落在身旁的朱元璋身上。 他还清楚记得, 当时踏入殿中,看到并非龙袍加身的大明天子, 而是身着布衣、高踞巨大鎏金龙椅上的老朱头。 那一幕,确实令他心惊。 因为在他当时的认知里, 老朱头,就是老朱头, 是马奶奶的丈夫,是洪武皇帝身边的心腹红人。 而他竟坐在以脾气暴烈、动辄问斩闻名的 大明开国皇帝专属的龙椅之上。 朱迎怎能不惊? 生怕有哪个太监、宫女或侍卫窥见这一幕, 传入洪武皇帝耳中, 引来雷霆震怒,一道圣旨, 手起刀落,令老朱头人头落地。 然而,然而—— 然而老朱头,竟然就是洪武皇帝本人! 朱迎越想越气,他觉得自己当初完全是被老朱头耍得团团转,不过是对方解闷的乐子。 尤其想到后来那一幕——他急着把老朱头从龙椅上拉下来,想带他离开奉天殿,却被老朱头反手一拽,硬是按在了那张宽大的鎏金龙椅上。 老朱头还笑眯眯地问:“坐着舒不舒服?” 舒不舒服?那可是象征天命、统御万民的龙椅,谁还顾得上感受它舒不舒服? ……不过,他当时还真留意了。 那椅子毫无倚靠,坐上去还不如坐在冰凉的地砖上舒服。 可比起身体的不适,更强烈的是坐上龙椅那一刻涌上心头的滔 ** 势感——仿佛挥手间便有千军万马为你冲锋,言出法随,口含天宪,一举一动皆能定夺天下事。 那种感觉,实在令人沉迷,让人疯狂,爽到难以自持。 幸好朱迎两世为人,前世又受过新时代的熏陶,这才没被野心吞噬,没沦为权力的俘虏。 但爽归爽,那毕竟是天子的座位,是属于那位从一介乞儿崛起、踏过尸山血海、驱逐蒙元、收复燕云、南征大理、重建汉家天下的大明开国皇帝——洪武陛下朱元璋的龙椅。 那是一位双手染血、铁腕果决、脾气如雷的帝王。 一时权倾天下的 ** 过后,朱迎只觉得背后发凉。 随之而来的,是彻底席卷全身的后怕。 但他同样没有忘记,当时站在旁边的朱元璋,脸上是怎样的表情。 他满面笑容,看上去十分开怀,甚至带着几分愉悦。 现在回想起来,那糟老头子分明就是在看热闹。 简直把他当成猴子耍,耍了一遍又一遍,逗了一回又一回。 想起当时种种情形,朱迎气得直咬牙。 他盯着身旁朱元璋威严的侧脸,目光不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朱元璋是何等人物?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朱迎不善的注视,以及那咬牙切齿的声响,全都被他察觉到了。 他微微蹙眉,转头望向朱迎。 看着他那黑如锅底的脸色,以及那带着恼意的目光,朱元璋一时摸不着头脑。 他没好气地开口:“你这臭小子,那是什么表情?什么眼神?是不是皮痒了?” “老朱头,你真是个糟老头子!” 面对朱元璋话中的威胁,朱迎毫不在意,反而更加愤愤地低声说道。 “嗯?” 朱元璋见他脸色越发阴沉,心中更加不解,“你小子发什么毛病?咱哪儿招你惹你了?” “……哼!” 朱迎不愿解释。 毕竟被这糟老头子当猴耍的事,实在太过丢人。 既然朱元璋没想起来,那最好不过,就让这件事随风而去吧。 见朱迎哼了一声便不再言语,朱元璋眉头紧锁,心里也有几分不快。 他本想开口训斥几句,但转念一想,今天毕竟是朱迎——他的皇嫡长孙离家多年、终于归家的日子,便又忍了下来,没有说出口。 倒是落后他们半个身位的朱标,看见这一幕,赶紧开口撺掇道: “爹,您看这臭小子,成天没大没小,方才竟像发疯似地,无缘无故冲您发火。 儿子实在看不下去,要不,我替您教训教训他?或者您亲手来?” 朱标话音落下。 朱元璋与朱迎同时转身望向他,神情各异。 朱迎唇边浮起一丝轻蔑的冷笑。 朱元璋则沉着脸,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他。 朱标心底暗恼:这臭小子,竟敢对他老子摆出这副表情?简直反了! 可老头子这又是什么意思?脸色黑如锅底,却一言不发。 他方才那番话,分明是滴水不漏的挑唆,哪里说错了? 实在是今日朱标太过忘形。 若是往日那个身心康健、寿数无忧的大明皇太子,定能明白朱元璋为何如此反应。 即便朱标再想教训朱迎,何时不可?如今既已相认,朱迎岂敢还手?他早在小院中就认了这父亲,至多不过躲着走。 偏要选在今天?在皇嫡长孙初次归家的日子动手? 愚不可及!蠢过猪猡! 朱元璋狠狠瞪了朱标一眼,见他未再言语,便也作罢。 转身与朱迎并肩走向大殿深处。 踏着殿陛石阶,一步一印,沉稳向上。 终于来到鎏金龙椅前,驻足凝视。 这把象征天命所归的龙椅,他已坐了十七年。 幼年与徐达、汤和放牛说笑的光景恍如昨日。 那时的朱重八,说过最夸张的话,做过最远的梦,也不过是当个大将军。 至于做皇帝、坐龙椅?那是他连想都不敢想,提都不敢提的事。 可最后,他却成了大明的天子。 如今,岁月已逝,他老了,太子也渐渐老去。 甚至,太子的寿数已损,时日无多。 是时候,让年轻人站出来了。 第153章 想到这儿,朱元璋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一旁的朱迎身上。 而此时的朱迎,视线早已被那张鎏金龙椅牢牢占据。 从前,不知老朱头就是朱元璋,也不知自己是大明的嫡皇长孙,倒也罢了。 即便曾坐过一次这把龙椅,朱迎也立刻压下了心中的念头。 他明白,只要朱元璋还在,只要他不愿给,这大明天下的任何人,都拿不走这把椅子。 可如今不同了。 他朱迎,是洪武皇帝的嫡长孙,是太子朱标的嫡长子。 这龙椅,他本就坐得! 他这些心思,都被朱元璋看在眼里。 朱元璋并未生气,反而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笑意。 轻声问道:“你想要?” “想坐这把龙椅?” “若想,便去坐吧。” “这本就是属于你,朕的皇嫡长孙的东西。” 听到朱元璋的话,朱迎回过神,将目光从龙椅上移开。 他转过头,望向身旁的朱元璋。 那双曾威慑万民的虎目中,此刻满是认真与肯定。 朱元璋并非说笑,更不是试探。 因为那毫无必要。 正如他方才所言,早在应天登基、建立大明时,他便已定下龙椅传承之序。 他洪武朱元璋之后,当由嫡长子、皇太子朱标继位登基。 而朱标之后,自朱迎——那时也唤作朱雄英——出生那刻起,继承之人也已定下。 朱雄英,乃大明洪武皇帝朱元璋与孝慈高皇后马秀英的嫡长孙。 他是皇太子朱标与太子妃常氏所生的嫡长子。 遵循自古礼法与祖宗规制,皇位继承首重嫡长。 因此,朱雄英——也就是朱迎——毫无疑问将成为大明第三代皇位的不二之选。 此外,朱迎的母族背景亦极为显赫。 其生母常氏,是已故开平王常遇春的嫡长女。 这背后,代表着整个大明开国武将勋贵集团的支持。 若朱迎被立为皇太孙、皇太子,这些武将勋贵必将全力拥护。 如此,也能安抚那些曾随朱元璋出生入死的老臣。 再者,无论名为朱雄英还是朱迎,朱元璋始终对他极尽宠爱。 加之孝慈高皇后马秀英临终前,亦嘱托朱元璋务必好好照顾这个长孙。 故而于公于私,大明第三代皇位继承者,朱元璋早已暗下决心:非嫡长孙朱迎莫属。 朱元璋出身农户,自幼亲人尽丧,因而极重家庭观念。 他不似历代帝王般猜忌儿孙,在他看来,皇位本就是一家之物。 儿子若想要,他为父没有不给之理; 孙子若想要,他做祖父的甚至不惜将儿子推开。 朱迎若想坐上龙椅? 尽管去坐!不必与他朱元璋、与皇祖父客气! 见朱迎目光投来,朱元璋含笑开口,似鼓励又似激将: “怎么,看着咱作甚?” “咱说了,这本就是你、是咱皇嫡长孙应有的。” “想要,径直坐上去便是,反正你也不是头一回。” 言至此,朱元璋脸上露出几分戏谑: “还是说……” “因身份变了,你怕了?” 朱迎听其言、观其色,如何不懂他话中之意。 老朱头——他本该称作皇祖父的这位长辈,待他实在是真心实意地宠爱。 朱迎没有出声,只是微微笑着摇了摇头。 随即,他转过头,望向那位名义上的父亲——大明的皇太子朱标。 见朱迎目光投来,朱标这一次并未像以往那样冷言冷语,反而轻轻一笑,颔首示意。 他温声说道:“若你想,便去吧。” 这语气与平常大不相同,令朱迎一时诧异。 毕竟一个素来与你争执、处处不对付的人, 忽然温和地同你讲话, 任谁都难以立刻适应,甚至不免心生猜疑—— 是否有何图谋? 但朱迎很清楚,阴谋是不可能的。 朱标毕竟是他的亲生父亲。 平时虽如猫狗相见,彼此不顺眼, 却绝不会害他。 此刻,大明的开国皇帝朱元璋,以及当朝皇太子朱标, 这两个站在权力顶峰的人, 都将他们最珍贵的东西, 亲手捧到了朱迎—— 他们的孙儿、他们的儿子——面前。 若说心中毫无波澜,那便是自欺。 朱迎很感动,为拥有这样的祖父与父亲而感动。 于是他不再犹豫, 收回看向父亲的目光, 转向眼前那把象征皇权的鎏金龙椅。 接着,抬步上前, 转身一撩衣摆,稳稳落座。 见朱迎坐上龙椅, 朱元璋与朱标对视一眼, 彼此眼中尽是欣慰。 他们失去多年的继承人, 终于归来。 而此刻的朱迎已无暇留意他们的神情。 从他坐上龙椅的那一刻起, 一切感受,已全然不同。 与他上回坐在龙椅上的时候,完全是两种心境。 那一次,他并不知道老朱头便是大明朝的开国皇帝——洪武朱元璋。 更不知道自己,原来就是大明的皇嫡长孙。 尽管龙椅依然让他感受到一种充斥全身、仿佛天下尽在掌握的赫赫权势, 却也带来了无边的恐惧。 正所谓,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要坐上这把象征天命、代天治理万民的龙椅, 也是同样的道理。 而在这个时期,大明洪武皇帝的铁血威势,如漫天乌云般笼罩天下。 除了朱元璋本人与皇太子朱标, 再无人能够承受这龙椅的重量。 谁若存有这种心思, 立时便会招致洪武皇帝的雷霆之怒——那位曾经荡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的帝王。 所以,与其生出坐上龙椅的念头,还不如自己找块豆腐撞死, 这样反倒更轻松,也不必连累身边的亲友。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此刻的朱迎,是以大明皇嫡长孙的身份, 在大明开国皇帝洪武朱元璋和皇太子朱标的期盼中, 坐上这把巨大的鎏金龙椅。 因此,朱迎心中不再有恐惧, 唯有天下在握、滔 ** 势尽归于手的万丈豪情。 这把龙椅,虽然后背无靠、双手无依, 甚至须得正襟危坐,方能显得庄重肃穆, 可一旦你坐于其上, 目光便能轻易穿过金碧辉煌的奉天殿,越过宽阔的汉石白玉广场, 一直抵达那深邃高耸、由数十名羽林左卫将士值守的午门城楼。 到那时,你就会感到,与这种仿佛世间一切尽收眼底、 万物皆由你一言而定的感受相比, 身体上那点不适,根本微不足道。 朱迎的眼中,渐渐不再平静。 曾经风平浪静的湖面,开始掀起波澜。 权欲和野望如惊涛骇浪般,涌满他的眼眸。 朱迎的身上,缓缓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惊的威压, 弥漫于整座金碧辉煌的奉天殿中。 朱元璋看着这一切,感受着这一切, 忍不住仰天大笑。 朱标先是轻舒一口气,随后也露出了笑容。 …… 那散发无尽光辉、照耀世间、赐予万物温暖的太阳, 终于自西方沉落。 入夜。 一轮圆月高挂天穹。 ** 。 朱元璋、朱标与朱迎,祖孙三代围坐在石桌前。 举杯对月,共庆朱迎——大明嫡皇长孙终于归家。 回到了大明洪武皇帝朱元璋与皇太子朱标的身边。 “叮!”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声响。 三人将杯中佳酿一饮而尽。 “可惜啊,英儿,你娘和你祖母没能看到今天这一幕。” 朱元璋微微摇头,神情黯然地说道。 “她们这些女子,走得那样轻巧,那样决绝。” “留下我们三个男人,日夜思念,难以释怀。” 听了朱元璋的话, 朱标脸上也浮现出落寞与悲伤。 正如父皇所言, 他们父子二人,无时无刻不在思念那些已逝之人。 朱迎内心也被触动,不禁忆起马奶奶慈祥和蔼的面容。 但见朱元璋与朱标神情黯然, 他很快回过神来, 提起酒壶,再次将酒杯斟满。 他高举酒杯,朝向皎洁的明月与夜空, 朗声道: “不,她们从未离去。” “请看,那明月,那繁星。” “正是她们在天上含笑注视,为我们欢喜。” 朱元璋与朱标闻言,一同抬头望向夜空,望向那轮高悬的明月。 月光皎洁,星光闪烁。 正如曾经那些美丽的伊人,那样纯净,那样令人眷念。 “哈哈!咱大孙说得好,来,咱们敬她们一杯!” 朱元璋大笑,举起了酒杯。 “好,敬她们!” 朱标也举起酒杯应和。 情绪融于酒中,越饮越是沉醉。 酒尽再续,续了又饮。 很快,地上已摆了十余个空酒坛。 朱标与朱迎终究不如朱元璋酒量深厚, 渐渐心神被酒意侵染,意识模糊起来。 “父……父皇,儿臣有话想说。” “咱听着,你说。” “儿……嗝!儿臣以为,该让英小子监国了。” “嗯?” “嗝……啥玩意儿?监国?谁要监国?” 洪武十七年,正月初六。 天还未亮。 “宕!宕!宕!……” 午门城楼上,金甲闪耀的金吾前卫士兵奋力敲响铜钟。 钟声洪亮,回荡在整座皇城。 这是召唤百官参加大朝会的钟声。 元旦五天假期刚刚结束。 大明洪武十七年,开春大朝会, 正式开启! 有资格参加大朝会的官员们,陆续走出皇城内的府邸。 有人神情轻松,一如往常; 也有人脸色苍白,失魂落魄, 在妻儿的哭喊声中,一步步迈向午门。 这一切, 都因除夕夜吕氏被打入诏狱、锦衣卫全城大肆抓捕的余波未平。 第154章 元旦假期这五天里, 除了曹国公李文忠——大明中军大都督、金吾前卫指挥使—— 率领京畿三卫五千精锐前往江南捉拿吕氏十族之外, 宫中再无任何音讯。 不,应该说,本来就没有正式消息传出。 李文忠出兵江南一事,也并非来自宫中的宣告, 而是沿途百姓所见,口耳相传。 但仅此一条, 已足够让天下人感受到皇帝的震怒。 要知道,以往查案抓人, 多由锦衣卫执行, 领队的往往不过是指挥佥事一级。 而这一次, 出动的却是京畿最精锐的龙骧、骁骑、虎豹三卫, 是大明军队中百战百胜的铁血之师。 领兵之人,更是李文忠—— 大明中军大都督,正一品武官, 金吾前卫指挥使,非皇帝心腹不能担任, 曹国公,大明勋贵之巅。 这些头衔与官职,任何一个都权势煊赫, 而集于一身的李文忠,其分量可想而知。 李文忠乃当朝圣上外甥,身份尊贵非凡。 如今圣上钦点他统领京畿三卫五千精兵,此乃大明最精锐之师。 能立于朝堂者皆非愚钝之辈,众臣心如明镜。 此次龙颜震怒,绝非寻常。 雷霆之怒必将掀起腥风血雨,令山河变色。 然深宫之内竟无半点风声透出。 寂静得令人窒息,死寂得教人惶恐。 那些心怀鬼胎之辈,此刻更是坐立难安。 圣上平日发怒尚可揣度,而今这般沉默最是慑人。 宫墙巍峨,圣意难测。 这份无形之威,比明刀明枪更令人胆寒。 元旦休沐五日,众官闭门不出。 既惊且惧间,只盼圣上能稍露端倪。 纵是滔 ** 火,也好过这般煎熬。 可惜天不遂人愿,他们终是困于黑暗中的囚徒。 晨光熹微,午门前人影渐密。 三三两两的江南籍文官呆立等候,面如死灰。 反观武将勋贵们倒是神态自若。 他们这些行伍粗人,怎会与江南士族、太常寺卿吕本之女吕氏有所牵连? 往日趾高气扬的文官们,此刻皆如丧考妣,看得武将们暗自唏嘘。 武将们互相递着眼色,暗自窃喜。 他们投向对面的目光里,满是幸灾乐祸。 然而谁也没留意到, 这群勋贵之中,也有一个人神色凝重, 竟与文官那边的气氛相仿—— 那便是江夏侯,周德兴。 不过就算有人察觉, 恐怕也不会当回事。 在开国武将的圈子里, 周德兴本就没什么说得上话的旧友。 几十年南征北战, 他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战功。 能封侯,无非是仗着幼年与朱元璋的情分。 不少人心里,对此颇为不服。 如今,谁又会在意一个周德兴呢? …… 天色渐明,晨光微露。 “宕!宕!宕!……” 钟声渐止。 “吱呀——” 午门,缓缓开启。 在武将们看来,今日大朝会与往常并无不同。 可对那些心中有鬼、行迹不端的文官而言, 这缓缓打开的宫门, 犹如恶龙张开的血盆大口, 即将将他们吞噬。 他们心头惶恐,额角沁出冷汗,浑身发颤。 虽不愿自投虎口, 却不得不迈步, 一步步走向那洞开的午门, 走向那张巨口。 他们清楚: 此刻进去,或许会死; 但若不去,必死无疑。 这道选择, 对这群历经千挑万选、 得以立于午门外参加大朝会的官员而言, 并不难答。 他们抬起因惊惧而僵硬的腿, 一步、一步, 沉重地穿过午门, 走过两旁甲胄鲜明、执戟肃立的羽林卫, 穿过深邃的城门楼, 踏上了冰凉的汉白玉石砖, 来到大朝会的广场上。 又一次等待。 等待大明皇帝的驾临, 也等待那最终审判的降临。 春和殿,也便是东宫。 “咳……” “咳……” “咳……” 一阵阵压抑的咳嗽声不断传来,听的人心头沉重。 朱标立在铜镜前,由几名太监宫女伺候着,缓缓套上那件唯有太子能穿的蟒袍。 “咳——” 又一声呛咳。 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此时更添几分憔悴。 “爹……您还是回去歇着吧。” 站在一旁的朱迎身着一字并肩王蟒服,眉头紧锁,忍不住开口。 他为何在此,又为何穿着蟒袍? 只因他回来了,便不再离开。 朱元璋与朱标,也绝不会让他再离开。 今日,他要随皇上与太子一同上朝。 既是上朝,自然须穿蟒服。 朱标缓缓转过头,望向神情忧虑的朱迎。 那张虚弱的脸,竟浮起一丝笑意。 方才,朱迎喊了他一声“爹” 。 他摇了摇头,轻声道: “不可。 今日是你初次参加大朝会,为父无论如何也要陪在你身边。” “但您的身子……” 朱迎心中感动,却仍想劝阻。 朱标抬手止住他话音。 语气虽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不必多言,孤已决定。” 朱迎只得沉默。 不多时,太子蟒袍已穿戴整齐。 殿门处,朱元璋的身影出现。 他身着绯红龙袍,不怒自威,似能慑服万民。 那双虎目扫视而来。 见朱迎一身蟒服,挺拔英武,不由微微颔首。 可目光落在朱标苍白憔悴的脸上时,眉头却再次蹙紧。 他并未多言。 只沉声道: “随咱上朝。” “遵命,父皇!” “没问题,朱老爷子!” ...... “皇上驾到!” 郑有伦朗声宣告。 广场上静候多时的文武百官们神色一凛。 众人齐刷刷跪伏在地,恭敬叩首。 齐声高呼: “臣等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臣等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臣等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 在震耳欲聋的朝拜声中,朱元璋领着朱标与朱迎步出奉天殿。 他端坐于鎏金龙椅之上。 朱标与朱迎则静立龙椅两侧。 朱元璋目光威严地扫视群臣,沉声道: “平身。” “陛下有旨,众卿起身!” “臣等叩谢圣恩!” 百官郑重叩首,随即自冰冷地砖上站起。 抬头之际,他们望见身着蟒袍的朱迎,皆是一怔。 紧接着,听闻皇帝的话语,众人更是震惊不已。 “有件事要宣告诸位。” “自今日起,由一字并肩王朱迎,代朕监国!” 当皇帝话音落下。 午门与奉天殿间的汉白玉广场上。 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百官无不愕然,怔立当场。 他们听到了什么? 竟让一字并肩王朱迎奉旨监国? 这莫不是梦境? 十二级御龙石阶之上,奉天殿前的宽阔平台。 朱元璋稳坐鎏金龙椅,朱标与朱迎静立两旁。 天家三代人平静地注视着下方百官。 将众臣神情尽收眼底。 时光倒回昨日清晨。 饮酒至天明的朱元璋、朱标与朱迎三人,醉卧于庭院石桌。 随着温暖晨光洒落。 三人渐渐自睡梦中苏醒。 “咳!咳!” 本就体弱的朱标,经历一夜醉宿,又伏于冰凉石桌入睡。 醒来便咳嗽不止。 身旁的朱元璋与朱迎见状。 朱元璋紧紧皱起眉头。 他自然清楚儿子的身体情况。 朱迎虽然看出朱标身体虚弱,却不知具体缘由。 他毫不犹豫地开口问道: “老朱头,他这是怎么了?” 朱元璋皱眉看了朱迎一眼。 关于朱标时日无多的事,他本就没打算隐瞒。 但他还是决定让朱标亲口说出来。 于是他转向仍在咳嗽的朱标,沉声问道: “你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 “咳咳!” 朱标勉强止住咳嗽,直起身子。 “还是我自己来说吧。” 他抬头看向一脸担忧的朱迎,微微一笑: “怎么,在担心你老子?” “……你是不是有病?” 朱迎无语地反问。 他以为朱标会像往常一样暴跳如雷。 没想到朱标却平静地点头承认: “是,确实有病。” 朱迎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 看着他的表情,朱标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指着自己苍白虚弱的脸,继续说道: “你也看到了,我脸上已无半分生气。” “本不想这么早告诉你。” “既然你问起,我也不瞒你了。” “我……时日不多了。” 朱迎先是一愣,随即沉下脸来: “你觉得拿这种事开玩笑很有意思?” 他又转向沉默不语的朱元璋: “老朱头,你就由着他这么胡闹?” 朱元璋凝视着朱迎,没有作声。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朱标也是同样的姿态。 两人都没有对朱迎方才的话语作出回应,只是安坐在石凳上,将平静的目光投向他。 默默地注视着。 这一招很有效。 朱迎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 其实,他并不认为朱标先前那番话是在戏弄他。 他能听得出,也看得出—— 朱标所说的,字字属实。 他的确已经时日无多。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 朱迎才会有方才那样的反应。 第155章 他难以接受——或者说,这具流淌着朱标血脉的、属于朱雄英的身体, 无法承受才刚与失散多年的父亲相认, 就立刻得知父亲命不久矣的消息。 随着情绪渐渐安定, 朱迎的头脑也冷静下来。 他明白,生老病死本是天道轮回, 是人力无法改变之事。 至少,在这尚处封建帝制时代的大明, 无人能扭转这样的宿命。 所以,朱迎唯一能做的,只有接受。 接受这件近乎残忍的事。 哪怕他的身体、他的心灵再如何抗拒—— 等等。 不对,现在才洪武十七年。 如果没记错,前世所读的明史上记载: 大明皇太子朱标,应是洪武二十五年自陕西巡查回应天后, 才染重病,一病不起,最终逝世的。 这中间足足差了八年! 难道……是因为自己的出现引发了蝴蝶效应? 想到这里,朱迎心头一紧。 他猛地抬起头,在朱元璋与朱标的注视下, 语气急切地向朱标问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是因何至此?” 朱标虽不明白他为何突然焦急, 却仍平静地回答了他。 从那个除夕夜,吕氏为他煎药开始, 一直说到看见蒋瓛呈上的奏疏。 朱标读完密报,一时急火攻心竟昏死过去。 待到御医诊治后,只道是元气大伤,恐怕时日无多。 他将前因后果细细说与朱迎听。 大致便是如此。 朱标接过太监奉的清茶浅酌一口。 神色平静得仿佛那个命不久矣的人不是自己。 朱迎听罢先是暗松口气—— 按朱标所言,此事确实与他毫无干系。 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安。 当真与他这个穿越者毫无牵连么? 虽说暂无实证,但蝴蝶效应本就难以溯源。 他清楚地意识到:历史早已因他的出现而偏离轨迹。 按原本进程,朱标该活到洪武二十五年,自陕西巡视归来方病逝应天。 如今却在洪武十七年便已油尽灯枯。 思及此,朱迎牙关紧咬,额间青筋突突跳动。 垂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攥成拳。 排山倒海的自责几乎要将他淹没。 旁观的朱元璋与朱标见他这般情状,虽心中不忍却都默然不语。 既成事实,唯有承受。 良久,朱迎终于挣脱情绪泥沼。 面无波澜地对朱标颔首:儿臣明白了。 朱元璋与朱标交换眼神,俱从对方眼中看到疑虑。 二人皆觉朱迎不过强作镇定,内心定然难以接受。 但既肯表面应承,已属不易,且待时光慢慢冲淡一切。 朱标忽转向朱元璋:父皇可记得昨夜儿臣所提之事? 朱元璋微蹙眉峰,昨夜......可是让英儿监国那桩? “好。” 朱标轻轻颔首。 “父皇也清楚儿的身体……说句心里话,实在难以继续承担一国的重担。” “为了大明,为了天下。” “让英儿站到台前吧。” “反正这江山,父皇原本就是要传给他的,对吗?” 朱标含笑说道。 朱元璋听了,微微点头。 确实,这江山他早就有了安排。 将来,必定是要交到嫡长孙朱迎手里的。 只是,这样对朱标来说,会不会有些…… 朱元璋正沉思着。 一旁的朱迎忽然开口,语气坚决: “不行!我不同意!” “这件事,你说了不算。” 朱标微笑着回应。 话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你!” 朱迎一时气结。 他随即转头望向朱元璋,想要争辩。 “老朱。” 朱元璋却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 “咱明白你的顾虑,也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但你父亲说得对,这件事,你的意见不作数。” “这监国的位置,是你父亲送你的礼物。” “也是咱和你父亲,从你出生起就盼着的事。” “你……难道要让咱俩失望吗?” 朱元璋神情肃然,盯着朱迎沉声问道。 “我……” 朱迎张口欲言。 然而看着朱元璋严肃的面容,以及旁边朱标含笑却充满期待的目光, 他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 …… 视线转回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上。 百官仍陷在震惊之中,未能回神。 朱迎身着蟒袍。 身旁,是龙椅上穿着绯红龙袍的朱元璋, 以及静静站立、一身明黄太子蟒袍的朱标。 望着他们,朱迎在心中深深一叹。 随后他握紧双拳,眼中绽出锐利的光芒。 老朱,父亲,你们尽管放心。 我朱迎,绝不辜负你们的期望! 死寂。 在午门与奉天殿之间的汉白玉广场上, 无声地蔓延,久久不散。 百官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全都怔在原地。 直到初升的朝阳将光芒洒满广场,暖意渐渐传遍人间,人群中才有人缓缓回过神来。 一名官员快步走出队列,来到十二道御龙石板下方,噗通跪地,重重叩首,声嘶力竭地喊道:“陛下不可!此事万万不可啊!” 那声音如杜鹃啼血,脸上热泪纵横,叫人听了心酸,看了落泪。 “咚!咚!咚!” 他一下下叩首,不断高呼:“陛下三思!陛下三思啊!” 他的举动,仿佛春日第一声惊雷,惊醒了满朝文武。 随后,陆陆续续——不,应该说是一大群官员,纷纷离列冲至御龙石阶之前,齐齐跪倒,五体投地,叩首山呼: “陛下不可!请陛下三思!” “陛下不可!请陛下三思!” “陛下不可!请陛下三思!” …… 山呼之声此起彼伏,回荡在整个汉石白玉广场之上。 值得一提的是,此刻跪在御龙石阶下哀声劝阻的官员,几乎九成都来自文官集团。 而武将勋贵那边,虽也有人意欲出列,但见到站在最前方的魏国公徐达、信国公汤和、颖国公傅友德等人皆静立原地、神色如常,大多数人也就收住了脚步。 徐达、汤和、傅友德等人又怎会出言反对?他们清楚朱迎的真实身份,不仅不会阻拦皇上命朱迎监国,心中甚至暗喜不已。 若非此刻是在大朝会之上,身处朱元璋眼前,他们怕是早已喜形于色。 这些老将们怕是已经兴奋得原地翻了好几个跟头。 众人之中,最激动的莫过于郑国公常茂、永昌侯蓝玉,以及信国公汤和。 原因很简单: 常茂是朱迎的舅舅,蓝玉则是他的外舅姥爷。 朱迎的母亲,曾是他们最疼爱的妹妹和外甥女。 至于汤和—— 他是朱迎未来的爷爷。 不过这话只能在心里想想,万万不可说出口。 朱迎的爷爷,从来都只能是,也只能是朱元璋。 汤和嘛,是他未来妻子的爷爷。 其实也算是爷爷,但有朱元璋在前,汤和觉得,等汤妙旋真的嫁给朱迎之后,还是得低调一些。 谁都知道,朱元璋有多宠爱这个孙子。 要是突然冒出一个人来“分孙子” …… 汤和真怕朱元璋看他不顺眼,随便找个由头就狠狠收拾他一顿。 是了,必须低调。 更何况,朱迎和妙旋还没成亲呢。 无论如何,绝不能给朱重八抓到把柄。 可尽管心里这么想,站在武将队列最前方的大明信国公汤和,还是忍不住咧开了嘴角。 那笑容看起来既得意,又有些欠揍。 站在他身旁的魏国公徐达与颖国公傅友德瞥见他的表情,当即明白是怎么回事。 两人不约而同狠狠瞪了他一眼。 ** ,这种好事怎么就落到了汤大臭嘴的头上? 不就是有个生得俊俏的孙女吗? 回去就催家里那不成器的儿子加把劲,也生个孙女出来! 就算做不了正妻,当个妾室也不错…… 等等,那岂不是又矮了汤大臭嘴一头? 真 ** …… 暂且按下这几个老将的心思不表。 目光转向大殿之上—— 大明开国皇帝、洪武大帝朱元璋,正高坐于鎏金龙椅之中。 一双虎目幽幽扫过殿下文武百官。 无论是那些站立不动的武将和勋贵,还是跪伏在十二道御龙石板下哀嚎痛哭的文官,他们的表情与内心所想,都清清楚楚地映在朱元璋的虎目之中。 在场的所有文武官员都心知肚明,当朱元璋宣布让朱迎监国时,便已表明朱迎与皇帝之间有着非同一般、极为亲密的关系。 然而即便如此,底下仍有众多官员哭天抢地,不断叩首,高呼“陛下不可” “陛下三思” 。 朱元璋岂会看 ** 这些人的心思? 其中,有的是真心劝谏,认为此举实不可行;有的,却暗藏他图。 朱元璋冷眼注视着他们,心中冷笑连连,怒火也自胸中缓缓燃起。 但他并未立即发作,只是沉着脸,一言不发,静静地坐在巨大的鎏金龙椅之上,默默等待着。 身着蟒袍的朱标与朱迎,同样沉默,静静凝视着下方哭嚎的人群。 渐渐地,有官员察觉到异样。 往常若有如此众多官员反对圣意,皇帝定然雷霆震怒,厉声斥责。 可今日…… 有人悄悄抬头,向上望去,只见龙椅上的天子面色阴沉如铁,周身散发着骇人的威压。 恰在此时,朱元璋幽冷的虎眸也扫了过来。 那官员吓得魂不附体,慌忙低头,伏地颤抖,冷汗浸湿衣背,再不敢发出一声哭喊。 有了一,就有二,有了二,便有三。 渐渐地,其他官员也觉察到气氛不对。 原本响彻天际的哭喊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归于沉寂。 十二道御龙石板之下,所有官员都跪伏在冰冷的地砖上,浑身颤抖,冷汗淋漓。 第156章 在洪武皇帝那威慑天下的目光扫视之下。 百官感受到来自大明开国皇帝的凛凛威势,心中惊惶,再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龙椅上,身着绯红龙袍的朱元璋俯视群臣,终于开口: “怎么,不继续叩头了?” “怎么,不继续不吭声了?” “怎么,不继续三思了?” 一连三问,语气虽平,却隐有雷霆将发之势,仿佛怒火正被强压于胸。 跪伏在冰冷地砖上的官员们愈发战栗,满殿死寂,无人敢应。 朱元璋亦不等谁回答,又沉声道: “尔等以为,朕在同你们商量?” 话音方落,他猛地自龙椅起身,高声暴喝: “朕,不是在与尔等商量!” “朕,是在宣布!” “朱迎监国一事,何时轮到你们出言呱噪!?” 此刻的皇帝,如怒龙张口,欲噬群臣。 连原本立于左侧的一众武将勋贵,也纷纷跪倒,无人敢在这时触怒龙颜。 一番怒喝后,朱元璋心头火气略散,冷哼一声,复又坐回鎏金龙椅。 他朝朱迎招手,朱迎立刻躬身趋前。 朱元璋看着他——身着蟒袍、英武挺拔的皇嫡长孙,脸上终于露出欣慰笑容。 他轻拍龙椅,道: “坐。” 朱迎今日格外顺从。 朱元璋的吩咐,他都一一照做。 他当即转身,衣袂飘动。 在朱元璋与朱标含笑注视下,在满朝文武惊愕的目光里, 他径直上前,坐在了那鎏金龙椅之上,紧挨着朱元璋。 阶下百官尽皆愕然,一时失神。 即便是知晓朱迎真实身份的徐达、汤和、傅友德等人,也同样意外。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朱元璋伸出宽厚粗糙的手掌,紧紧握住朱迎的手。 他目光如炬,扫视群臣,沉声宣告: “今日,亦是朱迎重归宗谱之时。” “他,是朕的皇嫡长孙!” “自今日起,他便是大明的皇太孙!” …… 今日的震惊,如潮水般不断冲击着每一位官员的心神。 先前朱元璋宣布由朱迎监国,已令众臣震动; 此刻他们才恍然,那不过是一道前奏。 与此刻的消息相比,先前种种实在微不足道。 朱迎竟是皇嫡长孙?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些原本跪伏在御道之下、哭谏请求皇帝三思的官员, 听到朱元璋亲口说出朱迎的身份,皆如遭雷击,呆立原地。 有人甚至开始恍惚失神。 皇嫡长孙? 那不是在洪武八年就已失踪的朱雄英吗? 怎么会是朱迎? 陛下是否……弄错了什么? 更何况,听圣上之意,今日便要册封朱迎为皇太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若这一切为真, 若朱迎真是当年的皇嫡长孙朱雄英, 若圣上确实要在今日立他为皇太孙…… 那…… 皇帝下旨让皇太孙监国,似乎并无不可。 这听起来,还十分合理! 皇明太孙本就是国家储君,未来的天子。 将监国之责交到他手中。 任谁都找不出反对的理由。 那么刚才,我在此处声嘶力竭地劝阻。 恳请陛下收回让皇嫡长孙、皇太孙监成的旨意。 岂不是自寻死路! 想到这里。 跪在十二道御龙石板下的官员们。 无不浑身战栗,冷汗涔涔,豆大的汗珠接连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左侧同样跪伏在地的武将勋贵们。 初闻朱元璋的旨意时,同样震惊万分。 但随即,眼中纷纷浮现出狂喜之色。 不约而同抬头望向高处,注视着那身着蟒袍、与绯红龙袍的皇帝同坐龙椅的身影。 魏国公徐达、信国公汤和、颖国公傅友德等人皆在其中。 昔日。 自朱雄英失踪,常氏薨逝,吕氏被扶正后。 这些淮西出身的开国武将便深感头顶悬着一柄无形利刃。 仿佛随时都会落下,取走他们的性命。 缘由很简单。 吕氏出身江南百年士族,是太常寺卿吕本的嫡长女。 身后站着盘根错节、势力庞大的江南士族与商贾。 因而她天然便与武将勋贵立场相悖。 连带她的子嗣,亦不会亲近武将集团。 当然,武将们对吕氏及其子嗣同样心存芥蒂。 但在朱雄英尚在、常氏健在、吕氏仍是侧室时。 这从来不是问题。 只要朱雄英在世,大明第三代皇位的继承人选。 毫无疑问必是朱雄英! 即便后来朱雄英失踪,只要常氏仍在。 只要她一日身为太子妃,只要她还能诞下子嗣。 譬如后来的朱允熥。 那么吕氏与其子朱允炆。 便永远只能谨小慎微,永无出头之日。 可偏偏。 朱雄英失踪,常氏离世。 后来吕氏更凭借温良恭俭的假象,赢得圣心。 成功使朱元璋将她从侧室晋升为太子正妃。 但这仅是让局面稍稍有所倾向。 毕竟,还有常氏嫡出的朱允熥在那里。 然而,朱允熥的表现实在令人难以置评。 总之,以他的状态,大明第三代皇位的继承权绝不会落在他身上。 那么,剩下的还有谁? 自然就是吕氏所生的朱允炆了。 朱允炆的母族来自江南士族,与武将勋贵们向来立场相左。 许多武将勋贵一想到未来朱允炆可能被立为皇太孙, 接着成为皇太子,最终登基为帝, 他们这些与他立场相悖的武将勋贵, 难道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可想而知,绝不可能! 一旦有机会,悬在他们头上的利刃必会猛然挥落,取走他们的性命! 但如今,无需再担忧了。 朱迎的真实身份已被朱元璋在满朝文武面前公之于众, 并宣布将于今日册封朱迎为皇太孙! 终于不用再怕了, 还怕个什么! 来吧,过了今天, 看你们这些平日里目中无人、傲慢跋扈的江南文官, 还能再嚣张得起来? 这些事情,文官集团的官员们自然也心知肚明。 眼下局势已然不同—— 武将勋贵们,挺直了腰杆! 对着本就受洪武朝压制、地位远不及前宋的文官们, 指着他们的鼻子,嚣张狂妄地宣告: “废物!看着我们!” “你们不是狂吗?不是傲吗?” “现在再狂一个、再傲一个给我们看看啊!” 当然,以上仅是一种比喻, 不过这个比喻倒也颇为贴切。 就在文武两派官员心情各异之际, 台上, 郑有伦带着两名太监来到朱元璋与朱迎面前, 深深躬身行礼。 身后两名太监手中捧着冕冠、衮服,以及白玉制成的玺印。 见状, 朱元璋拉着朱迎的手,缓缓自龙椅上起身。 朱标也迈步走到了朱迎身旁。 **大明的开国皇帝朱元璋,皇太子朱标,以及嫡皇长孙朱迎。 祖孙三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他们的脸上都浮现出一丝笑意,但很快就收敛了起来。 朱元璋再次将威严的目光投向殿下的群臣。 他仔细审视着每一位官员的神情,随即沉声宣布: “今日,册封皇明太孙!” 此言一出,殿下的文官们仍旧陷在震惊与不可置信之中。 而那些武将勋贵则已欣喜若狂,纷纷挺直腰身,跪拜叩首,齐声高呼: “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朱元璋并未理会这些武将,他的目光冷冷地落在跪伏在御道之下的文官身上。 眼中杀意凛冽,寒声质问: “尔等可有异议?” 文官们顿时如坠冰窟,仿佛身处修罗地狱,耳边似有鬼魅低语,周身如临刀山油锅。 异议? 此时此刻,谁敢有异议! 众文官猛然回神,急忙效仿武将,叩首高呼: “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朱元璋冷哼一声,脸色虽仍阴沉,却未再言语。 眼下册封朱迎为皇太孙才是头等大事。 其余诸事,皆可容后再议。 反正无人能在他洪武皇帝的眼皮底下逃脱。 “开始吧。” 他朝郑有伦挥了挥手,自己则后退两步,重新端坐在那巨大的鎏金龙椅之上。 朱标随之退后一步,如先前一般静静侍立于龙椅旁。 二人目光沉静而饱含期许,齐齐落在朱迎身上。 朱迎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凝立原地,任由郑有伦为他褪去一身蟒袍。 继而披上绣有山、龙、火、华虫、宗彝、藻、粉米、黼、黻九种纹章的衮服。 头戴平天九旒冕,玉旒垂落,庄重端严。 双手接过白玉所制的玺印。 随后,他郑重屈膝,跪倒在朱元璋与朱标面前。 行三跪九叩大礼。 朱元璋与朱标相视颔首,眼中尽是赞许与欣慰。 嘴角含笑,目光柔和。 大礼既毕, 朱元璋伸出双手,亲自将孙儿扶起。 朱迎抬头,迎上皇祖父的目光。 “好,极好。” “已足够了,起身罢。” 朱元璋温声道。 朱迎神色间略有迟疑。 因这册封皇太孙的典仪,尚有环节未竟。 “朕是皇帝,朕说礼成便是礼成。” 朱元璋面色一肃,沉声说道。 “起身吧。” 朱标亦在旁含笑劝慰。 朱迎闻言不再犹豫。 挺拔起身,九旒冕冠加顶,英姿勃发,气宇轩昂。 朱元璋命他转身,面朝殿下文武百官。 随即朗声宣告: “众卿,还不行礼?” 殿下群臣闻旨即悟,纷纷整衣肃容,伏身叩拜,齐声高呼: “臣等参见皇太孙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第157章 “臣等参见皇太孙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臣等参见皇太孙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浪如潮,响彻殿宇。 九旒垂珠之下,朱迎原本沉静的唇边,终是浮起一丝笑意。 他缓缓抬手,声如金玉: “众卿平身。” 大朝会至此终了。 自朱迎受封为皇明太孙,百官参拜之后, 这场盛典便如此落下帷幕,余韵悠长。 皇帝今年并未按惯例让各部尚书出列,奏报年度计划。 对于去年除夕夜吕氏被投入诏狱, 以及近期曹国公李文忠带领京畿三卫五千将士, 在江南各地大规模抓捕吕氏十族的事件,也未作任何回应。 朱迎请文武百官平身后, 便与朱标、朱迎一同转身进了奉天殿, 留下群臣在汉石白玉广场上错愕不已。 至于这些臣子怎么想, 对已经步入殿内的皇家三人来说, 根本不值一提。 今日心情尚可,未加追究,已是格外开恩, 有些人该暗自庆幸才是! …… 奉天殿内, 朱元璋身着绯红龙袍,负手而行, 龙行虎步穿过金碧辉煌的大殿, 走上殿陛台阶,来到龙椅之前, 转身挥袖,端坐其上。 朱标与朱迎立于下一层台阶,躬身侍立。 见二人神色严肃,朱元璋摆了摆手, 没好气地说道: “行了,这儿就咱们一家人, 别板着脸,尤其你这英小子。 平时什么样就什么样,何必这样拘束?” 话音一落, 朱标和朱迎顿时松了下来,脸上也露出笑意。 “嘿嘿,实话说了吧老朱头,” 朱迎笑道, “刚才大朝会,我差点没绷住。 不过回头想想, 这传说中的大朝会,也就那么回事, 跟我以前跟手下管事们开会差不多。 顶多就是站得更高,场面更大了些。” 说着,他突然想起什么, “哦对了,” 朱迎低头展开双臂,看着自己身上的抱怨道: “还有这身衣服,加上头上这平天冠, 穿着实在难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听了朱迎的话, 龙椅上的朱元璋与阶前的朱标,神情各异。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你这臭小子,还嫌穿着不舒服?” “你可知天下有多少人做梦都想穿上这身龙袍?” “你倒好,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伸手指了指朱迎,语带笑骂。 “还有,刚才你把文武百官比作你手下办事的人,这话可不能传出去。” “他们表面上或许不敢说什么,心里定会对你不满。” 朱标神情严肃地提醒道。 朱迎正要点头应下。 他心知自己方才那番比喻,确实对殿前参加大朝会的官员有所不敬。 可未等他开口,龙椅上的朱元璋却抢先出声。 只见他脸色陡然一沉,对着朱标厉声道: “哼!不满?他们敢对太孙不满?” “那就让他们不满一个试试!” “谁若不满,咱便杀谁!有一个杀一个!” 朱标一时无语。 父皇对孙儿的疼爱,简直到了不讲理的地步! 当年对自己何曾这般纵容? 唉,隔代亲真是又可怕又令人羡慕。 算了,还是莫与这霸道的老人家争执。 见朱标不再说话,朱元璋轻哼一声,目光转向朱迎: “英儿不必理会他,尽管按你的心意来。” “咱倒要看看,谁敢对太孙有半句怨言。” “老朱头,你这……” 朱迎哭笑不得,心中却涌起阵阵暖流。 如此霸道又慈爱的祖父,谁能不为之动容? 一旁沉默的朱标实在看不下去,再度开口: “父皇,您这般溺爱英儿,恐不利于他日后成长。” “咳咳!” “咳咳!” “咳咳!” …… 朱标话音未落,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连身体都开始摇晃,几乎站立不稳。 整整一个大朝会,他都在极力压抑,此刻再也无法控制,反而爆发出更猛烈的势头。 朱迎急忙上前,一把扶住他:“爹,您怎么了?” 龙椅上的朱元璋原本心中不悦,此时也顾不得训斥,匆匆起身赶到朱标身边,扶住他的肩膀。 见他面色苍白、气息虚弱,朱元璋心头一紧,朝着殿外怒吼:“太医!太医!还不赶紧给朕传太医!” 守在殿外的郑有伦听见皇帝的咆哮,回头一看,顿时冷汗涔涔。 他立刻对身边的小太监下令:“快!快去太医院,把所有太医都叫来!” “是、是!” 小太监吓得魂不附体,转身就向太医院飞奔。 郑有伦擦了擦额头的汗,快步走进殿内。 朱元璋闻声猛然回头,一身凛冽的帝王威压瞬间笼罩大殿,让郑有伦几乎窒息。 “太医呢?” 皇帝厉声质问。 郑有伦浑身颤抖,硬着头皮答道:“已、已经派人去传了,请陛下稍候片刻。” “等?朕等得起,太子能等吗!” 朱元璋怒目圆睁,宛如一头暴怒的雄狮。 郑有伦面如死灰,浑身战栗,心中叫苦不迭——他哪里能凭空变出太医? 上方,朱元璋那双虎目逐渐泛起了骇人的赤红。 仿佛,曾经熟悉的可怕场景即将重演。 天子似乎又要陷入狂乱之中。 但好在,这一次朱迎就在他身侧。 见势不妙,朱迎急忙抓住朱元璋的手臂,焦切地呼唤: “老爷子,您快醒醒神!” “现在不是动怒的时候,救我父亲性命要紧啊!” 朱迎的话语立时让朱元璋眼中血色不再蔓延。 那赤红竟缓缓开始消退。 朱元璋回过神来,望见朱迎满含忧虑的眼神。 又看向嫡长子紧闭双目、苍白虚弱的面容。 他连连点头: “是,是,英小子说得对。” “眼下最要紧的是标儿的性命。” 见朱元璋恢复神智,朱迎心中大石终于落下。 他转头对郑有伦吩咐: “还跪着做什么?快去把龙辇抬来。” “等那些腿脚不便的老太医赶到,天都要黑了。 我们直接将人放在龙辇上抬过去。” “是,是,奴才这就去。” 郑有伦慌忙起身。 不多时,十余名侍卫将龙辇抬进了奉天殿。 朱迎与朱元璋一同小心地将朱标安置在龙辇上。 随即下令火速赶往太医院。 ...... 半个时辰后。 “呃......” 朱标在床榻上艰难地缓缓睁眼。 守在一旁心急如焚的朱元璋与朱迎见状, 急忙俯身探看,脸上交织着后怕与庆幸。 “标儿总算醒了,身子可有不舒服?” “爹,您感觉如何?” 见二人目光中满溢关切,朱标苍白的面容浮起一丝笑意。 “无妨,父皇、英儿放心,我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闻言,朱元璋与朱迎顿时沉下脸色。 “胡说什么!朕是天子,朕不准你死,你就得好好活着!” “正是!若敢违抗老爷子的圣旨,” “往后休想我再唤你一声爹。” 听着这对蛮不讲理的爷孙,朱标心中涌起阵阵暖意。 “好,好,我不死,不死总行了吧。” “哼!” “这还差不多,你好好歇着吧。” “英小子,随我来。” “爹,您要去哪儿?” “不必多问,养好身子要紧。” 朱元璋领着朱迎,从一众伏地颤抖的太医间穿过,踏出了太医院。 行走在宫道石阶上。 两人周身逐渐弥漫开凛冽杀气,眼底寒意森然。 “英小子,可准备好了?” “老朱头放心,那毒妇吕氏及其十族,” 朱迎语声冰寒,“我定要送他们全部归西!” “杀!一个都不留!” 北镇抚司。 锦衣卫诏狱。 这平日无人敢近的凶险之地,恰似蛰伏暗夜的噬人凶兽。 然当大明洪武皇帝与皇太孙驾临时, 它倏然收敛利爪,化作温驯家犬。 不再狰狞,唯余忠诚。 狱门在锦衣卫恭敬推动下, 轰然开启。 大明洪武皇帝与皇太孙殿下, 面覆寒霜,自跪伏的锦衣卫间穿行而过, 步入了这民间传闻中宛若炼狱的诏狱。 昏暗腥臭之气扑面,令人蹙额欲呕。 朱迎初入诏狱,唯此印象最深。 幽深甬道两侧囚室森列,阴湿霉味弥漫其间。 时有囚犯气若游丝的 ** 断续, 间杂癫狂呓语嘶嚎。 然最慑人心魄者, 当属诏狱深处不绝于耳的惨呼哀鸣, 混着这阴森环境, 直教人恍入十八层阿鼻地狱。 那些锦衣卫, 便似拘魂索命的无常鬼卒。 然于朱迎—— 于今之大明皇太孙而言, 锦衣卫与诏狱, 不过掌中利刃,足边忠犬而已。 而这一切, 皆源自身旁这位身着绯红龙袍的帝王。 脸色阴沉的朱元璋,龙行虎步,负手而行。 这位大明开国的洪武皇帝。 他是朱迎的皇祖父,也是此刻躺在病榻上、面色苍白虚弱的亲生父亲——大明皇太子朱标。 吕氏,那个歹毒的女人! 竟敢谋害他的母亲常氏,还令他的父亲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一想到此,朱迎便咬紧牙关,双拳紧握。 身旁的朱元璋仿佛察觉到他的情绪,边走边转过头来。 看见朱迎铁青的脸色与暴起的青筋,朱元璋心中长叹一声。 失散多年的父子终于相认,可朱标却已时日无多。 朱元璋没有开口安慰。 在他看来,言语的抚慰,远不如用仇人的血来平息愤怒。 第158章 锦衣卫提着灯笼在前引路,朱元璋与朱迎一路沉默,直至诏狱深处。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牢房,黑暗无光,只隐约传来老鼠窸窣窜动的声响。 灯火亮起,瞬间照亮了牢内的景象。 牢房中央立着一个巨大的木架,上面布满发黑发臭的血迹。 一名身穿血痕囚服、披头散发的犯人被铁链锁在架上,双肩被铁钩穿透琵琶骨,牢牢钉在木桩上。 朱元璋与朱迎在锦衣卫搬来的木椅上坐下,皆面色阴沉,目光冷冽地注视着那名囚犯。 一旁机灵的锦衣卫见状,立即提起一桶臭水,猛地朝囚犯泼去。 “啊!” 冰冷的水泼在脸上。 沉睡中的囚犯猛地惊醒。 透过湿漉漉垂下的发丝,她望见了前方—— 端坐在木椅上的大明洪武皇帝,身着绯红龙袍;一旁肃立的是身着太孙蟒袍的皇太孙殿下。 囚犯怔了片刻。 随即,阴冷地笑了起来。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癫狂,回荡在阴暗腥臭的诏狱深处。 整个牢房更添几分瘆人。 可对曾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的洪武皇帝而言, 这不过寻常一幕,不值一哂。 听着吕氏不绝于耳的狂笑, 朱元璋眼中掠过浓重的厌恶。 他一抬手,示意身旁的锦衣卫。 锦衣卫领命上前, 自腰后抽出长鞭, 猛然一挥—— “啪!” “——啊!” 一道血痕瞬间浮现在囚犯身上。 笑声戛然而止。 锦衣卫收鞭,退回皇帝与太孙身后肃立。 朱元璋这才开口,声音低沉: “吕氏,诏狱的日子,你可还满意?” 被锁在木架上的囚犯闻言,骤然激动, 拼命挣扎,铁链哗哗作响。 额前乱发稍稍分开, 露出一张憔悴脱相的脸。 依稀可辨, 这阶下囚, 正是昔日大明的第二任太子妃,吕氏。 她望向朱元璋的双眼, 盛满滔天恨意。 张开早已无牙的嘴, 怨毒地嘶吼: “朱重八——!!!” 嘶喊声穿透整座诏狱。 原本此起彼伏的哀嚎声,骤然死寂。 朱重八—— 这名字,天下谁人不晓? 有谁敢公然说出这个名字? 只要出口被人听见。 便是自寻死路! 甚至连听见的人也会受到牵连。 诏狱里一片死寂。 无人敢发出半点声响。 站在皇帝与太孙身后的锦衣卫。 先是被吕氏的胆大妄为惊得愣住。 随后回过神来,脸上涌起滔 ** 意。 厉声喝道: “放肆!” 说着又要抽出长鞭。 上前狠狠教训这个胆敢直呼朱重八名讳的狂徒。 但他刚要迈步。 朱元璋却抬手制止。 锦衣卫只得遵命停下,愤愤立在原地。 朱元璋那双威震天下的虎目。 冷冷幽幽地盯住被锁在木架上的吕氏。 往日吕氏见到这目光总会心惊胆战。 如今却已不同。 这些时日她受尽世间最残酷的折磨。 再不会因一个眼神而畏惧。 见她毫不退缩地与自己对峙。 朱元璋嘴角泛起冷笑。 缓缓自木椅起身,负手而立。 踱步至木架前,微微前倾。 死死盯着披头散发的女子。 用浸透寒意的语气道: “你,似乎很恨咱?” “啊!” 吕氏再度疯狂挣扎起来。 “恨?我恨不能生啖汝肉!” “朱重八!你这该死的老匹夫!” 看着眼前状若恶鬼不断嘶吼的吕氏。 朱元璋忽然低笑起来。 “呵呵。” “若真如此,咱便放心了。” “咱就怕,你恨得不够深切。” 这番话说得云遮雾绕,令人费解。 但被怨恨吞噬的吕氏根本未曾听进耳中。 仍在不住地狂嚎。 朱元璋见状不再多言,缓缓退后。 与此同时,始终静立的朱迎从木椅上站起身来。 朱元璋沉声道:“交给你了?” 朱迎面色平静地点头:“交给我。” “那咱就先走了。” “办完事早些回来。” 朱元璋最后瞥了眼仍在嘶吼的吕氏,嘴角泛起冷笑,转身离去。 那身绯红龙袍渐渐隐没在诏狱的黑暗中。 朱迎躬身行礼,目送皇祖父远去。 随后,他走到吕氏面前。 声音低沉地问道:“吕氏,可还认得孤?” 吕氏哪里顾得上理会他,仍像困兽般拼命挣扎,似要将眼前一切都撕碎。 朱迎也不指望她回答,自顾自地说道:“孤乃大明皇太孙,皇嫡长孙。 当然,也是你曾经想害死的朱雄英。” ...... 话音落下,吕氏突然停止了挣扎与嘶吼。 她呆呆地望着朱迎,望着他身上的蟒袍。 “你...你...” “没想到孤还活着?” 朱迎轻笑道,那笑声带着冷意。 “实话告诉你,你的谋划确实得逞了。 朱雄英确实死了,但朱迎却活了下来。 说起来,孤还得感谢你。” “这份‘恩情’,孤自然会好好报答。” “鬼!你是鬼!” 吕氏眼中充满恐惧,再次尖叫起来。 朱迎冷笑一声,缓缓后退,抬手示意。 随即,一道道吕氏熟悉的身影陆续出现——那是她的弟弟,她的亲人,她的挚友。 现在,朱迎要用他们的血,来平息心中的怒火。 “行刑!” 随着大明皇太孙一声令下,锦衣卫们取出一件件令人胆寒的刑具,摆放在吕氏面前。 吕氏望着这些曾经亲身经历过的可怕刑具,目光渐渐凝固。 锦衣卫将那些穿着囚服、被折磨得面目全非的吕氏亲属从地上拖拽起来,强行拉到吕氏面前。 他们拿起冰冷刺骨的刑具,那刑具仅是看一眼就令人浑身战栗。 如同地狱恶鬼般的折磨开始了。 “啊——” “杀了我!杀了我!” “姐姐!姐姐救命!” “吕氏!都是你这**害的!啊——” 一声接一声凄厉的哀嚎不断响起, 在牢房中回荡,甚至传遍了整座北镇抚司诏狱。 剥皮、宫刑、刖刑、棍刑、锯割、断椎、灌铅、梳洗、抽肠…… 一种接一种惨无人道的刑罚, 在吕氏眼前接连施加在她的亲友身上。 此时的牢狱之中,场面残忍至极,血腥无比。 持续不断的惨叫回荡在吕氏耳边, 令她心如刀绞,恨意滔天。 “够了!够了!” “停下!快停下!” “我求你们了!快住手!” 若是自己承受痛苦,多数人尚可忍受; 但若因自己之故, 连累身边至亲挚爱受苦,自己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大多数人都会无法承受—— 正如眼前的吕氏。 她早已受过诏狱中种种酷刑, 几乎对痛苦麻木。 可如今受刑的不是她, 而是她最亲近的家人——她的弟弟、亲友、故交…… 吕氏无法接受。 她泪流满面,嘶声大喊, 想要朱迎下令,想要锦衣卫停手。 可惜,无论她多么悲痛欲绝, 朱迎心中也不曾生出一丝怜悯, 更不会下令停止用刑。 甚至,吕氏越是痛苦, 朱迎心头那滔 ** 火, 便越是得以宣泄。 他只觉得身心渐渐轻松。 而没有听到皇太孙殿下的命令, 锦衣卫们也绝不会停手。 阴暗的内心让他们愈发亢奋。 在酷烈刑罚与锦衣卫的加码之下, 吕氏族亲的惨嚎已不似人声。 尤其吕氏,耳畔回荡的哀鸣, 仿佛地府鬼差的低语。 “魔鬼!魔鬼!魔鬼!......” 吕氏的精神彻底崩溃, 在刑架上疯狂扭动挣扎。 眼中再无人类应有的清明, 只剩下野兽般的癫狂。 “你们朱家全是魔鬼!” “去死!统统去死!” “我要将你生吞活剥!” 朱迎安然坐在木椅上, 端着茶盏轻啜慢饮。 对吕氏饱含怨恨的嘶吼, 只报以淡然一笑。 砧板上的鱼肉再怎么挣扎, 又怎会撼动持刀者分毫? 他垂眸看着吕氏族亲受刑, 听着此起彼伏的哀嚎, 嘴角始终噙着浅笑。 良久,哀鸣渐息。 在锦衣卫的酷刑折磨下, 吕氏族亲接连断气, 尽数殒命于朱迎眼前。 目睹亲族惨死的吕氏, 癫狂更胜先前。 铁链随着挣扎哗哗作响, 她犹如嗜血凶兽般嘶吼, 早失了昔日太子妃的威仪, 状若疯魔。 “啊!我要啃你的肉!喝你的血!” “可恶的朱家!可恶的朱家人!” “万死难赎的朱重八!万死难赎的朱标!万死难赎的朱雄英!” “啊!我要把你们全都碎尸万段!” …… 朱迎放下茶杯。 缓缓从木椅中起身。 踱步来到狂乱的吕氏面前。 他面无表情,微微俯身。 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放心,这不过是个开头。” “你的十族,将一个个被送进这诏狱,带到这牢房。” “在你面前,受尽无数酷刑。” “在你耳边不停哀嚎,在你眼前血肉模糊。” “最后,在你脚下。” “一点一点,断了气息。” “你,会为你曾经犯下的罪孽。” “用永世无尽的折磨来偿还,来赎罪。” “你越痛苦,越怨恨。” “我和皇祖父,便越觉快意。” 朱迎嘴角勾起一抹令人胆寒的笑意。 第159章 本就精神崩溃、陷入癫狂的吕氏, 听到朱迎在她耳边的低语, 更加狂躁起来。 “啊!我要吃了你!” “我要吃了你啊!” 她张开已经没剩几颗牙的嘴, 猛地往前探,想咬向朱迎的脖子。 幸好—— 她全身都被铁链捆在木架上。 想探头?根本不可能。 否则,朱迎这毫无防备——或者说根本是故意不躲——的情形下, 说不定真会被她得逞。 朱迎慢慢直起身, 嘴角仍挂着残忍的笑,冷冷注视眼前的吕氏。 “呵,觉得痛苦了是吗?” “感到愤怒了是吗?” “很好,很好。” “我要的,就是这样。” “你害死我娘,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她带着深深的遗憾离世。” “你害得我与父亲刚刚相认,” “他却已卧病在床。” “折损寿命,时日无多。” “痛苦?” “你感受过孤的痛苦吗?” “愤怒?” “你明白孤的愤怒吗!?” 朱迎的话语中,怒火愈燃愈烈。 他怒目圆睁,面容扭曲。 退到牢门边的锦衣卫们, 看见朱迎猛然爆发, 恍惚间,竟似望见皇上身影。 皇太孙发怒的样子, 何其骇人,何其慑人。 与陛下真乃一脉相承, 血统中的威严如出一辙。 就连早已癫狂的吕氏, 也被朱迎突如其来的震怒惊住。 愤怒随宣泄而渐平息, 朱迎胸膛不再起伏, 面容恢复平静。 他最后望向吕氏, 声音低沉: “孤会让你明白,何为生不如死, 何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你将永远困在这暗无天日的诏狱之中, 受尽无尽折磨,一点一点偿还罪孽。” “千万要好好承受。 要知道,若今世罪孽未清, 来世只能堕入畜生道。 这一点,孤倒是很期待。” 说完,朱迎最后瞥了吕氏一眼, 转身向牢门外走去。 锦衣卫们见他走来, 纷纷躬身行礼。 朱迎负手冷视, 寒声道: “她,孤与皇祖父要活的。 若有半点差池, 你们就陪她一起死。 明白吗?” 众锦衣卫腰弯得更低, 齐声应道: “臣等遵旨!” “明白就好。” 朱迎微微颔首, 随即准备离开。 就在身影即将消失之际, 他又忽然丢下一句: “对了,她既不必行动,留着手脚何用? 声音也听着烦人……呵。” 这次,他真正离去。 身影逐渐被诏狱的黑暗吞没。 一众锦衣卫纷纷躬身抱拳,恭敬目送大明的皇太孙殿下离开。 “太孙殿下的意思,大家都清楚了吗?” “清楚。” “抽筋!” “碎脉!” “割舌!” “并且全程需保持清醒,绝不能昏厥!” 日升月落,星移物换。 转眼五天过去。 开春大朝会上,大明洪武皇帝陛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宣告朱迎乃是皇嫡长孙。 随即令其重归皇室玉牒族谱。 之后,更册封其为皇明太孙。 并命皇太孙朱迎奉旨监国等诸事, 如雪花般自大明中枢应天城迅速传遍各地。 五天时间, 足够探子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将消息送达大明各地权贵耳中。 其中, 自然包括手握重兵的诸位大明藩王。 陕西长安。 数千年来,曾为秦、汉、西晋、隋、唐等大一统王朝的都城。 这还未计入那些偏安一隅的小朝廷。 长安,可谓钟灵毓秀,龙脉汇聚。 纵历千年战火摧残, 至今仍屹立于华夏西陲。 这里是大明秦王的封地,由他率领朝廷精锐, 震慑西域与北方草原诸多部族, 使其不敢踏入大明疆域半步。 “驾!驾!驾!……” 长安城外,先秦遗留、大明重建的宽阔直道上, 一名中年男子高踞马背,一手挽缰,一手执鞭, 纵马狂奔,一路疾驰无阻。 他高举一枚刻有“秦” 字的令牌, 畅通无阻地策马驰入长安城中。 不久之后, 长安秦王府。 大明秦王朱樉端坐于金丝楠木椅上, 殿下,方才策马入城的中年男子跪伏于地, 向朱樉禀报开春大朝会上皇帝所宣之事。 当听闻父皇在百官面前—— 当朱迎被确认为大明的皇嫡长孙时。 “什么!” 朱樉发出一声惊呼。 整个人猛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皇嫡长孙?不是早就失踪了吗?” “怎么会突然出现,而且还是朱迎?” “你,该不会是在欺骗本王吧?” 朱樉眼中闪烁着骇人的杀意,死死盯着跪在面前的中年男子。 这人是他在应天城中安插的探子。 专门负责向他传递紧急情报。 所谓紧急情报,特指那些关系到大明、关系到他朱樉的重要事件。 能够承担如此重任。 这名探子自然是朱樉最信任的心腹。 朱樉心里也清楚。 探子绝不敢拿皇嫡长孙这样的大事来欺瞒他。 但他实在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这件事太过令人震惊。 皇嫡长孙,就是朱标与常氏所生的嫡长子。 他朱樉与其他大明藩王的大侄子,朱雄英! 可是朱雄英早在洪武八年。 与他的母亲,已故的孝慈高皇后马秀英在秋游途中。 遭到白莲教余孽的埋伏袭击。 之后便下落不明,一直杳无音信。 怎么突然就被找到了呢? 而且竟然还是朱迎! 是那个立下灭国之功,先前已被封为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的朱迎! 但既然探子昼夜兼程,不远数千里从应天赶到长安。 来到秦王府,亲自向他禀报这个消息。 那么这件事,就不可能是假的! 如此一来,他心中隐藏多年的野心。 岂不是...... 想到这里。 朱樉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黑得如同锅底。 额头上青筋暴起,双拳紧握。 而这,还仅仅是个开始。 当探子继续禀报。 朱元璋立即册封朱迎为大明皇太孙的消息时。 朱樉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猛地转身,一拳重重砸在木桌上。 “嘭!” 怒发冲冠,愤然仰 ** 吼: “竖子碍我!” ...... 而像朱樉这样反应的大明藩王,远不止一个。 当然,并非人人都像朱樉那样。 各路藩王在听闻开春大朝会的消息后,反应各不相同。 太原晋王府中,金殿煌煌。 晋王朱棡与其兄秦王朱樉一般,仰天长啸。 北平燕王府内,大雪纷飞,天地一白。 院中,燕王朱棣披着狐裘独立雪中,久久凝望漫天飞雪,默然不语。 檐下,燕王妃徐氏静静望着丈夫的背影,眼中盛满忧虑,却始终不曾出声打扰。 只这样静静相伴。 不知过了多久,朱棣终于收回望天的目光,转身看向等候已久的妻子,脸上露出了笑容。 徐氏见他笑了,也不禁莞尔,同时一滴泪静静滑落眼角。 “王爷,算了吧……” 由于本应早逝的皇嫡长孙朱迎突然现身,并被皇上册封为皇明太孙,大明天下为之震动,暗流渐起。 虽眼下尚无人察觉,但终有一日,心怀不甘者会显露野心,举兵起事。 甚至因对手过于强大,他们或将暗中结盟。 届时,大明必将再度血染山河。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且将目光转回大明中枢——京师应天城。 洪武十七年,正月十一。 应天城外旌旗猎猎,战马长嘶,烟尘蔽日。 大明中军大都督、天子亲军金吾前卫指挥使、曹国公李文忠,率领京畿龙骧、虎豹、骁骑三卫五千精兵,押解这十余日在江南各地捕获的近万名吕氏十族亲众,于此日回京复命。 武英殿。 李文忠步履匆匆,铠甲随行步发出哗啦声响。 他一路风尘仆仆,赶到武英殿门前。 随即收步停身,向殿门值守的郑有伦抱拳行礼: “郑公公,我来求见陛下。” 郑有伦连忙回礼,也躬身抱拳。 语气低沉地说道: “曹国公,您来得不巧。” “陛下刚刚离开武英殿。” “这……” 李文忠闻言一怔。 抬起头,目光略带茫然地看向眼前的郑有伦。 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陛下既已离开,你郑有伦为何还守在门前? 莫不是在戏耍于我? 李文忠的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郑有伦是何等人物? 能在朱元璋这般暴烈、且不将内侍当人看的皇帝身边, 侍奉二十余载安然无恙, 早已是眼明心亮的人精。 他立刻察觉李文忠心中所想, 不由暗暗叫屈。 忙开口解释: “曹国公少安毋躁,容咱家说明。” “陛下确实刚离开武英殿。” “不过,太孙殿下仍在殿中。” “您可明白?” 懂了,李文忠这下自然懂了。 他轻咳一声,略感方才误会之歉。 但能位居中军大都督、封曹国公, 他的脸皮自是厚得可以。 于是板起脸,沉声道: “早些这么说便好。” “那,请公公替我通报太孙殿下。” “……曹国公稍候。” 郑有伦被他这厚颜之态堵得心塞, 脸色微沉,语气生硬地应了一句。 随即转身入殿。 第160章 不多时,又躬身退出。 对李文忠道: “曹国公,殿下请您入内。” 李文忠颔首。 “有劳公公。” 拱手致谢后,便敛衣快步走进武英殿。 跨过门槛,这一次李文忠与以往面见圣上时截然不同。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深深低下头颅。 内心某种顽固的念头仍在隐隐作祟。 此刻的他,不再小心翼翼。 目光越过金碧辉煌的殿堂,直直望向高处。 巨大的鎏金龙椅上,身着皇太孙蟒袍的朱迎正垂首批阅奏章。 恰在此时,朱迎听见脚步声,缓缓抬眼。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刹那间,一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如山洪暴发,向李文忠汹涌袭来。 深深的恐惧自心底猛然窜起。 短短一瞬间,李文忠额上已沁出细密汗珠。 他眼中除了惊惧,更多是无法置信。 朱迎被册立为皇明太孙才多久? 怎会拥有与洪武皇帝不相上下的慑人气势? 李文忠想不明白,无论如何都想不通。 但无论他如何不解,朱迎的威严已然如山,不容置疑。 甚至当朱迎见他神情有异,微微蹙眉时—— 李文忠竟控制不住地双膝一软, “噗通” 一声, 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 …… 殿内气氛一时凝滞。 高踞龙椅的朱迎与跪伏于地的李文忠四目相对。 两人一时无言,面面相觑。 李文忠内心茫然:我方才怎么了? 朱迎亦是不解:此人为何突然行此大礼? 良久。 朱迎轻咳一声,打破了这片寂静。 闻声,李文忠立即回过神来。 他顺势俯身,恭敬叩首, 朗声高呼: “臣李文忠,叩见太孙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按规矩,理应走到大殿正中、殿陛之前再下跪行礼。 不过既然已经跪下了, 也就无需多此一举,不如直接参拜。 李文忠自认已将朱迎的意图揣摩得十分明白。 “……平身。” 朱迎略带无奈地抬手示意。 看来,李文忠似乎想得过多了。 朱迎其实并未有让他立即参拜的意思。 当然,李文忠执意要拜, 朱迎自然也不会阻拦。 或许对方正是想借此表达忠心, 若阻止,反倒显得不近人情。 既然他乐意行礼,便随他去吧。 “臣,谢殿下恩典!” 李文忠慢慢从冰冷的地砖上起身, 态度却与初入武英殿时截然不同。 此刻的他,恭敬谨慎,微微躬身, 低头注视着自己的鞋尖,和往常面见朱元璋时一模一样。 朱迎默然。 见他这副模样,朱迎心中颇感无奈。 此人……是不是哪里不对劲? 明明进门时还不是这样的, 怎么一跪一起,就完全变了个人? 或许因为成为皇太孙时日尚短, 朱迎还未完全适应这一新身份, 因而一时未能理解臣子态度骤变的原因。 不过,这似乎并不重要。 随着时间推移, 他自然会逐渐习惯, 也会明白李文忠等人态度转变的缘由。 “曹国公不必如此拘束。” 朱迎放下手中的笔,自龙椅起身, 一边说着,一边步下台阶。 “我们本是一家人,过于拘礼反倒生分了。 说起来,你还是我的表叔。 虽说我失了记忆,但想必小时候, 你也常陪我玩耍吧。” 话音落时, 朱迎已走下殿陛,来到李文忠面前。 听了这番话,李文忠脸上不由浮现一丝笑意。 李文忠带着几分感慨说道: “是啊,当年殿下也就这么高。” 他抬手比了比高度。 “那时殿下真是调皮得很。” “经常把宫里闹得人仰马翻。” “太子爷每次想管教您,总被陛下、娘娘和太子妃一齐拦下。” “现在回想起来,臣还是忍不住想笑。” 说着说着,李文忠轻笑起来。 朱迎静立在他面前,安静地听他追忆往事。 始终面带微笑,不曾打断。 但即便他只是静静站着微笑, 李文忠笑完后回过神来, 突然睁大眼睛,怔怔地望着朱迎。 喃喃道: “殿……殿下……” “怎么了?” 朱迎不解地蹙眉。 这神情变化让他摸不着头脑。 恰在此时, 见朱迎皱眉,李文忠误以为他动怒了。 定是方才提及童年趣事惹恼了他。 李文忠悔得直想扇自己耳光。 实在不明白为何要说那些陈年旧事。 莫非是没话找话? 虽说皇太孙殿下称你为表叔, 但君臣有别! 你怎敢如此僭越? 赶紧请罪吧! “咚!” 李文忠猛地叩首在地。 高声请罪: “臣有罪!” “请殿下责罚!”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朱迎一惊。 看着伏地请罪的李文忠,更是无奈。 沉声问道: “曹国公何罪之有?” 李文忠暗叫不好。 这是要我自己认罪? 不愧是陛下嫡孙,太子殿下之子! “臣方才口不择言,冒犯天威,实属大不敬!” “恳请殿下从重治罪!” 朱迎:...... 他此刻才恍然大悟。 原来李文忠是担心自己刚才提及朱雄英幼年时的趣事。 说完之后,生怕朱迎因此怪罪于他。 但平心而论。 那毕竟是朱雄英年幼时的事情。 与朱迎何干? 即便李文忠说的是朱迎自己小时候的趣事。 朱迎也不会如此心胸狭窄,为这点小事斤斤计较。 想到这里,朱迎实在有些无奈。 不过他心里也明白。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 皇太孙身为储君。 储君亦是君! 李文忠有这样的顾虑,倒也合乎情理。 望着依旧将额头紧贴在地砖上的李文忠。 朱迎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相扶。 “好了好了,孤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曹国公未免太过紧张,快请起身。” “这,殿下......” 李文忠抬起头。 正要推辞,还想再次请罪。 终究还是心中忐忑。 毕竟他与朱迎相处时日尚浅。 谁知朱迎此刻说无妨,是否暗中记下一笔。 留待日后清算? “行了,起来吧。” 朱迎实在无暇在此与他周旋。 看着他请罪来请罪去。 手上用力,几乎是将李文忠从地上搀扶起来。 “好了,莫要再提请罪之言。” “更不必动辄行此大礼。” 扶起李文忠后,朱迎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再次抢先开口,打断了他酝酿许久的话。 “孤身为皇太孙,奉旨监国。” “你若不听孤的旨意,那才是真正的违命,是抗旨!” 朱迎面色一正,肃然说道。 “这......臣遵旨!” 话已至此,李文忠只得躬身领命。 朱迎见状满意颔首: “这才对,不必如此拘束。” “也无需过分小心翼翼。” “早说过,我们本是一家人。” “殿下所言极是,殿下所言极是。” 李文忠连连点头应是。 看来如此。 瞧他这般神态,朱迎便知方才自己一番言语,李文忠并未当真。 心中不由轻叹。 天家无情,帝王孤寡。 “罢了,罢了。” 他摆摆手,转身踏上台阶,回到龙椅前,稳稳坐下,沉声问道: “说吧,曹国公回京,可是皇祖父交办之事已了?” 闻言,李文忠神色一肃,恢复往日气度,拱手禀道: “启禀殿下,吕氏十族万余口,臣已率五千将士悉数押解抵京!如何处置,请殿下示下!” 朱迎眼中顿时迸出凛冽杀机。 吕氏十族……尔等让孤与皇祖父,好等! 纵然恨不能立时下令尽数诛灭,朱迎终是强压怒火,沉声道: “此事,还是交由皇祖父圣裁吧。 暂且先将……”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朱元璋中气十足、令人闻之胆寒之声,穿透大殿: “此事咱不管!你是监国太孙,由你定夺!” 声落,朱迎与李文忠立时望向武英殿门。 只见一身布衣、不怒自威的朱元璋负手而入,龙行虎步。 “臣李文忠,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文忠即刻伏地叩拜。 “嗯,平身。” 朱元璋随意挥手,径自走过。 朱迎却未起身,仍安坐龙椅,甚至对朱元璋方才之言出言反驳: “你是皇帝,诛十族这等事,自当由你定夺。” 恰时朱元璋行至龙椅旁,闻言抬手便是一掌。 “啪!” “哎哟!” “嘶!老朱头你干什么?!” 朱迎揉着被拍了一巴掌的脑袋,不满地冲着朱元璋喊道。 “哼!” “干什么?是你小子自己找打!” 朱元璋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你还试探我?试探我干什么?” “看到我过来了,也不知道起身让位。” “你懂不懂什么叫尊老?” “嘿,你不是皇帝吗,那我不得装个样子问问你?” “我凭什么要让位给你?你自己不会坐吗?” “这龙椅这么大,还坐不下两个人?” 听着上头爷孙俩你一言我一语地吵着, 站在下面的李文忠简直想哭。 我还在这儿啊! 你们说的这些话,是我能听的吗? 就不能等我走了再说? …… 次日。 “宕!宕!宕!……” 第161章 十几年如一日的钟声,再次在清晨的皇城中回荡。 大明每日的大朝会, 依旧如常举行。 住在皇城里的官员们纷纷走出府门, 有的步行,有的骑马,朝着午门方向赶去。 为什么没人坐轿子? 谁也不敢。 朱重八每年拨那么多钱粮,是让官员办事的, 不是请他们来当官老爷、过舒服日子的。 要是敢坐轿子?试试看。 锦衣卫的探子一旦上报给朱元璋, 就等着承受洪武皇帝的怒火吧! 当然, 能住在皇城的官员,已经算幸运的了。 还有很多要上朝的官员,住在外城。 他们没有御赐的府邸, 官职不高,俸禄也不多。 每天上朝, 都得比住在皇城的官员早起一个时辰, 才能赶在最后一声钟响前到达午门。 对此, 不少官员心里怨声载道, 当然,也只能是在心里。 表面上看,无论是在家中还是外面,人们连一句抱怨的话都不敢说出口。 毕竟,谁也不知道自己身边是否就潜伏着锦衣卫的密探。 俗话说祸从口出,在洪武年间的大明更是如此,谨言慎行才是千古不变的保命法则。 “宕!宕!宕!......” 钟声持续回荡着。 渐渐地,午门前已经聚集了数十名官员,文臣与武将勋贵皆有。 和往常一样,文武官员自然分成两个圈子,泾渭分明,互不干涉。 他们各自在自己的圈子里低声交谈着。 这与开春大朝会那日的情形截然不同。 那时,从六部尚书这样的朝廷重臣,到下面的侍郎等官员,人人惶恐不安,眼中充满了恐惧,根本无人交谈。 之所以现在气氛缓和,是因为从正月初六到正月十二,皇帝始终没有因吕氏被下诏狱之事发作,也未抓捕任何官员,这让文官们渐渐放松了警惕。 不过,也有人察觉到了不对劲的苗头,吏部尚书詹徽就是其中之一。 昨日,曹国公李文忠率领麾下三卫将士,将江南各地抓捕的近万名吕氏十族押送至京,詹徽心中隐隐感到不安。 虽然说不清缘由,但他相信自己的预感——今日的大朝会,恐怕会有大事发生。 看着周围仍在谈笑风生的同僚,詹徽心中长叹:这些人就像被温水欺骗的青蛙,警惕性实在太低了。 难道他们真以为,去年除夕锦衣卫全城大肆搜捕之后,会就这么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绝不能轻视当今天子,大明洪武皇帝。 一想到即将穿过那巍峨深邃的午门,踏上宽阔的汉白玉广场,直面高踞鎏金龙椅之上的天子之怒,詹徽便禁不住浑身战栗。 他心中有鬼。 他与吕氏一族暗通款曲,私下里做了许多不可告人的勾当。 天晓得这些腌臜事,会不会已经被锦衣卫从吕氏及其族人口中撬出? 不,必然已经泄露。 那些如恶犬般的锦衣卫,既已擒获吕氏一门,岂容他们不招? 既然锦衣卫知晓,陛下定然也已洞悉一切。 那么这几日的风平浪静…… 詹徽骤然倒吸一口凉气。 暴风雨来临前,往往都是这般死寂。 而紧随其后的,便是天摇地动的狂风暴雨。 一念及此,恐惧如潮水般淹没了他的心神。 耳畔仿佛响起恶魔低语,死亡的气息在周身弥漫。 他浑身颤抖,额间冷汗涔涔,与四周同僚形成了鲜明对比。 纵使朝阳破云而出,万丈金光普照大地,却丝毫驱不散他心底的彻骨寒意。 “宕!宕!宕!” 朝会最后的钟声敲响。 十余名羽林左卫合力推开沉重的宫门。 “吱呀——” 高大幽深的午门缓缓开启,显露出宏伟的汉白玉广场。 百官顿时噤声垂首,依序鱼贯而入。 文官列右,武官居左。 众人分列而立,屏息静候圣驾降临。 上方。 朝阳初升,奉天殿在一片金辉中显得格外璀璨夺目。 殿内。 朱元璋身披绯红龙袍,袍上五爪金龙盘旋,他高踞于巨大的鎏金龙椅之上,双目微合,似在养神。 朱迎身着皇太孙蟒袍,静立龙椅一侧。 今日皇太子朱标并未到场。 他本欲前来,无奈身体过于虚弱,在朱元璋与朱迎的坚持下,只得留在宫中休养。 “陛下,百官已到殿外。” 郑有伦快步进殿,躬身轻声禀报。 闻言,朱元璋猛然睁眼。 那双威震天下的虎目之中,骤然射出两道慑人精光。 与此同时,朱迎周身杀气升腾,眼中泛起猩红血光。 郑有伦见状,急忙深深俯首,不敢直视陛下眼中的锐芒,亦不敢与皇太孙眼中的血红对视。 无声之中,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自龙椅上霍然起身。 他负手于背,虎目幽深,一步步踏下殿陛台阶。 朱迎紧随其后,保持着半步之距。 二人并肩走出奉天殿。 “陛下驾到!” 郑有伦赶至殿外,扯着公鸭嗓子高声宣喝。 “啪!” “陛下驾到!” “啪!” “百官跪迎!” “啪!” “跪!” 广场两侧侍立的太监们挥动长鞭,齐声高呼。 顷刻间,汉白玉广场上的文武百官齐刷刷双膝跪地,俯身叩首。 山呼之声如潮涌起: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万岁之声如浪涛般此起彼伏,回荡在宫殿之间。 朱元璋行至奉天殿的龙椅前,袍袖一挥,沉稳落座。 他的目光如冷电,扫过跪在冰凉地砖上的满朝官员。 沉声开口: “平身。” “陛下有旨,众卿起身!” “臣等谢过陛下!” …… 众官再次叩首后,缓缓自砖上站起。 有官员正要依例出列,禀报今日政务。 但朱元璋未给他们机会。 待文武起身,便径直说道: “今日,朕有一事,昭告天下。” …… 话音一落,殿中一片肃静。 詹徽心头一震,冷汗涔涔,衣衫尽湿。 朱元璋向立于龙椅旁的朱迎递去眼神。 朱迎会意。 随即大步迈上十二道御龙石板之上, 面对群臣, 自袖中取出一道早已备好的明黄圣旨, 徐徐展开,朗声宣读: “兹有吕氏。 洪武八年,勾结白莲教余孽,里应外合,设伏袭杀已故孝慈高皇后与皇嫡长孙秋游队伍。 致皇嫡长孙失忆,流落民间。 洪武十五年,趁太子妃常氏病重,加以毒害,致其身亡。 洪武十六年,意图谋害皇太子…… 此等不敬君父、不守妇道、罪大恶极之妇人, 虽诛九族犹不足,当灭十族! 吕氏十族,共计万余人。 皆判处极刑! 洪武十七年,正月十二日。 钦此!” …… 朱迎高声宣读完毕,缓缓卷起圣旨。 退至鎏金龙椅旁, 静立不语。 下方, 圣旨宣读之后, 满殿寂然,无声无息。 汉白玉广场上的文武百官,全都愣在原地。 人人圆睁双眼,难以置信。 明明张着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原因无他。 方才圣旨中宣读的内容,实在太过惊人。 如同晴空霹雳,将在场所有官员都震得浑身发麻。 其实早在去年—— 洪武十六年的除夕夜。 朱元璋突然将吕氏打入诏狱,并派出最信任的锦衣卫指挥使亲自率两千缇骑,满城搜捕与吕氏相关之人时—— 官员们就隐约猜到: 吕氏必然犯下了触怒龙颜、人神共愤的大罪。 否则,无论如何,她毕竟曾是大明太子的正妃。 即便原是侧室扶正,也终究代表着皇室颜面。 若是小过小错,陛下为保全太子与自己的脸面,断不会将她投入诏狱。 那无异于公然掌掴太子朱标,也是打皇帝自己的脸。 毕竟,当年将她扶正的圣旨,正是出自朱元璋之手。 所以众臣内心早有准备。 可他们此刻才发觉—— 自己的准备,还远远不够。 吕氏,简直丧心病狂! 她竟勾结白莲教余孽,里应外合,埋伏袭击已故孝慈高皇后与皇嫡长孙秋游的队伍; 又趁太子妃常氏病重之际, ** 谋害,致其毒发身亡; 最后竟还敢谋害皇太子朱标? 疯了!真是疯了! 吕氏根本就是个疯子!一个丧尽天良的蠢妇! 此刻,不仅那些曾与吕氏、吕家往来密切的文官浑身颤抖、冷汗直流, 就连一些仅与吕氏有点头之交的官员,也感到脊背发凉。 并非他们小题大做, 实在是吕氏的罪行,太过骇人听闻! 勾结白莲教,埋伏袭击已故皇后与皇孙; 皇嫡长孙曾遭遇不测,失去记忆后流落民间多年。 之后,太子妃常氏又被人 ** ,不幸毒发身亡。 虽然最后一件并未得逞,但确实有人企图谋害皇太子朱标。 这一连串的事件,每一件都犯下 ** ,足以招致抄家灭族、株连九族的下场。 无论发生在哪个朝代,落在哪位帝王手里,都必然会以斩草除根之势,将相关之人全部清除。 更何况,此刻高踞于鎏金龙椅之上的,是大明开国皇帝——洪武朱元璋! 他曾挥笔写下“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尤腥” 的铁血诗句,是一位从战火中崛起的马上帝王。 他的怒火,足以震动整个大明江山。 在过去,或许还有已故的孝慈高皇后马秀英能够劝解。 她如同天子剑的剑鞘,能约束朱元璋那柄利剑的锋芒。 然而马秀英已经离世。 第162章 剑鞘既毁,这柄充满戾气、渴望饮血的天子之剑,再也无人能够束缚。 也许,皇太子朱标与皇太孙朱迎还能稍加劝止。 但问题是,他们正是这一系列阴谋的受害者。 一个因吕氏而失忆,流落民间——实则原已遇害,朱迎不过是后来的替代者。 马秀英因担忧再遭刺杀,才将朱迎隐于民间抚养。 这些内情,朝臣们并不知晓。 即便如此,朱迎也绝不可能为吕氏求情。 因为正是吕氏 ** 了太子妃常氏。 尽管朱迎从未与常氏谋面,但血脉的牵绊,仍使他对吕氏这个狠毒的女人恨之入骨。 至于朱标,更无可能宽恕。 试想他如今卧病在床,寿命折损,是因谁而起?自己的儿子失忆,被母亲不得已藏于民间,多年不得相见,又是因谁所害? 与他青梅竹马、情深意重的妻子离世,这一切悲剧的源头,不正是那个罪孽深重、恶行罄竹难书的吕氏吗? 还想要劝阻朱元璋?简直是异想天开! 更何况,朱标就算真有劝阻之心,也根本没有这个机会。 今天的大朝会,他根本未曾露面。 至于圣旨中说了些什么,他更是丝毫不知。 有些官员忽然意识到这一点:皇太子朱标,为何缺席如此重要的大朝会? 依照他的性情,绝不会无故缺席。 必是发生了什么事,令他无法前来。 再联想到圣旨中提及吕氏企图谋害朱标之事,官员们更加惶恐,更加胆战心惊。 当然,这里的官员,几乎特指那些出身江南的文官们。 至于那些武将和勋贵们—— 除了极少数如江夏侯周德兴这般与吕氏或吕家关系密切之人, 其他人回过神来之后,无不怒发冲冠,义愤填膺。 尤其是曹国公李文忠、郑国公常茂、永昌侯蓝玉等人—— 他们或是朱标的直接亲戚,或是与常氏血脉相连的大明皇亲国戚。 他们面容狰狞,径直走出队列,朝向那高高在上的鎏金龙椅—— 身着绯红龙袍的大明皇帝陛下, 以及静静立于龙椅旁、身披皇太孙蟒袍的皇太孙殿下。 愤怒地高声疾呼,咆哮不止。 “吕氏罪大恶极,死有余辜!” “臣愿 ** ,担任监斩之人!” “请陛下恩准!” “上位!臣也要去!臣要亲手杀了这些该死的东西!” “臣要将他们千刀万剐!” “要让他们明白,陛下的威严不容侵犯!” “杀!杀光这些乱臣贼子!陛下,臣愿充当行刑手!” “臣亦 ** !请陛下恩准!” “俺也一样!俺也要杀光这些该死的逆贼!上位请准!” …… 这些大多已是须发皆白的老将, 此刻却个个怒目圆睁,杀气腾腾, 在殿下齐声高呼,向着龙椅上的朱元璋 ** 。 喊杀之声,震彻天际。 他们身上散发出的凛冽杀气,弥漫在午门与奉天殿之间的汉白玉广场之上。 魏国公徐达、信国公汤和、颖国公傅友德、宋国公冯胜、郑国公常茂、永昌侯蓝玉等人,皆是久经沙场、战功赫赫的老将。 当他们一齐怒目而视,杀意凛然,刹那间,风云为之变色。 对面那些出身江南的文官,早已惊得浑身发颤。 看着徐达等人咆哮怒吼,他们眼中尽是惶恐,双腿止不住地颤抖。 再锋利的笔杆,终究敌不过铁拳与钢刀。 这些文官平日里眼高于顶,对武将勋贵不屑一顾,可他们未历战阵,未闻血腥,根本挡不住大明开国猛将们冲天的杀伐之气。 高台之上,朱元璋端坐于鎏金龙椅,冷眼俯视群臣。 武将的愤怒,他看在眼里,心中称许;文官的畏惧,他尽收眼底,满是不屑。 他缓缓抬手。 武将们顿时噤声,殿内一片死寂,压抑得令人窒息。 朱元璋起身,虎目扫视百官,眼中杀意如刀,凛冽逼人。 他寒声开口: “弑君害主, ** 母后,欲谋亲夫——吕氏之罪,罄竹难书,千古罕见!” “吕氏三族,处以凌迟;六族,车裂;九族,腰斩;十族,绞刑。” “朕将以她与十族之血,警示世人。” “凡有存吕氏之心者,不论何人,朕绝不姑息。” “有一个,杀一个,纵使大明尸横遍野——” “朕,亦在所不惜!” 皇帝那杀意凛冽的冰冷话音缓缓消散。 广场之上, 站满汉石白玉地面的文武官员, 无论先前是愤怒还是惶恐, 此刻尽数跪倒在冰冷的砖石上。 他们俯首叩拜,齐声高呼: “臣等谨遵陛下圣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等谨遵陛下圣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等谨遵陛下圣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十二重御龙阶前, 万岁之声如潮,阵阵回响。 朱元璋龙目幽深, 俯视着跪伏于地的群臣, 目光尤其扫过那些颤抖不已的官员, 嘴角扬起一丝令人胆寒的笑意。 他冷冷唤出一人姓名: “吏部尚书,詹徽。” 闻听天子点名, 詹徽颤抖得更加厉害。 他咽了咽口水,缓缓抬头, 满眼恐惧地望向立于高阶之上、 身穿绯红龙袍的大明洪武皇帝。 嗓音发颤,断续回应: “陛……陛下。” 朱元璋目光如冰, 沉声道: “詹尚书,有些事,还要朕提醒你吗?” 此言一出, 詹徽面色顿时惨白如纸, 不见一丝人色。 随即,他猛地将额头 重重叩在汉石白玉地砖上—— “咚!” 口中高喊: “臣……死罪!” 既然皇帝已如此发问, 詹徽心中再不敢存半分侥幸。 他与吕氏及吕家暗中的往来, 锦衣卫必然早已从吕氏及其族人口中 严刑拷问而出。 而皇帝,也必已从锦衣卫处知晓一切。 此刻再抵赖顽抗, 已毫无意义。 詹徽此刻面对的,是从一个平民——不,是从一个乞丐崛起的人物。 在那元末的动荡岁月里,他一步一步踩着数不清的尸骨,踏过血流成河的地狱。 他击溃天下豪强,赶走元朝外敌,收复燕云十六州和云南。 最终在应天登基为帝,建立大明王朝。 这是一位重振华夏、再度开创汉人天下一统的铁血马上皇帝! 詹徽认与不认,其实毫无分别。 只要大明开国皇帝洪武陛下认定他有罪, 那便已经足够。 詹徽心里清清楚楚。 所以,他立刻叩首认罪,高声请罚。 这样做,或许皇帝只会惩处他一人。 总比顽抗到底, 再次触怒圣上,让怒火烧到自己族人身上, 要好得多。 当然,这也仅仅是“或许” 而已。 所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皇帝会怎么处置,谁也不敢断言。 朱元璋看着詹徽跪伏在地,额头紧紧贴住砖面, 暂时没有理他, 而是将目光移向另一名同样浑身颤抖的官员。 “礼部右侍郎,李翰池。” 被叫到名字后, 李翰池的神情与反应,和詹徽一模一样。 “咚!” “臣,死罪!” 他同样重重叩首,在冰冷地砖上高喊。 朱元璋依旧没有立即回应, 目光转向下一人。 “工部郎中……” “咚!” “臣,死罪!” “户部郎中……” “咚!” “臣,死罪!” …… 一连点了二十多名官员的名字, 朱元璋才停下。 这些以詹徽为首的江南文官, 此刻全都额头紧贴地面, 浑身瑟瑟发抖,显然恐惧至极。 这其实再正常不过—— 他们,又怎会不怕呢? 就在不久前。 皇帝刚刚颁布了对吕氏十族的惩处。 三族,凌迟处死! 六族,车裂分尸! 九族,拦腰斩断! 十族,绞刑处决! 这已远不止诛连十族。 可以说,吕氏因她的罪孽创下五项前所未有的记录。 其一,她是首位被诛十族之人。 其二,吕氏三族、六族、九族、十族分别处以四种极刑。 这在华夏千年史册中, 开创了刑罚最重、牵连最广的四次先例。 活生生的教训摆在眼前。 此刻被皇帝点名出列的江南文官, 皆是曾与吕氏或吕家暗中往来、勾结甚密之辈。 严格说来,若不是他们身负朝廷命官之职, 他们本也该归入吕氏十族之列, 当受绞刑! 不怕?他们怎可能不怕! 此刻心中惊惧至极,几乎要将自己吓晕过去。 人人冷汗涔涔,浸透衣衫, 甚至大滴大滴落在地上。 要知道,此时正是江南正月, 冬寒未退,尚需三重衣物御寒。 由此便知,詹徽等江南出身的官员, 心中是何等恐惧,何等惊惶。 其余未被点名的文官, 看着他们的惨状,皆暗自庆幸, 庆幸自己未曾与吕氏、吕家有所牵连, 庆幸此刻跪地战栗、冷汗涔涔、 性命危在旦夕的,并非自己。 而另一边, 以魏国公徐达、信国公汤和、颖国公傅友德为首的一众武将勋贵, 则不住冷笑,面露鄙夷与嘲讽。 唯有一人例外—— 那便是娶了吕氏同父异母庶妹为妾的江夏侯周德兴。 他时而望向詹徽等人,时而偷偷抬眼向上窥探, 惶惶不安,如惊弓之鸟。 不过,他很快便不再惊恐。 因为,当他再一次抬眼向上望去时…… 第163章 目光投向那立于十二道御龙石板上的身影,绯红龙袍加身。 那双震慑天下的威严眼眸,此时也转了过来,与他对视。 仅仅一瞬。 周德兴便愣在原地,眼中惊恐尽散,只余一片灰暗与呆滞。 他明白,自洪武皇帝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起,他的一生便已走到尽头。 再无任何希望可言。 上方,朱元璋将他所有神情尽收眼底。 不同于对待詹徽等人时立刻点名,皇帝沉默了片刻。 无人敢在这寂静 ** 声。 数息之后,朱元璋幽深的眸子凝视着下方的周德兴,沉声开口: “……江夏侯。” 话音落下,除了詹徽等二十余名官员外,其余人皆悄然望向周德兴。 短暂的惊异过后,无人感到意外。 周德兴的妾室是吕氏的庶妹,此事在大明高官之中几乎无人不晓。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若仅因此事,凭朱元璋与周德兴自幼一同长大的情谊,朱元璋不会在这大朝会上点他的名。 周德兴所犯,是另一桩大罪。 朱元璋大手一挥,早已候命的郑有伦快步上前,从袖中取出另一道明黄圣旨,恭敬展开。 他以太监特有的嗓音高声宣读: “羽林右卫指挥佥事周骥,**宫女。” “江夏侯周德兴,勾结吕氏,藏匿白莲教余孽。” “其罪弑君犯上,属谋逆不赦!” “今收回免死铁券,抄家,灭族!” 话音落下,周德兴终于回过神来。 周德兴目光呆滞地仰望着上方背手而立、威仪赫赫的朱元璋。 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最终,那些话语还是哽在了喉间,未能出口。 他缓缓伏下身去,重重叩首。 前额紧紧贴在冰凉的地砖上。 他心里清楚,陛下未诛他三族,已是顾念旧日情分,格外开恩。 自己应当识趣,若再得寸进尺—— 而另一边。 詹徽等人见连周德兴都被下旨抄家灭族, 顿时惊恐到了极点。 “陛、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一人带头,其余人纷纷效仿,不住叩首求饶。 见此情景,朱元璋眼中掠过浓重的厌恶与凛冽杀意。 猛然一挥衣袖。 侍立一旁的郑有伦当即领会圣意。 “吏部尚书詹徽等官员,勾结吕氏,” “抄家,诛三族!” “不——不!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啊!” 下方跪在冰冷地砖上的詹徽等二十余名官员, 哭嚎声、求饶声不绝于耳。 可他们越是如此, 朱元璋眼中的厌弃之色便愈发深沉。 周身渐渐弥漫开铁血而恢宏的帝王威压, 笼罩着整座汉石白玉广场。 他猛然一声暴喝: “羽林左卫!” “金吾前卫!” “何在!” 声落, 午门与奉天殿之间数百名披甲执戟的 羽林左卫与金吾前卫将士 齐步踏前。 “咚!” 杀伐之声响彻云霄。 “在!” 朱元璋寒刃般的目光扫向詹徽众人, 冷声下令: “将这些人——给朕拿下!” “咚!” 数百将士右拳重重击在胸前铁甲, 随即倾尽全力, 如雷咆哮般回应他们的皇帝: “诺!” 而后大步跨出,战甲铿锵作响。 手中的长戟映照着晨光,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士兵们气势汹汹地朝着詹徽等文官所在的队伍涌去。 官员们见状,急忙向两旁避让,让出一条道路。 詹徽等二十余名与吕氏、吕家勾结的江南籍文官, 被凶悍的羽林左卫和金吾前卫将士强行拖拽着, 在一片哀嚎声中,逐渐被带离了奉天殿。 周德兴并未被强行拖走, 而是顺从地跟在士兵们身后离开。 这总算为他保留了几分尊严。 上方, 朱元璋注视着詹徽、周德兴等人远去的身影, 缓缓收回目光。 他望向下方许多仍陷于震惊之中的官员, 冷声开口道: “任何心怀不轨、图谋叛逆之人, 詹徽、周德兴, 以及吕氏的十族, 就是你们的下场。 若有人想试试朕手中刀剑是否锋利,想挑战朕的怒火, 尽管来试! 让朕看看,是你们的脖子硬,还是朕的屠刀利!” 朱元璋话音落下, 下方的官员们猛地抬起头, 又一次将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地砖上, 浑身颤抖,五体投地, 以此表明他们对大明天子、洪武皇帝朱元璋的绝对忠诚, 绝无任何叛逆之心。 他们臣服于大明天子,臣服于洪武皇帝朱元璋! 朱元璋默默俯视着这一切, 身上那铁血霸道的帝王威势如同漫天乌云, 笼罩在汉石白玉广场上每一位官员的头顶, 令他们感到天崩地裂般的压迫, 也让他们越发惶恐,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这令人窒息的气氛持续了许久, 终于,大明皇帝动了。 他转身回到巨大的鎏金龙椅前,稳稳坐下, 衣袖一甩, 沉声道: “都起来吧。” 郑有伦闻声, 立刻扯着太监特有的公鸭嗓子,高声宣道: “陛下有旨,众卿平身!” 而后。 汉石白玉广场两侧的太监们挥起长鞭, 破空声呼啸着落在地砖上。 “啪!” 他们齐声高呼: “陛下有旨!” “啪!” “众卿平身!” …… 随后,跪在冰冷地砖上的文武群臣依制直身, 再拜伏叩首。 众人齐声高呼: “臣等,叩谢陛下隆恩!” “臣等,叩谢陛下隆恩!” “臣等,叩谢陛下隆恩!” …… 呼谢声在肃穆宫宇间回荡。 群臣缓缓起身,仍躬身低头,注视脚尖, 神情无不恭敬。 方才种种历历在目, 无人敢在此时触怒圣颜。 那将押上的不只是自己的性命, 更是全家全族的安危。 无人会如此愚蠢。 …… 朱元璋高坐鎏金龙椅, 俯视殿下垂首的文武官员, 沉声说道: “去年岁末,咱曾言明, 今年开春将推行摊丁入亩新政。 今日已是正月十二, 是时候公布试行之地。” 殿下众臣闻声皆是一怔。 摊丁入亩? 若非陛下提起, 怕是无人再记得此事。 皇帝继续说道: “此次试行地点共设三处: 中都凤阳、 杭州、 苏州。” “这三处,将成为推行摊丁入亩新策的试点所在。” “亦是大明日后昌盛繁华的基石与开端。” “朕望朝中各部、地方诸官,” “皆能倾力协作,保证新策顺利实施。” “倘若有人胆敢暗中作梗……” 言及此处,朱元璋身子略略前倾。 眼中再度泛起令人胆寒的凛冽杀机。 他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群臣。 无一遗漏。 不论出身江南的文臣, 还是来自淮西的武将勋贵, 此番皆在圣意警示之列。 最终,皇帝并未明言阻挠之果, 只沉沉一哼。 可正是这一声冷哼, 令满朝文武心头俱震。 即便是如徐达、汤和这般, 自幼与皇帝一同长大的老友, 也不禁额间沁出冷汗。 无他,只因此次皇帝的警示对象中, 亦包括了徐达与汤和。 或者说, 皇帝并非针对某一人, 而是针对在场的所有人。 此外还有一层: 徐达与汤和都清清楚楚地知道, 圣上对摊丁入亩之策何等重视。 他绝不容任何人阻挠新政, 妨碍其开创大明盛世的决心。 而三处试点之中, 凤阳乃大明中都, 更是洪武皇帝的故乡, 也是徐达、汤和等淮西勋贵的老家。 自大明立国、天下初定后, 朱元璋便在中都凤阳赏赐田产宅邸, 酬谢徐达、汤和等一众随他征战的老将。 如今要在凤阳推行摊丁入亩, 势必触及徐达、汤和等淮西旧臣的利益。 即便他们本人或许不甚在意—— 毕竟多年征战,家资早已丰厚, 只怕底下之人, ** 好过,小鬼难缠。 那些常驻中都凤阳祖宅的亲属与仆从,早已习惯横行霸道、恃势欺人。 朝廷突然派人夺走了他们日积月累、年复一年侵占的利益。 他们随即与推行“摊丁入亩” 新策的官员爆发冲突,甚至可能引发更为严重的后果…… 勋贵们担忧事态失控。 朱元璋同样不愿目睹如此局面。 毕竟这些都是随他征战多年的老部下、老兄弟。 待到他们年过花甲,白发苍苍,若还要受他惩处,终究有损颜面。 因此,方才朱元璋实则是在暗中警示他们。 至于这番警示是否奏效, 唯有待“摊丁入亩” 推行之后方能知晓。 …… 大朝会结束, 皇帝的谕令自肃穆的宫阙中迅速传出, 遍及辽阔的大明疆土。 吕氏被处三族凌迟、六族车裂、九族腰斩、十族绞刑之事, 虽令人震惊,却终究与己无关。 众人仅是略感惊异, 围观一番,便置之不理。 然而,当“摊丁入亩” 新政的消息紧随而至, 许多人再也坐不住了。 这一新政直接损害了他们的利益, 尤以江南地区,特别是苏州、杭州的士族、商贾、豪强、乡绅为甚。 第164章 大明其余各地亦议论纷纷, 众人甚至联合起来, 推举出六名代表, 以曲阜孔家当代衍圣公孔讷为首, 声讨提出“摊丁入亩” 之策的大明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监国皇太孙朱迎, 并于洪武十七年正月二十三日, 手持所谓的“万民书” ,入京觐见! 意图恳请大明洪武皇帝停止推行“摊丁入亩” 新政, 同时进谏, 以“蛊惑人心、祸乱朝纲” 为由, 请求洪武皇帝废黜皇太孙朱迎! 消息传至, 皇帝勃然大怒! 天子一怒,流血漂橹,尸横万里! 洪武十七年,春正月二十三日。 这一天, 大明京师应天城,万人空巷! 而这一切的起因…… 在那座宏伟壮丽的皇城之下。 手捧万人联名书,齐刷刷跪倒在地的。 是以当代曲阜孔家衍圣公孔讷为首的六人。 近日以来。 因摊丁入亩新策推行,江南各地士族、商贾、豪强与乡绅纷纷群起反对。 更联合推举出代表一事。 已然在整个大明闹得人尽皆知。 起初,多数百姓以为不过是一场口舌之争。 毕竟,如今大明的天子。 不是前宋那垂拱而治、与士大夫共天下的软弱君主。 而是曾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的洪武皇帝! 谁也没有料到。 这些士族、商贾、豪强与乡绅的举动。 竟远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他们推举出以衍圣公孔讷为首的六名代表。 直入京城! 并且手捧他们口中的“万民书” 。 跪倒在皇城之外,请求陛见! 此举,已近乎逼宫—— 而他们逼宫的对象, 竟是那位曾驱逐胡虏、横扫天下群雄, 脚下踏过万千尸骨,从血海之中走出的洪武大帝朱元璋! 想到这一层。 今日应天府万人空巷的景象,也就不足为奇了。 百姓们的目光纷纷投向那座巍峨皇城。 人人都在等待。 等待大明的洪武皇帝, 是否如他们所料般雷霆震怒; 又或者,令人失望地, 向孔讷等人低头让步…… …… 武英殿中。 “砰!” “反了!都反了!” “砰!” “他们怎敢如此!?” “砰!” “真当朕不敢杀他们吗!?” “砰!” “既然自寻死路——” “好,好!” “朕便成全他们!” 朱元璋怒目圆睁,面容扭曲。 此刻的他,宛若一头张开血盆大口, 欲吞噬眼前一切的暴烈恶龙。 整个身躯散发着唯有大明开国皇帝、洪武陛下才具备的冲天杀伐之气,那属于帝王的威严笼罩四周。 武英殿宽阔辉煌,金碧交映,而此刻地面却铺满了四分五裂的瓷片,一片狼藉。 天子震怒之下,殿内的太监、侍卫与宫女无一不匍匐在地,浑身颤栗,冷汗如雨,不断滴落砖面。 他们心惊胆战,生怕盛怒的皇帝会用他们的鲜血、性命甚至头颅来平息怒火。 这样的恐惧并非无缘无故——毕竟过往的教训太多、太惨烈。 侍卫与宫女尚且好些,洪武皇帝至少还视他们为“人” 。 而太监则最为凄惨——在朱元璋眼中,这些失去根本的阉人,从来就算不得人。 几乎每次皇帝暴怒,总有一两名不走运的太监,被他亲手送上黄泉路。 但这一次,他们还算幸运。 就在朱元璋即将以鲜血发泄怒火之际,大明的皇太孙——朱迎到了。 原本朱迎正在文华殿批阅奏章,闻讯立刻放下笔与奏折,匆忙赶往武英殿。 他唯一担心的,是朱元璋在暴怒之下再次怒火攻心,陷入疯魔。 哪怕老朱头体魄强健如牛,也难再承受一次那样的打击,身体必将遭受重创。 朱迎迈过门槛,快步走入殿中。 眼前的朱元璋怒发冲冠、面容狰狞,令人望而生畏。 所幸,他虽愤怒至极,尚未如从前一般陷入癫狂。 朱迎急步上前,含笑劝道: “老朱头,何必为那些人气成这样。” 朱元璋斜睨他一眼,冷哼一声,语气不悦: “你倒像个没事人一样。” “别忘了,他们针对的可是你。” “怎么?真想让朕废了你这皇太孙?” “好啊,只要你开口。” “朕立刻准奏。” “……呵呵,皇爷爷又在说笑了。” 朱迎无奈地摇头。 “少跟朕在这儿耍嘴皮子。” 朱元璋一挥袖袍,“若你想为孔讷那些逆贼求情——” “趁早断了这念头。” “他们不是自称手握万民 ** ,顺应天下民意么?” “好,很好。” 朱元璋眼底骤然掠过寒冰般的厉色,仿佛嗜血修罗临世。 “朕倒要看看,究竟是朕这个大明皇帝得民心——” “还是那些士族、商贾、豪强、乡绅更得民心!” 朱迎清晰地感受到老爷子话音里翻涌的血腥杀意,但他毫不在意。 为孔讷等人求情?妄想!除非日月倒悬! 他朱迎从不是以德报怨的圣人。 刀都架到脖子上了,岂有不还手之理? 朱元璋要杀,朱迎更要杀! 最好将江南那些世家大族连根拔起,即便屠得尸山血海,这对祖孙也绝不会迟疑。 所有阻挠“摊丁入亩” 之人,都是大明盛世路上的绊脚石,是千万贫苦百姓摆脱饥寒的拦路虎。 士族?商贾?豪强?乡绅? 他们的民意,岂能盖过天下苍生的呼声? 废黜皇太孙?痴心妄想! 杀,必须杀。 不仅要杀鸡儆猴,更要让孔讷 ** 血流成河,用惨痛教训震慑所有对新政心怀异动之人。 只是此事—— 不可只顾发泄怒火而肆意屠戮。 朱迎随即向朱元璋进言: “我从未想过替他们求情。” “这些人必须处死。” “即便您不动手,我也会将他们铲除干净。” “但诛杀须讲究方法与步骤。” 朱元璋闻言眉头紧蹙,转头凝视朱迎: “此言何意?有话不妨直说。” 朱迎从容笑道: “他们既自诩手持万民书,代表天下民意。” “我们便让其见识,何为真正的民意。” “先将孔讷等人收押于锦衣卫诏狱。” “同时遣人查抄这些清流名士府邸,搜集其暗中勾当。” “另在苏州、杭州、凤阳三地强制推行摊丁入亩。” “待底层贫农尝到新政甜头,再将其丑行公之于众。” “届时这些士族大儒,必将沦为过街老鼠。” “我们不仅能随意诛杀,更是顺应民意。” “此乃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朱迎详述计划后,静待朱元璋赞许。 不料朱元璋非但未加称赞,反露讥诮之色。 朱迎不解:“您这是何意?” 朱元璋冷嗤: “杀些宵小,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此举怎会麻烦?我的计划天衣无缝。” 朱迎辩驳道,“正所谓名正言顺,既可尽除奸佞,又能顺应民心。” “有什么不妥吗?哪里有问题?” “呵。” 面对朱迎的质疑,朱元璋又是一声冷笑。 随即他神色骤然转冷,目光如刀。 “咱不是说你的计划不好,也不是说它有何问题。” “咱只是觉得,太繁琐。” 朱迎更加困惑了。 就在此时,朱元璋语气陡然一变,眼中精光乍现。 周身散发出一股睥睨天下的磅礴气势。 “顺应民意?” “何须这般周折。” “朕,便是民意!” “朕,即是天命!” 当大明的天子向麾下精锐将士宣告了自己的意志, 随即, 皇城脚下, 那幽深的城门内传来甲胄相撞的铿锵之声, 以及整齐划一、令人心悸的沉重脚步声。 闻声而来, 四周百姓纷纷投去好奇的目光。 跪在地上、手捧所谓万民**的孔讷等六人, 也转头望去。 在众人注视之下, 金甲在烈日下熠熠生辉—— 那是大明天子亲军,金吾前卫! 他们或持长戟,或握金瓜大锤, 身形魁梧,肃穆威严。 待数百名金吾前卫将士从宽阔的城门中列队而出, 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 也缓缓步入众人视野。 最后, 那架巨大的鎏金雕龙御辇, 由数十名羽林左卫合力抬出城门。 御辇之上, 端坐着身穿绯红龙袍、 鬓发微白、面帯细纹, 却依旧气势恢宏的大明洪武皇帝。 天命所归,朱元璋! 而在朱元璋身侧, 另有一人同乘御辇。 身着唯有大明储君方可穿戴的储君蟒袍。 那便是当今大明的皇明太孙——朱迎。 “陛下与太孙驾到!” “众人跪迎!” 紧随在巨大的鎏金龙撵旁的郑有伦,望着皇城下聚集的人群,扯着太监特有的公鸭嗓高声宣呼。 霎时间, “咚!” “咚!” “咚!” 数百名金甲将士,或持长戟,或握金瓜大锤,属于金吾前卫的威严之师,将兵器柄端重重击向地砖。 连续三响,如雷贯耳。 随即,众将士面容威肃,齐声高喝: “跪!” 那杀气凛然、直冲云霄的气势,岂是寻常不历战阵、不见血腥的百姓所能抵挡? 第165章 金吾前卫震天的喝声在耳边不断回响,百姓们不由自主,纷纷双膝跪地,朝着他们如今的天——大明洪武皇帝陛下,以及未来的天——皇明太孙殿下,俯身叩首。 山呼之声,如潮涌起: “叩见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叩见太孙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遍又一遍,响彻应天城内外。 朱迎高坐于鎏金龙撵之上,耳中是连绵不断的“万岁” 与“千岁” ,眼前是万民恭敬伏地的景象。 他心中不禁暗叹: 皇权之威,竟至如斯! 即便他两世为人,面对这唯有皇权才能带来的磅礴气势,也不由得微微动容。 朱元璋端坐于巨大的鎏金龙撵之上,对眼前一切漠然置之。 这一切于他早已寻常。 他本自布衣而起,更准确地说,是从乞儿之身起步。 在元末乱世之中,一步步踏过敌人堆积如山的尸骸, 最终创立大明,登极为帝。 这般人物,何等风浪不曾经历? 除却那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登基大典—— 当望见群臣伏地高呼“万岁” 之时, 他心头曾泛起一丝波澜。 除此之外,再无他感。 朱元璋并未开口命百姓起身。 他深知,纵使身为天子、言如律令, 也无法消解万民心中对皇权的敬畏与恐惧。 即便令他们站起,也必有人颤抖难止、膝软复跪。 与其如此,不如就让他们继续跪着。 随后, 朱元璋将目光投向场中唯一不曾跪拜、不曾叩首、不曾山呼万岁的六人—— 孔讷等人正跪捧 ** ,鹤立鸡群。 见天子的目光投来, 孔讷等人心头不禁升起惧意。 那双威震天下的眼眸, 幽冷如冰,不见分毫情绪。 纵使他们早有准备, 额间仍不禁渗出涔涔冷汗。 朱元璋眼观八方,将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 嘴角随之浮起一抹轻蔑与讥讽。 此时,侍立龙撵旁的郑有伦踏步而出。 有些话,不该由天子亲言。 正需臣下代为发声。 郑有伦面沉如水,直视跪地捧书的孔讷六人, 厉声喝问: “尔等大胆!” “既见天子,为何不拜?!” “尔等自诩儒家清流,竟连礼法也不知吗?!” **如果您希望尝试更白话或更正式古风的表达风格,我可以继续为您调整。 郑有伦这番话掷地有声,气势逼人。 更是在封建帝制时代牢牢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 孔讷等六人脸上,瞬间都浮现出了惊惧之色。 但很快,他们便回过神来。 恐惧虽未全消,但更多的已是滔天的羞怒。 郑有伦算什么东西? 不过是个没了命根子的阉人! 是天底下最卑贱的太监罢了! 此刻竟敢假借皇帝之威,在此高声质问他们? 质问曲阜孔家、当代衍圣公孔讷? 质问当今五位大儒? 简直忍无可忍! 孔讷等人猛地从地上站起身。 伸手指向郑有伦,怒目圆睁。 厉声喝道: “放肆!” “你区区一个阉人,我等顺应万民之意,前来向天子进谏……” “哪有你这阉竖在此大放厥词的份!” “哼!” “衍圣公息怒,且细想。” “连个小小阉人都敢如此嚣张。” “那祸害天下的摊丁入亩新政会出现,也就不奇怪了。” “正是!” “如今朝堂恐已被妖魔把持。” “竖子、武夫、阉人当道,猖獗至极。” “再这样下去,大明怕是要重蹈大秦、大汉、大唐的覆辙!” …… 一时群情激愤。 孔讷六人一个接一个,先是将郑有伦狠狠斥责一番。 随后,又不自觉地将话题引向朝堂,引向天下大势。 言语之中, 仿佛大明江山、汉人天下又一次岌岌可危。 不仅是明着嘲讽朝中百官, 甚至暗中讥刺当今天子。 只不过, 他们似乎忘了一件事—— 郑有伦此刻站出来,是得了皇帝的示意。 他们不仅鄙夷郑有伦的阉人出身, 更是在皇帝面前, 指桑骂槐。 这下,甚至不必皇帝开口,也无需他示意。 周围数百名金甲将士——金吾前卫,或持长戟,或握金瓜大锤; 近百名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 都已蓄势待发。 孔讷等人在皇帝面前口出狂言,顷刻间便惹得全场震怒。 锦衣卫纷纷拔刀出鞘,金吾前卫的将士也举起长戟与金瓜大锤,将孔讷一行人团团围住。 众人杀气腾腾,齐声怒喝:“大胆!” 这时,孔讷等人才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方才所言何等悖逆愚蠢。 被数百名锦衣卫与金吾前卫层层包围,他们浑身发抖,惊惧不已。 一直端坐于鎏金龙撵之上的大明洪武皇帝,终于冷冷开口。 他微微前倾身躯,目光如寒冰般射向孔讷等人,嘴角扬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诸位不愧为当世大儒,见朕不拜已是失礼,如今竟连跪也不跪?言语之间,似是对百官、对皇太孙、对朕皆心怀不满?” “呵,莫非你们以为,朕……当真不敢杀你们?” 话音落下,朱元璋身上那铁血霸道的帝王威压轰然爆发,如黑云压顶般笼罩孔讷等人,令他们几乎嗅到死亡的气息。 极度惊恐之下,六人接连跪伏在地,浑身颤抖,敬畏不能自已。 直至此刻,他们才猛然惊觉:朱元璋能登临帝位,脚下踏过的是尸山血海。 当年多少士族、商贾、豪强被其铁蹄踏平,血溅刀锋? 而今,他们竟敢当面触犯帝王威严——这不止是自寻死路,更是将全族性命推向绝路。 那些世代传承的贵族气度,那些儒学大家的庄重体面, 全被抛到了天边。 “咚!咚!咚!……” “陛下,我们绝不敢有违逆、冒犯圣上威严之心啊!” “求陛下平息怒火,求陛下宽恕。” “是是是,我们绝无不敬陛下之意。” “方才只是一时被圣上天威所震慑,心神恍惚, 才忘了向天子行跪拜大礼。” “恳请陛下息怒!” “我们也绝不敢对朝堂群臣、对太孙殿下、对陛下心怀不满。” “之前一时言语失当,或许让陛下产生了误解。” “求陛下恕罪,求陛下息怒啊!” 孔讷一行人脸色惊惶, 一边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一边不停地为自己之前的言辞开脱。 朱迎高踞在巨大的鎏金龙辇上, 看着眼前景象,不由心中暗叹: 这些读书人,果真不愧饱读诗书—— 哪怕到了生死攸关的紧要关头, 仍能将先前的言行粉饰得如此周全。 不知情的人听了, 恐怕真会以为他们刚才只是无心之失, 是皇帝过于计较,曲解了他们的意思。 可他们难道不明白吗? 越是如此辩解, 只会让老朱对他们的印象愈发恶劣, 心中的杀机愈发浓重。 或许,这正是聪明人的通病—— 所谓聪明反被聪明误? 一念及此,朱迎心中不禁连连冷笑。 而事实, 也正如他所料。 朱元璋听着孔讷等人的辩解与哀求, 原本尚算平静的面容, 霎时间阴沉如铁, 整个人宛如即将吞噬一切的深渊。 谁都看得出, 大明洪武皇帝此刻已极度不悦。 偏偏孔讷等人只顾叩首求饶、不停辩解, 完全未察觉皇帝神色的变化。 “咚!” “陛下息怒!” “咚!” “陛下息怒!” “咚!” “陛下息怒!” …… 一次又一次。 孔讷他们早已将自己平日里的士族风范与大儒气度抛之脑后。 此刻他们唯一的念头,就是求得大明洪武皇帝的原谅,饶恕他们先前忤逆犯上的罪过。 只盼能保住一条性命。 终于, 在他们那令人厌烦的哀求声中, 朱元璋再也听不下去了。 他猛地沉下脸,厉声喝道: “够了!” 帝王的铁血威势如潮水般轰然爆发, 朝着孔讷等人汹涌扑去, 将他们彻底淹没,几乎窒息。 孔讷等人顿时噤若寒蝉, 浑身冷汗涔涔,只能将额头死死抵在地面, 浑身颤抖,惶恐不已。 朱元璋身披绯红龙袍,高踞于巨大的鎏金龙撵之上, 微微前倾身躯,那双震慑天下的虎目, 此刻冰冷如刀,紧紧锁在孔讷等人身上。 “你们真当朕可欺么?” “真以为朕听不出,你们先前言辞之中, 对百官、对太孙、对朕的怨怼?” “朕,何时准你们在此狡辩了?” 皇帝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孔讷等人心中恐惧愈发翻腾,身躯颤抖不止。 他们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地面, 早已忘却了平日对这地面的厌恶。 那时的他们,总是高高昂着头颅, 眼高于顶,睥睨天下, 恨不得生于云端,俯视世间“贱民” 。 两相对照, 可谓恶人自有恶人磨。 这些士族大家、当世大儒, 在寻常百姓乃至贫苦民众面前, 向来高高在上,视人如蚁, 仿佛一抬脚,便能轻易碾碎。 可世事变幻, 位置往往也会调转。 正如眼下, 曾高踞云端的孔讷等人, 如今也成了他人脚下的蝼蚁。 第166章 身着绯红龙袍的大明洪武皇帝端坐于巨大的鎏金龙撵之上,俯视下方。 在他眼中,孔讷等人与蝼蚁又有何异? 轻轻一踏,便能将他们尽数碾碎。 面对皇帝那擎天巨柱般的威严,这些蝼蚁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他们连呼喊求饶的勇气也生不出,唯有满心的恐惧与敬畏。 见他们这般模样,朱元璋忽觉意兴索然。 心中怒火如被冷水浇灭,瞬间散去。 他朱元璋是何等人? 是大明开国皇帝,是万民仰望的天子! 剑锋所指,百万虎贲便为他冲锋陷阵、攻城略地。 自前元乱世中崛起,从乞儿一步步登临天下。 他曾击败陈友谅、张士诚等群雄,攻破前元大都,将气吞万里的蒙元逐出中原,驱回漠北,使之退为北元。 他收复了自唐末以来沦陷的燕云十六州与云南,再造华夏,复兴汉家衣冠与文明。 曾屡屡挑衅的高丽与倭国,在他金口玉言之下,皆已覆亡,化为大明的辽东行省与东海行省。 而北元,那头盘踞北方、虎视眈眈的恶狼,也被打得节节败退,气数将尽。 功业如此恢弘,文治如此昌明,洪武大帝又怎会将孔讷这些战战兢兢之人放在眼里? 他们,怎值得他动怒? 莫说是他们,即便是昔日被押至御前的高丽罪主、倭国罪主,朱元璋见他们毫无一国之君的气度,也懒得多费口舌,只命太子朱标前去问罪。 实在是,兴味索然。 朱元璋缓缓收回身躯,目光也从孔讷等人身上移开。 他向身旁身着皇太孙蟒袍的朱迎摆了摆手。 朱迎立刻会意,随即起身。 朱迎自巨大的鎏金龙撵上缓步而下。 他走到孔讷等人面前,这些人正跪伏于地,额头紧贴地面,浑身颤栗,冷汗涔涔。 看见眼前那双明黄色的龙纹长靴,孔讷等人身形一震。 随即,朱迎冰冷而无情的声音响起: “抬头,看着孤。” 孔讷等人如牵线木偶一般,僵硬而迟缓地抬起了头,目光落在朱迎那张俊朗却阴沉的脸上。 “殿、殿下……” 然而朱迎并未理会他们,而是迈步走向那封被丢在地上的万人 ** ——上面用鲜血写满了名字。 他俯身将其拾起,目光扫过上面鲜红的字迹,冷冷念出: “孔讷、李和正、刘坚白……”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孔讷等人心跳如擂,有人甚至眼前发黑,几近昏厥。 朱迎随意念了十几个名字,便将那 ** 重新掷回地面。 他转回身,看向孔讷等人,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这所谓的‘万人 ** ’,上面所写,想必都是江南的士族、商贾、豪强、乡绅吧?” “可有哪一位,是日作夜息、辛勤耕种的普通百姓?” “想来是没有的。” “诸位,孤说得可对?” “若有错处,但说无妨,孤必虚心改正。” 朱迎所言不差。 这所谓的万人 ** ,所谓的“顺应民意” ,不过是士族、商贾、豪强、乡绅为反对摊丁入亩、维护自身利益所寻的托辞。 那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百姓,又怎可能与孔讷等人的名字并列? 因此,孔讷等人只得颤声答道: “没……没有,殿下说得是。” 朱迎冷冷一笑。 “这也能称作万民 ** ?” “你们也配说自己顺应了天下民意?” “摊丁入亩之策,本是为天下亿万劳苦耕种的黎民所设的良政。” “你们口中所谓的万民请愿里,何曾有他们的姓名?” “荒唐,实在荒唐!” “你们不仅愚不可及——” “更是在欺瞒君主!” “先前见君不跪不拜,是为不敬!” “出言讥讽圣上,是为犯上!” “欺君、不敬、犯上,三罪并罚,当诛九族!” “你们可准备好——” “带着全家老小共赴黄泉了么?” 最终,孔讷等六位由各地士族、商贾、豪强、乡绅推举出的代表, 在大明皇太孙一声令下后, 被凶神恶煞的锦衣卫一举擒拿,投入北镇抚司的诏狱。 在孔讷等人眼中, 此刻的锦衣卫,确实比阎罗殿前的小鬼更令人胆寒。 北镇抚司的诏狱暗无天日,空气中混杂着血腥与腐臭, 囚徒的哀嚎不绝于耳—— 那简直是比十八层地狱更可怖的地方。 任凭他们哭嚎、挣扎、求饶, 都无济于事。 锦衣卫乃天子亲军, 而此刻下令将他们下狱的, 正是大明的皇太孙,国之储君。 但凡稍有头脑之人都清楚, 当今这位皇太孙虽未登基, 可他的话,连皇帝也绝不会驳斥。 天子必定会站在皇太孙身后,全力支持。 而锦衣卫这支天子亲军, 是皇帝身边最忠诚的鹰犬, 又岂会背叛自己的主人? 毕竟,背主的犬, 从来不会有好下场。 剥皮拆骨,炖成一锅狗肉, 或许已是最痛快的结局。 至于更惨的下场…… 那将是无人能够承受的代价。 皇城根下,围观的百姓们将一切都默默收在眼底。 他们依旧如往日般跪伏在地,姿态卑微。 仿佛随便一位贵人,都能将他们视为蝼蚁,随意践踏。 可就在眼前——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士族大家、当代大儒, 只因皇明太孙殿下的一句话, 便沦为阶下囚。 被锦衣卫一路拖向北镇抚司的诏狱, 他们丑态百出,人性尽显丑陋。 跪在地上的百姓们猛然发觉: 孔讷这些人,平日里何等高高在上, 眼高于顶,趾高气扬, 原来,也不过如此? 没错,在这些人眼中,我们如蝼蚁般卑微。 但在皇帝陛下面前,在皇太孙面前, 在凶神恶煞、如地府小鬼般的锦衣卫面前, 他们不也一样卑微如蝼蚁,一踩即碎? 人,终究是爱比较的。 看着曾高高在上的孔讷等人哭叫挣扎, 匍匐在地的百姓们, 心里说不出的痛快、舒畅。 而看着眼前身着皇明太孙专属蟒袍的朱迎, 他们眼中涌动起难以言喻的激动、崇敬与仰望。 只因朱迎一句话, 那些士族大家、当世大儒便丑态尽显, 如蝼蚁般被锦衣卫拖入诏狱。 朱迎负手而立,将百姓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心念一动,沉声开口: “摊丁入亩,是为造福大明千千万万如尔等一般的百姓。” “是为使我大明百姓,不再受前元乱世之苦。” “此新政,乃大明走向万古盛世的擎天之柱、渡海之梁。” “孤与皇祖父——” “绝不容任何人阻挠摊丁入亩之推行!” “绝不让大明百姓,再如草芥般命如浮萍!” “孤与皇祖父——” “必使大明百姓,劳有所得,不受剥削!” “大明——” “非与士大夫共天下,非与权贵共天下。” “大明——” “与民共天下!” ...... 春风卷起落叶,飘向远方。 皇太孙朱迎的话语掷地有声。 传入四周跪伏的百姓耳中。 此刻如天雷轰鸣。 令他们久久无法回神。 众人抬起曾卑微低垂的头颅。 怔怔望向身着蟒袍的皇明太孙。 他是那般英武不凡。 仿佛周身散发着烈日般耀眼的光芒。 恰似自云端降临凡尘的仙人。 与朱迎相比,孔讷等平日高高在上的士族大家、当世大儒、所谓贵人。 不过是粪土中的粪土。 本是凡人,偏要故作仙姿。 令人倍感厌烦,满心憎恶。 百姓们的神情。 悉数落入高坐鎏金龙辇的朱元璋眼中。 望着他们眼中满溢的崇敬与仰慕。 感受着他们发自内心的臣服之情。 这位大明开国皇帝、洪武大帝。 脸上不由浮现笑意,欣慰颔首。 目光落在朱迎挺拔如松的背影上。 眼中满是难以言表的喜悦与赞许。 当初朱标急火攻心,元气大伤。 寿数折损,时日无多之后。 无数个深夜,朱元璋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只因他的**,即将不存! 大明江山,朱家基业。 需有新的**,需有新的继任。 当然,人选早已不言自明。 当属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的皇嫡长孙、皇太子朱标的嫡长子。 大明皇嫡长孙朱迎。 朱元璋所忧,在于朱迎能否真正肩负起。 大明万里山河,朱家千秋基业。 纵使朱迎早已屡次证明其才能。 证明他足以继朱元璋、朱标之后。 登临帝位,使大明国运昌隆。 然而朱元璋心中仍存诸多顾虑与担忧。 直至今日。 听着朱迎刚才说的那番话, 特别是这两句: “大明, 不是与士大夫,不是与权贵共天下。” “大明, 是与百姓共天下!” 这话,简直说进了朱元璋的心窝里。 要知道,就算是朱迎的父亲—— 大明的皇太子朱标, 也绝不可能想到这样的话, 更不可能说得出来。 归根结底, 还是因为出身不同。 朱标一出生, 便是大元帅的嫡长子, 后来成了吴王世子、大明皇太子。 所以他虽然知道民间有疾苦, 却不真正清楚民间有多苦, 也很难从那些古板又夹带私货的儒家老师那里, 真正明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的道理。 朱迎却不一样。 他两世为人,都生活在民间底层, 前世“人民至上” 第167章 的思想, 早已深深刻在他脑海中。 因此,哪怕如今贵为皇太孙, 他依然没有忘记自己的初心, 没有忘记自己来自哪里。 这就是朱迎与朱标最大的不同, 也是令朱元璋最欣慰的一点。 时间缓缓流逝, 跪伏在地的百姓渐渐从 ** 回过神来, 纷纷目光灼热地望向身着蟒袍的朱迎, 激动地齐声高呼: “殿下万岁!” “殿下万岁!” “殿下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在耳边回荡, 朱迎缓缓回头,望向龙撵之上端坐的朱元璋, 眼中带着一丝笑意。 朱元璋眉头一跳, 脸色微沉,狠狠瞪了朱迎一眼。 朱迎见状,嘴角轻轻扬起。 这对天家爷孙虽未发一言, 却已在无声中交流了一切。 “万岁” 这样的字眼,放在朱迎身上并不合适。 或者说,除了开国皇帝朱元璋以外, 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能够承受。 那只会招来洪武皇帝无可匹敌的帝王威压。 然而,朱元璋极其看重家人, 又格外疼爱这位嫡长孙、皇太孙。 “万岁” ?那就随他去吧。 既然他这个祖父能享有万岁之号,他的长孙自然也当得起。 …… 最终, 在百姓如潮水般的万岁呼声中, 大明的洪武皇帝与皇太孙同坐于巨大的鎏金龙椅之上, 在数百名金吾前卫将士的簇拥下——他们或手持长戟,或持金瓜大锤,身披金甲, 又在近百名锦衣卫的围绕中——他们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身形矫健, 一同进入皇城,回到了他们庄严而肃穆的宫殿之中。 同时, 孔讷等人作为各地士族、商贾、豪强、乡绅推举的代表, 被皇太孙以欺君、不敬、犯上三大罪名打入诏狱的消息, 迅速传遍了整个大明辽阔的疆域。 天下为之震动! 士族陷入恐惧与不安, 却也越发激起了某种情绪…… 紫微星动摇,贪狼星闪烁。 大明,祸乱之主已现世。 蛊惑帝王,把持朝政,危及天下。 梦中佛国金莲凋落,释迦如来垂泪悲泣。 …… 自洪武十七年正月二十三日起, 孔讷等由各地士族、商贾、豪强、乡绅推选的代表, 被皇太孙朱迎下令打入诏狱, 并命锦衣卫彻查他们及其背后势力的消息传开之后, 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 皇帝与太孙已决心将“摊丁入亩” 新政推行至整个大明。 所有胆敢阻挡之人, 都将遭到血腥清洗,一如孔讷等人。 无论你是世家大族,还是当世大儒, 在这对天家祖孙面前,都不过是卑微蝼蚁, 随手即可碾碎。 明白皇帝与太孙的决心后, 有人心生恐惧, 意图放弃抵抗。 然而仍有不少人,心怀忐忑与畏惧。 正是这种情绪,反而激起了更强烈的反抗。 他们深知一个道理:眼下他们虽有财有势,却仍难抗衡皇帝与太孙一言九鼎的威权。 若“摊丁入亩” 这项损害他们利益的新政真的推行成功, 他们手中的权势必将大幅削减, 府库中的钱粮也将急剧减少。 原本已难以对抗皇帝与太孙, 若再进一步削弱,恐怕只能匍匐于他们脚下,战栗不止。 到那时,别说反抗,连抬头仰望的勇气都将荡然无存。 因此,他们不甘坐以待毙, 不愿沦为砧板之鱼,任人宰割。 而这一次, 不止士族、商贾、豪强与乡绅牵涉其中, 就连那些平日吃斋念佛、身形肥硕的和尚们也参与进来。 原因并不复杂: 他们本就是盘剥百姓的权贵阶层一员。 随便一座寺庙,香火钱不过收入的一小部分, 其真正的财富,在于庙宇之下那成百上千亩的良田。 这些田地,多是趁天灾人祸、 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之际, 以极少钱粮从百姓手中换取, 或是通过高利放贷, 一步步从贫苦人家压榨而得。 别看这些和尚平日吃斋礼佛, 可那一身肥肉之中, 藏着的尽是民脂民膏, 浸满百姓的血汗与污浊的油脂! 起初,各地寺庙还想坐观其变, 指望士族商贾等人去与皇帝、太孙周旋, 自己好坐收其成。 却不曾想,皇帝与太孙态度如此坚决。 至此,这群肥头大耳的和尚终于明白: 想再隔岸观火,已无可能。 因此, 当孔讷等人被下诏狱、锦衣卫开始清算其背后势力的消息传来, 他们再也无法安坐。 于是动用信仰之力,去影响信徒, 编造什么梦见金莲佛国、释迦如来垂泪悲泣的传言。 什么紫薇飘摇,贪狼闪烁。 这些话都出自于那些肥头大耳、平日一副悲天悯人模样的和尚口中。 此外,大明各地的士族、商贾、豪强、乡绅也在暗中推波助澜。 须知,在这封建帝制的时代,来生的信仰对底层贫苦百姓影响极大,远非讲求道法自然、顺应天理的道家所能相比。 毫不夸张地说,如今大明天下,至少有将近六成的百姓,潜意识中或多或少都信仰佛家转世来生一说。 因此,当整个大明的寺庙,那些平日受人景仰、总是一副悲天悯人模样的大师,假借佛祖之口,说出大明因贪狼星而岌岌可危时,无数信仰来生的百姓纷纷相信了。 再加上各地士族、商贾、豪强、乡绅在暗中推波助澜,一时间,大明天下变得喧嚣无比。 而这一切的矛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全都指向了大明的储君——皇明太孙朱迎。 这样的局势下,某些心怀不轨之人也开始蠢蠢欲动,妖魔鬼怪乱世间的景象,似乎已不远。 …… 春和宫,这间属于大明皇太子的东宫,近来因太子身体日渐虚弱,本就气氛低沉至极。 此刻,大明的开国皇帝洪武大帝陛下,与皇明太孙朱迎殿下,皆坐在太子休养的床榻旁。 天家三人,两人坐着,一人躺着,神情却同样阴沉,眼中闪烁的光芒,皆是那般猩红,身上散发的杀意,都是那般恐怖。 本就低沉的气氛,此时更让人感觉空气彷佛凝固,令人无法呼吸,几乎窒息。 周围的太监、宫女、侍卫们,深深躬着身躯,将头低下,目光死死盯着脚下,心中恐惧,瑟瑟发抖,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死寂笼罩了许久。 朱元璋缓缓抬起头。 那双虎目幽深地凝视着躺在床榻上的朱标——他面色苍白,虚弱不堪。 终于,他打破沉默,沉声开口: “这一次,咱定要痛下杀手。” “那些逆臣贼子,那些蛊惑民心的污秽之徒,” “杀,一个不留,全部杀尽!” “咱希望你,到时莫要阻拦。” 朱标望向自己的父皇。 他看得出,朱元璋眼中猩红的杀意虽已隐去,心中的杀机却愈发汹涌,无人可阻。 此刻的压抑与克制,只会让未来的杀戮更加狂暴,如狂风暴雨般席卷人间,令天地失色。 朱标欲言又止。 他实在不愿见朱元璋将大明染成血海,只诛首恶便好。 可就在这时,他余光瞥见了朱迎。 朱迎脸色阴沉如墨,心情显然极差。 朱标心想,若自己被那些和尚、士族、商贾、豪强比作“贪狼” ,说是祸乱天下、危及大明,心情也绝不会好。 察觉到朱标的目光,朱迎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 脸上的阴郁渐渐散去,对父亲微微一笑,示意自己无事。 朱标心中长叹一声,开口道: “他们既自寻死路,儿臣自然不会阻拦父皇。” “而且——” 他话音一顿,望向朱迎,脸上也浮现出笑意。 “父皇别忘了,” “英儿,是儿臣的嫡长子啊!” “那些人竟敢如此诋毁他……” “呵呵,纵然父皇不出手,儿臣也绝不轻饶。” “儿臣定会将那些逆贼斩尽杀绝,杀得他们人头滚滚!” 朱标声音冰冷,眼中闪烁着令人心惊的凛冽杀机。 坐在床边的朱元璋与朱迎闻言,相视而笑。 “哈哈哈哈哈!” “好!就让我们一家人同心协力,将这些乱臣贼子统统杀光!” “杀出一个清净世道,杀他个片甲不留!” 朱元璋朗声大笑。 朱迎也冷然接口:“如此倒也正好。” “我早就想处置那些不事生产、脑满肠肥的僧人,只是苦于没有恰当的理由。” “如今他们自己撞到刀口上,就休怪我手下无情。” “佛门,是时候该整顿了——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朱元璋与朱标闻言,皆是一怔。 “改革?改什么改,依咱看不如直接灭了干净!” 朱元璋杀气腾腾地说。 朱标却摇头:“父皇,杀戮终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何况佛门自天竺传入中土已久,信徒众多,要想根除并非易事。” “英弟,你打算如何改革?” “其实不难,” 朱迎微微一笑,“佛家向来宣扬‘化胡为佛’,如今我便要他们‘化佛为胡’。” “让道统凌驾于佛门之上,再使道门臣服于天子脚下。” “或者说,我欲将世间一切信仰,尽归于道。” “先收佛门,再纳儒家。” “最终,让万道归宗于天子——天子即是道,统御天下信仰。” 朱元璋与朱标一时怔住,朱迎见状又笑着补充: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第168章 “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先将那些士族、商贾、豪强、乡绅与僧侣——全都清理干净!” 洪武十七年,春二月初三。 “宕!宕!宕!……” 天色未明,皇城中朝会钟声连绵回荡。 百官整肃衣冠,陆续离府入朝。 向着午门的方向,身影渐渐远去。 …… 当召集百官的最后一记钟声消散。 聚集在午门下的明朝文武官员, 依照品级次序,逐一穿过深邃高耸的城门, 井然有序地步入红墙黄瓦、气象森严的 ** 之中。 众人来到午门与奉天殿之间那片广阔的汉白玉石广场上。 武官勋贵列于左侧,文臣则立于右侧,界限分明。 所有官员皆躬身俯首,恭敬立于广场, 静候他们的大明洪武皇帝陛下驾临。 …… 没过多久, 大约仅过了一刻钟的工夫, 十余名身披铠甲的羽林左卫军士, 合力将巨大的鎏金龙椅自金碧辉煌的奉天殿中抬出, 动作沉稳地安放在奉天殿前、 十二道雕龙石阶之上的平台处。 随后, 郑有伦自奉天殿中走出, 快步来到鎏金龙椅前方, 扬起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 朝下方躬身肃立的文武百官, 高声宣呼: “陛下驾到!” 话音一落, 分立汉白玉广场两侧、手持长鞭的太监们, 齐刷刷挥起长鞭, 挟带呼啸风声,重重抽击在汉白玉地砖上。 “啪!” “陛下,驾到!” “啪!” “百官,跪迎!” “啪!” “跪!” …… 没有丝毫迟疑, 文武众臣齐齐屈膝跪地, 双手伏拜,叩首于地, 齐声高呼: “臣等恭迎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等恭迎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等恭迎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在这响彻整座 **、如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中, 大明开国君主,洪武大帝, 身披绯红五爪金龙袍,双手背于身后, 步伐沉稳,自金碧辉煌的奉天殿中稳步走出。 身着大明皇太子与皇太孙礼服的朱标与朱迎,缓缓走出大殿。 两人在巨大的鎏金龙椅旁停下脚步,静静侍立。 朱元璋大步走到前方,一展衣袍,稳坐于龙椅之上。 他目光如炬,不带丝毫情绪地扫过跪在冰冷地砖上的文武百官,随后沉声道:“平身。” “陛下有旨,众卿平身!” 郑有伦与一众内侍高声传旨。 阶下群臣闻旨,再次叩首行礼,齐声高呼:“臣等,谢陛下隆恩!” 三呼之后,方徐徐起身,垂手恭立,静候圣意。 今日朝会,气氛与往日大不相同。 群臣心知,近期各地士族、商贾、豪强为反对摊丁入亩之策,掀起轩然 ** ,更将矛头直指皇太孙朱迎。 满朝文武皆深知皇帝对太孙的钟爱与重视。 此刻立于殿前之人,无不是精明之辈,皆能料到:皇帝心中早已怒火滔天,必将以鲜血清洗那些诋毁太孙的逆臣。 然而此前多日,皇帝始终未对此事表态,竟似听之任之。 这般沉默,反令群臣暗自惊疑。 皇帝陛下难道是性情大变了吗? 不,那绝不可能。 洪武皇帝朱元璋那火爆刚烈的性子,是永远不会改的。 之前他沉默不语,任由风言风语传开,不过是想看看那些心怀不轨的人能跳得多高,让他们再猖狂一些罢了。 正所谓,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朱元璋深知这一道理。 他同时暗中派遣天子亲军锦衣卫和自己掌握的暗卫,秘密搜集那些逆臣的不法与谋逆证据。 而就在昨夜,宫中传出消息,皇帝将在明日大朝会上,对近来天下纷传的“皇太孙乃贪狼转世,祸乱大明” 一事做出回应。 至于是什么样的回应,满朝文武用脚指头都想得出来。 本来,众人对此还半信半疑。 但当看到久未上朝的大明皇太子朱标也出现在巨大的鎏金龙椅旁时,百官们心中了然。 所以,没有哪个不知死活的人敢在这时候站出来启奏政事。 事实也证明,皇帝确实没打算让他们禀报政务。 众臣起身之后,朱元璋目光如虎扫视全场,沉声开口: “朕近来,听到一些传言。” 话音一落,下方百官浑身一震,内心狂呼:来了!终于来了! 他们纷纷将身子躬得更低,头也垂得更沉,姿态愈发恭敬,静听洪武皇帝接下来的圣言。 众人的神情,皆被朱元璋尽收眼底。 他微微前倾身躯,虎目紧盯着殿下的群臣。 “听说,朕的太孙,是贪狼星转世,将祸乱大明?” “你们觉得,此言——” “是对是错?” 朱元璋身上猛然迸发出一股骇人的铁血帝王气势,如同狂风暴雨般向下方的文武百官席卷而去。 显而易见,皇帝动怒了。 杀心已起,且是滔天杀机! 皇帝问你是否认为皇太朱迎是贪狼星? 又问你觉不觉得他日后会祸乱大明江山? 此时此刻,答案再清楚不过。 只见一众文臣武将,刚刚从冰冷的汉石白玉地砖上起身,转眼间又哗啦啦地跪倒一片。 他们双手伏地,重重叩首,语气斩钉截铁地齐声高呼: “绝非如此!” 百官竭尽全力,声震整座大殿。 高坐在巨大鎏金龙椅上的朱元璋见状,满意地微微点头。 随后,他沉声问道: “既然如此,你们说,该如何处置那些诋毁朕的太孙的乱臣贼子?” 这话问得下方的文武百官一时无言。 你朱元璋既已称他们为乱臣贼子,还能怎么处置? 无非是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罢了。 然而百官心中也明白,皇帝之所以这样问,是要将满朝官员都绑上同一条船,一同为那些诋毁皇太孙朱迎的士族、商贾、豪强、乡绅、僧侣等人定性。 到那时,动手的就不只是皇帝一人。 而是整个大明朝堂上的衮衮诸公——这大明最有权势的一群人。 若他们都认定你们是乱臣贼子,那你们即便无辜,也毫无辩驳与反抗的余地。 同时,这也是在逼着广场上的文武百官站定立场。 这是一个立场的选择题。 是选择效忠大明洪武皇帝陛下,皇太子殿下,以及皇太孙殿下。 还是选择与那些士族、商贾、豪强、乡绅、僧侣为伍。 若选择站在皇帝这一边,便意味着要追随朱元璋,对那些胆敢诋毁太孙的乱臣贼子—— 毫不犹豫地举起屠刀,杀他个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若选择站在士族、商贾、豪强、乡绅、僧侣的一边—— 那便只能等待皇帝挥下他的屠刀。 将你们这些叛乱之辈,一并清除。 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在场的文武百官,心中都迅速做出了权衡。 他们的选择,早已不言而喻。 武将勋贵们自不必多言。 他们本就是皇帝的旧部、故交。 朱迎能够成为皇太孙。 除了皇帝与太子之外。 最为此感到欣慰的,便是这群老将。 因此,他们无需多做考虑。 必定坚定地站在皇帝、皇太子、皇太孙这一边。 至于文官群体。 在朱元璋多次的铁血肃清之后—— 那些心怀不轨、贪赃枉法的官员已被清除。 留下的,大多是两袖清风。 一心为国为民,致力于开创大明盛世的清廉能臣。 对于皇太孙朱迎,他们也是由衷敬佩。 他上马能征伐,立下灭国功勋; 下马能治国,提出安邦良策。 此外,对于“摊丁入亩” 的新政。 他们也是真心实意地希望推行。 以使大明百姓,摆脱饥饿与压迫之苦。 让大明的江山,一步步走向前所未有的盛世景象。 因此,大多数文官。 也同样站在皇帝、皇太子、皇太孙这一边。 至于那少数官员,在大势所趋之下。 自然不会不识时务地—— 公然与皇帝、皇太子、皇太孙。 以及在场近九成的文武官员唱反调。 于是。 在皇帝话音落下之后。 群臣仅是微微一怔。 随即—— 便齐声高呼: “杀!” “杀!” “杀!” …… “乱臣贼子,竟敢污蔑我大明太孙!” 永昌侯蓝玉面色铁青,眼中杀气翻涌。 他朝着高踞鎏金龙椅上的朱元璋,高声 ** :“臣愿领麾下虎贲,荡平逆贼!” 紧接着,魏国公徐达、信国公汤和、颖国公傅友德、宋国公冯胜等一众武将皆怒目圆睁,齐声向朱元璋请战,誓要率大明精锐之师,将诽谤皇太孙朱迎的逆党尽数剿灭。 就连平日文弱的朝臣,此刻也群情激愤,纷纷附和,恨不得立时将那些逆贼千刀万剐。 御阶之上,朱元璋、朱标与朱迎皆微微颔首。 见群臣激愤已至极处,朱元璋缓缓抬手。 百官霎时静默。 朱元璋自龙椅起身,目光如电,扫过跪伏在汉白玉砖上的群臣,最终定格在蓝玉身上。 “蓝玉。” 蓝玉闻声一震,重重叩首:“臣在!” 其他武将皆面露憾色——皇上既点了蓝玉之名,便是将肃清逆党的重任交给了他。 朱元璋沉声道:“朕予你一月之期。 届时,朕不愿再闻半句诽谤太孙之言。” “你可能办到?” 蓝玉额触金砖,铿然有声:“臣愿立军令状!” “好!” “那朕,就等着。” 朱元璋点了点头。 “现在,退朝!” …… 大朝会一结束,蓝玉立刻奉了皇帝陛下的旨意。 第169章 调动了京畿地区的龙骧、虎豹、骁骑三卫,共计两万大明精锐将士。 一场横扫与清剿就此展开!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尸山血海的景象,已然近在眼前! …… 日子一天天过去。 蓝玉率领着京畿龙骧、虎豹、骁骑三卫,共计两万精锐将士。 如猛虎冲入羊群一般,杀向那些士族、商贾、豪强、乡绅、僧侣。 江南、福建、广东、四川、河南、陕西、山东…… 整个大明,都在那无情的兵锋之下颤抖不已。 那些曾经在贫苦百姓面前高高在上、目空一切、趾高气扬的士族、商贾、豪强、乡绅; 那些平日里总是一副悲天悯人、救苦救难大师模样的僧侣, 如今却一个接一个,在长刀面前哭喊、求饶。 然后,纷纷倒在刀下,倒在血泊之中,为他们过往的所作所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截至洪武十七年,秋五月二十一日, 蓝玉及其麾下将士, 共计斩杀近十三万士族、商贾、豪强、乡绅、僧侣。 此外, 各地官府和卫所, 配合天子亲军锦衣卫与金吾前卫, 还抓捕了近二十余万人。 这些人,都是那些诋毁、造谣皇太孙朱迎的乱臣贼子的家眷与族人。 起初,洪武皇帝朱元璋本想杀个干净,斩草除根。 但后来,在皇太孙朱迎与皇太子朱标的劝说下, 终究还是饶了这些人的性命。 然而,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性命虽保,往后的日子却比死更难受。 这二十余万人中,男子全部充军, 女子则一律送入教坊司。 朱元璋要让他们和他们的后代子孙,永世活在最低贱的阶层之中。 即便是大明最寻常的贫苦农户,地位也比他们高出数倍。 朱元璋向来言出必践。 凡有乱臣贼子胆敢威胁朱氏皇族, 必将承受洪武皇帝无尽的怒火,以及他手中那锋利的屠刀。 一时间,大明境内血雨腥风,尸横遍野。 …… 洪武十七年,秋五月二十七日。 武英殿中。 朱元璋身着绯红五爪龙袍, 端坐于象征天子权威的巨大鎏金龙椅之上。 身旁立着穿皇太孙蟒袍的朱迎。 两人的目光,都凝聚在龙案上的一封奏折。 自开春以来, 摊丁入亩之策陆续推行全国, 此奏折汇总了推行一季的成效。 虽部分地区推行尚短, 成效却已十分显着。 各地官员仍将结果呈报至朱元璋案前。 爷孙二人凝神细阅, 神色时而欣喜,时而震惊,时而又转愤怒。 良久,方将奏折内容读完。 朱迎长长舒出一口气, 转目望向朱元璋, 脸上难掩激动之色: “老朱头,我们办到了!我们真的办成了!” 朱元璋神情平淡, 只斜睨了一眼兴奋的朱迎, 淡然说道: “成了便成了,有什么值得激动的?” “此事能成,本在情理之中。” “当年咱能推翻前元,将其赶为北元,” “如今这区区摊丁入亩,何足挂齿?” “都在意料之中。” “年轻人,到底还是沉不住气。” 见朱元璋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朱迎嘴角微抽,额上浮起几道黑线, 低声咬牙不语。 “老朱头,你再这么装下去。” “可别怪我当孙子的不给你留情面了。” “咳……呵呵。” 朱元璋面色一窘,干笑了两声。 朱迎见状,越发气不打一处来,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那奏折上写得明明白白:摊丁入亩一旦施行,每年赋税少说翻上一番,甚至两番。 更别说底层农户的年收入,只要不遇天灾,至少也能比从前多出一倍。 这样的成果,称得上惊天动地、前所未有。 朱迎几乎可以预见,配合商税与海贸之策,大明必将迎来一场旷古烁今的璀璨盛世。 而这一切,他都参与其中,甚至可能——由他亲手开创。 他怎能不激动?怎能不心潮澎湃? 他不信朱元璋看完奏报、得知摊丁入亩之效后,还能沉得住气。 果然,被他稍一威胁,这老头子立马现了原形。 见朱迎脸色不善,朱元璋确实有些尴尬。 可他是什么人?从乞儿到皇帝,脸皮早已练得比城墙还厚。 他当即板起脸来: “哼!” “臭小子,你这什么态度?” “有你这么和皇祖父、和皇帝说话的吗?” …… 朱迎嘴角一抽,实在佩服这老头变脸的功夫。 他不再纠缠,转而问道: “迁都的事,考虑得如何了?” 朱元璋顺坡下驴,笑道: “咱早就想好了。” “哦?是北平,还是长安?” 朱迎问道。 朱元璋看着他,轻轻一笑:“都是。” 朱迎闻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惊讶道:“你是打算在大明实行多京制?” 洪武十七年,秋五月二十八日。 大朝会上,朱元璋端坐于巨大的鎏金龙椅之上,向满朝文武宣告:大明将实行两京两都并行制。 设立应天南京、北平北都、长安西京、凤阳中都。 此言一出,百官震惊。 以魏国公徐达、信国公汤和、颖国公傅友德为首的武将勋贵们欣喜若狂。 皇帝既然决定施行多京制,便意味着朝廷有意继续开疆拓土。 只要打仗,他们这些武将就有用武之地,既能获取军功,又能积累财富,自然激动不已。 虽说徐达等人已位极人臣,朱元璋不会再给他们进爵,但能为子孙后代攒下军功荫庇,也是好事。 然而,与欢欣鼓舞的武将们不同,文官们却心情沉重。 尽管经过朱元璋数次整顿,如今文官集团中多为清正廉洁、能力出众的官员,但他们自幼读圣贤书,普遍认为华夏中原物产丰饶,而域外不过是蛮荒之地,贫瘠不堪。 根本不值得动用武力去占领。 即便大明此前已经通过消灭高丽和倭国获得了巨大利益。 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关键在于,若欲开拓疆土,便需发动战争。 一旦开启战事,便需倚重那些武将勋贵。 须知,自古以来,文武相轻,彼此对立。 大明新朝建立不过十七年,武将勋贵的地位本就略高于文官。 如今因后续战事需要,武将的地位不仅不会削弱,反而可能更加显赫。 这自然令文官们难以感到愉悦。 这与是否清廉、有无私心无关,而是文官自幼所受的教育,使他们难以对好战张扬的武将勋贵产生好感。 然而,即便他们再不满、再不甘,又能如何? 皇帝已在百官面前宣布决定,难道他们还能公然反对吗? 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 不过要说最受打击的,并非文官。 最难以接受的,是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的第二子、已封于长安的秦王朱樉。 当皇帝宣布大明将实行两京两都制,长安将成为西京的消息从应天传来后,秦王府中已有数十名仆从在朱樉的怒火下丧生。 “砰!” “西京?西京?啊!” “砰!砰!” 府厅之内,朱樉身穿亲王蟒袍,怒不可遏,将身边器物狠狠砸向地面。 周围仆从匍匐在地,浑身颤抖,唯恐成为秦王泄愤的下一个目标。 “朱迎!一定是他!” “没错!定是这竖子无疑!” “是他在父皇面前进言,是他怂恿父皇把长安变成西京!” “啊!竖子误我!” “行,既然你先不仁,” “就别怪本王不义!” “来人!” …… 与此同时。 前元大都,如今的大明北平。 燕王府中。 大明开国皇帝洪武朱元璋第四子、燕王朱棣,正沉着脸坐在铺了虎皮的木椅上。 父皇在满朝文武面前宣告,大明将实行两京两都制,并把北平定为北都—— 这件事,朱棣心中既怒,也不甘。 长安与北平,本是秦王朱樉与燕王朱棣各自的藩地。 两人在此经营多年,周边的卫所兵马也大多落入掌控。 虽说只有临时调遣之权,却无碍他们成为一方之主。 正因如此,两地官员没少向朱元璋上书弹劾。 但朱元璋大多置之不理,至多稍加告诫。 可如今,父皇要把长安、北平定为西京与北都, 就意味着秦王与燕王必须改封他处,离开苦心经营的根基。 多年积累、多年布局, 随着皇帝一道旨意, 顷刻化为泡影,一触即碎。 这样的事,任谁都难以承受。 不过和秦王朱樉不同, 燕王朱棣虽愤懑不甘, 却未如朱樉那般心生怨恨,也未采取行动。 他终究选择了接受这难以接受的事实, 未作出任何举动。 然而,一道噩耗突然传来, 朱棣心中,渐渐萌生了不该有的念头。 …… 洪武十七年,六月初三。 正在武英殿与文华殿批阅奏章的朱元璋与朱迎, 被匆忙奔入殿内的太监惊动, 得知一个令他们震骇的消息, 立刻放下手中奏折与笔。 二人匆匆离开武英殿与文华殿,很快便抵达了属于皇太子朱标的春和殿。 站在殿门前,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流露出焦急与悲戚之色。 朱迎尚且能保持几分镇定,而朱元璋的情绪却几乎要陷入失控的狂怒之中。 朱迎连忙伸手,紧紧扶住皇祖父的手臂,开口道:“冷静,老朱头,现在必须冷静。” 可这话并未起任何作用。 朱元璋依旧无法平静,他挣开朱迎的手,沉声说:“咱现在如何冷静得下来!” 话音未落,便已大步跨入殿内。 朱迎只得苦笑着紧随其后。 第170章 就在这一天,肃穆庄严的宫城中传出一则惊天噩耗——大明皇太子朱标病重,经太医院众太医诊治,已药石无医。 这位国之储君,生命如风中残烛,时日无多。 “咳咳……咳咳……” 连绵不断的咳嗽声,在檀香缭绕、金碧辉煌的春和殿中回荡。 冰冷的地面上,跪伏着太监、宫女与侍卫,更有一众位极人臣的文武官员。 武将勋贵中有魏国公徐达、信国公汤和、颖国公傅友德、宋国公冯胜、郑国公常茂、永昌侯蓝玉等;文臣之中,则有韩国公李善长,以及吏部尚书秦承德、户部尚书李翰林、兵部尚书林川、刑部尚书安童、工部尚书刘清源、礼部尚书吴亮等。 这些平日里高居云端的大明重臣,此时皆匍匐在地。 每当床榻上盖着绣金龙纹被褥的皇太子朱标发出一阵沉重咳嗽,他们的身躯也随之微微震颤。 原因很简单。 他们并非害怕那位病重的大明皇太子殿下。 真正令他们恐惧的, 是坐在床沿、眉头紧锁、 脸色阴沉如墨、 一双生满老茧的粗大手掌反复在腰间摩挲、 身披绯红五爪龙袍、 始终沉默不语的大明洪武皇帝陛下! 朝野皆知一个事实—— 尤其是徐达、汤和、冯胜、蓝玉这些追随朱元璋数十年的老臣最是清楚: 当开国洪武皇帝震怒时, 固然令人胆战心惊, 却远非最可怕的情形。 真正的恐惧, 在于目睹帝王胸中翻涌着滔 ** 火, 却硬生生压抑不发的时刻。 这样的洪武陛下, 心思如渊,难测深浅。 谁也不知他那焚天之怒何时爆发, 更不知会降临到何人头上。 须知人性总存着某种惯性: 面对既成事实的危机, 纵使惶恐,终有准备; 唯独悬而未决的未知, 如同置身无边黑暗, 永远猜不透利刃会从哪个方向刺来—— 这本是镌刻在生灵骨血里的天性。 “咳咳...” 龙榻上不断传来咳嗽声, 绣金被褥间面色苍白的大明皇太子微微颤动, 声波在金殿梁柱间回响。 整座春和殿的空气, 随着断续的咳声愈发凝固, 沉重得令人窒息。 那些跪伏在地的太监宫女们, 额头紧贴冰凉金砖, 面色已渐渐泛青。 相比起其他人,徐达、汤和、傅友德、李善长这一众文武官员的情况稍好一些,但也只是好一点而已。 一想到当年曾为天子剑鞘、与洪武皇帝在战火中相伴数十载的大明马皇后,已于洪武十五年骤然崩逝,洪武天子的暴烈与嗜血便已失去了最有力的约束。 如今,大明的皇太子殿下也已重病缠身,药石罔效,时日无多。 一旦发妻与嫡长子接连离去,身为人夫、人父的洪武皇帝,心性会不会发生剧变?会不会更加暴躁、更加嗜杀? 答案,其实所有人都能料到——毫无疑问,会的。 自洪武十五年大明孝慈高皇后崩逝之后,洪武皇帝已杀了多少人?且不说征伐高丽、倭国时大明将士所斩外敌,那终究是外战。 仅在大明境内,因贪腐、反对摊丁入亩、诋毁皇太孙朱迎而被处死的士族、商贾、豪强、乡绅、僧侣等,便已超过二十万之众。 其嗜杀之性,可见一斑。 若皇太子朱标再离去……那时的洪武皇帝会变成何等模样,实在难以想象。 此刻,一众文武官员仿佛心有灵犀,纷纷悄悄抬头,望向那同样身着绯红五爪金龙袍、与皇帝一同坐在床沿,满眼忧虑望着父亲朱标的大明皇太孙——朱迎。 如今,徐达、汤和、傅友德、李善长等人只盼着:若皇太子朱标真的离去,这位皇太孙能以亲情的温暖,抚慰接连失去发妻与嫡长子的洪武皇帝之心,让他不再更加嗜血、更加狂暴。 当然,这一切他们也只能在心底想想,暗自期盼。 丝毫不敢表现出来,更不敢在皇帝陛下与皇太孙殿下面前吐露半分。 ...... “滴答、滴答、滴答......” 铜壶滴漏中的水珠接连落下。 时光随之悄然流淌,一去不返。 不知究竟过去了多久。 殿中的众人,此刻也无心去细数时间。 终于—— “咳、咳!” 随着又一声轻咳传来。 一直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虚弱的大明皇太子朱标, 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标儿!” “爹!” “殿下!” 始终面容阴沉的朱元璋与朱迎同时惊呼出声。 跪伏在冰冷地砖上的文武大臣们闻声,也赶忙跟着唤出声来。 朱标刚从昏沉中醒来,便听见至亲之人的呼唤。 映入眼帘的,正是他们忧急中带着一丝欣慰的面容。 他脸上不由浮现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父皇,英儿。” “咱在这儿,咱在这儿。” 朱元璋紧紧握住儿子的手,连声应道。 “爹先别说话,好好休养。” 朱迎轻声劝道。 朱元璋猛然醒悟,赶紧接话: “对、对,你别开口,先把身子养好再说。” 朱标却轻轻摇了摇头,微笑道: “我的身子,我自己明白……咳!” “如今的我,已是风中之烛,雨里残灯。” “时候……不多了。” “若不趁现在意识清明说几句,往后怕是再没机会了。” 朱元璋一听这话,脸色骤沉,厉声喝道: “胡说!” “你是咱朱元璋的儿子,是大明的皇太子!” “谁敢说你时日无多?谁敢!” “就算是他贼老天也不行!” “朕——绝不准!” 朱标心中又是感动,又觉得父皇还带着几分孩子气。 他用力握紧父皇的手,转而提起方才就想说的事:“父皇,儿臣想召弟弟们回京一趟。 儿臣这个做大哥的,想最后和他们说几句话。” 说到这儿,他的目光转向朱迎,含笑道:“顺便,也为英哥儿这个父亲,最后为他做些安排。 您……会答应的吧?” 洪武十七年秋六月初四,一道圣旨自庄严的宫城中传出。 各地手握重兵的藩王接到旨意后,陆续离开经营多年的封地,率领亲军卫队向京师应天进发。 圣旨明令诸王须于秋六月初九前抵京面圣。 明眼人都看得出,面圣不过是由头,实则是让这些藩王入宫见他们病重的大哥——皇太子朱标最后一面。 洪武皇帝朱元璋终究是应允了长子的请求。 对此,各地藩王心思各异。 有人恨不能即刻飞入宫城,见到那位长兄如父的太子;也有人因心中有鬼而惶惶难安。 但既接圣旨,诸王皆不敢违逆。 身为臣子,必须听从皇帝的旨意。 服从天子的命令。 离开封地,前往应天。 …… 洪武十七年,秋六月初八。 一众大明的藩王并未拖延至皇帝所设的最后期限。 他们率领麾下最忠心、最精锐的亲军卫队, 在这一天,抵达了雄伟壮阔的应天城外。 他们同日抵达,看似早有约定。 实际上,也的确如此。 虽无言语沟通,也无书面往来, 但众藩王之间心有灵犀、默契非常。 毕竟,无人能确定父皇、大哥以及那位大侄子的心意。 因此他们一路疾驰赶路,同时派人打探其他藩王的行程, 最终,便有了同时抵达的一幕。 …… 旌旗猎猎,尘土飞扬, 马蹄声如雷霆般轰鸣, 震得大地隐隐颤动。 应天城外二里,一座凉亭旁, 朱迎身着皇太孙专属的储君蟒袍, 负手而立,静望远方烟尘滚滚而来。 在他身后,是庄严的仪仗队伍与众多文臣武将, 外围更有羽林左卫中最精锐的三千将士, 以及两千名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 这是他的皇祖父、大明洪武皇帝朱元璋的安排—— 令朱迎在此迎接他的诸位叔叔、大明藩王的到来。 既有晚辈对长辈的礼数, 亦有震慑之意。 毕竟,朱元璋将羽林左卫与锦衣卫都交予朱迎调度, 其意不言自明。 “轰!轰!轰!……” “轰!轰!轰!……” “轰!轰!轰!……” …… 马蹄奔腾如春雷炸响, 待到滚滚烟尘逼近凉亭五里之处—— 那三千名羽林左卫与两千名锦衣卫,奉大明洪武皇帝谕旨,护卫皇太孙殿下。 众人齐声怒喝: “皇太孙在此,来人下马!” “再进一步,不论何人——” “杀无赦!” “杀无赦!” “杀无赦!” 喝声如雷,震动四野,似有金戈铁马之气扑面而来,一时竟压过了前方疾驰而至的诸王与其亲军所扬起的烟尘。 警告声中,羽林卫与锦衣卫纷纷动作—— 有人拔刀出鞘,寒光凛冽; 有人平举长戟,锋刃向前。 所有兵戈,一致指向迎面而来的兵马。 他们已做足准备:若藩王与其亲军敢冲撞皇太孙,必将视之为敌,以手中兵器、以敌之鲜血,扞卫皇太孙威严。 对面人马并未硬闯。 听得“杀无赦” 震天响起,又见羽林、锦衣卫严阵以对,立即勒马止步。 朱樉、朱棡、朱棣、朱橚等一众藩王纷纷下马,命亲军原地待命,几人并肩步行,朝朱迎所在的凉亭走去。 五里路,不长不短。 众王默行近一刻钟,方走四里,进入羽林与锦衣卫的包围之中。 朱棣、朱橚面色如常,步履沉稳; 朱樉、朱棡却目光闪烁,望向凉亭中身着储君蟒袍的朱迎,脸上尽是不甘与凝重。 他们走到了这里。 第171章 朱迎终究是他们的晚辈。 即使身为储君,名义上是他们的君主。 可他毕竟还不是真正的皇帝,还不是真正的天子。 他迈步向朱樉、朱棡、朱棣、朱橚等一众大明藩王——他的叔父们走去。 凡是大明皇太孙殿下所经过的地方, 无论是爵高如大明国公,还是权重如六部尚书, 所有人,都纷纷向他躬身拱手行礼, 以表示对大明储君的敬意。 远远地, 朱棣看着这一幕,望着那昔日熟悉, 如今却显得有些陌生、威严的面容, 心中不由得深深叹息。 物是人非,真是物是人非啊! 终于, 大明的皇太孙殿下与众位藩王面对面相遇了。 双方之间只剩下三步的距离。 朱迎身穿皇太孙专属的储君蟒袍, 微微躬身拱手,向众位藩王行礼,微笑道: “侄儿,见过各位叔叔!” 闻言见此, 朱樉、朱棡、朱棣、朱橚等人面面相觑, 但随即齐齐躬身拱手,向朱迎回礼, 说道: “臣等,参见太孙殿下!” 而就在下一刻, 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大胆!” “既见君上,为何不跪?!” 朱樉等人纷纷将目光投去, 只见大明的礼部尚书吴良对他们怒目而视。 好家伙,朱樉等人心中顿时怒火上涌, 但还没来得及反应, 周围那三千名羽林左卫将士和两千名锦衣卫, 紧随吴良之后,齐声高喝: “跪!” “跪!” “跪!” …… 听着周围将自己团团包围的三千名羽林左卫将士 和两千名锦衣卫的齐声怒吼, 朱樉、朱棡、朱棣、朱橚等人先是愣住, 待回过神来, 脸上顿时浮现出极其愤怒的神情。 他们是谁? 大明开国皇帝洪武朱元璋的儿子! 这些手握重兵的大明藩王,在封地之中,地位犹如土皇帝一般! 只因他们出身尊贵。 自打他们降生到这世间起, 除了父皇朱元璋、母后马秀英,以及大哥朱标, 其余的人,谁敢给他们脸色看? 就连那些对他们这些藩王心怀不满的文官们, 平日里也丝毫不敢表露出来。 他们恭敬有礼,不敢有丝毫逾越。 最多只是私下里,议论藩王们几句。 可现在, 这些人竟敢用兵刃指向自己? 竟敢厉声呵斥,让自己下跪? 试问,朱樉、朱棡、朱棣、朱橚等人, 怎能不感到愤怒? 其实,单说愤怒还不太准确, 应该说,是愤怒中夹杂着几分羞愧与不甘。 为何羞愧? 原因很简单。 因为对面的朱迎,是皇明太孙, 是大明的储君,是大明未来的皇帝! 即便他们是朱迎的叔叔, 但依君臣之礼来说, 臣子,应当跪君王。 哪怕朱迎只是储君, 储君也是君。 他是国本,是大明未来的基石。 朱樉、朱棡、朱棣、朱橚等人,按礼是该跪的。 但该不该是一回事, 愿不愿意,又是另一回事。 毕竟, 朱迎才多大年纪? 不过是个还未及冠的少年, 放在寻常人家,连成年都还没到! 你让朱樉、朱棡、朱棣、朱橚这些都已三十多岁的叔叔们, 向自己的侄子下跪? 换作是你,你愿意吗? 至少此刻的朱樉、朱棡、朱棣、朱橚等人, 心里是千百个不愿意。 尤其是朱樉与朱棡二人。 他们是大明已故孝慈高皇后马秀英的嫡次子与嫡三子。 朱元璋在他们成年之后, 将秦地与晋地这两处重要的边陲重镇, 作为他们的封地。 要知道, 在华夏数千年的历史中,秦地与晋地历来地位重要, 由此也可见,他们手中的权势有多么显赫。 尤其是秦王朱樉。 他不仅具备秦王的身份,还担任大明宗人府的宗正一职。 换句话说,他是朱家皇室中,除了皇帝与太子之外的实际掌权者。 当然,如今还得算上一位皇太孙。 朱元璋对他的宠爱之深,赋予他的权势之大,让此时的朱樉难以自抑。 他早已对身着皇太孙专属储君蟒袍的朱迎心存不满——甚至可以说,那已是积怨。 在这样的情绪下,朱樉又怎会委屈自己,向一个年纪轻轻的晚辈下跪? 即便对方是皇太孙、是大明储君,可别忘了,他朱樉还是这孩子的二叔、是宗人府的宗正! 朱樉不跪,晋王朱棡自然也不跪。 这位晋王从小便是秦王朱樉身后的跟班。 当然,更主要的是,他自己同样不愿跪一个在他看来尚显稚嫩的小子。 至于燕王朱棣和周王朱橚,反应虽不如朱樉、朱棡那样激烈,却也绝非平静。 最初的愤怒之后,他们注意到周围三千羽林左卫与两千锦衣卫投来的凌厉目光,也感受到那股金戈铁马般的凛冽杀气。 恍惚间,两人仿佛察觉到了什么,脸上不由浮现出犹豫之色。 对面,朱迎负手而立,面带微笑,将朱樉、朱棡、朱棣、朱橚等人的神情一一收入眼底。 他既未虚伪地劝他们免礼,也未急切地催促他们下跪。 只是静静地站着,含笑注视着他们。 然而在他眼中,隐约闪过一丝玩味而意味深长的光芒。 朱樉与朱棡因愤怒而未曾察觉;但朱棣与朱橚却注意到了。 两人心头,不由一沉。 眼前这景象。 朱棣与朱橚心中早前的揣测,此刻愈发笃定。 两人悄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目光中读出了惊疑。 但很快,他们又心照不宣地微微点头。 紧接着,噗通两声—— 朱棣与朱橚同时屈膝,跪倒在地。 对面的朱迎略感意外。 站在两人身旁的朱樉与朱棡却是满脸震惊,不可置信。 就这样……跪下了? 那个曾桀骜不驯、一心要与父皇比肩的朱四郎,竟这么跪在一个年轻后辈的面前? 是世道变了,还是明日太阳真要打西边升起? 朱棣大致能猜到他们心中所想,但此刻已顾不得这些。 他俯首拱手,高声说道: “臣朱棣,叩见大明皇太孙殿下!太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身旁的朱橚紧随其后,同样跪拜高呼: “臣朱橚,叩见大明皇太孙殿下!太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朱迎看着他们,听着那声声“千岁” ,从诧异中回神,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但他并未立即命他们起身,而是转头望向仍愣在原地的朱樉与朱棡。 此刻两人怔怔地望着跪地的朱棣与朱橚,似乎仍难以接受—— 这原本“一致” 的局面,怎会如此突然地瓦解? 周遭三千名羽林左卫将士与两千名锦衣卫,见燕王、周王都已跪拜,而秦王、晋王却仍旧站立不动,顿时再次齐声高喝: “跪!” “跪!” “跪!” 山呼海啸般的声响震彻耳际,朱樉与朱棡猛然惊醒。 眼见四周三千名羽林左卫将士与两千名锦衣卫情绪愈发激昂,杀气腾腾。 跪伏于地的朱棣与朱橚二人。 对面静立含笑、身着储君蟒袍的朱迎。 朱樉与朱棡的脸色青白交错。 事已至此,朱棣、朱橚既已下跪。 若他们仍坚持不跪,无疑是给了朱元璋处置他们的口实。 犹豫再三,朱樉与朱棡—— 大明的秦王与晋王, 终在怨恨与不甘之中, 于数千人注视下, 向身着皇明太孙蟒袍的朱迎屈膝跪拜。 “臣朱樉,拜见大明皇明太孙殿下!太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臣朱棡,拜见大明皇明太孙殿下!太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番震慑之后, 皇太孙朱迎率众叔父, 在三千羽林左卫、两千锦衣卫, 及众多文臣武将簇拥下, 步入雄伟的应天京城。 前往皇宫面圣途中, 朱樉、朱棡、朱棣、朱橚等人, 望着前方被文武群臣环绕、身着储君蟒袍的朱迎, 神色复杂。 秦王朱樉与晋王朱棡目光怨怼,紧攥缰绳; 燕王朱棣与周王朱橚则面露落寞, 暗叹长江后浪推前浪,新人已代旧人。 他们曾是大明雄视一方的藩王, 朱棣更曾率北地铁骑北逐蒙元、东征高丽、扫平倭国。 而今却臣服于一介年少之辈, 此事若在往日,他们绝难相信, 此刻却已成真。 一想到此处。 他们心中,也难免如同身旁的秦王朱樉、晋王朱棡一样,升起几分不甘。 四人之中,周王朱橚还算平静。 他自始至终,未曾有过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而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三人,都曾在某个独处的深夜,静思时想象过那把象征天命所归、代表天子统御万民的鎏金龙椅,那皇帝宝座。 只是从前,虽有此心,但上有朱标这样光芒万丈、被天下赞誉有仁君风范、明君气度的大哥——大明皇太子在上,他们终究只能想想而已。 纵有些小动作,他们也清楚,只要那位威严无匹、杀伐决断的父皇尚在,曾经的梦就永远无法成真。 他们大哥朱标的太子之位,是不可动摇的。 然而,洪武十七年秋六月初三,传来大明皇太子、他们的大哥朱标病重的消息时,他们的心又一次躁动了。 尤其是秦王朱樉,他此前因长安将被定为大明西京一事,已在暴怒之下有所行动。 听闻朱标病重,他甚至以为老天也站在了他这边。 第172章 可他没有料到,太子病重的消息之后,紧跟着的是大明开国皇帝洪武朱元璋——他们那位威严冷酷的父皇——下达的一道圣旨,明令所有藩王限期赶回应天。 传旨太监来到秦王府宣读圣旨时,朱樉几乎没能稳住心神,还以为自己的动作已被父皇察觉。 后来才得知,原来不只是他,其余大明藩王也都被召回应天。 秦王朱樉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终于轻轻落下。 可如今,那块石头又一次高高悬起。 一切,都源于城外那一幕—— 朱迎给大明诸王所施的下马威。 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都清楚, 这必然是出自他们父皇的授意。 是那位大明的开国皇帝,洪武大帝, 有意要敲打他们几人。 一念及此,心中有鬼的秦王朱樉, 原本的不甘与怨恨, 渐渐被惶惶不安所取代。 朱迎骑着朱元璋御赐的汗血宝马,走在最前。 他虽看不见身后几位王爷的神情, 却也能大致猜出他们的心思。 他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 心中寒意凛然。 众人各怀心思,一路无话。 半个时辰后, 他们抵达午门外。 朱迎令文臣武将各自回衙门理事, 两千锦衣卫撤归北镇抚司, 羽林左卫也仅留两百人随行护卫,其余尽数离去。 朱迎从容下马, 看向同样下马的秦王、晋王、燕王、周王等人, 伸手微笑道: “诸位王叔,请。” 若在平时,秦王、晋王与燕王必不会与他客气, 可如今刚受了一番震慑, 只得低调躬身,齐声道: “殿下先请。” 朱迎含笑摇头,不再推辞。 他毕竟受过尊老敬贤的教化, 转身昂首,大步踏入庄严的宫门。 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紧随其后。 穿过深邃的午门,踏过宽阔的汉白玉石广场。 朱迎引领众人,来到金碧辉煌的奉天殿门前。 有皇明太孙带路,无需太监通报。 五人迈过门槛,依次走进殿中。 抬头间,他们望见高踞于巨大的鎏金龙椅之上、身着绯红五爪金龙袍、头戴翼善冠的那位面容威严、气势慑人的大明开国皇帝——洪武,朱元璋! 当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的目光,一齐投向那高踞龙椅的大明洪武皇帝时,原本正低头批阅奏折的朱元璋,缓缓抬起头。 他那双震慑天下的虎眸,幽幽望向下方。 一股无声却令人心生畏惧的帝王威势,瞬间笼罩整座奉天殿。 下一刻,朱樉、朱棡、朱棣、朱橚在皇帝目光的注视下,不由自主地屈膝下跪,俯首叩地,齐声高呼: “儿臣樉,参见父皇,陛下圣躬安!” “儿臣棡,参见父皇,陛下圣躬安!” “儿臣棣,参见父皇,陛下圣躬安!” “儿臣橚,参见父皇,陛下圣躬安!” 听着四子问候圣安,看着他们跪伏于冰冷地砖,朱元璋脸上并未浮现作为父亲的欣慰。 他神情肃穆,唯有属于大明开国皇帝的无上威严。 对朱樉、朱棡等人来说,这一幕早已司空见惯。 自他们年幼时起,朱元璋便始终以严父与君王的姿态示人。 此乃唯有大明洪武皇帝与已故孝慈高皇后所出的嫡长子。 那位大明朝的皇太子,他们的大哥朱标。 方可拥有的地位。 究其根本。 终究是因在朱元璋的心中。 真正能称为一家人的,仅有四位而已。 乃是朱家的当家之主朱元璋。 与其贤良淑德的妻子马秀英。 再加上他们的嫡长子朱标,以及嫡长孙朱迎。 这般说法或许略有夸大。 但若结合实情来看,却也近乎事实。 便如此刻奉天殿内的景象。 朱元璋冷然凝视着四名儿子跪伏在冰凉的地砖上。 无声而沉重的帝王威压笼罩殿内。 使朱樉、朱棡、朱棣、朱橚等人。 身躯不禁微微颤抖。 紧贴地面的额角,也渐渐渗出冷汗。 时光悄然流逝。 久到朱樉、朱棡、朱棣、朱橚等人的衣袍几乎被冷汗浸透。 大明的洪武皇帝陛下。 方缓缓沉声开口: “朕,安。” “都平身吧。” 闻听此言。 朱樉、朱棡、朱棣、朱橚等人心中顿感一松。 随即再度叩首。 “儿臣,谢父皇恩典!” “儿臣,谢父皇恩典!” “儿臣,谢父皇恩典!” ...... 谢恩之后,朱樉等人方缓缓自冰冷地砖上起身。 站立原地。 姿态依旧恭敬至极。 躬身垂首,不敢抬眼向上望去。 与大明洪武皇帝的目光相接。 朱迎静观此景,未发一语。 含笑迈步踏上殿阶,来到朱元璋所坐的鎏金龙椅旁。 而后转身面向殿下。 与自己的皇祖父,大明开国皇帝洪武朱元璋并肩。 漠然俯视着下方的朱樉、朱棡、朱棣、朱橚等人。 至此。 朱樉、朱棡、朱棣、朱橚等人感受的压力愈发沉重。 先前仅承受着洪武皇帝的注视。 而今更添了大明皇太孙殿下的目光。 虽然不及朱元璋那般沉重可怖,但朱迎终究是经历过沙场血火洗礼的人。 他曾率领大明虎贲铁骑奔袭万里,一战覆灭高丽,立下灭国之功,身为皇太孙,身上自有一股凌厉的杀气。 那目光中的威压,也绝非寻常人所能承受。 此时,洪武皇帝与皇太孙二人并立,即便是身经百战、桀骜如燕王朱棣,也忍不住微微发颤,站在原地难以自持。 他尚且如此,其余三人便更加不堪。 晋王朱棡、周王朱橚皆双腿发软,几欲转身逃走,显然心中恐惧已至极点。 而最为失态的,当属心中有鬼、行迹不端的秦王朱樉。 大颗冷汗不断从他额头滚落,流过面颊,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见他这副模样,殿上的朱迎眼中尽是不屑与鄙夷。 大马金刀坐于龙椅上的朱元璋,脸色同样极为难看。 无论如何,朱樉终究是他的亲生儿子,如此狼狈失态,实在丢尽颜面。 朱元璋不打算再以沉默施压,沉声开口:“你们可知,这次咱召你们回来所为何事?” 底下朱樉几人异口同声答道:“为皇太子殿下之事!” 嘴上虽如此回答,他们心中作何想法,却无人能知。 但无论他们怎么想,答案也只能是这一个。 朱元璋听了,面无表情地微微颔首,谁也看不透他心中所思,只淡淡道:“你们大哥的情况,想必你们已从各处得知。 咱,就不多说了。” 话音落下。 朱樉、朱棡、朱棣、朱橚等人顿时面露惊愕。 龙椅旁的朱迎微微一笑。 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令人心惊。 就在朱樉等人回过神来,想要再次跪地辩解时, 朱元璋却摆了摆手,沉声道: “行了,咱现在不想听这些。” “去见见你们的大哥吧。” “这次叫你们回京,也是他的意思。” “去好好看看他。” 闻言, 朱樉、朱棡、朱棣、朱橚等人顿时僵在原地。 他们悄悄抬头,向上望去。 只见皇帝陛下神色肃穆,威仪凛然, 而一旁的皇太孙朱迎,仍旧带着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 犹豫片刻, 几人对视一眼, 最终躬身行礼,齐声道: “儿臣遵旨!” 随后,他们缓缓退出奉天殿。 朱元璋高坐龙椅,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面容冷峻。 朱迎侧首,看出他心中所想,轻声劝慰: “老朱头,不必多想。” “儿孙自有儿孙福。” “即便你想再多、做再多,终究要看他们自己愿不愿意接受。” “不如静观其变。” “看他们是否安分。”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 “得了吧。” “你这小子,怕是巴不得他们闹起来。” “好让你一网打尽,是吧?” 朱迎不恼,只是微微一笑, 望向殿外蔚蓝的天空,悠然说道: “那也得他们给我这个机会才行。” “若是可以,谁又愿意手上染血?” “尤其,还是自己亲人的血。” “呵呵……” 工。 走在红墙黄瓦之间。 庄严而肃穆的宫苑里。 望着那些曾经再熟悉不过, 如今却显得有些陌生的景象, 朱樉、朱棡、朱棣、朱橚等人 不由得心中泛起几分感慨。 一路往前, 没有让太监或侍卫引路。 毕竟,这皇宫本就是他们的家, 哪里需要别人带路? 半刻钟后, 朱樉等人到了春和殿—— 也就是大明皇太子所居的东宫。 还没走进殿内, 就已清楚听见从里面传来的阵阵咳嗽声。 “咳咳!” “咳咳!” “咳咳!” …… 朱樉、朱棡、朱棣、朱橚等人立在春和殿门前, 听着殿内一声接一声的咳嗽, 不由自主地紧紧皱起了眉头。 早前, 虽然他们手下的探子已将大明皇太子朱标病重的消息 传到了各位藩王耳中, 但说实话, 真实情况如何,朱标到底病得多重, 道听途说终究难以让人准确判断。 唯有亲眼所见,才最真实。 此外还有一点—— 当时他们远在藩地, 听说这位他们的大哥、 大明的皇太子、储君朱标病重时, 心中其实都暗暗欢喜。 因为, 如果朱标身体康健, 第173章 他的太子之位便无人能够撼动, 就连开国皇帝、 他们的父皇朱元璋,也无法动摇他储君的地位。 毕竟朱标背后的势力, 在朱元璋先前有意安排之下, 早已盘根错节、根深叶茂。 自大明建国十七年来, 朝廷官员中,近七成都曾担任过太子府的属官。 又或者曾蒙受皇太子殿下的恩情。 而那些出身淮西的大明开国武将勋贵, 更是坚定不移地支持着皇太子朱标。 若非朱标的存在, 这些桀骜不驯的武将勋贵中, 不知多少人早已被盛怒的皇帝处死,甚至遭到抄家灭族之祸。 加之已故的大明孝慈高皇后母仪天下的庇佑, 朱标可谓是集礼法、祖制、皇帝宠爱、文武拥护与百姓敬爱于一身的皇太子。 这样一位储君, 是心怀不轨如朱樉这般藩王只能仰视的存在。 他们心知肚明, 只要朱标尚在一天, 无人能从他手中夺走储君之位。 不仅开国皇帝朱元璋不会允许, 朝堂上的群臣、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 也绝不会答应。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谁都不曾料到, 正值壮年的大明皇太子朱标, 竟因吕氏那恶毒妇人所犯罪行, 怒火攻心而折损寿元, 如今已药石无灵、时日无多。 这对于朱樉等心怀异志之人来说, 不啻为天降甘霖, 本该无比欣喜。 可此刻站在春和殿门外, 听着殿内不断传来那令人揪心的咳嗽声—— 那声音来自曾经张开双臂将他们护在身后、 对他们无比疼爱的大哥—— 朱樉、朱棡、朱棣、朱橚等人心中, 竟无半分喜悦激动, 唯有说不尽的落寞与悲伤。 终究是血脉相连的至亲, 朱标终究是他们敬爱无比的长兄。 权势虽令人沉迷, 但当血脉亲情涌动, 当往日温暖记忆浮现心头, 冰冷的权柄终究抵不过骨肉情深。 朱樉几人垂首静立, 久久未能迈过春和殿的门槛。 只因他们害怕看见—— 那位曾顶天立地、 为弟弟们遮风挡雨的大哥, 如今竟是如此虚弱病重, 再也无法庇护他们前行。 可即便他们不打算进去,春和殿里的朱标却派人出来,请他们入内。 毕竟几位大明藩王出现在殿门口,太监与侍卫虽不敢拦,总要报与皇太子知晓。 朱樉、朱棡、朱棣、朱橚几人互相看了看,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迈步跨过门槛,走入金碧辉煌的春和殿。 阵阵咳嗽声仍不断传出,在这檀香缭绕、淡香弥漫的殿中,显得格外突兀。 朱樉等人脸色愈发阴沉,快步穿过大殿,来到那张雕龙画凤的巨大鎏金床榻前,也见到了他们的大哥——大明皇太子、国之储君——朱标。 此时朱标准卧在榻,盖着绣金龙纹的被褥,面色苍白虚弱,不时捂嘴剧咳,神情痛苦。 可一见到朱樉几人出现,他脸上便露出笑意,招手说道: “快,快过来让大哥看看你们。” 闻言,朱樉、朱棡、朱棣、朱橚等人也强挤出笑容,躬身快步走到榻前蹲下,齐声唤道: “大哥!” “大哥!” “大哥!” …… 这一声“大哥” ,确是朱樉几人发自内心的真情。 朱标笑着点了点头,目光一一扫过他们,随后说道: “看你们都好,我也就放心了。” 这话也确是朱标肺腑之言。 朱樉他们从小跟在朱标身后长大,自然听得懂、也看得明白,心中不由感动。 大哥已然病重,时日所剩无多,却仍然时时刻刻牵挂着他。 感动过后,愧疚涌上心头。 这样的大哥,他竟然还曾妄想夺走他的储君之位? 实在枉为人弟!枉为手足! ——这里尤其要提朱樉。 毕竟,他已经暗中行动了。 “咳咳!” 床榻上,朱标再次咳嗽起来。 他握拳抵在唇前,眉头紧锁,面容扭曲, 显然正承受着剧烈的痛苦。 若细看, 他的嘴角与拳间, 隐约可见一抹血痕。 这已是病入膏肓之兆。 但朱标迅速拭去嘴角的血, 又将手悄悄藏入被中。 他在掩饰自己的病情,不愿显露虚弱。 他确实瞒过了床前半跪着的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等人。 他们并未察觉大哥刚刚咳了血。 然而,即便未看见血迹, 朱标方才痛苦的神情, 也足以让他们明白, 大哥的病情何等沉重。 这是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了的。 他们半跪榻前,望着躺在绣金龙纹被中、面色苍白憔悴的朱标, 几度欲言又止。 此时此刻, 他们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能说什么, 只能默默注视着他, 眼中满是忧虑与哀伤。 朱标从咳嗽中缓过来, 转头见到朱樉等人的神情, 淡淡一笑,说道: “我没事。” “你们不必如此神情。” 朱樉、朱棡、朱棣、朱橚等人皆沉默不语。 无碍? 这话说来,怕是连三岁孩童都无法相信。 方才那般情状,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无碍。 即便是朱标自己,也不会天真地以为他那些身为大明藩王的弟弟们,会真的信了他那句话。 望着他们眼中深切的忧虑与悲伤,朱标心头不禁一动。 看来,他这个大哥,做得还不算失败。 虽出身天家贵胄,身为大明的皇太子、国之储君, 可在他病重之时,这些藩王弟弟并未因此暗喜, 而是满怀着弟弟对敬爱兄长的忧心与悲伤。 但朱标心里清楚, 这一切,仅限于此刻。 若他当真撒手人寰, 或许悲伤犹在,哀痛仍存, 但更多涌上心头的,必是争夺那至尊之位的野心与激荡。 这几乎是必然,无关亲情, 而是人心向权势的本能。 滔 ** 柄当前, 人性很难抵抗那攫取的欲望, 只会沉溺其中,难以自拔。 一旦他离去,空出储君之位, 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等人, 必将为心中那炽烈的野心,展开一场惨烈争夺。 而他们最主要的对手,并非彼此, 而是大明的第三代继承人—— 朱元璋的嫡长孙、朱标的嫡长子、他们的大侄子: 大明皇太孙,朱迎。 届时,朱迎必将面临来自叔父们的明枪暗箭。 不过,朱标并不担心朱迎。 他深知自己长子的手段, 更何况,背后还有洪武皇帝朱元璋坐镇, 更有一众武将勋贵作为坚实后盾。 朱迎几乎是立于不败之地。 朱标真正忧心的, 反倒是眼前这些大明藩王弟弟们。 朱标担忧,若自己撒手人寰, 那些怀揣巨大野心的弟弟们,必将有所行动。 最终,会被他那位过于出色的嫡长子——大明皇太孙朱迎, 以雷霆手段,尽数铲除。 这,绝非朱标所愿见到的结局。 毕竟,众人皆是朱家血脉,同为一家人。 一边是从小亲手带大的弟弟们, 一边是自己的嫡长子。 不论哪一方获胜,哪一方落败, 都不是朱标希望的结果。 想必,这也不是父皇愿意看到的局面。 因此,为防止这般局面发生, 即便已是病重危急之时, 朱标仍坚持将诸位藩王弟弟从封地召回。 只为见最后一面,只为消弭他们心中的野心。 而现在,时机已至。 望着眼前的朱樉、朱棡、朱棣、朱橚等人, 朱标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转为严肃与凝重。 他沉声开口: “此次召你们回京, 除了想与你们见这最后一面外, 其实还有一事,必须对你们言明。” 闻言, 朱樉、朱棡、朱棣、朱橚皆是一怔。 眼见大哥、大明皇太子神色肃穆, 听他自称“孤” , 感受着他身上骤然散发的威严, 几人也不由得神色一凛。 “大哥请讲,我们听着。” 朱棣率先应道。 见朱棣代众人答话, 周王朱橚并未觉得不妥, 毕竟他是朱棣的同母弟弟。 然而秦王朱樉与晋王朱棡却不这么想。 他们与朱棣自幼不合, 从小争执打闹至长大。 在他们看来,自己身为兄长尚未开口, 朱棣这个弟弟却抢先应答,是何用意? 难道他自认是大哥不成? 尽管心中不悦, 但在此时此地,二人也不便出言斥责朱棣, 只得将这股怒气强压心底, 待日后,再与朱棣清算这笔账。 朱标静卧榻上,将眼前一切默默收入眼底。 若在往日康健之时, 他定会开口教导这三位弟弟兄友弟恭、和睦家门的道理。 可如今—— 罢了,眼下这般也好。 免得他们日后生出非分之想,更怕他们联起手来。 “孤要你们跪在面前立誓。” “立誓永不觊觎储君之位。” “手中绝不沾染朱家人的血。” 朱标望着他们,声音冷冽。 话音落下, 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等人, 一时怔在原地。 ———— 朱标卧于榻间, 目光如冰,凝视愣在原地的诸王。 久久不见他们回神。 第174章 他再度寒声开口: “怎么,尔等不愿?” “还是心中——确实惦记着孤这储君之位?” 听闻那满含杀机的话语, 感受着他周身散发的凛冽气势, 朱樉、朱棡、朱棣、朱橚等人猛地惊醒。 纵是病虎,犹为百兽之王。 他的威严、气势、杀意, 岂是群兽可挡? 就连这些手握重兵的藩王, 此刻也冷汗涔涔, 慌忙由半蹲改为双膝跪地, 高举双手,伏身叩首, 齐声高呼: “臣弟绝无此意!” “臣弟绝无此意!” “臣弟绝无此意!” …… 望着跪伏于冰冷砖地上的几人, 朱标微微颔首,面色依旧冷峻。 沉声道: “既然如此,立誓吧。” 闻言, 朱樉、朱棡、朱棣、朱橚等人悄悄相视, 仍未立刻开口,犹在踌躇。 这一切,朱标都看在眼里。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阴沉。 周身散发的气势也愈发骇人。 令人不寒而栗,胆战心惊。 “嗯?” “为何犹豫?” 朱标冷冷质问。 “看来你们心中所想,与嘴上所说并不一致。” 他发出一声冷笑。 跪在冰冷地砖上的朱樉、朱棡、朱棣、朱橚几人猛地一颤。 即便如此,他们依然没有立刻出声立誓。 毕竟说实话—— 那把象征君权神授、代表天子代天牧民的鎏金龙椅, 谁又不曾暗自想象自己坐上去的场面? 就连寻常百姓都曾有过这样的念头, 更何况是朱樉、朱棡、朱棣、朱橚这些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的皇子、 当朝藩王? 对此,朱标心中早有预料。 既然他们迟迟不愿立誓, 那么,他不妨推他们一把。 随即,朱标缓缓抬手,向殿门前值守的几名侍卫示意。 下一刻—— “噌!” “噌!” “噌!” 接连几声刀锋出鞘的锐响。 侍卫们在大明皇太子的示意下,瞬间拔出腰间长刀。 这是朱标早就安排好的。 正如他之前所预料的那样, 朱樉等人的犹豫不决,本就在他算计之中。 你们犹豫?不愿立誓? 好,那就让我这个大哥、大明的皇太子, 来帮你们下定决心,立刻立誓! 听到身后长刀出鞘之声, 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浑身一震, 齐齐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床榻上的朱标。 见他面色冰冷、目光含杀, 与往日温文儒雅的谦谦君子形象截然不同。 他们明白—— 这是朱标在表明态度。 誓言必须立下。 而且要在他这位大明皇太子面前完成。 容不得他们迟疑! 当然,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等人心里也清楚:他们这位身为皇太子的大哥,绝不会真的杀了他们这些藩王弟弟。 让侍卫拔刀,不过是做个姿态,表明他的坚决。 但同时他们也明白:大哥不会动手,不代表他们的大侄子不会;就算大哥拦住大侄子,他们的父皇朱元璋也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如果不肯立誓,至少也是终身囚禁的下场。 毕竟,洪武皇帝的严厉,天下无人不晓。 想到这里,朱樉、朱棡、朱棣、朱橚等人不再迟疑,一起重重叩首,齐声高呼: “臣弟愿意立誓!” “臣弟愿意立誓!” “臣弟愿意立誓!” …… 朱标眼中的寒意稍缓,只道: “孤等着。” …… 可他们又一次犹豫了。 说实话,朱樉、朱棡、朱棣、朱橚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样立下永不争夺储君之位的誓言。 要知道,在这个科技尚不发达的封建时代,在这个极重仁、义、礼、智、信、忠、孝、悌的儒家思想时代,立誓而不遵,将招致人神共愤、天下唾弃,如同过街老鼠。 更何况他们立誓的对象,是他们的长兄、大明的皇太子。 这是对君上起誓。 一旦立下,几乎等于断绝了日后争夺储位、皇位的可能。 ——几乎,并非完全。 躺在床榻上的朱标见他们再度犹豫。 朱樉难掩失望地摇了摇头。 他再次朝殿门处的侍卫们打了个手势。 几名侍卫立刻迈步上前,手中紧握的钢刀泛着森森寒光。 他们径直走向殿内,更确切地说,是走向跪在冰冷地砖上的朱樉等人。 听到身后逼近的脚步声,朱樉几人面色惊变,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们心里清楚,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若再不立誓,即便大哥、大明皇太子朱标饶他们不死,下场也绝不会好过。 至少,返回封地是永远别想了。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狠狠一咬牙。 齐齐举起手掌,摆出立誓的姿态。 面向朱标,朗声宣告: “皇天后土,朱氏祖宗在上,我朱樉(朱棡、朱棣、朱橚)在此立誓。” “若日后对大明储君、皇位存有异心,或有任何争夺之举。” “若日后手上沾染朱家人的鲜血。” “便叫我折寿早亡,**,死后不得入宗庙。” “此誓,天地祖宗共为见证!……” 在为儿子铺平道路之后, 大明皇太子朱标又强撑了将近二十天。 终于, 洪武十七年,秋,六月二十七日。 春和殿内。 在大明开国皇帝洪武朱元璋、 在大明皇太孙朱迎、 在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等藩王、 在魏国公徐达、信国公汤和、颖国公傅友德、韩国公李善长等开国勋贵、 在吏部尚书秦承德、户部尚书李翰林、刑部尚书安童、兵部尚书安童、工部尚书刘清源、礼部尚书吴良等朝廷重臣的注视之下, 躺在雕龙刻凤的巨大床榻上、盖着绣金龙纹被褥的大明皇太子朱标, 眼角滑落最后一滴泪, 脸上交织着欣慰、遗憾与落寞种种复杂神色, 最终,撒手人寰。 踏上了与母亲、发妻重逢之路。 大明皇太子,崩! “殿下!” “大哥!” …… 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魏国公徐达、韩国公李善长、吏部尚书秦承德等人纷纷悲呼。 他们止不住地泪水,放声痛哭。 口中不断呼唤着已逝的大明皇太子。 龙床旁边, 朱元璋身披绯红五爪金龙袍,头戴双龙翼善冠。 此刻,这位开国帝王的脸上, 寻不见平日的威严, 只剩下失去爱子、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沉痛与孤寂。 所幸的是, 朱元璋并未像当年孝慈高皇后马秀英去世时那样暴怒失态。 这让跪伏在殿中的藩王、勋贵与重臣们稍感心安。 这般情形其实并不意外。 当年马皇后猝然离世, 朱元璋毫无准备; 而朱标病重许久, 他心中早有预料。 自从朱标因目睹奏折中吕氏种种恶行, 急怒攻心昏厥过去, 被太医断定折损寿元、时日无多起, 朱元璋已在心中预演过无数次此刻。 说实话, 朱标能强撑半年有余, 朱元璋已觉庆幸。 又怎会再生愤恨? 朱元璋身侧, 朱迎穿着皇太孙专属的储君蟒袍。 望着皇祖父脸上的哀戚与落寞, 看着榻上双眼紧闭、泪痕未干却含着笑意的生父, 他心中百感交集。 其实对于朱标这个名义上的父亲, 朱迎自认并无深厚感情。 毕竟从灵魂本质而言, 他并非朱标真正的儿子。 他原以为面对朱标的离世, 自己不会太过触动。 可眼前景象让他恍然—— 自己终究一直在自欺欺人。 自他来到大明,成为朱迎的那一刻起, 他便已注定是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与孝慈高皇后马秀英的嫡长孙, 是皇太子朱标与已故太子妃常氏的嫡长子。 前世种种,早已化作梦中泡影,零落成昨日黄花。 朱迎的眼角,在他自己尚未察觉之时,缓缓滑落两行清泪。 今日,他朱迎,再一次失去了父亲。 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往日与朱标相处的点滴时光,朱迎心中涌起无尽的悔恨。 他悔恨当初为何没能好好对待自己的亲生父亲。 正所谓子欲养而亲不待。 如今朱标已然崩逝,离开了人世,朱迎才想起这些,却为时已晚! …… 洪武十七年,秋六月二十八日。 距离大明孝慈高皇后崩逝不过短短两年。 应天城,这座自汉末吴国以来,先后成为六朝都城的龙蟠虎踞之地,再一次全城素缟。 与上一次孝慈高皇后马秀英崩逝时相比,此番大明皇太子朱标的离去,百姓们依旧痛哭流涕,为这位爱民如子、仁德宽厚的储君落泪。 而大明官员们,却比上一次哭得更为伤心,更为悲痛。 因为,曾经能够约束大明洪武皇帝陛下这把嗜血残暴之剑的两道剑鞘,都已离开人世。 自孝慈高皇后马秀英崩逝后,洪武皇帝陛下便越发狂暴嗜杀。 短短两年间,天下士族、商贾、豪强、乡绅、僧侣等,皆被他杀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如今,连皇太子朱标也崩逝离去。 大明官员们不敢想象,今后的洪武皇帝将会变得何等恐怖残忍。 若按原本的历史轨迹,若无朱迎的出现,在朱元璋相濡以沫的发妻与备受疼爱的嫡长子相继离世之后,这位大明的开国皇帝,确实会变得更加嗜血残暴。 由于他决定将朱允炆定为自己的继任者,并将其册立为大明皇太孙。 然而,朱允炆的母族来自文官背景,与大明的淮西武将勋贵集团天然不合。 第175章 朱元璋担心自己去世后,他的孙子无法震慑那些功勋卓着的老将,于是几乎将仍在世的老部下诛杀殆尽。 这场清洗导致后来朱棣起兵时,已登基为帝、年号建文的朱允炆竟无将可用,只能派遣如同赵括般纸上谈兵的李景隆率军迎敌。 结果可想而知。 朱棣自幼随徐达、常遇春、傅友德、蓝玉等人南征北战,经验丰富,曾屡次令漠北蒙古闻风丧胆,岂是李景隆这等庸才能够抵挡的? 当然,即便形势如此,朱允炆仍占据天子正统,掌控天下大势。 只要他不犯重大错误,朱棣以北平一隅之地本无可能成功靖难。 但历史有时宛如戏言——朱棣最终竟真的靖难成功,攻入应天,登基为帝,年号永乐。 此为后话,暂且不表。 如今,大明朝廷上下官员无不惶恐不安。 他们担忧那位本就威严铁血、手段狠辣的洪武皇帝,因发妻与嫡长子的相继离世,将变得更为残忍嗜杀。 奉天殿,这座平日金碧辉煌、用于大朝会的重要宫殿,此刻再度变为灵堂。 殿内素缟垂挂,殿陛之下安放着一副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 朱标身着储君蟒袍,面容安详,双手交叠于腹前,静卧其中。 三人跪于殿上。 为首者,乃大明已故皇太子朱标与元妃所出嫡长子,开国洪武皇帝朱元璋与孝慈高皇后马秀英之皇嫡长孙——皇明太孙朱迎。 其身后所跪,乃朱迎同母胞弟、已故皇太子朱标嫡次子朱允熥。 再后者,为已故皇太子朱标庶长子朱允炆。 其生母之事,此时无人敢提。 毕竟满朝文武,谁也不敢触怒陛下与太孙殿下,甘冒被投入锦衣卫北镇抚司诏狱之险。 那无异于在帝王与太孙的底线上踏火,轻则殒命,重则累及全家,甚或阖族遭难。 能立于应天朝堂者,岂有痴愚之辈?愚钝之人,早已埋骨京城暗隅。 …… “陛下——” 洪武皇帝朱元璋的身影出现在奉天殿转角。 一名值守太监瞥见,刚欲高呼“陛下驾到” ,却迎上皇帝冰刃似的目光。 那目光里只淬着二字:当杀。 太监霎时冷汗涔涔,双膝跪落,匍匐于地,瑟瑟不敢再言。 有一件事,天下皆知。 那便是大明的开国皇帝洪武爷朱元璋,从未将那没了根子的阉人太监视作人看。 自登基为帝以来——不,更早,从他于应天城当上红巾军大元帅起,这数十年间,不知多少阉人,在朱元璋盛怒之下,以血与命平息他的心头火。 眼前这太监,只能说是命中该绝。 朱元璋本就不把他们当人,而今,他竟敢在朱标刚刚崩逝、静静躺在奉天殿那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中时,还想高声呼喊,惊扰朱元璋最疼惜、最看重的嫡长子安息—— 试问,他不死,谁死? 朱元璋不杀他,又杀谁? 朱元璋冷冷瞥了一眼那跪伏在冰冷地砖上、瑟瑟发抖的太监,一语不发,负手走过他身旁。 紧随皇帝身后的,是最忠心的仆从郑有伦。 他默然向身后一摆手。 随即,两名身着甲胄、手执金瓜大锤的金吾前卫将士上前,将这胆敢惊扰皇太子安息的可恶阉人,强行架起,拖了下去。 至于他是被廷杖活活打死,还是被金瓜大锤击毙,已无人得知。 终究是一死,如何死法,也已无所谓。 当朱元璋那比平日略显佝偻的身影来到奉天殿门前时—— 汉白玉铺就的宽阔广场上,按资排辈、列队准备入殿拜送皇太子的官员们,眼中都带着惧色,齐刷刷跪倒在冰冷地砖上。 比起那被拖走的太监,他们终究聪明得多,也识相得多。 此际无一人敢出声,皆恭敬伏地,静得不见一丝声息。 朱元璋并未留意他们,只负着手,抬步迈过奉天殿门槛,走进昔日金碧辉煌、而今素缟满悬的殿中。 奉天殿内气氛庄重而压抑。 脚步声响起时, 跪在金丝楠木棺椁前的朱迎、朱允熥、朱允炆三人, 几乎同时转过头来。 朱迎静默不动,目光平静地望向走来的朱元璋。 朱允熥与朱允炆则立刻俯身拜倒, 额头重重叩地,齐声高呼: “孙儿参见皇祖父!” “孙儿参见皇祖父!” 朱元璋脚步一顿, 眼中掠过一丝厌烦。 但他们毕竟是他的皇孙, 不同于太监与朝臣。 他终究未加斥责, 也未多言,只任二人跪伏原地。 他大步走到朱迎面前。 祖孙二人相视无言, 目光中却似诉尽千言。 良久, 朱元璋长叹一声, 伸手将朱迎从地上扶起。 朱迎并未抗拒, 任他搀扶。 朱元璋轻拍他的肩与膝, 低声说道: “这个家,只剩咱爷孙俩了。” “你得好生保重,莫因你父亲去世,” “伤了身子,明白吗?” 朱迎仍未言语, 只默默点头。 然而一滴泪水, 缓缓自他眼角滑落。 朱元璋见状,又是一叹。 而跪在一旁的朱允熥与朱允炆, 听见皇祖父这番话, 神情各异。 朱允熥面色如常, 朱允炆却咬紧牙关,双拳紧握, 望向朱元璋与朱迎的目光中, 满含怨愤。 原因无他—— 在朱元璋心中, 从未将他朱允炆视作至亲。 朱元璋柔声细语地向朱迎嘱咐了许久。 说到朱迎感觉头脑有些发沉, 他才终于停下来。 实际上, 朱元璋并非一个喜欢多言的人。 毕竟,他出身于前元乱世,从一介平民, 甚至可以说,是从一个乞儿起步, 踏过尸山血海, 击败四方豪强,横扫天下, 将曾经嚣张的蒙元部族逐回漠北, 收复了自唐末、五代十国以来沦陷的华夏故土—— 燕云十六州与云南两地, 最终完成统一,复兴华夏, 建立起自大唐覆亡后崭新的汉人王朝。 这样的人,这样的帝王, 绝不可能是那种絮絮叨叨的性格。 因为优柔寡言之人,不可能成就他这样的事业。 世人皆知, 大明开国皇帝、洪武陛下, 行事果决,手段强硬,心志如铁。 有时威严如深渊,令人不由自主臣服; 有时暴怒如凶龙,令人伏地颤抖。 他是那种仅凭身影、仅闻其声, 就令人敬畏恐惧的君主。 啰嗦? 他的啰嗦,只在朱迎面前流露。 而且,也仅在他最珍视的嫡长子离世的那一天。 因为他害怕——害怕自己已经失去了相伴一生的皇后,失去了疼爱的嫡长子, 接下来可能还会失去他最后的亲人—— 大明的皇明太孙,他的皇嫡长孙朱迎。 若在别的时刻, 若在别人面前, 你且看他朱元璋会不会多言。 若他动怒,便会如叱犬般厉声斥骂; 若起杀心,便是一言令下, 麾下亲军——金吾前后卫、羽林左右卫、锦衣卫, 便会如恶犬般扑出, 将所有激起他杀意的人撕碎。 而这一切, 身穿丧服的朱迎,其实都懂得。 正因如此,他才静静站在原地, 任由皇祖父话语不断。 若在平时,他绝不会如此。 老朱头早已按捺不住,高声与朱允炆争执起来。 在他们身后,朱允熥依旧静默,只默默注视着皇祖父与长兄朱迎的对话。 朱允炆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他紧咬牙关,额上青筋突起,双拳捏得死紧,目光死死盯着朱元璋的背影与朱迎的面容,眼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怨恨。 朱元璋背对着他,未曾察觉。 朱迎虽注意到了,却毫不在意。 在他眼中,朱允炆不过如路边蝼蚁,轻踏即灭,何须在意那怨恨的目光? 成大事者,从不屑与败者相视。 除非——朱允炆胆敢行叛逆之事。 若真如此,朱迎绝不介意亲手碾碎他。 毕竟,朱允炆生母吕氏,正是害死朱迎生母常氏、间接致太子朱标早逝的元凶。 平日若朱允炆安分守己,朱迎尚可念在他是老朱之孙、自己异母兄弟的情分上,留他一命。 可若他执意妄动,行大逆不道之事—— 届时,纵使朱元璋亲来求情,朱迎也必让他领教何为天威似狱,绝不轻饶。 此刻的沉默,不过是容他继续积攒怨恨。 待其自取灭亡之时,一切自有分晓。 最终,他萌生了不该有的念头,并做出了愚蠢至极的叛逆之举。 不得不说,每一位上位者的心,剖开来都是黑的。 即便是曾受过新时代良好教育的朱迎,在成为大明的皇太孙之后,一些想法也在不知不觉中悄然转变。 当然,那些变化并非恶意。 俗话说,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 对于某些事情,还是提前有所准备和防备的好。 如果某些人不犯糊涂,朱迎自然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乱开杀戒。 可若真有人愚蠢至极,做出愚不可及的举动,那就休怪朱迎手狠心硬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 朱元璋轻声嘱咐完自己的孙儿之后,这位大明的开国皇帝、躺在巨大金丝楠木棺椁中的皇太子朱标的父亲,便宣布:百官入殿,祭拜恭送大明皇太子殿下! 众所周知,自人类进入部落时代以来,凡事都讲究论资排辈,尤其在注重长幼尊卑的华夏之地。 随着郑有伦来到奉天殿前的宽阔平台,用太监特有的公鸭嗓高声宣读皇帝旨意后,汉白玉广场上躬身站立的一众文武大臣,开始依次列队进入奉天殿。 第176章 排在首位的,自然是当今朝堂与勋贵中权势最盛的大明参军国事兼太子少傅、征北大元帅、征虏大将军、魏国公徐达。 紧随其后的,是大明征倭大元帅、光禄大夫、中军左都督、左柱国、东海行省总督、信国公汤和。 在他们二人之后,依次是大明五军都督府大都督、荣禄大夫、国子监监正、曹国公李文忠;大明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子太师、中书左丞相、韩国公李善长等等。 众人一个接一个,步入昔日金碧辉煌、如今满殿素缟的奉天殿,祭拜并恭送大明的皇太子殿下。 …… 朱元璋身着布衣。 面容肃穆地端坐于巨大的鎏金龙椅之上。 右侧,是安放在奉天殿正中的金丝楠木棺椁。 左前方,朱迎身着素白丧服静静侍立。 每当一位大臣步入殿内,向静卧于棺中的朱标跪拜送行后, 朱迎便依守孝之礼,恭敬回礼。 首位入殿的是大明参军国事兼太子少傅、征北大元帅、征虏大将军、魏国公徐达。 “咚!咚!咚!” “臣徐达,恭送大明皇太子殿下!” “咚!咚!咚!” “臣徐达,恭送大明皇太子殿下!” “咚!咚!咚!” “臣徐达,恭送大明皇太子殿下!” 三跪九叩,行古人至高之礼。 随后是大明征倭大元帅、光禄大夫、中军左都督、左柱国、东海行省总督、信国公汤和。 “咚!咚!咚!” “臣汤和,恭送大明皇太子殿下!” “咚!咚!咚!” “臣汤和,恭送大明皇太子殿下!” “咚!咚!咚!” “臣汤和,恭送大明皇太子殿下!” 接着是大明五军都督府大都督、荣禄大夫、国子监监正、曹国公李文忠。 “咚!咚!咚!” “臣李文忠,恭送大明皇太子殿下!” “咚!咚!咚!” “臣李文忠,恭送大明皇太子殿下!” “咚!咚!咚!” “臣李文忠,恭送大明皇太子殿下!” 陆续前来的, 还有大明韩国公李善长、大明颖国公傅友德、大明宋国公冯胜、大明郑国公常茂、大明永昌侯蓝玉…… 待所有文武官员皆以三跪九叩之礼祭拜恭送皇太子后, 天色已由白昼转为黄昏。 朱迎、朱允熥、朱允炆三人, 作为朱标之子,在每位大臣行完祭拜礼后, 皆须依礼回敬。 自清晨至黄昏,这般不间断的劳顿, 令三人面色苍白,疲惫不堪。 然而,此乃人子应尽之责,亦为必须履行的本分。 不过三人毕竟年纪尚轻,尚未及冠。 朱迎稍长,尚能支撑。 朱允熥和朱允炆显得分外凄凉。 他们脸色发暗,目光空洞,身体微微晃动,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朱元璋缓缓从宽大的鎏金龙椅上起身。 他背着手,大步走到朱迎身边。 伸手轻轻拍了拍孙儿的肩膀, 语重心长地说道: “苦了你了。” 短短四字,却饱含欣慰、落寞与哀伤种种复杂情绪。 朱迎闻声转头,望向这位面容威严却已显苍老的大明开国皇帝, 他的皇祖父——洪武爷朱元璋, 应道: “无妨,这是为人子应尽的责任。” “当初马奶奶去世,我没能在灵前守孝。” “这一次,说什么我都不离开。” “老朱头,您就别劝我了。” 被朱迎一语说中心思,朱元璋微微一怔,沉默片刻。 随后摇头道: “你的心情咱理解,这些确实是你该做的。” “可你有没有想过——” “你的父亲、你的祖母,会愿意看到自己的嫡长子、嫡长孙因守孝而损伤身体吗?” “英儿,” “孝道二字,未必都要表现在行动上。” “最要紧的,是内心。” “你若心中有孝,” “这些外在的形式,又算得了什么?” “你父亲和祖母在天有灵,也绝不会责怪你的。” 不得不说,朱元璋劝人确实有一套。 朱迎听了,心意也不由得动摇了。 当然, 也唯有对朱迎——他洪武皇帝的皇嫡长孙、大明的皇太孙, 朱元璋才会这般温言相劝。 若是换了旁人,哪怕此刻躺在金丝楠木棺中的那位, 他也从不会如此耐心劝说。 通常都是一顿斥骂, 先出了心头怒气再说。 而看到这一幕, 朱允炆眼中的嫉恨之火,又猛地燃起几分。 曾几何时—— 不,应该说从未有过。 即便在他的生母罪行未被揭发、 尚未被废为庶人之前,他也从未得到过这样的对待。 在大明皇朝,吕氏身为尊贵的太子妃,地位显赫。 那段时期,朱允炆深得朱元璋与朱标的宠爱。 然而,即便是那样的荣宠时刻。 他也从未感受过朱元璋如此温和的对待。 这份怨怼,其实并无多少道理可讲。 毕竟,就连他的父亲朱标,也未曾得到朱元璋这般亲近的待遇。 只是人心深处的幽暗, 往往无道理可言。 人,本就爱攀比, 也最怕被拿来与他人比较。 当朱允炆将自己与眼前的朱迎相对照, 这个因生母吕氏影响, 内心早已悄然扭曲的孩子, 又怎能不生出一腔怨恨? 朱元璋见朱迎态度似有松动, 正想继续劝说, 不料朱迎抬手拦住了他。 他以斩钉截铁的语气, 坚定而郑重地, 对着眼前这位大明开国之君, 他的皇祖父,开口说道: “老朱头,不必再多说了。” “我明白你全是为我考量。” “但也请你体谅我的心意。” “这一回,我必须亲自为他送行。” “请您尊重我的决定,尊重我的选择!” 朱迎说完, 朱元璋一时沉默不语。 而在朱迎身后, 朱允炆眼中却猛然闪过欣喜的光芒。 在他看来, 皇祖父威严霸道,不容违逆。 朱迎竟敢当面拒绝圣意, 必会招来皇祖父的不满与怒火。 甚至可能因此失去皇太孙之位。 然而, 朱允炆高兴得太早。 他无法理解朱元璋与朱迎之间的深情厚谊, 也无法明白他们之间独有的相处方式。 静默片刻之后, 朱元璋望着眼前一身素白丧服、目光坚定的朱迎。 朱元璋深深叹息一声。 也罢,也罢,儿孙自有儿孙福。 既然你执意如此,那就依你吧。 咱先回去批阅奏章了。 你留在这里,好好陪着你父亲。 言毕,朱元璋转身向殿外走去。 那曾经顶天立地的背影,此刻竟透出几分萧索。 朱迎几乎要开口唤住祖父,却终究沉默。 他静静注视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奉天殿门后。 站在他身后的朱允炆,早已目瞪口呆。 眼前的情形,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残阳渐沉,暮色四合。 夜幕如墨般笼罩天地。 素幡垂落的奉天殿内灯火通明。 朱迎身着素服,垂首跪在 ** 上,为素未谋面的生父守灵。 自朱元璋离去后,他便始终保持着这个姿势,纹丝不动。 朱允熥与朱允炆随侍在后,同样跪在 ** 上。 原本朱允熥见祖父离开,还想偷闲片刻。 毕竟年幼贪玩,心性未定。 可见两位兄长都恭谨地跪在灵前,这个念头顿时烟消云散。 虽年纪尚小,却也明白此时不该懈怠。 只是长跪不起,确实难熬。 从昨夜朱标薨逝至今,他们尚未得到片刻休憩。 自清晨起,朱迎便一直恭敬地向前来祭奠、恭送大明皇太子殿下的文臣武将们回礼。 此时,他已在 ** 上跪了将近一个时辰。 就连年纪最长、心志最坚的朱迎,此刻脸色也已铁青,透出肉眼可见的苍白。 更不必说朱允熥了。 他虚弱得几乎摇摇欲坠,跪在 ** 上,仿佛随时都会昏倒。 朱允炆同样不好受,只是比朱允熥略好一些罢了。 瞥见身旁朱允熥的模样,朱允炆嘴角忍不住浮起一丝鄙夷与不屑。 在他眼中,这个弟弟贪吃、懒惰、贪玩又愚蠢——不,用“蠢笨如猪” 才更贴切。 见他明明撑不住却还硬挺着,朱允炆心中冷笑不止。 我这愚蠢的弟弟啊,真是又可怜又可笑! 前方,朱迎虽跪在 ** 上,余光也瞥见了这一幕。 就在朱允熥眼看就要栽倒昏迷的刹那,朱迎猛地自 ** 起身,伸手扶住了他。 “允熥,你还好吗?” 听到朱迎带着担忧的声音,朱允熥苍白虚弱的脸上挤出笑容。 那笑容,看起来确实有些呆气。 引得一旁的朱允炆心中连连讥讽。 但朱迎并不这么想。 在他眼中,这个弟弟既可爱又懂事。 试问,像朱允熥这般年纪,有谁能从昨晚到现在,始终一声不吭地坚持? 尽管朱迎看得出,朱允熥其实很想偷懒,但他终究没有真的那么做。 这一点,已经很不容易。 “哥……我没事。” 朱允熥虚弱地、艰难地朝朱迎笑了笑。 “怎么可能没事!?” 朱迎强压怒火,声音低沉。 “你看看自己的脸色,这也叫没事?” 朱允熥却能听出,这位大哥语气虽严厉,实则满怀关切与担忧。 “呵呵,我真的没事。 你不信?” 说着,朱允熥便要从朱迎怀中挣扎起身,想证明自己确实无恙。 然而理想美好,现实却不如人意。 他刚挣脱朱迎的手,正欲重新跪稳,却眼前一黑,身体再度向前倾倒。 第177章 幸好朱迎早有准备,急忙再次将他扶住,脸色阴沉地说道:“你管这叫没事?” 朱允熥缓缓回神,苍白的脸上露出讪讪的笑。 见他这般模样,朱迎既生气又想笑。 想再训斥,却又想到朱允熥不过是为了尽人子之孝。 自己先前才强硬拒绝了朱元璋,如今又何来资格训斥想为父亲守孝的朱允熥? 想到这里,朱迎神色稍缓,轻声道:“为兄明白你是想替父亲守孝,可前提是你身体要能承受。 你现在这个样子,再坚持不到半个时辰就会昏倒。 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守孝,这真的是孝吗?熥弟,你觉得父亲在天之灵,会愿看到这一幕吗?” 朱迎自认这番话合情合理,说服力十足,却忘了最关键的一点——朱允熥还不满八岁。 对这样懵懂的孩童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 聋子朝着瞎子比划双手。 这全然是白费力气! 朱允熥在听到朱迎的话之后, 眼神里泛起迷茫的光, 脸上布满困惑的神情。 他开口问道: “大哥,你在说什么?我一点都听不懂啊!” 朱迎:“……” 看着朱允熥那稚气未脱、满脸不解的样子, 朱迎一时语塞,愣在了原地。 跟他说这些做什么? 说得再多,他也听不进去。 朱允熥根本不能理解这些事! 就在这时, 跪在一旁的朱允炆, 一个没忍住, 轻轻笑出了声。 那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轻蔑。 “嗯?” “二哥,你在笑什么呀?” “有什么好笑的?告诉我好不好?” 朱允熥毕竟还是个小孩子,歪着头天真地问。 笑什么? 我当然是笑你这个傻瓜! 朱允炆在心里大声嘲讽。 但嘴上什么也没说, 只是对着朱允熥摇了摇头。 这下,朱允熥更加困惑了, 甚至不高兴地撅起了嘴, 觉得二哥不愿意和自己分享有趣的事。 朱迎却不同。 他前后活过两世,自然听得懂朱允炆笑声中的意味。 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却也没有当场说什么。 不过,这件事显然已被他记在心里。 就在他那冰冷的目光落在朱允炆身上时, 朱允炆突然浑身一凉, 鸡皮疙瘩瞬间爬满全身。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朱迎, 正好与那双冰冷的眼睛对视。 …… 不知为何, 在与朱迎目光相接的那一刻, 朱允炆感觉自己 仿佛坠入了无底深渊, 被一片漆黑、不见五指的黑暗彻底笼罩。 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朱允炆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 仿佛突然间被抛入冰窟深处,连呼出的气息都要冻结。 周身弥漫的寒意几乎凝成实质,压得他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然而这一切,都不过是朱允炆自己的臆想。 就在刚才,他与朱迎目光相触的瞬间,那双冰冷的眼睛让他如坠寒潭。 分明只是片刻的对视,却在他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人最怕的,往往就是自己的想象。 真相或许并不骇人,可一旦经过内心的渲染,就会变得如同炼狱般恐怖。 甚至有人,就这样被自己的恐惧生生扼杀。 此刻的朱允炆,便是如此。 但这也从另一个角度印证了,朱迎周身的气度,已愈发令人敬畏。 要知道,朱允炆自幼长在宫闱,见惯了天家威仪。 当年他的生母吕氏尚是众人交口称赞的贤良太子妃时,皇祖父与父皇都对他宠爱有加。 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他本该早已习惯天家与生俱来的威势。 可方才朱迎那道冰冷的视线,竟让他战栗不已,满眼惶恐。 这足以说明,朱迎确实与往日不同了。 他愈发衬得起那身大明皇太孙的蟒袍。 冷冽的注视持续着,直到朱允炆几乎要昏厥过去,朱迎才缓缓收起迫人的威势。 “你觉得,很好笑?” 朱允炆仍沉浸在方才的震慑中,怔怔地跪坐着,没能立即回应。 见状,朱迎的唇角浮起一抹讥诮,随即移开了视线。 朱允熥满脸困惑地望向对方,却只见到一张冷若冰霜的面容。 既然听不明白,便不必再问。 那声音沉郁如铁,此刻你只需记住一件事——立刻回宫歇息。 皇太孙的威仪骤然迸发,朱允熥被这气势慑得缩了缩脖颈,稚嫩的脸庞写满惊惧。 朱迎见状唯有暗叹。 面对这懵懂幼童,讲理既不通,唯有以威严震慑其心。 果然,在他凛然注视下,朱允熥委屈地扁着嘴,眼眶泛红,小声嗫嚅:我这就回去歇息。 甚好。 朱迎微微颔首,伸手扶起跪坐的幼弟,牵着他迈过奉天殿的门槛。 殿外侍立的宫人侍卫齐刷刷跪倒,前额紧贴冰冷地砖,向储君表示臣服。 送三皇孙回宫安寝。 朱迎语气不容置疑,若有不从,即刻禀报。 倘有怠慢...未尽之言让众人脊背发凉。 谨遵太孙谕令!震耳欲聋的应答在宫墙间回荡。 朱迎轻轻推了推幼弟肩头,侍从们立即簇拥着朱允熥往东宫方向行去。 朱允熥一路走,一路频频回望。 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始终追随着大哥的身影。 朱迎沉着脸,心头微软,却仍一言不发。 他只是静静目送着弟弟在宫人簇拥下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宫墙深处。 待那身影彻底不见,朱迎才长舒一口气。 他转身迈过殿门,重新踏入素白肃穆的奉天殿。 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静立在殿中央,他缓缓屈膝,恭敬跪倒在 ** 上。 继续为父亲——大明皇太子守灵。 直到此时,朱允炆才从方才的震慑中回过神。 他死死盯着朱迎的背影,双拳紧握,额角青筋暴起。 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中翻涌着滔 ** 焰。 那凶狠的眼神,仿佛要将跪在 ** 上的身影撕碎。 显然,经此一事,朱允炆对朱迎的怨恨又深了一层。 虽背对着他,朱迎仍能清晰感受到那灼人的视线。 他心知朱允炆此刻定是恨不能将他 ** 。 但朱迎并不在意。 九天鲲鹏岂会留意草间麻雀的目光? 顶天立地的巨人,又怎会在意地上蝼蚁的窥视? 只要朱允炆不主动招惹,不行大逆不道之事, 朱迎便不会与他计较。 更何况朱迎明白—— 这奉天殿中的一举一动, 自会被暗处的天子暗卫悉数记录, 最终呈至洪武皇帝的龙案, 传入皇祖父朱元璋的耳中。 朱允炆? 朱元璋本就因吕氏的恶行,对朱允炆日渐疏远。 待方才种种传入朱元璋耳中,一切已不言而喻。 天道轮回,何曾饶过谁? 报应未至,时候未到。 吕氏之罪虽与朱允炆无关, 可当朱允炆心中也生邪念之时, 他母亲的罪孽,便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草。 对此, 朱迎唯有心中冷笑。 自求多福吧! 华灯初起, 秦王朱樉结束一日忙碌, 终于回到他在应 ** 城内的宏伟府邸。 这座秦王府占地广阔, 院有十八,山水相映,屋舍林立,仆从如云。 当年尚未就藩时,由朱元璋下旨、工部督建而成。 然而朱樉对这座府邸记忆不深。 府邸落成时,他恰已成年, 奉旨前往秦地长安就藩。 这些年来虽偶有回京, 在府中居住总计也不足半年。 居住时日之短, 府中竟有近八成仆人从未见过主人。 但此刻, 众仆依旧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迎候身着丧服、面色沉郁、负手大步而入的秦王朱樉。 朱樉并未理会这些下人, 不仅因今日心绪极差, 更因他向来不将这些卑微仆役放在眼里。 正如他那皇帝父亲看待宫中阉宦—— 虽情形不同,轻重有异。 朱元璋如何对待太监,世人不敢非议; 而朱樉动辄打杀府中仆人,却为人所侧目。 长安城的秦地官员们不断向朝廷递送奏章。 每年大约有几百份奏折。 内容都是揭发秦王朱樉的暴虐行径。 朱元璋因童年经历,向来珍视家人。 但对朱樉的行为,他依然感到十分震怒。 每次接到奏报,他都会派遣使者前往长安。 严厉斥责朱樉。 然而这样的训诫毫无效果。 朱樉依旧我行我素。 根本不把朱元璋的圣旨放在心上。 就像此刻。 朱樉阴沉着脸,背着手走向卧房。 一个仆从正匍匐在冰冷的地砖上。 许是太过恐惧。 当朱樉大步经过时。 他竟不慎一歪。 头撞上了朱樉的脚踝。 所幸力道不大,朱樉只是晃了晃。 并未摔倒。 但他本就阴沉的脸色。 此刻已黑如锅底。 那双眼睛盯着地上瑟瑟发抖的仆从。 充满了令人胆寒的杀意。 仆从自知闯下大祸。 撞到朱樉后。 根本不敢抬头。 面如死灰,冷汗直流。 不停地用额头重重叩地。 带着哭腔连连求饶: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然而蝼蚁的哀求。 又怎能引起贵人的怜悯? 更何况这卑贱之人。 竟敢冲撞自己。 朱樉当即抬腿,狠狠踹向仆从。 “嘭!” 仆从应声倒地。 虽痛苦难当,却不敢出声。 “嘭!” “该死的东西!” “嘭!” “连你也敢跟本王作对?” “嘭!” ...... 第178章 朱樉一边怒骂,一边对地上的仆从拳打脚踢。 周围其他仆从目睹这一幕。 众人纷纷将身子贴紧冰冷的地砖,大气也不敢出。 冷汗浸湿了衣背,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 每个人都害怕下一刻秦王朱樉的怒火,会降临到自己身上。 不久,地上那名仆人已被秦王打得满身是血,奄奄一息。 这时,一位原本静立在后、始终沉默的中年文士缓步上前,伸手拦住了朱樉。 “混账!” 暴怒中的朱樉被人阻拦,转身便要向文士动手。 那文士却不闪不避,稳稳站在原地,沉声道: “王爷,不可!” “小不忍,则乱大谋!” 但朱樉在盛怒之下,哪里听得进劝告,一巴掌狠狠扇在文士脸上。 “啪” 的一声脆响。 朱樉望着文士脸上浮现的指印,一时怔住了。 文士受了一掌,脸上却不见丝毫怒意,神情平静如水。 朱樉讷讷问道:“先生为何不躲?” 文士只是摇头,答道: “若能让王爷冷静,臣为何要躲?” 朱樉闻言,心中大为触动,脸上顿时浮现愧疚之色,欲要躬身致歉。 文士立即侧身避开,伸手拦住朱樉,说道: “王爷万万不可,此举折煞属下了。” 朱樉还想说什么,文士却不待他开口,已将他的身体稳稳扶起。 道: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不过是王爷一时情急,失手的一掌。” “若能换得王爷冷静清醒,属下心甘情愿。” “还请王爷,不必自责。” 望着中年文士真诚的面容,听着他平静话语中透出的赤诚,秦王朱樉大为感动,眼中泪光闪烁。 他紧紧握住中年文士的双手,高声道: “本王实在惭愧!” “能有先生这样的谋士,实乃本王天大的幸事!” 最终,在一番真情流露的交谈后,两人互相搀扶,步入厅堂。 那名冲撞秦王的仆人,也因此保住了性命。 …… 厅堂之中,秦王朱樉端坐主位,中年文士则坐在左侧木椅上。 二人又就先前之事交谈数语。 随后,中年文士话锋一转,面无波澜地向秦王朱樉沉声道: “王爷,如今是皇太子殿下守孝期间。” “请您务必不要再有先前那般举动。” “若被有心之人禀报陛下,您以为,陛下会如何处置?” “您既怀大志,便不可在此时授人以柄,自毁前程!” 听到这番话,秦王朱樉立即从椅上起身,向他深深一揖。 中年文士来不及避开,只得受下这一礼,顿时脸色一变,愤而起身,不悦道: “王爷这是何意?” “此举岂不是要折煞属下?” 见中年文士神情激动,秦王朱樉心中甚是满意,脸上却仅是微微一笑。 道: “先生切莫多虑。” “您对本王一片赤诚,又及时劝阻了本王的鲁莽之举。” “理当受本王一拜!” 言毕,再度躬身行礼。 “您这是……” 中年文士见状急忙侧身避让。 面上竟显出几分愠怒。 甚至愤然一挥袖,作势便要离去。 “先生留步,先生留步。” 秦王朱樉急忙上前伸手相阻。 苦笑劝道: “先生何至于此?” “昔年汉昭烈帝三顾茅庐,方请得武侯出山辅政。” “本王今日不过执弟子礼。” “莫非先生嫌弃本王才德浅薄?” “不愿助本王成就大业?” 闻听此言,中年文士脚步微滞。 面上阴郁之色渐散。 回身凝视秦王朱樉诚挚的面容。 二人相视良久。 最终。 中年文士整衣肃容,向秦王朱樉深施一礼。 道: “属下岂敢存此念想!” “王爷乃天命所归,属下自当竭诚辅佐。” “先前是属下固执了。” “还望王爷海涵。” 秦王朱樉伫立原处,坦然受礼。 待其言毕,立即上前搀扶。 含笑道: “先生言重了。” “快请入座。” 中年文士几番推让,终究盛情难却。 二人重新落座。 “先生以为,当前局势下,原定计划可需调整?” 秦王朱樉正色相询。 中年文士略作沉吟。 随即摇头应答: “大体无需变更。” “虽则皇太子骤然薨逝,于我等谋划实则影响有限。” “毕竟我等所图。” “针对的乃是您那位侄儿,当今皇太孙殿下。” “不过细微之处。” “确需稍作斟酌。” 秦王朱樉微微颔首。 复问道: “依先生之见,当如何完善细节?” “皇太孙……” 中年文士轻抚颌下山羊须,从容陈述。 秦王朱樉 ** 椅中,凝神细听。 每当心有疑问,便开口相询。 二人在这秦王府厅堂之内,细细商议针对大明皇太孙的谋划。 …… 一个时辰后。 秦王府门前,现出秦王朱樉与那中年文士的身影。 “在下这便告辞了。” 中年文士躬身向秦王行礼。 “一切仰仗先生了。” 秦王朱樉亦拱手还礼。 这一回,中年文士并未回避,坦然受了秦王的礼。 随即,在秦王的目送下, 中年文士迈步远去,身影渐渐融入应天府的夜色中。 待那文士身影彻底消失, 秦王朱樉脸上原本挂着的温和笑意,骤然转冷。 他望向文士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笑意。 先前所表现的礼贤下士、温文和气, 不过是他刻意伪装的姿态,是做给那中年文士看的戏。 秦王朱樉,本就是个内心阴鸷、性情暴戾的大明藩王。 但凡有人敢违逆他的心意, 他向来是除之而后快。 自然,大明开国皇帝洪武朱元璋、已故的孝慈高皇后马秀英, 以及已故的皇太子朱标, 这三人须得除外。 在此三人面前,纵是被斥责得狼狈不堪, 他秦王朱樉也从不敢有半分怨怼,更不必说愤恨。 除此之外,任何人都不例外! 那中年文士,不过是对他尚有可用之处。 待其失去价值之时,便是他丧命之期。 …… 夜幕笼罩下的宫城, 比之白日的庄严肃穆,更添几分森然。 恍若一头张开巨口的凶兽, 似要将万物吞噬入腹。 此时此刻, 一道身影穿过深邃高耸的午门, 在数十名羽林左卫甲士的注视下, 步入了那红墙黄瓦、属于大明皇帝的禁宫之中。 随内侍引路, 身影踏过冰冷的汉白玉石砖, 约莫一刻钟后。 最终,抵达了灯火辉煌、金碧交映的武英殿门前。 太监通报完毕。 一道身影踏入了金光闪耀的武英殿内。 行至大殿中央,那人如推山倒柱般。 双膝跪地,双手高举,俯身拜下。 额头重重叩在地面,高声喊道。 道: “臣,天子暗卫枭,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闻言。 高坐于巨大鎏金龙椅之上,身着绯红五爪金龙袍的大明洪武皇帝。 缓缓抬头,那双威慑天下的虎目望了过来。 沉声道: “平身。” “臣,谢陛下隆恩!” 再次重重叩首后,天子暗卫枭站起身来。 灯火映照下,上方朱元璋的虎目中映出他的身影。 此人竟是先前才离开秦王府的那名中年文士! 这意味着。 秦王朱樉的一举一动,完全处于大明洪武皇帝的监视之下。 那么他所谓针对大明皇明太孙的谋划。 也早已被洪武皇帝悉数掌握…… 洪武十七年,秋七月初四。 自大明皇太子朱标逝世已过七日。 国丧将在今日终结。 那盛载大明皇太子 ** 的巨大金丝楠木棺椁。 也在今日。 由数十名身着金甲的金吾前卫将士合力抬起。 离开了那座金碧辉煌、天子专属的奉天殿。 离开了红墙黄瓦、庄严肃穆的皇城。 ...... 庞大的送葬队伍。 从皇城高大深邃的城门中依次而出。 漫天白色纸钱在应天城上空飘扬。 上千名乐师不断奏响手中乐器。 在那由八匹白马牵引、装载金丝楠木棺椁的华美马车旁。 马车周围。 大明开国皇帝洪武朱元璋,大明皇太子朱标的父皇。 大明皇嫡长孙、监国皇明太孙朱迎,大明皇太子朱标的嫡长子。 大明秦王朱樉,大明皇太子朱标的二弟。 大明晋王朱棡,大明皇太子朱标的三弟。 大明燕王朱棣,大明皇太子朱标的四弟。 大明周王朱橚,与皇太子朱标同为皇室手足。 众多宗亲围聚车驾之侧,为太子朱标送行最后一程。 外围人潮中,可见魏国公徐达——身兼参军国事、太子少傅、征北大元帅、征虏大将军数职; 信国公汤和——任征倭大元帅、光禄大夫、中军左都督、左柱国、东海行省总督; 曹国公李文忠——为五军都督府大都督、荣禄大夫、国子监监正、征倭左将军; 颍国公傅友德——领征北副元帅、征倭副元帅、前军大都督、太子太师之衔。 另有韩国公、宋国公冯胜,吏部尚书秦承德、户部尚书李翰林、兵部尚书林川等,文武百官齐列其中。 数千人的队列如长龙蜿蜒,缓缓前行。 应天府街道两侧跪满了悲泣送行的百姓,哀声不绝。 队伍穿过巍峨城门,直往紫金山而行。 那里是洪武皇帝朱元璋钦定的皇家陵地。 朱迎身着素服,手扶金丝楠木棺椁,一路凝望沿途跪哭的百姓, 第179章 心中感慨万千,暗自叹息。 若在天有灵,他这位血缘上的父亲, 应能感到安慰—— 他虽非完美之父、亦非称职之夫, 却是称职的大明皇太子、深受百姓爱戴的储君。 两个时辰后,长队终抵紫金山。 明东陵已在眼前——此乃大明皇太子朱标永息之地。 朱标,是大明史上、乃至华夏历代帝王家之中, 极为特殊的一位皇太子。 他与父皇、开国皇帝朱元璋之间, 全无猜忌与防备, 自朱标降生于红巾军帅府那日起, 父子之情始终如一, 为古今罕见。 他将朱标视为独一无二的珍宝。 让天下顶尖的谋士与将帅,都来做朱标的老师。 不断放权,几乎是将手中的权力亲手喂到朱标口中。 从不允许朱标推辞。 也从不担心自己的儿子, 会像历史上某些皇子一样,因野心膨胀, 做出弑父夺位之事,只为早日坐上那龙椅。 而朱标, 也从未怀疑父皇会猜忌自己。 每每政见与朱元璋相左,他都直言敢谏。 常气得朱元璋脱下龙靴, 追着这位大明皇太子一顿好打。 或许有人会说, 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是残暴的, 双手沾满鲜血。 毕竟,历代上位者, 尤其是开国之君, 谁不是踏过尸山血海? 但不得不承认, 他对自己的亲人, 尤其是对相伴乱世数十年的发妻——孝慈高皇后马秀英, 以及最疼爱的嫡长子、皇太子朱标, 却倾注了无尽的温情。 这座位于紫金山东麓, 紧邻马皇后所葬明孝陵, 并与之共享神道的明东陵, 便是最好的证明。 须知, 这样的规制,本是天子专属。 且在朱标去世次日, 朱元璋便下旨明发天下, 为嫡长子、皇太子 定下谥号—— “懿文皇太子” 。 这一切,是古往今来所有太子 乃至后世太子, 都未曾享有的殊荣。 然而对此, 整个大明, 上至皇太孙朱迎,下至黎民百姓, 无人感到诧异,更无人觉得惊讶。 因为在他们心中, 洪武皇帝如此行事,本是理所应当。 毕竟,朱标这位皇太子殿下实在特殊。 他深得父皇的疼爱和器重,整个大明的官员里,差不多有八成要么是东宫属官直接出身,要么就曾间接受过皇太子的恩惠。 朱元璋对此心知肚明,却从未阻拦,也从不曾有半点猜忌,反而巴不得他这么做。 正因如此,不少官员私下里还曾半开玩笑地说:咱们这位洪武皇帝,是不是盼着皇太子早日……? 由此可见,朱标身为皇太子的权势何等之大,朱元璋对他的疼爱又何其深厚。 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安置进地宫后,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及一众文武大臣便退了出来,把空间留给了大明的洪武皇帝朱元璋、懿文皇太子朱标,以及皇太孙朱迎。 这是为了让祖孙三人好好地说上最后一番话。 待朱元璋与朱迎走出地宫,这座明东陵就将封土落石,永闭陵门。 毕竟,它的主人已经入葬。 不像旁边的明孝陵,虽然大明孝慈高皇后马秀英已长眠其中,但它的真正主人——洪武皇帝朱元璋仍在世,因此尚未封土,仍算“开放” 状态。 当然,这“开放” 并不是任人参观,而是特指朱元璋、朱标、朱迎三人,在他们思念发妻、母亲、祖母时,还能进入地宫,伏在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上,倾诉心中想念。 …… 过了近半个时辰,在广场上等候的大明宗亲和文武官员,终于看到他们的皇帝陛下和太孙殿下缓缓从地宫甬道中走出。 他们的神情一片灰暗。 显而易见,他们情绪低沉。 但这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任何人面对自己最为珍视、视若明珠的嫡长子—— 那位被指定为唯一继承的人——骤然离世, 心情必然沉痛。 而皇太孙朱迎, 在失散多年后好不容易与生父相认, 却只相伴短暂时光, 父亲便再次离他而去, 他的心情自然也好不起来。 见此情景, 在场的所有大明宗室成员及文武官员, 皆肃立无声, 无人敢在此时开口。 谁都不愿成为陛下与皇太孙宣泄悲愤的对象, 那境遇恐怕比陷入绝境更令人难堪。 众人纷纷垂首, 神情肃穆地站在原地。 唯有一人例外—— 隐于人群中的朱允炆。 见皇祖父与长兄神色哀戚, 他嘴角微扬,掠过一丝讥诮。 不过, 因被人群遮挡, 加之周围人皆低垂着头, 他的表情并未被任何人察觉。 待洪武皇帝与皇太孙稍缓情绪, 抬头环顾四周时, 朱允炆已迅速收起神情, 低头垂目, 无声地融入了人群之中。 “走吧,” “莫再扰了标儿安眠。” 朱元璋语气中带着几分萧索, 听得周围众人心中怅然。 魏国公徐达、信国公汤和、燕王朱棣等人悄悄望了朱元璋一眼, 忽然发觉, 这位他们追随的君主、敬仰的长兄、效忠的皇帝、仰望的父亲, 曾经坚毅勇武的面容已爬满皱纹, 曾经在战场上随杀伐翻飞的三千青丝,如今也已斑白如霜。 那曾经挺拔如松、似乎天崩地裂也无法压弯的脊梁,此时也显得佝偻起来。 过去,他们从未察觉这一点。 一方面,是因为平日的朱元璋总是威严凛凛,让人忽略了这些细节。 直至今日,随着嫡长子下葬,朱元璋终于支撑不住,还是显出了苍老之态。 这变化不仅徐达、汤和、朱棣注意到了,连站在一旁的朱迎也看出来了。 甚至,连朱元璋自己也心知肚明。 只是今日的他——大明的开国皇帝洪武朱元璋——实在太疲惫,已无心强撑出往日的威严。 朱迎明白他此刻的心情,懂得朱元璋此刻所有的心绪。 于是,他伸出手,轻轻搀住了朱元璋的手臂。 朱元璋微微一愣,转头看向朱迎,在孙子眼中看见满满的忧虑,心头不禁一暖。 他抬起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朱迎的手背,但没有拒绝他的搀扶。 就这样,两人在大明宗亲及文臣武将的簇拥下,徐徐向紫金山脚走去。 一路寂静,众人默默跟随在皇帝与太孙之后。 眼看即将走至山脚,这时,道路两旁茂密遮天的树林里,突然传来声响—— “咻!” “咻!” “咻!” …… 无数箭矢从林中飞射而出,朝众人疾驰而来。 一时间,所有人都惊在原地,但随即纷纷反应过来。 朱迎反应最迅速,立即上前一步,将朱元璋护在自己身后,同时高声向四周喊道:“有刺客!保护皇上!” 众人闻声,顿时回过神来。 以魏国公徐达、信国公汤和、颖国公傅友德为首的一众武将勋贵,迅速围拢,将朱元璋与朱迎保护在中央。 “护驾!” “护驾!” “护驾!” 呼喊声此起彼伏。 蓝玉与朱棣眼中杀意凛然,他们从金吾前卫、羽林左卫及锦衣卫随行人员手中夺过兵刃,毫不犹豫地冲向树林,全然不顾漫天箭雨。 原本略显混乱的场面,在朱迎一声令下后迅速恢复秩序。 众人将皇帝与太孙严密护卫在中间,外围将士紧随蓝玉、朱棣之后,向树林发起进攻。 很快,厮杀声、刀剑交击声从林中不断传来。 显然,敌人早有准备。 四面八方涌现出众多黑衣蒙面人,或持强弩,或握长刀,直扑被宗亲、文武官员及亲军层层护卫的大明洪武皇帝朱元璋与皇太孙朱迎。 如此阵势,倒也合乎情理。 既敢在懿文皇太子下葬之日于紫金山脚设伏,欲行刺大明两位君主,幕后之人必然做足了准备。 弑君谋逆,乃 ** ,不动则已,一动必是雷霆万钧。 他强由他强。 试问在场皆是何等人物? 且不论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文官。 单看护卫在洪武皇帝与皇太孙身侧之人—— 魏国公徐达、信国公汤和、颖国公傅友德、宋国公冯胜…… 无一不是大明淮西勋贵中的开国武将。 他们谁不曾追随洪武皇帝朱元璋, 从前元乱世之中浴血搏杀, 踏过尸山血海,一步步走到今日? 这等突袭阵仗, 在他们眼中,不过小菜一碟! 霎时间, 眼见数千黑衣人蜂拥而来, 魏国公徐达率先转身, 怒目如狂狮,单膝跪地, 声如洪钟,向沉着脸的洪武皇帝 ** : “臣,请杀贼!” 信国公汤和、颖国公傅友德等人随之齐跪, 怒声震天,同声请战: “杀贼!” “杀贼!” “杀贼!” 众将怒吼如雷, 冲天煞气席卷紫金山脚。 周遭文官早已吓得失魂落魄, 如陷修罗战场,身颤胆寒。 大明开国武将之威,一至如斯! 此时开国未久,将星犹在, 大明,仍是当世无双。 只需洪武陛下一声令下, 千古名将如徐达,猛将如蓝玉, 皆愿为他冲锋陷阵,荡平敌寇! 虽千万人挡在前路,亦无所畏惧,更无匹敌! 看着身旁单膝跪地的诸位旧部与老友。 朱元璋冷峻的面容上不见丝毫波澜。 只是略略点头。 声音冰寒: “准。” 天子金口玉言,一语可定乾坤。 第180章 洪武皇帝圣意已下。 魏国公徐达、信国公汤和、颖国公傅友德、宋国公冯胜等人, 齐声怒吼,震彻云霄。 “杀!” “杀!” “杀!” …… 此时此地,此情此景, 除了朱元璋与朱迎这对皇家祖孙, 在场众人无不心潮澎湃。 尤以那些天子亲军为甚。 眼见大明的众位战神自陛下脚边霍然起身, 自护卫手中接过追随他们征战多年的兵器, 而后大步迈至阵前, 数千天子亲军再难抑制胸中激荡, 纷纷高举手中长刀, 放声呼喝: “将军威武!” “将军威武!” “将军威武!” …… 呼声震天,如潮如浪。 对面的黑衣人不由得脚步一滞。 无他, 只因那手持旧日兵戈、 仅静立原地, 便散发出一夫当关、万夫莫敌气势的大明武将们, 当世无人能不被其威势所慑。 须知, 这些看似粗莽的武夫手中, 染有从前元乱世至今洪武十七年, 近百万人的鲜血! 他们的大明国公、侯爷之位, 皆是一刀一剑搏杀而出, 以敌人首级、以满身狰狞伤痕, 换来的功勋! 甚至, 当他们齐立阵前、手持兵戈的那一刻, 所有人都仿佛看见, 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冲天煞气,笼罩在他们的周身。 然而,箭已离弦, 此刻的黑衣人,已无退路可走。 因为,退却。 已经是死路! 并且是把自己的家人、族人。 准确说是九族之人,甚至十族之人。 全都送去见**! 尽管这些人都是死士,根本没有什么族人。 但,道理是一样的。 如今这种情况,唯有成功一条路可走! 失败,就是死! 跨越余下的距离。 双方短兵相接,展开激战。 “杀!” “杀!” “杀!” …… 一时间,局势极其混乱。 被严密护卫在包围圈中的朱元璋。 冷冷看着周围发生的一切。 心中,冷笑不已。 并且,在某个瞬间。 他还将自己的目光,投向了身边的某个人。 但,仅仅只是短短的一瞥。 下一刻,便收回了视线。 那被皇帝冰冷、震慑天下万民的虎眸所注视的对象。 丝毫没有察觉。 鲜血飞溅,刀光剑影。 伴随着一声声惨叫不断响起。 一具具死不瞑目的**,倒在敌人的刀下。 倒在了血泊之中。 而这些**之中。 黑衣人,占了将近八成之多。 还是那句话。 他强任他强。 这些被精心培养的死士黑衣人,确实很强。 他们的单兵作战和团队协作能力。 都远非普通大明士兵可比。 但,问题是。 他们的对手,并非普通的大明士兵。 他们的对手,是大明最精锐的天子亲军! 他们的对手,是大明最顶尖的开国武将勋贵! 你强?老子比你更强! 你狠?谁有徐达、汤和、傅友德、冯胜这些刽子手狠? 正面战场,胜局已定。 而在侧翼战场。 蓝玉、朱棣两人也率领着一众天子亲军从树林中冲出。 朝着正面战场杀来。 浑身沾满鲜血,仿佛刚从血水中捞出来一般。 可以看见,树林的草地上。 草地上,鲜血横流,一具又一具的 ** 倒卧其间。 不过须臾之间,侧面树林里的敌兵已被蓝玉、朱棣率领的天子亲军尽数剿灭。 这两人,当真是疯子——不,是疯子中的疯子! 而正面战场上,黑衣人在魏国公徐达、信国公汤和、颖国公傅友德、宋国公冯胜等人带领数千天子亲军悍不畏死的猛攻之下,早已左支右绌。 双方的战损比,几乎逼近五比一。 若非这些黑衣人皆是重金养出的死士,换成寻常士兵,早已士气崩溃、四散溃逃。 待蓝玉与朱棣这两个疯中之疯,率部剿清侧翼、转而杀向正面, 黑衣人终于再难压抑对死亡的恐惧,开始混乱,想要逃窜。 须知古时作战,实际厮杀造成的伤亡往往不高,有时整场战役不过两成。 那其余八成呢? 多是在军心溃散、士卒奔逃时,被己方践踏、被敌军 ** 所致。 此刻正是如此。 一旦黑衣人为求生而溃逃,便如羊入虎口, 面对徐达、汤和、蓝玉、朱棣等人与数千天子亲军, 几乎毫无抵抗之力,接连倒在血泊之中。 这,便是人性—— 当勇气尽失,被死亡的恐惧所笼罩, 便失了所有抵抗之力, 只能沦为砧上鱼肉,任人宰割! 眼看胜局已定…… 那些瘦弱的文官们纷纷举起手臂,欢呼起来。 毕竟没有人愿意看到自己这一方落败。 特别是当失败的代价,竟然是付出自己的性命时。 就连平时敌视武将勋贵的文官们,此刻也毫不犹豫地放下了往日的成见。 为魏国公徐达、信国公汤和、永昌侯蓝玉率领数千名天子亲军,击败那些胆敢埋伏袭击洪武皇帝陛下与皇太孙殿下的黑衣人而感到欣喜,为之欢呼。 然而,这些平日里最善于察言观色的文官们,却没有察觉到——静静站在他们中央、被严密护卫的洪武皇帝陛下,此刻仍然脸色阴沉如铁,丝毫未因黑衣人的溃败而露出半分喜悦。 当然,就算他们察觉了,也只会以为皇帝陛下是因乱臣贼子竟敢埋伏袭击他而心中震怒,才未因此喜悦。 又过了将近半刻钟,当魏国公徐达、信国公汤和、永昌侯蓝玉、燕王朱棣等人率领数千天子亲军,即将把四散奔逃的黑衣人全部剿杀殆尽时——场面,竟再次发生了惊人的变故。 只见那些瘦弱文官的周围,原本紧紧护卫着中央一众权贵的天子亲军中,有数十人突然调转手中兵器,朝着他们刚刚保护的人挥起了屠刀。 由于时间紧迫,目标重要,他们并未对那些文官展开大肆砍杀,而是迅速解决了身边最近的几人后,便飞快穿过那群惊慌失措、瑟缩如鹌鹑的文官圈子,直冲向一众大明宗亲,以及被他们团团护卫在中央的大明开国皇帝洪武大帝陛下,与皇明太孙殿下。 这突如其来的又一次惊变,令在场所有人再次愣住。 直到那些倒地的文官发出哀嚎,直到那些本应最忠于皇帝的天子亲军挥刀冲至大明宗亲五步之外时,众人这才猛然惊醒。 然而,在场的这些人里,并不包括大明的开国皇帝洪武朱元璋,也不包括皇太孙朱迎。 此外,还有一个人正低着头,眼中光芒闪动,嘴角挂着一丝阴冷的笑——那就是大明的秦王,朱樉。 眼看几十名本应忠心护主的天子亲军,竟手持长刀冲向皇上, 朱樉的心里,早已是狂笑不止。 近了,越来越近了。 那把象征君权神授、代天牧民的金光熠熠的龙椅, 那至高无上的皇帝宝座, 离他朱樉只有咫尺之遥。 只要杀光身边的这些人——这些兄弟,这些侄子, 只要除掉那个偏心的老家伙, 只要那个碍眼的杂种消失, 龙椅,就是他秦王朱樉的! 而他,就将成为大明的新帝! 五步的距离,实在太短。 不过几息之间,那些持刀的天子亲军已冲至面前。 他们高高举起长刀,眼看就要挥向一众大明宗亲。 随后,更将刀锋转向他们曾效忠的君主—— 大明的开国皇帝、当今天子,洪武朱元璋。 这一切,朱元璋都看在眼里。 但他始终面沉如水, 甚至当叛军即将屠戮他的儿孙时, 他依旧不见怒色, 只有一片山雨欲来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就在宗亲们未及反应、命悬一线之际, 就在秦王朱樉激动得几乎要高呼出声的刹那—— 变故骤生。 数道身影如箭离弦,残影掠过,血光骤起。 那几十名天子亲军,竟在一息之间被尽数斩杀, 毫无招架之力,也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这一幕,震撼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除了朱元璋与朱迎。 而其中最震惊的,莫过于秦王朱樉。 因为在那些突然现身、持剑护驾的身影之中, 有一道他无比熟悉的身影—— 天子暗卫,枭! 不错,此人正是秦王朱樉麾下的中年文士! 厮杀终于落下帷幕。 说到底,世间所有阴谋诡计, 在大明洪武皇帝那无上的权力与绝对的力量面前, 皆如纸糊的老虎,不堪一击。 朱元璋一声令下, 秦王朱樉便被天子暗卫擒拿。 随后,文武百官簇拥着天子, 离开紫金山,向那雄伟壮阔的大明中枢——京师应天城而去。 一路上,朱元璋始终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天子沉默,群臣更无人敢开口。 毕竟眼前情形已再清楚不过—— 方才那些黑衣人的突袭, 显然出自秦王朱樉的指使。 这意味着,大明秦王朱樉,谋逆了! 而他谋逆的对象, 正是那位“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 的大明开国皇帝—— 洪武皇帝朱元璋! 本就因发妻与嫡长子相继离世而心情沉痛的洪武皇帝, 此刻天威更显难测。 群臣心中本就不安,唯恐皇上变得愈发嗜杀暴戾。 在这安葬懿文皇太子于紫金山明东陵的重要日子, 秦王朱樉竟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望着前方身着绯红五爪金龙袍、面沉如水的洪武皇帝, 百官心中的惶恐愈发强烈。 第181章 无人敢想象, 当这位帝皇积压的怒火彻底爆发时, 将会是何等天崩地裂的景象。 一念及此, 簇拥在天子身后的大明文武百官, 无不身躯微颤,眼中满是惊惧。 …… 死寂的沉默中, 大明群臣簇拥着他们的皇帝, 穿过应天城宽阔的街道, 穿过由近百名甲胄鲜明、手持长戟的羽林左卫镇守的深邃午门, 踏过宏伟的汉石白玉广场。 跨过门槛,步入金碧辉煌的大明中枢殿宇。 奉天殿! 袍袖一扬,朱元璋面向丹墀下的文武群臣。 他身躯挺拔,稳坐于巨大的鎏金龙椅之中。 那双威震天下的虎目冷冷扫视全场。 百官顿时战栗不已。 纷纷双膝跪地,双手高举,俯身行礼。 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地砖上。 齐声高呼: “臣等拜见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等拜见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等拜见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如潮的万岁之声,几乎要冲破这座金殿的穹顶。 朱元璋高踞龙椅, 对百官无比恭敬、敬畏如神的态度, 却毫无表示。 目光依旧幽深冰冷地俯视下方。 而他最主要的注视对象, 并非满朝文武, 而是他的儿子——大明藩王。 此刻被数名天子暗卫押解,强按在冰冷地砖上的, 大明秦王,朱樉! 朱迎静立皇祖父身侧。 作为奉天殿内离洪武皇帝最近的人, 他最清晰地感受到, 天子宛如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表面看似平静, 但在那平静之下, 是汹涌的怒焰,是沸腾的熔岩。 一旦爆发,必将天崩地裂。 殿内铜壶滴漏声声不绝, “滴答!” “滴答!” “滴答!” 天子那如有实质的帝王威压, 渐渐弥漫开来, 笼罩整座奉天殿, 笼罩着丹墀下的文武百官, 以及那位犯下谋逆大罪的秦王朱樉。 群臣身躯颤抖愈烈, 官服已被冷汗浸透。 而秦王朱樉,更是狼狈不堪。 秦王朱樉被几名天子暗卫死死按在冰冷的地面上,跪在那里,面无血色。 他眼中充满了惶恐与茫然,显然已被父皇那铁血威严的气势震慑得不知所措。 朱元璋高坐于巨大的鎏金龙椅之上,俯视着下方秦王的模样,心中厌恶与怒火愈发升腾。 既敢行事,此刻又何须这般姿态? 朱元璋因自身出身与经历,最瞧不起的便是敢做不敢当之人。 要么不做,要么便做绝。 既然做了,就当承担一切后果。 行动之前,就该想到失败的结局。 明知自己的图谋不过痴人说梦,竟还执意而为,便是愚蠢至极。 秦王朱樉竟图谋叛逆,简直是愚不可及。 难道真以为他的举动能瞒过朱元璋的眼睛? 真当天子亲军锦衣卫与暗卫是虚设不成? 天下诸多对他不满之人,又有谁敢在他洪武皇帝尚在之时,在他眼皮底下放肆? 即便是那些自前宋以来便惯与皇权相抗的士族,又有几人敢与洪武皇帝公然作对? 大多数人纵使心怀不满,也不敢表露分毫。 至于那些少数敢于对抗之人,他们下场如何? 且听朱元璋诗句为证: “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尤腥!” 刀在手中,便随我而行。 在自乞儿崛起、南征北战、扫平群雄、建立大明王朝的洪武皇帝面前, 一切敢于反抗之敌,结局只有一个—— 人头落地,身死族灭。 如此活生生的教训摆在面前。 他秦王朱樉竟还敢公然站出。 谋逆?篡位? 真是个愚不可及的蠢材,比猪还不如! 一念及此。 朱元璋胸腔中的怒火便翻涌难抑。 想他洪武大帝是何等英明神武的人物? 怎会生出秦王朱樉这般愚钝不堪的儿子? 大明洪武皇帝端坐于巨大的鎏金龙椅之上。 始终沉默不语。 只用那双震慑天下的锐利眼眸。 冷冷俯视着殿阶下方—— 那群跪伏在冰冷地砖上。 战战兢兢,竭力向天子表露忠诚。 姿态谦卑到极致的文武百官。 时间一点点流逝。 久到让群臣觉得,快要被那铁血帝威。 压迫得喘不过气时。 朱元璋终于开口。 可这一开口。 反倒让几名官员面如土色。 扑通几声。 重重瘫倒在地。 “秦王谋逆,为何应天五城兵马司与随行亲卫毫无察觉?” 朱元璋微微前倾身躯,向殿下众臣冷声质问。 话音落下。 涉及兵马司与亲卫队的几名官员。 只觉皇帝的话语。 宛如来自九幽之下的索命低语。 似催命符般,随时要取他们性命。 见此情形。 其余百官皆垂首屏息。 正所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此刻正是洪武皇帝心境最恶劣之时。 尤其今日—— 是他倾心栽培数十年的嫡长子。 是他钦定的大明储君,懿文太子朱标入葬明东陵的重要日子。 偏偏秦王朱樉选在此时。 于紫金山下埋伏行刺,图谋不轨。 呵,选得可真是时候。 除了今日之外,若想再有机会,便只能举兵直取应天,杀进由天子亲军护卫的皇城之中。 而那难度,比现在何止高出十倍。 只可惜,秦王朱樉终究未能得逞。 毕竟有句老话说得好:老人吃过的盐,比年轻人走过的路还多。 在他父皇——大明开国皇帝洪武朱元璋面前,秦王朱樉终究太过稚嫩。 一直以来,他谋逆的一举一动,其实都被天子暗卫“枭” ,也就是先前他身边那位中年文士,一一如实禀报给了朱元璋。 既然一切尽在掌握,秦王朱樉又怎能成功? 若不是朱元璋有意试探,想看看这个儿子究竟只是心存妄想,还是真有胆量起兵谋逆,甚至不惜杀害兄弟亲人、弑父夺位,恐怕他早被一道圣旨打入暗无天日的锦衣卫诏狱,哪能等到今日、等到朱标下葬的这一日? 结果已然明了:秦王朱樉确确实实想杀尽所有亲族,连自己的亲生父亲、父皇朱元璋也不放过。 正因如此,朱元璋本就沉痛的心情,更添一层凛冽寒意,令人不寒而栗。 此时此刻,朝中无人敢站出来出声,生怕将皇帝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 毕竟谁也说不准,这位洪武皇帝在暴怒之下,会不会一挥衣袖,就让你人头落地,甚至满门全族皆被送去地下,陪伴懿文皇太子。 望着那几名瘫倒在冰冷地砖上、颤抖如鹌鹑的官员,朱元璋眼中满是厌恶。 其实他刚才的话,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 因为,秦王朱樉安排黑衣人在紫金山脚下埋伏袭杀一事…… 五城兵马司及其护卫队伍对此毫无觉察。 实际上,这是朱元璋故意安排的。 而这些情况,那几位官员完全不知情。 原本,朱元璋并未打算向他们发怒。 然而,他话音一落, 那些人便如受惊的鹌鹑般颤抖不已,充满恐惧。 这令大明的洪武皇帝深感不满, 甚至心生厌恶。 如此胆识,自己竟将守卫京师应天城的重任托付给他们? 朱元璋越想越怒, 越看殿下的那几位官员,越是反感。 接着, 他那双震慑天下的虎目中,闪过一丝骇人的血红杀意。 洪武皇帝一挥大手,冷声道: “**,都给朕拖下去。” “押入诏狱,严加审讯!” “若以往有任何不轨行为,欺压百姓、贪赃枉法之事,” “直接给朕,砍了!” 圣旨一出, 立即有十余名身着金甲、手持金瓜大锤的金吾前卫将士躬身领命, 步入金碧辉煌的奉天殿, 将那几名官员强行拖出殿外。 等待他们的,将是诏狱中锦衣卫的种种酷刑。 周围官员见状, 心中恐惧更甚, 无人敢出声。 即便是平日最爱向洪武皇帝进言仁治的文官们, 此刻也乖乖闭嘴,默默躬身站立。 他们不傻, 此时站出来, 无异于自寻死路! 跪在大殿中央的秦王朱樉, 目睹那几名官员被金吾前卫拖出奉天殿, 心中恐惧愈发强烈。 此刻他终于醒悟过来, 急忙向上方那位身着绯红五爪金龙袍、威严端坐在鎏金龙椅上的大明开国皇帝——他的父皇朱元璋, 重重叩首于冰冷地砖, 泪流满面,声嘶力竭地高声求饶。 “嘭!” “父皇饶命!” “嘭!” “父皇饶命啊!” “嘭!” “儿臣一时糊涂,被小人怂恿,才做出这等事……” “嘭!” “求父皇看在母后情分上,饶过儿臣这一回!” …… 为了活命,秦王朱樉连他已故的母后——大明孝慈高皇后马秀英——都抬了出来。 他以为,凭着父皇与母后自前元乱世携手、几十年相濡以沫的情分,在他犯下谋逆之罪后,唯有提起母后,才能让洪武皇帝饶他一命。 可他不知道,他越是如此,那高踞龙椅的大明皇帝,就越是厌恨,眼中杀意也越是浓烈。 秦王朱樉浑然未觉,仍不停地磕头哭喊求饶。 终于,他彻底点燃了朱元璋胸中的怒火。 “嘭!” 朱元璋猛地从鎏金龙椅上站起,一脚踹翻面前巨大的龙案。 他面目狰狞,怒发冲冠,对着下方的秦王朱樉厉声咆哮: “够了!” “不准再提你母后!” “你还有脸提她?” 第182章 “一个谋逆行逆、欲杀父弑君的十恶不赦之徒,竟还敢在朕面前搬出你母后?” “还想朕看在她的份上饶你?” “做你的春秋大梦!” “你母后若在世,见你这不孝不忠不义之子,只怕也要被你活活气死!” “你还有脸提她?你还有脸提你母后?啊!?啊!?” …… 那铁血霸烈的帝王威势,自朱元璋身上轰然爆发。 先前压抑的怒气,此刻如山海崩塌,朝着百官席卷。 人人胆寒,浑身颤栗,汗如雨下。 而首当其冲的秦王朱樉,早已面无人色,愣在原地,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望着龙椅上怒发冲冠、宛如噬人恶龙般的洪武皇帝陛下,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整个人已被天威震慑,肝胆俱裂。 皇祖父何必为这等十恶不赦之徒动怒。 始终静立龙椅旁的大明皇明太孙朱迎,见朱元璋怒不可遏的模样,终于迈步上前。 他伸手扶住皇帝因震怒而微颤的身躯,温声道:您先坐下。 余下之事,交由孙儿处置便好。 朱元璋凌厉如刀的目光扫向太孙——这双虎目本是世间最令人战栗的存在。 朱迎却坦然以对,唇边含着淡然笑意,从容迎向皇祖父的注视。 见他这般神情,朱元璋胸中翻腾的怒火稍霁。 他深知长孙是忧心自己怒火伤身,所言亦不无道理。 为朱樉这等不忠不孝之徒气坏龙体,确实不值。 若真气得旧疾复发,反倒不美。 他本不惧生死,十七载帝王生涯,世间悲欢皆已尝遍。 早赴黄泉,或许还能快些与妹子地下重逢。 但目光落在这尚未及冠的长孙身上时,朱元璋不得不重新掂量。 朱迎终究太过年轻。 纵然有徐达、汤和、傅友德等淮西勋贵鼎力相助,他仍难以完全安心。 若太孙再年长十岁,他倒可从容撒手。 可眼下...... 倘若朱元璋骤然离世,朱迎以皇太孙的身份继承大统。 那时的大明将面临君主年少、国势未稳的局面。 那些追随朱元璋征战数十载、功勋卓着的武将权贵们,素日里骄横跋扈,是否真能听命于这位年轻的皇孙? 无人敢断言。 思及此处,朱元璋强抑心中怒火,任由朱迎搀扶着重回鎏金龙椅,沉声道:“此事便交由你处置。” 朱迎闻言浅笑,转身面向殿下群臣时,笑容已化作凛冽寒霜。 他凝视跪伏于冰冷地砖上战栗不止的大明秦王朱樉,厉声道: “秦王朱樉自洪武十一年就藩长安以来,纵容恶仆侵吞民田,致使百姓困苦流离;勾结商贾趁灾牟利,扰乱民生;宠妾灭妻,大兴土木;今日更胆敢行谋逆之举,意图弑君篡位。 此等不忠不孝不义之徒,按《皇明大诰》当受炮烙之刑!”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竟真要处决洪武皇帝的亲子? 端坐龙椅的朱元璋亦欲开口,却听朱迎话锋陡转:“然念其身为洪武皇帝与孝慈高皇后血脉,特赦炮烙之刑。 死罪虽免,活罪难逃!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谋逆大恶?今削去朱樉秦王爵位,贬为庶人,终身囚禁宗人府,永不得出。” “自今日起,废黜秦地长安秦王一脉。” “其子孙后代,永不得封王!” 皇明太孙话音落定。 跪在冰冷地砖上的秦王朱樉,顿时瘫软在地,如蒙大赦。 他终究是保住了性命。 纵然此生永囚宗人府,不得踏出半步, 可到底是活着。 常言道,好死不如赖活着。 能活着,便是天大的幸事。 自然,此时的朱樉已非秦王。 他不过是大明一介庶民。 虽囚于宗人府内苟全性命, 这般活着,与死无异。 然而,比起他所犯下的谋逆之罪, 仅被剥夺王爵,受永世圈禁之罚, 两相权衡, 已算莫大的侥幸。 或许,也可说他投了个好胎, 生为朱元璋与马秀英的嫡子。 若非如此,又岂能仅止于罢爵囚禁? “皇祖父觉得孙儿如此处置,可还满意?” 朱迎转身,向高踞鎏金龙椅的朱元璋低声询问。 朱元璋面不改色,略一颔首。 “嗯。” “便如此吧。” 他心底对朱迎的处置实则颇为满意。 无论如何,朱樉终究是他的骨肉。 因早年际遇坎坷,朱元璋对亲人尤为看重。 否则,也不会将除太子朱标外的诸子, 尽数封为大明藩王,镇守四方。 岂不知汉、晋分封之祸? 他心知肚明。 然而,顾及现实国情, 与对血脉至亲的顾念, 他仍执意将诸子封王。 正是这一念之差, 埋下了今日朱樉谋逆的祸根。 即便如此, 朱元璋仍不忍将此子处死。 所以,当朱迎先前打算按照《皇明大诰》将朱樉处以炮烙之刑时, 朱元璋有些按捺不住了。 他心中的想法,朱迎自然也明白。 其实朱迎确实很想处死朱樉。 但想到朱元璋已是花甲之年的老人, 若再受一次儿子被孙子处死的打击, 恐怕难以承受。 因此,不论朱迎多么想杀了朱樉, 最终还是没那么做。 他选择了罢黜朱樉这一脉的秦王爵位,将其永远圈禁在宗人府。 缓缓转身,看着瘫倒在冰冷地砖上、劫后余生的朱樉, 朱迎挥手,冷声下令: “来人,即刻将朱樉押下。” “圈禁宗人府。” “若无孤与皇祖父的旨意,不得踏出宗人府一步!” “诺!” 奉天殿门前的几名金吾前卫将士立刻躬身领命, 上前将朱樉从冰冷的地上拽起, 拖向殿外。 直到此时,朱樉才回过神来, 急忙向着殿陛之上的皇太孙和大明洪武皇帝谢恩。 “谢太孙殿下隆恩!谢父皇隆恩!” “谢太孙殿下隆恩!谢父皇隆恩!” “谢太孙殿下隆恩!谢父皇隆恩!” …… 人影渐远,朱樉不断谢恩的声音也渐渐消失。 朱元璋高坐在巨大的鎏金龙椅上,目睹这一切, 心中不由泛起几分悲凉。 那张本就布满皱纹的脸, 此刻更显苍老。 他缓缓起身,伸出粗糙的大手, 重重拍了拍面前朱迎的肩膀,语气带着落寞: “咱先回去了,这里就都交给你了。” 闻言,朱迎先是一怔, 回头看到朱元璋心凉的神情, 心头仿佛被揪紧,一阵阵发痛。 “是,老朱头,你尽管放心。” 朱迎朝着这位大明皇帝、他的皇祖父, 深深弯腰,躬身行礼。 “嗯。” 朱元璋微微点头,随后目光冷峻地扫视殿陛之下的文武群臣。 九百三十四 那无需言说的凛冽杀机,令满朝文武为之一凛。 他们心中雪亮,陛下这是要将权柄逐步交予皇太孙。 自今日起,太孙的谕令,便等同圣意。 若有谁敢违抗太孙的旨意,必将承受天子之怒。 望着阶下恭敬战栗的百官, 朱元璋冷哼一声, 随即拂袖而去, 离开了金殿。 “孙儿恭送皇祖父!” “臣等恭送陛下!” “臣等恭送陛下!” “臣等恭送陛下!” …… 朱迎与殿内群臣齐齐躬身,恭送圣驾。 待朱元璋的身影消失在殿外, 朱迎直起身,面对仍躬身候立的百官, 冷然开口: “此番秦王朱樉作乱, 所有从逆者,无论身份,皆诛九族! 明发圣旨,昭告天下。 大明的江山,是皇祖父的江山! 凡存不轨之心、行叛乱之举者, 必遭天谴! 尔等——可听明白了?” 朱迎的话如同寒冰刺骨, 百官悚然,急忙高声应道: “臣等明白!谨遵太孙殿下谕令!” …… 皇太孙的谕令如雪片般飞传大明各地。 秦王朱樉谋逆之事及其下场,震惊朝野。 尤以长安秦王府上下为甚。 秦王正妃闻讯, 当场昏厥,不省人事。 秦王府本就因秦王被废而动荡, 如今王妃又倒,一时无人主事。 原本除了正妃之外, 出身宁河王邓愈的秦王侧妃,近年来才是府中掌事之人。 然而消息传来之时, 随行而至的还有自宫城奉皇太孙密令前来的天子暗卫, 前来缉拿在长安横行、欺压百姓之人。 视人命如草芥,随意鞭笞仆从的秦王侧妃邓氏! 手持朱迎御令抵达长安,踏入秦王府邸的那一刻。 秦王侧妃邓氏,便被天子暗卫当场擒拿。 在这座宏伟奢华的秦王府中,最有权势的三个人——或被囚于应天宗人府,或昏迷不醒,或已身陷囹圄。 正如古语所言:树倒猢狲散。 这正是此刻秦王府内的真实写照。 秦王朱樉谋逆及其下场的消息传出后。 除了秦王府的当事人之外。 心情最为复杂的。 当属那些身处应天城内。 被天子暗卫与锦衣卫日夜监视。 困守在各自王府中的大明藩王们。 然而。 燕王朱棣与周王朱橚。 自年少时起。 就与二哥秦王朱樉性情不合。 对于朱樉谋逆之事。 他们既未参与,也毫不知情。 更何况在紫金山脚下。 当黑衣人突然出现时。 燕王朱棣与蓝玉并肩作战。 率领天子亲军奋勇杀敌。 斩敌近百。 而周王朱橚虽未如朱棣般冲杀在前。 却也始终护卫在父皇身旁。 这一切。 朱元璋与朱迎都看在眼里。 加之二人问心无愧。 因此即便受到监视。 第183章 他们也并未太过在意。 唯独在独处时。 心中才会掠过一丝不安。 担忧在秦王谋逆案之后。 龙椅上的父皇。 与立于丹墀之上的皇兄。 是否会对他们这些藩王采取行动? 是否会效仿汉武帝推行削藩之策? 其实答案。 他们心知肚明。 经此一事,削藩已成定局。 问题只在于手段的严厉程度。 与何时开始实施。 但只要父皇洪武皇帝仍在世。 纵使将来难免被削藩的命运…… 但想来,性命终究是能保住的。 自然,前提是他们别学朱樉那样。 心底藏着不臣的念头,还真的动手去做。 而燕王朱棣与周王朱橚,虽也曾动过皇位的心思, 但这念头并不算重。 毕竟,真想登临大宝, 所需的天时、地利、人和种种条件, 实在太过艰难。 所以他们二人,无非是有些担忧失去藩王拥兵自重的权势, 怕将来被圈禁起来,看似锦衣玉食,实则如猪圈里的肥猪一般。 除此之外,倒也没有更多想法。 和他们相比, 从小与秦王朱樉亲近的晋王朱棡, 这些日子可就凄惨多了。 同样被天子暗卫与锦衣卫监视, 燕王朱棣、周王朱橚尚能自由进出王府, 而晋王朱棡,却连府门都踏不出一步。 那些如狼似虎、凶狠异常的天子暗卫与锦衣卫,对他看管得极严。 究其原因, 也很简单—— 他晋王朱棡, 虽未与二哥秦王朱樉一同策划谋逆, 可问题是, 他没和别人一起,自己却另有图谋。 他们的父皇,洪武皇帝朱元璋, 既能在朱樉身边安插暗卫, 自然也会在别人身边布下耳目。 晋王朱棡的一举一动,朱元璋全都知晓。 他的心思、他的计划、他的举动, 都被身边的天子暗卫写成奏报, 静静堆放在天子面前那张巨大的鎏金龙案上。 本来,晋王朱棡和其他藩王一样,对此毫不知情。 直到那天,化名“枭” 的天子暗卫—— 也就是曾被秦王朱樉视为心腹的中年文士—— 手持长剑,瞬间斩杀叛逆的天子亲军, 现身紫金山脚,护在洪武皇帝身前时, 朱樉,以及大明一众藩王, 才全都明白过来。 毕竟,作为朱樉信赖的谋士, 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等人,或多或少都曾见过他,或听说过他。 而在察觉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父皇看在眼里后,晋王朱棡便终日惶恐难安。 他住在占地广阔、奢华至极的晋王府中,却每一天都在惊惧中度过。 度日如年,已不足以形容他的处境。 他甚至频繁陷入幻觉,总仿佛下一刻,门外的天子暗卫或锦衣卫就会破门而入,奉洪武皇帝之命,挥刀斩落他的头颅。 他仿佛能看到自己人头落地、死不瞑目的样子,眼睁睁望着无头的身躯缓缓倒下。 时间一天天过去,这样的幻觉越来越频繁。 朱元璋与朱迎迟迟未对他做出处置,晋王朱棡就在不断的猜疑与想象中,逐渐变得神经质,几近癫狂。 或许是监视他的暗卫将他的状况上奏天听,就在朱棡濒临崩溃之际,皇太孙朱迎的旨意,终于传来了。 —— 就在太孙谕旨下达的前一夜, 大明京师宫苑深处,红墙黄瓦,肃穆而森严。 夜色如墨,武英殿内却灯火通明。 殿门前,太监、宫女与侍卫皆远远退至三丈之外。 殿前只有两人—— 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与皇太孙朱迎,对坐于木椅之上,望着天幕中的明月,低声交谈。 “英小子,你说说,咱该怎么处置你这些王叔才好?” 朱元璋望着满天星斗,语气看似平淡。 可朱迎看得出,祖父的内心,并不似表面这般平静。 朱元璋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毕竟此刻他们谈论的, 是他朱元璋的亲骨肉! 或许就在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间, 那些曾经权势滔天、手握重兵的大明藩王, 便会从云端坠落,跌入泥泞之中。 甚至可能连寻常百姓都不如—— 自然不是指吃穿用度, 而是“自由” 二字。 面对朱元璋的提问, 朱迎心底其实早有答案: 削! 必须狠削! 最好将这些未来可能蛀空大明的藩王, 一削到底,沦为平民。 但他深知, 身旁这位大明开国皇帝绝不会同意。 只因朱元璋出身贫寒, 年少时亲人尽丧, 因而格外看重家族血脉。 即便要惩处晋王朱棡等人, 也绝不忍心让他们沦落至底层百姓那般境地。 回想秦王朱樉谋逆弑父、欲灭宗亲之罪, 何等滔天大恶? 可当日在奉天殿上, 朱迎提出依《皇明大诰》施炮烙之刑时, 朱元璋几乎就要出声阻拦。 最终改为削爵圈禁, 才算是勉强默许。 于是朱迎沉吟片刻, 将原先的念头压下,开口道: “他们终究是我的王叔,是朱家血脉。” “不可做得太绝,却也不能放任不管。” “毕竟分封之弊,老爷子您亲身经历,心知肚明。” 他并未直陈方略,而是先作铺垫。 谁知朱元璋最厌烦这般绕弯, 当即眉头一皱,斜睨着朱迎没好气道: “有话直说!少跟咱兜圈子。” 朱迎一时语塞。 无奈对方是当今天子,更是自己的祖父。 既然他让直言,那便说吧。 “孙儿便斗胆直言了。” “先说好,听完可不许动怒。” 朱元璋瞪起眼睛,扬手作势要打:“你小子皮痒了?” 朱迎急忙从木椅上跳开,退到一丈外。 实在是被这招教训过太多次。 “嗤——” 朱元璋不屑嗤笑,“这般胆量,也配当太孙?” 朱迎清了清嗓子:“您可别小瞧人。 我这就说。” 他面色整了整,却仍站在原地,不肯回到椅前。 “有话快说!” 朱元璋不耐烦地挥手。 “削藩势在必行。 虽不能全盘照搬推恩令,但绝不能任藩王世系无限绵延。” “眼下宗室不过百余人,可数十年后呢?百年后呢?或许会激增至万人。” “若到大明三百年时,宗室恐将膨胀至数十万之众。 届时仅俸禄就要耗尽半数国库,即便推行摊丁入亩、征收商税、开放海贸,也难堪重负。” 朱元璋微微颔首:“理是这么个理。” 随即话锋一转:“但这些都是老生常谈。 咱要听的是具体方略!” 朱元璋侧目扫了朱迎一眼,语气低沉地开口: “……这法子我其实早就告诉过你。” 朱迎嘴角微微一撇,面色不悦地回应: “把大明宗室的爵位逐代降级。” “但同时给他们晋升的机会。” “或者,干脆就把他们分封到海外去。” “我那幅世界地图,你也反复看过许多遍了。” “天下如此广阔,肥沃的土地数不胜数。” “他们若想保住自己的地位,可以,没问题。” “我们中洲大明作为宗主国,愿意出钱、出力,甚至出人。” “只不过,得靠他们自己去海外闯荡。” “至于那些不愿离开的,就让他们留在大明境内吧。” “反正爵位逐代递减,也花费不了太多钱粮。” 朱迎把他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不得不说,这方法确实有可取之处。 既借鉴了大汉武帝的推恩令,也结合了当下大明的实情。 然而,不管他说得如何动听, 朱元璋还是听出了、也看穿了他真正的意图。 他目光严厉地盯着朱迎,语气不悦地说: “咱看,你这小子是变着法逼他们离开大明。” “好为你这太孙将来南征北战,实现你那‘大明日不落’的野心,是不是?” 朱迎没有反驳,也没有被说破心思的窘迫。 只是站在原地,淡淡一笑。 “大明日不落” ,是朱迎自穿越到大明以来, 一直深埋在心中的宏伟蓝图。 只不过,在他大明皇嫡长孙的身份尚未公开之前, 多数时候,也不过是空想罢了。 至多,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 当洪武皇帝驾崩,新帝登基, 北方藩王举兵,奉天靖难成功, 杀入京师应天城,血洗旧臣的那段战火岁月里, 他可以凭借大明首富的雄厚财力, 与手下早已备好的众多大型宝船, 离开大明,远赴海外。 那样的话,朱迎很可能会攻占马六甲海峡等海上要道, 据地为王,为华夏文明开辟新的分支。 当然…… 往日的念头,如今早已消散。 自他皇嫡长孙的身份由病榻上的马秀英告知大明洪武皇帝起,一切便不同了。 当他——朱迎,被皇祖父在奉天殿与午门间的汉石白玉广场上,于大朝会百官面前,册封为大明皇明太孙,成为储君之后,所有都改变了。 曾经的穿越者幻想,如今已化作实际的谋划,并一步步推进。 北伐高丽,东征倭国,这两场战事皆为奠定大明日不落帝国的根基。 而将藩王与宗亲分封至海外,令他们开拓疆域,同样是朱迎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正如朱元璋所言,朱迎所提的并非削藩,而是将封地由大明富庶之地转为海外未垦之域。 如此做的根本目的,是稳固大明的根基,扩展华夏文明的影响。 第184章 昔日那弹丸之地、文明仅千载的大不列颠尚能成为日不落帝国,而拥有神州物华、千年文明的大明,又为何不能抢占先机,走其旧路,令其无路可走? 前世的工业革命始于十八世纪六十年代,而今尚在十四世纪末,相差近三百年。 有了朱迎这位皇明太孙,凭借前世的见识,大明的科技进展必将远超列国。 或许不必等到工业革命之时——仅凭当下大明的雄厚根基,那千帆蔽日、船舰如陆的宝船舰队,便足以实现他的宏图。 让大明,成为日不落的帝国。 当然,这一切说来简单,要实现却非易事。 这需要极为漫长的时间。 至少,大明的开国皇帝朱元璋大概是无法亲眼见证了。 即便是皇太孙朱迎,这位未来大明的第二位君主,恐怕也要等到暮年之时才能得见。 不过,朱元璋本人对此并不执着。 他这一生的际遇,早已超越常人百世轮回。 从一个乞儿起步,步步崛起,驱逐异族,重建汉室王朝,一统华夏山河。 他的功业,他的成就,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纵使是那些对洪武皇帝心怀敌意的文人士族联手,也休想从史册中抹去他的痕迹。 因此,对于朱迎口中所描绘、心中所构想的大明日不落景象,朱元璋并未怀有太多期待与激动。 此刻的他,唯一所忧,是怕这位嫡长孙、大明储君,因好大喜功而令帝国步上秦、隋两朝的后尘。 当然,这份忧虑其实并无根据。 如今的大明,早已没有战国贵族或门阀世家的隐患。 在朱元璋这位驱逐鞑虏、复兴华夏、重整衣冠文脉的开国皇帝荫庇之下,纵使有人心怀不轨,只要并非朱家血脉,这天下刚刚安定下来的黎民百姓,也绝不会答应。 这便是朱元璋为后世朱家子孙所留下的深厚福泽。 若论得国之正,历代王朝无人能及大明洪武皇帝。 换言之,这是他为朱家亲手铸就的——天命。 其实朱元璋自己也明白这一点。 只是年事已高,老人总难免为子孙后代思虑过甚。 就像此刻,他望着三丈之外笑容朗朗、毫不掩饰雄心壮志的皇太孙朱迎——那孩子眼中闪烁着的光芒,仿佛已看见大明铁骑远征海外、缔造日不落帝国的未来图景。 朱元璋脸上不禁浮现一丝忧虑。 他连追究朱迎之前关于如何处置他儿子们那番话的心思都没有了,只是招了招手,沉声道:“你过来,咱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朱迎闻言一愣,不明白朱元璋的情绪怎么转变得这么快。 但看他似乎没有要动手打自己的意思,朱迎也就顺从地走到木椅前,大大方方地坐下,问道:“老朱头,你想说什么?” 往常朱元璋见到他这副随意的样子,总要教训他几句,可今天却没了这份心思。 他只是用那双威严的虎目注视着朱迎,语重心长地说:“英小子,咱得提醒你。 你想开疆拓土、建功立业,咱肯定支持。 但你要记住,历史上因好大喜功而 ** 的皇帝数不胜数。 你可千万别让大明步了他们的后尘。” 朱迎原本还在琢磨这老头子今天为何如此反常,听到这话顿时脸色一沉,嘴角微微抽动,没好气地说:“我说老朱头,你整天都在想些什么?就不能盼我点好吗?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会让王朝二世而亡的人?” 朱元璋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用那双震慑天下的眼睛幽幽地盯着朱迎看了一会儿,最后默默点头道:“是有点像。” 这话像一把把刀子扎在朱迎心上,他当即忍不住反驳:“好啊,你既然这么担心我会让大明二世而亡......” “那你另请高明吧,我不干了!” “谁稀罕当这大明的皇太孙,谁去当!” “搞得我多稀罕这名头似的。” “你赶紧物色下一位人选。” “到时候告诉我一声,我好扬帆出海。” “随便在世界地图上找个小国,带人去称王称霸!” “再也不想留在大明,待在这里受你这老头子的窝囊气!” 朱迎“噌” 地一下从木椅上站起来,情绪激动地对着朱元璋大声说道。 看他那满不在乎的样子,仿佛两人谈论的不是大明的皇太孙、储君之位,而是路边一根随时可以丢弃的小草。 “哦?是吗?” 朱元璋嘴角微扬,看着朱迎那副煞有介事的模样。 “那正好,你不想在我身边受气,我也不想留个不孝的孙子整天跟我顶嘴。” “不想当太孙了?简单。” “我这就叫人把你的王叔们和弟弟们都叫来,当场挑一个便是。” “五条腿的蛤蟆不好找,可想当大明储君的朱家人,那可多的是。” “怎么样,这样安排可合你现任皇太孙的心意?” “呃……” 朱迎顿时语塞。 方才那副无所谓的神情瞬间消散无踪。 他刚才的话,不过是随口一说。 当然,他也明白,朱元璋也只是在跟他开玩笑。 两人之间,这只是他们独特的相处方式。 事关储君之位,在外人眼中是天大的禁忌,一旦卷入便是万劫不复。 可在朱元璋与朱迎之间,却成了彼此调侃的话题。 说到底,孙子和儿子终究不同。 若是当年的朱标,可不敢这样和父皇说话。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隔代亲” 吧,毫无道理可言。 不过,玩笑开到一定程度,也该适可而止了。 朱迎连忙换上谄媚的笑容,半蹲在朱元璋身边,讨好地说道: “哎,老朱头你也真是的。” “我方才就是随口开个玩笑罢了。” “你倒好,怎么还认真起来了?” “年纪都这么大了,还总这么个倔脾气,那可不成。” “得改改,明白么?这脾气伤身子。” 朱元璋瞧着他那副谄媚样,听着这番叫人又气又笑的话,没好气地重重哼了一声。 “咱就这脾气,改不了!” “你不是说不想受咱这气吗?” “咱正打算成全你呢,怎么又改口了?” “出尔反尔,可不是君子所为,也不是一国之君该做的。” “啧啧,老朱头你这话说的。” “说得好像你多君子似的,你当皇帝之后就没反悔过?” “我这是随你,老朱家的种。” “就算有错,那也不是我的错。” “错啊,可都出在你这个根子上——哈哈哈!” 朱迎笑得前仰后合。 “好你个臭小子!” 朱元璋霎时变了脸色,怒气冲冲地就要从木椅上站起来。 他扬起那只粗糙大手,直朝朱迎头顶扇去。 但朱迎早有防备, 一个闪身就窜了出去,跳出一丈多远。 见这情形,朱元璋也没追, 只是气呼呼地坐回椅中,嘴里还念念叨叨。 脸色,自然是难看得很。 朱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看朱元璋没追来,倒像是一个人在那儿生闷气, 就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挪了过去。 最后停在离朱元璋三步远的地方, 试探着轻声问: “真生气啦?” 回应他的,是朱元璋一声闷哼。 “不会吧?真生气了啊?” “用不着这么小气吧?跟个孩子似的。” 朱迎简直哭笑不得。 朱元璋却依旧沉着脸坐在那儿, 一言不发,也不表态。 朱迎犹豫了一下, 终于一跺脚,大步走到朱元璋面前, 把头一伸,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喏,给你打一下好了。” 朱元璋转过头来,冷冽的目光斜斜扫了他一眼。 随后,他缓缓抬起手来。 那手掌举得那么高,姿态那么明显。 似乎是要狠狠往朱迎头顶拍下去。 可是,一见朱迎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他又觉得又气又好笑。 最后,手还是落了下去。 “啪!” 只是力道并不重。 打完,朱元璋没好气地挥手道: “滚!赶紧滚!” “咱一见你这臭小子就心烦。” “能滚多远滚多远,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别在咱眼前晃悠。” 听罢,朱迎抬起头。 “嘿嘿,这话可是你说的。” “那我真走啦!” “走走走,赶紧走!” 朱元璋连连摆手,一脸不耐。 见状, 朱迎也不再多说,朝着朱元璋深深弯腰。 躬身行了一礼后, 便慢慢退入被黑暗笼罩的 **。 就在他的身影即将消失的那一刻, 朱元璋却又突然喊住了他。 说道: “事情,就照你说的办吧。” “咱到底是老了,你也长大了,翅膀硬了。” “这江山,将来总是要交到你手里的。” “以后是好是坏,咱也管不着了,多半也看不到了。” “随你去折腾吧。” 说完,朱元璋也从木椅上站了起来。 在郑有伦的随同下,朝着那座专属于他的乾清宫走去。 朱迎望着皇祖父的背影渐渐远去, 脸上露出了笑意。 他再次躬身拱手,道: “孙儿,恭送皇祖父!” 次日清晨。 大朝会结束后, 大明的皇太孙回到了文华殿。 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曾经专属大明皇太子办公。 而如今, 父死子继, 它迎来了新的主人。 在一众太监、侍卫与宫女的簇拥中, 朱迎身着皇太孙专属的蟒袍。 双手背在身后,朱迎跨过门槛步入文华殿,迎面望见三道身影正躬身立于殿内,神态恭谨。 那正是大明的晋王朱棡、燕王朱棣与周王朱橚。 听见身后脚步声响,三人同时回头,一见是朱迎,立刻齐齐跪倒,高举双手俯身行礼,口中高呼: “臣朱棡,叩见太孙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臣朱棣,叩见太孙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第185章 “臣朱橚,叩见太孙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朱迎脸上浮起笑意,快步上前,伸手做出虚扶的姿态,温言道: “王叔们何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我们本是一家人,不必如此拘束。” 朱棡、朱棣、朱橚三人反应各有不同。 晋王朱棡此前被天子暗卫与锦衣卫严密看守于府中,不准踏出府门半步。 他本就心虚难安,日复一日的软禁几乎将他逼至崩溃。 今日突有太监传旨,命他入宫面见皇太孙,他先是略松一口气——总算有了断;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恐惧——这断的,究竟是生路,还是死途? 此刻见朱迎言语温和,态度亲近,朱棡心头高悬的大石终于稍落。 既然朱迎口称“一家人” ,那便意味着他与皇上并无意取其性命。 至多不过是像处置秦王朱樉那样,削去王爵,囚于宗人府,但无论如何,命总算是保住了。 在这一阵骤然松弛的心绪之下,朱棡竟在朱迎话音一落时,便径直站起身来,甚至朗声笑了起来。 “哈哈哈!太孙殿下说得对,咱们本就是一家人啊!” 他却丝毫未曾察觉, 身边的朱棣与朱橚二人, 始终跪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之上。 而对面的朱迎,脸上虽带着笑意, 那笑容背后,却藏着一缕说不清的深意。 见朱棡这般毫不客气的姿态, 朱迎心中,只有冷冷笑意。 但他并未开口斥责,也未多言。 他只是含笑扫了朱棡一眼, 目光随即落回仍然跪着的朱棣与朱橚身上。 朱橚虽跪着, 神情中却隐约透出几分不甘。 他毕竟是朱迎的王叔, 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的藩王, 如今却跪在一个年轻后辈面前, 任谁心里都难平复。 而燕王朱棣,则截然不同。 他不仅跪得端正, 脸上更是写满了恭敬。 仿佛眼前所跪之人, 仍是那位已故的大哥——懿文皇太子。 朱迎看在眼里,不禁暗叹: 难怪此人前世能登上九五之位。 或许有建文帝失策的缘故, 也有朝中人心背离的原因, 但不可否认, 燕王朱棣,确实堪称人中龙凤,一代雄主。 至于晋王朱棡—— 他做过什么,自己岂会不知? 未取他性命,未夺他王位,未将他囚禁, 已属格外宽容。 他却真将朱迎的客套话当了真, 还自以为是一家人。 不,他不是当真, 他是根本从未动脑,一贯自以为是! 还厚颜说出“一家人” 这样的话。 你——配吗? 与秦王朱樉一般,心怀不轨、意图弑君灭亲之人, 又有何资格在此谈论家人二字? 还有那周王朱橚。 怎么,你不甘心? 你又为何不甘心? 不过是朱元璋庶出的皇子,生母连在史册中留名的资格都没有。 即便这一世朱迎不曾穿越而来, 你周王朱橚难道就能在朱标之后,被朱元璋立为大明皇太子吗? 怕是连梦里都没这个可能! 就这般情形,你脸上竟还露出不甘。 这根本就是自寻死路! 若非顾及朱元璋年事已高,恐怕承受不住儿子死于孙子之手, 再加上自己将大明王朝打造成日不落帝国的计划, 晋王朱棡、周王朱橚这些人, 朱迎是绝不会轻易放过。 哪还容得他们留在文华殿中? 当然, 朱迎也清楚, 那跪在地上、神情恭敬得不能再恭敬的燕王朱棣, 内心绝非表面这般平静。 怨恨或许不多, 但一定像周王朱橚那样,藏着不甘。 至少,他没愚蠢到表露出来。 这一点,已十分难得。 回想前世, 朱允炆刚登基,派人到北平监视的那段日子, 朱棣装疯卖傻,在猪圈里吃了几年猪食。 两相比较, 眼前这点事,似乎也算不得什么。 只能说,成大事者, 往往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正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最好的例子, 便是大明开国皇帝洪武朱元璋。 朱棣,勉强也算其一。 这,正是他们能成为皇帝, 并且还是长寿皇帝的原因。 再看后世继位的大明皇帝, 不论能力,只说寿命, 大多远不及这两位祖宗。 渐渐的,文华殿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异样。 更准确地说,是有些压抑起来。 朱迎从始至终,除了最初的几句客套,便再未开口。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浅笑,目光落在晋王朱棡、燕王朱棣与周王朱橚三人身上。 察觉到气氛有变,晋王朱棡猛然回神。 他瞥见身旁的燕王朱棣与周王朱橚仍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并未随他一同起身,霎时脸色惨白如纸。 冷汗自额际涔涔而下。 当他再次望向朱迎时,才惊觉这位皇太孙的笑容中,竟透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朱棡没有半分犹豫,当即“噗通” 一声,重新跪倒在冷硬的地砖上。 他声音颤抖,惶恐不安地开口道: “臣……有罪!” 朱迎闻言,笑意更深了几分。 “哦?” “王叔何出此言?” “你,何罪之有?” 这话语虽是含笑说出,却字字如冰,冷冽刺骨。 晋王朱棡不仅额上冷汗直冒,短短数息之间,浑身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他颤抖着伏低身子,将额头重重叩在地上,咬牙道: “臣……死罪!” 罪名,自然是不能明说的。 纵然朱迎早已了然于心。 但知道是一回事,不说破,就仍可维持表面的一层薄纱。 看着晋王朱棡如惊弓之鸟般伏地颤抖,朱迎眼中掠过一丝轻蔑。 就连一旁的燕王朱棣与周王朱橚,见这位素来在他们面前趾高气昂的三哥如此狼狈,心中亦不免生出几分鄙夷。 往 ** 那副兄长威仪、不可一世的模样,与此刻判若两人。 两人在心底冷笑:往日装模作样,如今怎不继续? “罢了,三位王叔都起身吧。” “去给三位王爷搬几把椅子来。” 朱迎转头对身后的太监吩咐。 太监领命而去。 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本还欲跪地请安,见这情形,犹豫片刻,终究没有再坚持。 看这架势,朱迎显然不是客套。 既已命人搬椅,又岂是虚礼。 不多时,几名太监搬来了几张黄花梨木椅。 一番谦让后,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终于不必跪着,也不必站着,得以安坐。 朱迎身为大明皇太孙、国之储君,自然也不会站着。 他走到文华殿中那把曾属于已故懿文太子朱标的金丝楠木椅前——椅上雕龙刻凤,气度俨然——从容落座。 朱迎目光深沉地望向三位王叔。 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皆小心翼翼地回望这位大侄子。 殿中气氛,反而更加凝重。 四人相视良久,各怀心思。 终于,朱迎开口了。 他沉声问道:“三位王叔可知,今日孤请你们来,所为何事?” 这个问题,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早在得知消息时便开始揣测,直至朱迎踏入文华殿前仍在思量。 然而任凭他们如何推敲,也猜不透这位皇太孙召见的真正意图。 诛杀?断无可能。 他们的父皇、大明洪武皇帝尚在。 以他们对朱元璋的了解,极重亲情的老爷子绝不会容许孙子对儿子下杀手。 看看那因谋逆被废的朱樉,也不过是削去王爵、圈禁宗人府而已。 既然不是要取他们性命,那朱迎召见他们,究竟所为何事? 询问政事?未免可笑。 商议军务? 好家伙,放着那么多大明开国武将勋贵不去问, 反而来找他们这些藩王? 简直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到了最后,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三人排除了各种可能, 却依然猜不透朱迎召见他们的真实目的。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猜到。 有个念头曾在他们脑海中一闪而过, 却立刻被压到心底最深处。 因为他们不愿相信那个可能成真——他们害怕! 可世事往往如此, 越害怕,越会成为现实。 看着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三人沉默坐在椅上, 迟迟不回应自己的问题, 朱迎微微一笑,并不计较他们的失礼, 只轻声说道: “其实孤请三位王叔来,目的很简单。” “为的是大明,为的是社稷,为的是黎民百姓!” 此言一出, 燕王朱棣与周王朱橚顿时脸色一变,心头一沉, 一股不祥的预感迅速涌起。 而一旁的晋王朱棡却毫无所觉—— 说白了,他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一听朱迎开口,他立刻接过话, 满脸堆笑说道: “那敢情好,太孙殿下有事尽管吩咐。” “为了大明天下,为了朱家江山,” “我们几个定当全力以赴,” “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完了,这下真完了! 燕王朱棣与周王朱橚听晋王朱棡这么说, 心都凉了半截。 看着他那副忠诚慷慨的模样, 恨不得当场把他揍成猪头。 他们明白朱棡为何这么积极—— 无非是怕得罪了皇太孙朱迎, 怕被清算,丢了性命, 这才忙不迭地表忠心。 第186章 朱迎大马金刀地坐在椅上, 将三位藩王的神情尽收眼底, 心中冷笑两声。 随即,他站起身, 迈步走到了晋王朱棡面前。 紧握住朱棡的手,他激动地说: “国有贤王!国有贤王啊!” 晋王朱棡一时又惊又愧,赶紧自椅上起身,向朱迎连连躬身行礼,口称惭愧。 你确实该惭愧! 朱迎、朱棣、朱橚三人心中齐声暗骂。 随后,朱迎将视线转向燕王朱棣与周王朱橚。 那莫测的眼神、那令人心头发寒的笑意,让燕王朱棣与周王朱橚浑身一紧。 两人只好硬着头皮站起来,向朱迎躬身拱手,说道: “臣等,亦愿为大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好!好!” “既然三位王叔都这么说了,” “孤,自然要成全你们。” “孤,想削藩。” “你们想必不会有意见吧?” 金碧辉煌的文华殿里,朱迎话音一落,燕王朱棣、周王朱橚当即僵在椅中。 而最震惊的,莫过于仍与朱迎双手交握的晋王朱棡。 三人不约而同地,都用不敢置信的目光怔怔望着对面微笑的朱迎。 什么?刚才说什么? 我们没听错吗? 削藩?你竟然说要削藩? 还问我们有没有意见? 到底是你疯了,还是我们疯了? 抑或是这世道疯了? 竟当着权势煊赫、手握重兵的大明藩王之面,说要削藩? 就算你是大明的皇太孙、是大明储君, 背后还站着咱父皇、开国皇帝洪武爷朱元璋, 可你——也太猖狂了吧! 朱迎立在原地,仍与晋王朱棡双手紧握。 看着眼前这三位藩王震惊失色的表情, 朱迎毫不掩饰脸上森寒的笑意。 而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三人,因为过于震撼, 一时竟未察觉那笑意中的冰冷。 过了许久。 见三人仍似未回神。 朱迎实在不愿多耗时间。 身为大明皇太孙。 又得朱元璋授以权柄。 说他日理万机,并不为过。 哪有闲情在此看他们 ** ? 朱迎脸色骤然一沉。 笑意尽敛,寒意未消。 冷冷开口: “三位王叔迟迟不答。” “孤可否视作——” “你们已默认?” “抑或,是要否认?” 凛冽的君威自朱迎身上汹涌而出。 如潮水般压向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 将他们全然笼罩。 三人皆是身躯一震。 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望着眼前神色冷峻的朱迎。 他们终于清醒。 此刻已无退路可选。 自朱迎当面提出削藩那刻起。 便意味着,那位始终站在皇长孙身后的大明开国皇帝——他们的父皇朱元璋。 也已默许此议。 削藩, 不单是皇太孙之意, 更是洪武皇帝之决断。 想到此节。 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仿佛望见—— 那位平日威严慑人、令人不敢仰视的父皇。 正以震慑天下的凛凛目光。 冷冷注视着他们。 死亡的阴影盘旋头顶。 仿佛顷刻便要扑下。 将他们拖入无间地狱。 在这般威压之下, 燕王朱棣与周王朱橚再难安坐。 晋王朱棡不敢再与朱迎双手相握。 “噌!” “噌!” 燕王朱棣与周王朱橚猛地自椅上站起。 随即一连串噗通声响,三位大明藩王再次跪倒在大明皇太孙面前。 “臣朱棡,绝无此意!” “为大明天下,臣朱橚义不容辞!” “太孙之命,朱棣岂敢不从!” 三人神情坚决,声音洪亮地高喊。 若让不明真相之人看见,定会为大明朝拥有这般贤王而欢欣鼓舞。 当然,要出现这般景象,须得先忽略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身上那已被汗水浸透的蟒袍。 还有他们苍白得不见血色的面容。 不过此刻的朱迎,却很是体贴地忽略了这一切。 他大笑着伸出双手,将三位藩王从地上扶起。 “哈哈哈!” “好,好,好!” “大明能有三位王叔这般贤王,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快快请起,三位王叔快快请起。” 被朱迎亲自搀扶起身,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既不敢反抗,又觉如此站立颇不自在。 最终他们还是站了起来,只是身形显得局促不安。 听闻朱迎这番话,三人脸上挤出勉强的笑容,尴尬地回应: “殿下过誉,过誉了。” “臣等实在当不起殿下如此称赞。” “是啊,这一切全赖父皇与殿下的恩泽。” 然而在他们心中,早已将朱迎千刀万剐了无数回。 至于燕王朱棣与周王朱橚,更是将身旁的晋王朱棡也一同千刀万剐了无数回。 这个愚不可及的蠢材! 方才竟像个傻子般自己往那小子设的陷阱里跳。 自己跳便罢了,竟还将他们二人也拖下了水! 可恨!着实可恨! 对于他们心中所想,朱迎用脚指头也能猜到。 但他总不能因别人的心思发作吧?正所谓,凡事论迹不论心。 若论心,万古无完人。 说实在的,朱迎其实并不在意。 谁会在意一些注定失败之人心中的怨怼呢? 他甚至发自内心地笑了,说道:“三位王叔说得对。 天下能有今日之局面,皆因皇祖父之功。 既然你们都赞同削藩,我看不如这样:我们现在就去武英殿,把这一桩利国利民的好事禀报给皇祖父。 你们意下如何?” 这简直是**诛心! 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本就是慑于他与朱元璋的威严,方才违心同意了削藩之事。 可谁料到,朱迎竟还不满足,还要到朱元璋面前去说? 要知道,若在朱元璋面前亲口答应削藩,此事便再无转圜余地。 朱元璋是何等人物?大明开国皇帝,金口玉言,君前无戏!一旦应下,只要大明还在,朱家子孙在位,便无人敢违逆他的意志。 因此,看着对面笑容灿烂的朱迎,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几乎恨不得当场拔刀—— 将其剁成一百八十段,每段再分一百八十段,碎尸万段! 当然。 这种事,他们也就只敢在心里想想。 做是绝不可能去做的,永远也不会。 至少在他们父皇——那位铁血无情的大明洪武皇帝仍在世时, 他们绝对不敢动手。 嗯,其实就算朱元璋驾崩了, 他们似乎也没那个机会。 毕竟朱迎可不是他那个脑子有问题的弟弟朱允炆。 见对面三位大明藩王阴沉着脸,死死盯着自己, 迟迟不回应他刚才的问题, 朱迎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诸位王叔是没听见侄儿的话吗?” “这样的好事,我们一定要禀报皇祖父。” “有各位这样愿意为大明造福的叔叔,想必皇祖父会很高兴的。” “你们说呢?” 朱迎话音落下, 对面的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全都黑着脸,嘴角直抽。 朱棡: ** !这兔崽子真该砍! 朱棣:大哥,你这儿子可真 ** 像你啊! 朱橚:怎么办,我真的很想揍他,尤其想打烂那张可恨的笑脸! …… 武英殿。 朱元璋身穿绯红色五爪金龙龙袍,高坐在巨大的鎏金龙椅上, 正低头伏案,批阅手边堆积如山的奏折。 细数自秦始皇建立帝制以来,两千多年的帝王史中, 平庸的君主占大多数,其次是昏聩无道的昏君, 最少的,是开创盛世的明君。 而朱元璋,自然属于开创盛世的明君之列。 并且,即便在这一行列中, 他也是最勤勉的那一个。 自登基以来,除了发妻——大明已故孝慈高皇后, 以及嫡长子——大明已故懿文皇太子, 二人去世时朱元璋按例辍朝外, 其余时间, 他数十年如一日,每天寅时未到便起身。 参加完大朝会,就直奔武英殿, 处理政务、批阅奏折,直到亥时过后, 才返回乾清宫休息。 毫不夸张地说,朱元璋的工作繁重程度, 比辛勤耕作的牛还要重得多。 最显着的例证。 在前世明朝的历史中,面对朱允炆削藩的步步紧逼,燕王朱棣最终高举“奉皇明祖训,清君侧,除奸臣” 的奉天靖难旗帜。 经过数年征战,他成功攻入京师应天城,登基为帝,年号永乐。 永乐皇帝有一件广为人知的事,便是他对父皇既极其敬畏,又极其崇拜。 因此,在即位初年,朱棣效仿其父,日夜不停地批阅奏章。 批来批去,没过多久,他就不再继续了。 因为这实在不是常人能忍受的事! 想那朱棣,自幼随徐达、汤和、傅友德等大明名将南征北战,就藩北平后,更常率领麾下北地精锐出击漠北草原上的北元残余。 可谓身经百战、意志坚韧。 然而,即便是朱棣这样的人,也承受不住堆积如山的奏章与政务压身。 他仅仅坚持了几年,就再也支撑不住。 之后,他直接创立了内阁制度的雏形,将奏章与政务尽数交给太子朱高炽与内阁官员处理,自己则做起了甩手掌柜,只在大事上做决策。 正因如此,太子朱高炽积劳成疾,在位仅一年便驾崩。 由此可见,朱元璋的身体是何等强健,精神是何等坚毅。 若将他一生经历纳入考量,便不会感到惊讶了。 而且还有一点:朱元璋批阅奏章、处理政务,从不感到疲倦。 就像此刻,自大朝会结束,他已连续批阅奏章近两个时辰,却依旧精神抖擞,手中毛笔挥洒不停。 第187章 不过很快,他就不得不停下休息——因为他的大孙子带着三个儿子来了。 “哈哈哈!老朱头,你看我把谁给你带来了。” 朱迎大步跨过武英殿门槛,一边往殿内走,一边高声说道。 闻言,朱元璋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放下笔,抬眼望过去。 朱迎步履稳健地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三位皇子。 “你们怎么都来了?” 皇帝问道。 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三人脸上都露出无奈的笑容。 他们其实并不想过来。 三人走到大殿中央,向着龙椅上端坐的朱元璋躬身行礼: “儿臣棡,拜见父皇,恭请圣安!” “儿臣棣,拜见父皇,恭请圣安!” “儿臣橚,拜见父皇,恭请圣安!” 朱迎却径直走上殿阶,来到朱元璋身边。 朱元璋侧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疑问。 朱迎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着说道:“老朱,你这三个儿子可都挺有意思的。” 朱元璋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这三个儿子也算好?每年弹劾他们的奏章都能堆满这张龙案! 晋王朱棡甚至暗中谋划着不轨之事,意图弑父夺位。 这样的儿子,也能算好? 他不满地瞪了朱迎一眼,转而看向殿下的朱棡、朱棣、朱橚三人。 沉声问道:“朕安。 说吧,究竟所为何事?” 三位亲王面面相觑,谁都不愿先开这个口。 毕竟这是在和皇帝对话,每句话都会被史官记录在册。 谁先提出削藩之事,必将被所有宗室记恨,连自己的子孙后代都会埋怨。 同样,站在龙椅旁的朱迎也不会主动提及削藩。 作为君主,自然不能背上削弱亲族的罪名。 他虽然不在乎这些,但朱元璋绝不会让自己的孙子承担这个责任。 所以朱迎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朱迎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俯视着站在下方的晋王朱棡、燕王朱棣以及周王朱橚。 然而他可以气定神闲地静候。 朱元璋却没那么好的耐性。 身为大明洪武皇帝,他早已废除丞相制度,撤销中书省。 全国各地的政务奏折几乎全都压在了他的肩头。 面对如此繁重的事务,他自然没有多余时间在这里等着下面三人开口。 见他们迟迟不回应,朱元璋脸色骤然阴沉。 既然无人应答,也好办——他索性直接点名。 “你,回话。” 朱元璋伸手指向晋王朱棡,声音低沉。 一听这话,晋王朱棡顿时面如土色,心凉了半截。 他忍不住在心中发出无声的呐喊: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 难道因为我是三哥,就该由我来答? 还是因为我曾经暗中谋划过谋逆? 其实朱元璋压根没想那么多。 他只是随手一指,不愿再耽误批阅奏章的时间。 要怪,只能怪晋王朱棡自己运气不佳。 又或者,是他长得太顺眼—— 又或者,是太不顺眼。 但不论原因为何,既然皇帝金口已开,命他回答, 就绝无转圜余地。 于是,在朱元璋冷峻目光的注视下, 在朱迎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里, 在燕王朱棣与周王朱橚幸灾乐祸的窃笑中, 晋王朱棡缓缓地、深深地弯下腰, 躬身行礼,哭丧着脸说道: “儿臣,恳请父皇——削藩。” …… 晋王朱棡话音落下, 高坐龙椅的朱元璋竟一时没反应过来, 微微怔住。 “嗯?” “你刚说什么?大声些。” 朱棡:……说一次还不够?这糟老头子竟还要我再说一遍? 我朱棡难道就没有半点脾气吗? 难不成你们爷孙俩真当我是只病猫? “儿臣恳请父皇削藩。” 朱棡再次躬身,郑重行礼道。 是的,没错。 我朱棡就是只病猫。 当这句话第二次从朱棡口中说出,朱元璋终于确信自己刚才并未听错。 他那双曾震慑天下万民的虎目,意味深长地凝视朱棡许久。 随后,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燕王朱棣与周王朱橚。 最终,落向立于龙椅旁的朱迎。 察觉到朱元璋投来的视线,朱迎侧首,唇角微扬。 他轻轻点头,示意一切正如朱元璋所想。 这一切,皆因我朱迎而起。 望着朱迎那渐渐得意、甚至微微扬起下巴的模样,朱元璋脸色微沉,嘴角轻轻一抽。 但他并未多言。 “你们两个,也是为此事而来?” 朱元璋转向殿下的燕王朱棣与周王朱橚,沉声问道。 这是必经之礼。 朱棡所言,毕竟只代表他一人。 唯有朱棣与朱橚一同开口,此事才算真正代表诸位大明藩王的共同意愿。 燕王朱棣与周王朱橚自然明白其中深意。 他们多想摇头否认。 可他们别无选择。 上方的洪武皇帝与皇明太孙,绝不会容许他们拒绝。 于是,他们只得躬身行礼,齐声应道:“是。” “好!不愧是我朱元璋的儿子!” 朱元璋猛地一拍面前巨大的鎏金龙案,霍然起身。 “既然你们愿为大明江山舍弃荣华富贵,朕身为大明皇帝、你们的父皇——” “岂有不允之理!” “来人!” 洪武皇帝话音方落,值守于殿门外的郑有伦迅速步入殿中。 “陛下。” “传朕旨意,即刻召京城五品以上官员入宫觐见。” “遵旨!” 郑有伦躬身领命,快步退出大殿。 身影很快消失在殿外。 朱元璋背负双手,缓步走下台阶。 他迈着沉稳的步伐,来到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和周王朱橚面前。 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许久。 随后伸出宽厚粗糙的手掌, 挨个重重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朗声道: “好,好,好!” “能有你们这样的贤王,实乃大明之福!” 朱元璋脸上洋溢着喜悦。 这份喜悦发自内心—— 从今往后,他的这些儿子们, 再不会威胁到皇嫡长孙的地位。 对天下百姓的危害也将大大减轻。 待朱迎日后继承大统, 便没有理由对这些藩王叔叔出手。 若还有人不知进退自寻死路, 届时朱迎施以雷霆手段也怨不得旁人。 至少,骨肉相残的可能性已微乎其微。 朱元璋怎能不欣喜? 不久, 京中所有五品以上官员陆续来到武英殿。 所幸只召见五品以上官员, 否则这武英殿还真容纳不下。 此时朱元璋已回到殿上, 端坐在专属的鎏金龙椅中。 身旁侍立着皇太孙朱迎。 殿下百官按武左文右分列两旁。 武将行列以魏国公徐达、信国公汤和、颖国公傅友德为首。 文官队列则以吏部尚书秦承德及各部尚书为首。 今日情形却有所不同—— 在徐达、汤和、傅友德、秦承德等人前方, 还肃立着三位藩王, 正是今日的主角。 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 群臣对此并不惊讶。 昔日几位皇子受封王爵尚未就藩时,大朝会上便立于皇帝、太子与百官之间。 众臣此刻心中所惑,实为陛下今日为何突然召他们入宫,又为何选在武英殿相见。 未容众人久思,朱元璋已道出缘由。 “今日,咱有一桩天大喜事,要与尔等共庆。” 朱元璋高踞于巨大的鎏金龙椅之上,素日威肃的容颜竟浮现笑意。 这般神情令阶下众臣暗叹,真如日出西天。 然此时非惊叹之时。 见圣心大悦,为臣者自当锦上添花。 随即,魏国公徐达、信国公汤和、颖国公傅友德、吏部尚书秦承德等率众臣躬身拱手,齐声高呼: “臣等恭贺陛下!” “臣等恭贺陛下!” “臣等恭贺陛下!” …… 山呼海啸般的庆贺声中,龙椅上的朱元璋笑意愈深。 若在平日,群臣未闻喜讯便如此喧呼,朱元璋必当沉面斥责。 可今 ** 心情实在欢畅,便容他们一回。 说来,这些老臣确善察言观色,一番奉承令人舒怀。 朱元璋喜悦满怀,而殿中那三位藩王——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闻此喧贺,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果然人间悲欢,从不相通。 贺声渐落,众臣方忆起询问:陛下所言之喜,究竟为何? “陛下,您说的天大好事,究竟是何事?” 魏国公徐达恭敬地拱手,含笑向上位的朱元璋询问。 朱元璋并未遮掩,径直答道: “适才,咱的皇子们,大明的诸位藩王,为江山社稷、为天下百姓,主动向咱提出——削藩!” …… 话音在辉煌的武英殿中回荡,气氛陡然凝滞。 官员们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向前方那三位藩王,眼中满是不敢相信。 我听见了什么? 藩王们自己请求削藩? 这世道是乱了,还是我糊涂了? 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三人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 若将他们的心一层层剥开,恐怕只听得见一片哀鸣。 朱元璋见众臣目光齐聚于三位藩王身上,顿时不悦。 他脸色骤沉,如墨如铁,周身散发出一股迫人的威压。 魏国公徐达与信国公汤和自小随朱元璋一同长大,立刻察觉气氛不对。 不等抬头望向圣颜,二人已双双跪倒于冷硬地砖之上,高举双手,叩首高呼: “有此贤王,实乃大明之幸!” “臣徐达,恭贺陛下,恭贺大明!” “臣汤和,恭贺陛下,恭贺大明!” 其余官员见状,也慌忙跪地,俯首叩拜。 山呼声响彻大殿: “臣等恭贺陛下,恭贺大明!” “臣等恭贺陛下,恭贺大明!” 第188章 “臣等恭贺陛下,恭贺大明!” ...... 龙椅上的朱元璋面色稍霁。 随即沉声道: “此事就此定论。” “具体事宜由皇太孙主理。” “吏部、礼部协同办理。” “半月之内,需呈上令朕满意的章程。” “届时朕将颁旨昭告天下。” “让万民知晓大明藩王的仁德之举。” “诸位可都听明白了?” 群臣闻声立即回应: “臣秦承德领旨!” “臣吴良领旨!” “臣等遵旨!” 侍立在龙椅旁的朱迎脸色微沉,嘴角轻颤。 望向端坐龙椅的朱元璋,目光中带着几分不赞同。 他心知肚明。 方才皇帝那句“公布藩王善举” , 实则是为阻止他日后对付诸位王叔。 毕竟寻常百姓无从得知真相, 只会感念藩王们的恩德—— 为了黎民苍生,甘愿放弃手中权柄。 届时朱迎若想随意处置王叔, 恐怕难以如愿。 这一招确实高明。 究竟多高明?犹如登临九重霄汉! 时光荏苒, 转眼已至洪武十七年中秋。 依照旧例,朱元璋将于今夜, 在奉天殿外的汉白玉广场设宴, 款待文武百官。 ...... 夜幕如墨, 圆月似玉盘高悬天际, 四周繁星闪烁, 仿佛在为月神的降临欢欣雀跃。 在这片神州大地上, 此刻,本应被夜色笼罩。 然而现实却截然不同。 万家灯火通明,好似繁星落向人间。 点缀在这片富饶的九州大地。 身为大明最繁华的首善之地, 京师应天城,今夜是整片大陆上最明亮的城池。 恰逢中秋佳节, 洪武皇帝陛下特颁诏令: 今夜,应天城解除宵禁! 于是,那长龙般的街道上, 人潮涌动,热闹非凡。 百姓们或与家人同行, 或与心仪之人相伴, 含笑抬头,遥望天边皎洁的圆月。 …… 当民间百姓尽享欢庆之时, ** ,这座红墙黄瓦、素来庄严肃穆的大明皇城, 此刻同样热闹异常。 宽阔的汉石白玉广场上灯火璀璨,亮如白昼。 众臣依资历官职, 分坐于十二道御龙石板之下,两旁食案之后。 今夜, 这些位高权重的大明中枢官员, 频频举杯相邀。 腹有诗书的文臣们, 或吟诗联句,或行令饮酒, 一扫平日古板模样。 文臣尚且如此, 更不必说那些粗豪的武将们。 以魏国公徐达、信国公汤和、颖国公傅友德、宋国公冯胜为首, 一众大明开国勋贵尽情畅饮,恣意欢笑。 待到酒意渐浓, 竟有数人当场扭打起来, 滚倒在地, 口中秽语不断,几乎将对方祖宗十八代骂遍。 旁观者非但不劝, 反而高声喝彩。 其中,宋国公冯胜尤为过分, 竟当场坐庄,开起了 ** 。 围观者纷纷下注, 场面之混乱,犹如一场闹剧。 而这一切, 都被十二道御龙石板上, 那金碧辉煌的奉天殿前, 巨大的鎏金龙椅之侧的人尽收眼底。 朱迎面色铁青,嘴角不住地抽动。 他实在忍无可忍。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徐达他们是不是昏了头? 今日可是圣上亲设的宴席! 此处是宫禁,是**。 是奉天殿与午门之间那汉白玉铺就、平日举行大朝会的广场! 他们竟在此处厮打,秽语不断。 这还不算完,居然有人当庄开盘? 所有人都跟着掺和进去? 到底是我朱迎疯了,还是这世道疯了? 然而,更令人瞠目的还在后面。 很快朱迎就将见识何为真正的荒唐。 “老匹夫!你方才说老子的诗不堪入目?” 吏部尚书秦承德满身酒气,冲着面前同样面颊酡红、 显然已是酩酊大醉的礼部尚书吴良喝道。 吏部尚书,在当今大明素有“天官” 之别称。 缘由倒也简单。 自洪武皇帝废丞相、撤中书省后, 除大明皇帝、东宫太子或太孙有任免官员之权, 便仅剩吏部尚书可执掌铨选。 虽其所能任命的官员最高不过六品, 然此权柄已堪称滔天! 须知, 这辽阔无垠的大明疆土上,六品及以下官员几何? 若算上那些未入流的胥吏, 少说也有万人之众! 故吏部尚书堪称悬于万官顶上的重岳, 一纸文书便可定夺前程的云端之人, 因而得了“天官” 之名。 正因此,吏部尚书向来是文官集团中举足轻重的领袖, 寻常文官谁敢与之争锋? 但其中绝不包括大明礼部尚书—— 吴良,吴大人。 “嗝!” 只见吴良先是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因烈酒入喉过甚,双目已略显**。 他直勾勾瞪着对面的秦承德, 抬手一指, 昂首高声道: “说了便说了,你能奈我何?” “难不成你秦尚书诗作拙劣不入流,” “还容不得旁人评说几句?” “旁人或许惧你吏部尚书的威势,” “吾吴良,无所畏惧!” “即便再言又何妨?” “尔等且静听吾言。” “你,秦承德。” “作诗之技,实乃拙劣至极!” …… 吴良话语一落。 顿时如惊雷炸响,震撼全场。 原本喧闹的汉石白玉广场。 霎时间,陷入一片死寂。 四周文官,目光聚焦二人。 无不目瞪口呆。 难以置信方才所闻。 而对面的武将勋贵们。 初时一愣,随即纷纷高声喝彩。 此等好戏,岂能错过? 尤其还是他们素来不喜的文官内讧。 自然要尽情助威! 徐达等人扯嗓欢呼,声震四野。 文官们面面相觑,神色惊疑。 秦承德面色已非阴沉可言。 简直铁青发紫,怒不可遏。 自他就任吏部尚书以来。 除洪武皇帝朱元璋之外。 从未有人敢如此对他说话。 纵是跋扈武将,也对他礼让三分。 你吴良今日,竟敢在百官面前, 在陛下与太孙殿下面前羞辱老夫? 文人盛怒,亦可挥拳相向! “啊!老夫与你拼了!” 秦承德暴怒之下,挥拳直扑吴良。 “哎哟!” “好你个老匹夫,竟敢偷袭吾?” “我与你势不两立!” 很快,文官之中, 吏部与礼部两位尚书也扭打在一起。 武将勋贵见状,愈发兴奋,呐喊助威不断。 冯胜老先生再次坐庄开盘。 此番不仅武将参与, 连不少文官也纷纷下注。 场面一度极为热烈! 上方,朱迎目睹此景。 一时愣住,哭笑不得。 “哈哈哈!好,这一拳打得妙啊!” “唉!吴良这个中看不中用的老家伙,方才分明是使出黑虎掏心的绝佳时刻啊!” “对!对!对!” “就这样,**!**娘亲的!” 朱迎:“……” 耳畔传来的喧嚷,让朱迎一时语塞。 他缓缓转过头,面无表情,望向那端坐于巨大鎏金龙椅上的身影。 见他时而激动,时而愤懑的模样, 朱迎心头不禁浮起一丝疑问:这真是大明的开国皇帝吗? 怕不是哪个山头的草头大王? 最终,朱迎实在看不下去。 一声令下,值守的金吾前卫上前, 将扭打在一起的几位武将勋贵与两位尚书大人拉开。 顺带的, 也将冯胜所收的钱财尽数没收。 本要大赚一笔的冯胜,落得一场空欢喜。 他坐在自己座上,抬眼望向朱迎, 那神情,简直如深闺怨妇一般幽怨。 不止他, 就连高踞龙椅的洪武皇帝陛下, 此时望向朱迎的目光,也颇为不善。 朱迎这一插手, 十二道御龙石板之下,顿时一片肃静。 方才还如痴如狂的群臣,此刻个个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这让咱们的皇帝陛下, 没戏可看了! 因此,他十分不悦。 朱迎不必回头,也能感受到身旁朱元璋不满的视线。 心中略感无奈。 这老朱头,明明年事已高, 脾气却愈发任性, 简直像个顽皮的老小孩。 果然老话不假:人老成顽童。 纵使是朱元璋这样的大明开国皇帝,也难逃此律。 即便知道朱元璋此刻不悦, 朱迎也不打算理会。 他目光如电,冷冷扫视下方文武百官, 又扫过位列百官之前、皇帝太孙之下的几位大明藩王。 嗯,都安静下来了。 朱迎微微颔首。 毕竟他们方才的举动,实在太过荒唐。 大明洪武皇帝御赐的中秋盛宴。 竟然有人当众扭打、口出秽言,还聚众押注。 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当然。 朱迎并非不近人情之人。 但这是什么场合? 玩闹也该有个限度。 否则传扬出去,天下百姓将如何看待朝中重臣? 又将如何看待龙椅上的洪武皇帝? 一旁。 朱元璋高踞鎏金龙椅。 像个孩童般气鼓鼓地瞪着朱迎。 见对方始终不理会自己。 心中愈发郁闷难平。 忍无可忍,便无须再忍。 朱元璋猛地从龙椅上起身。 沉着脸拂动衣袖。 第189章 咱不吃了! 扔下这句怨气冲天的话。 随即转身迈步。 朝着灯火通明的奉天殿昂首而去。 见此情形。 朱迎一时怔在原地。 这老朱头竟在耍性子? 十二道御龙石板之下。 文武百官目睹此景。 想笑又不敢笑。 纷纷低头对付起案上山珍海味。 朱元璋的身影最终没入宏伟的奉天殿。 消失在朱迎视野中。 这时朱迎才缓缓回神。 无奈地摇头失笑。 他发现自太子朱标薨逝后。 这位皇祖父,大明的开国皇帝朱元璋。 脾气越发难以捉摸。 言行举止也逐渐失了往日威严铁血的帝王风范。 当然,这仅限于在朱迎面前。 在其余文武百官乃至藩王面前。 他仍是那位威势赫赫的洪武天子。 朱迎缓缓转头。 暂将此事搁置。 心想宴席结束后说两句软话。 再顶嘴争吵一番。 这老皇帝自会忘却宴上不快。 朱迎的视线缓缓扫过几位大明藩王,唇边泛起一丝浅笑。 “几位王叔。” 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闻声立即离座起身,朝着御龙石阶上的皇太孙躬身行礼。 “太孙殿下有何吩咐?” 朱棣沉声应道。 “都是一家人,四叔何必如此多礼?快快请坐。” 朱迎摆手示意。 朱棡暗自皱眉:又来了。 朱棣心中警醒:上次说是一家人时发生了什么? 朱橚默默回想:也没什么,不过是咱们自请削藩罢了。 三人心中不约而同地泛起波澜。 面上却依然保持着恭敬。 几番推让后,见朱迎神色微沉,三位藩王这才重新落座。 “这才对嘛,自家人何须拘礼。” 朱迎展颜笑道。 三位藩王报以矜持的浅笑。 “近日皇祖父颁旨天下,各地百姓对三位王叔自削藩位之举赞不绝口。 称颂诸位为大明贤王的奏章,早已堆满御案。 大明得此贤王,实乃社稷之幸!” 朱迎言辞恳切,举杯起身。 他环视殿内文武百官,朗声道:“诸位爱卿,值此中秋佳节,明月当空,请随孤一同举杯,敬三位大明贤王!” 话音方落,满朝文武纷纷举杯起身。 “敬三位大明贤王!” “敬三位大明贤王!” “敬三位大明贤王!” 声浪此起彼伏。 面对这番景象,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三人默然相对。 人直接傻了,彻底懵了! 太孙朱迎这是在鞭尸吗? 我们都已经自请削藩了,被你和皇上逼到这般田地。 难道还不够?非得在文武百官面前再羞辱我们一次? 过分,实在太过分了! 真是岂有此理! 这世上还有王法吗?还有天理吗? 就算你们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太孙。 也不能这样欺负人啊! 难道老实人就活该被你们欺压吗?啊!?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太阳每天东升西落,日子一天天过去。 大明这庞大的国家机器,也在平稳有序地运行着。 这天将近正午。 朱迎正坐在文华殿中,那把曾经专属他已故父亲——懿文皇太子朱标的金丝楠木椅子上。 埋头处理着各地官员呈上来的奏折。 “呼——” 朱迎忽地放下手中的毛笔。 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 从他身体里传出的噼啪声响就能知道,批阅奏折是多么繁重的工作。 当然,即便不听声音也能看出来。 他身旁的书案上,奏折堆得如同小山。 望着那些奏折,朱迎不禁发出一声感叹。 “世事皆艰难啊!” 这一刻,他突然有些理解了。 理解了为什么前世奉天靖难、杀入应天登基的朱棣—— 也就是大明的第三位皇帝,明太宗、成祖永乐皇帝。 会在坚持几年后,急忙创立内阁的雏形。 把所有政务和奏折都丢给太子朱高炽和内阁官员们。 不为别的,只因为这事真不是人干的! 虽然表面看来不过是坐在椅子上。 翻翻奏折,提笔写几个字而已。 但问题是。 批阅一本奏折,写下处理意见。 这个工作量确实不大,很轻松。 可是,你要考虑到每一天——是每一天! 都有几百封奏折、无数政务等着你处理批阅,给出意见。 并且,这些事情绝不能轻率对待。 必须反复斟酌,谨慎再谨慎。 因为,这直接关系到一个国家能否长治久安。 在这个封建帝制的时代里,天子代表着上天,象征着神权。 他的一言一行,每一个决策,都将被无限放大,被下面的官员奉为圭臬。 嗯,更贴切地说,更像是拿着鸡毛当令箭。 如果皇帝英明睿智,局面尚可控制,下面的官员也不敢肆意妄为。 但如果遇上一位平庸甚至昏聩的君主,局面就大不相同了。 他的旨意和意志传到各地官员手中,便会被不断曲解,逐渐背离原本的意图。 或许一开始并非伤民之事,也未必对百姓有多大益处,可到了地方执行时,却演变成让百姓苦不堪言、流离失所的政策。 然而,无论皇帝是英明神武还是昏庸无道,只要这世间还存在权力与贪欲,这样的事就永远无法杜绝。 最多只是程度轻重、事件多寡的区别罢了。 朱迎深深明白这个道理。 正所谓水至清则无鱼。 再明亮的阳光背后,也总有阴影存在。 无论哪个朝代、什么地方,总会有几颗老鼠屎,这不是单凭人力就能从根本上改变的。 朱迎所能做的,就是竭尽全力,将这些污秽腌臜之事减到最少。 而要做到这一点,他首先要做的,就是将每日需要批阅的奏折、处理的政务,都认真对待。 每一个意见,都要反复思考、慎重决定。 对此,朱元璋在心里给予了朱迎很高的评价。 当然,以洪武皇帝那傲娇的性子,嘴上永远只会贬低和嘲讽。 不过,朱迎并不在意这些。 毕竟他是老人家,朱迎自然不会与他计较。 而且朱迎也看得出来,朱元璋对自己其实相当满意。 为了维持朱元璋对自己的这种满意,也为了实现自己心中的理想,这段时间以来,朱迎可谓殚精竭虑,全力以赴。 处理繁冗的奏章与政务确实令人疲惫不堪。 然而,尽管辛苦,朱迎内心深处却十分乐意做这些事。 如今朱元璋有意逐步放权,朱迎几乎已是无冕之皇。 执掌大权、翻云覆雨,江山社稷仿佛只在他一念之间—— 这般滋味,足以让人沉醉其中,难以抽身。 稍作歇息后,朱迎再次提起笔,打算继续批阅奏折。 可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通报声: “殿下!” 朱迎闻声抬头,眉头微蹙。 只见洪武皇帝最信任的心腹、大太监郑有伦正躬身快步走进殿内,神色罕见地焦急。 “何事?” 朱迎沉声问道。 “回殿下,魏国公府刚刚来报,魏国公病重!” “陛下命奴才前来,请殿下同往魏国公府探望。” 话音刚落,朱迎倏地从木椅上站起。 “那还耽搁什么?走!” 他将笔一掷,大步跨出书案,直往殿外走去。 郑有伦默然紧随其后。 二人迅速跨过门槛,走出文华殿。 殿外秋风萧瑟,枯叶随风翻飞。 洪武十七年的秋日,比往年更添几分寒意,仿佛冬季已不远。 郑有伦紧跟衣裳单薄的皇明太孙,朝身旁太监使了个眼色。 小太监会意,连忙捧来厚狐裘上前,欲为太孙披上, 却被朱迎猛地挥手挡开。 **直接将狐裘丢在了冰凉的地砖上。 接着便听到皇太孙殿下一声怒斥: “都什么时候了?!” “还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太监被吼得愣在原地,在骇人的君威之下,浑身颤抖,眼中满是惊慌与困惑。 幸好,朱迎终究不似他那嗜杀暴戾的皇祖父。 发完火后,便不再理会那太监。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不过,他不追究, 却不代表没人替他追究。 郑有伦眼神阴沉,暗暗向身后其他太监递了个眼色。 那名太监随即被人捂住嘴拖了下去。 至于他的下场—— 惹怒了大明的皇太孙殿下, 难道还能有什么好结果吗? **** 午门下, 金甲闪耀,羽翼如林。 锦衣使者气势汹汹,龙撵威严矗立。 朱迎快步穿过汉石白玉铺就的广场, 远远望见那道身穿绯红五爪金龙袍、头戴双龙翼善冠的身影。 他被一众天子亲军簇拥着, 背手静立于人群中央。 那曾经顶天立地的背影, 此刻却显得微微佝偻,格外寂寥。 朱迎加快脚步, 来到大明洪武皇帝身边, 轻声唤道: “老朱头。” 朱元璋目光仍望向前方,并未回头。 朱迎带着大批太监与侍卫快步走来, 脚步声早已惊动了天子亲军, 也早已传到他耳里。 他只是静静站着, 微微点头,语气低沉: “来了。” “那就走吧。” 说完,他迈步向前, 并未登上旁边那架需数人抬行的鎏金龙撵。 朱迎望着他的背影,目光凝重。 眼中的忧虑愈发深重。 此刻的朱迎却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他只能沉默地紧随在皇祖父身后。 ...... 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镇守阶前,气势迫人。 石狮上方高悬一块匾额。 第190章 四个鎏金大字赫然在目—— 魏国公府。 往日的魏国公府, 总是透着威严庄重之气。 处处彰显着主人身为三军统帅的赫赫威仪。 而今日, 这座府邸却隐隐透出不同往日的气息。 仿佛在低声啜泣。 往日的刚强硬气,此刻竟显出了几分脆弱。 陛下驾到! 天子仪仗浩浩荡荡抵达府门前。 霎时间,数道人影自府内疾步而出。 他们匆匆步下石阶,来到那身着绯红龙袍的身影面前。 齐刷刷跪倒一片。 臣徐辉祖,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臣徐增寿,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众人。 清晰可见他们脸上未干的泪痕。 显然方才经历过一场痛哭。 那双红肿的双眼更说明, 他们哭得何其悲恸。 朱元璋在心中暗叹。 沉声开口: 平身。 随即衣袖一拂,迈步从众人身旁走过。 径直踏上石阶,跨入了魏国公府的大门。 朱迎并未随行。 他留在原地,伸手扶起跪地的徐氏兄弟。 望着他们悲痛的面容, 轻拍二人肩头,温声劝慰: 二位放心,魏国公定会平安无事。 这话说来, 连朱迎自己都难以信服。 但在为父病危的孝子面前, 他又能如何措辞? 谢殿下恩典! 谢殿下恩典! 徐辉祖与徐增寿起身后,恭敬地向朱迎躬身行礼。 朱迎轻轻摆手示意。 “好了,眼下不必拘泥这些虚礼。” “走,孤要去见徐公。” “是!” …… 在徐辉祖与徐增寿两兄弟引领下,朱迎穿过魏国公府宽阔的院落。 最终,来到府邸后方一座高大屋舍前。 尚未踏入,便嗅到浓郁檀香自屋内缓缓飘出。 同时,隐隐听见其中女眷低低的啜泣声。 朱迎心头沉甸甸的。 生老病死,天道循环。 任凭你何等英雄,何等百战不殆的将军, 终究难逃天命的枷锁,难敌生死的无常。 大明的魏国公徐达如此, 大明的洪武皇帝陛下,也终将如此。 朱元璋年岁,其实比徐达还略长一些。 如今徐达已病至如此,那他那位皇祖父,又能有多远呢? 一念及此,朱迎不由得攥紧双拳。 但此刻,并非思虑这些的时候。 他定了定神,在徐辉祖、徐增寿陪同下走入房中。 屋内约有十余人。 除了坐于榻前的朱元璋, 其余观其衣着,皆是徐达的亲眷。 众人情绪皆低落难抑。 女眷不时以袖掩面,低声抽泣; 男子虽未如此,却也时有哽咽。 见朱迎身着皇太孙专属的蟒袍,由徐家两兄弟陪同入内, 众人虽悲恸,仍欲依礼参拜。 朱迎只一摆手,阻了他们行礼。 随即快步走至朱元璋身侧, 走至那张躺着大明魏国公徐达的床榻前。 而后,他看见了—— 双目紧闭,面容枯槁,不时重重喘息的徐达。 他已病重到连言语也不能。 见此情形,朱迎不由得眼眶发热。 要知道, 眼前这人,曾经何等英气凌霄! 从前元乱世、烽火连天的岁月里, 一路浴血,踏过无数敌骸走来。 南征北战,徐达堪称大明开国武将中的第一人。 他是大明的军神,功勋盖世。 而今,英雄已迟暮。 昔日雄风不再, 如黄昏枯藤,风烛残年。 与朱迎相比, 朱元璋的情绪还算稳定, 却难免低落。 他紧紧攥着徐达枯瘦的手, 低声细述他们年轻时的往事, 说到兴起处,仍会放声大笑。 “徐黑子,你可还记得,” “当年咱娶你嫂子那日,” “濠州城百姓、红巾军将士皆来庆贺,” “那场面,热闹非凡,至今难忘。” “咱一高兴,把钱财都撒作了喜钱,” “呵呵,幸得你嫂子不与我计较,” “换作旁人,洞房夜怕是要怨我这穷光蛋。” “嘿,你小子还趴墙角偷听?” “别以为咱不知——若不是你嫂子拦着,” “咱定提刀冲出去,劈了你们这群混账!” “唉,咱那妹子多好的人,” “偏应了那句老话:好人不长命。” “你徐黑子坏事做尽,怎倒先躺下了?” “起来,快给咱起来,莫再装睡!” …… 回忆如烟,历历在目。 朱元璋越说越激动, 终是难以自持, 伸出粗砺大手摇晃徐达的肩, 声声唤他起身。 见陛下如此, 徐辉祖、徐增寿与一众亲族 纷纷落泪低泣。 朱迎赶忙上前阻拦, 轻声劝道: “老朱头,冷静些,冷静。” 可朱元璋又如何冷静得下来? 先是与他从战火中走来,数十年相濡以沫的发妻离世。 而后,又是他悉心栽培的嫡长子——钦定的大明皇太子朱标,不幸崩逝。 到了现在,自幼便与他一起长大的老伙计徐达,也卧于病榻,岌岌可危。 这让朱元璋如何能够保持冷静? 人终究是感性的。 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去,自己却只能无能为力地站在原地,纵使他是大明的洪武皇帝,手握广袤无垠的江山,生死之事却依旧无法掌控。 即便是千古一帝如秦始皇,雄才大略如汉武帝,也都无法摆脱这宿命。 朱元璋甩开朱迎搀扶的手,不停地摇晃着徐达的肩膀,嘶声呼唤。 这一幕令人心酸落泪。 不知是否冥冥中自有天意,又或是朱元璋的呼唤起了作用,病榻上的徐达忽然发出一声闷哼,缓缓睁开了浑浊的双眼。 他看着眼前焦急的朱元璋,有些迷茫,低低唤了一声:“陛……陛下?” 朱元璋顿时愣在原地,徐辉祖、徐增寿等徐家人也一时失语。 唯有朱迎仍保持冷静,见徐达苏醒,立即转身朝门口的郑有伦高喊:“快!将太医院所有太医都传来,为徐公诊治!” 郑有伦不敢怠慢,匆匆领命,疾步离开魏国公府,赶往太医院。 半个时辰后,数十名白发苍苍的太医齐聚屋中。 太医令在朱元璋、朱迎及一众徐家人的注视下,闭目凝神,为徐达诊脉。 朱元璋心急如焚,忍不住开口问道:“到底如何了?” 朱元璋沉声询问。 这也难怪他如此焦急。 先前徐达好不容易苏醒过来,可不到半刻钟又陷入昏迷。 任凭朱元璋怎样摇晃呼唤,徐达都没有任何反应。 太医令闻言睁开双眼,起身向朱元璋行礼禀报:“陛下放心,魏国公已无大碍。 待臣开个方子好生调理便是。” “好好好!快写方子!” 朱元璋闻言大喜,连声催促。 后方的徐家众人也都松了口气。 徐达虽年事已高,却仍是徐家的顶梁柱。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更何况徐达并非寻常老者——他是大明的魏国公,官拜参国军事兼太子少傅、征北大元帅、征虏大将军,更是与洪武皇帝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 只要徐达尚在人世,徐家的荣华富贵与显赫权势便能长存。 或许有人会想,即便徐达去世,爵位自有后人承袭,荣华不会中断。 这话虽不假,却忽略了一个关键:徐达的后人岂能拥有他那样的军中威望?又岂会拥有与皇帝自幼相伴的情谊? 届时虽仍保有魏国公爵位,但只要不犯谋逆大罪,富贵荣华自然无忧。 可比起徐达在世时的风光,终究是天差地别。 因此听闻太医令说徐达已无大碍,众人自是欣喜万分。 徐家人终于放下心中大石。 他们自然庆幸——父亲、丈夫尚在人间。 然而比起朱元璋和徐家人因关切而生的慌乱, 朱迎却从太医令的话语中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悄悄向太医令招手示意。 两人随即来到魏国公府一处僻静的角落。 朱迎背手而立,身影背对着身后的太医令。 他抬头凝望苍穹间的万里白云, 沉声开口: “说吧,孤要听徐公真实的状况。” 太医令先是一怔, 随即反应过来。 其实方才在屋内那番话,本就暗藏深意。 只是朱元璋与徐家众人沉浸在喜悦中,未曾察觉。 此刻被太孙询问,也在他预料之中。 他立即躬身行礼禀报: “回太孙,魏国公目前确实暂无大碍......” “你说的是‘暂’——孤要知道的是往后。” 朱迎冷声打断。 “......请殿下恕罪!” 太医令听出话中寒意,慌忙跪地。 “起身,此刻孤无心治你的罪。” 朱迎摆手。 “谢殿下。” 太医令拭去额间冷汗,颤巍巍站起。 沉吟片刻,方道: “魏国公数十年南征北战,周身伤痕不下百处。” “当年正值壮岁时,尚不构成大碍。” “可如今......魏国公年事已高。” “往昔暗伤,恐成隐患。” “老臣只恐......只恐......” 说到此处,他又显迟疑。 “说!” 朱迎猛然转身喝道。 周身迸发出令人战栗的威压。 太医令再不敢犹豫: “只怕魏国公时日无多了!” ...... 听闻太医令此言, 朱迎的心直往下沉。 虽在屋内时已隐约有所预感, 但当这番话真从太医令口中说出时, 朱迎终究难以保持平静。 第191章 毕竟,他们此刻谈论的那位,是曾经追随大明开国皇帝洪武朱元璋一同成长、并肩作战数十载,最终将蒙元铁骑逐至漠北草原的魏国公徐达! 可以说,在这个封建王朝的年代,许多人的向往或梦想,并非成为朱元璋那样的帝王,而是如徐达这般威震四方的大将军。 其实,不止当下,即便是后来那些青涩懵懂的少年,读到元末明初的乱世史册,谁不曾想象过徐达、常遇春、傅友德等名将,挥斥方遒、率铁骑冲锋陷阵的壮阔画面? 同时,也有一件更使人沉重的事——自徐达离世之后,意味着大明开国时那些顶尖将帅,正一个接一个老去。 他们都将陆续告别这个亲手开创的太平盛世。 而在这些人之中,自然也包括朱迎的皇祖父。 心绪纷乱,难以平静,朱迎在原地默立良久。 最后,因迟迟未见朱迎归来,朱元璋遣郑有伦前来寻他。 朱迎遂与郑有伦一同返回屋舍。 途中,他却对紧随其后的太医令冷声低语: “此事,除你与孤之外,若有第三人知晓……届时,孤会让你九族同徐公陪葬!” 语毕,不再理会愣在原地的太医令,朱迎带着郑有伦径直回屋。 …… 夕阳渐沉,暮色将近。 直至黄昏时分,朱元璋与朱迎这两位大明君主,才从魏国公府中走出。 若不是徐达此前再度转醒,只怕他们还不愿如此早离去。 “行了,不必远送。” “回去好好照料徐黑子,有何需要,尽管入宫禀报于朕。” 朱元璋转身,对身后的徐辉祖、徐增寿等一众徐家人说道。 闻言,众人皆是面露感激之色。 众人齐刷刷跪伏在地,额头用力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们高声呼喊: “谢陛下恩典!” 朱元璋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他转过身,在一众天子亲军的护卫下,走向那座红墙黄瓦、庄严肃穆,专属于他洪武皇帝的 **。 朱迎随后开口:“都起来吧。 切记,有任何事情都须向孤与皇祖父禀报。” 说完,他也转身随行而去。 徐辉祖、徐增寿等徐家人并未起身,依旧跪在冰凉的地面上,朝着渐渐远去的大明洪武皇帝与皇太孙的身影,一次次叩首。 既是恭送,亦为谢恩。 …… 仿佛天意有意与大明作对,洪武十七年,真是多灾多难的一年。 秋九月二十三日,应天城比往年这时更加寒冷,许多人都为此忧心。 在这农耕为本、科技未兴的年代,天气是决定收成的关键。 众人默默祈祷,希望寒意不要再加深。 否则不仅今冬会有无数百姓受冻,来年的收成也必将大受影响。 但比起未来的隐忧,眼前已有一件更为紧迫的大事发生。 应天城外,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蹄扬起一路尘沙。 眼看城门将近,马背上的男子却丝毫未减速度,反而不断挥鞭催马。 所幸马匹早已疲惫不堪,无法再快。 这般横冲直撞,路人纷纷闪避,有人正要开口斥骂,却瞥见男子身上的甲胄,以及他手中高举的令旗。 转眼间,马已奔至城门十丈外。 守城士兵见状,立即拔刀上前,欲加阻拦。 就在这时,马背上的男子用嘶哑的嗓音竭力高喊: “紧急军情,八百里加急!” 守城兵卒闻言俱是一怔。 眼见那传信兵驾着快马越来越近。 众人慌忙回神,纷纷退让两旁。 容那骏马直闯应天城门,身影渐行渐远...... 武英殿中。 呵呼!呵呼!呵呼!...... 朱迎正与六部诸位尚书商议朝政。 那恼人的鼾声却不时从殿上传来。 听得朱迎眉头紧皱,嘴角连连抽动。 而对面的几位尚书却恍若未闻。 仿佛根本不曾听见这鼾声。 不,应该说他们全然不觉有人在打鼾。 缘由倒也简单。 只因打鼾之人,此刻正歪在宽大的鎏金龙椅中。 敢坐在这张龙椅上的。 除却朱迎,普天之下唯有一人。 那便是大明开国皇帝洪武爷朱元璋。 也唯有他,即便当众酣睡。 这些六部重臣也能视若无睹。 朱迎虽气得牙痒痒。 却也无可奈何。 自受封皇太孙以来。 朱元璋便有意放权,将政务尽数交由朱迎处置。 自己则从旁指点。 近来见朱迎理政愈发娴熟。 索性连指点都免了。 就如眼下这般,瘫在龙椅上酣然入梦。 无奈他是天子,是朱迎的皇祖父。 朱迎只得强自按捺,装作充耳不闻。 沉着脸继续与尚书们商讨政事。 便在此时。 武英殿外骤然传来声嘶力竭的呼喊。 紧急军情!紧急军情! 闻声,朱迎与诸位尚书齐齐转头望去。 龙椅之上,方才还在鼾声如雷的洪武皇帝。 猛然睁开双眼。 那双威震四海的虎目中,迸射出慑人寒光! 宕!宕!宕!...... 洪亮的钟声连绵不绝。 在应天城上空久久回荡。 信国公府。 正在午后小憩的汤和。 钟声入耳,汤和霎时睁眼。 自榻上猛然起身。 一股铁血杀伐之气扑面而出。 浓重煞气几乎凝为实质,缠绕周身。 “咚!咚!咚!” 门外响起叩门声。 汤和之子高声喊道: “爹!战钟已响,陛下召见!” 汤和未语。 起身下榻,行至木架前。 目光定在一副甲胄上——那甲胄刀痕累累,色泽暗黑泛红。 战钟,乃朱元璋特设。 边疆有警,异族来犯,即会敲响。 此即意味皇帝将召老臣、宿将入宫。 调兵点将,誓将犯境夷狄尽数歼灭。 此时大明,北灭高丽,东平倭国。 周边仍有异族胆敢来犯。 可想而知,唯有一支—— 那便是北方草原大漠上的前元残部。 虽北伐高丽时,大明曾歼灭北元二十余万大军, 北元败退北逃,已近强弩之末。 按理不该再有力量南侵。 汤和反复思量,不解北元何来底气。 但,这其实无关紧要。 身为军人,他只须上阵杀敌。 其余诸事,不需知晓,亦不必过问。 念及边关百姓将再遭北元铁蹄屠戮, 汤和眼中泛起骇人血光。 伸手轻抚那副随他征战数十年的甲胄, 蓦然暴喝: “进来,为父披甲!” “诺!” …… 战马奔腾,甲光烁烁。 午门下,数十名羽林左卫将士肃立。 远望街道上一众须发皆白的老将策马驰来, 众人不由得心神震动。 虽早在战钟鸣响时便有所准备, 可真见这群开国宿将顶盔贯甲、纵马而至, 才发觉,自己所备仍远远不足。 远处的马背上,坐着那些身经百战的老者。 他们之中,谁的手不曾染过万千敌人的血? 谁不是踏着尸山血海,一步步从元末乱世走到今天? 这些人,才是真正的杀伐之辈。 一个随意的眼神,便足以让人心头战栗。 此刻,他们聚在一起, 那冲天的凶戾之气,几乎笼罩了整个宫门上空。 守卫在此的羽林左卫将士, 也不由得感到畏惧—— 他们害怕这些战功赫赫、桀骜不驯的大明开国武将, 会径直策马闯入宫门。 到那时,他们是拦,还是不拦? 这个念头刚起,所有人的脸上都掠过一丝惊慌, 连忙将这不敬的想法压下去。 然而,望着远处不断逼近的一众武臣, 那念头却如野草般, 再次在脑海中盘旋不去。 在这紧张而惊惧的气氛中, 所有羽林左卫的兵士,都不自觉地将手 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幸好, 他们的担忧并未成真。 在距午门一丈之外, 这群大明开国武将纷纷翻身下马, 甲胄相击,发出铿锵声响, 随即快步朝午门内走去, 根本没有理会这些守卫的羽林左卫, 更不曾在意他们心中的忐忑。 羽林左卫的将士们一时怔住, 随即回过神来,上前牵住躁动不安的战马, 将它们一一拴在下马桩上。 他们目送着那些武将的身影 穿过深邃高大的午门,渐行渐远…… 金碧辉煌的奉天殿中, 朱元璋身披绯红五爪金龙袍,高踞于巨大的鎏金龙椅之上, 面色阴沉,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 朱迎身着皇太孙专属的蟒袍,静立龙椅一侧。 他们在等待, 等待大明的将军们前来。 甚至为此,特地将召见的地点设在此处。 从武英殿移至举足轻重的奉天殿。 大明的将领们自不会令皇帝与太孙久候。 “咚!咚!咚!……” 沉重的步伐声,伴随着铠甲相击的清脆声响。 一道道身影自远方的汉白玉广场缓步而来。 轮廓逐渐清晰,不断向金碧辉煌的奉天殿靠近。 他们面容肃穆,目光中透出慑人的锐利。 彷佛随时都会猛然出击。 ……… 迈过奉天殿的门槛。 大明的开国武将们接连步入殿内,洪武皇帝正端坐于上。 行至大殿中央。 众人齐整地单膝跪地,俯首抱拳,向宝座方向高声呼喊。 “臣汤和,拜见陛下!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傅友德,拜见陛下!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李文忠,拜见陛下!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192章 “臣冯胜,拜见陛下!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蓝玉,拜见陛下!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耿炳文,拜见陛下!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郭英,拜见陛下!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呼声如虎,气势似狼。 在这震耳欲聋的万岁声中,大明洪武皇帝朱元璋缓缓自宽大的鎏金龙椅起身。 他背负双手,迈着稳健步伐自殿阶走下。 走到众将面前,来回踱步。 沉声问道: “有人意图挑衅朕,挑衅大明。 尔等认为,该如何应对?” 皇帝话音一落,跪地的众人骤然抬头。 眼中猩红的光芒几如实质迸发。 齐声怒吼: “杀!” “杀!” “杀!” ……… 随后,朱元璋命众人起身。 朱迎走下殿陛,来到一张早已备好的巨大沙盘旁。 从北境日夜兼程赶来的士兵,正向在场的明朝开国武将们详细汇报军情。 情况与众人所料相差无几:北元趁着秋收时节,袭击了大明北疆的几座边城。 城池并未失守,北元军队似乎也无意攻城,而是对周边的村落进行了烧杀抢掠,田里的庄稼也被抢夺一空。 整体而言,这样的损失对大明来说微不足道,北元并未获得实质性的收益。 但朱元璋岂是那种任人侵犯而不还手的人?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下令敲响战钟,召集众多开国武将。 更关键的是,前方传来消息,北元军队在洗劫了几个村庄之后,并未像以往一样撤回草原,反而转向大明边境的其他城池,继续劫掠。 这无疑是在得寸进尺。 若是他们抢完便撤回草原,朱元璋或许还难以追击——草原辽阔,北元居无定所,若无向导,明军深入恐损兵折将。 可如今,他们竟敢赖着不走,莫非真以为大明将士提不动刀了? 因此,朱元璋下定决心,必须将这批仍在边境肆虐的北元军队全数歼灭。 不过,若仅是如此,他本不必召集如此多的将领,一两人便足以完成此任。 他的志向远不止于击退那些在大明边境 * 扰的北元残余。 那些鞑虏才有多少人?不过一两千之众。 不过是仗着一人双马、骑术精湛,才敢如此嚣张。 寻常的大明边防守军难以追上他们,这才让他们得以猖狂。 而朱元璋真正想要的, 是生擒这股北元鞑虏后, 利用他们充当向导,引领大明的精锐虎贲, 深入广阔的草原大漠, 找到北元主力部落的所在。 然后,将其一网打尽, 使大明后世的子孙,永远不再受北方异族入侵之苦。 “情况便是如此,” “你们谁愿前往?” 朱元璋背手而立,他那双威震天下的虎目, 冷冷扫过身边一众开国武将勋贵。 闻言见状, 汤和、傅友德、冯胜等人先是互相看了一眼, 随即齐刷刷单膝跪地, 高声喊道: “臣愿前往!” “臣愿前往!” “臣愿前往!” …… 眼见众人皆如此反应, 大家顿时瞪起双眼,怒视彼此。 冯胜抢先开口,对朱元璋说道: “陛下别听汤大嘴胡说,他头发都已全白,怕是还没上战场就不行了。” “还有那个傅黑脸,他那打仗畏首畏尾的风格,哪敢深入草原大漠?” “再说蓝玉那几个小年轻,毛都没长齐,此战事关重大,您放心交给他们吗?” “所以想来想去,还是让臣去吧!” “臣愿立军令状,此战若不大获全胜,臣提头来见!” 朱元璋听了未动声色, 一旁的汤和、傅友德、蓝玉等人却按捺不住, 当场勃然大怒,围着冯胜怒斥起来。 “呸!你冯麻子头发不也全白?我汤和不行,你就行?” “呵,我傅友德打仗畏缩?冯老将军要不要各领三千人马,咱们沙场上比划比划?” “冯老狗你说谁毛没长齐?我蓝玉一向敬你年长,头发花白、手都发抖,才一直让着你。” “你倒好,给点颜色就开染坊,蹬鼻子上脸了是吧?” 一时间,冯胜遭到众人声讨,颇有千夫所指的架势。 然而面对这般汹涌的声势,冯胜却毫无惧色,与众人激烈争辩、高声怒骂起来。 场面犹如市井之徒争吵,让人难以想象这里竟是大明中枢重地奉天殿。 他们争论的虽非军国要事,却足以彰显大明开国武将勋贵们的豪迈自信。 曾经横扫天下的蒙元铁骑,在他们口中仿佛成了轻易可欺的稚子孩童。 朱元璋与朱迎静立一旁,含笑注视着这场争吵。 他们要的正是这般气势,这般自信——区区北元鞑虏,大明随意遣将便可荡平! 眼见众人争执愈烈,几近动武,朱元璋脸色一肃,重重咳嗽两声。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若在平日,朱元璋或许乐见他们相争,但此刻军务紧急,不容耽搁。 他目光如炬,扫视众将,思量着最佳出征人选。 正当朱元璋欲要开口时,殿外传来郑有伦的通报: “陛下,魏国公求见!”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谁都知道魏国公徐达病重之事已在大明高层传开,今日战钟鸣响时他未至,众人皆觉理所当然。 此刻听闻他求见,众人顿时明白:徐达此来,必为请战。 一世英雄徐达,追随朱元璋数十载,征战四方,功勋卓着。 谁能甘心,在病榻之上等待生命终结? 然而以他如今的情形—— 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岂会允他再度挂帅? 希望,实在渺茫。 朱元璋敛回心神,面色阴沉地伫立沉思。 殿内的开国武将们屏息静气,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唯有朱迎注视着众人神情,心底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随即展露笑容,对郑有伦温声道:“快请魏国公进殿。” 按说皇太孙既已发话,郑有伦当立即领命而去。 但他却驻足未动。 缘由不言自明—— 那位身着绯红龙袍的大明开国皇帝尚未表态。 朱元璋察觉此景,立时表明态度。 他瞪起虎目,厉声喝道:“你这老奴没听见太孙的话吗?还不快宣徐黑子进殿!” 既得祖孙二人明示,郑有伦当即躬身领命,疾步退出奉天殿。 不多时,一道苍老的身影自殿外阴影中缓缓显现。 老者迈过门槛,步履蹒跚地走入金殿。 待其渐近,真容渐显—— 正是昔日威震四方的大明第一武将,魏国公徐达。 如今的徐达确已垂垂老矣。 从殿门至殿中这十余步路途,于他竟已艰难万分。 殿内那些曾与他并肩驰骋沙场、横扫九州、北逐残元、东平高丽倭国的武将们,见状无不面露悲戚。 朱元璋亦黯然神伤。 望着徐达一步步艰难却执着地向自己走来,朱元璋不由自主地想起过去的岁月。 徐达,这位从小便跟随着洪武皇帝陛下、形影不离的伙伴,曾经英姿勃发,胸中尽是豪情与壮志。 在他担任红巾军兵头时,总是身先士卒,每逢战事,哪一次身上不留下十几道伤痕? 后来,朱元璋从一名普通兵卒逐渐升为红巾军大帅,徐达也顺理成章成为他最信赖的将领。 而徐达,从未辜负朱元璋对他的期望。 哪怕敌军声势浩大、气焰冲天,他依然如山中青竹般坚韧,如火中真金般纯粹。 数十年的南征北战里,徐达历经百余次战斗,不论规模大小——无论是百人千人的小战,还是万人、十万乃至数十万的大战,他几乎都交出了一份完美无缺的战绩。 这么多年来,他仅败给前元的王保保一次。 可以说,徐达无愧为大明第一将帅。 然而如今,这样一位人物却显得苍老不堪,步履维艰,走几步便气喘不止。 朱元璋望着这位忠心耿耿的臣子,也是与自己情谊最深的兄弟,心中怎能不痛? 世人总说帝王无情。 确实,在拥有世间至高权力的同时,面对身边的尔虞我诈,甚至亲生骨肉的背叛与杀机,帝王必须无情。 可帝王终究是人,是人就不可能彻底断却心中的情感。 更何况,看着徐达成这般模样,朱元璋仿佛也看见了自己。 是啊,他比徐达还年长几岁,尽管如今身体看似硬朗无恙,可终究已经老了。 两鬓斑白,满脸皱纹。 所谓兔死狐悲,看着同辈人逐渐衰老,甚至即将离世,谁又能抑制内心的悲伤与落寞呢? “臣徐达,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就在朱元璋恍惚回忆的片刻间,徐达已走到他面前三步之处,缓缓跪倒在地。 双手高举,俯身叩拜,额头重重落在地上。 他高声呼喊,声音回荡在殿内。 朱元璋闻声,蓦然回神。 望着昔日的老兄弟病骨支离,仍强撑着跪伏于地,他嘴唇微动,手臂也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两下。 一旁的朱迎见状,立即上前。 他蹲下身,伸手搀扶,含笑将徐达从地上扶起。 “徐公身体不适,快快请起。” 朱元璋并未表态,沉默便是默许。 “臣谢陛下,谢殿下!” 徐达躬身拱手,声音沙哑。 “罢了,身子不好就安心休养。” 朱元璋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甩了甩手。 徐达面不改色,正欲开口说明来意,却被朱迎拦下。 “徐公先坐下再说。” 朱迎温言道,随即吩咐侍立一旁的太监:“去为徐公搬张凳子来。” “诺!” 太监应声退下。 徐达略作迟疑,终究未再开口。 不多时,凳子搬来。 朱迎伸手欲扶,徐达连声推辞。 直至朱元璋沉声喝了一句,徐达才缓缓落座。 “徐公怎么独自来了?” 第193章 朱迎语气关切,“我之前特意嘱咐过徐辉祖、徐增寿他们,要好生照料,有事便进宫禀报。 如今你抱病独自入宫,他们怎能如此不孝?我这就命人传他们进宫,当着父皇与你的面,好好训诫一番!” 朱迎面露愠色,作势欲唤人。 徐达急忙抬手制止,连声道: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非他们之过,是臣执意如此。” “臣……确实是老了。” “可臣心有不甘!不愿示人以老态。” “臣独自进宫,就是要向陛下、向殿下证明——” “臣尚未老迈,仍能领兵征战!” 徐达说着说着,话音里已带上哽咽。 这位曾睥睨千军万马的大明第一名将,此刻竟露出如此情态,教人看在眼中,心头不由发紧。 四周的武将勋贵们,皆是当年并肩征战的兄弟。 眼见徐达这般模样,个个垂首默然,胸中涌起难言的酸楚。 朱迎终究年轻,未能深切体会这般心境。 可望着昔日气吞山河的英雄豪杰,被岁月磋磨得苍老憔悴,犹自不甘地泣诉不服老,任谁见了能不揪心? 朱元璋始终负手静立,待徐达倾尽满腔郁结,颓然坐定,方伸出宽厚粗糙的手掌,轻轻按在老兄弟肩头。 他长叹一声:“徐黑子,你的心思,咱懂。 见你这般,咱心里又何尝好受?可你须得明白,你的身子再经不起戎马征战。 咱不怕你战败,一场仗而已,朱元璋输得起,大明更输得起。 咱只怕你这一去,再不能归来。” “自小相识至今,数十载风雨同舟。 咱实在不愿……老来还要见兄弟埋骨他乡。” “你……明白么?” 徐达听至此处,浑浊老泪夺眶而出。 他猛然起身跪倒,抱住朱元璋双腿,嘶声痛哭: “陛下!” “上位!” “大哥!” 这位身兼参国军事、太子少傅、征北大元帅、征虏大将军、魏国公数职的大明栋梁,此刻哭得如同无助孩童。 而朱元璋——这执掌乾坤的大明开国君主,只是静静站立,任由老兄弟将满腹悲怆尽数倾泻。 他如同儿时一样蹲下来,轻轻抱住了徐达。 伸手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好了,好了,别哭了。” “你看看自己,现在像什么样子。” “英小子还在旁边看着呢,你也不怕丢人?” 朱元璋半开玩笑地劝着。 徐达听了,抬起苍老的脸看了看朱迎。 好家伙,他立马“噌” 地一下从地上站起来,抓起袖子就把满脸的眼泪鼻涕擦干净。 嗯,不哭了。 朱迎看着,笑也不是,不笑又憋得难受。 场面多少有点尴尬。 不过他是晚辈,总要给徐达留点面子。 但旁边那些大明开国武将们可没那么多顾忌。 见徐达不哭了,还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他们再也忍不住,一个个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谁都知道,历朝历代的开国武将,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莽夫。 浑身煞气,嗓门也大。 这一齐笑起来,简直让朱迎觉得偌大的奉天殿都在抖。 徐达一看,顿时来气了。 他手指着他们,脸涨得通红。 “你、你、你们!……” “我?我们咋了?啊哈哈哈!” “哎哟笑死我了,你们看见没,徐黑子刚才哭得跟个娘们似的,传出去得让人笑掉大牙!” “哈哈哈!怎么没看见,我还以为是谁家三岁小孩呢!” “不行了,笑死我了,肚子疼哈哈哈!” “这场面可不能浪费,回去我就找人画下来,以后天天看、天天笑!” …… 被这群心都是黑的老痞子一通嘲笑,徐达又急又气。 要是放在以前身体还壮实的时候,他肯定二话不说,上去就和他们干一架。 可现在年纪大了,身子弱,根本不是这帮老痞子的对手。 一时之间,他无可奈何,只好把目光投向一旁静静笑着的朱元璋。 朱元璋也知道这位老兄弟身体不好。 倘若再这样被气下去,恐怕真要当场晕倒、人事不知。 于是他赶紧收起脸上的笑容,清了清嗓子。 “行了行了,闹得差不多就停吧。” “今天的事,谁也不准往外传。” “好歹给咱们魏国公留几分颜面,是不是?” 朱元璋偏偏又坏心眼地补上这一句,顿时引得周围一众大明开国武将勋贵哄堂大笑。 徐达气得直跺脚,却又不敢说朱元璋半个不字,那模样委屈极了。 连朱迎也忍不住轻笑出声。 幸好,朱元璋看徐达当真快要气疯了,连忙板起脸,手掌向下压了压。 见状,四周的武将勋贵们立刻噤声闭嘴。 朱迎适时上前,走到徐达身边,轻声说道: “徐公还是先把身体养好要紧。” “你放心,等你养好了身体,带兵出征的机会多的是。” “你还记得我之前对你的承诺吗?” 徐达脸上露出犹豫的神情。 “可、可是臣怕自己撑不了多久,再也没有机会了啊!” 听徐达说出这近乎现实的话,朱迎一时语塞。 是啊,没错。 未来大明肯定还要对外征战。 但他徐达,真能等到那一天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这就是人生啊。 不如意事,十有 ** 。 日落西山,英雄迟暮。 岁月如刀,斩天骄! 真是一把无情的杀猪刀! 最终,朱元璋和朱迎还是没有答应徐达领兵出征的请求。 无论他如何恳求、如何诉苦,两人都坚决不松口。 任徐达卖惨也好、哭求也罢,他们爷孙俩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听着。 等他情绪发泄完了,才出言安慰。 徐达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 然而,无论他怎么做,结果都没有丝毫改变。 最终,他只得黯然离开奉天殿。 回到那座宏伟的魏国公府,像一头苍老的孤狼。 独自一人,默默舔舐伤口。 那身影,显得分外孤独、萧索。 这一切,徐辉祖、徐增寿等徐家人都看在眼里,心里焦急万分。 其实对徐达拖着年迈之躯还要领兵出征这件事,他们本是一百个不愿意的。 毕竟以徐达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还未抵达北境战场,就会在半路病倒。 因此,当朱元璋和朱迎拒绝了他的请求时,他们心中反而松了一口气。 但看着徐达在家中那落寞孤寂的样子,每个人的心都揪紧了。 想当年,这位指挥千军万马、战无不胜的大明第一名将,如今连领兵出征的心愿都未能实现。 那沉默不言的伤感与失落,任谁见了能不心酸? 更何况是徐辉祖、徐增寿这些徐家子弟。 他们围在徐达身边,试图安慰他,一会儿说起应天城里的趣事,一会儿找来各种新奇玩意儿。 可徐达只是静静地看着,大多时候一言不发,情绪始终低落。 就连他最疼爱的孙儿孙女在面前玩耍,他也仿佛视而不见。 这可愁坏了徐辉祖、徐增寿他们。 尤其是徐辉祖,作为徐达的嫡长子,他出生时朱元璋尚未称帝。 他亲眼见证父亲一步步成为大明的魏国公,在战场上何等英姿勃发、气吞山河。 徐辉祖儿时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像父亲那样的大将军,统帅千军万马,令敌人闻风丧胆。 如今看着徐达消沉的模样,他心中说不出的难受,备受煎熬。 犹豫再三,他最终还是拿定了主意。 进宫面圣! …… 金碧辉煌的武英殿中, 朱元璋与朱迎正在与一众朝廷重臣及武将勋贵, 商议此次北征的具体安排。 突然之间, 殿外值守的郑有伦快步躬身入内, 走至朱元璋身侧,低声禀报: “陛下,魏国公嫡长子徐辉祖求见。” 朱元璋闻言,眉头顿时一皱。 “宣他进来。” “遵旨。” 郑有伦领旨后,迅速退出殿外。 不多时, 一道身影迈过门槛,步入武英殿内。 来人正是大明魏国公徐达的嫡长子——徐辉祖。 徐辉祖神情恭敬,快步走到朱元璋与朱迎面前, 双膝一屈,跪倒在地, 双手高抬,俯身下拜,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地砖上, 高声说道: “臣徐辉祖,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叩见太孙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来吧。” 朱元璋摆了摆手。 “臣谢陛下隆恩!” 徐辉祖再次叩首谢恩,随后站起身来, 依旧躬身俯首,姿态谦卑。 见他如此恭敬,朱元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徐辉祖越是恭谨,说明他所求之事越是难以启齿。 “你们先退下吧。” 朱元璋并未立刻询问徐辉祖的来意, 而是先屏退了一旁的朝臣与武将。 众臣闻言,自然无人异议, 纷纷躬身行礼,依次退出武英殿。 只是在离开时, 几乎所有大臣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扫过徐辉祖, 暗自揣测他的来意。 当然,在洪武皇帝面前, 他们不便议论,只能退出殿外再去细谈。 待众人尽数离去之后。 朱元璋在黄花梨木椅上坐下。 朱迎安静地立在一旁。 两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对面恭敬躬身的徐辉祖身上。 “说吧,你见咱有什么事?” 朱元璋沉声问道。 “噗通!” 徐辉祖突然又跪了下去。 这一次,不仅朱元璋皱起眉头,连朱迎也眉头紧锁。 “徐辉祖,你这是何意?” 朱迎冷冷问道。 徐辉祖向朱迎重重叩了个头。 随后说道: “回太孙殿下,臣不得不如此!” “哼。” 朱迎对他的回答很不满。 朱元璋也是如此。 第194章 徐辉祖尚未回答朱元璋的问话,就立刻跪地,实在无礼。 若是平常,若是别人,朱元璋早已命人将其拖下去先打二十廷杖。 打死了算有罪,打不死算罪不至死。 活下来再说。 但此人是徐辉祖。 情况便不同了。 他是老兄弟徐达的嫡长子。 在这儒家礼教的封建时代,嫡长子的地位极为重要。 只要不是天生的愚钝,便注定继承家业,也是长辈最重视的一个。 大明的魏国公徐家也不例外。 何况徐达如今病重。 朱元璋不会真的打徐辉祖廷杖。 但若徐辉祖不能给出合理解释,或说服朱元璋,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大明的开国皇帝洪武朱元璋身着绯红色五爪金龙龙袍。 徐辉祖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垂首不语。 面前,坐在黄花梨木椅上的朱元璋目光如刀,语气森然: “咱给你一次机会。” “接下来,你说的话,最好能说服咱。” “否则,就算是你父亲的面子,也救不了你。” 徐辉祖心中虽惧,却也有几分暗喜。 他不敢让这份情绪流露在脸上——毕竟眼前的洪武皇帝与皇太孙朱迎,神色皆如寒霜。 他很快收敛神情,重重叩首,高声道: “臣此次求见,实是为家父而来。” 朱迎皱眉开口: “孤并未收到魏国公有何异状的消息。” “徐辉祖,欺君之罪非同小可,即便你是徐达嫡子,也担待不起。” 朱元璋未发一语,但沉默已是一种默许。 方才徐辉祖的举动已触怒了他,若此刻再敢虚言欺瞒,便是徐达亲自到场,也难保他性命。 朱迎同样不会为他求情。 欺君,便是蔑视皇权,视天子如无物。 在这皇权至上的年代,此罪无异于逆天。 一旦纵容,必致朝纲崩乱。 当然,欺君可大可小,全看是何朝何代,龙椅上坐着的是谁。 而如今,是大明初立、洪武当政的时代,日月所照,皆为明土,法度之严,不容侥幸。 欺君之罪,是绝不能容许的。 然而徐辉祖绝无可能主动来到洪武皇帝面前自寻死路。 欺骗洪武皇帝陛下? 那是绝无可能发生的事,永远也不会有。 他再一次将头重重叩在地上。 徐辉祖额头上布满汗珠,说道: “启禀陛下、太孙殿下,臣怎敢犯下欺君大罪!” “臣此次前来,确实是为了臣的父亲!” 听他语气坚定、神色恳切, 朱元璋与朱迎对视了一眼, 随后双双微微点头。 他们判断,徐辉祖应当所言属实。 既然徐达身体并无异状,徐辉祖也没有欺君, 那他此行进宫面圣,究竟所为何事? 朱元璋与朱迎皆是心思敏锐之人, 很快,两人心中便浮起一种可能。 顿时,他们的脸色愈发沉了下来。 朱元璋并未开口, 而是由朱迎出声询问: “徐辉祖,你莫不是要说,这次面圣,” “是想向皇祖父 ** ,让你父亲领兵出征?” 话音一落,徐辉祖再次重重叩首。 看到这里,不必多言—— 徐辉祖竟真是来请求朱元璋让徐达带兵出征的。 “徐辉祖,你究竟是何想法?啊?” “你父亲如今是何状况,你身为儿子难道不知?” “他此时领兵出征,无异于自寻死路!” “孤与皇祖父正是忧虑他的身体,不愿国之重臣就此逝去。” “你身为人子,竟跑来请求让你父亲抱病出征?” “你到底存着什么心?啊?” “莫非你就盼着徐公死在征途,或是殁于沙场?” “好让你早日承袭徐公的爵位,是也不是?” 朱迎言辞极为严厉, 却也显露出他内心何等震怒。 其实,这也不难理解。 徐达已病至如此地步, 徐辉祖身为儿子,不在父亲身边尽心侍奉, 反而入宫 ** 让父亲领兵出征, 这岂是为人子应有的行为? 面对朱迎一连串的质问, 徐辉祖开口解释: “禀太孙殿下,家父的身体状况,臣自然清楚。” “正因清楚,臣才特意入宫面见陛下,恳请陛下准允家父带兵出征!” 徐辉祖这话一出, 朱迎心中怒火更盛。 你徐辉祖明知父亲徐达身体不好, 却还要入宫面圣,请求让徐达领兵? 是何居心! 莫非是想让父亲即便离世, 也要为你们这些不肖子孙挣一份功勋? 朱迎正欲再次严厉斥责, 身旁坐在黄花梨木椅上的朱元璋, 却伸出宽厚粗糙的手掌,拦住了他。 朱迎一愣,望向朱元璋, 眼中充满不解。 朱元璋并未解释, 只是凝视着跪在冰冷砖地上的徐辉祖, 沉声开口: “咱现在只想知道,你究竟为何请求让你父亲领兵出征。” 闻言,朱迎也立即看向徐辉祖。 徐辉祖听见皇帝问话, 毫不犹豫, 抬起头来,目光真挚地望向端坐于椅上的天子, 说道: “回禀陛下, 臣之所以有此请求, 全因不忍见家父在家中落寞孤寂的模样。 若说天下谁最了解家父, 那必是陛下。 您与家父自幼相识,至今多年。 陛下,臣想问, 您认为家父是愿默默无闻老死于家中, 还是希望轰轰烈烈战死沙场,完成将军马革裹尸的夙愿?” 徐辉祖话音一落, 武英殿内顿时一片寂静。 朱元璋深知,像自己与徐达、常遇春这样的人, 绝不甘愿就这样病老于床榻。 其实,又何止他们? 世间谁人不盼临终之际, 仍能震动天下? 此乃人之常情。 对于像徐达这样身经百战、被誉为大明第一名将的人来说,更是如此。 然而,理解是一回事,行动又是另一回事。 朱元璋,既是徐达的老兄弟,也是他的君主,更是曾经的大哥。 他如何能够亲手将徐达推向死亡? 看着洪武皇帝沉默不语,徐辉祖明白,陛下正在犹豫和挣扎。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今 ** 踏入皇宫,向朱元璋提出这个请求。 实际上,无异于亲手将自己的父亲送上绝路。 作为儿子,这种内心的煎熬与痛苦,外人难以体会。 但他必须这么做。 因为徐辉祖实在不忍心看着自己的父亲—— 那位曾经指挥千军万马、几乎战无不胜的大明战神, 在未来的日子里,只能在家中郁郁而终。 于是,当徐辉祖察觉到朱元璋的犹豫后, 他再一次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砰!砰!砰!……” “求求您了,陛下!请答应臣的请求吧!” “臣实在不愿看着父亲这样郁郁寡欢地老去。” “更何况,将士马革裹尸、战死沙场,本是他们的宿命。” “臣的父亲身为大明的征北大元帅、征虏大将军,更应如此啊!” “太孙殿下,求您也为臣和臣的父亲向陛下求求情吧!” “陛下啊!” “殿下啊!” “砰!砰!砰!……” …… 徐辉祖一边不断恳求,一边不停地叩首。 没过多久,他的额头已是鲜血淋漓, 中间还混着泪水, 如同杜鹃泣血,令人心酸不已。 朱迎目睹这一切,心中感慨万千。 先前满腔的怒火,此刻早已消散。 他理解了徐辉祖内心的煎熬与痛苦。 作为儿子,一方面不愿父亲离家人而去; 另一方面,又不忍看着曾经英雄盖世、顶天立地的父亲, 在余生的郁郁寡欢中, 带着无尽的遗憾离开人世。 而朱迎的脑海中,也不由浮现出征讨高丽时的情景, 回想起那位指挥数十万大明精锐、意气风发的魏国公徐达。 望着眼前不停叩首、额头淌血的徐辉祖,朱元璋忽然想起不久前在奉天殿里,徐达跪地恳求领兵出征时那苍老憔悴的模样。 心头不禁一酸。 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徐达带着遗憾老去,直至离世? 是否太过无情? 然而此次北征,朱元璋与朱迎皆抱着彻底扫清漠北残敌的决心,是当前朝廷头等大事。 以徐达如今的身体状况,若是在行军途中或战场上骤然倒下,军中必然大乱,此乃兵家大忌。 甚至可能导致整个出征计划彻底失败。 因此,从大局考量,徐达绝无可能再度挂帅。 但从情感而言…… 朱迎心中挣扎,一时难以抉择。 就在他犹豫之际,朱元璋已有了决断。 望着徐辉祖额头鲜血直流、声声泣血的恳求, 朱元璋轻叹一声,摆了摆手: “你先起来。” 徐辉祖以为皇帝拒绝了他的请求, 执意不肯起身, 又一次次将额头重重磕向冰冷的地砖。 “陛下……” 朱元璋见他如此,额角青筋凸起,眉峰紧蹙, 脸色阴沉如铁, 若再任他这样叩首下去, 只怕徐辉祖真要血溅武英殿。 那后果不堪设想—— 徐达本就病体难支,若闻嫡长子叩死于殿前, 恐怕将当场气绝。 为避免这般局面,朱元璋猛然怒喝: “够了!” “朕命你起来!徐辉祖,你要抗旨不成?” 凛冽的帝王威压轰然弥漫整座武英殿, 如乌云盖顶,笼罩在徐辉祖身上。 他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面色惨白,连自己都未察觉到身体的战栗。 徐辉祖在骇人的帝王威压之下,几乎是下意识地站了起来,不敢再跪伏于地。 第195章 见他起身,朱元璋的神色才略微缓和。 他稍作沉吟,随后说道: “你的请求,朕准了。” 徐辉祖闻言,脸上顿时浮现喜色。 朱迎却难以置信地看向朱元璋。 此次出征,关系数十万将士性命,甚至牵动整个大明的国运—— 怎能如此轻易就答应让病重的徐达挂帅? 朱迎正要开口劝谏,朱元璋却话锋一转,对徐辉祖说道: “别急着高兴。 朕虽准你父亲出征,却不可能拿数十万将士的性命与大明国运作儿戏。 你父亲的状况,你应当最清楚。 朕准他出征,但不是任主帅,至多领兵一万。” 徐辉祖闻言,整个人都愣住了。 领兵一万? 父亲上一次仅率一万兵马,恐怕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自大明立国以来,徐达所领之兵从未少于十万。 如今只给一万…… 果然,方才喜悦来得太早了。 他心中苦涩,却无法拒绝。 好不容易让陛下松口,允父亲重披战甲,哪怕只有一万兵,甚至五千、一千, 徐辉祖也别无选择。 他只能叩首谢恩: “臣代臣父,叩谢陛下隆恩!” 一旁的朱迎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心里总算放下了一块大石。 刚才实在是顾虑过多。 不,应该说考虑得还不够周全。 毕竟朱元璋是大明的开国君主,是天下万民的皇帝。 他怎会因私情冒险,把数十万将士的生死和大明的国运轻易托付给徐达? 这话或许有些刺耳,却是实情。 若徐达仍是昔日那个体魄强健的统帅, 无需徐辉祖入宫恳求, 朱元璋也必然会将这重任交予他。 但如今的徐达,已无力承担这样的担子。 其实若不是徐辉祖今日入宫, 提及父亲近日在家中郁郁寡欢, 勾起朱元璋往昔的回忆, 莫说领兵一万,就连随军出征也未必可能。 说实话, 朱元璋此刻已有些懊悔。 一时心软,竟轻率应下了徐辉祖的请求。 倘若徐达此次真的在征途或沙场上遭遇不测, 那…… 可他身为大明开国皇帝、洪武天子, 一言既出,岂有收回之理? 此事绝无转圜余地。 最终,他只能烦躁地挥了挥手, 命徐辉祖速速退出武英殿。 眼不见为净。 徐辉祖虽未完全达成所愿, 但能获准已属不易。 他虽未察觉洪武皇帝心中的悔意, 却也看出朱元璋此刻心情不佳, 自然不会不识趣地留在殿内。 再次叩首谢恩后,便恭敬地退了出去。 待徐辉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 朱迎立即对坐在黄花梨木椅上的朱元璋说道: “老朱头,这次你太欠考虑了。” 朱元璋本就心情沉重, 又被孙儿当面指责感情用事, 顿时脸色一沉, 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咱哪里欠考虑了?” “区区一万兵马,就算徐黑子全折在外头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徐辉祖一头撞死在武英殿吧?” “难道要徐黑子就这样闷在家中郁郁而终?” 朱迎一时语塞。 “可毕竟……” “够了够了!别在朕眼前打转,看见你就心烦!” 见朱迎还想争辩,朱元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滚得越远越好!” 听闻此言,朱迎心中连道厉害。 这分明是朱元璋理屈词穷开始耍无赖。 偏生朱迎对此无可奈何。 谁让对方是开创大明江山的洪武皇帝? 更关键的是,朱元璋随后那句话的 ** 力实在惊人。 “你若真闲着发慌,朕这儿还有几百道奏折待批。” 朱迎立即抬手制止,神色凛然。 “不必多说,我这就走。” 说罢利落转身朝殿外走去,背影近乎仓促。 望着年轻人逃也似的身影,朱元璋不由失笑。 “这滑头小子,终日只知躲懒。” “唉……不知你还能清闲几日……” 另一厢,徐辉祖离了武英殿,快马加鞭赶回巍峨的魏国公府。 不过一刻钟,他已翻身下马冲进府门,放声高呼: “爹!爹爹!您在哪里?” 仆从们见他这般情状皆面露诧异。 徐辉祖扯住一名下人急问:“可知我父亲在何处?” 下人惶惑地指了个方向,徐辉祖得了消息立时松手,疾步朝那处奔去。 “爹!爹!” 此刻徐达正独坐花园,默然仰望着碧蓝如洗的天穹。 自从上次入宫向朱元璋 ** 领兵出征却被婉拒以来,徐达几乎整日只做两件事:吃饭、睡觉。 除此之外,他便独自一人静 ** 在园中石凳上,抬头望向天空,一望便是一整天。 要知道,徐达本是武将出身,向来喜爱舞刀弄剑,即便不如常遇春、冯胜、蓝玉等人那般性急如火,但若要他从早到晚枯坐不动,在往日看来,还不如叫他提刀自尽来得痛快。 然而如今情形不同。 他的身体已不容许他再执剑挥刀,而更沉重的是心中积郁难舒的闷气。 一个终日郁郁之人,又怎会再有挥戈上阵的豪情?只能日复一日 ** 园中,怔怔望天罢了。 正当徐达神游天外时,徐辉祖洪亮的呼喊声骤然传来。 徐达眉头微皱,缓缓转向声音来处,只见徐辉祖满脸交织着欣喜与焦灼,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慌慌张张,成什么体统?” 徐达语气中满是不悦,“为将者最忌心浮气躁,纵使泰山崩于前,也当不动如山。 我才多久没教导你,你这逆子便将这一切都忘了?” 徐辉祖闻言,脸上顿时现出窘态。 望着仿佛恢复往日严父模样的徐达,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脑——那是往日挨训时留下的习惯动作。 见徐辉祖这般模样,徐达眼中不满更甚。 但他此刻实在无心继续训诫长子,便转回身,依旧将浑浊的目光投向碧空如洗的天际,只淡淡道: “说吧,什么事。” 见父亲未再训斥,徐辉祖心中反而掠过一丝失落。 并非他心存妄念,而是他深知,若徐达还肯如从前般指点训诫,至少说明父亲心绪尚可。 无论如何,总好过这般整日对天发呆。 不过此刻,这些思绪都该暂放一边了。 徐辉祖摇了摇头,把脑中那些杂念都甩了出去。 他快步走到徐达身边,脸上又浮现出喜悦的神色,开口说道: “父亲,您猜儿子刚才去了哪里?” “嗯?” 徐达一听,眉头又皱紧了。 他侧过头,盯着身旁一脸高兴的徐辉祖,语气不耐烦: “要说就说,要放就放。” “老子现在可没心情猜你上哪儿去了、干了什么。” “你要是不说,就赶紧滚远点,别在这儿碍老子的眼。” 徐达一点面子也没给嫡长子徐辉祖留,说得他一脸黑线。 徐辉祖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看来之前洪武皇帝没答应父亲领兵出征的请求,对父亲打击确实很大。 为了不继续挨骂,徐辉祖决定直接说重点: “刚才,儿子进宫面见圣上去了。” 徐达闻言愣了一下,一时没去想儿子为何进宫,直接就问: “你没事进宫见圣上做什么?” “当然是为了父亲您啊!” 徐辉祖说这话时挺直腰板,脸上露出自豪的神情。 结果,他又被徐达骂了。 “放屁!” 徐达没好气地斥责道: “为了老子?老子有什么事要你帮?” “老子是大明参国军事兼太子少傅、征北大元帅、征虏大将军、魏国公。” “你能帮老子什么?老子需要你帮什么?” 徐达像连珠炮似的,口水不停地喷向徐辉祖。 徐辉祖心里直喊冤,觉得徐黑子也太看不起人了。 可每次他想开口解释,徐达都不给他机会,仍然不停地骂。 此时花园里的景象,真应了那句话:老子训儿子,就像在训狗! 徐辉祖连解释一句的机会都没有,心里又苦又闷。 偏偏徐达在家一向威严极重,他也不敢反驳。 徐辉祖心中一直对父亲魏国公徐达存着几分畏惧。 眼下徐达身体状况不佳,他更不敢惹父亲生气,只得垂首立在原地,默默承受着训斥,不时抬手拭去溅到脸上的唾沫星子。 不过徐达终究不复当年健朗,便是训斥也显得力不从心。 没过多久就已气喘吁吁,显然尚未尽兴。 他狠狠瞪了儿子一眼,重重哼了一声,颤巍巍从石凳上站起身。 你这逆子就在园子里好生反省,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走! 说罢转身欲走,不愿再多看这一眼。 见父亲骂完就要离开,徐辉祖顿时急了。 老头子倒是骂痛快了,喷得他满脸唾沫,可曾考虑过他的感受?难不成真是雨天闲来无事,拿儿子撒气? 爹且慢!徐辉祖急忙唤住父亲。 怎么?还没挨够骂?徐达转过身来,那今日老子就成全你! 徐辉祖暗自苦笑:老爷子连站着都喘不过气,还能骂多久?他抢在父亲开口前急忙道:儿子先前确是进宫面圣去了,全是为了父亲出征之事!陛下已在武英殿准奏,允您领兵出征了! 徐达闻言,顿时愣在原地。 “父亲,您这是怎么了?之前不是一直盼望领兵出征吗?” “如今机会来了,为何您毫无反应?” 徐辉祖疑惑地询问。 徐达依旧 ** 不动,神情恍惚。 见父亲这般模样,徐辉祖心头一紧。 他急忙伸手在徐达眼前连连晃动。 “父亲!父亲您还好吗?” “您别吓儿子,说句话行吗?” “快来人!快去请太孙殿下派来的御医!” “我父亲他……” 第196章 徐辉祖以为父亲突发急症,惊惶失措地高声呼唤。 这时,一直怔怔出神的徐达猛然清醒。 听见儿子的呼喊,他脸色一沉,嘴角微微抽动。 抬手便往徐辉祖后脑拍了一掌。 “啪!” “嚷嚷什么,你爹我还没死!” “请什么御医?巴不得我早点走是不是?” “好让你徐辉祖早点继承爵位?” 徐达又气得喷着唾沫星子训斥。 徐辉祖却丝毫不觉疼痛,反而喜形于色。 他猛地张开双臂,将徐达紧紧搂住。 “父亲您没事真是太好了!方才可把儿子吓坏了!” 他声音哽咽,眼中泪光闪烁。 幸好徐达年事已高,耳力不及当年。 被长子这般紧紧抱着,见他泪眼婆娑的模样, 徐达先是怔住,随后缓缓露出慈祥的笑容。 但见到闻声赶来的徐家族人与仆役时, 他立刻板起面孔, 一把将徐辉祖推开, 指着他的鼻子怒喝: “成何体统!啊?” “为父好好的,你倒急着请御医。” “莫非是盼着为父早日归西?” “哼!” “今日不教训你这逆子,难消我心头之气!” 说着便从仆役手中夺过一把扫帚。 这名仆人当时正在打扫庭院。 他是听到徐辉祖在花园里高喊“徐达不行了” 之后,匆忙赶来的众人之一。 因此,之后所发生的一切, 都只能说是徐辉祖自己惹的祸。 “你敢咒老子!” “啪!” “啊!” “爹,您怎么……” “啪!” “老子怎么了?啊?” “是不是看我这几天身体不好,就巴不得我早死,你好早点继承爵位?” “啪!” “让你继承!” “啊!” “爹,我没有!您快放下啊!” “啪!” “你说没有就没有?” “啪!” “啊!” “爹,我真的从没那样想过!” “啪!” “我说你有,你就有!” “啊!苍天啊!我冤枉!” …… 太阳渐渐西沉,不再照耀温暖的大地。 圆月升起,悬在满天闪烁的星辰之间。 房间里, 徐辉祖趴在床上,不停地 ** : “哎哟……哎哟……” 弟弟徐增寿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黑色药膏, 正为哥哥上药。 但他毕竟是男子,又出身将门,平日好动刀枪, 上药时手上不免没轻没重。 一不小心,就重重按在了徐辉祖背上的伤处。 “啊——嘶!” 徐辉祖疼得大叫,倒吸一口冷气, 扭头狠狠瞪着徐增寿。 “你 ** 故意的吧?啊?” “这都第几回了?你说,这 ** 是第几回了?” 徐增寿一手捧碗,一手不好意思地抓抓后脑, 说道: “真不是故意的,大哥你怎么这么想?” “弟弟我怎么会是那种人!” 看着徐增寿那副好心办坏事的模样,徐辉祖脸上写满了不信任。 但他终究没有多说什么。 毕竟先前那位骄横霸道的父亲——大明魏国公徐达,早已对全府上下严令禁止任何人给他上药,说要让这个逆子好好长个教训。 徐辉祖的娘子眼见丈夫挨打,哭得梨花带雨。 身为儿媳,公公管教儿子她无话可说,可打完总该允她为丈夫上药吧?然而徐达身为一家之主,言出必行,竟派人专门盯着,不让她近身。 倒是徐增寿,表面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趁夜深人静时,偷偷溜进了徐辉祖房中。 只不过此刻徐辉祖已然后悔让这毛手毛脚的家伙帮忙——这药上得,简直不如不上! 好不容易上完药,徐增寿端着药碗起身:“好了,我得走了,免得被老爷子发现。 你好好歇着。” “滚,赶紧滚!” 徐辉祖没好气地挥手。 徐增寿也不恼,笑笑便转身离去。 望着他临走前的笑容,徐辉祖心底升起深深的怀疑——这混账绝对是故意的! 但苦于没有证据,再加上自己只能趴在榻上养伤,眼下也拿他没办法。 不过这笔账,他徐辉祖记下了。 待伤好之后,定要让这混账付出代价。 夜渐深沉。 徐增寿离去后,房中一片寂静。 就在徐辉祖将睡未睡之际,徐达的身影悄然出现在门前。 他手中端着一碗黑糊糊的东西,望着榻上的儿子,眼中掠过一丝心疼。 终究是当爹的,虽然有时免不了要动手管教。 打完儿子后,她又会愧疚地为受伤的孩子上药。 洪武十七年,冬十月初九。 应天城上空飘起鹅毛大雪。 即便严寒刺骨, 依然挡不住涌 ** 的百姓。 今日, 大明洪武皇帝与皇太孙, 将在北城墙上阅兵, 为即将到来的北伐备战。 ...... 城外, 青山绿水环绕的北城门外空地上, 无数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十万京畿精锐, 身披甲胄,手持兵戈, 在各将领指挥下变换阵型。 这些身经百战的将士, 汇聚而成的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竟将灰暗云层撕裂, 让阳光重新洒落大地。 城头之上, 数名魁梧锦衣卫合力竖起天子大纛。 朱元璋身着绯红五爪龙袍, 头戴双龙翼善冠, 负手而立,目光如炬。 虽静默无言, 却自带令人窒息的威压。 身旁的朱迎, 身着储君蟒袍, 眉目如画,面若冠玉,身姿挺拔。 若不看那身威严蟒袍, 真可谓“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 但身着蟒袍的他, 与皇祖父同样令人不敢直视。 在这皇权天授的年代, 当他们穿上龙袍蟒袍, 便已超脱凡俗。 在百姓眼中, 这对天家父子, 他们是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存在,仿佛端坐于九天云外。 无需言语,无需举动。 百姓们自然会生出敬畏,心中充满惶恐。 这是人性使然,也是自秦始皇开创帝制以来,千年不变的习惯。 若这天下未曾经历剧变,这样的局面恐怕难以改变。 “轰!轰!轰!……” 炮火声忽然在应天城上空连绵炸响。 “陛下,是神机营在操练。” 一旁的郑有伦适时禀报。 同时,他将两架千里镜递给了朱元璋与朱迎。 两人接过千里镜,将其拉开,朝神机营所在的方向望去。 只见北面长江奔流之畔,百门洪武造神武大炮整齐列阵。 令旗官挥动旗帜,士兵们手持火把点燃引线。 随即,炮身猛然一震。 轰鸣四起,硝烟弥漫。 炮弹呼啸着越过百丈江面,重重砸在对岸的山包上。 爆发出炽烈的火光。 这威力虽远不及朱迎记忆里科技时代的炮弹, 但在这仍处农耕时代的大明,已是绰绰有余。 朱迎深信,至少百年之内, 没有哪座城池能抵挡这一百门神武火炮的轰击。 “轰!轰!轰!……” 炮声渐息, 马蹄声却如雷鸣般再次响彻应天城上空。 “陛下,是永昌侯率领的骁骑卫。” 郑有伦再次恭敬禀报。 朱元璋与朱迎调转千里镜, 望向眼前尘土飞扬、军阵严整的骑兵队伍。 军阵前方,征倭前将军、永昌侯蓝玉, 高坐战马之上,一手紧握缰绳, 一手高举长刀,直指苍穹。 他神情狂放,眼中燃烧着炽烈的战意。 在他身后, 是一万名同样气势如虹的重甲与轻甲骑兵。 骁骑卫,顾名思义, 正是以骑兵为主、勇猛善战的大明精锐。 此刻,在蓝玉的率领下, 士兵们也陷入了疯狂。 整个军阵的气势,比之前更盛数倍。 天空仿佛因此变色, 连大雪也似被震慑,不再飘落。 大地在马蹄奔腾下剧烈颤抖, 连百丈外的应天城北城头都明显感受到了震动。 看到这一幕, 朱迎脸上露出笑意, 对身旁的朱元璋说道: “老朱头,我这外舅姥爷虽是个莽人, 但让莽人带兵,确实有一套。” 朱元璋没有接话, 嘴角却泛起一丝不屑与鄙夷。 这也不怪朱元璋如此。 能成为开国皇帝的人, 尤其像他这样从乞儿起家,一步步崛起,扫平群雄、一统天下、再造华夏的君主, 识人之明,当属时代之巅。 永昌侯蓝玉,朱迎的外舅姥爷, 朱元璋心中早有定论: 嚣张、跋扈, 虽有头脑,却全用于军事; 人情世故不是不懂, 而是本性难改,不知收敛。 若无人能压制他,必为祸天下。 但若能牢牢压制,收其忠心, 他便是一把最锋利的刀。 然而,他也仅是一把刀罢了。 朱元璋最多让他担任一方大将, 不可能像徐达那样,成为统帅全军的大元帅。 原因在于蓝玉的性子—— 太过嚣张跋扈,一旦得势,必纵容麾下人人鸡犬 ** 。 更重要的是, 他从不懂得收敛气焰, 更不会约束麾下骄兵悍将。 归结为一句话,便是治军不严! 一个治军不严的人,岂能统帅全军? 一把随时可能出问题的长刀,又如何赢得持刀人的信任? 正因如此,朱元璋才会不屑,才会鄙夷。 看着朱元璋脸上的神情, 朱迎将一切尽收眼底。 朱元璋从未想过要在爱孙面前掩饰情绪。 第197章 因此朱迎看得分明——皇祖父对永昌侯蓝玉极为不满。 朱迎心里清楚,若非自己穿越而来,令本应早夭的大明皇嫡长孙朱雄英死而复生,蓝玉的结局恐怕会如前世般凄惨。 若在前世,朱迎或许会为蓝玉鸣不平。 但经朱元璋刻意安排,让蓝玉随侍在侧,并一同率领大明水师北伐高丽后,朱迎对这位悍将有了深刻认识。 平心而论,蓝玉这般桀骜不驯的性子,放在任何君王麾下都难逃一死。 区别只在于皇帝是否有能力铲除这个隐患。 而朱元璋作为开国雄主,手握至高权柄。 在前世,当皇太子朱标薨逝,朱元璋册立庶长孙朱允炆为皇太孙后,当即着手清剿蓝玉及其党羽,令他们先赴黄泉开路。 此举缘由显而易见:蓝玉从不掩饰对看不上之人的轻蔑,而朱允炆恰是他最不屑之人。 毕竟朱允炆生母吕氏只是侧室,按礼法仅是庶子。 而蓝玉乃太子正妃舅父,是嫡皇孙朱雄英、朱允熥的嫡亲舅姥爷。 在蓝玉眼中,朱允炆不过是个僭越篡位的庶子,自然难获好感。 更关键的是,蓝玉这等骄兵悍将,若不能令其心悦诚服,必成后患。 尽管朱元璋在世时他尚不敢造次,可一旦新君继位…… 蓝玉定会向端坐龙椅的朱允炆,展露大明第一猛将的慑人威势。 届时,天下必将动荡不安。 而年幼的朱允炆,真的能够平定叛乱吗? 尤其是面对蓝玉这般大明首屈一指的悍将所掀起的叛乱? 这个问题的答案,前世的朱元璋早已给出。 既然选择将蓝玉及其党羽尽数铲除。 便说明朱允炆并无此能力。 或者说,如今的永昌侯蓝玉,实力过于强悍! 这一世。 由于朱迎的穿越。 只要蓝玉未曾真正犯下谋逆大罪。 朱元璋看在他是朱迎嫡亲外舅姥爷的份上,应当不会对其下狠手。 当然,更确切地说,是看在蓝玉对朱迎忠心耿耿的份上。 这一点,朱迎心知肚明。 他原本以为,皇祖父会开始重用蓝玉。 如今看来,似乎是自己想得太多。 就朱元璋对蓝玉那不屑与轻视的态度。 重用……不受惩处已属万幸。 不过朱迎也不愿多言。 毕竟,他深知蓝玉这莽夫的性情。 既然朱元璋不愿重用,那便顺其自然。 压一压蓝玉的锋芒也未尝不可。 反正他还年轻。 待大明顶尖将领逐渐老去。 局势或许会循着前世的轨迹发展。 到那时,蓝玉方能成为大明武将勋贵中的翘楚。 “轰!轰!轰!……” 如洪流般奔腾的千军万马。 转瞬之间,已跨越数百丈之距。 在蓝玉率领下,一万骁骑卫抵达高悬天子大纛的应天城北门下。 眼看距城门仅余十余丈。 蓝玉却未下令停止冲锋。 依旧引领麾下身经百战、大明最精锐的一万骁骑卫策马疾驰。 城楼下驻守的将士足有千人之众。 且清一色皆是天子亲军。 因今日城头之上,有大明皇帝与太孙殿下坐镇。 为保万全,原先守城的普通士卒已被替换。 由这些天子亲军精锐亲自戍守。 所幸如此。 前方,永昌侯蓝玉率领的一万骁骑卫正疯狂地奔驰而来。 若换做普通守城士兵,见此景象恐怕早已两腿发软、魂飞魄散。 然而,眼前这近千名天子亲军,不愧为大明最精锐的部队。 面对蓝玉麾下汹涌而至的骑兵,他们毫无惧色。 号令一下,千柄长刀应声出鞘,齐齐指向迎面而来的万骑。 须知,对方皆是重轻甲交错的骑兵,一旦冲锋成形,威力摧枯拉朽。 在这等形势下,千名步兵几乎注定覆灭。 可他们眼神坚定,长刀稳持,仿佛只要敌军敢进,他们就敢挥刀血战。 蓝玉虽行事张狂,却终究不敢真的冲击天子亲军。 就在双方即将接战的一瞬,他忽从马背上立起,扬手示意。 骑兵阵型应令而变,两翼轻骑转向回旋。 万骑奔腾之中,仅用十丈距离便展开双翼,完成回旋变阵。 这般指挥之精妙、胆魄之雄豪,实在令人叹服。 骑兵如潮回转,蓝玉在马背上神色愈发狂放。 他向来如此——只顾自己痛快,不计风头过后的 ** 。 万马奔腾如雷,大地随之震动。 何等磅礴的气势,这才是真正的男子汉应当追求的境界! 然而此时。 在他身后应天城北门的城楼之上。 天子大纛迎风飘扬,大明开国皇帝洪武朱元璋背手而立,静静站在那里。 此刻,他的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点。 恐怕连锅底都没有这般漆黑。 身旁的朱迎,面色同样凝重。 朱迎素知蓝玉胆识过人。 却万万没有想到,他的胆量竟然如此惊人! 今日的所作所为,彻底颠覆了朱迎的认知。 虽然先前蓝玉率领一万骁骑卫在紧要关头调转了方向。 并未与城门下的千名天子亲军正面冲突。 但有些事。 不能只看结果。 过程同样至关重要。 蓝玉方才的举动意味着什么? 或许有人会说,他不过是在向皇上和太孙展示统兵之能。 然而同一件事,在不同人眼中自有不同的解读。 朱迎心里明白,蓝玉确实没有犯上作乱之心。 他本就是这般无法无天的性子。 行事从不顾及后果。 只要他想做,便会毫不犹豫地立刻行动! 这一点,朱元璋又何尝不知? 但这依然无法平息他脸上的阴霾。 这位从元末乱世中崛起,从一介乞儿一步步扫平群雄、一统天下的帝王。 用“心狠手辣” 来形容,或许还不够贴切。 对待敌人,朱元璋向来毫不留情。 回看当初那些反对摊丁入亩、抵制商税的士族、商贾、豪强与乡绅。 朱元璋是如何应对的? 你敢反对洪武皇帝? 好啊,尽管反对。 只不过,你只能去地底下反对了。 而且,是带着你的家人、族人,乃至九族一同上路! 如此手段,何止是残暴? 甚至可以说,这还只是轻描淡写的形容。 这也正是为何后世大明的文人们。 总想方设法架空皇权,不遗余力地向朱元璋身上泼脏水。 他们实在是害怕再遇到像他这样的帝王,他们真的怕了! 毕竟,在朱元璋的眼前, 真真切切印证了那一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洪武皇帝威严如天,若他决意取人性命, 那人便只能顺从赴死。 纵有万般不甘、千般恐惧, 若是你不肯体面, 洪武陛下便不会让你体面, 甚至不会给你全族留下体面。 但凡有人胆敢冒犯皇帝天威, 从无一人能得善终。 而方才, 蓝玉的一举一动, 无异于一脚踩在朱元璋的脸上。 城门下那千名将士,乃是天子亲军, 既担此名,便代表皇帝天威。 你蓝玉竟敢威慑天子亲军, 岂非等同于威慑洪武皇帝? 以朱元璋的性情,见此情景, 脸上岂能还有半分悦色? 未当场下令处死蓝玉,已是格外开恩。 望着蓝玉纵马远去的身影, 朱元璋那双震慑天下的虎目之中, 闪烁着令人心惊的厉光, 隐约之间,似有猩红之色, 直叫人背脊生寒。 更有一股帝王威势,自他身上勃发, 笼罩整个应天城北城头, 令众人皆不敢抬头。 众人皆知此刻皇上心情极差, 立于城头的,皆是明眼之人, 纷纷垂首,默然盯着砖石或脚尖。 唯有朱迎不在其列。 望着身旁面色阴沉、目送蓝玉远去的朱元璋, 他眼中不由浮起几分忧虑。 无论如何,蓝玉毕竟是他的外舅姥爷, 是已故太子妃常氏的舅舅。 尽管朱迎从未见过生母常氏。 脑海中常常浮现出年幼的朱雄英依偎在一位温柔美貌妇人怀里的画面。 他听着妇人的摇篮曲,安然入睡。 每当忆起这些,朱迎心中便涌起无尽的温暖。 对于生母常氏,他满怀感激与遗憾。 也因此,他将这份感情自然地延伸到了蓝玉身上。 更重要的是,蓝玉对待朱迎这位外甥孙,确实是毫无保留、忠心耿耿。 在朱迎北上征伐高丽的数次战斗中,蓝玉始终守护在他身边。 每次战斗结束,朱迎身上虽浸满鲜血,却皆是敌人之血,他自己未曾受过一点伤、流过一滴血。 这并非因为朱迎武艺高强,也不是运气使然,而是永昌侯蓝玉始终在他身侧,为他挡下所有攻击。 每一场战役之后,蓝玉都是遍体鳞伤。 尤其是那次夜袭高丽王都之战,朱迎多次险象环生,皆因蓝玉拼死守护。 最终战事落幕,朱迎依旧毫发无损,而蓝玉却因失血过多,昏倒在战场上。 即便知道蓝玉此举很可能有朱元璋的命令在先,朱迎心中仍忍不住深受触动。 因此,他不愿看到蓝玉被朱元璋下令处死。 心中略作思量,朱迎抬起头,望向身旁的朱元璋,笑着说道: “永昌侯的领兵能力确实不错,没有辜负我的安排。” 言下之意,是想把蓝玉之前的行动都归为自己的授意。 若一切出自太孙之命,蓝玉的行为便有了合理解释,也就不会触怒皇帝的威严。 朱元璋闻言,把目光从远处收回,侧首斜睨了朱迎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 “怎么,你小子当咱老糊涂了?以为咱会信你这连鬼都骗不过的话?” 听到这里,朱迎嘴角轻轻一扬。 他其实一开始就没指望朱元璋会信他刚刚说的那番话。 朱元璋是何等人物? 堪称这一代最耀眼的天纵之才。 第198章 在他面前撒谎,简直难如登天。 朱迎要的,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 无论朱元璋信或不信, 只要他这样说了,想必就算朱元璋心里再恼蓝玉那嚣张狂妄的混账东西, 也总要看在他是皇嫡长孙、大明太孙的份上, 稍微抬手,放他一马。 见朱迎脸上露出笑意, 朱元璋顿时猜到他心里在盘算什么。 本就沉着的脸色,这下更是阴云密布。 他背在身后的手一抬,朝着朱迎后脑就是一记巴掌。 “啪!” “哎哟!” 清脆一声响,朱迎随即痛呼出声。 他其实完全可以躲过这一下, 但他没有。 谁让他现在有求于朱元璋? 不让这老朱头处置蓝玉,总得付出点代价, 让他发泄发泄心里那口闷气吧? “您打也打了,可不能再做别的了。” “不然我哪天说不定就因为今天这一巴掌,突然晕过去。” 朱迎咧嘴笑着对朱元璋说。 看他这副嬉皮笑脸、还敢反过来要挟自己的模样, 朱元璋气得心头冒火, 又抬起手,想再多打几下出出气。 朱迎见状,赶紧抓住他的双手, 压低声音道: “给点面子,给点面子。” “周围还有人看着呢,我好歹也是大明的皇太孙。” “打一下就够啦,要打回去再说。” 朱元璋闻言,冷厉的目光向四周一扫。 城头上所有人被他这么一看, 纷纷把头埋得更低,不敢抬眼。 “哼!” 朱元璋收回目光,甩开朱迎的手, 没再多说,转身继续望向城外的军队。 朱迎见状,心头终于一松。 朱元璋此举,意味着事情已告一段落。 自己也不必再受皮肉之苦。 看来身为皇太孙,确实有些好处。 至少在外人面前,老朱就算想动手也得顾及我的颜面。 朱迎又陪朱元璋看了一会儿。 即将结束时,一直沉默观瞧的朱元璋忽然开口。 问道: “这么做,值得吗? 咱很少看错人,依他那个性子, 日后必定祸事不断。 你能帮他一次,还能帮他一辈子?” 朱迎闻言一怔,沉思片刻, 答道: “他毕竟是我母亲的舅舅。 只要不是大错,能帮就帮吧。 若是将来……” “到那时,老朱你想怎么做,我绝不阻拦。” 二人谈论的仍是蓝玉之事。 朱元璋对朱迎维护蓝玉始终不满。 他认为,蓝玉这种性格, 无论如何相助,本性难移。 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 待到他日酿成大祸, 你朱迎还能继续护他吗? 朱迎的回答表明, 他相助蓝玉,只因蓝玉是母亲常氏的舅舅。 是看在母亲的情分上。 但朱迎也明白,相助终有尽时。 若蓝玉依旧不知收敛,再惹祸端, 届时洪武皇帝要如何处置,他绝不干涉。 朱元璋侧目审视朱迎, 欲辨其言是否出自真心。 良久,他断定朱迎所言非虚。 略感满意,微微颔首道: “如此最好。 咱做了十几年皇帝,悟出一个道理,今日便传授于你。” “做皇帝未必需要多么高强的本事。” “关键在于懂得辨识人才,任用贤能,驾驭臣子。” “天下疆域辽阔。” “仅凭皇帝一人之力,根本无法治理周全。” “因此需要倚仗朝中百官。” “面对成千上万的官员,该如何安排职位,谁是廉洁忠臣,谁是贪腐奸佞——” “皇帝必须了然于胸,更要善于调配任用。” “唯有如此,才能稳固皇权,安定天下。” “除此之外。” “还有一项至关重要的能力。” “那便是——立威!” “无论是树立威信、制定律法、严肃纲纪。” “惩治典型都是有效的手段,正所谓杀一儆百。” “当然,不能肆意滥杀。” “皇帝必须明辨是非,清楚何人该杀,何人不可杀。” “更要在该动手时毫不迟疑!” “即便对方是皇亲国戚,即便其背后势力盘根错节。” “你可明白朕这番话?” 朱元璋垂眸凝视身侧的朱迎,沉声发问。 朱迎自听闻第一句话起便神色肃然。 这可是大明开国皇帝在传授治国之道! “孙儿明白!” “请皇祖父放心,该杀之人,孙儿绝不姑息!” “即便是血脉至亲,也绝不容情!” 洪武十七年,冬十月十三。 整军待发的数十万大明精锐之师, 陆续开拔驻地, 向着万里冰封的北境进军。 此次征伐, 由颖国公傅友德挂帅,统率三十七万大军。 永昌侯蓝玉任前军大将,宋国公冯胜领左翼,长兴侯耿炳文率右翼。 三路兵马将分进合击,深入漠北草原清剿蒙元残部。 当务之急, 是先歼灭流窜大明北疆的小股蒙元骑兵。 随后以招降之策, 令其归顺大明,充当向导, 引领三十七万大军在辽阔草原上追寻蒙元主力踪迹。 否则,纵有再多兵力粮草, 让大明麾下三十七万将士远赴北境征战。 并且正值年节,将士们却无法与家人团聚。 若此战不能得胜,或是将士们付出了远离亲人的代价,却未能换来应有的战果—— 士气必然大挫。 如今大明开国不过十数年,驱逐蒙元,立国堂堂。 一场战事的失利,尚不至于动摇国本。 但若能够避免,自然最好。 更重要的是,此战由皇明太孙殿下主持。 他不愿让自己的皇祖父英雄一世, 到了晚年,却被史官在青史上刻下“好大喜功” “战事失利” 的评语。 虽然朱元璋自己并不在意这等身后之名。 他一向觉得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可朱迎身为孙儿,又怎能容忍这样的事发生? 为了让朱元璋在史书上留下始终如一的英明形象, 朱迎对这场战役倾尽心血,做足了准备。 考虑到蒙元残部作为游牧民族,骑术精绝, 他为出征的十万大明铁骑每人配了两匹甚至三匹战马, 以便在漠北草原上能追上那些蒙元骑兵。 至于步兵与后勤兵卒,则每人配了一到两头骡子, 用以驮载物资,使他们在大漠行军时,能尽量不因恶劣环境而丧命。 历数中原历次远征, 士兵伤亡往往并非因为敌人有多强悍, 而是中原汉人难以适应的陌生水土。 那才是真正的无 ** 手。 出于这样的考量, 在与朱元璋及一众武将勋贵商议时, 朱迎提出:大军可于冬季出发, 但只限于清除北疆小股的蒙元残部, 不必急于穿越漠北草原与蒙元主力决战。 先让大明将士在大明北疆稍作适应。 毕竟比起漠北, 大明北境的冬季虽也严酷, 却已温和不少。 若连在北疆都无法适应, 进入漠北草原,更是死路一条。 当然,即便能适应北疆环境, 未必就能在漠北安然无恙。 这一点,朱迎心中十分清楚。 但,准备越充分越好。 这样大明将士的伤亡就能降到最低。 天下间丧子、丧夫、丧父的百姓也能少一些。 对此,一众武将勋贵纷纷上前奉承。 拼命称赞朱迎有仁君风范,将来必能让大明的百姓安居乐业。 朱迎一听,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因为,他那位已故的父亲、 大明懿文皇太子朱标,当年也曾被他们这样称赞过。 然后,然后他就死了。 根本没有坐上皇位,更别说成为什么仁君了。 所以,朱迎听到他们这样称赞自己,总觉得有点别扭。 可他又不能发火,毕竟人家说的是好话。 伸手不打笑脸人,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 而朱元璋的反应与他截然不同。 听到武将勋贵们称赞朱迎, 他仰天大笑,十分高兴。 当然,他也看得出来, 这些老兄弟称赞自己的大孙子时, 都是发自内心的。 说来可能很多人不信, 能成为大明开国武将勋贵,并活到现在的人, 谁手上不是沾满了成千上万敌人的鲜血? 他们会因为朱迎为减少伤亡而拖延战事, 就真心称赞他有仁君风范吗? 但事实确是如此。 俗话说,慈不掌兵。 作为将领,为了胜利应当不择手段, 哪怕麾下将士伤亡惨重。 话虽如此,道理也不假, 可关键在于,傅友德、冯胜、蓝玉等人, 也是从前元乱世中, 从普通小兵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 在那段血与火的岁月里, 他们身边的战友、朝夕相处的兄弟, 运气都不如他们好。 有的在战场厮杀中死去,有的虽活着走下战场, 却未能逃过重伤而亡的命运。 死去的人一了百了, 活着的人却饱受痛苦。 每当回想起与那些兄弟开怀痛饮、高歌畅谈的日子, 这些大明开国武将勋贵们,心中仍不免感到悲痛。 此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那就是如今大明的开国武将勋贵们。 他们几乎都是贫苦出身,没有一人来自将门世家。 因此,对待同样出身底层的士兵, 他们不会像那些将门世家的将领一样,视人命如草芥。 回顾前朝大明末年的情形便知。 卫所制度在建国初期尚算合理。 但随着天下太平日久,军士地位在文官影响下不断降低, 第199章 再加上世袭卫所将领的贪得无厌, 底层卫所士兵最终沦为将领的私兵与奴仆。 加之某些边将养寇自重的操作, 竟导致以驱除鞑虏立国的大明, 连数万后金部族都无法战胜。 国内那些仅凭人多势众、缺乏战力的叛军, 朝廷也未能平定,最终竟被攻入京城, 国亡。 话说得有些远了。 总之,对于朱迎希望减少将士伤亡的意愿, 傅友德、蓝玉、冯胜等大明开国武将勋贵们, 无不发自内心地感动与称赞, 情意真挚毫无虚假。 在严冬笼罩大地的时节里, 大明各地精锐兵马不断向北疆集结。 作为先锋大将,蓝玉率领五万大明精锐骑兵, 率先抵达北疆。 北疆并非具体地名, 而是由朱元璋册封的九位北境藩王封地相连形成的统称。 蓝玉领军抵达的,正是昔日燕王朱棣镇守的北平。 抵达当日, 北平城内所有官员, 皆出城二十里相迎。 只见那五万骑兵人如猛虎、马似游龙, 旌旗迎风招展,马蹄声如洪流。 铁骑奔腾时卷起漫天烟尘, 令人顿生黑云压城城欲摧之感。 即便是昔日曾在燕王朱棣麾下历经战阵的北平官员, 此刻也不由心生畏惧。 有些未经战事的官员,更是双腿止不住地颤抖。 当蓝玉率领五万大明精锐骑兵行进至五里外时, 那股直冲云霄的凶悍煞气,那如坠修罗炼狱般的恐怖感受。 让北平城部分官员终究没能撑住。 有人双腿发软,噗通一声瘫倒在地。 场面狼狈不堪。 其他官员此刻也顾不上他们了。 急忙快步上前,想要迎接蓝玉。 然而—— 蓝玉随后的举动,让他们真切体会到了何为 热脸贴冷屁股。 望见前方那群身着官袍之人快步迎来,蓝玉桀骜的眼中掠过一丝轻蔑。 他看得分明:尽管这些人脸上堆着笑意,可那眼底的惊惶与微微发颤的手脚,早已暴露了他们强装镇定的窘态。 对于瞧不上眼的人,蓝玉向来懒得搭理。 只见他猛地扬起手臂,打出一个手势。 下一刻,原本因靠近北平城而稍缓行速的铁骑军团,骤然开始加速。 “轰!轰!轰!......” 如惊雷般的马蹄声震彻四野,大地在铁蹄践踏下不住震颤。 对面的一众北平官员,见蓝玉竟率领五万余大明精锐骑兵突然提速,一时都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就在这愣神之间,铁骑军团在蓝玉指挥下不断加速,一次比一次迅疾。 那支百战雄师的凛凛威势,也愈发迫人。 “轰!轰!轰!......” 四里。 三里。 两里。 一里。 直至铁骑逼近一里之距,北平官员们方才惊醒。 眼见对面气势汹汹、恍若下一刻就要将他们踏为齑粉的五万铁骑,众人顿时慌作一团。 有人急欲转身向后或向两侧逃窜。 幸而北平知府虽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儒,毕竟历经前元战乱,尚存几分镇定。 他意识到一个事实。 面对这支已铺开阵势、展开双翼、冲锋速度达到顶峰的骑兵军团,逃跑根本是痴心妄想,根本无处可逃。 若他们决心杀你,你只能站着等死。 若他们无意取你性命,你最好也乖乖站定,不要乱动,更不可乱跑。 在这如洪流般的骑兵冲锋中,一旦慌乱闯入他们的行军路线,而对方来不及调整方向,你将被披甲战马活活撞成肉泥。 但若你站在原地不动,只要对方没有杀心,就能保住性命。 那么,由永昌侯蓝玉率领的五万余大明精锐骑兵,是否怀有杀意?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 朝廷命官,尤其是将北平这样的重镇所有官员全部 ** ,即便他是永昌侯、是已故开平王的妻弟、是已故太子妃常氏的舅舅、是皇太孙殿下的嫡亲外舅姥爷——也必死无疑,无人能救。 哪怕是皇太孙朱迎,甚至洪武天子朱元璋,多半也救不了他。 那不仅是不愿救,更是无法救! ** 一整城的官员,这是对大明朝廷威严、对洪武皇帝威严的公然挑衅,几乎等于高举旗帜向天下宣告谋反。 蓝玉性情虽恶劣,是个莽夫,却并非傻子。 这种事,他绝不敢做。 因此,北平知府急忙命令所有官员原地站定,不得移动。 到底是官大一级压死人,面对知府严令,即便众人内心惶恐,也只能依言不动。 最终事实也证明,这位知府大人的命令是正确的。 蓝玉率领的五万余大明精锐骑兵,在即将冲至北平官员面前时—— 人群中央忽然分开一条通路。 骑兵队伍卷着烟尘从北平官员身侧疾驰而过。 “轰!轰!轰!......” 马背上的蓝玉勒紧缰绳, 回身望向站在百官最前方的北平知府, 桀骜的眉宇间竟透出几分激赏。 正午的文华殿热浪翻涌, 数座赤红火炉持续散发着灼人热力, 将严寒阻隔在这座金殿之外。 朱迎小憩过后, 正坐在黄花梨木案前批阅奏章。 其实紧要政务自有六部重臣面圣禀报, 但这些来自四方疆域的奏本仍不可轻视—— 字里行间往往藏着民生百态。 因此朱迎阅卷时从不懈怠, 代价便是眼下的青痕日益深重, 连周身气度都染上了不符年岁的沉凝。 有时他搁下朱笔揉着眉心, 不由想起那位甩手偷闲的祖父—— 如今连呈递皇帝的奏本都堆到了自己案头。 念及此处, 朱迎指节叩在案牍上发出闷响, 眉间又深了几分。 手指轻揉着眉心,朱迎带着一丝愤恨低声说道: “真是个没良心的糟老头子!” 殿内侍奉的太监、宫女和侍卫们,纷纷垂下头去,目光紧盯着自己的鞋尖和脚下的地砖,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他们心里清楚,皇太孙口中的“糟老头子” 是谁。 皇太孙可以抱怨几句,发泄心中不快,就算那位知道了也不会生气,反而可能开怀大笑。 但朱迎是皇太孙,他可以这样说。 而他们这些下人、臣子,却一个字都不能听,就算听见了,也必须当作从未入耳。 因为那位“没良心的糟老头子” ,不是别人,正是大明的开国皇帝——洪武天子陛下! 就在朱迎话音刚落的瞬间,殿外传来一道爽朗而威严的声音: “哈哈哈!臭小子,你在那嘀咕什么呢?批个奏章都分心,叫咱以后怎么放心把整个大明江山交给你啊?” 闻言,殿中众人把头垂得更低,胆子小些的,身子已经开始微微发抖。 坐在黄花梨木椅上的朱迎,脸色更加难看了。 他抬起头,望向殿门方向,只见一道身着绯红色五爪金龙袍、头戴双龙翼善冠的高大身影,背着手,步履沉稳地跨过门槛,笑着走入文华殿。 在这封建帝制的时代,能穿着这样的服饰,于宫禁 ** 入文华殿的,整个大明只有一人—— 那便是大明的主人、开国皇帝,洪武皇帝朱元璋! 朱迎望着朱元璋脸上那抹得意的笑容,不由得满脸黑线,脸色沉得像锅底,没好气地说道: “我说老朱头,你一天到晚是不是闲得慌?竟然像妇人一样躲在殿外偷听我说话?” “啧啧啧,你就不怕传出去惹人笑话。” “哼!” 听见朱迎这么说,朱元璋重重一哼。 开口道: “咱什么时候偷听你说话了?” “不过是刚好走到殿门口,你正在里头说话罢了。” “至于传出去?” “呵呵,咱倒要看看,谁敢传。” 朱元璋冷笑一声,一边说,一边用那震慑万民的凌厉目光扫视四周的太监、宫女与侍卫。 听见他那杀气腾腾的话,又被他那冰冷眼神一扫,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和侍卫们顿时心生恐惧。 朱迎见状,也不由哭笑不得。 老朱这老头子,真是霸道到了骨子里。 “行了,你们都下去吧。” 朱迎挥了挥手,出言为他们解围。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快步退出了金碧辉煌的文华殿。 朱元璋也给了朱迎这个面子,并未阻拦。 转眼间,殿内只剩下朱元璋与朱迎这对祖孙二人。 朱迎从那张黄花梨木椅上起身,走到朱元璋面前。 两人就在旁边的木椅上坐下。 “喏,你瞧瞧这个。” 朱元璋一边喝朱迎奉上的浓茶,一边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丢在桌上。 朱迎没多话,径直拿起来翻阅。 这是一封来自前线的战报。 出自此次征讨漠北的前将军、永昌侯蓝玉之手。 其中写道,蓝玉已将此前在大明北疆烧杀抢掠的小股蒙元残兵全部击溃。 斩杀多少敌寇、俘虏多少、缴获多少战利,以及麾下将士的功绩…… 林林总总,加起来近千字。 看着那歪歪扭扭、宛如蚯蚓爬行般的字迹, 朱迎知道,这定是蓝玉亲笔所写。 “真是难为他了。” 朱迎将奏折合起,放回桌上,含笑感叹: “估计写这一封奏折,比挨两刀还叫他难受。” 一旁正喝浓茶的朱元璋,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随后他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说得对极了。” “就蓝玉那个莽夫,只怕宁可挨两刀也不愿写这么多字,哈哈哈!” 笑声渐渐平息。 朱元璋情绪恢复平静之后, 又从袖中取出了另一封奏折。 “这里还有一份,你也看看吧。” 朱迎微微皱眉,不太明白朱元璋的用意。 看奏折、看战报本不奇怪。 但朱元璋亲自来到金碧辉煌的文华殿, 还一封一封地取出奏折给他看, 这就有些不寻常了。 第200章 不过他并没有开口询问, 只是接过那封新的奏折。 他想,看完内容自然就明白了。 翻开奏折, 这不是战报, 但也来自前线。 准确地说,是来自北疆前线重镇官员的上书。 署名为北平城知府及城中一众大小官员。 看到这里,朱迎已觉得有些不妙。 继续往下读, 接下来的内容更是让他忍不住心中暗叹。 北平城知府及一众官员联名弹劾蓝玉, 罪名是骄横跋扈、肆意妄为、藐视朝廷命官、搜刮北疆民脂民膏。 奏折中还列举了蓝玉的种种行径, 最主要的一件,是北平官员出城二十里迎接大军时, 蓝玉竟率领五万精锐骑兵直接冲过, 险些将他们踩踏致死。 朱迎看得出, 北平的这位知府,乃至全城官员, 对蓝玉都极为不满,甚至可以说是厌恶。 字里行间,满是委屈与心酸。 只不过,读来却有些滑稽。 朱迎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一旁的朱元璋听到他的笑声, 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与之前看战报时的反应截然不同, 厉声呵斥起来。 “哼!” “你居然还笑得出来?啊?” “看看这上面写的,蓝玉他到底做了些什么?” “骄横跋扈、肆意妄为,都算轻的了!” “要我说,他根本就是目无王法!” “北平城的官员为迎接他和军队,出城二十里相迎。” “已经给足了面子。” “他可倒好,不理不睬就算了。” “竟还命令骑兵展开双翼,发起冲锋。” “幸好那位北平知府年纪大、有经验。” “厉声喝止官员乱动,才保住所有人的性命。” “若换作是别的知府呢?” “要是真有官员被骑兵冲撞身亡呢?” “那蓝玉就是杀害朝廷命官,就是谋逆!” “你居然还笑得出来?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是大明的太孙?啊!” 朱元璋的话如同连珠炮一般,又快又密, 喷得对面的朱迎满脸是唾沫星子。 直到最后,朱元璋说得口干舌燥, 才停下来,端起茶杯喝水解渴。 朱迎抹了把脸,抓住这空档, 开口说道: “说完了?” “你要是说完了,那就轮到我讲了。” 朱元璋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 “有话快说。” “呵,那我说的时候,你可别插嘴。” 朱迎道, “有什么意见,等我说完再提。” “行行行,你说就是,咱不插话。” 朱元璋不耐烦地挥挥手, “跟个娘们似的,说个话还拖拖拉拉。” 朱迎没理会他的抱怨,毕竟要是接茬, 这老头准会立马牛脾气上来, 非要跟你吵出个输赢才行。 “其实,这事也不见得是坏事。” 朱迎轻声说。 “嗯?” 朱元璋立刻皱起眉头: “你小子的脑袋是不是坏了?这还能叫好事?” “难道非要等蓝玉真的谋反了,你才觉得严重?” “得了老朱头,你别在这儿吓唬人。” 朱迎不屑地撇了撇嘴。 “我们心里都明白,只要您依旧是大明的开国皇帝,我依然是大明的皇明太孙。” “那么蓝玉,就绝对不可能生出不轨之心。” “因为他面对您。” “蓝玉根本没有那个胆量去轻举妄动。” “只要他敢有丝毫动作,那便是自寻死路,绝无生机。” “而在我面前。” “他蓝玉找不到任何理由来背叛,我也无所畏惧。” “所以老朱头,您就别在我面前再说蓝玉会谋逆这样的话了。” “我又不傻,自然不会相信。” “哼!” “知人知面不知心,画虎画皮难画骨。” “你就这么肯定?这么有把握?” “咱可告诉你,别等哪天蓝玉真的反了,你才后悔莫及,躲起来偷偷掉眼泪。” 朱元璋嘴上依旧强硬。 其实他何尝不清楚,只要他朱元璋还在世, 只要朱迎还是大明的皇明太孙, 蓝玉确实永远不可能做出谋逆之事。 见朱元璋语气明显弱了几分,朱迎只是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看他那副模样,朱元璋心里一阵不快。 总觉得自己这个当爷爷的,反倒被孙子教训了。 于是他便换了个话题。 “好,这事先搁一边。” “那你倒说说,刚才为什么说这是好事?” 朱元璋问道。 朱迎随即解释。 说道: “原因很简单,不过是接着刚才的话往下说。” “只要他蓝玉不反,他就始终是大明的永昌侯,是我朱迎的外舅姥爷,是大明的皇亲国戚。” “荣华富贵、滔 ** 势,样样在手。” “等到魏国公、信国公、颖国公、宋国公他们逐渐老去。” “蓝玉便会一步步成为大明武将勋贵中的领头人物。” “到那时,他的权势必然无人能及,真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那么按照这奏折上所说,他今日的行事作风、他的脾气性格,” “反而杜绝了武将集团与文官集团互相勾结、架空皇权的可能。” “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老朱头,我不信这些您看不出来。” “我说您能不能别整天闲着没事就跑来考我?” “我可不像您这么闲,我忙着呢!”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 转眼已是洪武十七年寒冬,腊月二十九。 此时的大明北疆,银装素裹,积雪千里。 就连温暖的南国,也被凛冽的寒意笼罩。 …… 北疆,北平城中。 昔日的燕王府邸,如今已挂上征虏大元帅府的匾额。 府内,奉命出征讨伐漠北蒙元的各路将领齐聚一堂。 主帅颖国公傅友德端坐主位。 左侧首位坐着左翼将军宋国公冯胜。 右侧首位端坐的,却并非右翼将军长兴侯耿炳文。 而是统领中军一万将士的魏国公徐达。 这样的座次安排,自有其道理。 以徐达的资历与威望,纵然此番出征未受封大将军之职,耿炳文与诸位将领又岂敢轻视这位大明第一名将? 他坐在右首之位,实在是理所当然。 事实上,傅友德曾执意要将主位相让,若非徐达坚辞不受,此刻又岂会仅居右侧首席? “年关将至。” 傅友德环视众将,沉声开口:“虽然出征在外,按律不得饮酒。 但念及将士们佳节不能与家人团聚,虽不能破酒禁,总要让他们尽情吃些肉食。 诸位意下如何?” 众将闻言,皆不急于答话,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右侧首座的徐达。 在这片土地上,尊卑次序自古有之。 或者说,这是对这位功勋卓着的老将应有的敬意。 徐达也不推辞,当即起身向傅友德拱手道:“主帅所言极是。 北疆苦寒,年后进军漠北更是艰难。 将士们背井离乡,佳节难聚,不论是为保家卫国,还是为博取功名,终究是为国效力。 论迹不论心,他们的付出都值得犒赏。” “我们大明以武立国,绝不能亏待了将士们。” “军中禁酒,新年里不能让他们开怀畅饮。” “那就一定要在吃食上,让他们尽兴。” “要让整个北平城,都听见大明虎贲震天的呐喊!” 徐达对众将说话,起初语气平和,渐渐激扬起来。 四周的将领也纷纷被感染,全都从座位上站起,高举双手,神情激昂,振臂高呼: “好!” “就让整个北平城都听见大明虎贲震天的呐喊!” “让城里的文官也感受一下大明将士的冲天豪气!” “让城中百姓从这震天喊声里,感受到无尽的安全!” 上首,颍国公傅友德随即传令,命在除夕之夜于营中设宴,让数十万大明虎贲精锐尽情饱餐,慰藉他们新年无法与家人团聚的遗憾。 …… 沿山川河流南下,离开万里冰封的北国雪疆,目光转向汇聚华夏精华的大明京师——应天。 作为大明中枢,京师应天在这岁末之际的喜庆与热闹,堪称举国之最。 天色微暗,空中飘着细雪,严寒却挡不住百姓心中的喜悦。 街上积雪没踝,行人举步维艰,却依旧人潮涌动,人人脸上洋溢着欢庆。 即便有人衣衫旧损,也毫无沮色,携家带口走在白茫茫的街巷,逢人便含笑贺岁。 大人们如此,孩童们更是欢腾——扎着总角的孩子们在雪地里奔跑嬉戏,尽情打着雪仗。 这般景象,任谁见了,都会由衷感到喜悦。 天下安宁,百姓生活虽不富足,脸上却洋溢着真诚的笑。 盛世如此,确然无疑。 在穿越者朱迎的影响下, 摊丁入亩得以施行,商税开始征收,海禁也逐步开放。 他主导了两次征讨不臣之国的战事, 为大明带来大量财富、土地与俘虏。 大明,渐渐与过去不同。 盛世已至,却还未达巅峰。 人人皆清楚: 这不过是盛世的起点, 它正缓步向前。 众人相信, 待到大明攀上顶峰时, 必成为历史上最辉煌的王朝, 开创前所未有的盛世。 视线从应天城的街巷慢慢移向 那座红墙黄瓦、庄严肃穆的宫城—— 属于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 与皇明太孙殿下的宫苑。 与往年一样, 当外面热闹喜庆之时, 宫中也同样挂起了大红灯笼。 穿行宫内的太监、宫女与侍卫们, 今日脸上也少了几分谨小慎微, 多了些许笑意。 原因简单, 逢年过节, 各宫主子都会赐下红包。 第201章 宫 ** 手,自然丰厚, 他们怎会不欢喜? 更何况, 在这喜庆的日子里, 洪武皇帝朱元璋动怒的可能, 微乎其微。 千百年来华夏的传统, 过年当笑口常开, 不动怒气, 方能迎来好运。 奉天殿前, “哎,往左一点——对,再过来些。” “你这奴才,春联都贴不正, 莫非以为大过年的, 咱就不敢收拾你了?” 哼! 朱元璋身披暖和狐裘,一身绯红五爪金龙袍显得格外醒目。 今日这般装束,朱迎眼里只觉得应景喜庆。 可其他人望见龙袍加身的陛下,却只感到天威凛凛,那不怒自威的气势令人心头发颤。 此时奉天殿前,十多名太监与侍卫正忙得团团转。 有人贴春联,有人挂灯笼。 而大明洪武皇帝则立在一旁紧盯着他们干活,似乎对他们手脚不甚满意,一边瞧着,嘴里还不断指点着。 这些原本过年领了赏钱、满心欢喜的宫人,此刻个个满头大汗,生怕皇上不循常理,在这年节里拿他们的人头来泄愤。 不过朱元璋也就嘴上说说罢了。 大好年节,他自然不会轻易开杀戒。 此时仍是科技未兴的农耕之世,朱元璋又出身贫农,对年节忌讳尤为看重。 所以他只背着手立在殿前,嘴里叨叨念念,盯着众人忙碌。 没过多久,活还没干完,朱迎的身影就从殿角转了出来。 远远瞧见朱元璋负手训人的模样,朱迎不由嘴角扬起。 “这老朱头,年纪一大把,脾气还不知收敛。” 随侍在后的几名太监与侍卫听了,连忙低头,只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毕竟朱迎调侃的,是大明开国皇帝、当今天子。 而他是皇嫡长孙、皇明太孙,爷孙之间这般说笑,朱元璋不但不恼,反而受用。 自他当上红巾军大帅、封吴王、登基为帝以来,除马秀英与朱标外,再无人敢这样同他说话。 即便是朱标,言辞也多有收敛。 实际上,能够坦然调侃朱元璋的人,在大明王朝内,不过只有两位而已。 一位是已故的孝慈高皇后马秀英,她曾与洪武皇帝并肩从战火中走来,几十年来风雨同舟。 另一位,则是洪武皇帝与孝慈高皇后嫡出的皇孙,已故懿文太子与太子妃常氏的嫡长子——皇明太孙、大明储君,朱迎。 至于其他人? 谁敢公然戏弄大明的洪武皇帝? 难道是觉得他手中的刀不够快,还是刀下的亡魂不够多? 猛虎虽老,犹能噬人。 何况他是真龙天子。 别说是调侃,就连听到别人调侃,恐怕都心惊胆战,唯恐自己被皇帝的怒火波及。 不过,若这话出自朱迎之口,自然另当别论。 郑有伦侍立在朱元璋身侧,远远望见朱迎走来,便躬身向朱元璋禀报: “陛下,太孙殿下来了。” 朱元璋转过头,果然看见朱迎正快步走近,脸上顿时浮现笑意,向他招手道: “臭小子,快过来给咱瞧瞧。” 朱迎含笑上前,躬身行礼: “孙儿拜见皇祖父。” “陛下圣体安康?” 朱元璋脸色一沉,挥了挥手: “滚滚滚,少来这套虚的。” 朱迎大笑起身。 “还笑?是不是皮痒了?” 朱元璋瞪起虎目,故作威胁。 但这招对别人或许管用,在朱迎面前却毫无作用。 朱迎轻扬下巴,嘿嘿一笑。 朱迎极为嚣张地开口: “我就是想被收拾又怎么样?” “来啊,你老朱头有本事就来收拾我啊!” “我还真不信了,你敢在大过年的好日子里对我动手。” “你!” 朱元璋顿时气急败坏。 他手指着朱迎,想要骂些什么。 可朱迎刚才的话正好说中了朱元璋的心思。 或许在其他事情上,朱元璋随心所欲,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但在华夏几千年的传统习俗面前,朱元璋不得不遵守。 换句话说,现在朱元璋对面前那个昂着下巴、嚣张至极的朱迎,确实一点办法都没有。 最后,他只能恨恨地丢下一句狠话: “行!你小子真行!” “咱等着看过了年,你小子还敢不敢这么嚣张!” “到时候,咱再跟你这臭小子算总账!” 听朱元璋这么说,朱迎心里明白,这老头子是真记仇了。 只怕年一过,自己肯定要被他收拾,而且还是狠狠的那种! 朱迎是什么人?血脉传承自朱元璋,又跟在他身边这么久。 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朱元璋的厚脸皮,朱迎不仅全学会了,甚至青出于蓝。 他当即见风使舵,笑着服软: “不敢不敢,您可是我的皇祖父,是大明的开国皇帝啊!” “我哪敢在您面前嚣张呢?” “您大人有大量,消消气,消消气。” 听朱迎这么说,朱元璋心中的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呵,算你小子识相。” “这次咱就饶了你。” 见势,朱迎心想既然已经服软,不如再说几句好话。 大过年的,哄哄老人也是应该的。 “呵呵。” “那孙儿就多谢皇祖父宽宏大量,谢陛下隆恩!” 炽热的太阳,缓缓沉入西边无边的碧波之中。 天色渐沉,暮色转深,夜幕笼罩大地。 皎洁的明月替代了白昼的太阳,缓缓升上布满繁星的夜空。 除夕已至,守岁开始。 …… 大明皇宫深处,宗庙之内。 朱元璋与朱迎这一对皇家祖孙,换上了寻常布衣,静 ** 在 ** 上,等待新年的来临。 望着身旁一天天模样大变、渐渐长成英俊青年的朱迎,朱元璋眼中满是欣慰与幸福。 然而,他随即又长长叹了口气。 朱迎听见了,转头看去,只见这位开创大明的皇帝、自己的祖父脸上,浮现出一抹落寞。 朱迎一时不解,开口问道:“老朱头,你这是怎么了?” 朱元璋没有隐瞒的意思,答道:“没什么,只是看着你一天天长大,心里欣慰罢了。” 朱迎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那你刚才为何叹气?” “咱叹气,是因为你爹娘,还有你祖母,没能亲眼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心里觉得遗憾。” 听了这话,朱迎沉默下来。 对于生母、已故的太子妃常氏,朱迎只有儿时的模糊记忆,并未亲眼见过她,自然也谈不上有多少感情,更不会感到落寞或遗憾。 但对父亲和祖母,朱迎是真正与他们相处过的。 他由祖母、已故的孝慈高皇后马秀英一手带大。 她是那样温和,那样慈祥,那样疼他,恨不得把世上所有美好都给他。 每当回忆起与祖母共处的时光,朱迎心中仍会隐隐作痛。 至于朱标,虽然相处的时间不如马秀英那么长,但正因为曾经相遇相认,却又相伴太短,才更加令人难以释怀,满心遗憾。 虽然这个爹不怎么值钱。 可无论如何,终究是他朱迎的亲爹啊! 记得去年此时。 朱元璋、朱标、朱迎三人还一同坐在屋里。 对着天上的明月举起酒杯,敬那位已逝的亲人。 而今夜。 却只剩下朱元璋与朱迎两人。 显得格外冷清,格外寂寥。 朱元璋见朱迎听了自己的解释后,便陷入沉默。 心头一痛,不禁有些懊悔。 大过年的好日子,自己怎么偏要提这伤心事。 这下可好,自己难过也就罢了。 还连累大孙子也跟着难受起来。 他正想开口劝慰。 让朱迎别再因思念亲人而悲伤。 但朱元璋却不知说什么才能宽他的心。 若真有管用的话, 他自己刚才又何必叹气? 不过朱迎毕竟是经历两世的人。 虽然两世的岁数加起来,都还没朱元璋这一世长。 但无论如何,他有着常人没有的经历。 很快,他就调整好了心情。 抬头看向对面一脸担忧的朱元璋。 脸上露出笑容,说道: “他们能看见的。” “嗯?” 朱迎这句突然的话,让朱元璋一愣。 但见朱迎接下来的言行, 朱元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只见朱迎从座位上起身。 大步走到了宗庙外面。 朱元璋怕他因思念太深切而心神不稳, 也连忙起身跟了出去。 朱迎当然没有失常。 他走到宗庙外,就静静站定。 仰起头,望向满天星斗与那轮皎洁圆月。 轻声说道: “他们此刻不就在天上,微笑着看着我们吗?” 这原是一句问话。 但从朱迎口中说出,传入朱元璋耳中, 却成了一句确信。 朱元璋也抬起头望向天空。 含笑说道: “是啊。” “他们就在天上,微笑地看着咱们呢。” 同一片天空下。 越过无尽山川。 目光再度投向万里冰封的北疆雪国。 北平城外。 连绵数十里的军营此时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冲天而起的呐喊声阵阵传来, 连二十里外偌大的北平城也听得清晰。 除了值守的士兵外, 其余休息的将士都在大口吃肉、大口饮水。 没错,是饮水。 军中禁止饮酒。 既然不能喝酒,便只能以水代替。 无论如何, 大口吃肉时总得尽兴一番。 不论是拼酒还是拼水, 其实并不那么重要。 图的是气氛,要的是痛快。 当然, 水喝时固然畅快, 过后却有不少将士觉得腹中难受。 毕竟饮水与饮酒不同, 饮酒后小解次数远少于饮水。 但再难受, 将士们也毫不在意。 第202章 他们在意的,是这过年时的喜庆氛围。 俗话说,今朝有酒今朝醉。 至于之后如何,谁又去多想。 中军大营里, 颖国公傅友德、宋国公冯胜、魏国公徐达、长兴侯耿炳文、永昌侯蓝玉等人也围坐案前, 同样大口吃肉,大口拼着水。 其实,即便他们饮酒, 手下将士也不敢说什么。 但开国之初风气尚好, 所定军令,全军上下无不严格遵守, 哪怕是傅友德、冯胜、徐达、耿炳文、蓝玉这样的高级将领。 就在营中气氛愈加热烈时,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随后,只见数十名衣着普通、级别不高的将士大步走进营帐。 若在平时, 他们不通传便擅自闯入, 少不得几十军棍的严惩。 但今夜不同, 在这除夕欢腾的日子里, 自然另当别论。 “哈哈!将军们来啊!” “且让俺们看看,你们喝水是否也有打仗那般的本领!” “哈哈哈!你们这些混账玩意,简直就是不自量力!” “来来来!看今天老子不将你们喝得难受睡不着觉!” …… 时光流转,从不停歇。 寒夜终将被灼热的朝阳驱散。 新的一天,已经到来。 东方缓缓升起的太阳, 宣告着洪武十七年的逝去, 洪武十八年,正式开启。 …… 清晨, 天刚蒙蒙亮, 应天城便逐渐热闹起来。 城中此起彼伏响起鞭炮声。 挨过寒冬的树木,枝头抽出点点绿芽, 恰如诗句所写: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新春首日,即便家境艰难之人, 也会穿上补缀整齐的衣裳,权当新衣, 迎接新岁的降临。 街坊邻里互相串门,拱手道贺。 无论大人还是孩童, 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容。 大人们期待新年能带来好运, 也庆幸一家人又在这农耕岁月中平安度过一年。 至于孩子们, 他们的快乐更加纯粹—— 因为这一天,他们会收到长辈给的红包。 有些贫苦人家的红包或许微薄, 只有两三文钱, 却已足够让孩子们欢喜。 这一天,家中还会摆满各类瓜果, 让他们尽情品尝。 新年,这个在华夏传承数千年的节日, 在人们心中是一年中最为重要的时刻。 人人都笑着迎接它的到来, 期盼来年更胜往年,阖家美满。 即便是那些身处云端之上的权贵, 也不例外。 …… ** 大明皇宫,素日里庄重而肃穆。 在这新年的首日,竟透出几分节庆的欢愉。 或许是那朱红的宫墙,与迎新岁的氛围彼此映照。 乾清宫内。 朱元璋立于一人高的铜镜前,镜面明澈,映照无遗。 身后,郑有伦领着几名宫女,正为他整理衣冠。 依旧是那一身绯红的五爪金龙袍,依旧是那一顶双龙翼善冠。 其实朱元璋对这套天子专属的服饰,并不十分热衷。 若非今日须往宗庙祭祖,他多半仍会选择一身布衣。 在他看来,龙袍远不如布衣穿着舒适。 或许,这便是人心。 轻易拥有的,总难叫人珍视。 龙袍穿得多了,反倒觉得平常。 而天下之人,谁不渴望穿上这象征天命的龙袍? ——哦,有一人例外。 正是此时迈过门槛、踏入乾清宫的朱迎。 既然朱元璋身着龙袍,朱迎自然也穿上了那身属于皇太孙的储君蟒服。 听得身后脚步声响,朱元璋不必回头,也知是朱迎。 来人未经通传。 自大明立朝十八载以来,敢在他洪武皇帝面前如此行事、亦有资格如此行事的,不过三人。 其一,是大明已故的孝慈高皇后马秀英。 她与朱元璋自烽火中同行,数十年相濡以沫,在他心中分量极重。 其二,则是已故的懿文太子朱标。 朱标乃朱元璋与马秀英的嫡长子,自出生起便受尽重视,数十年悉心栽培,成为帝制时代权力最稳、地位最高的皇太子。 而以上二人,皆已离世。 剩下的最后一人,自然便是已被册封为皇太孙的皇嫡长孙——朱迎。 朱迎快步走至朱元璋身后。 站定,随即双膝跪落于冰冷地砖。 双手高拱,俯身拜倒,额头重重叩地。 随后,朱迎高声喊道: “孙儿给皇爷爷请安!” 听见背后朱迎叩首问安的响亮声音, 朱元璋脸上不禁浮现出笑意。 此时郑有伦等人已为朱元璋穿好龙袍、戴好金冠。 朱元璋缓缓转过身, 看着跪在地上的朱迎, 强压心头喜悦,清了清嗓子, 沉声应道: “嗯。” “还算你小子懂点礼数。” “行了,起来吧。” 朱迎闻言也不推辞, 当即从地上站起, 含笑望向对面的朱元璋, 开口第一句就是: “来来来,红包拿来!” 他一脸得意地伸出手,还轻轻晃了晃。 “哼!” “咱刚夸你今日懂礼数,” “看来你这臭小子果然夸不得。” “给你三分颜色,就想开染坊了?” 朱元璋没好气地说。 “嘿嘿!” “老朱头你就说给不给吧!” “要是不给,外头可要传皇上收了孙儿的新年礼,却连红包都不舍得给。” “到时候天下人笑你小气,可别怪我啊!” 朱迎半开玩笑半威胁地说道。 听了这话,朱元璋哭笑不得, 却并未生气, 他反而很享受与朱迎这样的相处。 他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咱怕了你这臭小子,行了吧?” “喏,这是给你的红包。” 朱元璋从袖中取出一封鲜红的红包,递给朱迎。 朱迎笑着连忙接过, 随后向朱元璋深深一礼: “孙儿多谢爷爷的红包!” 朱元璋也含笑点头。 其实朱迎并不在意红包本身, 更不在意里头有多少银两。 毕竟他是谁? 且不说身为大明皇太孙、国之储君, 单论财富,他也早已是大明首富! 朱元璋岂会在意一个小小的红包? 他心中十分明白。 臣子们真正渴望的,不过是祖孙间其乐融融的温情罢了。 洪武十八年,正月初四。 新年三日的休沐假期已结束。 庞大恢弘的大明王朝,重新开始运转。 “宕!宕!宕!……” 午门城楼上,羽林左卫奋力敲击铜钟。 沉闷的钟声在宫城上空回荡不绝。 钟鸣声中,文武百官陆续离开府邸。 或骑马,或步行,三三两两汇成人流。 众人肃穆庄重地朝着大明宫城行去。 百官齐聚午门下静候片刻。 待最后一声朝会钟响彻云霄。 数十名羽林左卫合力推开厚重的宫门。 百官依品秩列队穿过午门。 踏过汉白玉铺就的宽阔广场。 终至十二道御龙石板前。 按武左文右之制,文臣武将分列两班。 众人垂首静立片刻。 身着大红太监袍的郑有伦自奉天殿快步而出。 立于御龙石板上方,朝着百官扯开公鸭嗓: “陛下驾到!” 话音未落,广场两侧持鞭太监齐挥长鞭。 鞭梢在汉白玉地砖上炸开脆响。 “啪!” “陛下驾到!” “啪!” “百官跪迎!” “啪!” “跪!” 震耳呼喝声中,百官齐刷刷跪倒冰凉的玉砖。 双手高举俯身叩首,齐声山呼: “臣等恭迎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齐声高呼:“恭迎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的声响如潮水般回荡。 大明开国之君、洪武皇帝身穿明黄龙袍,头戴金龙冠,龙行虎步,自奉天殿中走出。 真可谓千呼万唤始出来。 紧随其后半步的,是身着皇太孙蟒袍的朱迎。 自受封皇太孙以来,他从未缺席过大朝会,每次都随朱元璋一同走出奉天殿,俯视十二道御龙石阶下的百官。 朱元璋行至巨大的鎏金龙椅前,衣袂一掀,凛然落座。 朱迎则静立其侧。 洪武皇帝目光如炬,缓缓扫视阶下百官,随后虚抬左手,沉稳开口:“平身。” 内侍郑有伦随即高声传旨:“陛下有旨,众卿平身!” “陛下有旨,众卿平身!” “起——” 百官叩首谢恩:“臣等叩谢陛下隆恩!” 众人再三叩首后,才缓缓起身。 朱元璋再次下令:“奏事。” 百官便开始依次出列,躬身向上方的洪武皇帝禀报去年及今年各衙署或地方政务。 朱元璋素来勤政,从不怠慢。 他端坐龙椅,细听奏报,认真思索后当场作出指示。 若遇难以立即决断之事,他会留待大朝会结束后,回到武英殿再行斟酌。 毕竟大朝会时间有限,无法逐一事无巨细地详加考量。 看来,这次大朝会要从清晨一直开到天黑了。 一个时辰过去。 见阶下再无人出列禀报政务。 朱元璋静待片刻。 随即开口: “若是再无政事启奏。” “今日大朝会便到此为止。” 百官闻言,正要躬身行礼恭送圣驾。 不料朱元璋虽宣布散朝,话却未说完。 只听他继续说道: “礼部尚书。” 话音落下,位列百官之中的礼部尚书吴良应声出列。 行至十二道御龙石板下方。 向端坐高台的朱元璋躬身施礼: “臣吴良恭听圣谕!” 第203章 朱元璋瞥他一眼,却未立即说明事由。 转而唤了另一人: “工部尚书。” 工部尚书刘清源闻声微怔。 旋即快步出列,来到御龙石板下与吴良并肩而立。 向洪武皇帝躬身行礼: “臣刘清源听旨!” “给咱择个黄道吉日。” “咱的大孙子该成亲了。” 朱元璋端坐鎏金龙椅,语气平淡。 看似云淡风轻的一句话。 却在百官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洪武皇帝口中的大孙子? 毋庸置疑,定是侍立一旁的皇明太孙朱迎! 圣旨之意,竟是太孙即将大婚? 汉石白玉广场顿时一片哗然。 此事着实令人震惊。 满朝文武心知肚明。 自懿文皇太子朱标薨逝。 嫡长孙朱迎受封皇明太孙。 未来大明帝位已然尘埃落定。 朱迎继承鎏金龙椅已是板上钉钉。 而他的正妻,即太孙妃。 便是将来母仪天下的皇后! 恰巧朱迎至今未曾婚配。 自他被立为皇明太孙以来。 不知多少文武大臣费尽心机,或让自家千金,或使同宗适龄女子,期盼能与朱迎有一面之缘。 许多官员曾经希望能够捕获皇明太孙的心,以此让家族的势力一跃冲天。 可惜,这些努力基本上都徒劳无功。 如今,朱元璋突然宣布要选一个黄道吉日为朱迎完婚。 这意味着太孙妃的人选已经确定。 这让在场许多怀有心思的官员感到不甘与不满。 朱元璋高坐在巨大的鎏金龙椅上,将下方百官或震惊、或不满、或不甘的神情尽收眼底。 随即,他的脸上露出鄙夷与不屑。 他转过头,对身旁的朱迎说道: “小子你瞧瞧,这就是为什么咱希望将来大明的皇后都从民间女子中选出。” “如果让这些勋贵、重臣家族的女子入宫为后,只怕有一天,大明会重蹈大汉的覆辙。” 朱迎点头应道: “老朱头你放心,娶勋贵、重臣之女的惯例,将在我这一代之后彻底终结。” “你明白就好。” 朱元璋微微颔首。 随后,他转过头,用那双震慑天下的虎眸望向下方。 此时,百官仍在喧哗不休,朱元璋心中渐生厌烦。 他向一旁的郑有伦挥手示意。 郑有伦侍奉朱元璋多年,心思敏锐,立刻明白圣意。 他扯开嗓子高声喊道: “金吾前卫何在!” 金吾前卫是天子亲军之一,负责皇帝仪仗。 郑有伦话音一落,奉天殿与汉石白玉广场之间的数百名金吾前卫将士齐步向前,手中金瓜大锤猛然砸地。 “咚!嘭!” “金吾前卫,在!” “金吾前卫,在!” “金吾前卫,在!” …… 数百名从大明全军精选而出的天子亲军,杀气腾腾,呼声震天。 汉石白玉广场上的文武百官见此情景,无不肃然。 所有人都愣住了,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朱元璋高坐在巨大的鎏金龙椅上,冷冷地哼了一声。 “怎么不吵了?你们当这里是菜市场吗?” “看看你们,哪还有朝廷重臣的样子!” “谁再敢吵闹——金吾前卫听令!” “在!” “就给我拖下去,重打五十廷杖!” “打死了算有罪,打不死算他命大,朕就饶他一命。” “诺!” 朱元璋目光如刀,扫过殿中百官:“谁想试试,朕随时奉陪。” 谁敢试? 朱元璋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有人不识相,岂不是自寻死路? 就算侥幸不死,往后也难逃一劫。 能在殿上站着的,没有一个傻子。 自然没人再出声。 见众人安静下来,朱元璋脸色稍缓,朝身旁的郑有伦挥了挥手。 在皇帝身边侍奉看似风光,却不是谁都能胜任的。 今天朱元璋几次没有开口,只以手势示意。 若非郑有伦跟随他二十多年,怎能准确领会圣意? 若是换个人,猜错了皇帝心思——下场恐怕就是被拖出去杖毙。 郑有伦见皇帝挥手,便躬身走到十二道御龙石板前,面向文武百官。 这时,一名太监手捧木盘上前,盘中盛着一卷明黄圣旨。 郑有伦双手恭敬地取过圣旨,缓缓展开,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承天命,统御天下已十七载。 今已五十有八,年近花甲。” 正所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为大明江山社稷考虑,朕从天下精心挑选良家女子,欲为皇太孙完婚。 延绵皇家血脉,稳固国本根基。 现已选定信国公汤和的孙女,正当妙龄。 皇太孙天资聪颖,仁厚友爱,恭敬孝谨。 汤氏性格温婉,知书达理。 二人可谓相得益彰,必能琴瑟和鸣。 今朕于大朝会宣告百官,正式赐婚! 礼部尚书与工部尚书,当尽心竭力筹备太孙大婚事宜。 择黄道吉日,普天同庆! 洪武十八年,春正月初四。 钦此! 郑有伦一口气读完两百多字的圣旨,随后将明黄卷轴缓缓卷起,恭敬放回身后太监手捧的木盘中,两人一同退至大明开国皇帝洪武陛下所坐的巨大鎏金龙椅之后。 殿下,文武百官听完圣旨,一时皆静默无言。 众人心中明白,自家适龄女子已无机会——那可是信国公汤和的孙女! 大明开国武将之中,谁不知汤和与徐达最得陛下信任?二人自幼与皇帝一起长大。 如今汤和不只是信国公,更是海师大都督、东海行省总督,权势仅次于皇帝与太孙,与徐达、傅友德等人并列。 他的孙女既被选为太孙妃,谁还敢争、谁能争? 难道汤和年迈,手中刀就砍不动人了吗? 多数武将勋贵初时虽略有不甘,随即却转为欣喜。 因陛下此举,意味着未来至少三代,武人地位仍将稳固。 然而,与武人对立的文臣们,却难展欢颜。 尤其是曾千方百计安排族中女子与朱迎相见的文官,此刻纵有不甘,也已无济于事。 圣旨已下,当着百官的面在大朝会上宣布。 事情已成定局,再无更改可能。 太孙妃之位,归于汤氏妙龄。 礼部动作迅速。 朱元璋在新年大朝会宣布太孙即将大婚的次日, 便择定了一个黄道吉日: 洪武十八年,正月十六,宜婚嫁。 大朝会结束后, 洪武皇帝的旨意如插翅般飞向整个大明。 一时之间,天下震动,万民欢腾。 而其中最激动者,当属未来太孙妃的祖父—— 远在东海碧波之上的东海行省总督、信国公汤和。 消息传到东海总督府, 汤和仰天大笑,喜极而泣。 如此喜事,放在谁身上能不激动? 那可是未来的太孙妃! 皇太子朱标已逝,谥号懿文。 未来的太孙将跳过第二代, 直接从皇祖父朱元璋手中接过帝位。 到那时,他的孙女将被册封为皇后。 自秦始皇开创帝制千百年以来, 华夏权位最高者, 莫过于皇帝与母仪天下的皇后。 甚至在大汉时,若皇帝早逝、幼主登基, 皇太后可垂帘听政。 其中代表, 便是汉太祖高皇帝刘邦的皇后——吕雉。 刘邦驾崩后, 朝政大权尽归吕后之手。 两人手中的权力,分不出谁高谁低。 若真要比较,只能说旗鼓相当。 可别忘了,那一位可是大汉帝国的开国皇帝—— 灭暴秦、败霸王、逼得项羽自刎乌江的刘邦! 可以说,刘邦的能力与权势,与大明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相比, 实在是难分上下。 由此也可见,当时的吕雉,权势是何等滔天。 当然,正因她开了这个先例, 后世的大一统王朝都对后宫干政严防死守, 尤其是程朱理学兴起后的宋朝。 大明自然深受其影响。 这也是为什么朱元璋曾提醒朱迎: 未来的大明皇后,必须选自民间,出身良家,无权无势。 为的就是防止将来出现像吕雉、武则天那样的皇太后。 毕竟,出身平凡的女子干预朝政的可能性, 远小于那些官宦世家的贵女。 不过,汤和其实从未想过这些。 说实话,有朱元璋这样铁腕强势的皇帝坐镇, 谁敢动这种心思? 如今汤妙旋即将成为太孙妃, 也意味着汤家——信国公这一脉, 至少还能兴盛三代。 对汤和来说,这已足够。 获知这一喜讯后,汤和欣喜若狂, 当即下令在东海行省总督府设宴十日。 无论是倭国平民,还是远渡重洋来谋生的大明百姓, 只要道一声贺, 都能尽情吃喝,放开肚皮! 哪怕连吃十日,汤和也毫不在意。 高兴就好,图的就是这份心情。 只要他高兴,其他都不算什么。 至于十日宴席花费多少? 呵, 他汤和可是大明的信国公! 随朱元璋南征北战几十年, 赏赐也好,缴获也罢,钱财早已堆满数十座库房。 更何况,他现在还是东海行省总督, 执掌一省军政民生。 这点小钱,他岂会在意? 洒洒水罢了,汤和眼都没眨一下。 然而汤和并未继续留在东海行省任职。 消息传来的第七日, 朱元璋派遣的使臣抵达了东海行省总督府。 随即,汤和便离开了东海行省, 乘上归国的巨型宝船,准备参加孙女与大明皇太孙朱迎的婚礼。 除了汤和、汤妙旋等汤家相关之人, 远在大明北疆,正预备出征漠北草原、讨伐蒙元残部的大明将领们, 对此事同样欣喜若狂。 第204章 中军大帐之中, 此次出征的大明高级将领尽数列座。 上首坐着大明征虏大元帅、辽东行省总督、颖国公傅友德; 左首为大明参国军事兼太子少傅、征北大元帅、魏国公徐达; 右首则是大明征倭右将军、征虏左将军、宋国公冯胜。 除了这三位国公大将, 还有耿炳文、蓝玉等资历稍浅的将领。 此时众人皆满面激动,神态亢奋, 大块吃肉,捧坛痛饮。 即便军中有禁酒令,此时也无人理会。 无他,实在是喜不自胜。 皇太孙朱迎将与信国公汤和的孙女汤妙旋成婚, 这意味着无论洪武皇帝朱元璋,还是未来的君主朱迎, 都将重用武将勋贵。 至少三代之内,大明武将的地位不会降低,甚或可能提升。 像前宋那般以文抑武、武将屈居文臣之下的局面, 在大明百年之内绝不会出现。 徐达、傅友德、冯胜、耿炳文、蓝玉等人岂能不喜? 简直欣喜若狂! 禁酒令?暂且抛之脑后! 今朝有酒今朝醉, 此日,但求尽欢! 朱迎的婚事, 已成为大明当下第一要务。 即便是北疆数十万将士出征漠北、扫荡蒙元的军事计划,也暂居其次。 在大明皇明太孙殿下的大婚面前,其他事务都显得微不足道。 毕竟,皇明太孙是大明的储君,是未来大明的皇帝。 他越早成婚,越早生育子嗣,对大明国运的稳定具有深远意义。 否则,若朱迎比他早逝的父亲更早离世,且未留下子嗣,储君一脉后继无人,大明必将暗流涌动。 皇位谁不想要?尤其是那些身为皇室宗亲的朱家子弟、朱元璋的皇子们。 朱标在世时,他们虽偶尔心生觊觎,却终究不敢付诸行动。 朱标作为皇太子,可谓自秦始皇开创帝制以来,权势最重、地位最稳的储君。 自他出生起,朱元璋便视其为继承人,倾力培养,让当世大儒、能臣武将皆聚其麾下,成为他的根基。 朱标表面温文敦厚,骨子里却杀伐果断,不逊于其父。 常是笑着便将人处置,对方至死仍对他感激涕零。 他手段高明,百官敬重,百姓爱戴,皇帝信任——这样的皇太子,其兄弟谁敢与他争位? 甚至无需朱标亲自出手,朱元璋便会命暗卫将胆敢挑战储君之位的藩王囚于宗人府,永世不得自由。 然而那是朱标在世时。 自朱标逝世,被追谥为懿文皇太子后,储君之位便由朱迎——朱标的嫡长子、朱元璋与马秀英的皇嫡长孙继承。 但在那些拥兵自重、桀骜不驯的藩王叔叔眼中,朱迎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年轻小子,不过是凭着投胎的本事,成了朱标的嫡长子罢了。 若非如此,他又怎会被皇上册立为皇太孙? 此外,还有诸多缘由。 因此,秦王朱樉与晋王朱棡二人, 便展开了行动,不仅企图争夺储君之位, 甚至妄想一步登天,直抵云霄, 成为大明的皇帝。 然而,在朱元璋面前, 他们的这些手段,终究如同孩童一般稚嫩。 朱樉行动了,结果当场被擒。 朱棡虽未动手,但之后也未得善终。 有了这两个鲜明的先例, 朱元璋的儿子们、朱迎的叔叔们, 近来都显得格外顺从。 对于朱元璋和朱迎的削藩政策,他们表面上皆欢欣鼓舞、双手赞成。 但谁都清楚, 这仅仅是因为大明的开国皇帝、洪武天子陛下尚在人世, 徐达、汤和、傅友德、冯胜、蓝玉、耿炳文等一众开国武将勋贵尚未凋零。 然而,等到老一辈的英雄人物逐渐逝去, 等到铁血威严、虎目震慑天下的洪武皇帝驾崩离世, 那些如今看似恭顺的大明藩王们,当真会一直安分守己吗? 显然,这是根本不可能的。 不过,这些情况尚算可控。 毕竟,若朱元璋自然驾崩, 朱迎便能以皇太孙、大明储君的身份名正言顺地登基为帝。 可若是朱迎比这位年过半百的朱元璋更早离世呢? 届时,储君之位将再度悬空。 倘若朱迎没有子嗣,甚至连庶出的后代也没有, 那么储君一脉便将就此断绝。 毕竟,朱允炆这个狠毒卑贱的朱标庶子, 朱元璋是绝不可能让他继承储位的。 至于朱允熥,以他软弱的性情,更是不用提了。 所以,到了那时, 年事已高的朱元璋,只能从其他子嗣中, 即朱标的兄弟们——也就是大明的诸位藩王中,挑选一人来继承大统。 然而朱元璋子嗣众多。 如今朱标已逝,朱樉和朱棡又因谋逆被囚于宗人府、王爵遭废, 朱元璋与马秀英所生的嫡子中便无人能继承储位。 剩下的皇子皆为庶出, 尽管仍遵循长幼之序。 说到底,大伙儿出身并无不同。 都是最初不被父皇朱元璋重视的庶子。 谁又能比谁强多少呢? 不论朱元璋选谁,都显得不妥。 其他人即便嘴上不说, 心里,也必定存着念想,觊觎那张龙椅。 而真坐上皇位的人,又怎会对自己的兄弟放心? 岂会任由他们在封地拥兵自重,对自己虎视眈眈? 三岁小儿也不会这样想。 到那时,天下必将大乱。 好不容易太平了十几二十载的华夏大地,又将陷入战火之中。 但若是皇太孙朱迎留有子嗣, 而且是和汤妙旋——大明顶级武将勋贵、信国公汤和的嫡亲孙女——所生的嫡长子, 那么储君一脉便后继有人。 须知,在皇家, 不,应该说在这封建时代的大家族里, “嫡” 与“长” 二字,意义极其重大。 若两者合一,则天地礼法、祖宗制度皆为其后盾。 旁支所拥有的力量,根本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甚至,除非主脉绝后,旁支才有可能被扶正。 同理, 朱迎与汤妙旋若有了嫡长子, 即便朱迎英年早逝, 储君之位也轮不到其他藩王。 因为,储君一脉已有传承。 旁支,不可僭越犯上! 光阴如箭,流水不返。 然而对这段时期的大明而言, 时间却仿佛过得格外缓慢。 天下无数人翘首以盼,只望正月十六日能早日到来。 这便是人心—— 一旦有所期待,便觉得时间走得缓慢, 仿佛度日如年。 可再慢,那一天终究会来。 …… 在万众瞩目之下, 洪武十八年,春,正月十六, 终于到了。 这一日,应天城内人潮如涌。 这座大明京师,已如沸水般翻腾起来。 自太孙殿下大婚的消息传开之后…… 大明各地那些拥有财富与权势的贵族们, 纷纷赶往应天城。 只为亲历这举国欢庆的盛况。 朱迎太孙的大婚,不只是皇室的喜事, 更是整个大明王朝的重要时刻。 这是自唐末五代十国以来,汉人饱经磨难、异族横行、神州沉沦数百年后, 汉人建立的大一统王朝中,第一次储君的婚礼。 当然,严格来说,应是第二次。 当年朱迎的生父朱标, 与未曾谋面的生母常氏成婚时, 天下初定,国力尚未如今日这般强盛。 即便朱元璋尽力将嫡长子的婚礼办得热闹, 但与朱迎此刻的场面相比, 差距依然悬殊。 看那应天城,大明第一雄城, 已被人潮填满。 城外, 还有人影不断涌向城内。 他们都是前来观礼的百姓, 期盼一睹那位传说中覆灭高丽、推行摊丁入亩、征收商税、开放海禁的太孙风采。 然而,无论何时, 阶层始终存在。 身为皇太孙,朱迎岂是百姓轻易可见? 即便在大婚之日,也需运气与坚持。 能近距离目睹他骑马英姿的好位置, 早已被权贵们占据。 平民百姓,只能在人潮中奋力向前, 或许才能望他一眼。 在万众期待之中, 吉时终于到来。 “宕!宕!宕!……” “咚!咚!咚!……” 午门城楼上,数十名金甲金吾前卫将士, 奋力敲响铜钟,钟声回荡在应天城上空。 令人闻之便从心底涌起无穷力量的战鼓声,紧随铜钟之后响起。 那是红墙黄瓦、庄严肃穆的 ** 门前。 大明开国皇帝洪武天子为百姓伸冤告官设立的登闻鼓。 先是召集大朝会的铜钟。 后是为民 ** 的登闻鼓。 由此便可看出,朱元璋这位开国之主, 对皇明太孙朱迎的宠爱何等深厚。 钟鼓声相继响起, 整座应天城顿时沸腾。 人人皆知,这是皇明太孙朱迎即将出场的信号。 果然, 待战鼓声渐渐平息, 高大深邃的 ** 门由内侧数十名羽林左卫将士合力, 缓缓推开。 一支奏着欢快嘹亮乐曲的乐队自门内走出。 手执金瓜大锤、身着金色明亮盔甲的金吾前卫将士, 腰挎绣春刀、身穿飞鱼服、身形矫健的锦衣卫紧随其后。 他们是此次太孙大婚的仪仗。 终于,正主登场。 四周天子亲军簇拥之中, 一道身影高骑龙驹,身披鲜艳喜服,自 ** 门内的暗处缓缓浮现。 剑眉星目,风姿俊朗,虽看似年轻, 周身却隐隐散发着令人敬畏的帝王威仪。 只因今 ** 穿的是喜庆婚服,而非威严的储君蟒袍, 寻常人难以察觉。 然而正因如此, 龙驹上的身影更添几分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