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身公主:从女帝到诸天仙朝》 第1章 日月当空,危城孤影 康靖十七年,秋。 当最后一缕夕照掠过朱雀门的玄色鸱吻,整个长安城浸入了晚秋独有的琥珀色光晕中。 这本该是万家炊烟,坊市收歇的宁静时分,此刻却只剩下地狱般的喧嚣。 城,破了。 野兽般的呼啸取代了暮鼓,浓烟与火光撕碎了晚霞。柔然骑兵像裹挟着沙石的风暴,冲垮了最后一道坊墙。 他们猩红的眼中没有对天朝上国的敬畏,只有最原始的贪婪与暴戾。 轰隆! 朱门绣户被铁蹄践踏,精美的漆木碎裂飞溅。 昔日钟鸣鼎食之家,瞬间沦为修罗屠场。 绫罗绸缎被肆意撕扯,金银玉器在争抢中叮当坠地,沾满血污。 男人的怒吼与哀求戛然而止,化作尸首分离的闷响。 女子的尖叫凄厉欲绝,却在更响亮的狂笑中被拖入阴影深处。 长街之上,鲜血如同泼墨,在青石板路上肆意横流,汇聚成一道道黏腻的小溪。 啼哭、哀嚎、呻吟…… 所有属于人的声音,都被淹没在蛮族的怪语与兵器的碰撞中。 繁华了一百八十年的长安城,在这一刻,被剥去了文明的华裳,只剩下最赤裸的掠夺与摧残。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那是文明倾塌中的绝望。 朔宁公主府。 府门紧闭,门后堆积着各种杂物,几根被拆卸下来的立柱顶着府门,以防外面的柔然人冲进来。 内院,一位姿容秀丽,衣着华贵的少女正站在窗前,秀眉紧锁,看着窗外的景色,眉宇之中透着不安。 她叫林曌,原名林钊,穿越者。 本是一男儿,穿越至这大景朝,却成了女儿身的三公主。 还未等她习惯身为女子的一切,更糟糕的情况出现了。 长安城,被草原上的柔然人攻破了! 她的父皇,大景朝的皇帝,西狩了。 这是为尊者讳的说法,真实来说,就是康靖帝带着后宫与一干群臣侍卫,丢下这国都,跑了。 独留这偌大长安,遭受着柔然铁蹄的蹂躏。 这些草原人自知没有征服整个大景的能力,两万多兵马,骑兵不过七八千之数,能够攻陷大景都城长安已是大幸,只想着趁此机会劫掠一把。 无论是金钱、粮食亦或是人口,都是他们的目标。 若是以往,身为当朝公主,即便再怎么不受宠,一生的荣华富贵是少不了的。 但是今日,公主的身份却成了催命符。 即便穿成了女儿身,林曌也不想死,更不想面对可见的凄惨结局。 康靖,光是看到这两个字,就让林曌止不住的恶寒。 穿越此世已三天,通过了解,林曌知晓了此世与前世有哪些不同。 这里是平行世界。 准确来说,是历史在三国时期突然拐了弯的平行世界。 夏商周至秦朝与汉朝,都没什么变化,与林曌所知的历史一般无二。 随后又历经王莽新朝,再到玄汉、东汉,同样没什么问题。 东汉末年黄巾起义,汉崩而三国乱起,魏蜀吴登场。 但历史在这里却突然拐了个弯,还顺带踩了脚油门,变得面目全非。 三国没归了司马家,反倒是让东吴笑到了最后。 孙家那票人硬是撑了小两百年,后面什么齐、梁、陈轮流坐庄,折腾到前朝大陈完蛋,景朝太祖林道原才揭竿而起,建立了这大景朝。 若是按时间来算,这康靖七年,差不多就是前世唐玄宗李隆基在位时期。 就挺让人无语。 更巧合的是,林曌的父皇康靖帝名为林承基。 这怎么看都是拿了李隆基的剧本,就连跑路姿势都有八分像,但偏偏年号是康靖,现在又被柔然人破城。 这不妥妥靖康耻剧本么。 一想到靖康耻,就想到那些被金人掳走的妃嫔与帝姬,再想想这些女子的下场,林曌就不寒而栗。 “绝不能如此!” 林曌藏在袖子中的手里握着一柄匕首,素白的小手上青筋都因用力而露了出来,俏丽的面容只剩坚毅。 砰! 砰! 砰! 远远能听到公主府府门处的动静,让林曌的心止不住的往下沉。 “殿下!府外……府外又被围了一层,是宰相杨国忠的人!” 贴身侍女寒苏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 “随我上楼。” 后院之中有一精巧阁楼,三层,雕梁画栋,甚为精巧,乃前身最喜之处。 因为那里可以登高望远,将整个公主府乃至府门外都纳入眼底。 “是。” 寒苏赶忙搀着林曌,两人一同上了阁楼,来到了三层。 从这里看去,府门内是一群神色惶恐的公主府护卫,人数不多,只有十多人的样子,另有太监数人,都持着利器,但表情神态俱是惶恐不已。 府门之外是诸多甲士,一个个神色阴鸷,明显不是宫廷禁卫,反而更像是权相杨国忠的私兵。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有些人没了,但有些人还在。有些事没有发生,但有些事却又发生的十分古怪。 就如杨国忠,前世历史上有名的奸臣,依旧是当朝的右相。 不用想也知道,此人为了保住性命,必然会将自己这位公主交给柔然人。 毕竟林曌的封号是朔宁,封地在代州。 当朝皇帝陛下虽然没有明说,却已有将林曌送去草原,与柔然人和亲的意思。 现在杨国忠让人砸门,要将她交给柔然人,也算顺理成章。 但,林曌不愿! 就在她考虑是不是该直接用匕首抹脖子时,脑子里突然想起了一个声音,让她面色骤变,露出惊喜之色。 【诸天盲盒系统绑定成功,竭诚为您服务。】 系统! 终于来了! 下一刻,一道只有林曌才能看到的光幕浮现在眼前。 【宿主:林曌】 【盲盒:3。】 诸天盲盒系统,有诸天之名,自然是能从盲盒之中开出来自诸天的物品,非常简洁。 穿越至此三天,盲盒有三个,很明显一天一个盲盒,这一点上不难理解。 林曌自然不会有任何犹豫,默念一声打开盲盒。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天启1型基因优化液一支。】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戚家刀九柄。】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护舒宝一箱。】 林曌抑制住内心的激动,仔细查看,然后神色就变得古怪起来。 每个盲盒之中开出来的物品,只要注意力放在上面,就会给予反馈,告知出处。 如天启1型基因优化液,出自某个科技高度发达的世界,为注射型,可修正遗传缺陷,如癌症易感基因、早衰基因等,激活端粒酶延长细胞寿命,可达两百岁。 还可重组肌肉纤维结构,超越人类极限,使力量提升至常人10倍。 参考值:卧推2吨。 除此之外,神经反应速度提升300%,动态视力可捕捉子弹轨迹。 代谢系统重构,毒素分解效率达99%,伤口愈合速度提高20倍。 简单来说,便是能够令个人进化为超人类的基因药剂,十分珍贵! 当然,也不一点缺点都没有,但那点缺点对于林曌来说,完全可以忽略。 比如……使用优化液后会变得很能吃。 同时优化后基因无法遗传,第二代会退化为普通人类。 前者对林曌来说很简单,身为公主,自然不会缺少吃的。 后面这一点,林曌根本就没考虑过。 男变女就已经够糟心的了,要是让她被撅,她能杀人! 所以,【天启1型基因优化液】对林曌来说,正好适用。 至于戚家刀,只是以戚家刀为形的高碳刀。 高碳刀的好处十分明显,有高硬度,且保持锋利度效果极好,放眼这个时期,绝对的神兵利器! 无论是【天启1型基因优化液】还是戚家刀,都让林曌心中欢喜,这正是她此时所需要的。 唯独那一箱子护舒宝,让林曌有些不忍直视。 好在,用了【天启1型基因优化液】之后,自身进化,经期也会被优化掉。 护舒宝她用不上,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深吸口气,摈弃杂念,林曌对寒苏道:“去叫上玉尘,将我的仪甲取来。” 寒苏微怔,想要说什么,但是看到林曌那坚定的眸子,赶忙低头应是,领命而去。 林曌深吸口气,心念一动,一支有着深蓝色荧光液体的注射枪就出现在了手中。 她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将注射枪抵在颈部静脉处,而后扣动扳机。 第2章 绝境下的基因改造 脖颈处一疼,冰冷感立刻顺着颈动脉扩散开来,一股酥麻感沿着冰冷感扩散,很快就传遍全身。 而林曌,只觉大脑眩晕,酥麻感随着时间加强,逐渐变成了疼痛。 这种痛感起初来的并不强烈,更多像是一种酸麻感,但却随着呼吸在逐渐加强,直至到了某一刻,每一口气吸入肺部,都有一种刀割般的痛楚。 并且这种痛感还随着呼吸传遍全身,以至于林曌刚开始还能站着,不过片刻功夫,整个人就已经瘫坐在地,身子已经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再看她的脸色,原本清丽的面容已然扭曲,豆大的汗珠不住掉落。 但她在忍,不想发出声,牙齿却已经被她咬的咯吱作响。 嘶! 嘶! 伴随着剧痛愈发强烈,抽吸声也随之响起,林曌只觉双眼所见一片赤红。 某一刻才陡然发现,砸落在地的不止有汗水,还有鲜血。 那是混着某种污浊之物的血水,从她的皮肤中渗出,一滴滴的砸落在地,相当刺眼。 有脚步声从楼梯处传来,林曌艰难转动目光,就见寒苏和玉尘正抬着一个箱子上来。 “啊!” 寒苏见到了林曌此刻的状态,惊叫出声。 顾不得其他,扔掉箱子就跑了过来:“殿下,您,您怎么了?您别吓我啊。” 玉尘也没好到哪去,已然被惊呆了。 林曌深吸口气,强忍着那跗骨般的剧痛,咬牙切齿道:“我没事,莫要声张。” “可是……” 寒苏还待再说什么,却被林曌低声的怒喝打断:“闭嘴!!给本宫在旁候着!” 说完这句话之后,林曌似乎再也忍受不住剧痛,猛地扑倒在地,双手只止不住的撕扯着自己身上的衣服。 嗤啦! 嗤啦! 名贵的袍服,在她那素白小手之下,就像是纸张一样脆弱,被轻易的撕碎成一片片。 碎布沾染着林曌身上的血污,转眼间就散落了一地。 寒苏和玉尘见状,已经紧张担忧到了极点,偏偏林曌有令,只能在一旁急的跺脚,却又不敢有别的举动,生怕影响到了林曌。 她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也能看出公主此刻正在忍受痛苦。 好在,剧痛总有一个峰值,当那个峰值过去之后,一股莫名的舒爽感就在林曌的身体当中逐渐滋生。 与痛感出现的方式相同,剧痛过后的舒爽感同样由弱变强,且正一点点的压过痛感。 这一发现令林曌心中大定。 “去……拿一套干净的里衣和劲装,再拿些吃食过来。”林曌喘息着道。 两女依旧只是担忧,没别的动作。 “快去!” 声音加重。 二女身子一颤,对视一眼,赶忙点头,而后小跑出去。 林曌闭上了眼,心神逐渐放在身上。 剧痛在迅速消减,舒爽感在放大。 那种感觉有些像是久站之后能够躺下后的放松,不过要比之更加强烈。 喘息声逐渐弱了下去,肺部也不像是之前那么疼了,反倒是多出了一种异物感,不由得咳嗽起来。 “咳咳……噗!” 刚咳几下,一口污血就被吐了出来,很是腥臭。 林曌不由站起身,远离了些,又猛地咳嗽了好几下,将肺部的污浊全都咳出来之后,只觉整个人都通透了。 再看自己身上,只剩下零星几片破布挂在身上。 从毛孔中排出的污秽同样味道不好闻,黏糊糊的,还让人很不舒服。 但林曌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看向窗外,下方就是一个池塘。 没有任何犹豫,林曌稍稍助跑,轻轻一跃,人就已经跃出了窗外,从三楼直接落入到池塘之中。 噗通! 水花四溅。 林曌脚下踩定,随之露头,方才跃下来的那点冲击力,经过水的削弱,对于林曌来说根本感受不到什么痛苦。 现在当务之急,是清理掉身上的脏污。 扯下身上的破布,林曌就这般清洗起来,根本不管这渐凉的秋意。 这里是内院,外人不得进入,加之现在公主府之外的现状,也没谁会突然进来。 林曌很快就将身上的污浊,连带头发一起清洗干净,就这么身无寸缕的站在水中。 池水不深,只到腰部,林曌这才有空仔细打量自己。 对比之前,此刻自己的皮肤白了不止一个色号,应该就是前世女孩子们心心念念的冷白皮了,如同冷玉一般,似雪般无瑕。 某个部位似乎经过了二次发育一般,让林曌都觉羞耻。 腰肢更加纤细,后面…… 算了,就不多说了。 这种身材与皮肤,换在任何一个女子身上,都会令其欣喜若狂,但偏偏出现在了她身上。 让她莫名感觉命运无常。 “啊,殿下!” 寒苏惊呼,两女手捧着衣物还有吃食,显然看见了正站在池塘中的林曌。 见状,林曌转过身,一手捂着胸前。 说实话,哪怕已经三天了,她依旧不怎么习惯自己的身体。 “替我更衣。” 林曌说着,已经从水中站起,走上了岸。 两女一惊,来不及细想,赶忙上前用干净的巾帕为林曌擦拭身体,玉尘则撑开一件洁白里衣,将林曌的身子挡着。 两女都是专门做这些的,一番收拾,很快就将林曌身上的水渍擦干,又为其穿上胸衣和里裤,最后则是劲装外衣。 片刻之后,林曌里外都被收拾齐整。 两女已经有些呆了。 因为此刻的林曌看上去,美极了。 原本林曌的样貌就已经是出众,说其清丽,只因为还未完全长开。 但此刻,原本清丽的面容,更添三分绝色。 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凝波,唇若朱砂点绛,肌肤胜雪又透出淡淡胭脂色。 即便还未完全长开,却已能看出日后定然是倾国倾城之绝色。 “束发!” 两女被林曌的声音惊醒,回过神来,又赶忙动了起来。 虽然头发还是湿的,但林曌的话就是命令,两女自然不敢多说什么。 尤其是林曌方才身上所经历的事,更是让两女感觉公主殿下变了,变得和以往不同了。 很快,林曌的头发被束成了发冠,加上一身劲装,绝美中又带上了几分英武。 没有二话,林曌重新上楼,来到箱子前,一脚踢开箱盖,露出里面的一套甲胄,乃是一套仪甲。 大景以武立国,开国之初,不管王子公主,从小都有强身健体的武课。 不过这一规矩经过几代皇帝下来,早已不再被重视。 但为了体现对祖宗之法的尊重,无论王子公主,开府之后都有一套甲胄在身。 不过这东西以往只是放在库房之中吃灰,没谁会去在意,尤其是林曌这样的公主,就更不在乎了。 所以此刻的甲胄上已经有了一层灰,没有太好的保养,有些地方甚至已有锈迹。 林曌不在乎。 “为本宫着甲!” 寒苏和玉尘这才明白林曌到底要做什么,当即就想要劝阻。 毕竟公主身份尊贵,又是女子,这般现状下,着甲根本无济于事。 “本宫若有事,你们身为本宫贴身侍女,下场会如何?”林曌淡淡道。 两女一个激灵,似是想到了什么,小脸立马变得惨白。 “本宫不愿坐以待毙,情愿战死,你们怕是没那个胆子,那就守好门。若是有人冲进来要对你们行不轨之事,你们直管用匕首自裁,也算能保住自身清白。” 林曌说着,伸开双手,语气淡漠。 “我若有幸不死,你我主仆,便算过了这一难。若不然……” 剩下的话没说,但两女都能明白。 寒苏和玉尘赶忙将甲胄部件一件件取出,开始为林曌穿戴。 甲为山文甲,得名于甲片呈“山”字形结构,属于扎甲一种。因制作复杂成本高,多为武将或亲军装备,基层普及率低。 所以,山文甲每一件都是私人订制,林曌身上的这一套也是如此。 而此刻的林曌,一袭玄铁山文甲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甲片呈山字形层层叠压,肩甲如展翅猛禽,胸甲中央的兽首纹饰双目嵌着赤铜,随呼吸起伏间似欲噬人。 腰间束革铜扣空悬,裙甲自髋部垂落,每片甲片边缘皆錾有云雷纹,行动时如鳞甲翻涌。 整个人看起来英武不凡,多了几分难言的威仪。 “你们守好门,照我说的做,我若回来,一切安好,我若回不来,你们……自便吧。” 说罢,林曌随手拿起一旁桌上玉尘放的吃食,便朝外走去。 “殿下!” 寒苏和玉尘跪地。 “预祝殿下凯旋!” 林曌的脚步一顿,却没回头,只是随意的摆摆手,便下了楼,朝着府门处走去。 不知何时,她手上已经多了一柄长刀,正是从系统空间中取出的高碳钢戚家刀。 她将之用腰间铜扣固定,而后便大口吃起了吃食,就这么一路来到了府门处。 第3章 瞬杀三人! 府门处,此时已是喧嚣不已。 公主府护卫和太监们或惊恐、或紧张,一个个手持长刀,站在杂物堆积的府门后。 外面有柔然人的怪声啸叫,也有右相杨国忠手下人的喊叫,更有砸门声作响。 正门的每一次响动,都让护卫和太监们的神色多一分变化,不少人握刀的手在颤抖,恐惧已然在众人心头滋生。 “开门,奉右相之命,请朔宁公主出府!” “尔等莫要不知好歹!” “请朔宁公主看在全城百姓份儿上,主动开门,我等只是来此迎公主出府,绝无他意。” “里面的人若是还不开门,待我等将门打开,尔等再无活路!” “若尔等能主动请出公主,右相必有重赏!” 一句句话落入众人耳中,起初不觉什么,但随着时间推移,气氛加重,渐渐的,有人的眼珠子动了起来。 而恰好,林曌这个时候从后面走了出来,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林曌的出现,让正聚在此处的一干护卫和太监们一惊,待看到林曌此刻的打扮后,更是震惊。 “殿,殿下?” 一个中年太监小跑着过来,身子还在哆嗦。 林曌抬手,示意他不用多说,她则一边吃着东西,一边开口:“不用废话,打开府门,你们之中敢与我一同出去冲战的,赏黄金百两。” 无人吭声。 现在的局面是怎样的,在场每个人都有数。 能够守住府门到现在已是不易,谁也不知道打开门之后,自己的结局会如何。 但…… 可以预料,一定不会是正面的。 “殿下不可啊!” 中年太监惊慌无比,举止无措,想要阻拦。 林曌只是淡淡扫他一眼,凤眸微眯,经历了基因优化后源自生命力的压迫,让中年太监的话语戛然而止。 伺候人大半辈子,惯会察言观色,中年太监这一刻却觉得往日里柔弱的公主,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头猛虎,欲要择人而噬,令人恐惧。 “不管你是出于怕死,还是为了本宫的安危,你能出声阻止,算是你未曾失责。” 说着,林曌跨前几步,来到正门后。 “但本宫不会自困于府中,不会将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若是府门被破,想来尔等也知晓本宫会是什么下场。” 说话时,林曌一直在咀嚼食物,话语不算清晰,但众人却听的明白。 “所以,本宫情愿战死,也好过被人控制,最后送于草原人。” 林曌吃东西的速度不慢,完全没有半点淑女的样子,反倒十分豪迈,这几句话下来,手上的吃食已经被吃的差不多。 随意拍拍手,她一扫在场的所有人,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开门。” 中年太监这时候更为无措,面色焦急,却不知该如何劝说。 而那些侍卫,这时候也紧张不已,相互间对视,却是谁都不敢擅自打开府门。 林曌凤目一扫:“看来,本宫的话在这时候已经没人愿意听了。” 噗通。 中年太监终于反应过来,直接跪地,虽不敢再出声劝阻,却也用行动表明态度。 哗啦。 随他这么一动,其他人立时反应过来,赶忙跪了一地。 这意思就很明显了。 林曌也不恼,反倒是摇摇头。 “也罢,这般命令倒是有些难为你们了……” 说这话时,林曌看向场中唯一还站着的三人。 这三人中职级最高之人为公主府典军,从五品上,名为赵怀义。 另外两人则是副典军,从五品下,一人名为张德,另一人名为周远。 严格来说,三人属亲事府,并非公主府统辖。 而亲事府则统辖三百名亲事,承担亲王、公主出入仪仗、居所警戒及随行护卫之责。 三人非林曌的下属,之所以会在这里,也是因为奉皇命而来,护卫林曌这位新封的朔宁公主。 个中原因较为复杂,简单来说,大致就是林曌这位不受宠的公主,被封为朔宁公主之后,皇帝有意要命其与草原和亲,在此情况下,才会让三位亲事府主官来此。 除了护卫之外,也有监禁之意。 林曌对此心知肚明,所以当场中护卫与太监跪了一地之后,三人并未直接跪下,也不让林曌感到意外。 “赵典军,可是要阻本宫出府?” 赵怀义单膝跪地,垂下头颅,态度恭谨,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林曌微微眯起了眼。 “殿下,城外有柔然人作乱,为了殿下安危,我等将随行殿下左右,护殿下周全,还请殿下莫要为难下官。” 说罢,赵怀义起身,对身旁的两人颔首。 张德与周远得了示意,便朝林曌走去。 林曌还未开口,中年太监就跳了起来,满脸怒容:“放肆,殿下万金之躯,尔等不过亲事府典军,安敢如此乱了纲常!” 别人或许还没看出来些什么,但中年太监却是心中有数。 这哪是什么要护公主周全,完全是要将公主控制起来而已。 至于控制起来之后会做什么,根本就不用多想。 赵怀义面色不变,但眼神却是沉了下去。 外面是个什么情况,在场众人心中都有数。换作以往,他们作为典军,护卫公主周全是职责,但是现在,本就知晓皇帝有意要让朔宁公主去草原和亲,他们自然也就有了别样的心思。 外间有右相的人在,来此的目的就是要“请”出朔宁公主,他们与其在此为朔宁公主丢了性命,还不如用公主换来自身的进身之阶。 毕竟无论如何看,朔宁公主这位不受宠的公主,都将去往草原,他们这样做,也不过是遂了皇帝和右相的意而已。 “郑少监,还请退开。”张德开口,并未看中年太监。 而周远,则已经绕过了郑少监,直朝林曌而去。 这时候,在场其余人已经察觉到气氛不对,有人偷偷抬起头,有人则将脑袋埋的更深了。 面对这一幕,林曌表情未变,只是静静看着。 “本宫这不受宠的公主,看样子,你们都心里有数了。” 林曌也不在意三人对自己的态度,反而是对那中年太监道:“郑光,你且退下。” “殿下!” 郑光还待说什么,却被林曌开口打断。 “退下。” “是!” 郑光只能矮身退下,但视线却一直锁定在周远与张德身上,似乎只要两人有什么出格的举动,他就会上前拼命一般。 至于其他宦官与侍卫,之后则都闭口不言。 周远与张德对视一眼,似有意外,但已有了决定,这时候自然不会再弄出什么波折来,便快步朝林曌走去。 只要控制住了朔宁公主,那今日之危局,说不得还会成为胜局。 只是,两人谁也不曾想到,林曌只是在两人来到其面前的那一瞬,随手抽出了长刀一挥。 嗤! 刀光如银芒乍现,瞬间即逝。 两人只觉眼前的一切开始下降,继而旋转,随即意识便已经堕入无边黑暗之中。 噗噗! 血光冲天而起。 林曌随意朝侧边踱步,让开了两人脖颈间喷射的血液,而后就这么一步步朝赵怀义走去。 “赵典军,你想用我这个公主作为晋升之阶,就是不知,你有没有这个命了。” 她的身后,周远与张德二人的身体还杵立在原地,随着她的话音落下,这才随之倒地。 鲜血瞬间晕染开,如同小溪一般。 “殿,殿下……” 赵怀义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林曌这位弱女子,竟能瞬息之间斩杀二人。 作为周远和张德的上官,他最是清楚不过二人的能耐,能称亲事府典军,二人本就不说,可称好手。 但就是这样的两个好手,却转瞬之间死在了林曌这位公主的手上。 一瞬间的变故,让赵怀义心神俱颤。 他还待说什么,甚至是有些应激的下意识抽刀,但却是已经晚了。 因为林曌骤然前扑,经过基因改造后的反应力与速度,根本就不是赵怀义可比的,身后的鲜红披风也在这一瞬间被拉成了一条线。 而落在赵怀义眼中,便只剩下一道银辉般的匹链,在自己眼中放大。 随即,视线中的一切都开始转动,他看见了一具无头尸体,看到了冲天而起的血光,直至此刻,他才反应过来,那站着的尸体就是他自己。 锵! 林曌一甩长刀,随即收刀入鞘。 “将府门打开。” 转过头,林曌对着一众已经被震慑住心神的侍卫们开口。 第4章 天街上的杀戮 门外的喧嚣依旧,但门内的众人却仿佛是被人施展了定身术一般,寂静无声。 地上三具无头尸体,脖颈处鲜血汩汩流淌,浸染开一片血色,分外血腥。 眼前狰狞可怖的一幕,落在众人眼中,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反差与震撼。 平日里柔弱的公主,今日褪了细钗礼衣,换上了戎装,变得与往日不同。 具体是哪里不同,在场众人都说不上来。 似乎公主更漂亮了。 似乎也……变得更具威仪。 “嘶!” 也不知是谁倒吸一口冷气,打破了寂静。 这下,所有人都赶忙再度低头,不敢与林曌对视。 “郑光。” 林曌开口。 少监郑光身子一颤,瞬间回神。 “老奴在。” 他的腰弯的比往日更低,额头见汗,也不知是因为恐惧,亦或是其他什么,此刻身子正微微颤抖。 “你带人将这里收拾一下。” “是!” 郑光赶忙应声,便快走几步,从地上拽起来几个年轻太监,给他们低声吩咐。 其余护卫,这时候神色各异,但一个个都是跪伏在地,深埋着头,看不清其表情。 林曌知晓这些人当中,有人之前有别的想法,但此刻她并不打算追究,故而再次开口:“尔等既然不敢开门,那便守好公主府,若本宫回来见到府中有差,尔等便等着受罚吧。” 她这般说是有用意的。 只能怪前身因为出身的原因,性子太过软弱。 母亲不过是一普通宫女,被皇帝一次酒后宠幸后便有了前身。又因其出身太低的缘故,原身母亲至死也不过是个最低等的御女,原身更是在后宫之中备受欺凌。 若非是皇帝想要与草原和亲,怕是一辈子都不会想起来自己还有前身这么个女儿。 也正是因为如此,前身以往在公主府之中,即便是对待下人,也是细声细语,从不会苛责。 而原身的死也很可笑。 惊惧。 对,就是惊惧。 因恐惧自己会被送去草原的未来,自己胡思乱想,最终把自己给吓死了。 这才有了林钊穿越而来。 她这三天里,更多时间只是观察,逐渐理清自身处境,便模仿着原身的行事风格处事,并未引来任何人怀疑。 而现在,她要借此机会,改变原身留给其他人的印象。 简单来说,林曌要彻底掌控公主府的权力,并以此为契机,为自己的将来做谋算。 毕竟,如果依旧是以往前身那般软弱的性子,还是女儿身,林曌完全不敢想未来会有何等麻烦的局面在等她。 “喏!” 众侍卫应声,依旧不敢抬头。 只因为此刻林曌给人的感觉,极具压迫感。 说起这个,林曌自然是有所察觉的。 才经历基因优化,现在的林曌可以称之为新人类,这是一种生命本质的进化,林曌也还没有完全掌握自身的一切。 简单来说,就是因为获得基因优化的时间太短,变化太明显,以至于生命力过于外放,能令人感受到压力。 可以理解成威压,就如同人在面对猛虎时的那种恐惧感。 此刻在场众人所面对的,便是类似的感觉。 林曌知晓这一点,也能察觉到,经过深层次基因优化之后,林曌的感官提升巨大,对此类细节自然有所把控。 但她并不觉得这是坏事。 相反,此时此刻,这反而是一种好事。 下达完命令,做完这一切,林曌便不再理会众人,直接来到堆积在府门之后的那堆杂物前。 没有多余的动作,她直接踩着杂物纵身一跃,人便已经跃过了院墙,落在了门外。 整个过程轻松至极,以至于等场中众人反应过来之后,眼前早已经没了林曌的身影。 众人彼此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与震惊之色。 显然,此时此刻,这些人依旧没有从方才的震撼之中回过神。 …… 同一时间。 林曌的身影出现在府门之外。 遂宁公主府地处皇城以南,与皇城隔着一条街,名为朱雀街,宽俞五十丈。 不得不说,即便历史于三国时有了不同,但有些东西还是神奇的出现了。 此刻,公主府之外有不少兵卒,甚至还有一队人正举着撞木,准备再次冲击公主府的府门。 再远处,还有呼啸的草原骑兵,正狰狞且肆意的呼和着,有些骑兵的马背上驮着女子,而有的则将人用绳索捆缚,拖着奔跑。 另有不少骑兵围聚在公主府外围,看着那些长安兵卒用撞木撞击公主府府门。 入目所见,处处都有烟火,残垣断壁间,焦土横陈。 远处有老妇蜷缩于瓦砾,怀中幼童已无声息,有尸体陈于街边,有妇人赤身裸体,死状凄惨,更有无数鲜血浸染于地。 更远处,几缕孤烟从焚毁的宫阙升起,宛若是偌大长安城最后的叹息。 这就是此刻长安城现状。 而林曌的出现,着实有些出乎预料。 认识她的人不多,但她此刻一身装扮却极为显眼,不可能被人忽视。 当即,便有柔然人怪叫着冲来。 林曌俏丽面容此刻只有平静,眼前的这一切对她来说视觉冲击巨大,但她却没有半点情绪表露。 见那些冲来的柔然骑兵,啸叫着将自己围在中央,林曌依旧不曾有太多动作。 这时候,一个校尉模样的人被柔然人拉扯了过来,柔然人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那人看了林曌一眼,赶忙点头。 柔然人明显确定了林曌的身份,毕竟那一身名贵山文甲太过显眼,加之其面容,一看便知是贵人。 即便那校尉不曾真正见过林曌,却也能知晓林曌真实身份。 如此,就见那领头的柔然人大声喊叫了几句,已经围上来的那些柔然人中当即便有两人上前,来到林曌面前后便伸出了手,要将她控制住。 锵! 只听一声铮鸣,又是一道银芒乍现。 如同方才在府中那般的场景再现,两颗人头伴随着鲜血高高的飞起,那上面还残留着狞笑。 这一变故,瞬间让场中为之一静,就连那柔然人中的领头之人,此刻都有些始料不及。 但很快,那人便大喝一声,指着林曌说了什么,面色愈发狰狞。 随即,就见围着林曌的那些柔然人,一个个顿时吼叫着朝林曌冲来,同时也举起了手中的弯刀。 似乎因为林曌的举动,这些柔然人已经不打算生擒她了。 终于,林曌动了。 速度看来并不快,不过踱步般的往前走去。 凤眸一扫,周遭所有人的动作都落入眼中,在她的视线中如同是慢放一般,分外清晰。 第一人冲至林曌面前,举起了弯刀,欲要将林曌砍杀当场。 然后这人就死了。 被林曌稍稍侧身避开弯刀,手中的高碳钢戚家刀只是由下往上随意一撩,那人持刀的手臂连同大半个膀子,就被整齐的切开,掉落在地,脏器于鲜血也随之洒落一地。 知道卧推两吨的力量是什么概念吗? 这种状态下出拳,一拳就能打出十到十五吨的力量。 这样的力量,能够轻松打穿混凝土墙壁,效果类似高速车祸或爆炸冲击。 而手持高碳钢长刀的情况下,无论是铁质盔甲还是肉体,都会被轻松切割开,如同热刀切黄油。 所在落在这些柔然人的眼中,就看见林曌如同闲庭信步一般,在那些柔然人的围攻中轻松闪避,动作幅度并不大,但每次都能避开弯刀与合围。 同时还有银色的刀锋不时闪烁,如同是幻觉一般,但每次有银光乍现,必然会有一人身死。 其死状凄惨。 或是被斩去头颅,或是直接连人带甲一刀两断,血腥无比。 近百人,先后上前参与围攻,不过十几息的功夫,最后还能站着的人数不足三十。 场中,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地面上鲜血汇成了溪流,其中还夹杂着说不清的脏器碎块,仿若地狱之景。 而林曌的身上,甚至连一滴血都不曾沾染。 至此,杀戮停止,林曌来到了那领头人不足三尺之处。 领头之人从最初的愤怒,到现在的恐惧,心态变化如同自由落体,眼前的一切给他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冲击。 一个看起来纤弱的女子,就这样当着他的面,杀死了部族当中数十勇士,面上却不曾有半点变化。 林曌手中的戚家刀,此刻已经架在了领头之人的脖颈上,而她则看向那校尉。 “你是什么官身,又是谁的人?”林曌开口。 校尉同样已经被眼前的一幕震慑住,此刻浑身颤抖。 “回,回禀殿下,我……卑职是翊麾副尉,属北衙禁军。” 林曌了然。 “原来如此,是右相的人。” 林曌抿嘴一笑,如春风化雪,美的令人心醉。 “所以,右相此时在何处?” 校尉浑身颤抖,却是低下了头,不敢与林曌对视。 “卑,卑职不知……” “可惜了。” 林曌轻轻摇头。 下一刻,那柔然领头之人的脑袋就掉了下来,鲜血喷溅了校尉一身。 校尉浑身颤抖的更加剧烈。 林曌却是没有再理会他,从他身边走过。 正当校尉以为自己躲过这一劫时,却突觉心口一痛,视线之中就见一阶刀身刺破了胸口,从前胸处透了出来。 “既然你不知道,又不能保家卫国,那还有什么活着的必要?” 林曌的话语幽幽传来。 第5章 一人成军 翊麾副尉。 乃是武散官,不直接统领军队或处理具体军务,与职事官,如折冲府校尉、镇副等分离,用于确定官员的品级待遇。 换言之,这是用于恩荫的官阶。 而北衙禁军,则是专职护卫皇帝及皇室的禁卫军队,以私属化和内廷化为特征,是皇帝的亲军。 照理说,这般力量是会被皇帝完全掌握的。 但大景朝历经几代皇帝,也不可避免的出现了皇权旁落的征兆。北衙禁军这等重要力量,现在也渐渐与其他禁卫合流,有了准内廷体制。 而随着内廷化的加深,则是埋下了宦官干政的隐患。 同时随着时间推移,北衙禁军还吸收了府兵的职能,就给了外臣一定掺沙子的机会。 作为右相,杨国忠在这方面的影响力不小,尤其是禁军方面,因为深得皇帝信任的缘故,对北衙禁军的印象较为突出。 当然,总体上,这依旧是属于皇帝的亲军力量,受到皇帝的控制。 而之所以林曌会杀这一位校尉,原因也很简单。 禁军有护卫皇室的职责,林曌这位朔宁公主也在其中,但这位校尉却是跟柔然人站在一起,在林曌看来,自然也就没了留他活着的必要。 对于这种人,林曌杀起来不会手软。 而这一幕,包括公主府外的这场杀戮,已经被更远处的那些柔然骑兵所见。 柔然骑兵多为轻骑,少有全甲者,所以反应速度自然不慢,那校尉刚刚倒地,就已有轻骑冲到了林曌面前。 马是草原马,人是草原人,即便此地杀戮令人心惊,但冲上来的人依旧对林曌举起了弯刀。 当! 金铁交击之声响起,很清脆,也很短促。 只因林曌抬手,轻松挡住了劈砍,并且顺势将戚家刀往前一送。 滋滋…… 刀刃沿着弯刀的刀身,擦出一片火星,随后就借着战马冲势,刀刃向外,便已割过了那草原人的脖子。 只听到一声轻微的割裂声,马背上的柔然人便已身首两段。 同一时间,林曌的另一只手已经拉住了缰绳,微微跺脚,人便已经顺着战马前冲之力腾空,轻飘飘地如同落叶一般,没有半点烟火气的落在了马背上。 一扯缰绳,双腿稍稍用力,战马朝前奔出数丈之后吃痛,速度锐减,直至最后人立而起,嘶鸣不易。 唏律律! 林曌背后鲜红披风飞舞,她整个人则是稳稳地坐在马背上,似乎不受丝毫影响。 同时双腿再度用力,战马愈发吃痛,躁动不安。 林曌稍稍放松些力气,似乎是感到了轻松,战马知晓自己背上的人不好惹,竟就这么安静下来。 而这时候,已有十多骑来到了林曌身后不足五丈之处。 更远处,还有更多柔然人与轻骑朝这边冲来。 很明显,此处动静,已经引起更多柔然人的注意。 林曌一拉缰绳,战马嘶鸣着转身。 此时此刻,林曌一人一马,一手持刀,就这么立在公主府外的大道上,静静看着那些朝自己冲来的柔然人,面色没半点变化。 不知为何,即便是经历了方才的那番杀戮,面对这满地血腥,林曌竟没有半点不适之感。 反之,心中有一股躁火升腾而起,因穿越和变身,还有自身处境等原因而压制下去的戾气,在这一刻彻底被放开。 “呵!” 一声轻笑,轻夹马腹,战马便朝前跨出蹄子,速度也越来越快。 几丈的距离,不过转瞬之间的功夫,双方就已经拉近距离。 林曌能够轻松看到柔然人脸上的表情。 有狰狞,有惊惧,也有疯狂。 但…… 林曌不在乎。 她手中的戚家刀是长刀,刃长约五尺,在刃部靠近护手处加装铜制护刃,方便握持与双手挥动。 虽说不是马战装备,但以林曌此时的力量来说,手中这长刀单手持握,也是轻轻松松。 所以,当又一位轻骑冲至她面前的时候,她便没有任何花哨的挥刀朝其劈砍而去。 如果是地面战斗,林曌会有很多选择,无论是以超出常人的反应力闪避攻击,或是以力破之,都可以轻松杀敌。 但林曌两辈子都不曾有过马战经验,所以面对敌人,选择的战斗方式极为直接,也最为稳妥。 一力降十会! 锵! 又是一声铮鸣。 “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声响起。 那柔然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将手中刀劈下,整个人便已被长刀从肩头斩至下腹,竟是被一刀两断。 噗! 哗啦! 鲜血伴随着脏器,一下子散落开来,场面血腥极了。 但林曌却是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冲入轻骑群中。 手中长刀连连活动,寒光闪烁间,不是连人带刀被斩断,就是人头飞起。 原本那些柔然人的啸叫与嘶吼,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变成了惨叫,随之惨叫又迅速消失。 林曌一人,杀穿了最先抵达这里的轻骑队伍。 此举,连同方才这里发生的一切,落在那些柔然人眼中,已经足以震慑其心神。 林曌却没停下,又是一扯缰绳,战马立刻转向,朝着那些因为目睹同伴被砍瓜切菜般屠戮,而心生恐惧的柔然人冲去。 “想跑?” 林曌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那笑容在绝美的面容上绽开,却带着杀意。 她双腿猛夹马腹,受过基因优化的力量哪怕只是稍稍释放,也足以让胯下战马感受痛苦。 战马吃痛,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四蹄翻飞,如同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哒哒”声,与远处依旧隐约可闻的喧嚣声混合在一起,似乎已经融入其中。 一名落在后面的柔然人听到身后蹄声如雷,惊恐回头,正对上林曌那双平静无波却深邃如渊的凤眸。 他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狂奔,却已是徒劳。 人,是跑不过马。 银光一闪! 林曌甚至没有大幅挥刀,只是手腕一抖,高碳钢打造的刀锋轻易地划过其肩头,对方身上简陋的皮甲起不到半点作用,被从肩膀处一刀两分。 林曌看也不看结果,目光锁定了下一个目标。 她的骑术本应生疏,但强大的神经反应速度和协调性,让她在极短的时间内就适应了马背上的颠簸与节奏。 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几乎人马合一,在遍布尸体和杂物的大街上灵活穿梭与加速。 一名柔然骑兵被她从侧后方追上,那人试图挥刀格挡,但在林曌非人的力量和速度面前,他的动作慢得如同静止。 戚家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接斩断了他格挡的弯刀,余势不减地削飞了他的半个脑袋,红白之物泼洒开来。 杀戮在朱雀大街上演。 林曌单人独骑,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裹挟着银色的死亡光芒,无情地追逐着溃逃的敌人。 她每一次出刀都简洁高效,没有任何多余动作,或劈、或刺、或撩,总能在最恰当的时机,用最小的力气造成最致命的杀伤。 逃跑的柔然人从十几个迅速减少到几个,最终,最后一名试图逃向远处坊市的骑兵,被林曌在二十丈外追上。 她甚至没有完全靠近,在高速奔驰中,手臂猛地一甩,戚家刀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银色流光。 噗嗤! 长刀如同标枪,精准地从后背贯入,前胸透出,将那骑兵直接钉在了前方一截烧焦的坊门立柱上。 骑兵挣扎了两下,便彻底不动。 林曌策马缓缓来到坊门前,伸手握住刀柄,轻轻一抽,将染血的长刀收回。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取下了一件挂着的物品。 她驻马而立,环视四周。 以公主府为中心,朱雀街的这一段路上,已然尸横遍地,鲜血将青石板路染成了暗红色,浓重的血腥气冲天而起,几乎压过了远处的烟火味。 短短时间内,前来围困公主府的这一支柔然百人队,连同他们的头领,已被她一人一骑,屠戮殆尽。 更远处,早已响起了更多更杂乱的马蹄声和怪异的呼哨声。 很快,从相邻的街道,被摧毁的坊市缺口处,涌现出更多的柔然骑兵。 他们看到了满地的同族尸体,也看到了那唯一站立在尸山血海之中的人。 金甲红披,持刀立马的林曌。 惊愕! 愤怒! 诸般情绪在这些新来的柔然人脸上闪过。 他们叽里咕噜地大声呼喊着,似乎是在询问和咒骂,也是在相互鼓气。 越来越多的轻骑开始朝着林曌所在的方向汇聚,初步望去,竟不下两三百骑,而且远处还有身影在不断晃动。 面对这如同潮水般涌来的的敌人,林曌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恐惧? 退缩? 不存在的。 身体之中那澎湃的力量感,感官中那放慢的敌人动作,以及心中那彻底释放后熊熊燃烧的戾气与战意,都让她只有一种感觉—— 渴望! 渴望更多的战斗,渴望用这些草原人的鲜血,来浇熄心头的火焰,来在这绝望的危城中,杀出一条生路! 她轻抬戚家刀,刀尖斜指前方汇聚的敌骑,这个动作充满了无声的挑衅与轻蔑。 下一刻,不等柔然人完全形成合围之势,林曌一抖缰绳,战马再次奔腾起来。 这一次,她不再是防守反击,不再是追击溃兵,而是主动朝着那数量众多的轻骑发起了冲锋。 一人一骑,仅此而已。 第6章 宣告身份 “嗬!” 抖动缰绳,林曌娇躯稳稳坐于马背,随战马狂奔而起伏。 她的身影在宽阔的朱雀大街上显得单薄,但那决绝之势,却仿佛能撞碎一切。 柔然人显然没料到对方不仅不逃,反而敢主动冲来,阵型出现了一丝骚动。 但很快,凶性压过了惊疑,前排的骑兵们也嚎叫着催动战马,加速迎上。 双方的距离在疾速拉近!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就在即将碰撞的刹那,林曌猛地从马背上站立起来,双足稳稳踩在马镫上,身体前倾,几乎与马颈平行。 这个动作极大地减少了风阻,也让她的攻击范围更加前置。 最先迎上的三名骑兵呈品字形试图夹击她。 林曌手腕翻动,戚家刀划出一道完美的半月形弧光。 锵! 锵! 噗嗤! 两柄弯刀被同时斩断,第三名骑兵连人带甲被拦腰斩开。 血雨泼洒中,林曌连人带马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凝固的牛油,瞬间凿入了柔然人的骑阵之中。 “啊!” “呃……” 惨叫很短促,甚至有些都没来得及发出口。 林曌却早已经策马而过,留下的只有血腥。 整个过程看起来轻松极了,两三百骑的队伍,不过是转眼之间就被林曌凿穿,所过之处只有一片鲜血与尸体。 这一下,让这些柔然人感到骇然。 但,林曌并未停下。 再次跳转马头,一夹马腹。 “驾!” 随着她的轻喝,战马速度又一次提起,她也再次朝着柔然轻骑冲去,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就这般,一个看起来纤弱的女子,竟数次杀穿敌阵,来回冲杀,如同一尊杀神,震人心魄。 诸多柔然轻骑从最开始的愤怒,到后面的惊惧,直至最后倒转马头开始夺命狂奔,时间不超过一盏茶。 溃逃开始了。 当林曌又一次杀透本就稀疏的敌阵,将一名试图从侧翼偷袭的柔然人连人带马劈成两半后,剩余的一百多柔然轻骑终于彻底崩溃。 他们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惊恐嚎叫,再也顾不得其他,只想尽快远离那个金甲红披的杀神。 队伍瞬间散开,如同被捣碎的蚁窝,朝着各个方向的街巷坊市亡命奔逃。 “现在想走?晚了!” 林曌凤眸中寒光凛冽,其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片冰封的杀意。 这些人手上沾满了长安百姓的鲜血,在她眼中,一个都不该放过。 她一夹马腹,战马喘着粗气,再次奋力追出。 她专门挑那些人数稍多,三五成群逃跑的小队追杀,戚家刀每一次挥出,必然带起一蓬血雨,留下几具残缺的尸体。 凄厉的惨叫声在朱雀大街周边的街巷中此起彼伏,更添了几分恐怖。 一名逃得稍慢的柔然骑兵回头瞥见同伴如同草芥般被收割,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抽打马匹。 然而,就在林曌追至他身后,举刀欲劈的瞬间—— 锵!嘣! 一声刺耳的金铁断裂声响起。 连续的高强度劈砍,尤其是斩断兵刃、破开甲胄,终于让这柄精良的高碳钢戚家刀达到了极限。 刀身从靠近护手处骤然断裂,前半截刀身旋转着飞出,“夺”的一声钉在了路边的木柱上。 林曌手中,只剩下了半截断刀。 这突兀的变故,让前方几名亡命奔逃的柔然骑兵下意识地勒住了马缰。 他们回头,看到了林曌手中那明显短了一截的兵刃,眼中的恐惧迅速被一丝狂喜和凶戾取代。 武器毁了! 这个女魔头没刀了! “呜哩哇啦!(杀了她!)” 其中一名看似小头目的骑兵大吼一声,剩余的七八骑立刻调转马头,脸上带着劫后余生般的狰狞,挥舞着弯刀朝林曌反冲过来。 他们相信,失去了那柄锋锐长刀的她,绝不可能再是他们的对手。 看着嗷嗷叫冲来的敌人,林曌嘴角却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蠢货。” 她心中默念,那半截断刀瞬间从手中消失。 与此同时,一柄泛着幽冷寒光的高碳钢戚家刀,仿佛变戏法一般,凭空出现在她那只素白的小手中。 冲在最前面的柔然骑兵,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化为了极致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这……怎么回事? 他的思维甚至没能跟上这诡异的变化,视野便被一道骤然亮起的银光彻底填满。 噗! 刀光掠过,人头飞起。 林曌手腕翻飞,新刀在手,如臂使指。 面对这几名以为抓到机会的柔然骑兵,她甚至没有移动马匹,只是原地轻描淡写地挥出三刀。 一刀,斩断刺来的长矛,顺带削去了持矛者的半边肩膀。 一刀,格开劈落的弯刀,刀锋顺势切入对方脖颈,几乎将整个脑袋割下。 最后一刀,则是朴实无华的前刺,刀尖如同穿透一层薄纸般,轻易洞穿了最后一名骑兵的皮甲和胸膛,透背而出。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 七八名反身杀回的柔然骑兵,都变成了倒在地上的温热尸体。 静! 死一般的寂静弥漫在残破的街巷中。 远处一些原本还在观望,甚至隐隐也生出些别样心思的零散柔然人,亲眼目睹了这“妖刀”凭空出现的诡异一幕,以及那电光石火间的残忍杀戮,心中刚升起的一丝侥幸被彻底碾碎,转化为彻骨的寒意。 怪物! 她是怪物! 再无人敢停留,更无人敢上前,剩下的只有更加拼命的逃窜。 林曌冷哼一声,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策马便追。 她专往有柔然人身影的地方冲,凡是被她视线锁定的目标,绝无幸免。 长街之上,她一人一骑,竟追着数十倍于己的溃兵肆意砍杀,场面堪称荒谬而震撼。 她的身影,也终于被更多躲藏在残垣断壁后,或瑟瑟发抖,或目眦欲裂的长安百姓所见。 “那……那是谁?” 一个蜷缩在烧毁店铺角落里的老者,颤声问道。 “好像……是个女将军?” “官军?官军不是都跑了吗?” “她在杀胡虏!她在为我们报仇!” 一个衣衫褴褛,脸上带着血污的年轻人,死死盯着那道纵横捭阖的红色身影,眼中燃起了熊熊火焰。 他的父母,就死在方才柔然人冲入家门的屠刀下。 就在这时,林曌追杀溃兵,冲到了邻近的崇仁坊坊门附近。 只见坊门处,数十名穿着杂乱甲胄的兵卒,混合着一些手持棍棒、菜刀的青壮百姓,正依托着简陋的坊墙和堆积的障碍物,拼命抵挡着二三十名柔然步卒的进攻。 地上已经躺倒了十几具守方的尸体,情况岌岌可危。 一名柔然领头人正嘎嘎怪笑着,挥刀将一个试图反抗的年轻人砍倒。 林曌目光一寒,没有任何废话,直接策马从侧翼撞入了柔然步卒的队伍中。 唏律律! 战马嘶鸣,撞飞两人。 刀光如匹练般展开! 噗噗噗…… 如同热刀切入了油脂,那些正专注于进攻坊门的柔然步卒,根本没料到侧后方会突然杀出这样一个煞星。 顷刻之间,血光迸溅,残肢断臂飞舞,二十多名柔然步卒连有效的抵抗都没能组织起来,便已尽数倒在血泊之中。 坊门内外,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残存的兵卒和百姓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端坐在喷着白气的战马背上,金甲染血,红披飞扬,面容绝美却冷若冰霜的女子。 林曌甩了甩刀身上的血珠,清冷的目光扫过这些惊魂未定的人们,运足了气,声音清脆却又清晰地传遍全场。 “本宫,乃朔宁公主,林曌!” 第7章 初步掌握权力 公主?! 众人皆惊,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公主不应该是深居宫闱,弱不禁风吗? 怎么会……怎么会如此悍勇,如同战神降世一般? “国难当头,胡虏肆虐!陛下西狩,但长安未死!本宫,尚在!”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力和感染力,在血腥的空气中回荡。 “尔等皆是大景子民,本宫在,必不能见尔等落于屠刀之下。然,本宫只有一人,无法兼顾太多,需尔等自己拿起武器与敌厮杀,守护自己与身边亲朋!” 她马鞭一指来时的方向,朱雀大街上那些被她斩杀柔然人后留下的无主战马,以及散落各处的兵器。 “那边!有胡虏留下了战马与兵刃,拿起它们。”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一张张或茫然、或恐惧、或激动,亦或愤怒的脸。 “愿随本宫杀敌者,上马!本宫带你们,将这些畜生……逐出长安!” 短暂的沉寂。 一个浑身是血,刚刚失去了所有亲人的中年汉子,第一个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我跟公主殿下干了!杀胡狗,报仇!!” 他猛地冲出坊门,捡起地上一柄染血的弯刀,又奋力爬上一匹无主的战马,眼神赤红地看向林曌。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爹!娘!孩儿要为你们报仇!” 一个年轻的兵卒丢掉破损的盾牌,捡起一柄弯刀,翻身上马。 “妈的,横竖是个死,某家干了!” 又一个粗豪的汉子吼道。 “保护公主!杀敌报国!” 残存的几个北衙禁军士兵,似乎被林曌的公主身份和勇武所激励,也重新燃起了斗志,纷纷上马。 转眼间,便有二十余人聚集到了林曌马后。 他们装备杂乱,骑术生疏,但眼中都燃烧着火焰。 林曌只是一位公主,但就是这样一位纤弱的公主,却能此时站出来,并且护住了他们。 这种举动所带来的冲击,无疑是巨大的。 加上此刻的局势,但凡有点血性,被林曌的话轻轻一激,都会红眼,有这般结果毫不意外。 林曌看着这群初步凝聚起来的微弱力量,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却也知道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很好!”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调转马头,刀锋指向柔然人依旧活跃的下一个方向。 “随本宫……杀!” 话音未落,她一马当先,再次冲杀出去。 那二十余骑发出一阵混杂着恐惧与决绝的呐喊,催动战马,紧紧跟随在那道红色的身影之后。 接下来近一个时辰,成为了长安城内柔然人的噩梦,也成为了许多幸存百姓口中日后不断传颂的传奇。 林曌如同不知疲倦的杀神,率领着这支如同滚雪球般逐渐壮大的队伍,在长安各主要街道和坊市间纵横驰骋。 她每到一处被围攻或正在发生屠杀的地方,便以雷霆万钧之势将现场的柔然人清剿一空,然后便以朔宁公主的身份登高一呼,分发武器,收纳敢于战斗的兵卒和百姓。 她的勇武肉眼可见,堪称无敌! 她的公主身份,则提供了乱世中难得的正统性与号召力。 不断有人加入。 有血海深仇的百姓,有被打散的溃兵,甚至还有一些低阶军官。 队伍从二十余人,渐渐扩大到五六十人,再到百余人…… 林曌始终冲杀在最前面,她的刀下几乎没有一合之敌,所向披靡。 柔然人试图组织起几次像样的抵抗,但在她非人的武力面前,都如同纸糊的般被轻易摧毁。 她身下的战马,早已汗出如浆,口吐白沫,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林曌毫不怜惜,目光一扫,看到街边一匹无主的健壮柔然马,直接飞身下马,如同鬼魅般掠至那匹马旁,一刀斩断缰绳,翻身而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迟滞。 “走!” 换马之后,她再次引领着队伍,扑向新的目标。 杀戮,救援,宣告,聚拢人手……这个过程被不断重复。 柔然人彻底胆寒了。 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女子会如此可怕,为什么她麾下的抵抗力量会越打越多。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入城的柔然部队中蔓延。 “恶魔,那个女人是恶魔!” “快跑啊!” 当林曌率领着已然超过三百骑的队伍,如同洪流般冲散了一支试图劫掠皇城附近仓库的柔然大队,并将其主将枭首示众之后,残存的柔然人终于失去了所有战斗意志。 他们再也顾不得抢掠到手的财物和人口,如同潮水一般,惊慌失措地朝着他们入城的方向——金光门溃逃而去。 马蹄声、惨叫声、求饶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溃败的哀歌。 林曌率军追至金光门下,看着最后几十名柔然骑兵狼狈不堪地逃出城门,消失在暮色渐深的原野上,她才缓缓勒住了马缰。 她身后,是三百余骑气喘吁吁,浑身浴血,却眼神狂热望着她背影的新部下。 身前,是一片狼藉的金光门,以及门外远方隐约可见的溃兵身影。 城内,火光未熄,血腥未散,但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喧嚣,已然被一种劫后余生的死寂与隐隐升起的希望所取代。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落在她染血的玄甲和飞扬的红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惨烈的金边。 她以一人之力,一把刀,在这危城之中,杀得数千柔然入侵者胆寒溃逃。 朔宁公主林曌之名,必将从今夜起,震撼整个长安,乃至整个天下。 但,危机并未解除。 进城的只是一部分柔然人,真正的柔然大军还在城外,并且数量不少。 这些柔然人逃出去,城外的柔然大军必然知晓城中境况,会做出应对。 林曌环视身后这群因剧烈战斗而喘息未定,却目光灼灼望着自己的将士。 这些人出身很杂,有吏员,有良家子,有军卒,甚至有家奴。 但这些林曌不在乎,因为在她看来,眼下这些人,反而是她初步掌握的力量,也是她日后立足的根基。 建制已散,权威需立。 林曌深吸一口气,带着血腥味的冰冷空气涌入肺腑,让她因持续杀戮而略显躁动的心绪平复下来。 她的声音清越,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今日之战,诸位皆是勇士,护我长安,功不可没。” 她目光扫过人群,瞬间锁定了几人,依次点出。 “尔等出列。” 立刻就有数人越众而出。 其中一人,年约三旬,面容沉稳,身上穿着残破的北衙禁军队正服饰,在方才的战斗中指挥若定,颇有章法。 另一人,则是个满脸虬髯的壮汉,使一柄厚背砍刀,勇猛无比,身上煞气极重,似是边军出身。 还有一人,相对年轻,眼神锐利,骑术精湛,在追击中斩获颇多。 最后一人,看着普普通通,似乎并不出彩,但方才却已杀死十多位柔然轻骑。 “尔等报上名来。”林曌道。 “卑下张诚。” “某家雷虎。” “在下赵青。” “草,草民王振。” 林曌颔首,视线在四人身上扫过,目光如同实质,一瞬间压的四人都有些心头沉重。 “张诚!”林曌首先点出那北衙禁军队正。 张诚一愣,立刻抱拳躬身:“卑职在!” “你临危不乱,颇有章法,擢升你为校尉,暂领本部人马,负责整顿军纪,清点伤亡缴获。” 张诚眼中闪过激动与难以置信,公主竟点了他的姓名! 他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末将领命,必不负殿下重托!” 特殊时期,行特殊之事。 林曌身为公主,是没有资格任命人事的,但,现场没人在乎。 林曌目光转向那虬髯壮汉:“雷虎!” “某家在!” 虬髯壮汉声如洪钟,学着张诚的样子抱拳,动作略显粗豪,却充满力量感。 “你勇武过人,悍不畏死,擢升你为致果校尉,暂领一队锐士,充任本宫亲兵首领。” 致果校尉,乃武散官,品级不高,但“致果”二字意为杀敌致胜,以此封赏勇将,正合雷虎之功。 更重要的是,亲兵首领,乃心腹之位! 雷虎闻言,虬髯贲张,眼中爆发出狂喜之色,轰然跪地:“雷虎谢殿下,必以性命护殿下周全。” 自古以来,都是学的文武艺,卖与帝王家。 眼前之人虽是女子之身的公主,但方才一路的杀戮,无不表明眼前这位公主,乃是真正的万人敌。 这样的存在,公主身份是不可能遮住其光芒的。 这一点,雷虎万分确定。 林曌颔首,她又看向那年轻锐利的骑士。 “赵青。” “卑职在!” 赵青反应极快,立刻下马,单膝跪地,姿态标准。 “你骑射精湛,行动迅捷,擢升你为致果副尉,暂领一队轻骑。” “末将领命!” 赵青压抑着兴奋,沉声应道。 “王振!” 林曌又点出一名在刚才战斗中表现十分突出的那人,“擢升你为致果副尉,与赵青一同,暂领骑队。” 那名叫王振之人又惊又喜,赶忙出列跪谢。 但,却又有些担忧的道:“殿下,草民,不,奴婢是张家的家奴。” “哪个张家?”林曌问道。 “平康坊做皮料生意的张家。” 林曌摆摆手:“现在不是了。” 她的意思很明显,王振立时大喜,直接双膝跪地磕头。 “多谢殿下。” “起来吧。” 短短几句话,林曌便在现场完成了初步的权力架构和任命。 校尉张诚掌全局兼后勤,致果校尉雷虎掌亲兵护卫,两位致果副尉赵青、王振分掌机动骑兵。 层级清晰,职责明确。 “赵青,王振!” “末将在!” 两人齐声应道,已经代入身份了。 “着你二人,即刻率领所部,分控长安各门!严查出入,防止柔然细作,亦防城内奸人趁乱行事!同时,在城内张贴安民告示,就说是本宫的命令,招募青壮,协助城防,分发食物,救治伤员!” “末将遵命!” 两人毫不迟疑,立刻点齐约百骑,分头朝着不同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接着,林曌看向校尉张诚:“张校尉。” “末将在。” “将方才追击溃敌时,缴获的柔然人劫掠的财物,无论是金银、绢帛还是其他,悉数清点,按功、按伤,即刻分发下去,犒赏将士。阵亡者,抚恤加倍,由你登记造册,战后本宫一并补足。” 此言一出,在场的三百余骑顿时骚动起来,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狂热。 “公主殿下千岁!” “愿为殿下效死!” 乱世之中,什么最实在? 除了活下去,就是钱财! 这位朔宁公主不仅带着他们杀敌报仇,保住性命,竟然还将到手的巨额财物直接分赏下来。 如此豪爽,如此体恤下属,怎能不让人誓死效忠? 张诚也感心头火热,大声应道:“末将遵命,定当公允分配,不负殿下厚恩!” 最后,林曌看向新任的亲兵首领雷虎。 “雷校尉。” “末将在!” 雷虎挺起胸膛。 “从现有将士中,挑选勇武机敏、忠心可靠者五十人,充入本宫亲卫。要快!” “是!” 雷虎抱拳,转身便大步走入人群。 他那凶悍的气势和方才被公主钦点的身份,让他挑选人手的过程异常顺利,很快,五十名最为精悍的骑兵被挑选出来,在雷虎的指挥下,迅速列队,护卫在林曌左右。 这些人看着林曌的眼神,有敬畏,亦有激动之色。 至此,林曌在短短时间内,不仅击退了入城的柔然先锋,更初步建立起了一支拥有初步指挥体系的队伍。 这支队伍因获得了实际赏赐而暂时士气高昂,虽然只是杂牌,甚至连杂牌都算不上,但对现在的林曌来说,却是足够的。 人心可用。 暮色彻底笼罩了长安,城内的火光星星点点,映照着残破的城池。 林曌端坐于马背之上,金甲红披在夜色与火光中显得格外醒目。 她望着城外柔然大军可能驻扎的方向,眼神幽深。 第8章 驱民攻城 夜色渐深,长安城外一片寂静。 散落在周边的村落与镇子,早已经被草原人糟蹋的不成样子,到处都是烟火,几乎已成荒野。 从城中逃出来的柔然人有不少,数量超过三千之数,毕竟林曌只有一人,即便后面她组织起人手随她一起拼杀,但偌大长安城,这点人手依旧不够看。 也就是林曌杀的太狠,杀性极重,手段又极为酷烈,但凡是被她盯上的柔然人,想留个全尸都难。 这般举动,着实将那些柔然人给吓住了。 他们不理解,为何一个看着纤弱的女子,竟然有这般可怕的能力,无人能敌也就罢了,看上去似乎还不会力竭。 柔然人的心态变化很直接。 最初是见到林曌时感受到了被挑衅的愤怒。 接着便是被杀死数十上百人后的震惊。 最后则是被一路追杀时的恐惧。 柔然人当中不是没有勇士。 相反,能进入这繁华的长安城,就没有一个是胆怯之人,都可称之为草原上的勇士,杀人对他们来说司空见惯。 但轮到他们自己被人当成虫子一般碾杀,是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的。 尤其是当最后,林曌以一人之力,击溃他们数次的围剿之后,在城中的柔然人便彻底崩溃了。 人可以勇猛,面对敌人也可以血勇,但是面对林曌这样的存在,他们再怎么凶狠桀骜,也只有恐惧。 一传十,十传百,但凡是不相信林曌能有这般勇力的草原勇士,基本上都已身首异处。 剩下的,自然知道该如何做。 如此,溃逃就产生了。 不然的话,光是凭借林曌拉起来的三百余骑,外加一些算不上兵卒的兵卒,根本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而现在,逃出去的那些柔然人,已经将林曌的恐怖传开。 柔然人大帐之中,此行主帅乌勒阿塔听到手下人的汇报,正沉着一张脸。 他身形雄壮,皮肤黝黑且粗糙,甲胄齐身,光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压迫感。 更不提他此刻脸上的怒容,让人只觉心中发毛。 “所以,阿勒坦,你的人从长安城中逃了出来,却要告诉我,城里面出了个怪物,还是一个女人?” 乌勒阿塔的面前,跪着另一个男人,正低着头。 “是的,首领,五千多人,逃回来的只有三千多。他们说……城中有一女子,单人单骑,将他们杀的溃不成军。连最勇猛的乌托勒也死在了她手中,连人带马一起被斩成了两截。” 乌勒阿塔闭上眼,深呼吸,似乎是在抑制自己的愤怒,半晌才睁眼。 大帐内,牛油火把噼啪作响,映得乌勒阿塔的脸色愈发阴沉。 他猛地站起身,沉重的铁甲叶片相互摩擦,发出哗啦的声响。 他走到跪伏在地的阿勒坦面前,巨大的阴影将对方完全笼罩。 “一个女人?” 乌勒阿塔的声音如同砂石摩擦,带着浓浓的讥讽。 “阿勒坦,我的兄弟,你是要告诉我,我草原上最勇猛的儿郎,被一个汉人女子,像驱赶牛羊一样赶出了长安城?还折损了近两千人?” 阿勒坦头垂得更低,声音带着苦涩与后怕:“首领,千真万确!。” 他叹息,声音中也透着一种无力感:“我起初也不信,但逃回来的儿郎们众口一词。那女人……那女人根本不是人!她的刀快得看不清,力量大得能劈开战马,她……她好像不会累,浑身浴血,却越杀越凶……” “够了!” 乌勒阿塔暴喝一声,打断了他,“废物!都是废物!定是你们在城中抢红了眼,自己乱了阵脚,被残兵反击得手,却编出这等鬼话来搪塞于我!” 他根本不信世间有这等人物,尤其还是一个女人。 这定是阿勒坦等人为推卸战败责任编造的谎言! 然而,当他大步走出营帐,看到外面那些惊魂未定,不少人身上带伤、眼神中残留着恐惧的溃兵时,他沉默了。 这些是他麾下的勇士,其中不乏他熟悉的勇猛之辈。 此刻,他们却如同受了惊的兔子,提及城中那个“女魔头”时,身体都会不由自主地颤抖。 这种发自骨髓的恐惧,不似作伪。 乌勒阿塔的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声冰冷的哼声。 “哼!就算真有个能打的女子又如何?汉人惯会装神弄鬼!” 他眼中凶光毕露,“我乌勒阿塔能打破这长安城一次,就能打破第二次!” 他转头看向跟上来的阿勒坦,厉声道:“去!点齐我本部五千精骑!我倒要亲自去看看,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怪物,能不能挡住我草原雄鹰的铁蹄!” 阿勒坦闻言大惊,急忙劝阻:“首领,不可啊!那女子已经将城中残兵组织起来,此时城墙已有人防守,我们……” “住口!” 乌勒阿塔不耐烦地挥手,脸上满是轻蔑,“组织起来?一群被吓破了胆的两脚羊,就算拿起武器,也还是两脚羊!这长安城的花花世界,这数不尽的财富和女人,合该为我草原勇士所有!他们汉人,不配!” 他的傲慢源于日间轻易破城的经历,以及对汉人军队根深蒂固的轻视。 他绝不相信,短短几个时辰,一座被吓破胆的城市能焕发出多大的抵抗力。 “快去整军!我要在天亮前,坐在那皇帝的宝座上喝酒!” …… 与此同时,长安城内。 林曌已然成了整个城市残存力量的主心骨。 她数次路过已成安全区域的公主府却并未入内,全部精力都投入了重整城防与秩序之中。 在校尉张诚的辅助下,城防被重新安排,残存的北衙禁军士兵与招募来的青壮被混编,分配到各个城门和关键街巷。 致果副尉赵青和王振则带着骑兵不断巡视,弹压城内试图趁火打劫的地痞流氓,稳定秩序。 缴获自柔然人的财物被迅速分发下去,实实在在的好处让新附者们归心,士气可用。 不断有躲藏起来的溃兵和心怀血勇的百姓闻讯赶来投效,林曌麾下直接控制的力量已超过三千人,并且还在增加。 她穿梭于残垣断壁之间,金甲上的血污未干,面容清冷,一道道命令清晰下达,处理着千头万绪的乱局。 雷虎率领的五十名亲兵紧紧跟随,护卫在她四周,已经有模有样。 就在林曌刚处理完一处粮仓的分配事宜,准备前往下一处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报——!” 一名被派往金光门方向的斥候疾驰而来,冲到近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语气急促。 “殿下!金光门外出现大量柔然骑兵,目测不下五千之众!他们……他们驱赶着大批我大景百姓,正在向城门逼近!” 林曌凤眸骤然眯起,寒光乍现。 驱民攻城! 这些草原蛮子,果然毫无底线! “雷虎,亲卫队随我来!张诚,组织防御,赵青、王振,带人于门内集结,听我号令!” 她没有丝毫犹豫,一连串命令脱口而出。 随即,她一扯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而后便如离弦之箭般朝着金光门方向疾驰而去。 雷虎怒吼一声:“都跟上!” 五十骑立刻化作一道洪流,紧紧簇拥着那道红色的身影。 片刻之后,林曌已登上了金光门的城楼。 第9章 百步穿杨,狙杀敌将 暮色四合,天光暗沉,但借着城外零星的火焰和初升的月光,依旧能看清远处的景象。 只见黑压压的柔然骑兵,如同嗜血的狼群,在城外列开阵势。 而在他们阵前,是密密麻麻足有数之众的大景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被绳索串联,被皮鞭驱赶,哭喊声、哀求声隐隐传来,在夜风中显得无比凄厉。 柔然人显然是想用这些无辜百姓作为肉盾,消耗守城的箭矢和滚木礌石,甚至是想逼迫守军开门! 城头上,刚刚组织起来的守军看到这一幕,无不目眦欲裂,却又感到一阵无力与悲愤。 林曌站在垛口前,冰冷的金属面甲遮住了她的表情,只有那双凤眸,在黑暗中闪烁着比星辰更冷冽的光芒。 她看着下方如同地狱般的场景,看着那些在蛮族铁蹄下瑟瑟发抖的子民,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赵青、王振!” 她轻喝一声。 “末将在!”*2 赵青与王振一直在等待林曌的命令,立时应声。 “你们各自带千人,沿金光门开始布防,命令青壮,现在就做好准备,随时应战。” “喏!” 两人领命,迅速做出应对。 该说不说,被林曌挑选出来的四人,都有各自的特点,而且这些特点还十分明显。 就如赵青,其人应变能力很强,同时也有不错的指挥能力,可为将才。 而王振,即便观察时间不长,但林曌却从其身上看出了点东西,尤其是指挥方面,比之赵青还要强出不少。 其人有个特点,极其善于观察和学习,即便出身低微,但只是这半日不到的时间,就已经转变了心态,将自己完全放在了一个指挥者的角度上去考虑问题。 这让林曌很满意,自己看似随意的一个举动,兴许能造就出一段佳话出来。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随着林曌的命令,赵青和王振迅速安排起来,金光门上一时间也变得嘈杂不已。 “雷虎,取我弓来。” “喏!” 雷虎作为亲卫统领,一直跟随在林曌身边,半日时间,更加认识到林曌的强大,已是被完全折服,此时已有些死心塌地了。 他递来一张复合弓,采用柘木、牛角、兽筋等六材复合工艺制作而成,乃是一张五石强弓。 半日时间,林曌带起来的队伍,不止是人数上的增加,同时在装备上也有提升。因为长安城之中本就有武备之地,林曌以公主身份打开,让麾下换装,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 武备之中也不乏刀剑与强弓,林曌手上这一张便是得自于此,便是放在市面上,那也算得上顶级好弓。 没什么犹豫,林曌直接弯弓搭箭,五石强弓立时就被拉成了满月。 若非是林曌有意控制,估计这张弓会被直接拉断。 即便如此,站在一旁的雷虎,也能听到弓身上因猛然受力而发出的吱呀声,眼角不由一抽。 这算不上是林曌第一次拉弓,傍晚时分他曾在城中用这柄弓,射杀过几个趁机作乱的乱民。 准确来说,这是她第二次弯弓搭箭。 但不要忘了林曌此时的特殊性。 经过基因优化之后,增强的不止是身体速度,连带着学习能力也同样被增强了极多。 因为伴随着身体素质的增强,记忆力也会被增强,同样基于身体的学习效果也会被增强,这些都是连带着的。 如果非要做个对比,那么现在林曌的学习能力,绝对比基因优化前强大了数倍。 或许还达不到上手就会,一用就精的地步。 但稍加熟练之后,便绝对会轻松掌握一项技艺。 无他,心稳,手稳,外加能随时计算出箭道。 就如此刻。 弓弦紧绷如满月,冰冷的箭簇在月色与火光下闪着寒芒。 林曌的目光穿透黑暗,越过那些惊恐万状,被驱赶着缓缓向前移动的百姓,死死锁定了后方的柔然骑阵。 随着距离的拉近,她甚至能看清那些骑兵脸上混杂着残忍、戏谑与贪婪的表情。 他们挥舞着皮鞭,肆意抽打着行动迟缓的百姓,发出得意的怪笑,仿佛笃定城上的守军不敢放箭,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用这种卑劣的方式逼近。 而在骑兵簇拥的中心,一杆大纛之下,一名身着甲胄、头戴羽冠的壮硕将领尤为醒目。 就是他! 林曌眼神一凝,弓弦微微调整,气息锁定。 “雷虎。” 她的声音透过面甲,带着金属般的冰冷。 “末将在!” “点齐亲兵,备马,随时候命。待本宫箭出,尔等随我出城,接应百姓,冲杀一阵!” 雷虎闻言,心脏猛地一缩。 城外可是数千柔然精骑!公主虽勇,但五十骑冲数千阵,这…… 他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劝阻,但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公主在敌人之中如入无人之境的恐怖身影。 劝阻? 或许是对公主武力最大的不敬。 “末将……遵命!” 雷虎抱拳,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不是恐惧,而是混合着担忧与兴奋的复杂情绪。 说罢,转身便下了城楼。 “放心。” 林曌似知晓他的心思,头也未回地淡淡道:“本宫还没杀够,这些自己送上门来的脑袋,没有不取的道理。” 话音落下的瞬间—— 嗡!! 弓弦震响! 那支特制的破甲箭矢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黑线,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以超越常人视觉捕捉的速度,瞬间跨越了超过两百步的距离。 城下,那大纛之下,柔然将领正皱眉看着前方,这一刻不知为何,莫名有些心悸。 噗嗤! 一声闷响! 箭矢精准无比地从他张开的咽喉处射入,强大的动能带着他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甚至撞倒了身后两名亲卫。 羽箭的尾羽在他脖颈外剧烈颤抖,鲜血转眼从口鼻中汩汩涌出。 他脸上的表情定格在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对死亡的恐惧之中。 “首领!” “乌勒阿塔首领!” 短暂的死寂后,柔然骑阵中爆发出惊恐的呼喊! 主帅被一箭狙杀,还是以如此骇人的方式,整个前军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和恐慌之中! 那大纛摇晃着,似乎随时都要倒下。 就是现在! 林曌将强弓随手抛给身旁一名亲兵,转身便朝城下快步走去,声音斩钉截铁。 “赵青、王振!守好城门,组织人手,随时准备接应百姓入城!若有差池,军法从事!” “末将遵命!” 两人虽也心惊于那一箭之威,但此刻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高声应命。 林曌脚步不停,几乎是飞奔下城楼。 城下,雷虎已经将她的战马和五十名亲兵集结完毕,人人面色凝重,有不安,也有决绝。 林曌飞身跃上马背,一手接过亲兵递来的高碳钢戚家刀,环视眼前这五十张或年轻或年长的脸。 “开城门!” 她清叱一声。 轰隆隆…… 沉重的金光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城外百姓的哭喊声和柔然人的混乱叫骂声瞬间清晰起来。 林曌策马来到队伍最前,刀锋指向城外,声音清晰传入每一个亲兵耳中。 “众将士!” “随本宫出城,杀敌,救人!” “此战,斩首一级,赏钱三贯!若不幸战死,抚恤加倍,父母妻儿,本宫养之!” 没有冗长的动员,只有最直接的利益承诺。 钱财动人心,承诺安人魂。 五十名亲兵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随之呼吸变得粗重。 这个年代的人重诺,尤其是上位者,所承诺之事若是做不到,是真的会众叛亲离的。 所以,无人怀疑林曌所言。 “愿为殿下效死!!” 亲兵之中聪明些的,立刻高呼出声。 “杀!!” 林曌不再多言,面颊下的双眸一扫在场所有人,而后一夹马腹,战马如同红色闪电般,第一个冲出了尚未完全洞开的城门。 身后,五十骑亲兵如同决堤的洪流,紧随那道金甲红披的身影。 第10章 单人冲阵,杀个痛快! 此时此刻,柔然骑阵之中,大纛之下,已是混乱一片。 雄壮的乌勒阿塔瞪圆了双眼,无神地望着夜空,此时已然咽气。 他的身旁,亲卫们乱作一团,阿勒坦更是神色惊慌,完全没有想到往日驰骋草原的真特部首领,自己的兄弟,竟然会死的这么突兀。 那一箭太过突然,突然到所有人都始料不及,于夜色之中出现,转瞬就带走了乌勒阿塔的性命。 回想起那一箭,阿勒坦立时就是身子一抖。 他想起了长安城中的那个女人! 这里不安全! 这个念头升起,阿勒坦再也无法视而不见,哪怕身处骑阵之中,也依旧挡不住心底的寒意。 “阿纳托!” 阿勒坦拉过身边一人,面色狰狞道:“去,命督军驱赶那些景人,让他们往城门处冲,这里交由你来指挥!” 名为阿纳托的草原汉子没有犹豫,郑重点头:“是,阿勒坦大哥!” “交给你了。” 阿勒坦十分果决,乌勒阿塔的死,让他有了恐惧情绪,即便他清楚自己不该有这种情绪出现,尤其还是在此刻这种战场之上。 但,他并不想面对那个女人。 “我要将乌勒阿塔带回去,这里的事不能让其他勇士知晓,不能乱,明白吗?” 他又交代一句。 阿纳托自然知道此刻什么最重要,“我明白该怎么做。” “很好!” 阿勒坦不再废话,立刻叫来乌勒阿塔亲卫,低声吩咐起来。 随后,他就带着乌勒阿塔的尸体,还有其一众亲卫,迅速离开骑阵,趁着夜色朝后方营帐方向撤去。 该说不说,阿勒坦走的十分果决,也十分机警。 因为就在他带人走后不久,林曌就已经出了城。 …… 马蹄翻飞,轰鸣作响。 林曌一人一马在前,身后是五十一骑,由雷虎率领。 虽说亲卫组建不足一日,战力不明,但有林曌这位主心骨在,他们此刻并不惧怕。 尤其是在有承诺的情况下,他们知晓此行目的,并非是与柔然骑阵硬拼,所以也不曾有太多恐惧。 只要执行好公主的命令即可,余下的,公主自能解决。 半日时间,林曌的勇武早已经深入人心,他们这些被突然提拔上来的亲兵,此刻对林曌充满了信心。 林曌一骑当先,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狠狠刺入了混乱不堪的人群之中。 前方,是被驱赶着向城墙涌去的大景百姓,他们脸上写满了绝望与恐惧,如同待宰的羔羊。 “让开!往两边散开!” 林曌清吒一声,声音透着一种穿透力,在嘈杂的哭喊与马蹄声中清晰地传入前方百姓耳中。 或许是求生的本能,或许是那金甲红披的威仪太过醒目,拥堵在前方的人群下意识地朝着两侧奋力挤去,硬生生在密集的人潮中,为林曌让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战马嘶鸣,速度丝毫不减,林曌伏低身形,几乎是贴着百姓的脊背冲了过去。 刚一穿过百姓组成的人墙,眼前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数十名凶神恶煞的柔然督战队,正挥舞着弯刀和皮鞭,不断砍杀、抽打着动作稍慢的百姓,试图维持着人肉盾牌向前推进的势头。 一个柔然督军刚举起血淋淋的弯刀,对准一名跌倒的老者。 咻! 破空声尖啸而至! 一支狼牙箭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咽喉,将他所有的动作和狞笑都定格在了那一刻。 这位柔然督战捂着喷血的脖子,难以置信地栽下马去。 林曌目光冰冷如霜,动作行云流水。 她单手持缰,控着躁动的战马在人群中灵活穿梭,另一只手则不断从箭囊中抽出箭矢,弯弓,搭箭,射出! 咻! 咻! 咻! 箭无虚发。 每一道箭影闪过,必有一名柔然督军应声落马。 或是面门中箭,或是咽喉被贯穿,或是心口被洞穿……死状各异,却同样迅捷而致命。 “是官军!有官军来救我们了!”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 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滴入了冷水,绝望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老天爷开眼啊!” “快,往城门跑!官军为我们开路!” 原本麻木惊恐的百姓,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他们不再被动地被驱赶,而是开始拼尽全力朝着金光门方向涌去。 生路在前,即便是再怎么恐惧,求生之下所爆发的力量,也不容小觑。 就在这时,雷虎率领的五十亲兵也紧随林曌之后,冲破了人群。 他们迅速按照事先的命令,以林曌打开的缺口为基点,向两翼展开,用战马和身躯组成了一道临时的隔离线,奋力将潮水般涌来的百姓与后方试图追击和砍杀的柔然骑兵隔开。 “快!往城门跑!不要挤!” “跟上!都跟上!” 亲兵们一边格挡开零星射来的箭矢,一边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引导着混乱的人群。 然而,柔然人显然不会坐视到手的“肉盾”被救走。 更多的骑兵从混乱的中军分出,嚎叫着朝这边冲来,试图重新截断屠杀这些百姓。 林曌凤眸寒光一闪,手中弓箭再次发出死亡的嗡鸣。 咻!咻!咻!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柔然骑兵应声落马,他们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 但柔然骑兵数量太多,前仆后继。 箭囊,空了。 林曌毫不犹豫地将强弓挂回马鞍,反手拔出了那柄寒光四射的高碳钢戚家刀。 她看了一眼正在亲兵掩护下,拼命向城门涌去的百姓洪流,又看了一眼前方再次汇聚起来,如同狼群般龇牙咧嘴扑来的柔然骑兵。 面颊下的嘴角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露出一丝冷峻的笑容。 “雷虎!带人护住百姓后撤!” 她清喝一声,随即不等雷虎回应,猛地一夹马腹! “驾!” 战马发出一声激昂的嘶鸣,载着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汹涌而来的柔然骑潮,独自一人,发起了反冲锋。 金甲在月光和火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那袭鲜红的披风在她身后拉成了一道血色的轨迹,在混乱的战场上,如同黑夜中最耀眼的烽火,极为瞩目。 这一刻,几乎所有注意到这一幕的柔然骑兵,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这道金甲红披、单骑冲阵的身影所吸引。 太显眼了! 也太嚣张了! 这分明是没把他们数千铁骑放在眼里。 “杀了那人!” “抓住他,不能让他跑了!” 柔然骑兵们被彻底激怒了,怪叫着,放弃了追击散乱的百姓,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朝着林曌合围而来! 黑夜之中,柔然人自然分不清林曌的性别,却也知道不能让其逃脱,自然要行围杀之事。 刀光如林,箭矢如雨。 而林曌,只是微微伏低了身子,将戚家刀横在身侧,凤眸之中,一片冰封的杀意。 来吧! 正好,杀个痛快! 第11章 丢盔弃甲,无人可敌 穿越至今三日有余,时间不长,但林曌内心积攒的愤懑,还有因为这场战事而起的戾气可是算不少。 尤其是现在,经历长安城破,公主府被围,还有大景百姓在自己眼前被柔然人杀戮,林曌自然是心中杀机沸腾。 已经杀了半日,林曌完全不介意继续杀下去。 如此,单人单骑,冲入敌阵,抬手便是一刀劈断一杆马槊,战马奔腾间,刀光斜斩,迎面而来的那人,就被斩成两段。 噗嗤! 人马错过,闷响之声才传出,鲜血伴着脏器洒落,血腥无比。 此举凶悍,却并没有让骑阵之中的柔然人恐惧,相反,还激起了他们的凶性。 只因他们是真特部的本部人马,乃部族首领乌勒阿塔的私军,是其手中最重要的力量,其中大半人手并未进城,故而对林曌的强悍并不知晓。 加之林曌此时金甲遮面,甲胄齐身,伴着夜色,除了身形纤瘦了些,很难看出男女来。 所以,哪怕是入城见过林曌的人,也很难第一眼就分辨出来。 不过,想来随着林曌杀入敌阵,死在她手中的人渐多,总归是会让见过她的人,重新感到恐惧的。 就如现在这般,林曌手中的长刀已是索命的利器,以她的力量,随手一挥间便是一人身死,加之反应力超群,更是能轻易避开敌人攻击与箭矢,冲阵之势不减,所过之处,无一合之敌。 鲜血伴着残肢断臂落地,惨叫之声依旧短促,且被各色怪叫与呼啸掩盖。 越来越多的柔然骑兵朝林曌处追去,夜色之下,根本看不清林曌做了什么,只能大概分辨出其身影所在。 这般的结果,便是所有柔然骑兵都追着那红披骑士,反倒是将那些大景百姓给放下了。 而有了林曌孤身引开敌阵,自然也就给了雷虎他们机会,压力骤减,也更方便他们引导那些大景百姓入城。 整个过程不敢说有条不紊,倒也没出什么大乱子,加之城门处有人配合,倒也算顺利。 雷虎手中握着一杆马槊,胯下战马有些不安的踱步,却被他控制着,而他则有些担忧地看着敌阵方向。 即便知晓林曌勇武,但面对这种场面,雷虎依旧忍不住担心。 “都给某家快些!” 他猛地大喝一声,声音之中也充满了戾气。 不急不行。 作为亲军统领,雷虎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帅单人冲阵,而自己则无动于衷。 他却是不知,此刻的林曌,已经完全杀的兴起。 手中的长刀连连挥动,在月色下亮起道道寒芒,速度快的令人心惊。 林曌彻底放开了手脚。 一人一骑,化作一道死亡旋风,主动撞向柔然骑阵最密集的区域。 戚家刀在她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不再是简单的劈砍,而是化作了银色的死亡风暴。 一刀横斩,直接将并排冲来的两名骑兵连人带刀拦腰截断,内脏和鲜血如同泼墨般洒向夜空。 反手一撩,将一柄刺来的长矛从中劈开,刀锋顺势而上,将那名骑兵持矛的右臂齐肩卸下,在他凄厉的惨叫尚未出口时,刀尖已点碎了他的喉骨。 侧身避过一支冷箭,战马奔腾间,刀光如同毒蛇出洞,精准地刺入侧面一名骑兵的肋下,手腕一拧一绞,瞬间断绝其生机。 她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力量大得匪夷所思。 柔然人的皮甲、锁甲,在她刀下如同纸糊,战马的骨骼也无法阻挡分毫。 往往敌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银光闪过,便已意识堕入永恒的黑暗。 夜色成了她最好的掩护,而她那身耀眼的金甲和红披风,却又极为醒目。 越来越多的柔然骑兵红着眼围拢过来,刀、枪、箭、槊,从四面八方攻向她。 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 她的动态视力足以捕捉每一支箭矢的轨迹,神经反应速度让她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做出最精准的闪避。 力量与速度的完美结合,更是让她每一次出手都简洁、高效、致命。 她就像一台不知疲倦杀戮机器,在敌阵中犁出一道又一道血色的沟壑。 残肢断臂四处飞溅,无主的战马惊恐嘶鸣,原本还算有序的柔然骑阵,以她为中心,开始变得混乱起来。 咔嚓! 又一柄戚家刀在连续劈开数副甲胄后,不堪重负,从中断裂。 林曌面不改色,随手扔掉断刀,一柄崭新的长刀瞬间出现在手中。 杀戮仍在继续。 柔然人最初的凶狠和愤怒,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悸所取代。 他们发现,无论多少人围上去,无论从哪个角度攻击,都无法伤到那个金甲骑士分毫,反而自己人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一茬茬倒下。 那家伙……难道不会累吗? 一种无形的恐惧开始在骑阵中蔓延。 有胆小的骑兵开始发出惊恐的喊叫,冲锋的速度变得迟疑。 当林曌再一次用匪夷所思的角度,一刀将一名轻骑勇士连人带马劈成两半,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时,附近的一片柔然骑兵终于崩溃了。 他们发一声喊,不顾上级的呵斥,调转马头就想逃离这个杀戮场。 而就在这时,林曌百忙之中回头瞥了一眼金光门方向。 只见最后一批百姓已经涌入城门,厚重的城门正在缓缓关闭。 城头上,火把通明。 后方无忧! 林曌心中最后一丝顾忌散去,胸中那股暴戾的杀意如同脱缰的野马,彻底奔腾! “哈哈!” 她甚至发出了一声清越的长笑,笑声在血腥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不再有任何保留,也不再有什么策略,她纯粹凭借着超越凡人的武力,在数千敌阵之中,开始了最暴力的碾压式屠戮! 刀光变得更加狂暴,身影变得更加飘忽。 她不再局限于一处,而是策马在庞大的柔然骑阵中左冲右突,哪里人多就往哪里冲,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流成河! 半炷香的时间,对于陷入这场单方面屠杀的柔然骑兵来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他们的阵型已经被林曌一人彻底搅乱,原本整齐的骑兵集群,此刻变得七零八落,到处都是无头苍蝇般乱窜的士兵,军官的号令被淹没在惨叫和恐慌之中。 许多柔然骑兵的脸上,早已没有了最初的凶悍,只剩下茫然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们握着兵器的手在颤抖,看着那道如同梦魇般的金甲红披身影,只想远离,再远离! 就在这柔然骑阵士气濒临崩溃的边缘—— 轰隆隆! 金光门再次洞开。 “保护殿下,杀!!” 雷虎一马当先,如同发狂的雄狮,率领着五十名亲兵,如同猛虎出闸,悍然冲了出来。 几乎同时,赵青与王振也各自率领两百余骑,从城门之中呼啸而出,如同两柄锋利的侧刀,狠狠斩向已然散乱的柔然骑阵两翼。 生力军的加入,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就因为林曌的恐怖杀戮而阵型散乱的柔然人,见到城中竟然还有如此规模的骑兵主动出击,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彻底烟消云散。 “跑啊!” “败了!快跑!”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整个柔然骑阵瞬间土崩瓦解。 剩余的柔然骑兵再也顾不得其他,拼命抽打战马,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朝着来时的方向,朝着他们营地的方向,亡命溃逃。 兵败如山倒! “追!” 林曌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刀锋指向溃逃的敌军。 “殿下有令,追击!” 雷虎、赵青、王振齐声怒吼,麾下骑兵士气如虹,朝着溃败的柔然人掩杀过去。 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追击战。 溃逃的柔然人毫无斗志,只知奔逃,而林曌率领的骑兵则士气正盛,追杀起来毫不费力。 道路上,原野中,不断有落后的柔然骑兵被追上,砍翻在地。 林曌冲杀在最前方,她的目标明确,专挑那些看似军官、试图收拢溃兵的人下手,进一步加剧了柔然人的混乱。 追出约三四里地,已经能远远看到柔然人连绵的营寨轮廓。 而就在这时,林曌锐利的目光捕捉到一队奇怪的人马,正从柔然营寨的侧后方,一片稀疏的林地中仓皇冲出,大约有二三十人,正拼命朝着与溃兵不同的另一个方向逃窜。 这队人衣着杂乱,但其中几人的装扮,明显不是柔然人,反而……像是大景的官袍。 而且看其惊慌失措的模样,分明是在逃亡。 林曌心中一动,隐隐有了猜测。 她一拨马头,直接朝着那队人马冲去,同时示意赵青和王振人继续追击溃兵,她则命雷虎带亲兵跟上。 那队逃亡者见到一骑金甲红披、煞气冲天的骑士突然朝他们冲来,吓得魂飞魄散,更是拼命催马。 但他们的马匹速度还未完全起来,不过几个呼吸间,便已被追至近前。 “站住!” 林曌清叱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威严,同时手中染血的长刀微微一横,拦住了去路。 那队人吓得纷纷勒马,一个个面如土色,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位如同修罗降世般的金甲将军。 林曌目光如电,扫过人群,瞬间锁定被护在中间,穿着一身皱巴巴紫色官袍,帽歪发散,肥胖的脸上满是油汗和惊惧的中年男子。 虽然狼狈不堪,但林曌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正是那个在城破之时,派人围困公主府,试图将她献给柔然人以求自保,而后又不知所踪的—— 当朝右相,杨国忠! 林曌的凤眸微微眯起,冰冷的杀意再次弥漫开来。 她手中长刀的刀尖,缓缓指向了那位瘫软在马背上,几乎要尿裤子的当朝右相。 “杨相,别来无恙?” 林曌完全没想到,竟能在这里遇到对方,也难怪在长安城中搜寻那么久都没找到。 第12章 没有谁是不能杀的 杨国忠此人,年逾五旬,身形显胖,长相普通。 身着绛紫色圆领锦袍,绣金线云纹宽袖,外罩青缎鹤氅,内衬银鼠皮裘,只不过因为逃命,早已无法保持自身威仪。 而当被林曌拦住去路,尤其是当林曌掀开面甲之后,杨国忠原本还能保持的神色,此刻骤变。 “朔,朔宁公主!?” 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竟然会在此地见到朔宁公主林曌,尤其对方还是一身金甲红披的打扮,更是令人心惊。 而当杨国忠见到林曌手上那还在滴血的长刀,心中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快,抓住她!” 杨国忠没有任何犹豫,对身边的随从与军士们下令。 能跟在他身边的,无不是他的心腹,得到命令自然第一时间执行,不由分说就驱马上前,将林曌围住。 林曌秀眉一挑,似乎也没料到杨国忠会这般果决,倒是没多说什么,只是绝美面容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 “殿下,得罪了。” 一骑士上前,伸出手就要去抓林曌肩膀,或许在他们这些人的眼中,林曌依旧是从前那个弱不禁风的弱女子。哪怕此刻一身戎装,并且出现在这战场上,也没有让他们回转头脑。 所以,旧观念是会害死人的。 嗤! 那人只见眼前银光一闪,而后自己的视线就开始升高、旋转。 场中一静。 恰好这时,雷虎已率亲兵追了上来,见到林曌所在,迅速围了上来。 这一下,杨国忠和他正围着林曌的手下们,一个个面色大变。 “殿下!” 雷虎见状,没任何犹豫,挥刀就朝一人砍去。 其他亲兵见状,自是有样学样,不过三两下的功夫,便将杨国忠手下那十几号人砍杀当场。 林曌端坐于马背之上,没有其他动作,只是挂着淡笑,静静凝视着杨国忠。 “殿下,卑下来迟,请殿下责罚。” 雷虎虽不知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方才是见到林曌动手斩去一人头颅的。 加之刚刚林曌被对方这些人围在其中,用屁股想也能猜到这些人想做什么。 尤其是这些人当中,有一人是紫袍大员。 “无碍。” 林曌随意摆摆手,而后下令道:“留下十人,你带其余人去帮赵青和王振,今晚之战很关键。” “殿下。” 雷虎还想说点什么,却被林曌打断。 “去吧。” 雷虎恨恨看了杨国忠一眼,只能领命。 “是,殿下!” 雷虎不再废话,直接挑出四十人,便率众而去,现场只留下十位亲兵,一个个看着杨国忠虎视眈眈。 眼见雷虎率领数十名煞气腾腾的亲兵离去,现场只剩下十名虎视眈眈的骑士,以及端坐马背、面罩寒霜的朔宁公主,杨国忠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宰相威仪,什么体统尊严,肥胖的身躯如同烂泥般从马背上滑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林曌连连叩首,声音因恐惧而剧烈颤抖。 “殿……殿下!老臣……老臣罪该万死,求殿下开恩,饶老臣一命啊!殿下!” 涕泪横流,狼狈不堪,与平日朝堂之上那个权倾朝野、趾高气扬的右相判若两人。 林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淡漠,没有一丝波澜。 “饶你?” 她轻轻重复了一句,语气平缓,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杨相,你且告诉本宫,你为何会在此地?与这柔然营寨,又有何瓜葛?” 杨国忠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抬起头,脸上混杂着眼泪和泥土,忙不迭地解释。 “回殿下!城破之时,老臣……老臣心系社稷,不忍见长安百姓遭难,故……故冒险出城,欲与柔然人交涉,陈说利害,盼其退兵,以保全城生灵啊!”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林曌的脸色,见她并无表示,便继续哭诉道:“谁知……谁知那蛮夷不通教化,竟将老臣扣押在营中!若非今夜营中生乱,看守松懈,老臣……老臣怕是再也见不到殿下了!老臣一片赤诚,皆为……” “皆为社稷?” 林曌打断了他,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杨相所说的交涉,其中一条,是不是也包括了将本宫交出去,以换取你的平安,或者……某些承诺?” 杨国忠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仿佛心底最肮脏的秘密被骤然揭开。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声否认:“没有!绝无此事!殿下明鉴!老臣对陛下,对朝廷忠心耿耿,岂会做出此等卖主求荣、人神共愤之事?定是有人污蔑老臣!殿下切莫听信小人谗言!” 他指天画地,言之凿凿,一副受了天大冤屈的模样。 然而,林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脸上的讥诮之色愈发浓重。 她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 “为了活命,为了你的前程,将本宫这个不受宠的公主交出去,既能满足柔然人的要求,或许还能为你自己在蛮夷那里挣得一份‘功劳’……杨相,当真以为,本宫什么都不知道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入杨国忠的心脏。 杨国忠还要辩解:“殿下!老臣冤枉!老臣……” “够了。” 林曌淡淡吐出两个字,直接调转了马头,不再看他。 这个举动,让杨国忠瞬间如坠冰窟! 他意识到,求饶和狡辩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殿下!你不能杀我!我是当朝右相!陛下钦命的辅政大臣!”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声音因为急切而变得尖利刺耳,“你无权杀我!你若杀我,便是擅杀大臣,形同谋逆!陛下绝不会饶过你,朝堂诸公也不会答应!” 林曌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嘶吼,只是对身旁的一名亲兵队长淡淡吩咐道:“找根结实点的绳子,拖死。然后,将他的尸体挂在金光门上示众。” 语气平静得如同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说罢,淡淡瞥了杨国忠一眼,面容平静。 “没有谁是不能杀的。” 说罢,再不看其一眼。 杨国忠被那一眼看的心中发寒,只觉掉入冰窟一般,惊惧无比。 “喏!” 亲兵队长面无表情地躬身领命,眼神中没有丝毫犹豫。 “不!!!” 杨国忠发出了绝望的嚎叫,他拼命挣扎着,试图冲向林曌,却被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兵死死按住。 “朔宁!你敢!” “我是右相!你们这些丘八敢动我?放开我!!” “公主!殿下!饶命啊!老臣知错了!老臣愿意献出所有家财!只求饶我一命!!” 威胁、利诱、最后的哀嚎…… 种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在这寒冷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凄厉可笑。 一名亲兵利落地从马鞍旁解下一卷备用绳索,打了个结实的套索,另一名亲兵则粗暴地将挣扎不休的杨国忠双手反剪。 有亲兵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林曌,却见他们的公主殿下已然策马面向柔然大营的方向,背影挺拔,对身后的哭嚎谩骂充耳不闻。 那亲兵立刻明白了,不再有任何迟疑。 套索精准地套上了杨国忠的脖颈,猛地收紧! “呃……嗬嗬……” 杨国忠的咒骂和求饶瞬间变成了窒息的嗬嗬声,肥胖的脸庞因缺氧而迅速变成紫红色,双眼暴突,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悔恨。 两名亲兵翻身上马,拉紧绳索的另一端,对视一眼,同时一夹马腹! “驾!” 两匹战马猛地朝金光门方向奔驰而去! “嗬……救……陛……” 杨国忠被巨大的力量拖拽着,如同一个破麻袋般,在冰冷坚硬遍布碎石和尸体的地面上疯狂摩擦、弹跳、翻滚。 华丽的官袍转眼被磨烂,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他徒劳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只能发出断续而模糊的哀鸣,最终彻底被战马奔腾的轰鸣和绳索勒紧颈骨的可怕“嘎吱”声所淹没。 林曌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这血腥残酷的行刑过程。 她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两道拖着“杂物”远去的烟尘,随即一抖缰绳。 “其余人,随本宫来。” 声音清冷。 说罢,她一马当先,朝着远处已显混乱的柔然大营策马而去。 身后,八名亲兵紧随而上,马蹄声再次敲碎了夜的宁静。 第13章 尽数坑杀之! 夜色之下,战事如潮,喊杀震天。 林曌仿佛一把尖刀,所过之处,无人生还,只留一地鲜血与残肢。 跟在她身后的八名亲卫起初还算镇定,但是越是见到林曌杀敌的凶狠,就越是心惊,紧接着就是无比的振奋。 跟着这样一位主帅,很难抑制住内心的激动。 看向林曌,他们在心底根本没有男女之分,有的只有对强者的真正尊崇。 喊杀声响彻四方,柔然人是草原上的霸主,自三国时起就雄踞草原,一直是中原王朝的最大威胁,历经齐、梁、陈三朝而不衰,至大景朝时期,更是攻灭了草原诸部,真正做到了称霸草原。 毕竟此世柔然人没有经历北魏的持续打击,也没有高车与突厥的崛起,齐、梁、陈三朝虽也对草原动过兵,但更多的还是被动防守,柔然人壮大也是符合历史惯性的。 大景建立之初,太祖林道原也算雄才大略,曾三击草原,倒是让柔然人有过一段时间低谷期。 但随着时间推移,大景这样的传统王朝不可抑制的陷入王朝周期律当中,衰败不可避免,草原趁势而起,才有了此时的局面。 至当朝康靖帝时起,双方力量已经完全反了过来,大景虽疆域辽阔,国力算得上强盛,但对上柔然人这等草原霸主,还真难以抗衡。 这次的柔然真特部入寇,说到底也不过是草原人例行公事般的秋季打草谷而已,却是怎么也不没想到,竟然能轻易的就攻破长安城。 这一点不止是大景人没想到,说实话柔然人自己也没想到。 真要说起来,真特部甚至算不上柔然人的核心部族,只能算柔然人中较为突出的一支,两万人马已经是真特部极限。 但就是这样的部族,竟真的攻破了长安,对大景这样的中原王朝来说,当真算得上是讽刺。 尤其是现在抵御柔然人的主力不是官军,而是林曌这位公主,以及她所率领的部众,怕是日后说起来,朝堂上诸公都会觉得脸上无光。 但林曌不在乎,现在的她只想发泄心中杀意,这些柔然人也算赶上好时候了,有人给他们免费送行,当真可喜可贺。 林曌此时就如同一尊不知疲倦的杀神,要彻底凿穿柔然人最后的抵抗意志。 她不局限于冲锋陷阵,而是化身为战场上最锋利的战刀,哪里还有成建制的抵抗,她的身影便会出现在哪里。 手中的高碳钢戚家刀,已然成了柔然人噩梦的象征。 一刀挥出,往往不是斩断数柄兵器,便是连人带甲劈开。 她的力量不说无穷无尽,但这样的战斗,以她现在的体力而言,坚持一天一夜都不成问题。 往往柔然骑兵只觉得眼前红影一闪,冰冷的刀锋便已掠过了他们的脖颈或身躯。 夜色中,她那道金甲红披的身影在敌群中冲刺,每一次掠过,都伴随着血肉被撕裂的可怕声响和短暂凄厉的惨叫。 她甚至不再依赖战马的冲击力,时而从马背上跃起,如同苍鹰搏兔,刀光掠过数名骑兵的头顶;时而侧挂于马腹,避过横扫而来的马槊,反手一刀削断马腿,让骑士重重摔落,被后续的战马踏成肉泥。 战斗技巧在疯狂的杀戮中被锤炼得愈发纯熟、狠辣、高效。 跟在她身后的八名亲兵,起初还能勉强跟上,替她格挡一些流矢,清理侧翼的散兵。 但到后来,他们发现自己完全成了旁观者。 公主殿下根本不需要他们的保护。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催动战马,紧紧跟着那道如同血色旋风般的身影,看着她是如何以一人之力,将一片片柔然骑兵如同砍瓜切菜般屠戮殆尽。 内心的震撼无以复加。 这真的是人力所能及的吗? 即便是传说中力能扛鼎的楚霸王再世,怕也无法与之相比吧? 敬畏、崇拜、以及一种与有荣焉的狂热,在他们心中疯狂滋长。 能追随这样的主帅,纵死何妨! 不仅仅是他们,所有跟随出城追击的骑兵,赵青部、王振部、乃至后来汇合的雷虎部,都亲眼目睹了这如同神话般的战斗场面。 他们看着朔宁公主单人独骑,一次次撞入敌阵最密集处,然后便是人仰马翻,血浪翻滚。 看着她手中的长刀换了一柄又一柄,胯下的战马也因为力竭而换了两匹,但她本人的杀戮效率,却没有丝毫减缓。 这已非勇武可以形容,这是神魔降世! 在这样非人的打击下,柔然人彻底崩溃了。 从最初的拼死抵抗,到后来的惊恐逃窜,再到最后的彻底丧失斗志,跪地乞降……整个过程,在林曌不知疲倦的追杀下,被压缩在了大半个时辰之间。 当林曌挥刀斩断最后一杆试图反抗的部落旗帜,将那名兀自呐喊的柔然轻骑连人带旗劈成两段后,视野所及,再也看不到任何成建制的抵抗。 残存的柔然人如同受惊的兔子,漫山遍野地逃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林曌率众一路追杀,马蹄声如同死神的鼓点,敲响了柔然真特部最后的丧钟。 直追出数十里,斩获无算,缴获的战马、兵甲、辎重堆积如山,俘虏也抓了两千余人,直至柔然溃兵已散入茫茫原野,林曌才下令停止追击,收兵回营。 但清缴依旧没有结束。 …… 月光如银辉洒落大地,照亮了长安城外那片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战场。 得胜归来的将士们虽然疲惫,但脸上都洋溢着兴奋与劫后余生的激动。 他们押解着垂头丧气的柔然俘虏,驱赶着缴获的牛羊马匹,以及各种财物,返回柔然人的大营。 然而,胜利的喜悦很快被一道冰冷的命令打破。 林曌端坐于战马上,金甲上的血污已经凝固成暗褐色,煞气愈发浓重。 她看着眼前黑压压一片,被绳索串联、瑟瑟发抖的两千余名柔然俘虏,凤眸之中没有一丝怜悯。 “挖坑。” 她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 最后率众出城的校尉张诚立刻指挥部分士兵和俘虏,在城外一片空地上开始挖掘起来。 致果副尉赵青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微变,驱马来到林曌身边,低声劝谏道:“殿下,此举……是否过于酷烈?坑杀降卒,恐有伤天和,亦会损及殿下仁德之名,于日后安定人心恐有不利啊。” 林曌转过头,冰冷的目光落在赵青脸上,让他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仁德?” 林曌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对大景的子民挥动屠刀时,他们可曾讲过仁德?驱赶百姓为肉盾时,他们可曾有丝毫天和?”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惶恐不安的俘虏,如同看着一群待宰的牲畜。 “本宫不在乎这点虚名,他们既然敢来,就要有被杀的觉悟。本宫的粮食,不养豺狼。”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赵青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到林曌那冰封般的眼神,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默默退到一旁。 他明白,这位公主殿下做出的决定,无人可以更改。 巨大的土坑在俘虏们绝望的目光和士兵们的监督下,逐渐成形。 有柔然俘虏意识到即将到来的命运,发出了惊恐的哭嚎和咒骂。 有人试图反抗,挣脱绳索,朝着外围冲去。 咻! 一支狼牙箭如同闪电般射出,精准地贯穿了那名暴起俘虏的额头,将他所有的动作和声音都终结在了那一刻。 林曌缓缓放下手中的强弓,面色依旧平静。 她只是用冰冷的目光扫过所有俘虏,那目光比任何呵斥都更具威慑力。 骚动瞬间平息,只剩下绝望的呜咽和颤抖。 时间转眼又过去一个多时辰。 坑,挖好了。 深达两丈,如同巨兽张开的贪婪大口。 林曌策马来到坑边,手中握着戚家刀,刀尖斜指地面。 “赵青,王振。” “末将在!” 两人心头一凛,齐声应道。 “驱俘入坑,尽数杀之,一个不留。” 命令简洁,残酷,不带丝毫感情。 赵青和王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沉重,但军令如山。 “喏!” 两人不再犹豫,立刻指挥麾下士兵,组成严密的包围圈,刀枪并举,开始将哭喊、哀求、咒骂着的柔然俘虏,一步步驱赶向那巨大的死亡之坑。 有俘虏瘫软在地,被士兵无情地拖行;有人试图反抗,立刻被乱刀砍死;更多的人则是麻木地、如同行尸走肉般,被身后冰冷的兵刃逼迫着,跌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哭嚎声、求饶声、刀刃入肉的闷响、垂死的呻吟……在黎明前的旷野上响起。 林曌就持刀静立在坑边,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月光洒落在她染血的金甲上,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反而映照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当最后一名俘虏被推入坑中,士兵们开始用泥土和石块进行掩埋时,那巨大的坑穴中传来的绝望嘶吼和挣扎,足以让任何心志不坚者崩溃。 但林曌自始至终,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做完这一切,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调转马头,面向身后那些经历了血战、又参与了这场残酷屠杀,神色各异的将士们。 “雷虎,张诚。” “末将在!” “清点战损、斩获,登记造册。所有参战将士,按功行赏,斩首、缴获,皆按此前承诺,一分不少,即刻分发!” 她的声音恢复了清越,带着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 “阵亡者,抚恤加倍,名录交由张诚,其家眷,本宫一力承担!” 冷酷与慷慨,杀戮与抚恤,在这位朔宁公主身上形成了极其矛盾又和谐的统一。 刚刚经历了血腥屠杀的士兵们,听到实实在在的赏赐和抚恤承诺,眼中的些许不适迅速被狂热所取代。 “公主殿下千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公主殿下千岁!” 林曌立于马上,沐浴狂热的欢呼声中,金甲红披,宛若战神。 “赵青、王振!” “末将在!”*2 林曌又道:“命你二人率众继续清剿柔然人残余,务必将长安城周遭三十里内的柔然人杀干净。” 两人心中一凛,赶忙躬身领命。 经此一夜,林曌不仅挽救了长安危局,更是用杀戮和冷酷的手段,以及毫不吝啬的赏赐,在这支初建的军队心中,刻下了不可磨灭的权威印记! 她的路,注定将由尸山血海铺就。 第14章 上位者的威仪 此夜战事虽然结束了,但接下来要处理的事情可不少,光是清点战场就不是短时间能完成的。 这方面林曌交由张诚去处理,此人做事很细心,从开始在长安城中收拢残兵,拉起更多人手,整个过程并无大错。 所以林曌并没有安排他率人冲杀,一直都在长安城中处理杂事,比如接应那些百姓入城,还有后续对战场的支援。 好半晌,林曌等来了战场上的具体数据。 张诚躬身一礼,双手捧着一卷布帛,这才道:“殿下,此战我方共出动人手五千三百余人,其中赵、王二位各自率领三百余骑,战损超四成,后有我率领的步卒加入战场,合计战死六百三十七人,其中多为骑兵,另有重伤六百余人,轻伤者过千……” 战争便是如此,残酷与血腥是避不开的,这些白日里才从城中拉起来的人手,现在就有四百多人葬身战场,另外重伤与轻伤之人合计快有两千之数,也说明了战场之残酷。 好在大半日的时间,张诚依照林曌的命令,一直在长安城中收拢人手。 加之有长安城的府库还有柔然人在城中遗留,倒是能有效武装人手,哪怕这些人并非真正的直接战兵,但青壮之身,只需一场残酷战斗,便能蜕变成真正的锐士。 “此次我军斩获颇丰,共毙敌七千余,其中敌骑超三千之数,步卒也有四千余,截获金银财宝无算,另外还从柔然大营中解救百姓近千人……” 张诚说的很详细,可谓面面俱到,但是对那两千多柔然俘虏,却是只字不提,就仿佛从未知晓一般。 林曌自然知晓其用意,为尊者讳而已,但她并不在乎,只是接过布帛稍稍端详,这才颔首。 “本宫已知晓,你做的不错。” 张诚赶忙行礼:“末将不敢居功。” 林曌也不在乎他的想法,直接道:“还是那句话,阵亡者,抚恤加倍,重伤者妥善救治,轻伤者让他们好生修养。这些事我就交由你处理,能否完成?” 她只要一个结果,过程如何她并不在乎。 “喏,末将定当用心用事。” “好,且去做事吧。” 张诚下去后,中军大帐中就只剩下林曌一人,她的亲兵都被安排下去帮着清理战场和琐事了。 走出大帐,外界是糟乱一片,虽然乱,却并非无序,每个人的面上都喜气洋洋的,一场大胜仗让所有人都为之振奋。 “殿下。” 有兵卒见到林曌,赶忙行礼。 林曌只是点头,面上并无多少表情,只是路过时声音清冷的道了一句辛苦。 这下,那兵卒立时就涨红了脸。 那兵卒见公主殿下竟对自己道辛苦,激动得浑身一颤,猛地单膝跪地,抱拳过头,声音激动:“小人……小人不辛苦,愿为殿下效死!” 他的声音不小,引得周围不少正在忙碌的兵卒和民夫都看了过来,眼神中是同样的激动,一个个也赶忙单膝跪地。 林曌脚步未停,头也未回,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声音依旧清冷:“本宫知晓了。都起来吧,去做好自己的分内事。” “喏!!” 那兵卒如同打了鸡血般,轰然应诺,站起身时腰杆挺得笔直。 林曌并非刻意吝啬笑容,也非天性冷漠。 她深知御下之道,尤其是在这乱世初起,需以武立威的时刻。 她身为女子,若过于亲和,难免会让人轻视,平白削弱那份凭借血腥杀戮建立起来的绝对权威。 携大胜之威,辅以公正的赏罚和恰到好处的体恤,便足以牢牢抓住这些士卒的心。 恩威并施,方是王道。 此刻,她更需要的是“威”,是那种令人敬畏,不敢直视的凛然气势。 带着这种清醒的认知,她继续在逐渐规整起来的营地里巡视。 她来到了临时划出的阵亡将士停放处。 数百具遗体被整齐地排列着,覆盖着白布,大多是临时找来的素布或麻布,场面肃穆而悲壮,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 林曌沉默地走过一排排遗体,玄甲的甲叶随着她的步伐发出轻微而有节奏的摩擦声。 她停下脚步,对负责此处的军官吩咐道:“尽力将阵亡将士的名录整理出来,籍贯、家眷,都要查明。他们都是为国捐躯的勇士,身后事,不可马虎。” “末将明白!” 军官肃然应命。 随后,她转向了伤兵营。 这里的气氛更为压抑,痛苦的呻吟声、草药和血腥气混杂在一起。被从城中征召来的医者和民夫穿梭其间,忙碌不已。 林曌的到来,让伤兵营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伤兵挣扎着想坐起来行礼,被她抬手制止。 她走到一个腹部裹着厚厚纱布,脸色苍白的年轻士兵面前,看了看他那条虽然被包扎好,但明显已经残废的左腿。 那士兵认出林曌,激动得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来。 林曌的目光在他残腿上一扫而过,随即看向他因失血而苍白的脸,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围所有伤兵的耳中:“好生养着,凡因战伤残者,日后本宫自有安排,尔等放心。” 她又看向其他伤兵,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痛苦、或麻木、或隐含期盼的脸。 “轻伤者,用心救治,早日康复,本宫还需要你们继续效力。” 依旧是那清冷的语调,没有过多的温和,但那句“自有安排”和“需要你们”,却像是一剂强心针,让诸多伤兵心中大定。 公主殿下记得他们,没有抛弃他们! 这个年代的环境就是如此,贼配军不是说说而已,很多军卒伤残,往往下场凄惨。 林曌的承诺,显然是能够安抚人心的。 “谢殿下!” “殿下恩德!” 零散的感谢声响起,带着感激。 林曌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伤兵营。 她不需要说太多,实际行动远比空洞的承诺更有力。 …… 与此同时,距离血腥战场北方约三四十里的一处荒凉土坡下。 一队约莫三百余骑的柔然轻骑正人困马乏地瘫倒在地,抓紧这难得的喘息之机。 他们人人带伤,甲胄残破,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与疲惫。 这正是由阿勒坦率领的,护送着乌勒阿塔尸体逃出来的本部亲卫,以及沿途收拢的一些溃兵。 一名斥候从马背上滚落,踉跄着跑到阿勒坦面前,气喘吁吁地汇报:“后方……后方已无追兵踪影,我们……暂时安全了。” 阿勒坦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放松,他靠着土坡坐下,抓起水囊猛灌了几口,温热的液体却无法融化他心中的寒意。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南方那片他们刚刚逃离出来,仿佛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战场方向,眼神中充满了心有余悸。 乌勒阿塔的尸体被安置在一旁,用一块脏污的毛毯盖着,无声地诉说着这场战争的惨败。 亲卫统领,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壮汉,走到阿勒坦身边,声音沙哑而愤懑:“阿勒坦大人,难道……难道我们就这样回去了?” 他是乌勒阿塔最忠诚的鹰犬,此刻首领战死,部族精锐损失殆尽,他心中充满了不甘和仇恨。 阿勒坦放下水囊,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到极点的笑容,声音充满了无力:“不然呢?杜那,你看看我们这些人,再看看我们身后的方向……这次,我们真特部,是彻底栽了。不止是败了,连乌勒阿塔大哥都……” 他摇了摇头,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那份惨痛,在场所有人都能感受到。 杜那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土壁上,激起一片尘土,他低吼道:“都怪那个女人!那个景人的公主!若非是她,我们怎会……日后若有机会,我杜那一定要亲手砍下她的头,为乌勒阿塔首领报仇!” 他的话语激起了周围一些亲卫的共鸣,纷纷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和咒骂。 阿勒坦却沉默了。 他抬起头,望着黑暗的夜空,半晌,才用一种带着疲惫和后怕的语气说道:“报仇?杜那,收起这个念头吧。” 他看向南方,眼神复杂,有恐惧,有忌惮,甚至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畏。 “那个女人……她不是人,是上天降下的灾星,是专门来惩罚我们真特部的。” 阿勒坦的声音很低,仿佛怕被什么人听去,“我从未见过那样的……勇力,那样的杀性。在她面前,我们最勇猛的战士,和待宰的羔羊没有任何区别。” 他回想起昨夜那金甲红披的身影,在万军丛中如入无人之境,杀人如割草的场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想要对付那样的人杰……太难了。这次我们能逃出来,已经是长生天庇佑。日后……但凡听到她的消息,我们最好……绕着她走。” 他的话语中,那股草原勇士的悍勇之气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打垮了脊梁的颓丧和恐惧。 今夜的经历,已经如同噩梦般深深烙印在他的灵魂里,再也无法磨灭。 杜那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阿勒坦那灰败的脸色和眼中未散的惊惧,最终只是化作一声不甘的闷哼。 阿勒坦不再多言,他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那片埋葬了他兄长和部族希望的南方土地,仿佛要将那个恐怖的身影从视线里彻底驱散。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一种决绝的仓皇:“上马!继续走!这里还不安全!” 残存的柔然骑兵们挣扎着爬上马背,跟着他们的新首领,如同惊弓之鸟般,朝着草原深处,更加仓皇地逃窜而去,只留下身后一片死寂的荒原和逐渐消散的烟尘。 林曌的威名与恐怖,必然会随着这些溃兵的逃亡,如同草原上的风一般,迅速传遍草原。 不过,这已经是后话了。 第15章 铁了心要掌握兵权 长安城。 经过白日里柔然人的摧残,不说处处火光,但也是被破坏了不少地方。有不少坊市的街口还弥漫着血腥气,乃至地面上都还有残肢断臂没有被处理完,更有些地方的火才被扑灭没多久,整个城市都透着一股衰颓感。 草原人的破坏比想象中的大,杀戮更是不少,长安城想要恢复往日繁华的盛景,绝非一朝一夕能达成的。 好在有林曌出面,先是以一人之力抗击进入长安城的柔然人,杀的柔然人心胆剧颤。后又命人拉起队伍,直至将所有进入长安城的柔然人都赶出城,这才保下了这座大景的国都。 而现在,历经大半日的时间,城中也算是稍微安定了下来,只不过因为城外战斗的缘故,城中的百姓依旧处于不安之中。 其中,朔宁公主府的气氛自林曌出府之后,就一直很低沉。 此时,府门后的鲜血已经被清洗过一遍,但还能看到些许血液残留的痕迹,公主府少见郑光在府门后来回走动,脸上满是焦急。 得不到外界的消息,作为公主府少监,心始终悬着,担忧公主安危。 郑光是太监,一身荣华皆系于林曌一人,若林曌安全,他今后前程不说远大,但跟着公主自然不会差。 但若是公主死于战场,那他也活不了。 毕竟作为公主身边人,即便公主再不受皇帝宠爱,郑光这个公主身边内监,也有个劝解不利的责任,下场怕是只有身死这一条路。 所以相比起其他人,郑光算是公主府中最担忧林曌安危的人了。 “还没殿下的消息吗?” 郑光问一位侍卫。 后者摇头,赶忙道:“少监莫慌,我们的人已经出府去打探消息了,殿下已在城中招揽起了人手,还将柔然人给赶出了城,想来以殿下的勇力,应是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说实话,府中的这些侍卫,也不会想到自家公主竟然有那般勇力。 杀赵怀义、张德和周远他们三人时的干脆,到现在还让他们觉得震撼,完全不似以往那般柔弱,简直就是变了个人一般。 “我如何能放心?” 郑光眉头紧皱,脚步不停,不时看向门口位置。 前院到后院的门廊处,林曌贴身侍女寒苏和玉尘正小心张望,两人的紧张不比郑光少多少。 正在这时,府门被敲响。 郑光脚步一顿,一旁侍卫不用他吩咐,赶忙来到门前。 “谁?” “是我,有公主的消息了。” 那侍卫一听是同伴的声音,顿时心中一定,而后赶忙让人将侧门开了条缝,自己则抽出了刀。 从门缝中看到外面站着的的确是出去探查消息的府中侍卫,那人这才放下心来。 侧门被打开,先前出去打探消息的三人赶忙进入其中。 郑光上前,见到三人脸上带着喜色,心中莫名安定下来。 “怎么样怎么样?殿下如何了?” “少监!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那打探消息的侍卫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声音都变了调。 “殿下……殿下她不仅没事,还率领咱们大景的儿郎,在城外大破柔然主力!杀得那些草原蛮子丢盔弃甲,尸横遍野!” 郑光闻言,悬了一夜的心猛地落回实处,激动得差点站立不稳,赶忙抓住那侍卫的手臂:“快!快细细说来!殿下可有受伤?战况究竟如何?” 那侍卫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荡的心情,开始讲述他们打探到的消息。 “殿下神勇无敌,简直是天神下凡!” 侍卫眼中闪有着火热:“听说殿下单人独骑,就在万军丛中杀了个七进七出!柔然人的什么大将、头领,被她像砍瓜切菜一样宰了好几个!” “后来殿下组织起人马,追着柔然人杀了几十里地!斩首无数,还抓了好多俘虏!缴获的牛羊马匹、兵器甲胄,更是数不胜数!” 侍卫手舞足蹈,唾沫横飞,将听来的消息添油加醋地描述出来,虽然细节未必完全准确,但林曌勇不可当、率军大胜的核心事实却毋庸置疑。 “现在城外战事已经结束了,殿下正在处理战场琐事,清扫残敌,安抚将士,想来用不了多久,就会凯旋回城了!” “好好好!” 郑光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心也算彻底落到了实处。 他立刻朝着门廊处张望的寒苏和玉尘喊道:“寒苏!玉尘!快!快收拾一下,随咱家去城门迎接殿下凯旋!” 寒苏和玉尘早已听到了侍卫的汇报,两张小脸上满是惊喜与激动,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听到郑光的吩咐,两人连忙应喏,随即小跑着回去准备。 公主府中所发生的事,只不过是此刻长安城中的一个微小缩影。 这一夜,对于躲藏在残破家园中担惊受怕的长安百姓而言,注定是无眠的。 当城外的喊杀声逐渐平息,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一些胆大的人便开始小心翼翼地从藏身之处探出头来。 很快,一队队负责城内巡逻和宣告的兵卒,踏着晨曦,走上了依旧弥漫着淡淡血腥和烟火气的街道。 他们敲打着铜锣,或者干脆扯开嗓子,大声宣告着那个足以让所有人激动的消息。 “大捷!大捷!朔宁公主殿下率军于城外大破柔然主力!斩首逾万!柔然蛮寇已溃败远遁!” “长安守住了!我们赢了!” “公主殿下千岁!” 起初,人们只是躲在门后、窗后静静地听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随着宣告的兵卒走过一条又一条街巷,越来越多的细节被传播开来——公主如何单人冲阵,如何箭射敌酋,如何率众追杀数十里……胜利的消息如同燎原的星火,迅速点燃了死寂的城市。 “赢了……我们真的赢了?” “是朔宁公主!是公主殿下救了我们!” “苍天有眼啊!” 压抑了太久的恐惧、悲伤、绝望,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有人瘫坐在地,抱头痛哭,祭奠死去的亲人;有人冲出家门,对着皇城方向,对着城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发出意义不明的欢呼;更有一些血性未泯的青壮,听闻公主如此神勇,恨不能立刻提刀上马,追随公主去将那些该死的柔然人赶尽杀绝! 整座长安城,似乎都被这一条消息点燃。朔宁公主林曌的名字,经过这一夜的血火淬炼,已然深深烙印在了每一个幸存者的心中。 …… 天光微亮,晨曦彻底驱散了夜色。 林曌终于率领着得胜的主力部队,押解着各种旗帜和缴获,返回金光门。 她依旧是一身染血的金甲,鲜红的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虽然面容带着一丝疲惫,但凤眸之中的锐利与威仪却更胜往昔。 在接近城门时,她抬眼便看到了那具被粗糙的绳索吊在城门楼显眼处的肥胖尸体——右相杨国忠。 经过一夜的拖行和悬挂,那尸体早已面目全非,官袍破烂,浑身污血,在晨风中微微晃荡。 林曌的目光只是在那尸体上淡淡一扫,没有丝毫停留,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叛国投敌者,有此下场,理所应当。 “张诚。”她唤道。 校尉张诚立刻驱马靠近:“末将在。” “城中现状如何,可有人趁乱生事?” 张诚恭敬回道:“回殿下,昨夜确有一些地痞流氓、溃兵散勇趁机劫掠、纵火,约有二百余人,已被巡逻队尽数格杀,首级悬于各坊市口示众。目前城中已安排了一千兵卒和衙役分班巡弋,大局基本稳定。” 林曌微微颔首,对张诚的处置还算满意。 “做得不错,继续增加巡弋人手,务必确保长安安定。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再遇作乱者,无论缘由,无需审判,立斩不赦!” 她在说这话时,声音很冷。 “末将遵命!” 林曌顿了顿,继续下达命令:“另外,继续在城中招揽青壮,编练新军,本宫需要至少再招万人规模。” 张诚闻言,心中猛地一跳。 加上之前收拢的残兵和招募的人手,若再招万人,公主殿下直接掌控的兵力将接近一万五千人! 这…… 他脸上露出一丝犹豫和不安,小心翼翼地措辞道:“殿下,如今柔然已退,危机暂解,陛下……陛下或许不日便将返驾回京。此时大规模扩军,恐惹非议,朝中或有小人借此攻讦殿下……拥兵自重……”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抵御外敌时拉起队伍情有可原,但外敌已退,还手握重兵,尤其是对一位公主而言,这“谋反”的嫌疑可就太大了。 一旦皇帝回銮,这就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林曌自然明白张诚的担忧,她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亦需非常之力。”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柔然虽暂退,然狼子野心不死。陛下返京之前,长安防务、京畿安定,皆系于本宫之手。没有足够的兵力,如何确保不再生乱?如何震慑宵小?” 她看着张诚,语气放缓,却带着更重的分量:“你只管去做,即便陛下回京,这支新军,届时亦会交由你等忠心为国、历经血战的将领统领。” “本宫,信得过你们。” 这番话,既是解释,也是承诺,更是敲打。 张诚心中凛然,公主殿下这是铁了心要掌握兵权,而且明确表示会将这支力量交给他们这些“自己人”。 虽然前景依旧莫测,风险巨大,但有了公主这番保证,加上亲眼所见公主的勇武和手段,张诚心中的天平已然倾斜。 乱世之中,跟对主子,手握兵权,才是真正的保障! 至于皇帝的猜忌……那是以后的事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肃然抱拳:“末将明白!定当竭尽全力!” “很好。” 林曌收回目光。 也就在这时,队伍缓缓通过金光门洞。 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郑光、寒苏、玉尘以及公主府的一干下人,见到那熟悉而又威严的身影,立刻激动地跪伏在地。 “恭迎殿下凯旋!” “殿下千岁!” 郑光声音哽咽,寒苏和玉尘更是抬起泪眼,痴痴地望着马背上那道如同战神般的身影。 看到这些真心牵挂自己的旧人,林曌一直冷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切而温和的笑容,如同冰雪初融,春回大地。 “都起来吧。本宫……回来了。” 第16章 刀斩京兆尹 金光门,位于长安城南端,处皇城朱雀门中轴线上,往常不常开启,且能从其中通过无不是身份高贵之人。 今日林曌率众从金光门而入,携大胜之威,倒也符合其身份,并无僭越之处。 门后大道两侧,此刻已经聚满了人,不止是公主府的人,更多的还是城中百姓,以及一些幸存下来的富户,其中不乏带有官身之人。 只不过这一类人都藏在人群中,看着凯旋而归的朔宁公主,心思各异。 待到林曌出现,百姓立时便欢呼起来。 “殿下万胜!” “大景万年!” “恭迎殿下凯旋!”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气氛浓烈。 百姓对于林曌这位解长安于危难的公主很有好感,尤其这位公主还率众将肆虐的柔然人击败,不止是赶出长安那么简单,算是彻底解了长安的危局。 这份勇武,可谓是无人能比! 人都是慕强的,即便林曌是女儿身,但携大胜之威,此时此刻,合该她享此荣耀! 林曌对待百姓,反倒没有之前那般冷峻,如春风化雪般展露笑容,不时朝两侧百姓挥手,每次都激出一阵阵欢呼的浪潮。 御下她会保持自身态度,但对于这些不可能与她有太多交集的百姓,林曌自然知晓该用什么态度对待。 上位者,亲民是必修课。 如此场面,林曌也难免生出一种民心可用之感。 这对她来说是件好事。 “恭迎殿下凯旋!” 前方,就见熟人走出人群,在道路前方跪地叩首,态度恭谨。 林曌笑容收敛,凤眸微眯。 得自前身的记忆,林曌认出了前方几人的身份。 京兆尹、万年县令、长安县令等一干官员,人数超过二十。 其中领头之人便是京兆尹源少秋,一个年约四十的中年人。 林曌拉动缰绳,战马在源少秋面前数米处站定,微微刨着蹄子,打着响鼻,林曌则是居高临下的看着前方二十余人,面带淡笑开口。 “原来是源黄堂,怎的这时候出来的?” 黄堂是对京兆尹的尊称,因京兆尹办公场所称“黄堂”,后便成为对这一身份的尊称。 但这话从林曌这位公主口中说出,却透着讥讽。 原因很简单,只因白日去看走柔然人之后,林曌便让张诚派人去寻找源少秋这位京兆尹,想让他出面维持城中治安。 但…… 没找到。 也就是说,源少秋这位京兆尹躲起来了。 如果只是躲起来也就算了,但偏偏这位京兆尹在林曌大胜柔然人之后自己站出来了,这就很有意思了。 “不敢称黄堂,殿下折煞下官了。” 源少秋再度叩首,姿态放得极低,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崇敬。 “殿下神威盖世,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以女子之身,行卫霍之功,实乃我大景之幸,万民之福!下官……下官与长安百姓,皆感念殿下恩德,如仰日月!” 他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马屁拍得山响,若非林曌早已知晓他之前的行径,怕是也要被这诚恳的表象所迷惑。 林曌唇角那抹淡笑依旧挂着,只是眼底的寒意渐浓:“源府君过誉了,本宫只是做了该做之事。倒是源府君,白日柔然破城,城中大乱,本宫曾命人寻你,欲请你这位京兆尹出面,安定人心,整饬秩序,却遍寻不着。不知府君当时,身在何处啊?” 源少秋身子微微一僵,但很快便抬起头,脸上堆满了无奈与后怕。 “回殿下!下官……下官当时见城破在即,心急如焚!也曾召集府中差役、组织青壮,于永兴坊一带奋力抵抗!奈何……奈何柔然贼势浩大,我等寡不敌众,死伤惨重,不得已……不得已才暂避其锋,退守一处宅院,以期保存实力,伺机而动啊!” 他言辞恳切,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力战不支,无奈潜伏的忠臣形象。 “下官深知身为京兆尹,守土有责,未能与城偕亡,实乃憾事!但下官之心,可昭日月!如今听闻殿下大胜凯旋,荡平寇患,下官欣喜若狂,这才立刻召集同僚,前来恭迎殿下,一为贺殿下不世之功,二来……也是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助殿下早日恢复长安秩序,安抚黎民!” 这话已经说得相当露骨,几乎是明晃晃地表示要投靠林曌,借着她大胜的东风,重新攫取权力,甚至更进一步。 周围的一些官员也纷纷附和,口称“愿为殿下效力”,试图将自己之前的畏战躲藏轻轻揭过。 林曌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哦?原来源府君还有此等苦衷和忠心。” 她轻轻颔首,仿佛被说动了,“既然如此……源府君,且近前来,本宫有话问你。” 源少秋闻言,心中大喜过望! 公主这是要接纳自己了!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努力维持着恭谨的姿态,连忙起身,小步快走到林曌马前,躬身道:“殿下有何吩咐,下官定当……”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一道冰冷的银光,如同暗夜中乍现的闪电,毫无征兆地掠过他的脖颈! 源少秋脸上的恭谨和喜色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错愕与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下一刻,他那颗硕大的头颅便与身体分离,翻滚着掉落在尘埃之中,无头的腔子兀自挺立了片刻,才喷涌着鲜血,轰然倒地。 全场死寂! 所有的欢呼、所有的议论,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瞬间消失。 百姓们瞪大了眼睛,官员们面无人色,就连林曌身后的张诚、赵青等人,也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瞳孔骤缩。 这可是京兆尹,四品上的大官,竟然说杀就杀? 此举……着实是僭越了啊。 林曌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手腕一翻,染血的长刀向前一递,精准地刺穿了滚落在地那颗头颅的发髻,将其高高挑起。 鲜血顺着刀身流淌,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在死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耳。 她环视四周惊骇的人群,运足中气,清越而冰冷的声音传遍四方。 “尔等看清楚了!” “此人,京兆尹源少秋。受国厚禄,食民之俸,肩负守土安民之重责。然,柔然寇城,他不思抵抗,不护百姓,弃官潜逃,致令城中秩序崩坏,宵小横行,百姓罹难!” “此等无胆鼠辈,无能懦夫,尸位素餐,要之何用?”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今日,本宫便替朝廷,替这长安城的万千冤魂,斩此渎职之官,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话音落下,她猛地将长刀一震,那颗头颅便飞了出去,重重砸在那些瑟瑟发抖的官员面前,吓得几人当场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来人!” 林曌刀锋指向那群面如土色的官员,“将长安县令、万年县令等一干人等,都给本宫拿下!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喏!” 雷虎第一个反应过来,怒吼一声,带着如狼似虎的亲兵就冲了上去。 “冤枉啊!殿下!” “下官无罪!” “公主!你无权抓我!你这是僭越!我要上奏陛下!!” “放开我!源少秋畏战,与我等何干?!” 哭喊声、挣扎声、威胁声顿时响成一片。 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官员,此刻丑态百出,在绝对武力的压制下,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林曌根本懒得听他们辩解,目光越过这些蝼蚁,扫视着周围从震惊中逐渐回过神来的百姓。 她看到,百姓们最初的惊骇过后,眼中逐渐燃起的是快意,是解恨,是对她此举的认同。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长安城的百姓们,你们都听着!” “柔然人,已被本宫打跑了!” “但,长安之痛,犹在眼前!本宫知道,你们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家园!” “本宫在此立誓!” “只要本宫在一日,这长安城,就乱不了!也绝不容许任何人,再欺压尔等!” “凡不愿为民做主,不能保境安民者,无论他是几品官,身居何职,这一身官皮,本宫说扒,就能给他扒下来!” “这长安城的天,塌不下来!” 掷地有声的话语,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短暂的沉寂后—— “公主殿下英明!” “杀得好!这些狗官就该杀!” “殿下万岁!” 更加狂热的欢呼声,如同山呼海啸般爆发出来! 民心,在这一刻,被林曌抓在了手中! 虽然这民心看起来很虚浮,但对林曌来说,够用即可。 张诚、赵青、王振等人看着眼前沸腾的人群,再看看马背上那道煞气与威仪并存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有对公主手段的敬畏,也有对未来局势的担忧。 毕竟林曌当着万民的面,行此酷烈手段,着实算不得是好事。 …… 一路再无波折,林曌在狂热的欢呼声中回到了朔宁公主府。 府门前,她勒住马,对紧随其后的张诚、赵青、王振吩咐道:“今日辛苦了,尔等先协助张校尉,维护好城中治安,清点缴获,安抚士卒。好生休息,明日再来府中议事。” “末将遵命!” 三人抱拳领命,各自带着复杂的心情离去。 待到外人散尽,郑光这才敢凑上前来,老脸上满是激动与后怕,声音带着哽咽:“殿下,您可算是平安回来了!老奴……老奴这心总算是落定了。” 他赶忙对身后的寒苏、玉尘道:“还愣着做什么?快伺候殿下更衣洗漱!殿下劳累了一天一夜,定是乏了!” 他又转向林曌,腰弯得更低:“殿下,老奴已经命人备好了热汤和饭食,您是先用些饭食,还是先沐浴解乏?” 林曌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一旁的侍卫,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一股深深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看了一眼郑光,又看了看眼眶红红、强忍着泪水的寒苏和玉尘,脸上那层冰冷的威严终于彻底褪去,露出一丝真实的倦意。 “先沐浴吧。” 她声音缓和了许多,“饭食稍后送到房里来。” “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郑光连忙应声,小跑着去张罗了。 寒苏和玉尘赶忙上前,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林曌,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珍宝,朝着府内温暖的浴池走去。 褪去沉重冰冷、沾满血污的金甲,浸入温暖的热水之中,林曌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厮杀的喧嚣、政治的算计、百姓的欢呼……似乎都随着蒸腾的水汽渐渐远去。 她知道,这片刻的宁静只是暂时的。 明日,还有更多的事情等待着她去处理,更多的挑战等待着她去面对。 但至少在此刻,她可以稍稍放松一下这具承载了太多杀戮与压力的身躯。 第17章 连续开启盲盒 几乎是一天一夜的杀戮下来,林曌都不知道死在自己手上的柔然人到底有多少,那九柄高碳钢戚家刀,现在就只剩下两柄还算完好,足可见她这一天下来的疯狂。 基因被优化之后,对比普通人,林曌可谓是非人,各个方面都超出太多太多。 但即便如此,这般疯狂的举动之后,剩下的也只有劳累。 肉体上的劳累还好说,对林曌来说这种疲惫还能忍受,无非休息一下就能缓解,这方面可别小瞧了基因优化带来的恢复力。 但精神上的疲惫却没那么简单。 就如此时,躺在浴桶当中,林曌仰着头,闭着眼,但眼前依旧是那些在她面前死亡的柔然人。 一幕幕都像是照片一般清晰可见,基因优化后带来的记忆力提升,让她随时随地都能想起每一处细节。 惨叫、惊恐、掉落的头颅、冲天而起的鲜血…… 无数的画面在面前浮现。 穿越之前的她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普通人,对比这个世界土着,无非就是见识上广博了点,认知特殊了些而已。 谁能想到,这一日下来什么事都没干,尽杀人了。 一个两个也就罢了,林曌不会有什么心理压力,但数千人死在她手上,哪怕死的都是敌人,多少也会带来精神方面的冲击。 好在并非是精神压力,而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感慨而已。 林曌觉得好好休息个一两日,也就能缓解下来。 她现在只想放空自己,排解自身疲惫。 睁开眼,沐浴的水很清澈,进入浴桶前她冲洗过身子。 现在仔细看看自己的娇躯,皮肤白皙,如同羊脂白玉,水面倒影中能够隐约感情自己的面庞,清秀绝伦,已有三分绝色,待日后真正长开,一定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怎么就是个女人呢?” 每每思及此,林曌心中都没来由的一阵苦闷。 “殿下。” 浴室的门被轻轻打开,寒苏和玉尘穿着素白纱衣,轻手轻脚走了进来。 “奴婢伺候殿下沐浴。” 两人轻车熟路,甚至不用林曌吩咐,就已经脱去了纱衣,来到了林曌面前。 林曌睁眼,见到了两个美好的娇躯。 能成为林曌这位公主身边的侍女,两女姿色自然不差,放在外面,怎么说也是千里挑一的美人。 换成没穿越前,她定然大喜过望,但是现在已是无稽之谈了。 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差不多就是心若死灰吧。 “你们出去吧,让本宫一个人静静。” 她摆摆手,又重新闭上了眼。 女人而已,没自己好看,还没自己的大,根本提不起她的兴趣。 寒苏和玉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 前者颤声开口道:“可是……奴婢有哪里做的不对?” 林曌没睁眼,只是道:“与你们无关,出去吧。” 两人闻言松了口气,重新穿上纱衣,赶忙退了出去。 浴室之中很安静,林曌就像是睡着了一般,看似没什么动静,实则是在思考接下来的对策。 眼前的危机已经解除,柔然人不再是威胁,皇帝也还没回来,这段时间应该好好利用起来。 林曌自忖自己女子的身份没什么优势,反而是一个劣势,所以接下来,军权是一定要握在自己手中的。 身居高位,不可一日无权,尤其是林曌现在的处境,没有权利在手,不说是待宰羔羊,但很多事做起来都会被动。 她可不想今后办起事来还束手束脚。 皇权社会,权力第一。 林曌对此有清楚的认知。 念及此,林曌睁开眼。 “就看接下来谁会先忍不住跳出来了。” …… 接下来的几日,长安城仿佛一头从重创中缓缓苏醒的巨兽,在一种略显紧绷的秩序下,迅速恢复着生机。 街道上的尸体和残肢已被清理干净,血迹也被反复冲刷,虽然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但至少表面看来,已不再是那副人间地狱的景象。 校尉张诚的能力不差,对于林曌的命令的执行,并没有出什么差错。 他依照林曌的命令,将巡弋的人手增加至三千,分作三班,日夜不停地在各主要街道和坊市间巡逻。 铁血手腕之下,治安迅速好转。 几日下来,又处理了超过百余名趁乱打劫,或是试图串联作乱的地痞恶霸和溃兵,其头颅被悬挂在坊市口,以儆效尤。 混乱被强行压制,秩序得以建立。 新军的招募也在稳步推进。 凭借着击溃柔然人的巨大声望和实实在在的粮饷,前来投军的青壮络绎不绝。 短短数日,便已新招纳了超过八千青壮,加上原有的力量,林曌直接掌控的兵力已然超过一万三千人! 虽然其中大半仍是未经严格训练的新兵,但架子已经搭了起来,假以时日,必成一股可观的力量。 而最大的收获,莫过于财务。 柔然人此次破城,虽然时间不长,但劫掠的却是长安城积累的浮财。 各府库、官署、富户乃至普通百姓家中的金银、铜钱、绢帛、珠宝玉器,被他们如同蝗虫过境般搜刮一空。 虽然几日下来用掉了不少,但仍有海量的财富落在了林曌手中。 经过初步清点,剔除掉已经用于赏赐将士、抚恤伤亡、以及部分返还给受损百姓之后,最终送入公主府库房的,仍有极多。 铜钱超过五十万贯!堆积如山,需要专门的库房存放。 金银,折算下来,不下二十万两! 各类珠宝玉器、古玩字画、上好绢帛,更是难以计数,其价值无法估量。 这是一笔足以支撑数万大军数年征战,甚至动摇国本的巨额财富! 一下子,林曌的底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充足。 乱世之中,有钱有粮有兵,便有了立足的根本。 这几日,张诚、赵青、王振以及亲卫统领雷虎,每日都会准时来到公主府议事。 厅堂内,林曌换上了一身较为轻便的玄色常服,虽未着甲,但眉宇间的威仪却与日俱增。 张诚汇报完城防、募兵及财政概况后,脸上却带上了一丝忧色。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殿下,长安局势渐稳,但据末将所知,城中一些幸存的官员和世家,暗中已经派人出城,想必是往陛下西狩的方向报信去了。陛下……恐怕不日就将得知长安消息,启程返京。” 他的意思很明显,提醒林曌早做打算。 皇帝一旦回銮,她这位掌着兵权、握着巨大财富、又刚刚以酷烈手段处置了官员的公主,处境将会变得十分微妙和危险。 赵青和王振虽然没说话,但也有着同样的担忧。 他们是被林曌一手提拔起来的,命运早已与林曌捆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们深知女子掌权在世道中的艰难,更明白功高震主、尤其是“主”还是公主父亲时的凶险。 林曌端坐主位,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 她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紧张。 “慌什么?” 林曌淡淡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本宫既然敢做,自然就想好了后果。” 她目光扫过在场四人,最终落在张诚身上:“张校尉,你只管招募新兵,将城防稳住。赵青、王振,你二人协助张校尉,我会派人助你们练兵,务必在最短时间内,让新兵形成战力。雷虎,亲卫队要继续扩充。”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至于陛下那里,本宫手上的东西,没人能夺走。” 这番话既是命令,也是安抚,更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 四人闻言,心中稍定,齐声应道:“末将遵命!” 议事结束后,屏退左右,林曌终于有空闲处理自己的“私事”。 她心念一动,唤出了诸天盲盒系统。 几日积累,加上新的一天,盲盒数量已然达到了八个。 “开启所有盲盒。”她在心中默念。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虎狼丹*10。】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搅炼炒钢法(完整工艺图谱与说明)。】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优质地瓜千斤。】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葵花宝典。】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白银级基因进化剂*3。】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精品麦种百斤。】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戚家刀*100。】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松鹤万寿拳。】 看着这一连串的收获,林曌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她很满意。 虎狼丹和白银级进化剂可用来培养心腹骨干。 搅炼炒钢法和两种高产作物更是立国之基。 一百柄戚家刀也用处不小。 松鹤万寿拳可以自己修炼用,想来定能提升自身武力。 至于葵花宝典,自然可以用来给府中太监们修炼,用处同样巨大。 “果然,系统才是最大的依仗!” 林曌心中振奋。 皇帝?朝臣?潜在的敌人? 在绝对的实力和超越时代的资源面前,这一切,都不会是问题! 第18章 培养心腹 时间距离那一日已经过去了八天,系统每天都会生成一个盲盒,刚好八个。 至于为什么不积攒到十个一起开? 林曌只能说等不及了。 先开先享受,毕竟系统盲盒又没有什么十连抽有保底的设定,所以多几个少几个没什么区别。 倒是这八种从盲盒之中开出来的东西,每一样都让林曌满意。 别的不说,光是优质地瓜和精品麦种,就让林曌有物超所值之感。 意念放在这两个东西上,立刻得到反馈,知晓了出处。 二者出自某个正常的科技世界,与戚家刀的出自同一世界,科技发展程度略高于林曌穿越前的世界。 就拿优质地瓜来说,此物亩产能够达到四千斤,产量较高,又不是特别高,因为林曌前世就已经有亩产六千多斤的地瓜存在。 但到底是经过改良的,这种地瓜抗旱、糖分较高却又耐储存,而且对地力的消耗也不算高,优点着实不小。 不过有优点,就一定会有缺点。 这种地瓜的缺点也很明显,甚至可以说是所有地瓜的通用缺点,便是不能当成主食。 毕竟地瓜吃多了会反酸,而且消化快。 说一千道一万,即便有缺点,也依旧掩盖不住优点,因为地瓜可以算作是救命粮。 对于已经有王朝末期之相的大景来说,地瓜的出现,今后不知道会救多少百姓的性命。 相同的,精品麦种也是如此。 林曌没有记错的话,这个阶段的大景应该是处于小冰河期,天气变幻无常,极端天气频繁出现,冷空气带向南推移,物产减产严重。 精品麦种可以春种,也可以冬种。 春种的话,可以一年两熟,但必须是在南方才行。 而冬种,就只能一年一熟,也就是俗称的冬小麦。 即便是冬种,亩产也能达到一千五百斤左右! 尤其是此物优点并不多,只有一个,那就是耐寒,极其耐寒! 虽然过于寒冷的天气会减缓生长,同时产出也会减少,却也不会低于亩产千斤这个标准线。 这对于小冰期的大景来说,绝对是大杀器! 地瓜配上麦种,只此两物,就能让大景时局稳定下来,说是镇国之基,也是毫不夸张。 而最让林曌高兴的,还是这两种作物经历特殊改造,虽然长久种植之下也会退化,但退化的程度并不高,这一点才是让林曌最为看重的。 对于封建王朝来说,谁掌握了粮食,谁就掌握了权力,林曌手上就相当于是多疑了两张王炸的牌。 说完这两个粮种,再说搅炼炒钢法。 搅炼炒钢法又称普德林法,是工业革命初期带英大规模生产熟铁的冶炼方法,也被称作搅炼法,属于两步炼钢法中炒熟铁法的工业化形式。 其核心设备为火焰反射炉,炉体构造与平炉相近但无蓄热室,炉温约一千四百度。 一千四百度的温度不高,生铁中的碳脱除到一定程度后,熔点超过炉温,金属呈半凝固状态,要靠人力搅拌才能使冶炼继续进行。 此为缺点。 但由于炉底和炉渣中含有极高的氧化铁,碳可以脱除到很低,成为熟铁。然后经反复锻打,挤出熟铁中的氧化铁渣子后,就是钢材。 此法缺点明显,但优点也十分明显。 工艺简单,能够极大条件的满足生产,提高产量,只此一条便足以。 封建王朝,粮食代表国家底气,而钢铁则代表国家强盛程度,相当于是两条腿走路。 有了这个法子,林曌便能为麾下士卒配上足够的装备,增强力量。 这些还都是基础的东西,像是那一百柄戚家刀,也只是锦上添花,因为跟真正的好东西相比,两个粮种外加戚家刀也就不算什么了。 就比如十枚虎狼丹,出自龙符大世界,食之可得虎狼之力,能使懦弱之人变成虎狼之士,拥有虎狼之精神。 此物神异非常,绝对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林曌已经决定从中分出四枚,用于奖励张诚、雷虎、赵青和王振他们。 想来届时她手下,就相当于是拥有了四位可比项羽的强横战将,这对她日后行事是有不小好处的。 葵花宝典不用说,自然是出自笑傲江湖世界,亦是用处不小。 朔宁公主府中加上郑光,共有七位宦官,专门伺候她一人,葵花太监也定是个不错的出路,以之为基础组建东厂正合适。 至于《松鹤万寿拳》,则是出自永生大世界,其中包含肉身秘境十重境界的详细修炼方法。 分别是养生、练力、招式、刚柔、神力、气息、内壮、神勇、通灵和神变。 前四境还好说,无非就是锤炼体魄,熟悉招式,还能算得上是正常武人的范畴。 但从神力开始,就已经称得上是质变了。 因为神力境界能有千斤巨力,已经是扛鼎之士,放在军中那也是绝对的骁勇悍将般的存在。 而到了气息境,更是能洗练身形,祛除杂质,可谓是脱胎换骨。 内壮时脏腑如铁,延年益寿。 神勇境界肌肤生皮膜,坚韧无比,刀枪不入。 到了通灵境界,更是能开发脑力,内视全身,已有几分玄奇。 最后的神变境界,则是掌控神变穴,可改变体型,寿至一百五十岁,堪称是肉身的进化,逐渐非人。 这是能从普通人到非人的一条路,所以这《松鹤万寿拳》,短时间内林曌不打算外传,她对神变很感兴趣。 清点完收获,林曌已有决定,直接回到后院,屏退其他人,只留下寒苏和玉尘。 两女见她神色郑重,心中不由有些忐忑。 这几日公主殿下的变化她们看在眼里,敬畏早已深植心底。 林曌看着眼前这两个与自己这具身体一同长大的侍女,目光沉静。 “寒苏,玉尘。” 她缓缓开口,声音透着威严。 “本宫今日,欲赐你们一场天大的造化。若成,你二人日后,未必不能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不再仅仅是伺候人的婢女,你们……可愿?” 此言一出,寒苏和玉尘娇躯同时一震,美眸瞬间睁大,充满了难以置信! 她们虽是奴婢,却也读过些书,知晓世事。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是何等尊荣? 公主殿下竟愿意将如此机缘赐予她们? 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去思考这“造化”背后可能的风险,两人“噗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奴婢愿意!全凭殿下安排!” “奴婢此生,愿为殿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她们的忠诚,源于自幼相伴的情分,更源于这几日林曌展现出的无敌姿态和带给她们的安全感。 此刻,唯有以死效忠,方能回报。 林曌微微颔首,对她们的反应并不意外。 她心念一动,两支造型精致,内里流淌着璀璨银色液体的注射枪便出现在手中。 这正是【白银级基因进化剂】,属于是【天启1型基因优化液】的弱化版,与之出自同一个世界,效果虽只有【天启1型基因优化液】的一半,但对于普通人而言,已是脱胎换骨的神药。 “过程会很痛苦,忍住了。” 林曌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在两女茫然又带着忐忑的目光中,林曌手法精准而迅速,将两支进化剂分别注射进了她们的颈侧静脉。 冰冷的液体很快涌入体内,起初只是些许凉意。 但很快,如同野火燎原般的剧痛猛然爆发。 “呃啊!!” “殿下……好痛!!” 两女瞬间瘫软在地,原本白皙娇嫩的脸庞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豆大的汗珠混杂着从毛孔中渗出的粘稠物质不断滚落,味道腥臭。 她们只觉得五脏六腑仿佛被撕裂重组一般,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眼前一片血红。 她们无意识地撕扯着自己身上的衣裙,名贵的丝绸在她们的手中如同薄纸般被轻易撕碎,露出底下同样在渗出污秽且剧烈颤抖的娇躯。 “咳咳……噗!” 寒苏猛地咳嗽起来,吐出一大口暗红色污血,腥臭扑鼻。 玉尘的状况也差不多,两人在地上痛苦地翻滚抽搐,发出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哀鸣,场面一度十分骇人。 林曌就静静地站在一旁,面容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仿佛眼前并非是两个少女在承受非人的折磨,而只是在进行一场必要的实验。 她经历过更强烈的痛苦,深知这是进化必须付出的代价。 好在,痛苦的高峰期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一炷香后,两女的惨叫声逐渐减弱,转化为粗重而疲惫的喘息。 剧痛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轻盈通透之感! 两女挣扎着坐起身,茫然地看着彼此,随即被自己身上的污秽和破碎的衣物惊住,更让她们震惊的是自身的变化。 皮肤变得如同初生婴儿般细腻光滑,透着健康的粉晕,原本就出色的容貌仿佛被精心雕琢过,更添姿色。 身材似乎也经历了一次完美的二次发育,曲线更加玲珑浮凸,身高似乎也隐隐增长了些许。 举手投足间,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耳目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甚至连空气中最细微的尘埃都能看清。 “这……这是……” 寒苏看着自己素白却感觉蕴含着力量的手掌,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玉尘也是又惊又喜,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手脚,只觉得身轻如燕。 “感觉如何?”林曌的声音将她们从震惊中唤醒。 两女这才反应过来,也顾不得身上狼狈,再次跪伏在地,“谢殿下天恩!奴婢……奴婢感觉从未如此好过!” “不过是初步改造罢了。”林曌淡淡道,“下去清洗干净,换身衣服,再饱餐一顿。之后,本宫要测试你们如今的能力。” “是!殿下!” 两女激动地应声,相互搀扶着站起身,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眼中的光彩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一个时辰后,洗漱完毕、换上新衣、也简单进食补充了体力和营养的寒苏和玉尘再次来到林曌面前。 此时的她们,宛如脱胎换骨,容光焕发,气质迥异于从前,眉宇间甚至隐隐带着一丝英气。 林曌对她们进行了简单的测试。 力量大约在一千公斤左右,约为林曌常态一半,速度、反应、动态视力等都远超常人,同样是林曌经过天启1型优化后一半的水平。 虽然远不能与林曌相比,但对比之前的柔弱,已是云泥之别! 堪称是林曌之下唯二的存在! 两女对自己获得的力量感到无比的激动。 “既然拥有了力量,那么今后你们要做的,就不再是端茶送水、铺床叠被这等寻常事了。” 林曌看着她们,语气严肃起来,“本宫对你们有更大的期望。” 寒苏和玉尘立刻收敛笑容,再次郑重跪地:“请殿下吩咐,奴婢万死不辞!” 她们知道,从此刻起,她们的人生轨迹已经彻底改变。 就在这时,后院月亮门处传来脚步声,郑光略显急促的声音响起: “殿下,前院禀报,有客来访,欲求见殿下。” 林曌眉头微挑,这个时辰,会是谁? 郑光小跑着进来,躬身禀道:“殿下,来人是御史中丞,裴显之,裴大人。” 御史中丞? 林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御史台次官,正四品下,掌监察百官、肃正朝纲之责,位卑而权重。 此人能在城破时躲过一劫,此刻又主动上门,显然不是简单角色。 他代表着朝堂上一股不可忽视的清流舆论力量,轻易怠慢不得。 看来,长安城里的某些人,终于坐不住了。 “请他到前厅等候,本宫稍后便到。” 林曌淡淡吩咐,随即对寒苏、玉尘道:“你们也准备一下,随本宫一同前去。” 她倒要看看,这位裴中丞,在这个时候登门,究竟意欲何为。 第19章 有人坐不住了 公主府前厅,一人跪坐,一身绯色朝服,身子笔挺。 此人便是御史中丞裴显之,其人年约四十,身形瘦削如竹,颧骨微凸,两颊陷落,似经年案牍劳形。 眉峰如刃,目色沉静,眼尾细纹如刻,却掩不住一双鹰隼般的锐利目光。鼻梁高挺,唇角紧抿,下颌线条凌厉,透出几分严肃。 即便此刻前厅之中只有他一人,也不见他有别的动作,仿佛将规矩刻印进了骨子里一般。 时间没过去多久,一身劲装的林曌就走了出来,身边有寒苏、玉尘相随两女相随。 “拜见朔宁公主殿下,殿下万安。” 裴显之起身,行礼作揖,姿态标准。 “裴中丞,今日怎会来本宫府上?” 林曌只是淡淡点头,便在上首跪坐下来,似笑非笑的看着裴显之。 严格来说,裴显之这种成年男子,单独来见林曌这位公主是很失礼的事,虽说大景没什么礼教限制,但明面上还是有一套规矩需要遵守的。 裴显之此行,便是有些没规矩了。 很明显,裴显之听出了林曌话中意思。 裴显之闻言,面上并无尴尬之色,只是再度躬身,态度诚恳道:“殿下明鉴,臣此番冒昧前来,确于礼不合。然事急从权,关乎国体纲常,臣不得不行此冒犯之举,若有失仪之处,恳请殿下恕罪。” 林曌摆了摆手,神色淡漠:“罢了,些许虚礼,本宫还不至于斤斤计较。裴中丞乃朝廷重臣,今日屈尊来访,想必不是来与本宫讨论礼法规矩的。有何要事,直言便是。” 她端起旁边玉尘适时奉上的茶汤,轻轻吹了吹浮沫,一副洗耳恭听却又带着疏离的姿态。 裴显之挺直了脊背,目光直视林曌,虽恭敬却不失风骨,声音沉稳而清晰。 “殿下快人快语,那臣便直言了。臣今日前来,是想请问殿下,为何要在长安城中大肆募兵,且将兵权牢牢掌控于己手?” 他顿了顿,见林曌神色不变,便继续道:“殿下挽狂澜于既倒,救长安于水火,此乃不世之功,臣与长安百姓皆感念于心。但募兵掌兵乃国之重器,非人臣,尤其非公主可为之事。殿下如今手握逾万兵马,掌控长安防务,此举……实已僭越。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亦非殿下之福。” 他的话语如同他这个人一般,直接锐利,带着御史言官特有的固执与对“规矩”的坚守。 林曌呷了一口茶汤,将茶盏轻轻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她抬起眼帘,眸中带着一丝讥诮:“僭越?裴中丞,当日在金光门外,柔然铁蹄肆虐,驱民攻城,满朝朱紫何在?陛下西狩,群臣隐匿,若本宫不出面,不掌兵,这偌大长安城,岂非早已沦为柔然人的屠场与猎苑?届时,你口中的‘国之重器’、‘纲常规矩’,又能保住什么?”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人心之上。 不等裴显之回应,侍立一旁的寒苏便冷哼一声,俏脸含霜,语带锋芒地开口道:“裴大人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当日城破,柔然人烧杀抢掠,长安宛若地狱!奴婢斗胆一问,彼时大人身为朝廷命官,又在何处?做了何等‘合乎规矩’之事,来保全这‘国之重器’?” 这话极为尖锐,几乎是指着鼻子质问。 也正因是出自侍女之口,才更显力度,若由林曌亲自说出,反倒失了身份。 一旁的玉尘也是跃跃欲试。 两女经过了【白银级基因进化剂】的优化,不止是身体上的改变,连带性格也因此产生了改变。 此乃正常现象,就如林曌强化基因那日一样,身体的强大,自然而然带来了底气。 若非是林曌在场,怕是两女会指着裴显之的鼻子骂了。 裴显之眉头微蹙,却并未动怒,他转向寒苏,目光依旧沉静,坦然道:“这位姑娘问得好,当日城破,裴某未能护得全城周全,确为失职,每每思之,羞愧难当。” 他复又看向林曌,语气平缓:“但裴某并非毫无作为。” 说着,微微垂首。 “柔然破城,裴某召集府中家丁、护卫,并联络兴道坊左近青壮,据坊墙而守,与入坊劫掠之柔然贼寇僵持两个时辰,毙敌七人,其中三人,乃裴某亲自手刃。” 他陈述此事时,并无炫耀之色,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但那平静话语下隐藏的血气与决绝,却让人动容。 林曌对此并未怀疑。 张诚在事后清查城中情况时,确实汇报过,兴道坊一带抵抗激烈,裴显之组织人手毙敌数人,坊中百姓伤亡相对较小。 这也是她愿意在此接见裴显之的原因之一,此人并非只会空谈的腐儒。 若是来的是其他人,亦或是生有异心之人,说不得林曌就会行那是刀斩京兆尹之事了。 毕竟对待这类人,林曌可不会有半点手软。 “裴某能力有限,只能护得一坊之地,无法挽狂澜于全局。若非殿下神兵天降,以雷霆之势扫荡群丑,长安……确然危矣。” 裴显之说着,后退一步,整理衣冠,对着林曌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大礼,深深拜下。 “殿下于长安有再造之恩,于城中百姓有活命之德,此恩此德,裴某代自身,亦代当日兴道坊幸存之百姓,拜谢殿下!” 这一拜,情真意切。 林曌端坐受了他这一礼,并未谦让。 待他起身,才淡淡道:“裴中丞言重了,守土抗敌,乃人臣本分,我身为皇家贵胄,天子血脉,即便只是女儿身,也该为我大景出一份力。反倒是你,能于危难之际挺身而出,护佑一方百姓,已属难得。” 她话锋随即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但一码归一码,你今日前来,恐怕不只是为了道谢吧?” 裴显之直起身,脸上恢复了一贯的严肃:“殿下明察。” “谢恩是臣之本心,然规劝殿下,亦是臣之本分。殿下之功,天日可表,然功是功,过是过。掌兵之事,千系重大,易惹非议,更易招致祸端。” 裴显之深吸口气:“臣恳请殿下,为自身计,为大局计,主动让出兵权,退居藩邸,如此,方可全殿下之功名,安朝廷之心,亦合祖宗法度。” 他言辞恳切,分析利害,确实是站在一个相对中立,或者说忠于皇权、维护“规矩”的立场上进行劝谏。 林曌听完,却是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疏懒,几分不容置疑的强势:“裴中丞,你的好意本宫心领了。但本宫行事,自有缘由与分寸,旁人置喙不得。”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裴显之,玄色劲装衬得她身姿挺拔,威仪自成:“至于兵权……此乃非常时期之非常手段。一切,待父皇回京之后,自有圣裁。在此之前,长安防务,不容有失。这兵权,本宫不会放,也无人能替父皇来收。” 她语气渐冷:“倒是裴中丞你,身为御史中丞,纠察百官、肃正朝纲才是你的职责。这索要兵权之事,不该由你出面。若朝中哪位大人,或城中哪位勋贵,觉得本宫掌兵不妥,想要这兵权……” 林曌凤眸微眯,寒光乍现:“就让他亲自来与本宫说!躲在后面,撺掇言官出头,算什么本事?” 裴显之脸色微变,还想再劝:“殿下,臣……” “不必多言了。” 林曌直接打断了他,只是随意摆摆手,“你今日规劝之举,本身就已不妥。回去吧。郑光,送客。” “裴大人,请吧。” 郑光立刻上前,虽然脸上带着习惯性的恭敬笑容,但态度却不容置疑,伸手做出了“请”的姿势,姿态强硬。 裴显之看着林曌,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对着林曌的背影再次躬身一礼,这才在郑光的“陪同”下,默然离开了公主府前厅。 待郑光返回复命,林曌已然重新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若有所思。 “郑光。” “老奴在。” “你去寻张诚,让他派得力之人,仔细查一查,这位裴中丞今日前来,背后究竟是谁在指使,我要知道准确消息,让他查清楚。” 林曌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本宫倒要看看,是谁,这么迫不及待地想将手伸过来了。” “老奴遵命!” 郑光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厅内,林曌端起已然微凉的茶水,眸色深沉。 长安城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有些人,亦或有些势力,似乎已经坐不住了。 争权夺利乃上位者的本能,现在长安已经安定下来,若是任由林曌这位公主掌权,怕是有些人都会睡不着觉了。 第20章 从龙之功的美梦 林曌对此自是早有预料。 皇权社会,哪里都少不了争权夺利,因为这是权力生物的本能,没有权利在身,这类人会感到极端的空虚和恐惧。 只是没有想到,这些人会这么快跳出来,还牵扯到了老实人。 是的,裴显之在林曌看来就是一个老实人。 此人虽是大族出身,却是朝堂之中少有的实诚君子,故而哪怕裴显之来此是为了林曌手上的兵权,林曌对他也有不小容忍度。 毕竟君子可欺之以方,裴显之此人是真的在为大景考虑,对其多点忍耐没什么不可以的。 郑光走后,眼见林曌黛眉微蹙,寒苏与玉尘对视一眼,都以为林曌是在生气。 “殿下,不用为了这种人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得的。”寒苏劝道。 玉尘也在一旁点头:“是呢殿下,这种人哪知道您的用意。今日敢来府上逼迫您,定要惩处一番才是。” 林曌抬眸,古怪的看了两女一眼,而后莫名一笑,如春风化雪。 两女还以为自己的话让公主满意,同样展露笑容。 “跪下。” 但林曌却蓦地笑容一收,声音不大,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寒苏、玉尘身子一颤,没有任何犹豫,噗通一声跪伏在地。 “殿下息怒。” 两女虽不知林曌为何让她们跪下,但明显能感觉到此刻林曌的不满。 “是不是觉得,自身拥有了强大的力量,便可以将某些人不放在眼中?” 林曌看着两女,语气平静。 她太清楚两女此刻心态了,因为她也有过,甚至比两女来的还要强烈。 但她是上位者,目空一切没什么,至少身份地位在这里,可以兜底。 而两女不行。 作为林曌的贴身侍女,一举一动都代表着林曌,若是今后行差踏错,必然有损林曌声誉。 就如先前,虽然对寒苏插话时所言满意,却不代表林曌会容忍此类行为,不予以敲打,两女今后只会变本加厉。 真到了无法挽回的程度,说不得林曌便只能放弃两女。 那样一来,两女必死。 林曌可不希望自己用两支【白银级基因进化剂】培养出来的,是两个猖狂无脑的傻子,那太可惜了。 两女听闻林曌的话,身子莫名一紧,即便没有抬头,却也能感受到林曌注视自己的目光。 因改造而提升的脑力,这一刻疯狂运转,两女都清楚此刻对她们来说是一次考验,不得不慎! “殿下息怒!奴婢知错了!” “奴婢再也不敢了,求殿下宽恕!” 寒苏与玉尘伏在地上,声音带着惊惧与懊悔的颤抖。 她们并非愚钝之人,方才只是骤然获得力量,心态不免有些飘飘然,又见有人“冒犯”殿下,便想仗着身份与力量出头表忠心。 此刻被林曌点破,冷汗瞬间就湿透了内衫,心中满是后怕。 林曌没有立刻让她们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们。 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般笼罩在两女身上,让她们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之所以如此,正是因为看重她们。 若她们依旧是那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侍女,偶尔仗着公主贴身之人的身份骄纵些许,林曌或许会敲打,但不会如此郑重其事。 因为那时的她们破坏力和影响力有限。 但现在不同了。 【白银级基因进化剂】带来的不仅仅是力量,更是潜力和未来可能承担的责任。 林曌将如此珍贵的资源用在她们身上,是希望她们能成为自己的臂助,独当一面,而非两个仗着力量惹是生非、目光短浅的蠢材。 林曌作为上位者,自身的善意与宽容,只会给予底层兵卒和普通百姓,用以收拢人心。 但对于身边掌握权力或力量的核心之人,必须时刻敲打,让其明白界限,知晓敬畏。 恩威并施,方是御下长久之道。 沉默,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得两女几乎喘不过气。 良久,林曌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冰泉:“抬起头来。” 两女依言抬头,俏脸上已无半分血色,眼中充满了惶恐与自我反省。 林曌的目光如同利剑,直刺她们心底:“你们需明白,本宫赐予你们力量,意味着什么。” 她的语气也变得肃然起来。 “从此往后,你们不再仅仅是端茶送水的侍女。今后你们可能会代表本宫去执行更重要的任务,接触更复杂的人和事。力量,是工具,是让你们更好地为本宫办事、保护自身的倚仗,而非让你们骄纵跋扈、目中无人的资本!” 她的话语没有丝毫迂回,直接点明要害:“若是你们沉迷于这股力量带来的虚幻优越感,变得眼高于顶,看不起这个,轻视那个,行事失了分寸,坏了本宫的大事……” 林曌微微前倾身体,一字一句道:“那么,本宫会毫不犹豫地放弃你们。届时,失去的将不仅仅是现在的地位,更是你们的性命。你们,可明白?” 这话如同惊雷,在两女脑海中炸响! 放弃性命! 简单的词汇,却蕴含着最残酷的后果。 经过基因优化的大脑飞速运转,结合林曌平日的行为处事,两女瞬间想通了关窍。 她们之前的行为,看似维护殿下,实则是仗着刚刚获得的力量和身份在“放肆”,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苗头! 若不及早掐灭,日后必酿大祸! “奴婢明白!奴婢真的明白了!” 寒苏反应过来,重重叩首,“谢殿下教诲!奴婢定当时刻谨记自身本分,谨言慎行,绝不敢再恃宠而骄,恃力而狂!” 玉尘也紧跟着叩首,语气无比坚定:“殿下良苦用心,奴婢感激不尽!今日之训,奴婢必铭刻于心,日后定当收敛心性,一切以殿下之命是从,绝不敢再越雷池半步!” 见两女认错态度极其端正,眼神中也透出了真正的醒悟,林曌知道敲打的目的已经达到。 这种事上,她没有做谜语人,而是敲开了给两女讲清楚。 林曌始终认为,上位者言语说一半藏一半,然后让下属去猜,是一种很愚蠢的事。 那只能说明上位者没有底气,需要用这种小手段让下面的人敬畏。 但林曌不需要,因为她拥有足够的力量,有信心御下。 “起来吧。” 她语气缓和了些许。 “谢殿下。” 两女这才刚站起身,依旧垂首侍立,姿态比之前更加恭谨。 林曌看着她们,语气平和了些:“力量,要为己身服务,让自己变得更清醒,更强大,更能应对复杂局面。而不是让自己被力量带来的虚荣蒙蔽双眼,成了力量的傀儡。你们跟在本宫身边,日后多看,多学,多体会。” “路还长,莫要自误。” “是!奴婢谨记殿下教诲!” 两女齐声应道,将这番话深深印入心底。 一次及时的告诫,胜过事后的万千补救。 林曌见好就收,不再多言,微微颔首,示意此事揭过。 …… 午后,张诚、雷虎、赵青、王振四人联袂来到公主府议事。 张诚率先汇报了调查结果:“殿下,裴中丞回府之后,确实未曾再出门,闭门谢客。但其府上的一名心腹管家,约在半个时辰后,从后门悄然出行,去往了……光禄大夫,卫文仲的府邸。” 光禄大夫,从三品文散官,品阶不低,虽无具体职掌,但地位清贵,常加授于重臣或有功勋者,可作为本官或加官,拥有参与朝议、建言献策的权力,影响力不容小觑。 “卫文仲?” 林曌听到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冰冷的讥讽。 她得自前身的记忆虽然零碎,但对朝中一些明显的派系还是有所了解的。 这位卫文仲卫大夫,正是她那三皇兄,晋王林鉴岳的坚定支持者之一,平日里没少为其在士林中鼓吹造势。 “呵。” 林曌冷笑一声,“本宫还说,是谁这般迫不及待,手伸得如此之长。原来是三皇兄座下的‘忠臣’,想着要为他主子提前扫清障碍,做着那从龙之功的美梦了!” 她目光扫过下方四人,语气带着一丝肃杀:“看来,有些人见父皇迟迟未归,长安兵权又在本宫手中,是坐不住了。觉得本宫一个女子,好拿捏,想借着‘祖宗规矩’的名头,来摘桃子了。” 张诚等人神色一凛。 他们最担心的情况之一,便是卷入皇子之间的争斗。 如今,三皇子一系的人率先跳了出来,无疑预示着,长安城在经历外患之后,内忧已开始显现。 “殿下,那我们……”张诚试探着问道。 林曌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沉的大日,背影挺拔。 “不必慌张,兵权在我们手中,长安城在我们掌控之下,这便是最大的底气。” 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他们想玩,本宫就陪他们玩玩。传令下去,加强各门守备,严密监控城中各官员、勋贵府邸动向,尤其是晋王一系的人。” “另外,张诚,新兵训练要加快!本宫要他们在最短时间内,至少能拉得出去,站得住阵脚!” “末将遵命!” 四人齐声应道,感受到林曌话语中的决心,他们心中的些许不安也渐渐消失。 既然已选择站在朔宁公主这条船上,那么,无论面对的是外敌还是内斗,他们都只能跟随这位能创造奇迹的殿下,一路走到底了。 “你们也不用太过担心,既然来了,本宫便赐予你们一场造化。” 第21章 虎狼丹效用 公主府前院,一处偏厅,林曌位于上首,身侧站着寒苏与玉尘,下方则是张诚、雷虎、赵青和王振四人。 林曌神色平静,身侧两女面无表情,但下方四人却是神色激动。 只因林曌所言的造化,让四人心绪翻飞。 林曌这般的勇力,完全不似常人,超出太多,在四人眼中,那是非人般的存在。 所以,其所言的造化,也定然不一般。 这一点上,四人都能明白,故而也是极为期待的。 兴许在他们看来,眼前的殿下,会用有些他们都难以理解的手段也不一定。 林曌也不废话,领四人来这偏殿,便是为了此事。 手在身前的案几上一抹,便有四枚青色的丹药出现。 这一幕落在四人眼中,顿时便是瞳孔一缩。 须知林曌此时一身灰色劲装,乃是紧袖,可藏不了东西,这四枚丹药的出现,着实有些神奇。 也不给四人询问的时间,林曌便主动开口:“此乃虎狼丹,服之可得虎狼之力,有虎狼之精神,你们可各自服用一枚,便在此地服用即可。” 她没有解释太多,只大致说了虎狼丹的效用,即便如此,听闻之下也知晓这虎狼丹的神异了。 赵成深吸口气,郑重上前拜下:“末将多谢殿下赐药!” 其余三人也反应过来,赶忙同样上前拜倒在地。 其中又以王振的反应最为强烈,他本是家奴出身,能有现在机缘,全耐林曌赏识,故而现在又得了机缘,自是情难自已。 “末将卑职叩谢殿下天恩!愿为殿下效死,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王振眼圈都有些发红,他这等出身,能得公主如此厚赐,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另外三人的表现稍好点,但激动也是少不了的。 “起来吧,服下丹药,就地消化药力。” 林曌语气平和,没太多言语。 四人不再犹豫,各自拿起一枚青色丹药,毫不犹豫地纳入口中。 虎狼丹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气流瞬间涌入四肢百骸。 与林曌和两女使用基因进化剂时的剧烈痛苦不同,虎狼丹的药力显得温和而稳定,如同潺潺溪流,滋养改造着他们的身体。 只见四人皮肤微微泛红,头顶冒出丝丝白气,骨骼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肌肉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微微鼓胀、收紧,变得更加棱角分明。 他们闭目凝神,感受着体内澎湃滋生的力量,原本因战阵厮杀而积累的煞气,此刻仿佛被凝练、升华,隐隐透出一股如同猛虎卧丘、恶狼环伺般的精悍与凶戾气息。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药力便已完全吸收。 四人几乎同时睁开双眼,眸中精光四射,锐利无比! 他们下意识地握紧拳头,感受着体内那远超从前的磅礴气力,仿佛随手一拳就能开碑裂石! “这……这气力!” 雷虎性格最是直率,忍不住低吼一声,声音都浑厚了几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感觉自己的力量至少暴涨了数倍不止! 张诚沉稳些,但眼中也难掩激动,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只觉得身轻如燕,反应速度也快了极多。 赵青与王振亦是如此,各自感受着脱胎换骨般的变化,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此刻的他们,单论气力与体魄,已堪称军中霸王,万夫莫敌! “末将(卑职)再谢殿下再造之恩!” 四人再次跪倒,这一次,感激之情更是溢于言表。 这等神药,堪称无价之宝,公主竟毫不犹豫赐予他们,此恩如同再造。 林曌看着四人精气神的蜕变,满意地点点头:“很好。这只是开始,好生熟悉掌控这份力量,莫要辜负了它。日后只要用心办事,立下功勋,本宫这里,不吝赏赐。” “末将(卑职)定不负殿下厚望!” 四人齐声应喏,声音洪亮,充满了昂扬的斗志。 待四人满怀激动与忠诚告退,偏厅内只剩下林曌与寒苏、玉尘。 两女看着四人离去时那龙行虎步、煞意隐隐的背影,还有那明显的虎狼之相,眼中不禁流露出好奇与一丝比较之意。 她们能感觉到,这四人服药后变强了很多,但具体如何,却说不清楚。 林曌瞥了她们一眼,将她们的小心思尽收眼底,淡淡道:“可是在想,他们四人如今与你们相比,孰强孰弱?” 寒苏、玉尘吓了一跳,连忙低头:“奴婢不敢。” “无需如此谨小慎微。” 林曌语气缓和了些,“本宫之前的告诫,是让你们守住本心,莫要恃力而骄,并非要你们变得畏首畏尾。只要不行差踏错,平日该如何便如何。” 得了林曌这话,两女心中一定。 寒苏这才大着胆子,带着几分好奇问道:“殿下,那虎狼丹定是了不得的宝物吧?看张校尉他们变化好大。” 林曌轻笑一声,带着几分玩味:“虎狼丹,服之可得虎狼之力,有虎狼之精神。你们……也想变成他们那般煞气腾腾、眼神如狼似虎的模样?” 两女想象了一下自己变得如同雷虎那般筋肉虬结、煞气逼人的样子,顿时打了个寒颤,忙不迭地摇头,玉尘更是小声道:“奴婢……奴婢还是现在这样就好。” “知道就好。” 林曌收敛笑容,正色道,“用在你们身上的东西,才是真正的宝物。不显于外,却由内而外,全面提升生命本质。论综合实力,此刻全天下,除本宫之外,便属你二人最强。张诚他们四人即便服了虎狼丹,单对单,也绝非你们任何一人之敌。” 此言一出,寒苏和玉尘娇躯剧震,美眸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 比服用了神丹的张校尉他们还强? 而且是全天下除殿下外的第二、第三? 这……这简直是…… “殿下天恩!奴婢……奴婢……” 两女激动得语无伦次,再次跪倒在地,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她们终于彻底明白,殿下赐予她们的,是何等逆天的机缘! “起来吧。” 林曌抬手虚扶,意味深长地道,“你们是本宫身边最亲近的人,自是与旁人不同。望你们好生珍惜这份力量,莫要辜负了本宫的期望。” “是!奴婢必不负殿下!” 两女声音坚定,眼中似乎是燃烧着火焰。 随后,林曌召来了郑光。 看着这位忠心耿耿的老太监,林曌直接取出了《葵花宝典》秘籍的抄录本和一枚虎狼丹。 “郑光,此乃《葵花宝典》秘籍与一枚虎狼丹。服下丹药,可增气力。而这秘籍……” 林曌目光深邃,“需以特殊法门配合,方可修炼至大成,威力无穷,但那法子正好适合你。本宫欲命你暗中挑选府中忠心、机敏的宦官,加以培养,组建‘东厂’,专司监察百官、探听消息、惩治不法之职。你可能做到?” 郑光看着那丹药与秘籍,尤其是听到“东厂”二字,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他深知这是何等重要的权柄与信任! 至于公主殿下口中所言监察百官这等事,他此刻也不怀疑,只因林曌在柔然人入城当日,就已经表现出了自身能力。 这样的存在,今后定然不可能只是个普通的公主那般简单。 郑光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跪伏在地,以头叩地,声音因激动而沙哑:“老奴……老奴叩谢殿下天恩!殿下将此重任交予老奴,老奴便是拼了这条贱命,也绝不负殿下所托!为殿下监察天下,扫清障碍!” “很好,服下丹药后便下去吧。所需资源,直接报于本宫。”林曌微微颔首。 郑光珍收起秘籍,而后直接将虎狼丹吞服下去。 过程与张诚他们四人一样,只不过郑光表现的更加内敛,有惊喜,却不愿表现出来,但自身气质,已与先前有了天壤之别。 如果说张诚他们是表露在外的虎狼之士,煞气盈身。 那郑光就是暗藏凶戾,似捕猎前的虎狼。 …… 接下来的三日,长安城表面依旧在有序恢复。 林曌并未闲着。 她亲自审阅了张诚提交的新兵训练章程,并稍作修改,加入了更多纪律性与协同作战的要求。同时利用缴获的财富,继续稳定物价,招募流民修缮房屋,进一步收拢民心。 除此之外,林曌也开始着手处理那批高产作物。 将优质地瓜和精品麦种分别划出部分,命人寻找可靠的老农,在长安周边皇庄进行小范围试种,并派兵严格看守。 这是未来的根基,不容有失。 《松鹤万寿拳》林曌已经开始修炼,经过基因改造后的她,上手很快。 她还打算对《松鹤万寿拳》前四重养生、练力、招式、刚柔的修炼法门进行简化,这一部分,她打算在新军中挑选表现优异、忠心可靠的基层军官和士卒进行传授,旨在打熬根基,提升军队整体身体素质。 更高深的部分,则暂时秘而不宣。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林曌的权威在长安城内愈发稳固。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第三日下午,张诚再次匆匆来到公主府,神色凝重。 “殿下,刚接到可靠消息,陛下已收到长安光复的急报,龙心大悦,銮驾已从西狩之地启程,预计半月之内,便可返抵京师。”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另外,据我们的人监视,光禄大夫卫文仲府上,这几日暗中往来人员愈发频繁,除了其晋王一派的官员,似乎还有一些宗室勋贵。他们私下密会,所谈虽不得而知,但恐怕与殿下掌兵之事脱不了干系。” “殿下,需早做准备了。” 林曌闻言,眼中寒光一闪。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皇帝即将回京,权力的博弈将进入新的阶段。而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也终于要按捺不住了。 “本宫知道了。” 林曌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凛冽的杀意,“继续严密监视,有任何异动,随时来报。” “是!” 张诚领命而去。 林曌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皇城的方向。 半月时间足够了。 她倒要看看,等她那位父皇回来时,面对的是一个被他“抛弃”却牢牢掌控着兵权与民心的女儿,以及那些上蹿下跳、试图摘桃子的兄弟和朝臣时,会是一副怎样的表情。 这场权力的游戏,她不仅要参与,更要赢到最后! 第22章 手上有刀,抄家拿人 自从那日城外夜战之后,长安城就基本上落入到林曌的掌控之中,除开对于长安城明面上的控制,暗地里自然也有不少手段。 如对城中的一些情况进行排查,像是什么富户有多少,哪些是朝廷身居高位的重臣,哪些是影响治安的帮派等等,这些都需要有一个具体的数据。 林曌是要登临高位的,对这些事自然要做到心里有数。 所以她要做的事情有不少,张诚他们现在每日都忙的脚不沾地,却又甘之如饴,有了服用虎狼丹之事,四人心知这是公主殿下的器重,自是不甘人后,力求将公主吩咐的每件事情都办妥。 就如对光禄大夫卫文仲等人的监控。 光禄大夫虽是文散官,但地位却不低,属官有大夫,掌论议。 这么说吧,光禄大夫乃皇帝近臣,有参与政议的核心权利,在辅助朝廷决策中发挥重要作用。 由此可见其重要性。 当然,光禄大夫并非只有一人,此光禄勋还分金紫光禄大夫和银青光禄大夫。 前者加金章紫绶,为正三品;后者加银章青绶,为从三品。 而这卫文仲便是从三排的银青光禄大夫。 此人押宝三皇子,可算是三皇子一系当中的翘楚,能与之暗中联系的都不是什么寻常人,林曌现在手上就有这么一份名单。 林曌手中的名单不长,但上面的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长安城中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除了为首的银青光禄大夫卫文仲,名单上还有不少人。 如礼部侍郎,崔肃,正四品下,掌礼仪、祭享、贡举之政。 太府少卿,李承禄,从四品上,掌邦国财货,总京师四市、平准、左右藏、常平八署之官属。 左骁卫中郎将,方知勇,正四品下,掌宫禁宿卫,乃北衙禁军实权将领之一。 万年县公,周谦望,开国县公,从二品勋爵,虽无实权,但影响力巨大,与诸多勋贵关系盘根错节。 昭武校尉,刘方,武散官,正六品上,其父是湖阳县公刘正武,其家族掌控着长安城内最大的车马行和部分漕运。 这些人,或是手握实权的官员,或是掌控经济命脉的勋贵,或是禁军中的将领,共同构成了三皇子林鉴岳在长安城中的重要支持网络。 他们暗中串联,能量不容小觑。 此刻,林曌正身处长安城外西南方向的一处皇庄。 秋高气爽,田垄被重新翻整过,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清新气息。 她亲自监督着农人将那些珍贵的精品麦种小心翼翼地播种下去,冬小麦,秋种夏收,是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粮荒的关键之一。 而在皇庄内部,一座利用地暖和厚布搭建起来的简易暖阁已经初具雏形,里面将用于试种那些优质红薯,以确保在开春后能迅速推广。 张诚匆匆而来,向林曌汇报了最新的监控情况。 “殿下,卫文仲等人,近日开始在城中派人散布谣言,试图混淆视听,动摇人心。” 林曌拿着小剪子修剪着一株小树,闻言头也不抬,淡淡问道:“哦?都散布了些什么谣言?” 张诚脸色一僵,嘴唇嚅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声音,只是将头埋低。 见状,林曌直起身,拍了拍手,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看来,是与本宫有关了。怎么,谣言里是在编排本宫如何不守妇道,如何牝鸡司晨,还是如何残忍嗜杀?” 张诚“噗通”一声单膝跪地,以沉默代替了回答。 林曌轻笑一声,伸出手:“无妨,本宫心中有数,将查到的具体内容呈上来吧。” 张诚这才从怀中取出一个薄薄的小册子,双手奉上。 林曌接过,饶有兴致地翻看起来。 册子上记录着市井间流传的各种不堪入耳的言论。 有说她身为公主却抛头露面、执掌兵权,有违妇德;有说她杀戮过甚,性情残暴,非人主之相;更有甚者,隐晦地暗示她与麾下将领关系暧昧…… 预料中公主勃然大怒的情景并未出现。 张诚小心翼翼地抬头,却见林曌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看得津津有味,甚至还时不时品评两句。 “性情乖张,暴虐无道?嗯,用词还算文雅。” “牝鸡司晨,惟家之索?老生常谈了,没什么新意。” “……呵,还是太保守了。” 林曌合上册子,语气带着一丝遗憾,“本宫毕竟还是皇家贵胄,即便再不受宠,这尊卑之别总归是要讲的。谣言弄得太过火,他们也怕今后父皇怪罪。看来,这些人还算有点底线,只敢在本宫的德行和私事上做做文章。” 张诚听得目瞪口呆,赶忙双膝跪地,叩首道:“殿下息怒!末将定加派人手,严厉查处散布谣言者,必不使殿下声名受损!” “息怒?本宫为何要怒?” 林曌将那册子随手收进袖中,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冷意,“他们以为,本宫还会遵循他们制定的规则,在口舌笔墨上与他们在朝堂、在坊间纠缠不休?那样的话,他们就想错了。” 她抬头,望向长安城的方向,目光锐利:“既然本宫手上握着刀把子,不用的话,岂不是对不起他们这般上蹿下跳?” 她转向张诚,声音清晰而淡漠:“张诚,本宫令你领头,责令雷虎、赵青、王振全力配合,持本宫手令,按名单拿人!将卫文仲、崔肃、李承禄、方知勇、周谦望、刘方……及其核心党羽,全部拿下!查封其府邸,清点其家产!” 抄家?! 张诚心中猛地一震,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也被公主这毫不拖泥带水、直接掀桌子的手段所震惊。 这可是在长安城,天子脚下,一次性动这么多官员勋贵! 然而,那经由虎狼丹改造身躯后而得的虎狼精神,此刻却让他神色一振,畏惧迅速被一种混合着兴奋与凶戾的战意所取代!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跟着这样的主公,才够痛快! “末将遵命!” 张诚轰然应诺,声音洪亮,带着肃杀之意,“定不负殿下所托,将此事办得干净利落!” 见张诚领命而去,林曌又对侍立一旁的寒苏、玉尘道:“你们也跟去看看吧。代表本宫,看着他们办事。若有冥顽不灵、口出狂言,辱及本宫者……无需请示,直接处置了。” 两女闻言,娇躯微微一颤。 她们虽经历了基因优化,实力强大,但亲自参与这等血腥清算,还是第一次。 心中既有几分踌躇,更有一种被委以重任的激动。 “奴婢遵命!” 两女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却更显坚定,“定用心办事,不负殿下期望!” 林曌看着她们,笑了笑,安抚道:“不必太过紧张,具体事务有张诚他们处理,你们只需代表本宫的态度,站在那里即可。记住,你们现在代表的是本宫的威严。若有人不识抬举,你们手中的刀,不是摆设。” 得了林曌明确的指令和鼓励,两女心中大定,一股使命感油然而生,齐声应道:“是!奴婢明白!” 看着两女英姿飒爽离去的身影,林曌随手拿起旁边花匠留下的剪刀,悠闲地修剪起一株盆栽的杂枝,仿佛自言自语般道:“这大景朝,就像这小树,枝杈横生,若不时常修剪,就容易长歪,夺了主干的养分。” 一直躬身侍立在侧,如同影子般的郑光,闻言立刻接口,声音阴柔却带着杀气:“殿下圣明,有些人,行事太过,不知尊卑,不晓进退。此等行径,按律当是死罪。” 林曌轻笑一声,剪下一段枯枝:“有些人啊,总以为自己能掌控事态的走向。殊不知,有些游戏,他们可以开始,但何时结束,以何种方式结束……却由不得他们了。” …… 与此同时,长安城内,风云突变! 原本还算平静的午后,被骤然响起的急促马蹄声和甲胄碰撞声打破! 一队队顶盔贯甲、煞气腾腾的兵卒,在张诚、雷虎、赵青、王振等人的亲自率领下,如同出闸的猛虎,分头扑向城中各处。 “戒严!全城戒严!” “奉朔宁公主殿下令,捉拿乱臣贼子,闲杂人等避退!” “封锁各坊市出口,无令不得出入!” 命令被层层传递,原本在街上巡逻的兵卒立刻行动起来,设置路障,封锁要道。 沉重的坊门被迅速关闭,整个长安城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首先遭殃的是昭武校尉刘方的府邸。 雷虎一马当先,手中马槊一挥,直接撞开了刘府大门,如狼似虎的兵卒蜂拥而入,府中护卫试图反抗,却被实力大增的雷虎如同砍瓜切菜般放倒,鲜血瞬间染红了前院的青石板。 “捉拿刘方,此人散布谣言,意图不轨!奉公主令,抄家拿人!抵抗者,格杀勿论!” 雷虎的怒吼声如同雷霆,震得刘府众人心胆俱裂。 类似的场景,在礼部侍郎崔肃、太府少卿李承禄的府邸同时上演。 赵青和王振手段同样狠辣利落,面对试图以官身压人或是武力反抗的,毫不留情,直接镇压。 而当张诚亲自率领的主力,以及代表林曌亲临的寒苏、玉尘,抵达银青光禄大夫卫文仲那朱门高墙的府邸时,真正的风暴达到了最高点。 第23章 权力的真正用法 卫府门前,还有数十名忠于卫文仲的家丁护院持械而立,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寒苏与玉尘对视一眼,想起林曌的嘱托,深吸一口气,越众而出。 寒苏扫视卫佳那数十位家丁护院,清叱一声,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朔宁公主殿下有令!卫文仲结党营私,散布流言,祸乱长安,其罪当诛!尔等速速放下兵器,否则,视同谋逆,一概格杀!” 她声音很清脆,但说出来的话,还有两女身上那迥异于常人的气势,让那些家丁护院一阵骚动。 眼下整个长安都是一副兵荒马乱的样子,但偏偏这两个美丽女子却跟兵卒一道,不见半点惧意,反倒底气十足,联想其身份,一定是公主的身边人,这代表的含义可就不一般了。 如此一来,给人的压力自然不小。 卫文仲本人闻声,此刻在府内气急败坏地咆哮:“放肆!本官乃朝廷从三品大员!她朔宁一个公主,安敢无旨抄拿朝廷命官?这是造反!给本官顶住!” 卫文仲到底是朝廷大员,身份也摆放在那,他的话对那些家丁和护院还是很管用的。 所以话音落下,那些因为寒苏而有些动摇的家丁护院,这下立马又安定下来。 只不过,面对此种境况,紧张与恐惧是少不了的,卫文仲若是再不拿出有效的法子应对,这些家丁护院怕是也坚持不了多久。 毕竟外面全是兵卒,是个人都能明白自身处境。 卫文仲在府内的咆哮声愈发高亢,带着一种色厉内荏的疯狂:“尔等听清楚了!朔宁公主林曌,以一介女流之身,僭越掌兵,已是违逆祖宗法度!如今更悍然派兵围困朝廷重臣府邸,行此抄家灭族之举,与叛逆何异?此乃自取灭亡之道!” 他试图用大义和后果来恐吓外面的军队,声音透过高墙传来:“外面领兵的将军听着!现在速速退去,本官可以当作无事发生!待到陛下回銮,本官念在你等受其蒙蔽,或可代为周旋,从轻发落!若再执迷不悟,助纣为虐,待天子雷霆降下,尔等皆死无葬身之地!九族亦难保全!” 这番话,确实带着巨大的威胁,尤其是对普通士兵和底层军官而言,“陛下”、“天子雷霆”、“九族”这些字眼,天然带着强大的威慑力。 听其言语,一些包围府邸的兵卒脸上不禁露出一丝迟疑。 寒苏和玉尘听得秀眉紧蹙。 她们奉殿下之命前来,就是要压服场面,岂容对方如此嚣张? 玉尘上前一步,与寒苏并肩而立,声音同样清越,试图以理服人,或者说,以势压人:“卫大夫!殿下乃陛下亲女,临危受命,挽狂澜于既倒,保长安不失,此乃不世之功!你结党营私,散布流言,诋毁功臣,才是真正的祸乱朝纲!” 话语稍顿,接着又道:“如今殿下遣我等前来,已是给了你体面,莫要自误,速速开门受缚,殿下或可念你往日微劳,从宽处置!” 寒苏也紧接着道:“不错!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这些家丁护院,皆有父母妻儿,何必为你一己之私,枉送性命?放下兵器,殿下仁德,绝不牵连无辜!” 两女言辞恳切,试图瓦解对方的抵抗意志。 她们的想法很简单,希望能兵不血刃地完成任务,展现出自己的能力,不负殿下所托。 然而,她们终究是侍女出身,即便经历了基因优化,拥有了强大的力量,但在政治博弈和人心揣度上,还是太过稚嫩。 她们内心深处,对于“朝廷从三品大员”这个身份,仍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这使得她们的话语虽然严厉,却少了处事的果决。 毕竟两女不同于林曌,以往不过是林曌身边的侍女,从未接触过外界事物,见识自然不足。 而林曌呢。 即便不算起公主身份,前世见闻就已让其有超越常人的眼光,处事手段自然不缺。 卫文仲混迹官场多年,何等老辣,立刻听出了两女话语中迟疑。 他心中冷笑,气势反而更盛,声音透过门墙,带着浓浓的讥讽与挑拨。 “哈哈哈!两个黄毛丫头,也敢在本官面前大放厥词?” “临危受命?陛下何时下过旨意命她掌兵?从宽处’?她一个公主,有何权力处置朝廷命官?尔等助她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已是同犯!还敢在此妖言惑众,岂不知此乃取死之道矣!” 他这番连消带打,不仅驳斥了两女,更将“叛逆”的帽子死死扣在林曌头上,并且直接煽动士兵倒戈。 那些原本就有些动摇的家丁护院,见主人如此硬气,抵抗情绪反而被激发起来,一个个握紧了兵器,眼神也变得凶狠。 寒苏和玉尘见状,心中又急又怒,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她们空有力量,却在言语交锋上落了下风,反而助长了对方的气焰。 一直在后方压阵,冷眼旁观的张诚,此刻终于失去了耐心。 他驱马上前,来到寒苏、玉尘身边,低声道:“寒苏姑娘,玉尘姑娘,不必与他多费唇舌了。” 他目光扫过那紧闭的府门和门后隐隐晃动的身影,眼神冰冷:“殿下派我等前来,是来拿人,不是来与他辩论是非曲直的。在这长安城里,殿下的话,就是规矩,就是法度!” 他稍微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提点之意:“殿下派二位姑娘前来,其用意,并非是让二位与这等腐儒做口舌之争。而是要借二位之手,或者说,借二位所代表的殿下之威,行雷霆之事,震慑宵小。二位只需记住,你们代表的是殿下的意志,凡阻碍殿下意志者,无论他是何身份,皆可杀!” 张诚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点醒了寒苏和玉尘! 是啊! 殿下为何派她们来? 是因为她们能言善辩吗? 不是! 是因为她们拥有强大的力量,可以代表殿下,执行命令! 殿下要的不是谈判,而是结果!是让所有敢于挑衅她权威的人,付出血的代价! 两女眼中的犹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杀意和明悟。 她们感激地看了张诚一眼,这人的提点,让她们真正理解了林曌的深意。 张诚微微颔首,心下也是满意。 这时候,墙内的卫文仲话锋一转,又对着外面的兵卒高喊:“外面的将士们!你们都是大景的好儿郎,莫要听信这两个女人的蛊惑!跟着叛逆只有死路一条!现在醒悟,拿下这两个妖女,本官保你们前程似锦!否则,陛下回銮,便是尔等死期!”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张诚已经不耐烦地一挥手下令:“冥顽不灵,众将士听令!破门攻府!胆敢阻拦者,格杀勿论!” 说罢,不再多言,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向前一挥。 兵卒们轰然应诺,如同潮水般涌上,发出震天的怒吼,朝着卫府大门发起了凶猛的冲击。 撞木轰鸣,箭矢如雨点般射向墙头。 府门很快就被破开,寒苏和玉尘两女见状,对视一眼,便毫不犹豫最先冲了进去。 先前对话已经失了先机,两女自然想要弥补方才的错落,此时先冲入卫府,也算是将功补过了。 就在这时,卫府内一名显然是江湖好手出身的护卫头领,见寒苏、玉尘两个女子最先冲进来,以为可欺,狞笑一声,猛地掷出一柄飞刀,直取寒苏面门,口中还污言秽语:“小娘皮,也敢在此,真是找死!” 寒苏凤眸一寒,经过基因优化的动态视力让她轻易捕捉到飞刀的轨迹。 她不闪不避,素手快如闪电般探出,竟在间不容发之际,用两根手指精准地夹住了那激射而来的飞刀。 下一刻,她手腕一抖! 咻! 飞刀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 噗嗤! 那名护卫头领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眉心处多了一个血洞,轰然倒地! 玉尘几乎同时动了,身影如鬼魅般掠过,直接从腰间抽出林曌赐予的戚家刀,刀光连闪,另外几名试图冲上来的护卫瞬间捂着喉咙倒地,连惨叫都未能发出。 这一幕,彻底震慑住了卫府上下。 两位看似娇弱的侍女,竟有如此恐怖的身手,简直与那日一人击溃柔然人的朔宁公主如出一辙。 张诚见状,更是大喝:“公主殿下近侍在此,尔等还要负隅顽抗吗?” 本是要与冲进来的兵卒拼杀一番的家丁护卫,见状已是胆怯三分,一时间颇为踌躇。 卫文仲站在众人最后,见状面色惨白,尖叫道:“放肆,都给我上,快上!” 家丁护卫有人冲上前,却被两女轻松杀死,整个过程根本就没人是两女的一合之敌。 两女即便没有习练过武艺,但经过基因优化之后,强大的反应力,使得两女面对攻上来的人,能够迅速做出应对,并且轻松将之杀死。 至于两女是否会恐惧或者不安,旁人就不知晓了,只有两女自己清楚。 但从两女那杀人之后微微颤抖的手,不难看出两女此刻的内心,显然是不平静的。 毕竟不是谁都跟林曌一样,能够轻松抑制住内心情绪,做到面无表情。 残余的护卫和家丁见到这一幕,终于崩溃了,纷纷丢弃兵器,跪地求饶。 兵卒们迅速控制全场,将面如死灰的卫文仲及其家眷、核心门客一一锁拿。 第24章 统统下狱 “放开我,你们这些叛逆!” 卫文仲是个富态的中年男人,一身紫色的圆领袍衫,虽不是朝服,但也极为考究。 但此刻,此人却颇为狼狈,头冠歪斜,衣袍散乱,面庞上更是恐惧交杂着愤怒,口中叫嚷不绝。 毕竟是光禄大夫,当朝三品大员,平日里何曾被这般对待过,哪些兵卒哪个见到他不是惶恐不已,但偏生现在反了过来,他却被这些平日里最看不起的人给捉拿。 加上这些人都是朔宁公主林曌的手下,卫文仲已经能够预想到自己接下来的下场会是如何,只是一想,就止不住的浑身颤抖起来。 张诚来到近前,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份绢帛展开。 “犯官卫文仲!尔身为朝廷重臣,不思报国,反结党营私,暗中串联礼部侍郎崔肃、太府少卿李承禄、左骁卫中郎将方知勇、万年县公周谦望、昭武校尉刘方等一干人等,散布流言,污蔑朔宁公主殿下清誉,动摇长安民心,其行径与谋逆无异!” 他每念出一个名字,卫文仲的脸色就白上一分,当听到“谋逆”二字时,他更是浑身剧震。 “今,奉朔宁公主殿下口谕!” 张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凛然杀气,“将犯官卫文仲及其党羽,即刻锁拿,投入京兆府大牢,听候发落!其家产,一并抄没!” “胡说八道!一派胡言!!” 卫文仲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地嘶吼,“本官忠心为国,何来结党营私?那林曌!她一介女流,僭越掌兵,杀戮无度,才是真正的包藏祸心,意图不轨!尔等助纣为虐,行此抄家灭族之举,残害忠良,必遭天谴!史笔如铁,后世必唾骂尔等为虎作伥!她林曌也绝无好下场!必有灾殃!!” 他彻底撕破了士大夫的体面,言辞恶毒,充满了绝望的诅咒。 张诚眉头紧锁,懒得再与这困兽犹斗之人争辩,挥了挥手,示意兵卒将人拖走:“押下去!” “放开我!林曌!你这妖女!你不得好死!天下人不会放过你的,你……” 卫文仲拼命挣扎,污言秽语不断出口,诅咒着林曌。 就在他骂得最不堪入耳之时,一直冷眼旁观的寒苏,俏脸含霜,凤眸中杀机一闪。 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请示张诚,身形如电,瞬间掠至卫文仲面前。 锵! 腰间佩刀出鞘,化作一道冰冷的银弧。 噗嗤! 卫文仲那充满了恶毒诅咒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颗硕大的头颅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表情,飞上半空,鲜血如同喷泉般从脖颈断口处汹涌而出。 无头的尸身晃了晃,重重栽倒在地。 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瞬。 随即,卫文仲的家人中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老爷!!” “爹!” 玉尘几乎在寒苏动手的同时,也动了。 她身影一晃,来到那哭得最凶,看似是卫文仲正妻的妇人面前,冰冷的刀尖,轻轻挑起了那妇人保养得宜的下巴。 “再哭……” 玉尘的声音清冷,不带丝毫感情,“便送你去陪卫大人。” 那妇人如同被扼住了喉咙,哭声瞬间噎住,只剩下因极度恐惧而发出的“嗬嗬”声,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如筛糠。 其他家眷的哭嚎也如同被掐断般,戛然而止,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和恐惧的颤抖。 寒苏甩了甩刀身上的血珠,收刀入鞘,环视那些噤若寒蝉的卫府众人,声音带着凛冽的寒意:“卫文仲胆大包天,竟敢当众诅咒殿下,罪不容诛!尔等需谨记,若非当日殿下神威,击溃柔然,尔等早已是城外乱葬岗的一具枯骨!不知感恩,反行背主忘义之事,死不足惜!” 张诚看着这一幕,眼中非但没有责怪,反而闪过一丝赞许。 这两位殿下身边的侍女,经历先前的点拨,今日行事果然果决了许多,这才像是殿下需要的人。 他不再耽搁,立刻下令:“将一干人犯押入大牢!查封卫府,清点所有财物,登记造册!” “喏!” 类似的场景,在这一日的长安城多处上演。 礼部侍郎崔肃府上,当兵卒破门而入时,他正襟危坐于正堂,试图以朝廷法度呵斥,言称“无旨拿人,形同谋反”,却被王振直接一拳打翻在地,堵了嘴拖走。 太府少卿李承禄则试图以财货贿赂领兵的赵青,被赵青冷笑着拒绝,府中护卫稍有异动,便被血腥镇压。 左骁卫中郎将方知勇在府邸中试图调动亲兵反抗,却被早有准备的雷虎率精锐亲兵直扑而上,将其及其心腹一举成擒,方知勇目眦欲裂,大骂“林曌妖女祸国”。 万年县公周谦望仗着勋贵身份,闭门不出,声称唯有陛下圣旨方能入门,结果张诚亲自带队,直接用撞木轰开了他那华丽的府门,周勃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口中喃喃“国将不国”。 昭武校尉刘方及其家族掌控的车马行、漕运据点,也被一一拔除,抵抗者格杀勿论。 除了这些为首的官员勋贵,还有十多家与他们往来密切、参与散布谣言或提供支持的家族、富户,也一同遭到了清洗。 整个长安城,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铁血风暴所笼罩。 昔日繁华的街巷,今日只剩下兵甲铿锵、哭嚎与呵斥之声,空气凝重得如同冻结,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肃杀之气。 …… 翌日清晨,朔宁公主府外。 御史中丞裴显之身着青色官袍,神色凝重而坚持地站在府门前,对出来回话的郑光躬身道:“郑公公,下官有要事求见殿下,关乎长安稳定,国体纲常,还请公公再行通禀。” 郑光面上带着惯有的谦卑笑容,语气却不容商量:“裴大人,殿下有令,今日不见客,您还是请回吧。” 裴显之却不肯离去,只是深深一揖:“下官便在此等候,待到殿下愿意见下官为止。” 郑光无奈,只得返回府内禀报。 林曌正在用早膳,听闻裴显之在门外苦等,只是轻轻嗤笑一声,并未理会。 她慢条斯理地用完膳,这才召来了张诚。 “昨日之事,处理得如何了?”林曌擦拭着嘴角,语气平淡。 张诚躬身汇报:“回殿下,卫文仲、崔肃、李承禄、方知勇、周谦望、刘方等首要犯官及其核心党羽共计一百三十七人,已全部下狱,其家眷亦分别看押。抄家之事正在进行,初步清点,所获颇丰,金银田产、古玩字画不计其数。”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忧色:“只是……殿下,那卫文仲出身淮南卫氏,乃是当地郡望,在朝在野影响力不小。我们此番将其当场格杀,又抄没家产,恐怕会引得淮南卫氏强烈不满,甚至……会引起其他世家大族的警惕与反弹。” 林曌闻言,放下手中巾帕,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淮南卫氏?郡望大族?哼,这些所谓的世家门阀,哪一个不是趴在朝廷身上,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蠹虫?他们盘根错节,垄断仕途,把持地方,早就是大景身上的毒瘤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锐利如刀:“也是时候,该好好清理一番了。” 张诚听得心头剧震,骇然抬头:“殿下!此事万万不可操之过急啊!世家门阀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若贸然动手,恐引火烧身,动摇国本!” 他深知这些千年世家的能量,绝非杀几个官员、抄几家府邸那么简单。 他们掌控着知识、土地、人口,甚至私兵,关系网遍布朝野上下。一旦引起他们的集体反弹,后果不堪设想。 林曌转过身,看着张诚那紧张的神色,摆了摆手,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放心,本宫知晓轻重。现在还不是与他们全面开战的时候。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先解决了眼前的麻烦,站稳脚跟再说。” 她收回目光,态度却没什么变化。 “但这些蠹虫,迟早有一天,本宫要将他们连根拔起!” 声音不大,却带着金石之音,在厅堂内回荡,让张诚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明白,这位公主殿下的野心与手段,远超他的想象。 长安城的这场风暴,或许,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第25章 练兵之事与缺粮 抄家之事还在进行,短时间内不会结束,光是清点抄家所得就是一个大工程,亦如之前从柔然人处清点缴获,同样也花费了不少时间。 不过抄家之事算是暂时到此为止了,林曌并没有趁机扩大范围,弄出什么大清洗来。 原因很简单,条件暂时不允许。 现在的大景已不止是时局不定那么简单,甚至已经有了几分王朝末期的景象,才经历柔然人的破城之事,若是在此节骨眼上再生出太大事端,并不利于时局稳定。 所以抄家之事,更多还是对外的一个警告,同时也是林曌对外展示自身态度的一个过程。 她是女子,想要掌权本就困难,若是不趁此立起威势来,怕是等皇帝回京,是个人都敢上来恶心她一下。 所以在此之前,林曌必须将权力牢牢掌控住才行。 如此,便是皇帝真的回京了,她也不惧。 抄家之事比预想中要麻烦,并非是因为抄了那些人的家,从而引起了长安城某些人的反弹。 恰恰相反。 正因为林曌下令抄了卫文仲等人的府邸,收押了一干主谋,现在的长安城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连往日街道上常有的混子都少了。 这类人不敢再露头,一个个乖巧如鹌鹑,实在是林曌的抄家之举着实吓到了不少人。 现在甚至长安城中已经暗地里在传,朔宁公主是不是想将朝廷官员都给杀了。 林曌知道这同样是留言,甚至张诚他们都已经查到了留言的出处,同样是出自官员之口,但林曌暂时不打算再追究。 这对她来说是小事,并非不可忍受。 倒是抄家之事带来的唯一麻烦,让林曌多少有些踟蹰。 事情出在裴显之身上,他已经连续来公主府好几天,只为见林曌一面。 不用想也知道,裴显之是为了卫文仲等人之事来的。 裴显之此人,堪称朝堂之上的一块“顽石”。 他出身河东裴氏,却无一般世家子弟的圆滑钻营,反而将“忠君爱国”、“恪守臣节”刻入了骨髓。 此人为人古板,行事一板一眼,严守礼法规矩,眼里容不得沙子。 作为御史中丞,他纠劾百官从不看人脸色,只认律例典章,即便面对皇亲国戚,也敢直言进谏,为此没少得罪人。 但他又并非不通情理之辈,其“直”在于公心,在于对朝廷法度的坚守,而非为了博取直名。 城破之日,他能组织人手保卫兴道坊,亲手刃敌,便可见其并非怯懦迂腐之徒。 也正因如此,林曌虽厌烦其此刻的纠缠,却并未想过要对其如何。 至少,这是个有底线、有原则的“老实人”。 然而,敬重归敬重,被他这般盯上,也着实算不得好事。 裴显之完全是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连续数日,风雨无阻,每日天刚蒙蒙亮便来到公主府门前,递上名帖,言明求见。 郑光每次都以“殿下事务繁忙”或“殿下身体不适”为由婉拒,裴显之也不强闯,更无喧哗,只是默默地在偏厅等待,如同生根的老松,一等就是一天,直至日头西沉,暮色四合,才对着府门深深一揖,默然离去。 第二日,照旧如此。 这份执着,这份沉默的坚持,反倒比那些哭闹叫嚷更让人难以招架。 连府中守卫的侍卫,看着那位身形瘦削却挺得笔直的绯袍官员,眼神中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与无奈。 林曌在府内自然也知晓此事,每每听郑光汇报,都只能无奈地揉揉眉心。 对此等人物,打不得,骂不得,更杀不得,除了避而不见,似乎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好在,林曌心志坚定,并不会因此等小事烦扰,她还有更多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 …… 这日,林曌轻车简从,来到了长安城西郊的一处大型校场。 校场上,旌旗招展,杀声震天。 数千新募的兵卒正在军官的带领下进行操练,还有更多兵卒在大营当中未出。 这些人穿着相同或相似的号服,有缴获和也有赶制的,还有一部分来自府库。 一个个或是手持木制长矛或刀盾,按照口令进行着基础的队列、行进、突刺等训练,场面显得极为热闹。 放眼望去,队伍勉强算是整齐,动作也大致统一。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衣背,在秋日的阳光下蒸腾起一片白蒙蒙的水汽。 然而,在林曌这等经历过战阵,又拥有超越时代眼光的人看来,这支军队依旧稚嫩。 他们缺乏实战的洗礼,配合尚显生疏,纪律性也有待进一步加强,距离成为一支精锐之师,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不过,林曌并未感到失望。 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能将一群原本是农夫、工匠、甚至是地痞流氓的青壮训练到这般程度,已属不易。 这离不开张诚等人的尽心竭力,更离不开林曌从亲事府调来的那十几位经验丰富的队正、旅帅的严格督导。 皇帝西狩,林曌以公主身份兼管亲事府,调动些中下层军官还是名正言顺的。 “训练情况如何?可有什么难处?”林曌巡视了一圈,对跟在身后的张诚问道。 张诚抱拳回道:“回殿下,新兵操练已步入正轨,军纪初立,士气尚可。只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难色,“眼下最大的难处,是粮草。万余人的嚼用,每日消耗巨大。之前从柔然缴获和城中府库调拨的存粮,加之近日……抄没所得补充部分,估算下来,最多也只能再支撑十余日。” 粮草! 这是维系军队生命线的根本。 林曌闻言,眉头微蹙,但并无担忧,她早有预料,养兵千日,耗粮巨大。 “本宫知晓了。” 林曌沉吟道:“你先从抄没的浮财中支取一部分,在城中设法购买粮食,能买多少是多少。同时,本宫会再想办法,从其他渠道调集一批粮草过来,务必保证军中供应,稳定军心。” “末将明白!” 张诚松了口气,有殿下这句话,他心中便有了底。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出乎了林曌的预料。 翌日,郑光便匆匆前来禀报,老脸上带着忧色:“殿下,张校尉派人来报,说在城中购粮之事,进展极其不顺。各大粮商要么推说存粮不多,只肯少量售卖;要么就直接言明,近日无新粮运抵长安,库中无粮可卖。张校尉即便愿意出高价,也收效甚微。” 林曌正在翻阅《松鹤万寿拳》的秘籍,闻言,执书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帘,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城中无新粮运来?各大粮铺存粮也不多?” 她重复着郑光的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寒意,“郑光,依你看,是长安城是真的缺粮了?” 郑光小心翼翼地回道:“老奴不敢妄断,但据老奴所知,长安虽经战乱,但柔然人劫掠的主要是浮财,对各大官仓和民间大粮商的深层储粮破坏有限。而且秋收刚过不久,按理说,不该如此快就出现粮荒之象……” 林曌放下书卷,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庭院中开始飘落的枯叶。 “不是真的缺粮……” 她轻声自语。 “那就是有人,故意卡着粮食不卖,或者说不肯卖与本宫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郑光却听的分明。 “有意思了。” 林曌转过身,脸上不见怒容,反而带着一种猎手发现猎物般的兴致,“本宫前脚刚抄了卫文仲这些明面上跳出来的,后脚就有人给本宫来了这么一出软刀子。” “他们是想告诉本宫,在这长安城里,有些东西,不是光有刀把子就能掌控的。比如……这维系命脉的粮食。” 她目光扫过郑光,又仿佛穿透墙壁,望向了那座看似恢复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长安城。 “看来,是本宫前几日的举动,还是太过温和了。有些人躲在暗处,以为掐住了粮道,就能逼本宫就范?” “那本宫倒要看看,是你们的粮仓硬,还是本宫的刀更利!” 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以林曌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 郑光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将头埋得更低。 他知道,长安城,恐怕又要掀起一场新的风波了。 第26章 储物袋和聚灵阵 “东厂组建的如何了?” 林曌换了个话题,似乎是并不将粮食的事放在心上。 郑光见场中气氛一松,便赶忙躬身道“禀殿下,老奴已挑选府中七人,将《葵花宝典》传下。只是此法修炼起来需要时间,暂时只有两人入门。” 组建东厂之事显然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完成的,林曌现在可用人手除开寒苏、玉尘以及张诚四人外,身边就剩下郑光等一干府中太监、护卫。 总体来说,人手依旧不足。 当然,那些新招募的兵卒不算在内,因为这些人只能算是基层,暂时还达不到林曌用人的标准。 毕竟林曌对于身边人还是有要求的,不敢说精英,最起码也是有一定天赋之人才行。 就张诚四人那般,也算是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自然受林曌青睐。 再有就是郑光这样,也可称之为亲信。 至于寒苏和玉尘,则算是真正的贴身之人。 能用的人看起来不算少,但真正想要放开手脚,人手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了。 摇摇头,没去想这些,林曌便问道:“你修炼的如何?” 郑光再度躬身,赶忙答道:“老奴已经练出内力。” 林曌颔首,心中了然。 郑光是服用过虎狼丹的,而虎狼丹可不止是增长力气那么简单,其药效对身体同样是一种优化,只不过没有基因优化液那般明显而已,但也算是难得的宝贝。 稍微做个类比,服用过虎狼丹的人,就已经算的上一次伐毛洗髓,自身已是由内而外有了改变,资质自然会有提升。 就拿郑光来说,是原身母亲身边伺候的老人,本已是四十多的年纪,各项身体机能早已经开始退化,但现在却先那七人一步练出内里,就足可见虎狼丹的功效。 “不错,既然已经练出内力,那这东厂之事就该提上日程了。” 说着,林曌神色稍显肃然。 “郑光。” “老奴在。” 郑光直接跪地。 林曌道:“现着你为东厂掌印太监,为厂督,组建东缉事厂。设提督太监两人,作为你的副手,协助你管理东厂。” “另设东南西北四衙,每衙设一衙督,三位副衙督。各麾下可设校尉四人、领班、番役若干,每衙需有掌班、司房、贴刑官。” “令允你自行决定东厂衣着、武备。” 说着,林曌抬手,一直候在两侧的寒苏和玉尘,便各自捧着一个托盘上前。 “此乃东缉事厂督主印与东厂令牌,前者交予你,可以此印号令东厂。每位东厂之人,都需随时携带东厂令牌,以此辨别身份。” 郑光此时已是浑身颤抖,并非恐惧,而是激动。 他直起身子,颤抖着伸出双手,如同承接圣物般,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方沉甸甸的督主印信和那块冰冷的铁制令牌。 印信以精铜铸造,印钮为狰狞蟠龙,印文赫然是“东缉事厂督主印”七个篆字。 令牌则通体黝黑,触手冰凉,正面刻着“东厂”两个大字,背后则是繁复的云纹,中间有一个小小的“令”字。 郑光将印信和令牌收入怀中,深呼吸两次,这才压下心头激动,以头触地,声音带着哽咽和颤抖。 “老奴……老奴郑光,叩谢殿下天恩!殿下不以老奴卑贱,授此重任,信任如山!老奴……老奴在此对天立誓,必竭尽残躯,为殿下执掌东厂,使之成为殿下手中最锋利的刀!” “日后监察百官,探听隐秘,扫除奸佞!凡有不利于殿下者,东厂必为先驱,为殿下铲除之!老奴此生,唯殿下之命是从,若有二心,天人共戮,永世不得超生!” 他的话语发自肺腑,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狂热。 能从一个伺候人的内监,一跃成为执掌如此可怕权柄的机构首领,这对他而言,简直是梦里都不敢想的事情。 林曌看着他,语气平和却带着深意:“好好做事。待日后本宫真正执掌权柄,自会为你正名,提升品阶。如今,你暂且仍以公主府少监身份,暗中执掌东厂。” 郑光闻言,更是感激涕零:“殿下信重,已是老奴几世修来的福分!老奴不敢再有奢求,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嗯,下去准备吧。一应人员、经费、驻地所需,列个条陈报于本宫。”林曌挥挥手。 “老奴遵命!” 郑光再次重重叩首,这才抱着印信和令牌,躬着身子,一步步倒退着离开了厅堂。 相较于上次林曌口头下令让郑光组建东厂,此刻算是彻底定下此事,给了郑光真正的权利。 对此,林曌看的很开,作为上位者是需懂得放权的,若是将所有权力都抓在手中,那就什么事情都做不成。 待郑光离去,林曌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寒苏与玉尘。 “寒苏,玉尘。” “奴婢在。”两女立刻躬身。 “着你二人去协助赵青与王振,仔细查一查城中那些粮商的底细。” 林曌吩咐道,“本宫要知道,究竟是谁在背后指使,或者说,是哪些人联合起来,想用粮食掐住本宫的脖子。此行,多看,多学,少说话,明白吗?” “奴婢明白!” 两女齐声应道,眼中闪过跃跃欲试。 经过之前的敲打与历练,她们深知这是殿下对她们的又一次考验和培养。 看着两女离去,林曌沉吟片刻,决定处理一下自己的“私事”。 心念一动,唤出了系统界面。 【宿主:林曌】 【盲盒:7。】 是的,经过上一次开启盲盒,又过去了七天,盲盒的数量也来到了七。 “开启所有盲盒。”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单筒望远镜*3。】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优质土豆千斤。】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虎狼丹*10。】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精品稻种百斤。】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凝气丹*10。】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聚灵阵盘。】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储物袋(低级)。】 看着这一连串的收获,林曌眼中爆发出惊喜之色。 尤其是最后两样。 她心念一动,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只有巴掌大小,材质似布非布、似皮非皮,呈现灰扑扑颜色的袋子出现在她手中。 这就是储物袋! 此物入手轻盈,触感细腻,上面有着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玄奥纹路。 林曌知晓此物的使用方法,自是没有犹豫,拿来戚家刀,手指在上面使劲一划,这才割开一道口子,鲜血也缓缓渗出,滴落在储物袋上。 鲜血转眼就被吸收,那灰扑扑的袋身似乎闪过一抹极淡的光华,随即恢复原状。 与此同时,林曌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这小小的袋子之间,建立起了一种玄妙的联系。 她集中精神,默默感知。 下一刻,她“看”到了一个空间,里面空空荡荡,一片虚无。 这就是储物袋的内部空间,三方大小。 林曌如同得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开始尝试。 她目光落在旁边桌案上的一个茶杯上,心念一动——收! 桌面上的茶杯瞬间消失不见,而储物袋的那个空间里,则多了一个茶杯。 “放!” 心念再动,茶杯又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桌面上。 她又尝试收取书籍、匕首、矮几、坐垫,都成功了。 只要是死物,且体积不超过三方,都能轻易收纳。 不过,在连续使用了七八次后,林曌感到眉心传来一丝轻微的酸胀感,精神似乎有些疲惫。 “果然,使用这储物袋需要消耗精神力。好在消耗不大,以我目前的状态,完全在承受范围之内。”林曌了然,并不在意这种消耗。 她随即将系统空间里的十枚虎狼丹、十枚凝气丹、以及那三个单筒望远镜取出,虎狼丹和凝气丹都各自用瓷瓶装好。 心念一动,将它们全都收进了储物袋中。 这样一来,取用更加方便,也更为隐蔽。 最后,她取出了那个聚灵阵盘。 阵盘只有巴掌大小,通体由一种不知名的暗银色金属打造,上面铭刻着比储物袋上复杂、清晰无数倍的纹路,中间有五个凹槽,似乎是放置能量源的地方。 林曌同样知晓其用法。 简单来说,阵盘是法阵的集合缩小版本,是将一个完整的阵法刻录在阵盘上,可以随时激活使用。 这就相当于是一件特殊点的法宝,只不过使用功能是以阵盘上的阵法而定的。 这个阵盘的功能很简单,就是聚集灵气,使用方法便是滴血认主,如储物袋那般。 认主的过程不标,待到认主成功后,关于阵盘的简单信息便随之涌入脑海。 五个凹槽可以放置灵石,如此可以提高聚灵效率,同时也能消耗灵石,提升灵气浓度。如果不放灵石的话,聚灵范围是方圆十丈。 “启动。” 林曌心念一动。 嗡—— 阵盘上的纹路依次亮起微光,发出低沉的嗡鸣。 林曌立刻感觉到,以阵盘为中心,周围似乎产生了一种无形的吸力,空气中仿佛有某些极其细微、近乎感知不到的能量,被缓缓地牵引过来,汇聚在阵盘周围一丈左右的范围内。 她深吸一口气,仔细体会。 确实,在这片区域内,空气似乎清新了一点点,呼吸之间,肺部有种微不可察的舒畅感,体内因为刚才使用储物袋而消耗的精神力,恢复的速度似乎也快了一丝。 但是……也仅此而已了。 “此界的天地灵气,果然稀薄得可怜。” 林曌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 这聚灵阵盘的效果,远远低于她的预期。 在这种环境下,哪怕日夜坐在阵盘旁边修炼,效果恐怕也是微乎其微,顶多算是有个心理安慰,或者对恢复内力、精神力有极其微弱的辅助作用。 “聊胜于无吧。” 她叹了口气,心念一动,阵盘的光芒黯淡下去,那微弱的灵气汇聚效应也随之消失。 将变得平平无奇的阵盘也收回储物袋,林曌摸了摸挂在腰间的灰色小袋,心中踏实了不少。 有了储物袋,她的机动性和隐蔽性大大增强。 而新获得的土豆和稻种,与之前的地瓜、麦种形成了完美的互补。 总之这次的盲盒收获,林曌很是满意。 第27章 长安粮乱,快刀斩麻 七个盲盒收获,除开储物袋和聚灵阵盘,其余的作用也不小。 单筒望远镜就不说了,战场上能够发挥大作用,今后肯定能够派上用场。 虎狼丹也自是不用多说,一枚虎狼丹就能造就一位无双猛将,原本林曌身上还有五枚,加上这次获得的十枚,就相当于是麾下还能多出十五位猛将。 其作用大小,不言而喻。 至于优质土豆千斤和精品稻种百斤,自然也不用多说什么,这是粮种,今后将之铺开,不敢说天下再无饿殍,但也绝对能让全天下少死很多人。 最后便是凝气丹了。 此物林曌暂时不打算赐下去,而是准备自己使用。 原因很简单,数日过去,林曌的《松鹤万寿拳》已经越过了养生、练力和招式,达到了刚柔境。 养生:基础养生阶段,普通人通过合理饮食和作息调节身体机能。 练力:初步掌握力量运用,开始锻炼肌肉力量。 招式:掌握技击招式,提升攻击技巧。 这三个境界的特点很鲜明,想要做到并不困难,无非就是调节身体机能和掌握自身力量,以及记住攻击动作。 得益于基因优化,前两点对于林曌来说早已属于本能,根本不需要专门去掌握,所以这两个境界自然而然的就跨了过去。 而招式,对林曌来说同样简单。 只需死记硬背,然后让身体形成肌肉记忆即可,并不困难。 至于刚柔,需要力与柔的结合,林曌同样摸索出来了窍门,这是对力量的更深层次应用,难不倒她。 这么说吧,凡是身体能够达到的基础,对于林曌来说都不是问题。 反倒是神力境界,让林曌有些费心思。 因为这一境界,是在现有肉身的基础上,再次壮大自身力量。 须知林曌经过基因优化后,肉身已经到达了一种非人的级别,丁点的提升都极为困难。 而神力境偏偏要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相当于是压榨出自身更多的潜力出来,林曌一时半会儿还真难以做到。 但并非是完全不可能。 因为林曌已经有了头绪。 那就是外物进补。 当然了,这种进补并非是吃食,因为寻常食物最多只能为林曌提供营养,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作用。 所以林曌觉得,她需要补充除营养之外的东西,也就是“灵力”这类的特殊能量。 恰巧,凝气丹就有此效。 此丹出自于一个修真世界,作用就是补充灵力,继而增加自身真元。 这对现在的林曌来说刚好合适。 虽然此丹的效用与永生法不属于同一个修行体系,但有些东西是殊途同归的,毕竟灵力这东西是万界通用的,林曌服用凝气丹修炼永生法,二者并不冲突。 …… 长安城,东市,永信坊。 一家挂着“丰裕号”牌匾的粮店前,此刻人头攒动,喧闹不堪。 “什么?昨日才三十五文一斗的粟米,今日就要六十文了?你们这是抢钱啊!”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汉子看着新挂出的价牌,瞪圆了眼睛,忍不住大声抱怨。 柜台后,一个穿着绸衫的胖掌柜,慢悠悠地拨弄着算盘,眼皮都懒得抬一下,阴阳怪气地道:“嫌贵?嫌贵你别买啊!现在是什么光景?柔然人刚走,谁知道还会不会再来?城外道路不靖,新粮运不进来,库里就这点存货,卖一斗少一斗。再过几日,嘿嘿,别说六十文,就是二百文,怕你也买不到一粒粮!” 他这话如同在滚油里滴入了冷水,瞬间引爆了人群的焦虑。 “真的没新粮了?” “这可怎么办?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柔然人不是被公主殿下打跑了吗?怎么还运不进粮?” “公主殿下掌着兵权,怎么连运粮的路都保不住?”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有人将信将疑,但更多的人看着那不断上涨的价牌和掌柜那有恃无恐的样子,心里开始发慌。 “我……我买一斗!”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掏出钱袋,脸上满是肉痛之色。 “给我也来两斗!” “我要五斗!” 有了带头的,人群立刻骚动起来,纷纷挤上前,争相抢购,生怕晚了一步就真的买不到粮食了。 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那胖掌柜看着这抢购的景象,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他站在凳子上,扯着嗓子继续煽风点火:“都别挤!都别挤!某家做生意,童叟无欺!现在这光景,大家心里都清楚!长安城戒严好些天了,许进不许出,外面的商队谁敢来?这粮食啊,是吃一口少一口!某家也是看在街坊邻里的份上,才这个价拿出来卖,换了别家,早关门惜售了!” 他话里话外,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但那“戒严”、“许进不许出”的暗示,无不将矛头隐隐指向了如今掌控长安城防的朔宁公主。 果然,人群中立刻有那“机灵”的,或是别有用心的人跟着起哄。 “是啊!都是公主殿下非要掌兵,弄得人心惶惶,商路都不通了!” “她一个公主,好好在府里待着不行吗?非要揽这军政大权,现在好了,大家都要跟着饿肚子!” “就是!女人当家,墙倒屋塌!” 议论声、抱怨声、甚至是一些不堪的污言秽语开始混杂在一起,对林曌的不满情绪在人群中迅速滋生发酵。 胖掌柜看着自己轻易挑动起来的这股怨气,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然而,他的笑容还没完全绽开—— “让开!都让开!” “公主府办事,闲杂人等退避!”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威严的呵斥声从人群外围传来! 只见一队约二十人的兵卒,在一个队正的率领下,分开人群,如同劈波斩浪般迅速冲到了丰裕号门前。 他们甲胄鲜明,刀剑出鞘一半,煞气凛然,瞬间镇住了混乱的场面。 那队正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人群中几个叫嚷得最凶,言语最恶毒的家伙,大手一挥。 “拿下!” 兵卒们如狼似虎地扑上前,不由分说,直接将那几人反剪双手,按倒在地!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凭什么抓人?!” “还有没有王法了!” 被抓的人挣扎着叫嚷,引得人群一阵骚动。 那胖掌柜见状,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暗道不好,连忙对伙计使眼色,想要赶紧关上店门。 “想关门?” 那队正冷笑一声,一脚踹在即将合拢的门板上! 砰! 门板被踹开,那伙计被震得踉跄后退。 队正大步踏入店中,锐利的目光扫过吓得浑身哆嗦的胖掌柜,从怀中取出一份公文,朗声宣读,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街面。 “奉朔宁公主殿下令!经查,丰裕号粮店暗中囤积居奇,恶意哄抬粮价,超出常平仓定价五成以上!更兼散布不实言论,诋毁公主殿下,蓄意挑动百姓恐慌,扰乱长安秩序,其心可诛!” 他每念一句,胖掌柜的脸色就白上一分,冷汗如同小溪般从额头流下。 “现令!” 队正声音陡然提高,“即刻查封丰裕号,店内所有存粮,一律充公,用于平抑粮价。店东、掌柜及相关人等,锁拿候审。” “不!你们不能这样!” 胖掌柜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起来,“这是我们东家的产业!你们这是明抢!是劫掠!我告诉你们!我们东家是……” “闭嘴!” 队正不耐烦地打断他,眼神冰冷,“我知道你们东家是谁,放心,该付的粮食钱,一分不会少,自然会有人去跟你们东家算清楚!至于你……” 队正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的胖掌柜,语气带着一丝嘲弄:“就只能怪你运气不好,嘴太碎,撞到刀口上了,带走!” 两名兵卒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哭嚎求饶的胖掌柜拖了出去。 队正不再理会他,转身对着门外惊疑不定的百姓,洪声道:“诸位!公主殿下有令,长安粮价,一律按战前常平仓定价执行,不得擅自抬价。凡有囤积居奇、散布谣言者,严惩不贷!” 他一指店内那些堆积的粮袋:“丰裕号所查封之粮食,现在就在此,按常平价售卖、大家有序购买,不得拥挤哄抢!” 说罢,他命令随行的兵卒维持秩序,又让那些吓得面无人色的店铺伙计,在兵卒的监督下,重新打开粮仓,开始以正常价格售卖粮食。 原本恐慌的人群,看着那些被拖走的闹事者和掌柜,又看着重新开始平价售卖的粮食,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至少眼前的危机暂时解除了。 人们开始排起长队,低声议论着,目光不时瞟向那些肃立的兵卒和那位神色冷峻的队正。 消息像风一样迅速传遍了长安城各大坊市。 第28章 世家的老手段 刚刚才起来的缺粮乱象,不过是一日时间就被人为的按压下去。 林曌的反应比幕后之人想象的更加果决,甚至都没有给这些人扩大事态的机会,一切就已消弭于无形。 一共二十六家粮铺,大小都有。 小的存粮五六百石(唐制一石等于五十三公斤左右),大的存粮则有四五万石之多,二十六家粮店,合计存粮三十万石左右。 这是个什么概念? 换算成现代单位,那就是一万五千吨左右的粮食,是足够供给长安这个百万人口大城消耗一个多月的量。 就这还只是二十六家粮铺的量,并不是整个长安城的所有存粮。 林曌并没有处理所有粮铺的意思,这二十六家是这次事件的主要参与者,余下的,不过是跟着涨价而已,属于商人本能的行为。 所以为了稳定,林曌没有将事态扩大,二十六家粮铺的倒台,算是给了余下粮铺一个警告。 但凡有点脑子的,基本上都能看出这一点。 所以在此之后,剩下的粮铺一个比一个乖巧,粮价立刻回落,虽说达不到柔然人破城之前的水平,却也没有涨价太多。 这对长安城的百姓们来说,是一件好消息。 再由那些处理此事的军卒队正们一宣传,林曌在民间的威望也随之迅速提升。 名望这种东西,平时看起来没什么,但不能没有,关键时刻能起大用,尤其对于上位者而言,尤为重要! 这次对于这二十六家粮铺的处理,除了是为了稳定粮价外,其实也有着打草惊蛇的意思在里面。 至少对林曌而言,她已经拿到了她想要的。 长安城现在处于她的控制之下,不敢说每一处细节都被完美掌控,但至少有些东西是瞒不过她的。 之前的卫文仲等人的事是如此,现在这件事亦是如此。 朔宁公主府,后院,一处凉亭之中。 林曌随意翻看着手中一册《三略》,此三略又称《黄石公三略》,乃汉初隐士黄石公所着,至于真假,不得而知,但其中所提及的思想却合林曌心意。 所谓三略,即策略、谋略和战略,其意精明,乃兵家上乘着作,相对于《六韬》更为精深全面。 便是以林曌这个拥有现代人思维的穿越者眼光来看,其中可取之处也是极多。 观此卷,当真能从中有不少体悟。 林曌身旁,寒苏和玉尘同样手捧着《三略》,看的仔细。 “英雄者,国之干;庶民者,国之本。这段不错,你们要记下。” “夫将,能独断者,可以为胜将;能集众思者,可以为贤将。这道理也很不错,你们需多体悟。” “士可下而不可骄,将可乐而不可忧,谋可深而不可疑……” 是的,林曌在教两女读书。 两女虽然识字,但以往所读的书并不多,懂得的道理也不多。 林曌对于两女的培养是认真的,不然也不会将珍贵的基因净化剂用在两女身上。 但这是一个长久的过程,所以林曌闲暇时,便会为两女讲解一番,使两女增广见识,日后也不至于处理事时候畏手畏脚。 除了两女之外,林曌同样给张诚等人赐下了类似的书籍,除了《三略》还有《六韬》、《孙子兵法》、《司马法》等书籍。 只不过张诚、雷虎他们就享受不到两女的待遇了,现在至多只能自学。待到日后林曌真正掌权,也会为他们请来专门的老师加以教导。 对此,林曌自然是有完整计划的。 不过这一切,都得等林曌真正掌权了再说。 恰在此时,郑光躬身进入凉亭,脚步很轻。 林曌适时地放下手中书册,一手撑着下巴,目光看向不远处的桂花,似乎有些出神。 “殿下。” 郑光轻声开口:“已经查到了那二十六家粮铺幕后之人,的确与淮南卫氏有关,主事者已经被捉拿下狱,老奴已问出卫氏的下一步打算。” 林曌目光依旧落在亭外那几株开得正盛的桂花上,馥郁的香气随风飘入亭中,与她此刻清冷的气质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 她容颜绝丽,经过基因优化后更是肌肤胜雪,眉目如画,此刻慵懒地撑着下巴,侧影在秋日阳光下仿佛一幅精心绘制的仕女图,却又透着寻常女子绝无可能拥有的淡然与威仪。 “讲。” 她红唇微启,只吐出一个字,仿佛郑光汇报的并非什么紧要之事。 郑光腰弯得更低,声音清晰地禀报道:“回殿下,据那主事者招认,淮南卫氏确实乃此番粮价风波的主要推手。他们的下一步,一是断绝向长安输粮的渠道,二是联络其在朝为官的族人、门生故旧,准备在陛下回銮之后,联名上奏,以‘僭越掌兵、擅杀大臣、扰乱经济’等罪名,向殿下发难。” “殿下,还需早做筹谋才是。” 林曌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 她缓缓转过头,那双凤眸清澈如水,却又深不见底,仿佛能洞穿人心。 “呵。” 林曌轻笑一声,声音如同玉磬相击,清脆而带着一丝冷意,“果然是这一套,断绝粮草,鼓动舆论,借助皇权……千百年来,这些所谓的世家门阀,对付异己的手段,翻来覆去,也就只有这几样了。” 她站起身,玄色的常服衬得她身姿挺拔,亭亭如玉树临风。 “他们为什么会觉得,这样的行为,对本宫而言,能算得上是威胁?”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自信。 郑光神态愈发恭谨,几乎将身体躬成了直角,语气却带着发自内心的崇敬:“殿下圣明。” “这些世家之人,久居巢窠,目光短浅犹如井底之蛙,只知争权夺利,盘算自家一亩三分地,如何能知殿下胸怀之广阔。他们的些许伎俩,在殿下眼中,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拙劣表演罢了。” “哦?”林曌似乎来了些兴趣,转过身,饶有兴致地看着郑光,“你且说说,本宫有何雄心壮志?” 郑光毫不犹豫,以头触地:“老奴虽愚钝,却也看得分明!殿下不惜以身犯险,亲冒矢石,非为一己之私利,实为保全这长安城百万生灵!” “殿下管控长安城,稳定粮价,惩治奸佞,所图者,乃是社稷安定,百姓安康!此乃心怀天下之仁,吞吐乾坤之志!岂是那些只知维护家族私利的蠹虫所能揣度?” 他这番话,虽有奉承之意,但更多的确是这些时日观察林曌所作所为后得出的真实感受,故而听起来情真意切。 林曌闻言,不禁莞尔,那一笑,如同冰雪初融,春花绽放,令一旁的寒苏、玉尘都有些看呆了。 “你倒是愈发会说话了。”林曌轻轻摇头,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郑光赶忙道:“老奴句句发自肺腑,绝无半字虚言!” 林曌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转而问道:“那位裴中丞,今日可还在外面?” 郑光回道:“裴大人今早便来了,此刻仍在偏厅等候。” 林曌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调侃:“每日都来,雷打不动,本宫还得管他每日的饭食,当真是扰人清静。也罢,躲是躲不掉了,便允了他来吧。” “老奴遵命。”郑光领命,快步退下。 不多时,身着绯色官袍,身形瘦削却挺直如松的裴显之,在郑光的引领下,来到了后院凉亭之外。 他远远便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迈着标准的官步上前,在亭外石阶下站定,对着亭内的林曌,一丝不苟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沉稳:“臣,御史中丞裴显之,拜见朔宁公主殿下。” 林曌好整以暇地重新坐下,端起玉尘刚刚斟好的热茶,轻轻吹了吹,并未立刻让他起身,而是淡淡问道:“裴中丞,你每日都来本宫这府上,明知道本宫不想见你,为何还要如此执着?” 裴显之维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声音不卑不亢:“回殿下,正因殿下不欲见臣,臣才更要见到殿下。” 语气稍顿,接着又道:“殿下于长安有再造之恩,臣感佩于心。然,近日殿下所为,抄家拿人,管控粮价,虽事出有因,却手段酷烈,已逾越人臣本分,惹得朝野非议,人心惶惶。长此以往,非国家之福,亦非殿下之福。臣身为御史中丞,纠劾规谏乃臣之职责,即便殿下厌烦,臣亦不得不言,当面陈说利害,盼殿下迷途知返。” 他一番话依旧是老生常谈,充满了固执的“忠君爱国”与对“规矩”的坚守。 林曌放下茶盏,脸上没什么表情,直接打断了他可能的长篇大论:“裴中丞的大道理,本宫这几日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裴显之身上,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你若有兴趣,不妨陪本宫去一趟城外的皇庄,如何?” 裴显之明显愣了一下。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谏言,没想到林曌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突然提出要去什么皇庄。 但他敏锐地察觉到,林曌口中的“城外皇庄”绝非普通的皇家田庄,其中必有深意。 他略一沉吟,虽然不明所以,但直觉告诉他,这或许是一个了解这位行事迥异的公主内心想法的机会。便直起身,拱手道:“殿下相邀,臣敢不从命。” “很好。” 林曌站起身,对寒苏、玉尘道:“备车马。” 她率先走出凉亭,玄色衣袂在秋风中微微飘动。 裴显之默默跟在她身后,看着前方那道纤细却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背影,心中莫名对此行多了些期待。 第29章 诛心之问 皇庄位于长安城东面,走春明门出城,沿官道向东十二里左右,便有一处山坳,皇庄便位于此。 严格来说,这处皇庄属于林曌私产,属于皇帝赏赐,是连同朔宁公主这个封号一并交由林曌的,连同周遭的一片土地一起,属于是受封的标配。 皇庄范围不算大,占地约莫有个三顷的样子,差不多是三百亩地。 如果对此没什么概念,可以用标准足球场来做换算,三百亩地相当于是二十八个足球场大小,相当于0.2平方公里。 嗯,的确不大。 当然,皇庄之中并非只有田地,准确来说,田地也只占一部分。 整个皇庄之中也有不少建筑,就相当于是一个庄园,且规格还不低,毕竟离长安城较近,价值自然是有的。 至于林曌前身本来不受宠,为何能有这样一处皇庄。 只能说,这代表了皇家脸面,仅此而已。 林曌的前身身为公主,日常花销很大一部分都来自皇庄的产出,手上并没几个闲钱,可以说日子过的紧巴巴的。 好在现在不同了,这一处皇庄对于此时的林曌来说,不过是名下很寻常的一处产业。 裴显之自是知晓这处皇庄的,只不过以往不曾来过,此次随公主一道来此,便觉颇为新奇。 只不过当看到皇庄建筑与其中劳作之人时,裴显之便有些失望。 因为这些与以往所见并无不同,也无甚出彩之处,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地方显得特殊。 好在他知道林曌带他定然是有深意的,所以并未冒然开口,只是跟在林曌身后,一同往皇庄深处走去。 皇庄的建筑格局,是典型的前堂后寝,左仓右厩。 青砖垒砌的围墙有些地方已经斑驳,爬满了枯黄的藤蔓。 主体建筑是一座三进的院落,虽用的是上好的木料,但漆色略显暗淡,屋瓦间也偶有杂草探出,透着一股年久失修的寂寥。 粮仓、农具房、牲口棚等附属建筑散布在院落周围,布局规整,却也无甚新奇。 田埂纵横,将土地分割成大小不一的方块。 时值秋日,大部分田地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些枯黄的稻茬或粟秆,在秋风中微微摇曳。 裴显之默默地跟在林曌身后,目光敏锐地扫过四周。 起初,他确实感到失望,这里与他见过的其他皇庄、乃至一些世家大族的田庄并无二致,甚至略显破败。 然而,渐渐地,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同。 那些在田间地头忙碌、或是在仓房前整理农具的庄户们,他们的脸上,并没有寻常佃户那种被沉重租子和劳役压垮的麻木与愁苦。 虽然衣衫依旧简朴,甚至打着补丁,但他们的腰杆挺得比别处的农人更直些,眼神也更加清亮。 彼此间交谈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松弛感,偶尔还能听到几声爽朗的笑语。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嬉戏,小脸上是纯粹的、不掺忧虑的笑容。 这种安居乐业的景象,与皇庄略显破败的建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也让裴显之心中疑窦丛生。 他深知皇庄佃户的租税并不轻,何以此处民情如此不同? 不过他没有冒然发问,只是将这份好奇压在心底,紧跟着林曌的步伐。 穿过一片已经收割的田地,一行人来到了皇庄深处一片被单独圈起来,有兵卒严密看守的区域。 这里的土地被重新精细地翻整过,垄沟笔直,土壤呈现出一种肥沃的深褐色。 一部分田地里,已然冒出了青绿色的整齐嫩苗,在秋日的阳光下舒展着生机。 “这是……” 裴显之看着那些嫩苗,有些不确定。 这个时节,大部分作物都已收获,为何这里还在播种或刚刚出苗? 林曌停下脚步,指着那片青苗道:“此乃冬小麦,秋种夏收。” 冬小麦裴显之是知道的,虽未大规模普及,但并非稀罕物。 他点了点头,静待下文。 林曌又指向旁边几块被厚厚稻草覆盖,看似不起眼的地块,以及更远处那座冒着些许热气的暖阁:“那里试种的,名为红薯,或称地瓜,春种秋收,亩产……” 她顿了顿,报出一个数字,“若风调雨顺,精心照料,亩产可达三千斤以上。” 无论是冬小麦还是地瓜,林曌所言的产量,已经是保守的说法了。 “三千斤?!” 裴显之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眼睛瞬间瞪大。 粟米亩产不过两三石,也就是三百四十斤左右,这已是丰年,这地瓜竟能亩产三千斤?简直是天方夜谭! 不待他质疑,林曌又指向那片冬小麦苗:“此麦种乃精心培育,耐寒抗旱,即便在此北方之地,冬种之后,来年夏收,亩产亦可达千斤以上。” 千斤! 这几乎是现有麦种产量的两倍还多! 裴显之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身为朝廷官员,深知粮食对于国家、对于黎民百姓意味着什么。 若此二物真有此等产量,那…… 裴显之猛地回过神来,也顾不得什么礼仪风度,一把抓住不远处一个老农的胳膊,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老丈!这……这麦种,这地瓜,当真有如此产量?” 那老农被他吓了一跳,但见是公主殿下带来的人,又见公主微微颔首,便憨厚地笑了笑,用力点头:“回贵人的话,殿下带来的种子,那是顶好的。小老儿种了一辈子地,从未见过长得这般壮实的苗,殿下说了能产多少,那就一定能产!咱们庄子上的人,都指着这些宝贝过日子呢。” 裴显之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仰头望着秋日高远的天空,忽然发出一阵近乎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天佑大景!天佑万民!有此神物,天下……天下何愁再有饥馑?苍生有幸!苍生有幸啊!!”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状若疯癫,与平日里那个古板严肃的御史中丞判若两人。 林曌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任由他发泄着内心的激动与狂喜。 寒苏和玉尘对视一眼,眼中也带着笑意。 好半晌,裴显之才勉强平静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恢复常态,但脸上的潮红和眼中的光彩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林曌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裴中丞,依你之见,若将此二物推广于天下,假以时日,是否可令我大景再无饿殍?” 裴显之毫不犹豫,激动地脱口而出:“能!定然能!若真如殿下所言,此二物得以普及,莫说饿殍,便是寻常百姓家,亦能……” 他的话戛然而止。 脸上的激动和潮红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灰败。 他仿佛瞬间被人扼住了喉咙,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他想到了那些盘踞地方,拥有无数良田沃土的世家大族。 这些大族靠着垄断土地和粮食,掌控着无数佃户的生杀予夺,维系着自身的权势和奢靡。 他们会允许这种能轻易让平民吃饱肚子,从而极大削弱他们对基层控制力的高产作物广泛传播吗? 绝不会! 他们会千方百计地阻挠、破坏,甚至不惜引发动荡,也要维护他们赖以生存的旧秩序。 而他裴显之,出身河东裴氏,本身就是这世家体系中的一员。 林曌看着他骤变的脸色,唇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几分讥诮的弧度:“看样子,裴中丞是想到了。让本宫猜猜,是那些趴在百姓身上,也趴在大景江山身上,吸了数百年血的世家大族,对吗?” 裴显之嘴唇翕动,想要反驳,却发现任何言辞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沉默地低下头,默认了林曌的话。 林曌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裴显之:“本宫欲推行此二物,造福万民。而谁会是这路上最大的拦路石,裴大人,你现在应该心知肚明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裴显之的心上。 “那么,裴中丞。” 林曌微微倾身,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压迫感,“当那一天到来,当本宫与那些阻碍天下百姓吃饱饭的蠹虫站在对立面时,你,裴显之,是站在本宫这边,为这天下苍生,开一条活路?” “还是站在你的家族,站在那些世家一边,为了维护那蠹虫,继续阻挠本宫?”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直刺裴显之的灵魂深处。 “若你选择后者,那么,你以往口口声声所言的‘忠君爱国’、‘心系黎民’,又算什么?不过是欺世盗名的虚伪之言吗?” “噗通”一声,裴显之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林曌的话,如同最残酷的拷问,将他一直以来的信念和立场,撕扯得支离破碎。 林曌直起身,不再看他,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本宫不需要你现在就给答案。你且回去,好好想清楚。想想你读过的圣贤书,想想你身为御史的职责,想想这长安城外,这大景天下,还有多少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之人。” 她转身,玄色的衣袂在风中划过一个冷硬的弧度。 “若你想通了,便算万民之福。” “若你想不通,依旧要固执己见,甚至挡在本宫的面前……” 林曌微微侧首,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裴显之,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那么,为了这天下能多活下来的一些人,本宫……会亲手将你诛杀。” 说完,她不再停留,径直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寒苏和玉尘连忙跟上,只留下裴显之一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跪在田埂之上,身影在秋日的余晖中,显得无比渺小而孤独。 第30章 皇帝回京 裴显之此刻在想什么,对林曌来说并不重要。 之所以会带他来此,无非就是想看看这人到底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到底是真的大公无私,还是大奸似忠。 人都有两面性,林曌从不相信这世上有完美无缺的人,即便如裴显之这般的,在林曌眼中也同样能看出私心来。 只不过这份私心如果是对底层百姓,亦或是用在朝堂上,那么还能让人高看一眼。但若是面对这样的选择,最终站在世家大族一边,那也就没什么好说的。 而林曌今日来皇庄的真正目的,其实还是为了新获得的粮种,也就是稻种和土豆。 来此就是为了育苗,其他都只是次要的而已。 皇庄之中有不少农户,已经不是头一次见到林曌这位公主殿下,虽说碍于身份不敢靠的太近,但这些农户对于林曌却多有感激之情。 原因很简单,林曌第一次来时,便已经下令为农户们减租,而且减的幅度还不小,直接对折的那种。 现在的皇庄农户,只需要交三成租子即可,剩下的收获全都是自己的,因为林曌连农户们需要缴纳的各样杂税也一并代缴了。 谁是真心对自己好,对于这些底层大众来说,感触是最明显的。 所以相较于皇庄管事等人对林曌的畏惧,农户和杂役们反倒对林曌充满了好感。 自然的,林曌吩咐下去的事情,经验丰富的农户处理起来更加上心,对待那些种子伺候的也是极为小心。 顺带一提,林曌其实现在最想要的是玻璃烧制技术,因为可以用玻璃来建造暖房,可惜两次盲盒开启,都没有得到这项技术。 但玻璃烧制已经在皇庄之中开始实验了,现在也有一定的出产,只不过杂质太多,透光性一般且易碎,只能算是勉强可用。 林曌倒是不在乎这样做会浪费多少钱财,以她的身份地位,钱财也不过是用于“建设”的一种介质而已,只有用出去了才能显出价值。 裴显之还是没有到皇庄的真正核心,位于皇庄最深处的几个在建的暖房,已经使用上了泛黄的玻璃,大致能完成育种和培育工作。 林曌现在并不追求数量,此时正在建的几个玻璃暖房,也不过是为了今后开展大棚技术做的技术储备而已。 …… 裴显之失魂落魄的走了,没有去见林曌,被皇庄上的车马送了回去。 没人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或许正因为林曌拿出了产量更高的粮种,让他知晓林曌日后与世家大族之间必有一战。 而裴显之又是大族出身,面前是大义,身后是培养他的家族,才会让他这般纠结。 当然,这也因为拿出种子的人是林曌的缘故。 朔宁公主林曌…… 这个名字,此刻在裴显之心中重若千钧。 他毫不怀疑林曌的决心。 那是一个言出必践,行必有果的人。 从其单人冲阵、杀得柔然溃不成军,到抄家拿人,镇压粮价,再到今日轻描淡写间拿出足以颠覆天下格局的粮种…… 她的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和碾压一切阻碍的强横。 更可怕的是,她拥有着非人的勇力。 裴显之虽未亲眼目睹林曌战场上的风采,但那些传闻和之前的种种,无不佐证着这一点。 这样的存在,本身就超出了常理,她不会畏惧任何威胁,也不会因为世家大族的联合施压就放弃自己的道路。 她就像是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剑,要么为她所用,开山辟路。 要么,挡在她面前,被她连同身后的顽石一起斩碎。 裴家……河东裴氏,绵延数百年的名门望族,会是她剑锋所指的下一个目标吗? 若她真的执意推广新粮,与天下世家为敌,裴家将何去何从? 是顺应大势,还是螳臂当车? 裴显之不敢深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很想问问,她究竟凭什么如此自信?她的底气到底从何而来? 仅仅是因为个人的勇武和这些神奇的粮种? 还是说,她手中掌握着其他不为人知的可怕的力量? 但这些疑问,裴显之只敢压在心底。 他有一种直觉,若是贸然去探寻,恐怕下场会很惨烈。 …… 时光荏苒,秋意渐深。 距离皇帝銮驾回京的日子越来越近。 这几日,长安城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朔宁公主林曌似乎突然变得“安分”起来。 她不再频繁召见将领,不再过问新军的具体操练,甚至连公主府的大门都很少迈出。 在那些暗中观察、心怀各异的人看来,这分明是认清了现实,知道皇帝回京后她手中的权力必然被收回,故而提前放弃了挣扎,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连她最倚重的新军,似乎也被她“冷落”了。 终于,皇帝西狩归来的日子到了。 最先抵达长安的,是护驾西行的禁军精锐。 他们先天子一步,趾高气扬地开赴长安各门,传达上谕,要求接管长安城防。 出乎很多人意料的是,林曌这边没有任何抵抗。 校尉张诚、致果校尉雷虎、致果副尉赵青、王振等人,在接到林曌明确的命令后,干脆利落地将麾下兵卒从各城门、各关键哨卡撤出,将长安城的掌控权,几乎是完整地交还给了皇帝的禁军。 整个过程,平静得让人感到不安。 然而,就在这看似全面的退让中,却出现了一个刺眼的例外—— 朔宁公主府所在的善和坊,依旧被林曌的亲兵牢牢掌控着。 禁军方面自然不肯罢休,一支约百人的禁卫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强闯,毕竟他们是禁军,得到的命令就是掌控城防。 但结果却出乎意料。 赵青与王振亲自出手,率领数十名轻骑,以摧枯拉朽之势,将那一百名试图强闯的禁卫杀得人仰马翻,当场格毙二十余人,余者尽数带伤溃退。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这已不是简单的冲突,而是赤裸裸的武力对抗,杀的还是天子亲军!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天子的雷霆之怒。 然而,诡异的是,这件事仿佛石沉大海,再无下文。 即将抵达的皇帝銮驾没有任何表示,朝中也无人敢公然以此事弹劾林曌。 仿佛那二十多名禁军的性命,就这么被轻飘飘地揭过了。 林曌对此,甚至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她只是用这次见血的冲突,向所有人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而已。 皇帝回京,该交还的权力,比如长安城的整体防务,她不会贪恋,可以痛快放手。 但属于她朔宁公主林曌的东西,比如她的府邸,她的亲卫,她的基本盘,谁也别想动。 谁敢伸手,她就敢剁了谁的爪子! 这是一种无声的宣言,更是一种警告。 皇帝的态度,同样耐人寻味。 似乎选择了沉默,选择了无视。 这其中的深意,林曌瞬间便明白了。 她的这位父皇并不想,或者说,不愿在此时此刻,将她这个手握强兵、手段酷烈、且在长安民望极高的女儿,彻底逼到对立面去。 这更像是一种默契,彼此心照不宣。 皇帝銮驾正式回京的当日,长安城万人空巷,百姓被组织起来,沿朱雀大街跪迎圣驾。 而在朔宁公主府前,林曌也终于走了出来。 她没有穿戴繁琐华丽的公主礼服,更没有盛装打扮。 她依旧是那身染过血的山文甲。 金色的甲片在秋日阳光下反射着冷光,鲜红的披风如同燃烧的火焰,在她身后猎猎飞扬,腰间挎着饮血无数的高碳钢戚家刀。 寒苏与玉尘一身劲装,侍立两侧,眼神锐利。 张诚、雷虎、赵青、王振四人顶盔贯甲,如同四尊煞神,率领着百名最为精锐的亲兵,肃然列队于公主府门前。 林曌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支完全效忠于她的核心力量,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轻轻一挥手。 “出发,迎驾。” 声音清越,不带丝毫情绪。 随即,一抖缰绳,战马迈开蹄子,不疾不徐地朝着朱雀大街的方向行去。 身后,亲卫们沉默不言,紧随其后。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而沉重的声响,仿佛踏在每个人的心上。 她只是率领着她的亲卫,在距离皇城还有一段距离的街边,找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停下,安静地等待着那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銮驾到来。 金甲,红披,玄甲亲卫。 在这满是朱紫官袍和喜庆色彩的迎驾队伍中,这一抹冰冷而肃杀的颜色,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夺目刺眼。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回来了。 但长安城的权力格局,已然不同。 真正的博弈,从现在起,才算是刚刚开始而已。 第31章 父女间的无声交锋 靖康十七年,秋。 正午的阳光泼洒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蒸腾起细小的尘埃。 御道两侧,身着官服的朝臣、身着铠甲的禁军卫士、乃至寻常百姓,皆已整肃跪伏。 秋日的太阳并不炽烈,但久候之下依旧有汗流出,汗珠顺着脖颈滑落,浸湿了衣襟,却无人敢抬手擦拭。 远处传来沉闷的鼓声,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金吾卫的仪仗队开路,旌旗猎猎,华盖如云,簇拥着皇帝的车辇缓缓驶过。 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仿佛碾过每个人的脊梁。 跪迎的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偷偷抬眼,想要窥见那至高无上的容颜,却在金吾卫锐利的目光下,慌忙垂首,将额角重重磕在滚烫的石板上。 跪迎属于大礼,大景甚少有如此场面,便是以往朝臣面见皇帝时,也不曾用跪礼。 准确来说,自秦汉始,除开少数时候,都甚少使用跪礼,但偏偏此时百姓与朝臣们却被要求如此。 想来,皇帝因为柔然人破城而西狩,所丢掉的威仪,需要以此来弥补吧。 旁人如何想不曾得知,至少林曌以自己的角度去看,得出的结论如此。 她不在跪迎的行列,依旧端坐于战马之上,一手持着剑身,另一手抚着刀柄,神色平淡,注视着远处缓缓而来的车驾。 作为皇帝亲女,即便再不受宠,也总归是特殊的。更遑论以林曌现在的身份地位,更是没有人敢要求她什么。 以至于她身周除开百名亲卫与张诚、雷虎、赵青、王振等人外,就再无他人,甚至于外围都不曾有人接近,空出了一大片范围。 皇帝的銮驾自是与众不同的,前有导驾、引驾、车驾、后有鼓吹等部分,队伍浩浩荡荡,人数不少于三四千人。 首先可见导驾仪仗,由地方官和朝廷官员乘坐的车辆开道,随后是清道骑兵和步甲队组成的清游队,以及十二面龙旗、风伯旗、雨师旗等象征天象的旗帜。 专用车队包括指南车、记里鼓车、白鹭车等,每车由四马牵引,驾士十四人。 接着是引驾仪仗,以乐、仗为主,前导为十二排持刀弓箭的骑兵卫队,随后是近千人组成的鼓吹乐队,乐器包括鼓、笛、箫、笳等。 乐队后为幡旗阵,穿插官员和二十四匹御马,最后以青龙旗、白虎旗分列左右。 车驾核心便是皇帝乘坐的玉辂,为青色,以玉装饰,由太仆卿驾驭,四十一名驾士簇拥,左右卫大将军护驾。 车驾警卫森严,外围布置九队禁兵,每队五十人,配备刀箭。 后续还有孔雀扇、黄麾等仪仗。 在皇帝车架之后,还有贵妃、妃嫔、皇子等人的车架,规格不等,林林总总不下三十之数。 最后便是后部鼓吹,近四百人组成的乐队,配置与前行乐队相似,再后为属车,如金辂、象辂等,及两千余人的护卫队。 如此,光是皇帝銮驾进程行至皇城的整个过程,便需半个多时辰,且还一路走走停停,耗时颇多。 林曌目力惊人,自皇帝銮驾进城,视线就不曾离开,一直注视着队伍中心的玉辂大驾。 那辆象征着九五至尊的玉辂大驾,被明黄色的厚重帘幕遮挡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界一切窥探的目光。只能隐约看到其华贵庞大的轮廓,以及周围那些神色肃穆、眼神锐利的贴身侍卫。 銮驾队伍缓缓前行,终于抵达了朱雀门下,即将进入皇城。 就在此时,一直端坐马背,静立道旁的林曌,动了。 她解下长刀递给寒苏,而后轻轻一夹马腹,战马迈着稳健的步伐,越众而出,不疾不徐地来到了御道之旁,距离皇帝的玉辂约十丈之处。 林曌翻身下马,动作流畅且干脆。 甲胄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迎驾队伍中格外引人注目。 她并未像其他人那样跪伏于地,只是微微躬身,抱拳行礼,清越的声音清晰地传开,打破了现场的肃穆。 “儿臣林曌,拜见父皇!恭迎父皇圣驾回京!父皇西狩劳顿,儿臣未能远迎,望父皇恕罪。今见父皇銮驾安然,威仪更胜往昔,实乃我大景之福,万民之幸!” 她的话语是标准的官面文章,带着恭敬,却也仅限于此。 那挺直的脊梁和并未低垂的头颅,无声地彰显着她的特殊。 随着她的话音,玉辂那一直紧闭的明黄色帘幕,被一只保养得宜、戴着玉扳指的手,从内侧缓缓掀开了一道缝隙。 一张中年男子的面容,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康靖帝,林承基。 他年约五旬,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朗,但长期的养尊处优和酒色侵蚀,让他的脸庞显得有些浮肿,眼袋深沉,皮肤透着一种不甚健康的白皙。 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玄衣纁裳的十二章纹衮服,绣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图案,极尽华贵威严。 他的眼神,带着帝王的深沉与审视,仿佛蕴藏着万千心思,令人难以琢磨。 此刻,这目光正落在林曌身上,其中透着一种复杂的意味。 有身为父亲的打量,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触及权威,被强势姿态所挑战时,下意识出现又迅速被压制下去的厉色。 林曌在他掀开帘幕的瞬间,便已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上了皇帝的视线。 父女二人,隔着数丈的距离,在万千臣民和军士的注视下,无声的对视着。 康靖帝脸上的阴翳只存在了一瞬,随即便被一种刻意营造笑容所取代。 他声音洪亮,带着帝王的腔调,传遍四周。 “吾儿朔宁,不必多礼,快快平身。” 他目光扫过林曌那一身戎装和身后煞气腾腾的亲卫,笑容不变,所说的话却显得微妙。 “朕西狩途中,日夜忧心长安,幸得吾儿果敢勇毅,率领将士,死守国都,保我宗庙社稷不失,此乃大功!不愧为朕之麒麟女。朕心甚慰,甚慰啊。” 他绝口不提林曌主动出击,大败柔然,甚至追杀数十里,缴获无算的彪悍战绩,只将她的功劳限定在“死守长安”之上。 其用心,无非是想淡化林曌的主动性和攻击性,将她定位成一个在危难时刻勉强守成的角色,而非一个威望足以威胁皇权的统帅。 林曌心中冷笑,面上却配合地露出一抹比往日柔和许多的的笑容,再次微微躬身:“父皇过誉了,守土安民,乃儿臣本分。能为父皇分忧,是儿臣的荣幸。” 一番父慈子孝的表演,在数万人的注视下完成。 两人都演技精湛,一个努力维持着君父的宽厚与欣慰,一个完美扮演着恭顺有功的孝女。 康靖帝似乎颇为“满意”,点了点头,重新放下了帘幕,隔绝了内外。 在帘幕落下,转身坐回车内的一刹那,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底深处,一抹浓得化不开的阴翳与忌惮,骤然浮现。 这一幕,寻常百姓和远处的大臣自然看不到。 但距离銮驾不远,骑马跟随在后的三皇子,晋王林鉴岳,却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中一动,待皇帝车驾开始缓缓驶入朱雀门时,他立刻催马上前几步,来到了正准备转身上马的林曌面前。 林鉴岳年约二十出头,面容与康靖帝有五六分相似,也算英俊,但眉眼间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鸷与算计。 他穿着一身亲王常服,脸上堆起看似关切的笑容。 “曌妹妹!” 声音温和,带着兄长般的关怀:“多日不见,为兄在西狩路上,心中甚是挂念你的安危。如今见你安然无恙,英姿更胜往昔,为兄这颗心,总算是放下了。若是你有个什么闪失,为兄……为兄真不知该如何向你地下的母亲交代啊。” 他这话,看似关怀,实则恶毒。 刻意提起林曌那出身卑微,早已亡故的母亲,正是在不动声色地提醒林曌,也提醒周围可能听到的人——你朔宁公主,出身低微,莫要忘了自己的根本! 林曌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如同被寒霜覆盖。 她转过身,目光平淡地扫过林鉴岳那虚伪的笑脸,前身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正是这位“好三哥”,在原身母亲病重时,曾当着不少宫人的面,斥责她们母女“身份卑贱,污了皇家血脉”,间接加速了原身母亲的郁郁而终。 “三皇兄多虑了。” 林曌的声音清冷,没有一丝温度,“小妹命硬,不劳三皇兄如此‘挂念’。三皇兄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毕竟,西狩路途颠簸,想必也受了不少辛苦。” 她的话语不带脏字,但那疏离的态度和隐含的讥讽,如同冰冷的刀子,狠狠扎在林鉴岳的心上。 林鉴岳眸中厉色一闪而逝,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 他盯着林曌转身欲走的背影,握着马缰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心中怒火升腾,一个卑贱宫女所出的女儿,如今竟敢如此对他说话! 然而,就在他心中发狠之际,已经半转过身去的林曌,却仿佛背后生了眼睛一般,猛地再次回头! 那双凤眸之中,不再有之前的平淡,而是骤然爆发出如同实质的凌厉寒光,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直刺林鉴岳的双眼。 那目光中蕴含的杀意、威压,以及一种超越凡俗的冰冷意志,让林鉴岳瞬间如坠冰窟。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呼吸都为之一滞! 下意识地,他竟然产生了一种想要后退,想要躲避的恐惧。 那是面对绝对力量,绝对危险时,生命本能的战栗。 待到林鉴岳从这突如其来的恐惧中回过神来,脸色已然变得铁青,心中更是羞怒交加。 他堂堂晋王,竟然被一个女子的眼神吓住了? 他再向林曌看去,却见林曌早已彻底转过身,翻身上马,只留给他一个金甲红披的挺拔背影。 她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跳梁小丑。 这种彻头彻尾的无视,比直接的辱骂更让林鉴岳感到屈辱和愤怒。 他死死盯着林曌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充满了怨毒与杀机。 “林曌……你给本王等着!” 他在心中疯狂地咆哮,“待本王……定要你生死不能!” 而端坐于马背之上的林曌,感受着身后那如同毒蛇般阴冷的目光,唇角却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冰冷弧度。 跳梁小丑而已。 她的目光,已然投向了那缓缓闭合的朱雀门,投向了门后那座象征着权力顶峰的皇城。 在权力面前,哪有什么父女亲情,哪有什么兄友弟恭,这一切都不过是显露在表面,于外人看的东西而已。 内在,永远都是血腥的。 第32章 早朝上的攻讦 皇帝回銮,自然不会就这么简单的结束,后续自然还有一系列事情。 林曌也不只就出面这一次,后续她同样要在场。 康靖帝西狩而归,整个过程不多表述,但过程中没出什么意外,他还能安全回来,自然需要一番封赏,这是皇帝收买人心的必要手段,可谓惯例。 林曌对此有些期待。 她期待的并不是封赏。 恰恰相反,林曌反而很想看看自己这位父皇,是否会对自己有惩处。 毕竟严格说来,林曌不过是一位不受宠的公主,以往除了公主府内的那点权力,手上是半点权力都没有的。 但偏偏,现在的林曌手上所掌握的权力可不小。 最为重要的,还是新军的兵权,被林曌紧紧掌握在手中。 这对一个皇帝来说,是最不能忍受的。 尤其掌权的还是身为女子的林曌,只是一位公主,就更是在挑战整个大景的传统。 毕竟在此之前,除开西汉的那位吕后,可就没有哪位女子真正掌过权,有能够威胁到皇帝的能力。 这还只是一方面。 如果林曌只是掌握军权,新军这近两万人的话,康靖帝或许只会觉得林曌有威胁,却能在一定范围内忍受。 但林曌在控制长安城之后,先是斩了京兆尹源少秋,后又连续抄了多位朝臣的家,这种事情就有些触及底线了。 并非是触及了康靖帝的底线,而是整个大景朝廷的底线。 林曌触及的,正是这个时代权力运作最核心,也最脆弱的平衡点。 大景立国百余年,至康靖朝,早年太祖太宗时期那种皇权独尊、乾纲独断的局面早已不复存在。 随着土地兼并加剧,世家大族的势力在朝堂和地方盘根错节,形成了庞大的利益集团。 皇帝虽名义上至高无上,但在实际施政中,却不得不与这些掌握了土地、人口乃至部分舆论的世家门阀、朝堂重臣进行妥协与共治。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和平衡。 皇帝承认并保障世家大臣们一定的特权地位和家族利益,而世家大臣们则表面上维护皇权的威严,支持皇帝的统治。 这种平衡保证了王朝上层的相对稳定,却也使得许多积弊痼疾难以根除,皇权在一定程度上被架空、被稀释。 而林曌的所作所为,已经是将这个脆弱的平衡打破,犯了大景朝上层的忌讳。 她以公主之身,悍然掌兵,这本就打破了“后宫(包括公主)不得干政”的潜规则。 更严重的是,她未经任何司法程序,直接以武力抄家、斩杀朝廷命官,如京兆尹源少秋、光禄大夫卫文仲等,这完全无视了维系皇权与臣权平衡的“游戏规则”。 即,即便要处置大臣,也需经过廷议、审讯、皇帝裁决等一系列程序,以维护朝堂的表面秩序和世家大臣们的安全感。 林曌的行为,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世家朝臣,只要我认为你有罪,拥有武力,就可以随时剥夺你们的特权、财富甚至生命。 这彻底动摇了他们安身立命的根基,触犯了这个阶层最根本的利益。 此举给这些人带来的恐惧感十分强烈! 因此,即便康靖帝本人或许对林曌的某些举动乐见其成,但当他回到长安,重新置身于这个由世家大臣们支撑起来的权力结构中时,他就必须面对来自整个官僚阶层的巨大压力。 他无法,也不可能公然包庇林曌这种“破坏规矩”的行为,否则必将导致统治基础的动摇。 林曌正是看透了这一点。 她并不在乎所谓的封赏,她期待的,正是这场必然会到来,来自整个上层势力反扑。 她要借此机会分辨出,在这偌大的朝堂之上,谁是潜在的敌人,谁是可能争取的中间派,又有谁,或许能在未来成为她的助力。 …… 翌日,寅时末,承天门外。 秋日的黎明前,寒意深重,天色仍是浓稠的墨色,只有东方天际透出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承天门外宽阔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近百名等候早朝的官员。 他们按照品级高低,身着紫、绯、绿、青各色官袍,如同色彩斑斓的潮水,在昏暗的光线下低声交谈。 当林曌那辆没有任何皇室标志,却由精锐亲卫护卫的马车驶近,并在广场边缘停下时,原本细碎的议论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那辆马车。 车帘掀开,林曌迈步而出。 她没有穿着繁复华丽的公主礼服,也未像其他皇子那般穿着正式的亲王或郡王朝服。 只是着一身玄色劲装,款式类似皇子公服,但更加简洁利落,袖口收紧,腰束革带,脚踏乌皮靴,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佩饰。 在这满是宽袍大袖的官员队列中,显得格外扎眼,如同一柄出了半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她无视了那些或惊诧、或鄙夷、或忌惮、或愤怒的目光,径直走向属于宗室成员的大致区域,在一处相对空旷的地方站定,眼帘微垂,仿佛在养神。 然而,她那经过基因优化的听觉,却将周围那些刻意压低的议论声,清晰地捕捉入耳。 “成何体统!一介公主,身着武服立于朝会之地,简直有辱斯文。” “哼,不过是仗着些许军功,便如此目中无人,看她今日如何收场。” “擅杀大臣,僭越掌兵,哪一条不是死罪?陛下仁厚,昨日未加斥责,今日定有公论。” “听闻淮南卫氏等多家都已联络妥当,今日必要弹劾于她……” “一女子,安敢如此?真当这大景朝堂无人了吗?” 这些声音中,充满了嫉妒以及一种维护自身特权地位的愤怒。 不久,一阵马蹄声和车轱辘声传来,晋王林鉴岳的仪仗到了。 他今日穿着一身亲王朝服,显得意气风发。 下了车驾,他一眼便看到了独立一处的林曌,眼中闪过一丝阴冷,随即换上一副笑脸,踱步上前。 “朔宁妹妹,今日来得可真早啊。” 林鉴岳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不少官员听见,“可是心中急切,迫不及待想听听父皇对你此番‘功绩’的封赏?” 他将“功绩”二字咬得略重,充满了暗示意味。 林曌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语气平淡无波:“是与不是,就不劳皇兄挂心了。皇兄随父皇西狩,一路风餐露宿,想来受了不少惊吓,怕是这一夜还未缓过劲儿来,何不在府中多休养几日?免得在这朝堂之上,精神不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她这话,直接戳到了林鉴岳的痛处,暗讽他随皇帝仓皇出逃的狼狈。 林鉴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面色一沉,冷哼一声,拂袖退至一旁,不再自讨没趣,只是盯着林曌背影的眼神,眼中厉色愈发明显。 卯时正刻,承天门在沉重的“嘎吱”声中缓缓开启。 钟鼓齐鸣,声震九霄。 百官整理衣冠,按照品级序列,鱼贯而入,穿过深邃的门洞,走向那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中心的大兴殿。 大兴殿内,金碧辉煌,庄严肃穆。 御座高踞于丹陛之上,两侧侍卫持戟肃立。 百官依班次站定,鸦雀无声。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尖细悠长的唱喏声,康靖帝林承基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冕旒,在宫娥内侍的簇拥下,缓步登上御座。 今日是大朝会,皇帝衣着自是隆重。 “拜见陛下!” 百官齐刷刷躬身行礼。 “众卿平身。” 康靖帝林承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待百官起身,按照惯例,本应由宰相奏报重要政务,然而,今日的情形显然不同。 几乎就在林承基“平身”二字落下的瞬间,一名身着绯袍的御史便迫不及待地手持笏板,快步出班,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激愤。 “陛下!臣,监察御史周琛,有本启奏!弹劾朔宁公主林曌,十大罪状!” 他话音未落,又有一名官员出列:“臣附议!朔宁公主僭越妄为,罪证确凿!” “臣亦附议!公主掌兵,已违祖制;擅杀大臣,更是目无君父,国法难容!” “陛下!朔宁公主在长安所为,引得士林哗然,百姓不安,此风断不可长。” 如同点燃了引线,顷刻之间,超过二十名官员相继出列,如同群起而攻之的鬣狗,对站在宗室队列之中,神色依旧平静的林曌,发起了猛烈而密集的口诛笔伐。 “罪状一:僭越掌兵,以一介女流之身,擅自掌控新募兵卒近两万,视兵权为私器,其心可诛!” “罪状二:擅杀大臣!京兆尹源少秋、光禄大夫卫文仲等,皆朝廷重臣,未经三司会审,无陛下明旨,竟被其悍然斩杀,践踏国法!” “罪状三:抄家敛财!借肃清之名,行劫掠之实,查抄官员、勋贵府邸数十家,所得钱财尽入私囊,贪得无厌!” “罪状四:扰乱经济!强行管控粮价,查封粮铺,致使商路不畅,民心惶惶!” “罪状五:结交外臣,培植私党!张诚、雷虎、赵青、王振等,本微末之辈,被其破格提拔,引为心腹,意图不明!” …… 一条条“罪状”被罗列出来,言辞激烈,仿佛林曌已是十恶不赦、祸国殃民的巨奸大恶。 整个大兴殿内,都回荡着这些官员们的控诉声。 林承基高坐御座之上,面容隐在十二旒珠帘之后,看不清具体表情,只是沉默地听着。 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那个身着劲装,在一片朱紫贵色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的纤影。 林曌微微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慷慨激昂的官员,将他们或愤怒、或得意、或冷漠的面孔一一记在心中。 第33章 掌掴朝臣,满朝哗然 林鉴岳同样站在宗室之中,不过位于最前方,此刻听到这些声音,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嘴角却勾了起来。 他甚至不用回头,就已经预想到了此刻林曌的表情,想来应是十分紧张的。 如此,林鉴岳终究还是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 而后,他嘴角勾起的笑容就淡了下去。 因为此刻的林曌,神色依旧十分平静,仿佛面对这满朝重臣的指摘攻讦,就像是耳畔过了一阵清风般,对她没有半点影响。 林鉴岳不知道林曌是哪里来的底气,竟然这般有恃无恐,冷哼一声后便扭过头去。 他只当林曌这是已经认命,不知该如何作答,才会有这般作态。 毕竟若换成是他自己,面对这般局面,怕是早已经心中惶然了。 念及此,林鉴岳小心抬头,偷偷打量御座上的父皇一眼,冕旒之下的面庞看不真切,但以他对自己父皇的了解,此刻应是心中有气了吧? “陛下!此等祸国殃民、目无君父、践踏国法之辈,若不严惩,何以正朝纲?何以安天下?臣等恳请陛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领头弹劾的御史周琛,声嘶力竭地喊出了这句话,随即伏地叩首。 他身后,二十多名官员齐刷刷跪倒一片,异口同声的开口。 “臣等恳请陛下明正典刑!” 更多的官员虽然未曾出列,但此刻也纷纷低头,或是沉默,或是发出轻微的附和之声。 整个太大兴殿内,似有一股无形的潮水,试图将那玄色的身影彻底淹没吞噬。 林鉴岳听着这山呼海啸般的攻讦,心中快意无比。 他甚至能想象到林曌此刻面色惨白,浑身颤抖的狼狈模样。 忍不住再次微微侧头,带着一丝胜利者的优越感,想要欣赏林曌的窘迫。 然而,他看到的,依旧是那张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绝美脸庞。 林曌甚至还有闲暇,用指尖轻轻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她……她怎么敢?” 林鉴岳心中无名火起,那种蓄力一击却打在空处的憋闷感让他几乎吐血。 他只能悻悻地扭回头,暗自咬牙,认定林曌是在强装镇定。 御座之上,康靖帝林承基在一片请命的声浪中,沉默了足足有十息的时间。 这短暂的沉默,让殿内的气氛更加压抑。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透过冕旒传来,听不出喜怒:“朔宁。” 林曌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儿臣在。” “众卿所言,条条桩桩,你可认同?” 林承基的目光,似乎穿透珠帘,落在她的身上。 林曌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跪倒在地,亦或是站立场中对她怒目而视的官员,清越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地响起。 “回父皇,儿臣,不认同。” “狂妄!” “死不悔改!” “陛下!您都听见了,此女毫无悔过之心啊。” “证据确凿,岂容你狡辩?” 林曌的话如同火星溅入了油锅,瞬间引爆了更大的声浪。 那些官员们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一个个激动得面红耳赤,声音比之前更加高亢尖锐,言辞也愈发激烈恶毒,恨不得立刻就将“乱臣贼子”、“妖女祸国”的帽子扣死在林曌头上,根本不给她任何辩解的机会。 他们惯常用这种人多势众、舆论汹汹的方式迫使对手屈服,今日对一个女子,更是觉得胜券在握。 然而,他们低估了林曌。 面对这如同群鸦鼓噪般的攻讦,林曌既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徒劳地提高声音去争辩。 她动了。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猛地跨前两步,如同鬼魅般瞬间来到了跪在最前方,叫得最凶的御史周琛面前。 周琛还沉浸在带领众人“声张正义”的激昂情绪中,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下一刻。 啪!!! 一记清脆响亮到极致的耳光,猛然炸响在太极殿内。 林曌甚至没有用太大的力气,但以她经过基因优化的体魄,随手一挥也蕴含着恐怖的力量。 周琛整个人被扇得如同陀螺般在原地猛地旋转了两圈半,“噗”地一声,混合着鲜血和几颗碎牙喷了出来,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浮现出一个清晰的五指印。 他头晕眼花,天旋地转,最终“咕咚”一声栽倒在地,一时间竟爬不起来。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的喧嚣,所有的攻讦,所有的义愤填膺,在这一记响亮的耳光之下,戛然而止。 百官目瞪口呆,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周琛,又看看那个收回手,仿佛只是拍死了一只苍蝇般平静的林曌,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猛地窜了上来。 她……她到底怎么敢的?! 在大兴殿上,在陛下面前,殴打朝廷命官? 林鉴岳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心脏狂跳。 就连御座上的林承基,隐藏在冕旒后的眉头也剧烈地跳动了一下,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在一片死寂中,林曌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官员,声音不高,却透着冷意。 “怎么不叫了?” “尔等是不是以为,声音大,人多,便能在这朝堂之上为所欲为,颠倒黑白,逼人认罪?” 她向前一步,目光如刀,逼视着那些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官员,迫得他们下意识地后退。 “本宫告诉你们!” “长安城,是本宫从柔然铁蹄下,一寸一寸夺回来的!” “城外那些柔然轻骑,是本宫率众追杀数十里,斩尽杀绝的!” “那时候,你们在哪里?嗯?”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凛然的杀气,在整个大殿中回荡。 “源少秋,弃城而逃,置满城百姓于不顾!该不该杀?” “卫文仲,结党营私,散布谣言,动摇国本,甚至在城破之际意图投敌!该不该杀?” “他们,还有那些被抄家之人,在长安危机稍解之后,便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妄图夺权,构陷本宫!该不该杀?” 林曌的目光猛地转向脸色微变的林鉴岳,又扫回那些官员,语气充满了讥讽。 “他们这么着急是为什么?就这么想参与夺嫡?这么迫不及待地想拿那所谓的从龙之功,好将来飞黄腾达吗?” “夺嫡”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这是最敏感,也是最不能轻易触碰的禁区。 林承基的面色终于变了,冕旒下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视线在林曌和林鉴岳身上来回扫视,心中瞬息间转过了诸多念头。 而那些官员,被林曌这诛心之言戳中了痛处,更是又惊又怒。 “血口喷人!” “你休要胡言乱语!” “陛下!她这是构陷,是挑拨啊!” 短暂的震惊过后,更大的混乱爆发了。 官员们群情激愤,再次围拢上来,指着林曌口沫横飞,场面一度失控,如同喧闹的市集。 “够了!!” 一声蕴含着怒意的暴喝,如同惊雷般从御座上炸响。 林承基猛地一拍龙案,震得案上的笔架砚台都跳了起来,他霍然起身,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似乎已是怒极。 “看看你们,成何体统?这大兴殿,是尔等咆哮喧哗之地吗?” 他目光如电,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官员,“今日参与喧哗、扰乱朝堂者,一律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他先是以此震慑住场面,随即目光转向林曌,语气沉冷。 “朔宁!你御前失仪,手段酷烈,虽事出有因,为保长安,然行事终究不妥。罚你回府闭门思过一月!另,所抄没之家产,除部分用于抚恤、军资外,余者尽数充入国库,不得私藏!” 这个处罚,看似严厉,实则轻描淡写。 闭门思过一月,不痛不痒。 抄家所得充公,更是理所当然,林曌本就没打算全部私吞。 况且,抄家所得到底有多少,准确数字只有她自己知晓。也就是说她想交多少就交多少,旁人根本无从得知具体数目。 最关键的是,林承基对林曌掌握新军兵权之事,竟只字未提! 这说明什么? 这一下,那些原本以为胜券在握的官员们彻底炸了锅。 “陛下,不可啊!” “如此处置,如何能服众啊陛下。” “朔宁公主罪责深重,岂可轻饶?” 他们再次纷纷出列,愤懑不已,试图施加更大的压力。 林承基看着这些不依不饶的臣子,眼中寒光一闪,声音陡然变得冰冷。 “怎么?你们是要逼朕……杀子吗?” “杀子”二字,如同万钧巨石,狠狠砸在每一个官员的心头。 这是最严重的指控! 若坐实了“逼杀皇子”的罪名,他们不仅仕途尽毁,更将遗臭万年。 所有还想说话的官员,瞬间如同被掐住了脖子,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再也不敢多发一言。 大兴殿内,落针可闻。 林承基见震慑住了群臣,语气稍缓,但依旧带着威严,目光转向了一旁的三皇子林鉴岳。 “晋王林鉴岳,随朕西狩,护驾有功,忠心可嘉。即日起,加封为玄武卫大将军,统辖玄武卫,拱卫京畿!”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玄武卫,乃是北衙禁军中的精锐之一,虽然人数或许不及林曌的新军,但地位特殊,装备精良。 将玄武卫交给三皇子,这意味着什么? 许多心思灵敏的官员瞬间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皇帝这是不打算深究林曌,却又忌惮她手握兵权,故而抬出三皇子,同样授予兵权,形成制衡。 如此一来,让朔宁公主与晋王互相牵制,而他这个皇帝,则高居其上,居中调停,同时也能借两人的身份与手中军权,对抗朝堂上世家大臣们的势力。 如此,日后朝堂上便有了三方势力。 林鉴岳先是一愣,随即狂喜涌上心头,连忙出列跪倒:“儿臣领旨,谢父皇恩典!儿臣定当恪尽职守,不负父皇重托!” 林曌神色不变,只是微微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嘲。 这对父子,真是有意思。 第34章 天家亲情?可笑! 早朝的气氛逐渐变得诡异起来,呈现出一种莫名的寂静。 三皇子林鉴岳谢恩之后归位,神色透着股喜意,已是有些掩藏不住。 身为皇子,竟然能染指兵权,尤其还是在太子之位未定的情况下,此举代表了什么?怕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康靖帝林承基所出不多,共五子三女,其中林鉴岳乃郑贵妃所生,行三。 在他之前还有两个兄长,都是先皇后所生,不过先后夭折。林鉴岳算是林承基所有子女中,唯一长成的男丁。 余下的两位皇子,最大的四皇子也不过十三岁而已,后面一个年纪更小,只有九岁。 如此,照理说林鉴岳是最有希望成为太子的皇子,朝堂上诸多大臣也是这般认为,甚至已有不少朝臣下注在了其身上,如那卫文仲之流便是如此。 但偏偏林鉴岳头上有个康靖帝。 说起康靖帝林承基,就不得不说一下其过往了。 出身比林曌好不了多少,同样是一宫女所生,自小被养在深宫,九岁母亡,后被太后养在身边,十四岁被先皇立为太子。 这期间发生了很多事,如先皇时期的夺嫡,动摇了国本,以至于先皇先后废黜四位皇子,这才有了林承基被立为太子。 或许是因为自小无人关爱的缘故,使得康靖帝林承基心思十分敏感,加之被立为太子后还经历过一次毒杀,让他就变得更加敏感多疑。 因为自小在一个不稳定的环境中长大,使得林承基对于安全感有着极其强烈的执着。 至于为什么他会对林曌这位与他有着类似出身的女儿那般冷漠,或许是因为每次见到林曌,都会让林承基想起自己的小时候,回忆起那时的惊惧与担忧。 如此一来,还不如不见,加之林曌乃女子,并不受重视,久而久之,基本上也就将其给忘了。 若非是柔然人势大,为保国力,嗯,准确来说是为保手中权力,需要以和亲之事稳住柔然人,怕是林承基根本不会想起自己还有林曌这么一位女儿吧。 虽说皇家无亲情,但能因为自身权力地位而冷漠到这种程度,可见林承基对自身权力的看重。 对他而言,权力是唯一能带来温暖和庇护的铠甲,皇位是唯一能让他感到安全的孤岛。 因此,任何可能威胁到他绝对权力的人或事,都会触发他最敏感的神经。 至于立太子? 那无异于在身边放置一头随时可能噬主的幼虎,林承基自然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以至于从林鉴岳成年开始,就不时有“忠心为国”的朝臣上奏,请求早定国本,以安民心。 然而,这些奏疏的下场,轻则被留中不发,重则上奏者会被寻个由头贬官外放。 林承基用这种态度,让所有人知晓太子之位,悬而未决,才是他最能安心的状态。 任何催促,在他眼中都是别有用心的试探和逼迫。 正因如此,今日林鉴岳被授予玄武卫兵权,才会让这位三皇子如此喜形于色。 这在他和诸多观望者看来,无疑是一个极其强烈的信号——陛下或许开始考虑继承人的问题,而他林鉴岳,就是那个最有可能的人选! 这怎能不让他欣喜若狂? 早朝在一种各怀鬼胎的诡异气氛中继续进行。 剩下的时间,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政务奏事,边疆军报、漕运事务、地方灾情……林曌静静地听着,算是初步见识了这个庞大帝国日常运转的繁琐。 一句话,有些事已尾大不掉,身处其中才能感受到那种皇朝末期的沉重感。 一个多时辰后,早朝终于结束。 百官怀着复杂的心情,躬身退出大兴殿。 不少人在经过林曌身边时,目光依旧复杂,有忌惮,有不满,也有深思,但无人再敢上前挑衅。 倒是裴显之,远远的看了她一眼,眼神竟然显得平静。 林曌留意到了,却并不在意。 林曌正准备离开,一名内侍却小跑着来到她面前,躬身道:“公主殿下,陛下口谕,请您与晋王殿下前往内苑觐见。” 林曌目光微闪,点了点头:“带路吧。” 一旁与朝臣谈笑的林鉴岳,显然也接到了同样的旨意,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到林曌身边,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刻意压低了声音。 “朔宁,你一介女子,今日在朝堂上那般……终究是太过失仪,有损我皇家颜面。日后,还是安分些好。” 林曌看都懒得看他,径直跟着内侍往前走,只淡淡抛下一句:“三皇兄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的玄武卫能否打理妥当吧。本宫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 林鉴岳被她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噎得一窒,脸色再度阴沉下来,盯着林曌的背影,眼中寒光闪烁,却也只能冷哼一声,快步跟上。 一行人穿过重重宫阙,来到了皇城北面的内苑。 这里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景致秀丽,与大兴殿的庄严肃穆截然不同,是皇帝与妃嫔、子女日常赏玩之所。 在一处临水的暖阁内,林曌再次见到了康靖帝林承基。 他已换下了沉重的衮服,穿着一身较为轻便的明黄色常服,正坐在榻上品茶。 而在暖阁中,除了他,还有另外四人。 两名年纪较小的皇子,分别是十三岁的四皇子林鉴云和九岁的五皇子林鉴海。以及两位公主,十四岁的安平公主林曦和十岁的安乐公主林晓。 两位小公主穿着精致的宫装,但神色却显得很拘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意。 她们小心翼翼地坐在绣墩上,不敢随意动弹,目光偶尔偷偷瞟向榻上的父皇,又迅速低下。 当看到林曌进来时,两人的眼中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丝微光,那是一种混合着好奇与羡慕的目光。 林曌心中了然。 看来,自己这位父皇今日召见,是想演一出“天伦之乐”的戏码。 好用这种虚伪的温情,来软化方才朝堂上的剑拔弩张,或许,还想借此试探她的态度。 “儿臣拜见父皇。” 林曌与林鉴岳一同行礼。 “都起来吧,此处是内苑,不必拘礼。” 林承基放下茶盏,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属于父亲的“温和”笑容,目光扫过自己的几个子女,“今日叫你们来,就是一家人说说话。” 他先是看向林鉴岳,问了几句关于西狩途中“辛苦”的场面话,林鉴岳自然是对答如流,极力表现自己的孝心。 随后,他的目光转向林曌,语气带着刻意的关怀:“朔宁啊,朕知道你前些日子在长安,定然是吃了不少苦,受了惊吓。如今回府,要好生休养,缺什么,短什么,便与内务府说。” 林曌微微躬身,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谢父皇关怀,儿臣一切安好,不敢劳父皇挂心。” 她的回应礼貌而疏离,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林承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但脸上笑容不变,又转而问起她府上用度,旁敲侧击地提及:“听闻你此番……所获颇丰?朝廷如今用度紧张,北疆、西陲皆需粮饷……” 林承基没有明说是什么,但林曌却能明白其所言,是与击败柔然人后的缴获有关。 她心中冷笑,果然来了。 但面上不动声色,接口道:“父皇所言极是。儿臣会命人清点,除必要之军资抚恤,以及维持长安稳定之所需,余者,自当充入国库,以解父皇之忧。” 她答应得爽快,但“必要之军资抚恤”、“维持长安稳定之所需”这几个字,却留下了足够的操作空间。 林承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 他心知肚明,林曌不可能将吃进去的利益全部吐出来,能拿到一部分,已是眼下最好的结果。 而他之所以绝口不提新军兵权,正是因为他清楚,那才是林曌真正的命根子,是她在长安立足的根本。 强行索要,只会立刻引爆矛盾,逼得这个如今羽翼渐丰、手段狠辣的女儿彻底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他需要时间,需要利用林鉴岳和其他势力来慢慢削弱、制衡她。 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虚伪的亲情表演中悄然达成。 “如此甚好。”林承基颔首。 整个过程中,四皇子林鉴云和五皇子林鉴泉都显得十分安静,甚至有些畏缩。 而安平公主林曦和安乐公主林晓,则一直偷偷打量林曌,眼神中充满了对这位皇姐的好奇。 显然,有关林曌在长安城中的事迹,两女已经知晓了。 而看着在帝王心术下过得战战兢兢的两位妹妹,林曌只是暗自摇头。 她转向林承基,开口道:“儿臣告退。” 林承基神色微滞。 林曌不再多留,行礼之后,便直接朝外走去。 其举动,竟是根本不将天家礼法放在眼中似的。 林鉴岳双手紧握,正要出声,却见到了林承基那平静的面容,已经到了口头的话,一下子就被他憋了回去。 “父皇!” 就在此时,安平公主小心上前一步开口:“儿臣许久不见皇姐,甚是思念,请父皇恩准儿臣……去皇姐府上小住几日。” 林曌脚步一顿,略感意外的回头,就见到安平公主林曦脸上的希冀。 再看一旁的安乐公主,亦是差不多的神色。 林曌没有再迈步,而是静静等待,似乎觉得安平公主这番举动,有些意思。 林承基显然没料到林曦会提出这个请求,他微微一怔,目光在其脸上扫过,看到了其眼中难得的光彩。 最终,林承基还是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朕准了,朔宁觉得如何?” 林曌头也未回,只是稍稍颔首。 “儿臣没意见。” 就在此时,安乐公主似乎像是得到鼓励一般,也赶忙道:“儿臣也想去。” 不止是她,甚至是四皇子林鉴云和五皇子林鉴海也跟着上前。 “儿臣也想去皇姐府上。” “儿臣也是。” 这下,林承基的面色沉了下来。 “胡闹!” 声音不大,但这话落下,两位公主和两位皇子却是面色一变,像是被吓到了一般。 林曌秀眉微蹙,终是转过了身,也不管林承基是何表情,视线在四人面上扫过,最后才开口。 “既然想来,那便一道吧。” 四人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满是期盼地看向林承基。 如此,林承基微微闭目,似是驱赶般的摆摆手。 “去了你们皇姐府上,莫要胡闹。” “谢父皇!” 两位公主几乎是小声地欢呼出来,连忙行礼。 四皇子林鉴云和五皇子林鉴海也赶忙躬身:“儿臣遵命,定不打扰皇姐。” 对这两位皇子,林曌并无恶感,前身的死归不到这两人身上,包括前身的母亲也是,毕竟年纪尚小。 林曌看着这一幕,心中只觉得无比讽刺。 在这冰冷的皇城之中,所谓的“天家亲情”,不过是权力博弈的点缀,是精心计算的筹码。 而她这位父皇,一边防备着所有成年的,可能威胁他权力的子女,一边却又默许这种看似和睦的交往,其心态之矛盾与扭曲,可见一斑。 至此,林曌再也没有在此待下去的想法,便直接转身离去。 两位公主和两位皇子赶忙行礼,跟着离开了这处令人窒息的宫廷暖阁。 林承基睁开眼,只是看着林曌的背影,没什么言语。 第35章 不是皇帝能掌控的 “父皇!” 待林曌与四位人走后,林鉴岳出声。 “可是不甘?” 林承基坐在榻上,随意拨弄茶盏,似是看透了林鉴岳的心思,如此问道。 林鉴岳一滞,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似是早已经看出了林鉴岳的想法,林承基看都不看他一眼,专注着自己手上的事。 茶沫被镊子夹着放入茶壶,又被林承基用细毛刷轻轻拨弄,随后逐一加入葱、姜、枣、橘皮、茱萸、薄荷等物,最后放在小火炉上煮制。 做完这一切后,林承基用手帕净了净手,这才重新看向林鉴岳。 那目光平静,却让林鉴岳感觉自己仿佛被剥开了所有伪装,内心深处那点算计和惶恐无所遁形。 整个过程也就盏茶时间,但下方的林鉴岳却已经额头见汗。 不敢抬头,林鉴岳只能死死盯着脚下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心中七上八下,揣测着父皇这无声的威压背后,究竟是何用意。 气氛逐渐沉重,林承基便这么静静凝视着林鉴岳,后者微微垂首,不敢与之对视。 看着这个自己目前唯一成年的儿子,看着他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身体,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 林承基不由得想起了方才林曌离去时的背影,那种挺拔与桀骜,眼神平静无波,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事物能让她屈服。 同样是自己的血脉,为何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那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性格竟与往日有这般巨大的改变。 林承基开始反思,是自己往日对皇子们的管教太过严苛,只注重权术制衡,却忽略了心性与胆魄的培养,才导致林鉴岳如今面对自己时,竟是这般不堪? 作为本朝唯一成年,且拥有众多朝臣支持的皇子,他本应底气十足,从容不迫,为何在面对朔宁一个公主的挑战时,就如此方寸大乱? 念及此,林承基微微摇头,心中涌起一股索然无味的疲惫感。 “老三,可是觉朕对你太过苛刻?” 林鉴岳浑身猛地一颤,如同受惊的兔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带着惶恐的颤音:“儿臣不敢!儿臣从未有过此等大逆不道之念,还请父皇明鉴!” “起来说话吧。” 林承基的声音缓和了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喏。” 林鉴岳如蒙大赦,赶忙爬起来,趁机用袖子飞快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试图让自己显得镇定些。 这小动作自然没能逃过林承基的眼睛,他心中的失望又加深了一分。 他自知年岁渐长,精力不复往年,这帝位终究是要传下去的。 可放眼望去,林鉴岳虽有朝臣支持,却无皇者应有的气度与胆魄;而那个展现出非凡魄力与能力的朔宁,偏偏是个女子……造化弄人。 暖阁内,茶香混合着各种香料的奇异气味缓缓升腾,却驱不散那份几乎凝滞的沉重。 “老三。” 林承基收敛思绪,目光变得严肃,“你可知,朕今日将玄武卫交予你,是何用意?” 林鉴岳心念电转,努力揣摩圣意,小心翼翼地回答:“回父皇,儿臣以为……父皇是想让儿臣执掌玄武卫,与朔宁皇妹的新军形成制衡,以稳固朝局,免生乱象。” 他自认为这个回答切中了要害。 然而,林承基眼中再次掠过一丝失望。 他只看到了表面的制衡,却未看到更深层的政治寓意—— 授予皇子兵权,尤其是在太子未立的情况下,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强烈的信号,是在安抚和拉拢那些支持林鉴岳的朝臣,暗示储君之位已向其倾斜。 这孩子,要么是政治嗅觉不够敏锐,要么就是看出了却不敢说出来,无论是哪一种,都让林承基感到惋惜。 可惜啊,若是朔宁为男儿身…… 这个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林承基压下心中的波澜,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日渐衰弱,知道皇权归属的问题,确实该提上日程了。 他不再绕圈子,直接提点道:“既掌兵权,便需谨言慎行。玄武卫乃京畿重器,无数眼睛都盯着。你要好生打理,莫要授人以柄,让御史言官抓到错处,平添麻烦。” 这话已是极其直白的告诫和期许,林鉴岳岂能听不出其中的深意。 这是父皇在为他铺路,在教他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储君! 他心中狂喜,连忙躬身应喏:“儿臣明白!定当恪尽职守,谨遵父皇教诲,绝不让父皇失望!” 随后,林承基又细致地嘱咐了一些掌管军队、平衡朝臣关系的注意事项,林鉴岳皆一一恭敬应下,态度无比端正。 然而,在对话的间隙,林鉴岳还是忍不住,试图给林曌上眼药。 “父皇,朔宁妹妹今日在朝堂之上,对您……似乎也太过……她毕竟是儿臣,即便有功,也不该如此无视君父威严……” 他话说得含蓄,但挑拨之意明显。 林承基闻言,心中更是失望透顶。 格局还是太小! 目光只盯着眼前的意气之争,却看不到大局。 他摆了摆手,打断了林鉴岳的话,语气淡漠:“做好你自己的事,莫要因小失大。” 林鉴岳心中一凛,知道父皇不愿再谈此事,虽有不甘,也只能悻悻住口。 …… 与此同时,林曌早已将皇城内的勾心斗角抛诸脑后。 她带着四个弟妹,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到了朔宁公主府。 一离开那令人窒息的皇城,仿佛挣脱了无形的枷锁,四位少年少女立刻恢复了属于他们这个年纪的活泼与好奇。 “皇姐皇姐,你府上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呀?听说你打败了柔然人,是不是真的?” 十岁的常乐公主林晓拉着林曌的衣袖,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皇姐,你那天在城中,真的一个人杀了好多好多柔然人吗?他们都说你是战神下凡!” 十三岁的四皇子林鉴云也忍不住问道,脸上满是崇拜。 “皇姐,你穿这身衣服真好看,比宫里的那些裙子好看多了!”安平公主林曦小声说着,带着羡慕。 就连九岁的五皇子林鉴泉,也怯生生地跟在后面,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看着这群瞬间变得叽叽喳喳、问题不断的弟弟妹妹,林曌那平日里冷若冰霜的脸上,也不由自主地融化出一丝浅淡的笑容。 这种不掺杂任何利益算计的亲近,让她紧绷的心神也放松了不少。 本来对着四位原身的弟弟妹妹,林曌是没什么感觉的,但今日一见,她只觉林承基在教育孩子方面,可谓是失败透顶。 从林鉴岳身上便能看出来,林承基对子女并无半点亲近之意,更遑论什么天伦之乐了。 这样四个性子还未完全定型的孩子,若是长久以往下去,不敢说一个个都变得如林鉴岳那般,但最终怕是都会成为权利动物。 这是林曌不愿见到的。 与身份无关,她只是觉得被皇家扼杀了少年的天性,着实有点可惜。 既然大权与这四人无关,那还不如让四人在健康环境之中成长,这样也好过这四个小东西日后成为只知道弄权的废物。 “好了。” 她难得地用了比较温和的语气,“府里确实有些新奇玩意儿,待会儿让寒苏、玉尘带你们去玩。至于柔然人……嗯,皇姐确实杀了些犯我疆土的贼寇。” 她简单回应着,并不搪塞,反而表现出了耐心,一路交谈,到了朔宁公主府,她便将四人先安顿去了后院玩耍。 待前厅只剩下自己人,张诚、雷虎、赵青、王振几人便围了上来。 张诚面带忧色,低声问道:“殿下,陛下在朝上提及抄家所得,我们当真要全部交出去?” 那可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关乎着新军的维系和未来的发展。 林曌闻言,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与从容:“父皇当着朝臣的面开了金口,我若是不交出些来,他怕是下不来台。” 但随即她便话锋一转,笑容更甚:“不过,交多少,怎么交,就不是父皇能完全掌控的了。” 她看向张诚,吩咐道:“从此次所有缴获与抄家所得中,仔细挑选出约摸半成左右的物资与钱财。记住,挑那些看起来值钱,实则对我们用处不大,或者不容易折算的。” “半成?” 张诚有些迟疑。 “殿下,这是不是……太少了些?恐怕难以向陛下交代。” 林曌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不少了。而且,这批物资,不必送入国库。”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直接送入父皇的内帑即可。想来,父皇见到这笔孝敬,虽然明知不多,但念在是入了他的私库,而非填充那个总是喊穷的国库,心里多少也会‘欢喜’一些的。” 张诚等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殿下此举,实在是高明。 既遵从了圣意,没有公然抗旨,还最大限度地保住了自身的实力。 更重要的是,将财物送入皇帝私库,满足了皇帝个人的私欲,很大程度上能抵消数量不足带来的不满。 这其中的政治手腕,以及对皇帝心理的精准把握,令人叹服。 若是林曌知晓几人心中所想,怕是会直接笑出声。 林曌此举并没有太多深意,她只是想以此来表明自己的态度,仅此而已。 至于皇帝会如何做想,她不在乎。 皇帝高兴与否,她同样不关心。 林曌想做到事,没谁能阻止。 “末将明白了,这就去办!” 脑补过度的张诚心悦诚服,立刻领命而去。 第36章 东厂的第一次行动 朔宁公主府从开府以来,一直都很冷清。 以往因为林曌的前身,本身就是个谨慎,或者说是胆小的性子,一直躲在内院之中,没有需要根本不会踏出内院一步,身边就跟着寒苏和玉尘两个贴身侍女,公主府自然清冷。 而现在,换成了林曌自己,前世虽然性格正常,但现在男变女,多少还是对她有些影响,平常也不怎么愿意露面。 如此一来,加上府中下人护卫们对她的敬畏,冷清也是必然。 当然,同样有其他原因。 林曌太美了。 这一点不是林曌自夸,而是经过基因优化之后,已经完完全全将她自身基因的优点给显露出来,尤其是长相方面更是如此。 哪怕是使用了第一级别的白银级基因进化剂的寒苏和玉尘,虽说进化剂等级比不上林曌所使用的,但现在同样也有这方面的趋势,只不过没有林曌那么直接而已。 这么说吧,从使用进化剂到现在还不足一月时间,但林曌却发现自己似乎已经进入到了二次发育期。 身高在增长,体质在增长,长相方面同样在变化。 毕竟她现在才十六岁,发育并未结束,还有一段路要走。 但长相上的变化,却是尤为明显。 如果说使用进化剂之后的林曌,已经有了三分绝色。 那么现在,三分已经变成了七分,一颦一笑,都透着惊人的魅力。 换成正常女人,怕是得欣喜若狂,但别忘了,林曌她就不是正常女人。 尤其是她发现张诚、雷虎、赵青、王振他们,最近每次在面对自己时,都会情不自禁的低头,非是出于敬畏,而是一种面对绝色时又因身份原因的下意识躲避,她就浑身发毛。 连自己的下属都因为自己的相貌出现了影响,就可想而知现在的林曌,心情是怎样的了。 这种情况下,林曌只能冷着脸,给人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同时放大自身的冷漠,让人感受到强大力量带来的压力,才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朔宁公主府依旧冷清,似乎与最初没什么变化。 但在府中人心中,却又有了不同,至少现在无人敢轻视林曌这位公主,以往的忽视也已变成了此刻的敬畏。 而这几日的公主府却热闹了起来,原因就出在来到公主府的四位皇子公主身上。 四皇子林鉴云和五皇子林鉴海,一个十三岁一个九岁,前者已经懂了些事,但没了皇城的高压气氛,没两天就恢复本性,对皇城之外的很多东西都感到好奇。 尤其是对林曌一人将柔然人赶出长安,又在城外将柔然人追杀数十里的事尤为佩服,每每见到林曌,都是追问个不停。 九岁的林鉴海,正是人憎狗嫌的年纪,自是不用多说,只是几天时间,就闯了祸。 然后就挨揍了,林曌打的。 林曌对两位皇子没恶感,某方面来说,也算是善念,她觉得这两位皇子如果好好培养,还有成才的可能。 毕竟是原身的亲兄弟,她这般做,也算是在为原身积德行善了。 所以九岁的林鉴海被她用竹条抽的哇哇叫,事后还罚跪了一炷香,算是让其长长记性。 现在就很好,吃了教训,林鉴海已经知晓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了。 至于两位公主,性子不能说和林曌原身一模一样,但因同样不受康靖帝重视的缘故,长于深宫之中,性子一样有些柔弱。 不过或许是姊妹间的天然亲近感,反倒是比两位皇子要放得开些,最近已经开始缠着问林曌,如何才能如同她一样美丽了。 这让林曌为之头疼。 今日,朔宁公主府的后院,难得地洋溢着几分属于少年人的生气。 四皇子林鉴云和五皇子林鉴海正在空地上比划着不知从哪个侍卫那里看来的拳脚,虽然姿势稚嫩,却兴致勃勃。 而安平公主林曦与安乐公主林晓,则一左一右地偎在林曌身边。 初来时的拘谨,在脱离了皇城那令人窒息的氛围后,如同被春风拂过的冰面,渐渐消融。 两位小公主的脸上多了血色,眼眸中也有了属于她们这个年纪应有的灵动光彩。 “皇姐,你的头发真好,像墨缎一样。” 安平公主林曦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卷起林曌的一缕发丝,小声赞叹。 “皇姐的眼睛也好看,比星星还亮!” 安乐公主林晓不甘示弱,仰着小脸,满是憧憬地问,“皇姐,我们以后也能像你一样这么美吗?” 这已经不知道是她多少次这么问了。 此言一出,另外一边假装练拳,实则竖着耳朵偷听的五皇子林鉴海也忍不住插嘴:“皇姐是天底下最美的!我以后也要娶一个像皇姐这么美的王妃!” 林曌:“……” 她面上一派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清冷,但若仔细看,便能发现她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这些真诚又直接的赞美,放在林曌身上,着实让林曌心累。 她情愿两个妹妹追问的是如何排兵布阵,或是如何应对朝堂风波,而不是这等她如今最想忽略的皮相问题。 心是好的,但她实在消受不得。 林曌甚至开始认真考虑,是否日后在府中也该佩戴面纱了。 毕竟,连自家弟妹都如此,外人就可想而知了。 好在,郑光的出现给林曌解了围。 “殿下,裴大人求见,人已在偏厅。” 林曌眸光微动,稍感意外。 她敛起心绪,对身边两位妹妹温声道:“皇姐有正事要办,你们自己去玩吧。” “喏。” 两位公主嘟着嘴,虽有些不舍,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手拉手跑开了。 林曌起身,对郑光吩咐:“带他去正厅。” “喏。” …… 朔宁公主府的正厅,不如皇宫大殿奢华,却自有一股沉肃之气。 林曌步入正厅时,裴显之已肃立其中。 见她到来,裴显之没有任何犹豫,径直上前,撩起官袍前襟,竟“噗通”一声双膝跪地,俯身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大礼。 “臣,御史中丞裴显之,叩见公主殿下。” 林曌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没有立刻让他起身,而是走到主位,端正坐下,正对裴显之,姿态肃穆,此与古礼相应。 裴显之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林曌,声音带着一种肃穆与郑重,朗声问道:“殿下,当真是心怀天下,心怀万民?” 此乃臣子单独面见皇帝时所用的“陛见之礼”。 而这番话,也非寻常奏对,而是臣子对君主的叩问心志,是决定是否托付前程的考验。 林曌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她腰背挺得笔直,回应清晰而坚定地:“此乃孤之决心。” 她没有自称“本宫”,而是用了唯有太子才能使用的自称——“孤”。 这一字之差,如同惊雷,炸响在裴显之耳边。 这已不是暗示,而是明晃晃地宣告了她的野心与目标。 她所要的,绝非区区公主之尊,而是那储君之位,乃至……那九五至尊的宝座! 裴显之神色剧震,瞳孔骤然收缩,刚想开口说什么,林曌却抬手阻止了他。 她自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笺,置于案上,向前轻轻一推。 “你且先看看吧。” 林曌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淡漠,“若是你在这件事之后过来,那么孤就要放弃你了。” 裴显之心头猛地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双手取过纸笺,展开。 目光扫过纸上那寥寥数行字,他的脸色却瞬间变了。 纸上赫然写着:城外皇庄遇袭,来犯者皆死,所擒之人服毒自尽。追查线索,直指淮南卫氏! 短短数行字,却蕴含着惊人的暗流,以及扑面而来的血腥气。 淮南卫氏! 袭击那里,等同于断万民生路,毁社稷根基!此计何其毒辣! 再联想到林曌刚才那句“放弃你”的话,裴显之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若他今日身后家族犹豫不来,恐怕不仅仕途断绝,连性命都可能…… 他不敢再想下去。 林曌没给他太多消化震惊的时间,直接唤道:“郑光。” 一直侍立在阴影中的郑光应声而出。 “点齐东厂堪用人手,去一趟淮南。” 林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的杀意,“将卫氏一族中与此事有牵连者找出来,处理干净。然后告诉卫氏,孤只给他两个选择。” 她顿了顿,眸光锐利如刀:“要么,主动分家,将所有涉事一系的族人、势力,尽数剥离,交由东厂处置。要么……卫氏满门,就此死绝。” “老奴遵命!” 郑光神色郑重,躬身领命,没有丝毫迟疑,迅速退下去安排。 裴显之看着郑光消失的方向,脸色再变,嘴唇动了动。 林曌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率先开口,语气平淡无波:“裴卿可是要劝孤,此举太过酷烈,恐伤天和?或是想言,未经三司审讯,无权处置一位朝廷勋贵之族?” 裴显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摇了摇头。 “臣非此意,卫氏胆大包天,袭击皇庄,图断民生之根,罪不容诛!臣只是担忧殿下此举绕过朝廷法度,直接动用东厂……这等私兵,越境清洗,难道不怕陛下闻知,龙颜震怒吗?” 这是他基于传统逻辑最直接的担忧。 如此跋扈之举,康靖帝岂能容忍? 林曌闻言,只是淡然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更有着一种洞悉世情的从容。 “陛下自然会怪罪。” 她端起旁边微凉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但也只是怪罪而已。” 她放下茶盏,目光仿佛穿透厅堂,望向了皇城的方向。 “父皇如今需要孤来制衡朝堂世家,需要孤的新军稳定京畿。只要孤手握兵权,尚有价值,只要孤未公然叛逆,那么,在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上,父皇的‘怪罪’,便只会停留在口头上,至多不过下旨申饬,罚些用度,借此让孤再吐出些利益罢了。” “牺牲一个已然站队,且触犯孤之逆鳞的卫氏,换取暂时的平衡与安稳,在父皇看来,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裴显之身上,清澈而深邃的眸子里,是毫不掩饰的强者逻辑。 “裴卿,现在你可明白了?所谓的规矩法度,很多时候,不过是强者用以约束弱者的工具。当你足够强大时,你本身,便是规矩。” 裴显之怔怔地听着,胸中激荡不已。 公主殿下的话语,赤裸而真实,大景当朝早已积重难返,或许,唯有此等霹雳手段,方能涤荡污浊。 他看着眼前这位姿容绝世、却心志如铁、手段狠决的公主,想起她“心怀天下万民”的承诺,再想想那纸上“袭击皇庄”的罪行,心中最后一丝犹豫终于被斩断。 他再次俯身,以头触地,声音铿锵坚定,再无半分迟疑。 “臣,裴显之,愿追随殿下,效犬马之劳,助殿下涤荡污浊,重开新天!纵使身前千夫所指,身后史笔如刀,臣亦万死不辞!” 这一次,是真正意义上的认主和投效。 林曌看着彻底臣服的裴显之,微微颔首。 “很好。起来吧。既入孤之门下,便需知晓,孤这里,不养闲人,亦不容贰心。” “臣,谨记殿下教诲!” 第37章 四皇子:我要练葵花宝典 后院,正在玩闹的四皇子林鉴云,突然见到侍奉在一旁的几位内侍被叫走。 但别看他年纪不大,但自小养成的性子,让他对周围环境十分敏感,些微变化也会被他留意到。 简单来说,他因成长环境的缘故,变得有些警惕。 类似的情况不止是他,甚至更小的五皇子林鉴海也是如此。 只是这样的话还不值得林鉴云注意,关键是他看到了不同之处,那几个被叫走的内侍,行动间似乎没发出什么声响,悄无声息就离开了。 高手! 在朔宁公主府上待了这些时日,林鉴云自然知晓府中有些特别,至于特别的地方在哪里,原本他以为是皇姐,后面才发现府中那些侍奉人的内侍太监也挺特殊。 他还记得那是才来朔宁公主府上的第二日,五弟调皮,攀上了府中的一棵桂花树,想要摘些桂花,却不慎踩断枝条,眼见着就要横摔下来,却被一个内侍飞身救下。 当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位内侍就站在两米外,林鉴云只记得当时是眼前一花,那内侍连带着五弟林鉴海就已经出现在了另一侧,足有丈许。 整个过程兔起鹘落,内心抱着林鉴海,就像是抱着一块布匹般轻松。 自那之后,林鉴云就留意了起来,随着日久,还真就让他发现了些端倪。 这朔宁公主府上,那些侍卫看起来唬人,但与他府上的侍卫没什么两样,都只能算是力健些的武人,真正厉害的还是那几位内侍,远比那些侍卫们要强。 除了五弟摘桂花那一幕外,林鉴云还见到了一位内侍给五弟捉雀儿,只是一晃人就出现在了廊檐顶上,轻松将上面的雀儿捉在手中。 这些,林鉴云一直埋藏在心底,没有对旁人说,五弟年纪太小,什么都不懂,二皇姐和三皇妹又都是女子,不太好交流这些。 所以林鉴云很想弄清楚府上的高手到底有多强,想问大皇姐,却又怕被训斥,五弟挨抽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他眼珠一转,立刻捂住肚子,脸上挤出几分痛苦之色,对还在挥舞着木棍“冲杀”的五皇子林鉴海道:“五弟,你先自己玩会儿,皇兄……皇兄得去如厕!” 说完,不等林鉴海反应,便在林曦和林晓诧异的目光中,一溜烟地跑出了后院。 林鉴云一走,五皇子林鉴海顿时觉得没了对手,又凑到两位姐姐面前,拿着小木棍比划着:“二姐,三姐,你们陪我练武嘛,我以后要像大皇姐一样厉害。” 若是还在宫中,安平公主林曦多半只会温言劝阻,不敢太过严厉。 但在塑宁公主府住了这些时日后,许是环境宽松,又或许是受了林曌那说一不二气度的影响,她竟也多了几分胆气和姐姐的威严。 只见她柳眉微竖,轻斥道:“莫要胡闹!练武是正经事,岂是这般嬉戏打闹?看你弄得一身尘土,成何体统!” 林鉴海被训得一缩脖子,嘟着嘴有些不高兴。 林曦看着他这模样,又想起刚才匆匆跑掉的老四,若有所思道:“老四刚才有些古怪,说是去如厕,跑得却比兔子还快……” 她摇了摇头,终究是年纪不大,没往深处想,便拉起旁边安乐公主林晓的手,柔声道:“晓儿,别理这皮猴子了,跟二姐去阁楼,二姐教你新学的绣花样,可好?” 林晓乖巧点头:“好呀。” 林曦又看向林鉴海:“五弟,你去不去?” 林鉴海把头一扭,满脸不屑:“我才不去!绣花是女孩子家的事,我要练武!将来要当大将军!” 说着,还像模像样地挥了两下拳头。 林曦和林晓同时“哼”了一声,懒得再理会他,手拉着手,自顾自地往阁楼去了。 …… 另一边,林鉴云凭着记忆和直觉,小心地顺着那两名内侍离开的方向,蹑手蹑脚地来到了通往前院的月亮门附近。 他躲在廊柱后,屏住呼吸,悄悄探头望去。 只见前院一处较为僻静的墙根下,郑光正低声对几名身着普通内侍服饰,眼神却精光内敛的人吩咐着什么。 林鉴云离得远,听不真切,但能感觉到一股凝重的气氛。 下一刻,令他心跳加速的一幕发生了。 其中两名内侍领命后,甚至没有助跑,只是身形微微一晃,双腿发力,整个人便如同轻盈的雀鸟般拔地而起,足尖在近两人高的院墙上轻轻一点,身影便已翻过墙头,落入墙外的巷道中。 整个过程中,除了衣袂带起的微弱风声,竟没有发出半点落地该有的沉重声响。 “哇……” 林鉴云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 就是这细微的声响,却如同惊雷般打破了前院的寂静。 郑光等人神色骤然一变,目光如电般扫向月亮门方向。 几乎是在林鉴云声音落下的同一时间,他只觉眼前一花,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倏地出现在他面前,一只干瘦却蕴含着力量的手掌已然探出,眼看就要扣住他的肩膀。 那内侍动作快得超出了林鉴云的反应极限。 然而,当那内侍看清躲在廊柱后的是四皇子林鉴云时,探出的手硬生生僵在了半空,脸上的凌厉瞬间化为惊愕与惶恐,他慌忙收回手,躬身行礼,声音带着紧张:“奴婢参见齐王殿下!惊扰殿下,奴婢罪该万死!” 林鉴云却根本没在意对方的请罪,他的一双眼睛瞪得溜圆,闪烁着无比兴奋的光芒,紧紧盯着眼前这位其貌不扬的内侍,急切地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刚才翻墙的那一下,教教我!你快教教我。” 那内侍闻言,面露难色,嘴唇嚅动了几下,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们的武学乃是殿下所赐,关乎东厂机密,岂能轻易外传?更何况对方还是位皇子。 就在这时,郑光也已快步走了过来,他先是狠狠瞪了那冒失出手的内侍一眼,然后对着林鉴云躬身行礼,语气恭谨却带着疏离:“老奴参见齐王殿下,不知殿下在此,手下人鲁莽,还请殿下恕罪。” 林鉴云此刻满心都是那飞檐走壁的身影,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恕罪不恕罪,他一把拉住郑光的衣袖,仰着头,目光灼灼,语气却很急切。 “郑少监,我要跟你们学武,我要学刚才那样飞起来的那样。” 郑光被他这话吓得脸色都变了,连忙道:“殿下慎言!您乃万金之躯,习武强身自是应当,但奴婢们这些微末伎俩,粗鄙不堪,岂敢污了殿下的眼,更不敢担这教导之责啊!” “我不管!” 林鉴云倔劲上来了,“我就要学!你们要是不教,我就去问大皇姐,她一定会同意的。” 该说不说,林家人似乎多多少少都有点倔在身上。 林鉴云搬出了林曌,郑光顿时语塞。 他深知殿下对这位四皇子似乎有些不同,若四皇子真去恳求,殿下会如何决断,他也不敢妄加揣测。 见郑光面露迟疑,林鉴云趁热打铁:“郑少监,你就带我去见皇姐嘛!我现在就要去!” 郑光看着林鉴云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心中暗暗叫苦,知道此事已无法轻易搪塞过去,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妥协道:“殿下……此事关系重大,非比寻常。是否允准,需得公主殿下亲口示下才行。老奴……这就带您去见殿下。” “好!那我们快走!” 林鉴云闻言,立刻眉开眼笑,拉着郑光就往前厅方向走去,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飞檐走壁的未来。 画面一转,塑宁公主府正厅内。 郑光躬身,低声将方才前院发生的事,以及四皇子林鉴云的请求,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了端坐主位的林曌。 林曌听罢,清冷的目光转向一旁站得笔直,脸上还带着未褪兴奋的林鉴云。 “郑光他们身负要务,即刻便需离京,没时间陪你玩闹。” 她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林鉴云一听就急了,上前两步,急声道:“皇姐!我不是玩闹,我是真心想学武,要跟他们一样厉害。他们要去办事,那我……我就跟他们一起去,一边办事一边学!” 郑光在一旁听得冷汗都快下来了,连忙躬身劝道:“四殿下,使不得啊!老奴等人所修习的与寻常武艺不同,殿下您……您练不了的。” “为什么练不了?” 林鉴云梗着脖子追问,满脸不服。 郑光面露难色,下意识地抬眼看了看林曌。 见林曌眼帘微垂,指尖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似是默许,他这才咬了咬牙,凑到林鉴云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含糊而迅速地解释了几句。 那内容,无非是点明他们这些内侍所修习的乃是至阴至柔的功法,需得残缺之身,方可入门。 怎料,林鉴云听完,非但没有被吓退,眼睛反而猛地一亮,仿佛发现了什么捷径一般。 “就这?那……那我也切了不就行了,反正我觉得那东西没什么用处,碍事得很!” “?” 饶是林曌心志坚毅,也被这虎狼之词惊得手一颤,杯中微烫的茶水溅出了几滴,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 她心中一时五味杂陈,荒谬、愕然,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胡闹!” 她重重地将茶盏顿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面罩寒霜,凤眸含威,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容你如此轻贱妄言!再敢口无遮拦,便不是竹条抽手心那般简单了。” 见林鉴云被震慑得缩了缩脖子,但眼神依旧倔强不服,林曌心知寻常道理怕是难以说服这小子。 她脸色一沉,语气变得冰冷。 “你可知,郑光他们此刻离府,是要去做何事?” 林鉴云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忘记了刚才的争执,好奇地追问:“去作何事?” 林曌冷哼一声,一字一顿道:“他们,是去……杀、人、的。” 她刻意放缓了语速,森然的杀气伴随着话语弥漫开来,寻常少年闻之恐怕早已两股颤颤。 然而,林鉴云的眼睛却瞬间迸发出更加炽热的光芒,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更加兴奋,仿佛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 “杀人?真的吗?我不怕。皇姐,我……我亲手杀过人的!一点都不怕。” 他挺起尚且单薄的胸膛,努力做出勇敢的样子,甚至带着几分炫耀。 此事林曌倒是知晓,乃是皇家不成文的传统,皇子年满十二,需在宗人府和内侍监看下,亲手处决一名死囚,名为“练胆”。 只是她没想到,林鉴云对此竟毫无心理阴影,反而引以为傲。 见他如此反应,林曌非但没有欣慰,心中反倒升起一丝想法。 这孩子的心性,似乎与寻常皇子截然不同。 她起了几分探究之意,继续问道:“哦?不怕杀人?那你可知,他们此番前去,是要杀谁?” “杀谁?”林鉴云追问,兴致勃勃。 “淮南卫氏。” 林曌吐出这四个字,目光紧紧锁定林鉴云的脸,“在淮南根深蒂固,朝中党羽亦有不少。你,怕了吗?” 林鉴云的小脸果然微微一变。 十三岁的年纪,又在宫廷长大,对于朝堂势力已有基本的了解。 他清楚地知道,“淮南卫氏”意味着什么,更明白皇姐此举等同于向三皇子一系公然亮剑,是彻头彻尾的“犯忌讳”。 他抿了抿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和权衡,但很快又被一种莫名的兴奋和坚定取代,他用力摇头,声音虽稚嫩却带着狠劲:“不怕!是他们先招惹皇姐的!该杀!” 第38章 姐弟交心,虎狼之威 这小鬼人小心不小,这话明显是在向林曌表明心意。 有点意思。 林曌看着他眼中那混合着天真与狠厉的光芒,心中微动。 “若你今日真的随他们一同前去,手上沾了卫氏的血,参与了这等事,那么从此以后,你便与那九五至尊的宝座,彻底无缘了。朝臣不会接受,宗室不会认可。你可要想清楚了?” 这个问题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林鉴云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林曌,似乎第一次真正思考皇位这二字所代表的沉重含义。 那个无数人梦寐以求,引得兄弟阋墙、血雨腥风的位置…… 片刻的沉默后,他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清醒,其中还夹杂着不屑和洒脱。 “那个位置谁爱坐谁坐去,整天被困在皇城里,跟朝堂上那些老头子勾心斗角,有批不完的奏章,扯不完的皮。所以……有什么意思?闷也闷死了,我才不稀罕!”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林曌,带着一种向往和决绝。 “皇姐,我就想跟郑光他们一样,能飞檐走壁,能……能像皇姐你这样,掌握自己的力量,快意恩仇!想杀谁就……就执行法度,多痛快!” 终究还是少年人,即便生于皇家,心思敏感,但依旧还是说出了心中所想。 林曌闻言,稍稍一愣,随即竟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声由低到高,带着几分了然,几分嘲弄,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果然,不是每个皇家之人都向往那个位置的。 亦或者,眼前这小子,知晓自己没有那个可能。 但不管如何,能说出这种话,也着实有些出乎意料。 “呵呵……哈哈哈……” 她摇着头,笑声渐止,目光略显复杂,看着眼前这个心思异于常人的弟弟。 “你这性子,杀伐果断,不慕虚权,可为将,可为帅,执掌千军万马,驰骋沙场,或许能成一世枭雄。” 她轻声道,语气透着一丝感慨,“但唯独,不可为皇帝。或许,这就是你的命了。” 她挥了挥手,对依郑光以及周围侍立的内侍道:“你们都下去吧,在门外候着。” “老奴、奴婢遵命。” 郑光等人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出了正厅,并将门轻轻带上。 一时间,厅内只剩下林曌与林鉴云姐弟二人,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没让林鉴云等太久,林曌自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倒出一枚龙眼大小的青色丹药,上面隐隐散发着药香。 正是那虎狼丹。 “此物名为虎狼丹。” 林曌将丹药托在掌心,递到林鉴云面前,声音平静无波。 “服下它,可易经洗髓,强健体魄,获得远超常人的力量与速度,打下武道根基。” “你,可敢一试?” 林鉴云看着那枚散发着药香的丹药,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能从皇姐郑重的语气中,感受到此物的非比寻常,知晓这定然是个宝贝。 害怕吗? 自然是有的。 对未知的恐惧是人类本能。 但一想到那些内侍翻墙越脊如履平地的身影,一想到皇姐在朝堂之上掌掴御史,挥斥方遒的威仪,一想到自己终于有机会摆脱那令人窒息的皇城樊笼,去追求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那股渴望压倒了一切! 最关键的一点,是他相信眼前的皇姐不会骗自己。 林鉴云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坚定之色,一把抓过林曌手中的虎狼丹,像是生怕自己后悔一样,毫不犹豫地塞进了嘴里,梗着脖子吞了下去。 “我敢!” 说完这些,他便瞪大眼睛直视着林曌。 “呵,无礼的小子。” 林曌反倒放松了下来,靠着矮榻的靠背,手肘撑着副手,手背则撑着下巴,静静等待药力发作。 下一刻,林鉴云就瞪大了眼睛。 他能感受到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出现在了身体当中,正在迅速的增强自身。 丹药入腹,初时只觉一股暖流散开,颇为舒适。 林鉴云甚至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感受着口中残留的药香,似乎……并无皇姐所说的那般可怕? 然而,这念头刚起,异变陡生! 那暖流骤然变得灼热,仿佛在他体内点燃了一座火山!狂暴的能量如同脱缰的野马,在他细弱的经脉中横冲直撞! 好在并非是痛苦,而是一种自身被某种东西给撑开的感觉,以至于那双原本尚存稚气的眼睛,此刻莫名涌上一股凶戾之气,瞪得如同铜铃。 “这,这……” 林鉴云感受着自身上那愈发明显的变化,内心的震撼已经无以复加。 林曌依旧维持着那慵懒的姿势,手背撑着下巴,静静地看着。 眸光平静,似乎对眼前的一切都不意外。 整个过程只是持续了片刻时间。 当一切结束之后,林鉴云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并非是因为痛苦,而是自身有了点不协调。 就像是一个人久坐或久站之后的那种力竭感,却又透着一种舒爽在其中。 但紧接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舒畅与力量感,如同春雨后的新芽,就从他身体最深处蓬勃涌现! 林鉴云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原本有些纤细的手指似乎粗壮了些,指节更加分明,蕴含着力量。 他动了动胳膊,能清晰地感觉到肌肉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晰坚实。 他尝试着站起身。 咔吧、咔吧…… 一阵细微的骨骼脆响从他体内传出。 林鉴云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视线似乎……变高了些? 原本合身的衣袍,此刻竟显得有些短小紧窄,尤其是袖口和裤脚,明显短了一截。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感依旧,但线条似乎硬朗了几分。 最让他心惊的是体内那股奔流不息的气血之力,仿佛轻轻一拳就能砸碎巨石,稍一发力便能跃上房梁。 这……这就是虎狼丹的力量? 林鉴云猛地抬起头,看向林曌,想要分享这份狂喜。 然而,就在他抬头的瞬间,林曌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此刻的林鉴云,身形拔高了三寸有余,虽依旧带着少年的骨架,却已不见之前的纤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豹般的精悍与力量感,又丝毫不显臃肿。 但变化最大的,是他的眼神! 那双眼眸,之前的倔强与好奇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觅食鹰隼般的锐利,一种仿佛孤狼盯上猎物的冰冷与凶悍! 目光开阖间,竟自然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力,全然不似一个十三岁少年应有的神态,反倒像是一位历经沙场,杀伐果断的悍将。 这虎狼之精神,竟在他身上展现得如此淋漓尽致! 配上他骨子里那份桀骜与对力量的渴望,当真给人一种虎狼之威,令人望而生畏。 若寻常人在此,恐怕都不敢与此刻的他长久对视。 然而,这点压迫力对于林曌而言,却如同清风拂面。 她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语气也平静无波。 “还不错,有了几分样子。想来今后,那死寂的皇城,也困不住你了。” 她这话中多了一丝认可。 林鉴云闻言,心中激荡难平。 他深切地体会到了这枚丹药带来的翻天覆地的变化,也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份“机缘”的珍贵与厚重! 他不再犹豫,上前一步,郑重地单膝跪地,垂下头。 “鉴云,多谢皇姐赐予此番机缘。此恩此德,鉴云没齿难忘!” 只有亲身经历过这脱胎换骨,才能真正明白这枚小小丹药的价值。 这一刻,林鉴云看着眼前姿容绝世的皇姐,只觉得对方身上笼罩着一层神秘的面纱,看之不透。 拥有这般鬼神手段,那至高无上的皇位,对她而言,恐怕真的只是探囊取物吧。 林曌见状,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起来吧。” 她随意地摆了摆手,“你我姐弟,无需如此。” 林鉴云这才起身,垂手恭立,姿态比之前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敬重。 林曌再度打量了他一番,感受着他体内那蓬勃的气血和初生的凶戾之气,随后开口。 “你应该能感受到现在自身的不同,我可以实话与你说,现在的你,单凭这身气力与反应,便是面对十数个全甲骑兵,亦能战而胜之。如此,你还想学郑光他们那些本事吗?” 林鉴云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要学!” 力量他有了,但他更渴望该如何使用这份力量,那才是他心目中“高手”的模样。 林曌微微颔首,似乎早已料到他的答案。 “那好,你想学,我便教你。不过,郑光他们所修的《葵花宝典》路子阴柔奇诡,且条件苛刻,与你这虎狼丹催生出的阳刚凶戾之气并不相合,强行修炼有害无益,我另有功法教你。” 她又话锋一转:“不过,你既然已服用了虎狼丹,激发了这虎狼精神,就别浪费了这股锐气。刚好你的性子也静不下来,那便随郑光他们一道去一趟淮南吧。” 林鉴云眼睛猛地一亮。 林曌继续道:“纸上谈兵终觉浅,真正的强者,都是在血与火中淬炼出来的。此去,正好让你真正见见血,磨砺一番心性,也让你知道,掌握力量之后,该如何运用。” 林鉴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兴奋,郑重颔首:“是!鉴云明白,全凭皇姐安排。” 很明显,经过这虎狼丹的洗礼,以及皇姐展现出的深不可测,林鉴云现在已经彻底打定主意站在林曌这边。 既然是皇姐的安排,他自当遵从。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林鉴云现在也迫不及待地想要走出这长安城,去见识一番真正的天地。 “郑光。”林曌唤道。 厅门无声滑开,郑光躬身而入:“老奴在。” “四殿下会与你们同去淮南。” 林曌吩咐道,“此行为历练,你需照顾好他,但非到万不得已,勿要插手。” 郑光飞快地瞥了一眼气质大变的林鉴云,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隐隐传来的压迫感,心中了然,知晓对方这是同样服用了虎狼丹。 “老奴明白,定会护得四殿下周全,并寻机让殿下历练。” 他心中已然开始飞速盘算,该如何安排行程。 林曌对郑光的能力很有信心。 为了培养这批直属内侍,她可谓是下了血本。 连原本打算完全留作己用的,来自修真世界的“凝气丹”,她都拿出了一枚,将之小心化入水中,稀释后赐予了郑光等核心内侍。 其中,尤以郑光分到的凝气丹溶液最多。 此刻的郑光,早已不止是练出内力那么简单。 按照《葵花宝典》上的描述,他已真正登堂入室,若以内力火候来粗略衡量,凭借着凝气丹那远超此界能量的灵气滋养,他至少拥有了近二十年的精纯内力修为。 在这个普通武人还需苦苦打熬气力的世界,拥有近二十年《葵花宝典》内力的郑光,其可怕程度,远超常人想象。 这也是林曌敢于让林鉴云跟随前去历练的最大底气。 “那便准备准备,尽快出发吧。”林曌最后吩咐道。 “老奴遵命!” 郑光再次躬身,随后对跃跃欲试的林鉴云做了个请的手势,“四殿下,请随老奴来,我们需稍作准备。” 林鉴云用力点头,向林曌行了一礼,这才跟着郑光大步离去。 那挺直的背影和隐隐散发出的凶悍气息,预示着此行淮南,注定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而这位年仅十三岁的齐王,也将踏上一条与他所有兄弟都截然不同的道路。 第39章 卫氏血夜,世家末日之始! 皇城,内苑。 作为皇家的御用园林,处于皇城北面,与大兴殿相隔不远。 内苑别墅,是一处幽静的院落,因深受皇帝喜爱,经历过数次扩建,现在已是一个三进的庄园,其内的暖阁是康靖帝林承基最喜之处,因为此处地势较高,可以一览皇城全貌。 只不过今日,林承基手中拿着一份单据,不厚,只有三张的样子,正在翻看。 片刻后,他放下单据,面上只有平静。 “确定只有这些?” 一旁,一位内侍官躬身候着,闻声赶忙道:“启禀陛下,奴婢带人清点了三遍,数据无误,朔宁公主送来的东西只有这些。” 林承基轻轻颔首,似是在自语:“一共十多万贯的财货,已是不少,还直接送到了内帑,这是想用这些财货来堵朕的口。” 他手指在身前矮几上轻轻敲击,又问那内侍官:“你可知,朔宁之前一共收敛了多少财货?” 内侍官小心应答:“奴婢不知,但从城中各大户得到的消息,结合实际,怕是不下百万贯之巨。” “百万贯,也就是说,她送给朕的财货,只有一成?” 内侍官欲言又止,有句话他没说,按照他的估算,怕是连一成都不到。 “朕当着朝臣的面,让她将缴获得来的财货入国库,现在看来,她这是用这种手段告诉朕,她铁了心不愿交出财货了。” 内侍官恨不得戳破自己的耳朵,这话他实在不敢听。 “也罢,些许财货而已,你派人将这十万贯财货交给晋王吧。” 内侍官松了口气,赶忙应喏。 待其离开之后,林承基的面色这才阴沉下来。 “好个朔宁,已桀骜到这般程度了吗?” 他看着那几张单薄的单据,面色阴晴不定,最终却是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将单据撕了个粉碎。 …… 淮南道,取淮河以南之意,有扬、楚、滁、和、濠、庐、寿、光、申、舒等州府。 其核心区域为江淮平原,北至淮河,南至长江,其后温暖湿润,农业发达,盛产稻米,渔业资源丰富,物产颇丰。 其治所为扬州,还是大都督府所在地,是重要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 扬州之繁华,在全天下都负有盛名,这里聚集着天下有数的豪商巨富,而卫氏之名,还要在这些豪商巨富之上,乃是真正数百年传承的世家大族,能够深刻影响到扬州乃至是淮南道的方方面面。 大景之中能叫的上名字的世家有不少,而九姓十三望堪称其中之最,淮南卫氏便是这十三望之一,属中流之列。 说实话,当时林曌得知这些的时候,都被吓了一跳。 九姓十三望,这可比前世唐朝时的五姓七望来的夸张的多。 这些盘踞地方数百年的庞然大物,如同寄生在国朝肌体上的毒瘤,把持土地、人口、经济乃至部分官吏的任免,使得政令往往出不了京畿,或是在地方上阳奉阴违,大打折扣。 朝廷税收被层层截留,精锐兵源多为私兵部曲,地方治理自成体系…… 如此局面下,大景能被柔然人一举攻破都城,看似偶然,实则是一种必然的积弱表现。 莫名的,林曌反倒是对大景历代皇帝有了同情。 这般局面,一般人还真难处理过来。 大景如今的局面,确实比林曌前世所知的那个唐朝更为艰难。 扬州。 作为大运河与长江交汇的枢纽,扬州的繁华名不虚传。 码头上舳舻千里,帆影如云,号子声、叫卖声、车马声不绝于耳。 来自天南地北的货物在此集散,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活力与些许河水的腥气。 扬州城的布局与长安类似,亦是坊市分明,横平竖直,只是少了几分帝都的庄严规整,多了几分江南水乡的灵动与商贾云集的喧嚣。 郑光一行人扮作北地来的商队,低调地下了船,融入熙攘的人流。 林鉴云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劲装,脸上带着少年人的好奇,但那双经过虎狼丹淬炼的眼睛,却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将一切细节纳入眼中。 他们此行的目标,是位于城北的卫氏三房府邸。 卫氏在扬州根深蒂固,分为数房,各自掌管着部分家族产业。 而这三房,正是与袭击长安皇庄之事牵连最深的一支。 “督主,这一路行来,所见所闻,这卫氏之人当真是跋扈至极。” 一名扮作伙计的东厂番子低声对郑光禀报,“强买强卖、欺行霸市还是轻的,纵奴行凶、侵占田产、逼死人命之事屡见不鲜,可谓恶贯满盈,所行恶事当真罄竹难书!殿下此番下令清洗,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郑光阴柔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颔首。 他目光扫过街道上那些见到卫氏标记便纷纷避让的百姓,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林鉴云在一旁听得拳头紧握,这一路南下,他亲眼见到了太多卫氏仗势欺人的场景,胸中早已憋了一股邪火,恨不得立刻拔刀砍了那些为非作歹之徒。 此刻听到目标就在眼前,他更是按捺不住,急声道:“郑少监,还等什么?既然知道他们该死,直接杀进去吧!” 郑光连忙低声劝阻:“齐王殿下稍安勿躁。” 他眼观六路,声音不大。 “此地毕竟是扬州,卫氏根基深厚,我们人手有限,需得谋定而后动。现已掌握确切证据,只待夜深人静,便可动手。这也是公主殿下的吩咐,要确保万无一失,不留后患。” 听到是皇姐的安排,林鉴云即便心中再急,也只能强行压下躁动,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那就再等等。” 一行人便在城北寻了一处不起眼的客栈安顿下来,养精蓄锐,静待夜幕降临。 时间流逝,很快便已经是华灯初上。 扬州城北,卫氏三房府邸。 与外面坊市的喧嚣不同,这里自成一派静谧奢华的天地。 府邸占地极广,朱门高墙,彰显着主人的权势。 府内更是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极尽巧思。 回廊曲折,连接着一处处精巧的院落;假山池沼点缀其间,奇花异草芬芳馥郁。 即便是夜晚,廊下也悬挂着精致的灯笼,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 仆从婢女们穿着统一的绸缎衣裳,行走间悄无声息,训练有素。 仅仅是这三房一系的府邸,其豪奢程度,就已远超长安城中许多勋贵之家,可见卫氏数百年积累的财富何等惊人。 今夜,三房的主事人卫文远正在自己的花厅内设宴,款待几位来自江南的丝绸巨商。厅内觥筹交错,丝竹悦耳,舞姬曼妙的舞姿引得宾客阵阵喝彩。 卫文远坐在主位,享受着众人的奉承,浑然不知灾厄将至。 戌时刚过,府中大部分区域逐渐安静下来,唯有花厅依旧灯火通明,笑语喧哗。 就在此时,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越过高墙,融入了府邸的阴影之中。 他们的动作快得超出了常人视觉的捕捉范围,迅捷无比,悄无声息。 正是郑光率领的东厂精锐。 根据白日里探查清楚的地形,众人目标明确,直扑花厅。 砰! 花厅那精美的雕花木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木屑纷飞! 厅内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住。 舞姬停下了动作,乐师忘记了演奏,宾客们端着酒杯,愕然地看着门口这群不速之客。 为首的卫文远先是一惊,随即勃然大怒,拍案而起:“你们是什么人?胆敢擅闯我卫府?活得不耐烦了吗!” 他久居上位,在扬州地界上从未有人敢如此冒犯,此刻虽惊不乱,更多的是被挑衅的愤怒。 郑光缓步走入厅内,阴柔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卫文远身上,声音尖细而冰冷,不带一丝情感:“某家东厂督主,郑光。奉令,取尔等性命。” “东厂?” 卫文远瞳孔一缩,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号,但对方身上的杀气做不得假。 他心中警铃大作,厉声高呼:“护卫!护卫何在!速速拿下这些狂徒!” 霎时间,脚步声四起,从厅外涌入数十名手持刀剑的护卫,更有听到动静的护院从四面八方赶来,将郑光一行人团团围住,刀光闪烁,杀气腾腾。 郑光看着这阵仗,脸上露出一丝讥诮的冷笑。 “看样子,尔等是不愿束手就擒了。” 他轻轻抬起手,用那特有的阴柔嗓音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去地狱里忏悔吧。” 话音未落,他身后那几名东厂番子动了! 他们的身影如同鬼魅,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道残影,手中并非制式刀剑,而是奇门兵器如短刺、钢针、丝线,甚至徒手! 噗嗤!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与骨骼碎裂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丝竹声。 鲜血如同泼墨般溅射开来,泼洒在精美的屏风、昂贵的毯席和惊恐失措的人们脸上。 这些东厂番子出手狠辣无比,专攻要害,效率高得可怕。 卫府的护卫虽然人数众多,也算得上是好手,但在这些修炼了《葵花宝典》,又被凝气丹溶液滋养过的东厂精锐面前,简直如同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桌椅翻倒声响成一片,原本奢华典雅的花厅,瞬间化作了血腥的修罗场。 林鉴云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如此惨烈的杀戮场面,浓重的血腥味冲入鼻腔。 但奇异的是,他体内那股虎狼丹带来的凶戾之气,却被这血腥彻底激发了出来,没有任何不适,反而迅速被一种沸腾的战意和兴奋所取代! 他低吼一声,如同出闸的幼虎,猛地抽出腰间佩刀,也加入了战团。 他的力量、速度远超常人,刀法虽略显稚嫩,但势大力沉,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狠劲,竟也接连砍翻了两名试图靠近的护卫。 “哈哈,爽快!” 又是一声大喝,林鉴云直接冲入护卫多的地方,面上凶相已显,杀性大起。 第40章 雷霆清洗后的惊涛骇浪 郑光一直分心留意着林鉴云,见他虽然动作还有些生涩,但心性坚韧,并未被吓住,反而越战越勇,眼中不由闪过一丝满意。 林鉴云起初没什么章法,完全是凭借自身力量,强行与那些护卫拼杀,加之自身不过是个十三岁少年人,身高臂展不具优势,开始还真有点让人捏把汗。 但经过虎狼丹的增强,林鉴云的反应力也是远超常人,渡过最初的激动之后,很快就变得有章法起来。 身高或许比不上对方,但他记住了一点,那就是快准狠! 如此,一个少年人,竟然在短短几息的时间里,就将面前五六个护卫杀死,而自身还未受到半点伤害。 这让一直跟随在他身侧的一位葵花内侍松了口气,一直留意着他这边动静的郑光也同样松了口气。 这可是大景的齐王,若是在这里出了点事,他这个东厂督主怕是也活不了。 杀戮进行得极快,不过片刻功夫,厅内的护卫已被清理殆尽,只剩下那些瑟瑟发抖的宾客和瘫软在地的舞姬乐师。 花厅内血腥一片,花厅外亦是如此,鲜血已经汇聚成了血泊,血腥气逼人。 卫文远被一名东厂番子踹倒在地,他眼睁睁看着自家护卫如同砍瓜切菜般被屠杀,此刻才真正感到了恐惧,浑身抖如筛糠。 当郑光那阴冷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时,他终于崩溃了,尖声叫道:“东厂……你们……你们是朔宁公主的人!是林曌派你们来的!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动我淮南卫氏!!” 他终于想明白了关窍,除了那位在长安城掀起腥风血雨,连京兆尹和光禄大夫都敢杀的塑宁公主,还有谁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对卫氏动手? 但想通这些却为时已晚。 恐惧与后悔充斥着他的内心,这一刻的卫文远无比的悔恨,早知今日,早知道那位朔宁公主是个疯子,他说什么也不会在暗地里使手段了。 “废话真多。” 一个略带稚嫩的声音响起,却透着冰冷。 早已按捺不住心中杀意与那股验证自身力量冲动的林鉴云,一步踏前,手中染血的长刀划出一道森冷的弧线。 刀光一闪! 卫文远那充满了惊恐与难以置信的头颅,瞬间与脖颈分离,滚落在地,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将他身下名贵的波斯地毯染得一片暗红。 林鉴云收刀而立,看着那具无头尸体,胸口剧烈起伏,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这一番拼杀,加上一刀枭首卫文远,不同于以往处决死囚的仪式感,这是真正的搏杀,血腥而真实。 别看他只有十三岁,但天生好武,若非是长于深宫,被压制了天性,说不得早就无法无天了。 虎狼丹带来的凶性在他眼中闪烁,那鹰视狼顾之相,在血色映衬下,也愈发显得摄人心魄。 “殿下,您杀早了。” 郑光见状只能无奈摇头。 听他这么说,林鉴云一怔,继而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皇姐让他来此可是有过交代,需听郑光安排行事,不能鲁莽。 但刚刚这一刀,实在是杀的兴起后没有忍住。 卫文远毕竟是淮南卫氏三房的主事人,身份地位不低,这样的人有不小价值。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晚了。 “呃,本王下次注意。” 郑光闻声只能颔首,并未多言,而后淡淡吩咐道:“清理干净,按名单行事,三房核心,一个不留。” “喏!” 夜色深沉,卫氏三房府邸内的血腥味,被高墙隔绝,尚未惊动扬州的繁华梦。 随着郑光一声令下,剩余的东厂番子如同鬼魅般散开,行动迅捷而高效。 他们的目标明确——按名单清洗卫氏三房核心成员。 府邸深处,一名三房长老刚从睡梦中被惊醒,还没来得及呼唤仆人,一道黑影便已出现在他床前。 寒光一闪,喉间一凉,他甚至没能看清来人的模样,便已气绝身亡。 另一处别院,一名负责三房重要生意的子弟正搂着美妾酣睡。 窗户无声洞开,一枚细如牛毛的钢针破空而至,精准地没入其太阳穴,他身体微微一颤,便再无声息。 还有人在书房密室中焦急地踱步,得到仆役提醒,似乎预感到了不妙,正想启动机关从密道逃离,身后却传来一声轻微的嗤笑。 他骇然回头,只见一名面色苍白的内侍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手指轻轻点在他的后心。 一股阴柔却霸道的劲力透体而入,瞬间震碎了他的心脉。 修炼了《葵花宝典》的东厂内侍们,身法如电,出手狠辣,对付这些养尊处优、最多只会些粗浅拳脚的卫氏核心成员,简直如同虎入羊群。 他们往往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便已完成了击杀,随后又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寻找下一个目标。 府中的仆役、丫鬟们早已被花厅的惨状和后续零星的杀戮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瑟缩在角落,或躲在床底,用手死死捂住嘴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唯恐引来那些煞神的注意。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绝望的恐惧。 偶尔有护院小队撞上东厂内侍,结果毫无悬念。 刀剑碰撞声往往短暂而急促,随后便是尸体倒地的闷响。这些寻常护院在东厂精锐面前,连一招都走不过,差距如同天堑。 郑光带着林鉴云,随着杀戮一路前行。 林鉴云亲眼看着郑光如何用诡异的手法瞬间制服敌人,心中对那“飞檐走壁、趋退如电”的本事更加渴望。 他紧握着刀,警惕地注视着四周,虽然主要的战斗已被郑光解决,但这种身处其中感觉,依旧让他体内的血液在微微沸腾。 郑光目光扫过那些缩在廊下、角落,乃至是各处的仆役和丫鬟,用那尖细阴冷的声音开口。 “吾等只诛首恶,清理名单上之人。尔等安心待着,不做多余之事,便可活命。” 这话像是在自语,但由内里激发而出,却传出老远,让那些仆役抖得更厉害了,一个个都不敢吭声。 清洗工作持续了不到小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名名单上的核心成员被了结后,郑光打了个手势,所有东厂内侍们迅速向他靠拢。 “撤。”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一行人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翻越高墙,融入了扬州城沉沉的夜色之中,留下身后那座被死亡与恐惧笼罩的奢华府邸。 直到确定那些煞星真的离开了,府中残余的仆役丫鬟们才敢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 短暂的死寂之后,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啜泣,随即如同引爆了炸药桶,恐慌彻底爆发! 人们尖叫着,哭喊着,如同无头苍蝇般在府中乱窜,有的想尽快逃离这个修罗场,有的想去查看主人的情况,还有的则想趁机卷些细软逃跑。 打翻的灯烛迅速点燃了帘幔,引发了几处大火,更添混乱。 精美的庭院中,尸体横陈,鲜血染红了青石板,与之前的富丽堂皇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混乱早已从卫氏三房府邸蔓延开来。 附近的大户被惊动,先是听到喊杀声,再看到那冲天的火光和隐隐传来的哭喊声,纷纷猜测发生了何事。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扬州城的深夜中迅速传播。 而当郑光一行人早已远离扬州城,在预定地点集合后,便朝着卫氏大宗而去。 此行目的并未结束。 …… 翌日清晨,消息以极快的速度传往了庐州。 淮南卫氏的大宗府邸,便坐落于庐州,这里是卫氏发家所在,起于东汉后的三国时期,那时候的庐州还被叫做庐阳郡。 当卫氏大宗主脉的主事人,家主卫识修,接到扬州三房核心被一夜之间屠杀殆尽的消息时,正在用早膳。 他手中的玉碗“啪嚓”一声摔得粉碎,粳米粥洒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 “你,你说什么?扬州三房……文远他们……全死了?!”卫识修猛地站起身,脸色变得煞白。 “回家主,千真万确!昨夜有一伙神秘强人突袭了三房府邸,见人就杀,尤其是……尤其是各位老爷和公子,几乎无人幸免!府中现在已乱成一团了!” 报信之人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声音带着哭腔。 卫识修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踉跄着后退两步,被身旁的仆人扶住。 震惊! 愤怒! 恐惧! 各种情绪瞬间淹没了这位执掌卫氏多年的族长。 是谁? 谁敢对淮南卫氏下此毒手? 是朝中政敌?绿林强人?亦或是仇杀?还是……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最近在长安城掀风浪的名字,但又觉得难以置信,那个女人,她的手怎么可能伸得这么长?这么快? 她……怎么敢的? “快!速速召集各房主事,即刻前来庐州议事!快!!” 卫识修几乎是嘶吼着下达了命令。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卫氏大宗府邸都笼罩在一片极度压抑和紧张的气氛中。 往日里透着百年世家雍容气度的庄园,此刻却像是绷紧的弓弦。 护卫的数量增加了数倍,明哨暗哨遍布各处,人人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往来的仆役也都行色匆匆,不敢多言,空气中弥漫着沉闷之感。 各房的主事人接到紧急召集令后,无论手头有何等要事,都立刻放下,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庐州。 有人乘坐快马,一路烟尘滚滚。 有人搭乘最快的船只,日夜兼程。 这些人的脸上都带着凝重和惊疑。 三房被灭,这不仅仅是损失了一房的力量那么简单,这更像是一记狠狠的耳光,抽在了整个淮南卫氏的脸上! 三天后,所有在外或在本地的卫氏各房主事,终于齐聚庐州大宗府邸。 第41章 卫氏分家,以户为基 在一处守卫极其森严,甚至动用了家族私兵,里三层外三层守护的隐蔽厅堂内,沉重的房门被紧紧关上。 厅内宽阔,烛火通明,但气氛却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卫氏家主卫识修坐在主位,面色阴沉且沉重,眉头紧皱,目光在在座之人身上逡巡。 下方,分坐着各房的主事人,有老者,有中年,皆是卫氏各房的核心权力阶层。 有人满脸怒容,须发皆张,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恨不得立刻找出凶手,将其碎尸万段,正是与三房关系密切的几人。 有人则面露忧色,眼神闪烁,显然考虑的更多是此事背后的深意,以及可能给卫氏带来的后果。 还有人则沉默不语,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背,似乎在权衡着利弊,思考着应对之策。 气氛很沉重,没有人在这时候开口,都在等卫识修主动出声。 哪怕在场的都是卫氏当权人,但都有各自的心思。 “人都到齐了。” 卫识修深吸口气,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声音显得沙哑:“扬州的事情,想必大家都已经知道了。” 稍一沉默,接着再次出声,语气也变得沉重起来。 “我卫氏立族四百年,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一夜之间,三房核心被屠戮一空,这是在掘我卫氏的根!” 他目光如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今日召集诸位,就是要议一议,这背后究竟是何人所为?我卫氏,又该如何应对?” 卫识修的话音落下,厅内一片沉默,仿佛连烛火摇曳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压抑的寂静很快被打破。 “还能是何人所为!” 性情火爆的五房主事猛地一拍桌案,霍然站起。 “如此狠辣果决,行事肆无忌惮,连遮掩都懒得做!除了长安城里那个无法无天的朔宁公主,还能有谁?她连京兆尹、光禄大夫都敢杀,还会在乎我们卫氏一个三房?” 他双目赤红,显然是气急了:“此仇不报,我淮南卫氏还有何颜面立足于世?必须让她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说得轻巧!” 较为沉稳的六房主事立刻出言反驳,眉头紧锁,语气也带着忧虑。 “如何报?派死士去长安行刺?还是联合朝中力量弹劾?五爷,您醒醒吧!” 说着还摇头:“那朔宁公主手握重兵,自身勇武更非常人,连柔然铁骑都被她杀得大败,我们拿什么去跟她拼?难道要动用族中私兵,掀起内战吗?那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 “难道就这么算了?!” 五房主事怒道:“我卫氏四百年声誉,就要被一个女子踩在脚下?这口气,我咽不下。” “咽不下也得咽!” 一个声音阴恻恻地响起,是二房那位素来以精明狡黠着称的老者。 “要我说,这事本就是三房自己惹出来的祸端。卫文仲在长安押宝晋王,与塑宁公主作对,死了也就死了,不过是朝堂博弈的代价。” “可三房偏偏不甘心,还要派人去袭击什么皇庄,这才招来了这灭顶之灾,简直是愚蠢至极!如今倒好,连累我们整个卫氏都要跟着担惊受怕。” “叔公此言差矣。” 立刻有人出言维护三房,“文仲乃我卫氏俊杰,他为家族前程谋划,何错之有?那塑宁公主如此跋扈,今日能灭三房,明日就能灭我等其他各房。此时若不团结一致,难道要等她将我们各个击破吗?” “拿什么团结?拿我们各房儿郎的性命去填那朔宁公主的刀锋吗?” 另一人冷笑着反驳,“我看叔公说得对,就是三房不自量力,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现在倒要我们所有人一起承担后果?凭什么!” “够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内讧。” 一个中年主事痛心疾首。 “当务之急是弄清楚那塑宁公主到底想干什么?她派人灭了扬州三房,是仅仅为了报复,还是另有图谋?” “还能有什么图谋?无非是杀鸡儆猴,立威罢了!”五房主事恨声道。 “可我卫氏并非毫无还手之力的鸡犬!” 有人不服,“我卫氏四百年积累,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地方,掌控淮南盐铁漕运,她难道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与我等世家彻底撕破脸?她就不怕引起天下动荡?” “她若怕,就不会有今日之事了!” 六房主事叹息一声:“此女行事,不能以常理度之。她似乎根本不在乎什么规矩,什么平衡,什么后果。” 厅内的争吵声越来越大,众人各执一词,有的主张强硬报复以维护家族颜面,有的主张隐忍查明真相,还有的则互相指责推诿,将责任归咎于三房的鲁莽。 愤怒、恐惧、算计、不甘……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这场关系家族命运的会议,几乎变成了菜市场般的吵闹。 “够了!!” 端坐主位的卫识修终于忍无可忍,猛地一掌拍在身前的紫檀木桌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杯盏乱跳,也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他脸色铁青,胸膛因怒气而起伏,目光锐利地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吵吵吵!就知道吵!大敌当前,家族危在旦夕,你们还在这里争权推诿!是不是要等那把刀架到我们每个人的脖子上,你们才知道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沉声道:“今日,必须理出个章程来!我卫氏四百年基业,绝不能就这么任人宰割。这件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然而,他的话音刚刚落下—— “啊!” “有刺客!” 厅堂外,突然传来了凄厉的尖叫和短促的惨叫声。 紧接着便是兵刃碰撞声,身体倒地的闷响,以及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破风声! 厅内所有人脸色骤变。 “怎么回事?!” “护卫!护卫何在?”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时。 砰!! 那扇厚重的厅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击,整个门板连同粗壮的门栓,瞬间四分五裂!木屑如同暗器般激射而入,带起阵阵厉风。 烛火被劲风带得剧烈摇曳,明灭不定。 在纷飞的木屑和弥漫的尘埃中,数道身影踏着破碎的门板,缓步走入厅内。 为首者,正是面白无须,眼神阴鸷冰冷的郑光。 他身后,跟着数名眼神锐利,一身血腥气的东厂内侍。 而更让卫氏众人心脏骤停的是,在那群煞神般的内侍中间,还站着一个身着劲装、手持染血长刀的少年——齐王林鉴云! 浓重的血腥气随着他们的进入而弥漫开来,混合着尘埃的味道,让人几欲作呕。 卫识修猛地站起身,手指颤抖地指着郑光:“你,你们是何人?胆敢……” “东厂督主,郑光。” 郑光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尖细平缓,却带着一种寒意,“奉朔宁公主殿下令,前来传达旨意。”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毒蛇,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面色惨白,惊骇欲绝的卫氏主事。 “殿下有令:卫氏,要么分家,要么……死绝。” “你们自己选吧。” 这冰冷的话语如同惊雷,炸得卫氏众人头晕目眩。 “分家?” 一名主事下意识地喃喃,随即反应过来,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愤怒涌上心头。 “狂妄!我淮南卫氏立足四百年,岂是你说分就分的?你们这是要挑起皇权与天下世家的斗争,就不怕引起天下大乱,王朝倾覆吗?” 他试图用大义和后果来威慑对方。 然而,回答他的,却是林鉴云那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声。 “乱?” 林鉴云上前一步,那双经过血腥洗礼的眸子锐利如刀,嘴角勾起一抹与他年龄不符的讥诮。 “皇姐说过,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们,不会有第三种结果。” “你……你是齐王?” 终于有人认出了林鉴云的身份,不由失声惊呼,脸上满是骇然与难以置信。 齐王竟然和朔宁公主的人混在一起,还亲自参与了针对卫氏的杀戮? 这背后代表的意义,让他们不寒而栗。 卫识修看着眼前杀气腾腾的东厂内侍,再看看那位眼神凶悍,明显手上沾了血的齐王,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对方不是在开玩笑,更不是在虚张声势。 朔宁公主,是真的敢将他们卫氏连根拔起。 巨大的恐惧压倒了愤怒和屈辱。 他声音干涩,带着一丝颤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如何分家?” 郑光阴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如同看着一个待宰的牲口。 “很简单。以户为基,拆散你们聚族而居的模式。各房各支,分散迁往大景各道,不得再聚居淮南,不得再以卫氏名义联结。所有族产,包括田亩、商铺、船队,由东厂派人清点,七成充公,余下三成,按分散后的户数平分。” 条件苛刻得令人发指! 这不仅仅是分家,这是要将淮南卫氏四百年的根基彻底摧毁,打散成无数个小家庭,剥夺其绝大部分财富,让其再也无法形成合力。 厅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牙齿打颤的声音。 所有人的脸上都失去了血色,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要么接受这屈辱的、近乎毁灭的分家条件,要么……就在今夜,卫氏一族,从此除名。 这个时候,即便他们想要反抗,也已经来不及了。 郑光他们一路跟随传信之人来此,正是瞅准了时机,让在座的各房卫氏当权者无法抵抗。 第42章 世家大族的分崩离析 能坐在这里的,基本上就没有蠢人,哪个不是卫氏一族各房顶门立户的存在,能身处这个位置,不知道经历过多少尔虞我诈。 作为人上人,他们其实在见到齐王林鉴云的那一刻,就知道卫氏没有翻身的可能了。 说的再简单点,这里是卫氏经营了四百年的老巢。 私兵上万,仆从如云,关系网盘根错节,甚至有能力在淮南掀起滔天巨浪。 可即便如此,对方依旧如入无人之境般杀了进来,外面的层层护卫形同虚设,这已经不是寻常的武力差距,而是令人绝望的碾压。 他们最大的失误,便是自恃身份,低估了对方的手段与决心,将自己置于如此险境。 恐惧,并非是因为眼前这些人的强大,而是自己的生命被他人掌控,这种感觉令人绝望,同时还夹杂着四百年世家尊严,被人践踏于脚下的无力与屈辱。 郑光似是看出了其中一部分人的想法,面上多出一丝笑容道:“诸位,莫要存着拖延时间,或是虚与委蛇,待我等离开后再行反复的心思。” 说着,他手中的长剑微微一动,冰冷的剑锋已然搭在了先前叫嚣最凶的五房主事肩头,那锋锐的触感让后者浑身一僵。 “我等既然敢来,自然有底气面对你们,公主殿下的命令,答应,或者不答应,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被剑锋抵住的五房主事,此刻早已没了之前的暴怒,他强自镇定,深吸一口气,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朔宁公主……如此行事,难道就不怕引起天下世家震动,动摇大景国本吗?” 与自己的性命比起来,卫氏四百年声誉算不得什么,但这人也没有直接妥协,话语之中也不乏威胁之意。 他依旧试图用整个世家阶层的反噬和大局稳定来作为筹码。 毕竟,淮南卫氏乃九姓十三望之一,若被如此酷烈手段屠戮殆尽,必将引发所有世家的兔死狐悲与强烈反弹,届时天下动荡,绝非皇室所愿见。 这,也是他们内心深处最后的底气——他们不相信对方真敢将事情做绝,与整个天下世家为敌! 然而,郑光的回应,彻底击碎了他们的幻想。 他脸上那丝笑容扩大了些许,声音依旧尖细平缓,却像是在宣判他们的命运。 “公主殿下早已料到,尔等会以此等言语相胁。殿下特意交代,若有谁敢说这话……便活不了。” 话音未落。 剑光如同毒蛇吐信,倏地一闪。 噗! 一道血线瞬间出现在五房主事的脖颈上,随即猛地迸射开来,温热的鲜血溅洒开来,落在旁边的桌案、地毯以及邻近几人的脸上。 五房主事瞪大了眼睛,双手徒劳地捂住喉咙,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身体晃了晃,随即“咕咚”一声栽倒在地,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在密闭的厅堂内弥漫开来,刺鼻欲呕。 “啊!!” “五哥!” “你们……你们怎敢如此?” 短暂的死寂后,是压抑不住的惊呼与倒吸冷气的声音。 所有人都被这毫不犹豫的辣手处决惊呆了,脸色惨白如纸,有人甚至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们终于意识到,对方不是在恐吓,而是真的会杀人,而且杀的毫不犹豫。 郑光面不改色,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 他缓缓抽回滴血的长剑,目光冰冷地扫过其余惊惧的卫氏主事人。 “我等能来一次,便能来第二次。”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但是,下次再来时,就不止是我们这些人了。尔等不会天真地以为,就凭你们卫氏那上万私军,便能抵挡公主殿下的兵锋吧?” 他微微一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想想那些柔然人的下场。” 柔然铁骑! 那可是能攻破长安,逼得皇帝西狩的草原强兵。 结果呢? 在塑宁公主面前,如同土鸡瓦狗,被追杀数十里,斩尽杀绝! 一想到长安城传来的那些关于塑宁公主恐怖武力与狠辣手段的消息,再对比眼前这些东厂内侍,所有卫氏主事者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深深的惊惧。 郑光不再理会其他人,目光转向主位上脸色铁青,身体在微微颤抖的卫识修。 “卫家主,你,意下如何?” 卫识修到底是执掌大宗多年的族长,还能维持镇定,但面色已是阴晴不定,内心显然在天人交战。 家族的尊严、四百年的基业、眼前冰冷的现实……最终,他咬着牙,试图做最后的坚持,声音干涩。 “若我卫氏当真出事,天下……必乱!” 然而,回应他的,是郑光一声看似惋惜,实则冷酷的叹息。 “唉……为何卫家主,非要这般冥顽不灵呢?” 叹息声未落,剑光再起! “不!!” 卫识修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惊骇的尖叫,冰冷的剑锋就已精准地划过他的咽喉。 噗嗤! 鲜血如同红色的瀑布般涌出,卫识修捂着脖子,身体向后仰倒,重重地摔在他的主位座椅上,双眼圆睁,充满了不甘与难以置信。 五房主事! 大宗家主! 接连两人被当场格杀,而且都是卫氏一族核心中的核心。 这一下,如同最后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在场所有卫氏主事人心中残存的侥幸。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们。 “我答应!我们答应分家!” 一名主事再也承受不住这压力,嘶声喊道。 “我也答应,求郑督主高抬贵手!” “分家,我们愿意分家!” 求饶声、答应声此起彼伏,此刻什么家族荣耀、四百年基业,都比不上自己的性命重要。 至于心中是否还存着暂且隐忍,待脱离险境后再集结力量报复的念头,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郑光看着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世家权贵,此刻如同惊弓之鸟般乞怜,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既如此,那就请诸位带着各自的家眷,随我等走一趟吧。” 他淡淡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什么?” “还要带走家眷?” 众人闻言,脸色再次大变。 这等同于将他们完全控制在手中,断绝了他们事后反复的可能。 郑光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语气依旧平淡:“不管你们心中作何想,反抗也好,阳奉阴违也罢,对公主殿下而言,无非是麻烦大些或小些的区别罢了,算不得什么。”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等也不会全都离开。会留下几人协助你们处理分家事宜。若卫氏在此期间有任何异动……下次再来的,就不止是我们这些先遣之人了。” 这话里的威胁,不言而喻。 卫氏众人彻底沉默了,面如死灰。 他们知道,这一劫,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 在绝对的力量和毫不留情的杀戮面前,所有的算计和底蕴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现实,逼得他们不得不低头。 接下来,在郑光等人的严密监控下,这些幸存的卫氏各房主事,如同提线木偶般,唤来了各自最信任的心腹管家或子侄,不甘的下达了准备“分家”,各房即刻整理资产,准备迁徙的命令。 当“分家”的消息迅速传遍整个卫氏大宗时,引发的震动远超之前的袭击。 恐慌、不解、愤怒……各种情绪在族人中蔓延,整个卫氏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之中。 但这一切,真光他们早已料到。 所以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郑光和他带来的东厂番子并未停手。 他们如同隐藏在阴影中的死神,不时出击,精准地找出并清理掉那些试图串联反抗,亦或是暗中鼓动族人闹事的卫氏强硬派和中坚分子。 庄园的角落、僻静的院落、甚至是在集结的私军队伍中,不时有人悄无声息地倒下。 剑痕、针孔、或是被阴柔掌力震碎心脉的尸体,无声地诉说着清洗的冷酷与高效。 鲜血,再次染红了卫氏大宗的各个宅邸。 在接连不断的血腥镇压,家主与主事们被牢牢控制的现实下,卫氏族人最后的反抗也被控制住。 曾经显赫四百年的淮南卫氏,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世家堡垒,在塑宁公主林曌的雷霆手段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崩离析。 第43章 分家落定与边境风起 分家对于普通人家来说不算小事,处理起来已经颇为麻烦,更不提是淮南卫氏这等庞然大物。 想要将这样一个世家大族完完全全分掉,还是以每户为基础,其中所需投入的精力与人手绝对等闲,郑光他们一行不过十来人,想要将卫氏的事处理好,显然短时间内是不可能的。 但郑光他们却一点都不急,因为来之前林曌就已经给他们预留了足够的时间。 依照林曌的命令,郑光很清楚此事的轻重缓急。 先期的杀戮只为震慑,在生死面前,卫氏一众当权之人,很清楚自己该怎么选,没人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尤其是这些久居高位之人,更是惜命。 如此,拿捏住了上面的人,剩下的事情就简单了。 无非就是控制住淮南卫氏的私军,再以各种手段打压各房,以此完成让卫氏分家的举措。 这个过程需花费不少时间,但偏偏真光他们只有十来人,所以其中所需精力极大,需要注意的地方也是极多。 一个不好,就容易引来反弹,从而前功尽弃。 郑光很清楚,此行是东厂的一次亮相,能否于天下间打出威名,就看他们是否真的能将这偌大的淮南卫氏给拆了。 所以相比起其他人,郑光为此投入了自己所有的心力,不敢说面面俱到,但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 先是控制住卫氏一众高层,再派人一个个拘来对方家眷,同样加以控制。 与此同时控制消息,以最短的时间完成这一步。 伺候,便能稍微放开点手脚。 比如先以一房为基,稍微放出点风声,行打草惊蛇之举。 在严密监控下,某一房任何敢于暗中串联之人,都会被东厂迅速处理掉。 在此期间,便已将能够染指私军控制权的卫氏之人,清理的一干二净,这样一房房的清理过去,卫氏私军的军权便已彻底旁落。 此举相当于是斩断了淮南卫氏一臂,还是最重要的那一根臂膀。 没了私军,卫氏就如同没了爪牙的老虎,空有虎相,实则外强中干。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无非是清理私军之中卫氏的死硬派和不予改变的高层。 这个过程不难,强杀暗杀都行,只要达到目的即可,这对于东厂来说乃分内之事,他们无所谓手段高低,只要能成事即可。 这一点上,郑光这个东厂督主有着清晰的自我认知。 他们东厂就是公主殿下手中的一柄刀,刀不可以有自己的思想,只需达到目的即可。 所以处理卫氏私军的过程,远比预想中顺利。 在郑光等人精准定点清除下,那些忠于卫氏,或是可能煽动兵变的将领、头目,几乎在一夜之间便被连根拔起。 私军内部一时间群龙无首,陷入了短暂的混乱与恐慌。 而这个时候,齐王林鉴云站了出来。 他以大景皇子的身份,在郑光的陪同下,出现在惶惶不安的私军面前。 面对数千双惊疑不定的眼睛,年仅十三岁的林鉴云,强压下内心的紧张与激动,模仿着皇姐林曌那冷峻威严的姿态,给予卫氏私军承诺。 没有过多废话,直接宣布了三件事。 第一,卫氏谋逆,罪有应得,但胁从不问。 第二,所有私军士卒,愿意接受整编者,过往不咎,并即刻发放一笔安家钱,钱财自然来自抄没的卫氏浮财。 第三,承诺在分家之后,对愿意留在本地安分守己的士卒及其家眷,酌情分配部分卫氏被查抄的田亩。 简单直接,却又充满了诱惑。 对于这些大多是贫苦出身,依附卫氏求存的私军士卒而言,忠义固然重要,但现实的生存更加紧要。 高层被清洗,主家自身难保,如今更有皇子亲自出面承诺,还有实实在在的钱粮和田地可得,抵抗的意志便如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在郑光安排的几个“托”带头响应下,整编接收工作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然而,相较于郑光的淡定从容,初次执掌军务的林鉴云,在私下里却显得有些忐忑不安。 “郑公公,我……我以皇子之身掌此私军,是否会有不妥?朝中若有非议,怕是会对皇姐不利。” 他找到郑光,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毕竟,亲王掌兵,乃是朝堂大忌。 更何况,这卫氏私军,理应属于皇姐才对。 郑光看着眼前这位迅速成长,却依旧保持着几分清醒的少年,阴柔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宽慰之色。 “齐王殿下不必多虑。” 他低声解释道,“此乃公主殿下特意交代,殿下您年纪尚幼,出面整编卫氏私军,可示之以皇族宽容,安抚军心。” 郑光讲述的很细致。 “且这支人马,未来也并非作为您的私兵,而是纳入公主殿下掌控的新军体系,或作为稳定淮南的地方力量。陛下即便知晓,在此等情形下,也不会过多苛责。您只需按照吩咐,暂时稳住这支人马即可,后续自有专人接手。” 听闻这是皇姐的明确安排,林鉴云这才彻底放下心来,随即,一股巨大的兴奋和使命感涌上心头。 皇姐将此等重任交予他,显然是真正开始将他视为可以培养和信赖的臂助了。 这让他心中充满了干劲,那点紧张也化为了务必做好此事的决心。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卫氏分家已是大势所趋,再无逆转可能。 而就在郑光等人以铁腕手段基本控制住局面,开始着手繁琐的分家实务时,真正擅长处理这等复杂民政事务的专业人士,终于抵达了。 来者正是裴显之。 他受林曌密令,由两名东厂内侍一路护送,快马加鞭,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庐州。 对付卫氏高层和清除顽固分子,东厂的刀锋自然高效。 但接下来,面对数以万计的卫氏普通族人、仆役,以及因分家析产、田地分配而必然引发的各种琐碎纠纷和潜在动荡,就不是单纯依靠杀戮和威胁能够妥善解决的了。 这需要安抚,需要怀柔,需要精通律法,熟悉地方民情,并且懂得如何与各色人等打交道的能吏。 裴显之出身河东裴氏,同样是世家大族出身,深谙世家内部的运作规则和人情世故。 他既有能力厘清复杂的资产划分,也懂得如何以“自己人”的身份,去说服与安抚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卫氏族人,最大限度地减少动荡,将分家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裴显之到来,意味着对淮南卫氏的处置,从血腥的“破”,进入了细致且同样关键的“立”的阶段。 郑光与裴显之简单交接后,便很自然地将行政主导权移交了过去。 东厂退居幕后,继续负责监控舆情,肃清残余反抗势力,为裴显之的施政保驾护航。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默契。 卫氏分家之事,至此已如滚滚车轮,不可逆转。 如此巨大的变故,自然不可能完全隐瞒住。 毕竟这天下,有太多双眼睛在盯着林曌了。 …… 长安城,皇宫,御书房。 康靖帝林承基看着手中由密探紧急送来的奏报,眉头紧紧皱起,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淮南卫氏在被强制分家,主脉及各房主事被控制,私军被收编……这、这朔宁是如何做到的?” 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奏报上的信息并不详尽,但关键点都已提及。 林承基深知淮南卫氏的势力和根深蒂固,即便以他皇帝之尊,想要动卫氏,也需权衡再三,顾忌极多。 可他的女儿,那个以往不显山不露水的朔宁,竟然不声不响就派出了人手,以雷霆万钧之势,几乎将整个卫氏搅得天翻地覆,逼得其走向分崩离析。 这份狠辣,这份果决,以及那支完成此事的“东厂”……都让他感到一阵心惊。 他考虑的,已不是卫氏本身的存亡,而是此事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 “九姓十三望……其他世家会如何看?朝堂之上,怕是要掀起轩然大波了……” 林承基揉着眉心,感到一阵棘手。 他既忌惮林曌愈发不受控制的力量和手段,又隐隐觉得,此举或许能帮他敲打一下那些日益骄横的世家门阀。 这种矛盾的心态,让他一时难以决断,对林曌的观感也变得更加复杂。 与此同时,朔宁公主府内。 林曌的手中,也拿着一份刚刚送达的密报。 但与康靖帝那份不同,她关注的是另一个方向。 她的目光掠过关于淮南事务进展的简要汇报,最终落在了密报的后半部分。 “柔然别真部,已突破边境,进入云州境内……一路几无抵抗,长驱直入……” 林曌轻声念出这几个字,绝美的脸上非但没有忧虑,反而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有意思。” 她放下密报,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 “这柔然人来的,还真是时候。” 她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侍立一旁的寒苏、玉尘说道,“云州那边竟是没半点像样的抵抗?当真是……有意思。” 她的语气平静,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有冷意。 柔然人这般长驱直入,一路顺利,是人都能明白这里面有猫腻。 第44章 二十个盲盒开启 但偏生,柔然人就这么进来了。 上次柔然真特部破了长安城,皇帝西狩,长安城陷落,历经一番劫难,若非是林曌关键时刻出手,怕是会直接掀起大景的覆灭之危。 而那一次,最终也是林曌解决了真特部的骑阵,一路追杀数十里,剿灭多数柔然人,却依旧有人逃了回去。 这些时日过去,当时的长安城中发生了什么,柔然人已然知晓,保不齐柔然人就有再来一次的想法。 现在一看,果不其然。 草原人就是这样,只要中原王朝一到秋收,便会南下侵入,名曰打草谷,已是传统。 这次柔然人的入侵,应该是上次真特部的延续,其中不乏带着报复性的可能,至于这次来的草原人到底是如何想的,林曌并不在乎。 因为这正合她意。 “叫张诚、雷虎、赵青、王振他们过来见我。” 林曌对侍立在一旁的一位内侍吩咐,后者迅速离去。 四人到来的速度比想象中要快,约莫半刻钟就来到府上,一番见礼后林曌便说出召他们来此的用意。 “先看看这个吧,从云州那边传回来的消息。” 林曌将手中的密报交给寒苏,后者再将之交到张诚手上,待到张诚看过上面有关柔然人的消息后,眉头不由得皱起。 剩下三人依次看过密报,表情神色都差不多,张诚问道:“殿下,这份密报上所述,距今日已有七天,现下那柔然人怕是已经过了云州,如了代州,殿下需早做应对。” 林曌闻声莫名一笑,似是想到了什么,笑容有些讥讽。 “这一点,本宫自是知晓,柔然人入云州,一路无阻,怕是早已入了代州。说来还真是可笑,想那代州还是本宫的封地,本宫却一次都没去过。” 林曌的话让张诚等人心头一凛。 代州是殿下的封地,却任由柔然人长驱直入,这其中蕴含的意味,细思极恐。 王振则出言道:“殿下,代州处河东,裴氏就在晋州……” 剩下的话没说,但在场众人都知晓话中未尽的意思,明显是直接将矛头指向了盘踞河东,势力庞大的裴氏。 河东裴氏便是裴显之出身的家族,同属九姓十三望之一,历经齐、梁、陈三朝而不衰,乃是河东道的坐地虎,论及影响,甚至还要超出淮南卫氏许多。 毕竟河东道偏北方,时刻要面临草原人的威胁,生存环境远非大景其他道可比,故此河东裴氏所掌握的力量,也要比一般的世家大族强上许多。 然而,林曌的反应却出乎他们的意料。 她没有惊讶,更没有愤怒,只是唇角那抹讥诮的弧度愈发明显。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从案几的另一侧抽出了另一份更为厚实的密报,轻轻放在了众人面前。 “你们担心的,是这个吗?” 张诚疑惑地上前拿起,迅速翻阅起来。 越看,他的脸色越是凝重,而雷虎、赵青、王振凑过来看后,也同样露出了震惊之色。 这份密报极其详尽,不仅点明了河东裴氏内部确有与柔然人暗通款曲的势力。 主要是以裴氏三房为首的一系,甚至连他们如何传递消息,提供了哪些便利,在朝中又有哪些人为其遮掩,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殿下,这……如此详尽的密报,从何而来?” 张诚忍不住问道,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这个问题有点僭越,但跟随林曌日久,张诚很清楚自家殿下的性格,这种问题必不会惹其生怒。 林曌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此密报,便是出自河东裴氏。” “什么?!” 四人皆是一惊。 “不必惊讶。” 林曌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四人,“出自裴显之所在的那一脉,自裴显之投效本宫那日起,他那一脉便已做出了选择。” 她简单解释了几句。 裴显之的投效,并非他一人之事。 在林曌展现出足以撼动世家根基的力量,并承诺在未来针对整个世家阶层的改革中,会对裴显之出身的这一脉网开一面,只需他们积极配合后,裴显之所在的裴氏六房一系,在经过内部激烈博弈后,最终选择了“弃车保帅”,彻底倒向林曌。 裴氏虽大,但内部并非是铁板一块,每一房都有自己的利益诉求。 六房有了裴显之,自是知晓林曌的强大,也很清楚日后大景的世家大族必有一劫,裴氏也在所难免。 这种情况下,六房自然要为自己这一房的将来做打算。 这份关于家族内部叛徒,以及与柔然勾结的详尽罪证,便是他们递交的“投名状”,裴显之在其中也起到了关键的作用。 很明显,裴氏六房认为,与其跟着那些冥顽不灵的分支一起陪葬,不如趁早站在胜利者一边,为家族保留一线生机,甚至在未来新的权力格局中占据有利位置。 打不过就加入,乃亘古不变的真理,裴氏六房自然知晓该如何选择。 张诚四人闻言,心中顿时明了。 原来殿下早已布下暗棋,对河东乃至北疆的局势了如指掌!这份手段,让他们添了几分信心。 “既然局势已然明朗。” 林曌不再多言,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叫你们来要做什么,想必你们心中也有数了。” 她眸光一扫,神色也郑重了些许。 “雷虎、赵青、王振!” “末将在!” 雷虎、赵青、王振三人精神大振,齐声应道。 “雷虎点出五十亲卫,其余留守公主府,保护府中安全。” “喏!” 雷虎应声。 “新军抽调两千轻骑,由赵青、王振你二人统领,携带十日干粮及相应军械。三日后,随本宫北上。” 林曌下达命令。 “末将领命!” 二人单膝跪地,轰然领命,声音中充满了兴奋。 跟随殿下出征,建功立业,正是他们渴望的。 “嗯,那便回去整军吧。” 随之,林曌的目光又转向张诚:“张诚。” “末将在!” “本宫北上期间,长安交由你留守。” 林曌的语气不变,但话中意思却很明显。 “你的任务就是看好家,稳住新军大营。没有本宫的命令,任何试图调动、渗透、分化新军之举,无论来自何人——哪怕是皇命——都需给本宫顶回去!可能做到?” 张诚心中一凛,立刻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殿下离京,不知多少双眼睛会盯着新军这块肥肉,陛下、晋王、朝中各方势力……可以预见,他必将面临无数的试探、诱惑乃至威逼。 但一想到殿下那神鬼莫测的手段,想到自己身受的虎狼丹之恩,想到殿下临行前这份沉甸甸的信任,他所有的犹豫瞬间化为坚定。 他猛地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末将张诚,以性命担保!必不负殿下重托!新军在,长安稳,人在营在!” “很好。” 林曌微微颔首,“做好了,待本宫凯旋,记你首功。” “谢殿下!” 四人领命,怀着不同的心情,匆匆离去安排事宜。 雷虎三人是摩拳擦掌,准备大战;张诚则是深感责任重大,决心守好这来之不易的根基。 待四人离去,林曌对侍立一旁的寒苏、玉尘吩咐道:“下去准备些吃食吧,清淡些即可。” “是,殿下。” 两女乖巧应声,退出了厅中。 支开贴身侍女后,林曌并未起身,而是缓缓闭上了眼睛,意识勾连系统。 【宿主:林曌】 【盲盒:20。】 是的,积攒到现在,盲盒数已经来到二十。 二十个盲盒,能开出什么? 即便是以林曌的心性,此刻也不由得生出了一丝期待。 她意念微动,选择了“全部开启”。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白银级基因进化剂*6】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凝气丹*10】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下品灵石*5】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血精米十斤】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龙象大力诀》】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初级火药配方】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超合金马槊*10】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悟道茶叶三片】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菩提子*1】 …… …… 第45章 菩提悟道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步人甲*100】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龙血丹*10】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精盐制作配方】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虎狼丹*100】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绣春刀*1000】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凝气丹*30】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储物戒*1】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多锭纺纱机制作图】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黑玉断续膏配方】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反曲射雕弓*1】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驭兽袋*1】 一共二十样东西,上至悟道茶叶与菩提子这样的玄幻世界产物,下到绣春刀这样的普通世界刀具,二十个盲盒开出来的东西,林曌很是满意。 现在她多少已经摸清楚了盲盒的一些规律。 除开首次开盲盒时开出来的天启1型基因优化液这种好东西外,后续随着盲盒积攒愈多,同时开启盲盒数量愈多,开出来的好东西也越来越多。 第一次的三个盲盒中,除开基因优化液外,剩下的就是戚家刀,外加一箱子护舒宝。 戚家刀还好说,护舒宝实在没眼看。 第二次开启盲盒数量为八,里面就开出来了3支白银级基因进化剂,剩下的像是虎狼丹、《松鹤万寿拳》、《葵花宝典》都不是凡品,哪怕是搅炼炒钢法、精品麦种、优质地瓜,也都称得上是现实所需。 而第三次开启的七个盲盒里,更是开出了储物袋和聚灵阵盘这种修真世界的宝物。 再看这次开的二十个盲盒,悟道茶叶和菩提子可算神物,还有什么储物戒、驭兽袋同样是修真世界产物,剩余的如《龙象大力决》、下品灵石之类的同样不凡。 除此之外,更多的还是现实所需,每一样都堪称是精品。 由此可见,盲盒开启还是有一定规律的,这也是为什么林曌一定要积攒二十个盲盒才决定一次性开启的原因。 现在看来,日后的盲盒开启,最好是攒的越多越好,越多就越容易出精品。 每一个盲盒开启的物品,都是自带说明的,这便于林曌知晓宝物出处与用处,就很方便。 二十个盲盒当中,要说有什么东西最让林曌动心,那自然是悟道茶叶和菩提子了。 此二物出自某玄幻天花板之一的大世界,悟道茶一种特殊的不死神药,核心功效是助人悟道突破瓶颈,其叶片形态各异,蕴含不同道则,每年结一百零八片茶叶,效用非凡。 菩提子亦然,乃不死神药菩提树遗留,兼具悟道辅助与危机庇护功能。 这两样宝物有多贵重,自是无需多言,堪称林曌开盲盒至今最大的收获。 白银级基因进化剂、凝气丹、虎狼丹不消多说,以往盲盒中已有出现,效用自是非凡。 下品灵石和储物戒、驭兽袋、龙血丹都是同一世界产物,与之前开启的储物袋、聚灵阵盘来自一处。 灵石乃重要的修行资源,储物戒算得上是储物袋的升级款,驭兽袋也同属储物法宝,只不过可以装活物,尤其是兽类,可以有效提高兽类的灵智,壮大兽类血脉。 至于龙血丹,其中蕴含龙种精血,乃修真世界中培育龙兽的珍贵灵丹。 龙兽在修真世界中算得上是一个大类,可称龙种,毕竟龙可与万灵交媾,素来都有龙生九子的说法,凡是能带上龙血的兽类,其自身都很强大。 这东西,林曌已经有了想法,打算用在战马上。 剩下的东西出处各不相同。 《龙象大力决》是一个武侠世界中的最强功法,内外兼修,练至最高深处,可得一龙一象之力,内里亦是生生不息。 血精米是灵米,需以鲜血培育。 黑玉断续膏就不说了,堪称骨伤圣药。 超合金马槊、火药配方、反曲射雕弓、绣春刀、步人甲、多锭纺纱机、精盐配方什么的,同样都是林曌现今能用得上的东西。 总之,此番盲盒开启,林曌收获堪称巨大。 寒苏和玉尘很快就弄好了吃食,林曌现在虽然已经步入修行,外加自身基因经过优化,但依旧摆脱不了食物摄取,甚至饭量远超以往。 好在她现在的吸收能力极强,食量也就是常人三倍左右。 饭后,林曌屏退左右,心念一动,拿出了储物戒。 这是一枚银色的戒指,戒面雕有玄纹,用法很简单,依旧是滴血认主。 其中的储物空间要比储物袋大许多,内里是一个长宽高二丈的空间,也就是二百一十六方大小的空间。 这个空间可以随使用者心意变换形态,并无定型。 没说的,直接将储物袋中的东西取出放入储物戒中,同样消耗精神力,对林曌来说算不得什么。 做完这些之后,林曌又是心念一动,手中就多出了一物。 菩提子! 此物足有核桃大小,却是色泽灰暗,如一块普通顽石,无光无霞。 其上有特殊纹理,应是天然长成,细看之下竟是一尊慈悲佛陀,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禅韵。 这一刻,林曌下意识的想到了《松鹤万寿拳》的修炼方法,与此同时,其手掌中的这枚菩提子微微发热,而林曌的脑海中,便多出了一个打着《松鹤万寿拳》拳架的身影。 林曌的心神完全沉浸在了脑海中那道似虚似幻的身影之中。 那身影演练的,正是她已修炼多时的《松鹤万寿拳》。 但此刻,在菩提子那玄奥禅韵的加持下,这套拳法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分劲力运转,乃至其中蕴含的延年益寿、调和阴阳的深意,都如同被放大、解析,无比清晰地呈现在她的意识深处。 以往修炼中的诸多晦涩之处,难以把握的微妙关窍,此刻竟如水到渠成般豁然开朗。 她不自觉地跟随那脑海中的身影,在现实中也缓缓摆开了拳架。 起初动作舒缓,如白鹤亮翅,松枝轻摇。 渐渐地,她的动作越来越快,周身气血随之奔流鼓荡,发出细微的嗡鸣之声。 筋骨齐鸣,如同弓弦震颤。 她的肉身,本就经过天启1型基因优化液的彻底改造,早已脱胎换骨,是一种进化,根基雄厚得远超常人想象。 凡涉及肉身锤炼的层次,如练力、招式、刚柔等境界,对她而言几乎不存在瓶颈,只需稍加引导便能水到渠成。 此刻,在菩提子带来的深度悟道状态下,这股潜藏的力量被彻底引动、梳理、整合! 神力境,需将全身力量拧成一股,爆发出远超常人的巨力。 以往不通的关窍被打通,几乎是瞬间跨越! 林曌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筋骨皮膜在震颤中变得更加坚韧,力量如同江河奔涌,在体内咆哮。 力量暴涨之后,便是气息境。 以强大神力统御全身,气血搬运,自然而然于体内衍生出一股蓬勃的内息。 这股内息并非修真者的真气,而是更偏向于武者的生命能量,它循着玄奥的路线自行运转,循环不息,滋养着四肢百骸,让她感觉浑身精力弥漫,仿佛永不疲惫。 最后,是神勇境! 此境关乎精神意志,需将勇猛精进、一往无前的意志融入血肉,使得每一次出手,都能调动起肉身全部的潜能,爆发出巅峰一击! 菩提子的禅韵此刻发挥了关键作用,它抚平了力量暴涨可能带来的心绪浮躁,让林曌的精神无比澄澈,一种掌控自身,无畏无惧的神勇之意,自然而然地与她的血肉与内息完美融合。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是数个时辰。 林曌陡然收势定身! 就在她停下的刹那—— 噗噗噗噗! 一道道无形却有质的气劲,如同失控的弩箭,猛地从她周身毛孔、穴窍中激射而出! 凌厉的气劲打在地面的金砖上,留下浅浅的白痕;击中坚实的紫檀木桌椅,木屑纷飞;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响。 整个房间内,仿佛经历了一场无形的风暴洗礼。 林曌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恢复深邃。 她感受着体内汹涌澎湃的力量,生生不息的内息以及那圆融无碍,意动即发的神勇之意,心中一片清明。 肉身十重,神力、气息、内壮、神勇! 她竟在菩提子的辅助下,凭借自身雄浑无匹的根基,一连跨越三个小境界,直达第八重神勇之境。 如今,她只差最后的通灵与神变两重关口。 而有了悟道茶叶和菩提子这等神物,她对踏破这两关,已然充满了底气。 稍微平复了一下体内奔流的气血,林曌推开房门。 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将庭院染上一层暖金色。 “寒苏,玉尘。” “奴婢在。” 两女一直守候在院外,闻声立刻上前。 “随本宫去马厩一趟。” “是。” 第46章 龙驹黑光 塑宁公主府的马厩占地颇广,饲养着十余匹毛色油亮,神骏非凡的战马。 这些都是林曌掌控长安后,从各处缴获或由张诚等人精心挑选而来的良驹。 林曌的目光在马群中扫过,最终落在了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身上。 此马肩高体健,眼神灵动,顾盼间自有一股桀骜不驯的气势,是马厩中最为神骏的一匹。 “就是它了。” 林曌走上前。 那黑马似乎感应到什么,打了个响鼻,略显不安地踏动着蹄子。 林曌取出那枚龙血丹。 丹药呈暗红色,表面有着细微的龙鳞状纹路,散发着一种灼热而威严的气息。 她没有任何犹豫,捏住马口,屈指一弹,龙血丹便精准地射入了黑马张开的口中。 丹药入腹后不多时间,异变陡生! “唏律律!!” 黑马猛地发出一声痛苦且高亢的长嘶,整个马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它双目前凸,布满了血丝,浑身肌肉贲张扭曲,似乎正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紧接着,令人震惊的变化开始出现。 它那乌黑油亮的毛发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了底下微微发红的皮肤。 其皮肤之下,似乎有东西正在蠕动生长。 很快,透着暗沉光泽的细密鳞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颈开始,迅速向着全身蔓延。 它的骨骼发出噼啪脆响,身形似乎在微微拔高,肌肉线条变得更加流畅而充满爆发力。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额前两侧,两个微微的凸起破开皮肉,缓缓生长,最终形成了两支短小而尖锐,宛如龙角般的骨质结构。 它的蹄子也变得更加宽大坚实,蹄甲呈现出一种暗金色的光泽,似金似铁,已非是完全的蹄形,而是多出了短且锐的尖角,似利爪一般。 原本的马尾似乎也粗壮了些许,甩动间带着一股劲风。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当一切平息下来,出现在林曌和两位侍女眼前的,已不再是原先那匹神骏的黑马,而是一头形貌大变的异兽。 此乃龙驹! 是含有龙血的龙种。 它周身覆盖着细密整齐的淡黑色鳞甲,在夕阳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额生双角,口有利齿,目露凶光,四肢强健有力,蹄如金铁。 虽然大体还保持着马的形态,但任谁都能看出,它已脱胎换骨,身上散发着一股却令人心悸的威压,那是属于龙种的气息。 “这……这是……” 寒苏掩唇惊呼,美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玉尘也是目瞪口呆,看着那匹仿佛从神话中走出的龙马,半晌说不出话来。 林曌看着眼前这匹成功龙化,更显神异的坐骑,满意地点了点头。 龙血丹的效果,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有了这匹龙马,北上征战,无论是在速度、耐力还是冲击力上,她都必将如虎添翼。 她走上前,伸手抚向龙马脖颈的鳞片。 “吼!” 龙驹再无正常马匹的习性,声音也非是马匹的嘶鸣,而是兽吼。 见林曌的手摸来,竟直接一口咬去。 啪! 回应它的,是狠狠的一巴掌,宛若是拍打在金属上,产生一阵爆响。 “吼吼!” 龙驹的脑袋被这一击抽打的歪斜到一旁,直接撞碎马厩的护栏,同时也扯断了栓绳。 这一下,龙驹的凶性被彻底激发,凝视林曌,目露凶光。 “不错。” 林曌并未动怒,绝美面容上反而多了点笑意。 “吼!” 龙驹低吼,声音沉闷如雷,再无半分马匹的温顺,充斥着野性与暴戾。 它见林曌再次伸手抚来,竟又猛地扭头,张开布满细密利齿的大口,第二次朝着林曌的手腕咬去。 腥风扑面。 啪! 回应它的,是一记更快更狠的巴掌。 “吼嗷!!” 龙驹吃痛,发出愤怒的咆哮,脑袋被这股巨力抽得猛地歪向一旁,庞大的身躯带着惯性,彻底撞碎了其所在的马厩。 这一下,彻底激发了这头新生龙种的凶性。 它甩了甩有些发昏的脑袋,暗金色的瞳孔死死锁定林曌,里面燃烧着怒火,四只覆盖着暗金的蹄子暴躁地刨着地面,留下深深的痕迹。 马厩中其他骏马早已被这龙威和吼声吓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屎尿齐流。 “好个桀骜的畜生。” 林曌见此,反而更有兴致。 她需要的是能承受她冲锋陷阵的坐骑,而非温顺的代步工具,这般野性,正合她意。 龙驹主动发动攻击,它后蹄猛蹬,庞大的身躯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林曌,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黑影,张开大口,带着一股腥风噬咬而来。 林曌身形不动,直到龙驹冲至近前,才倏地侧身避开噬咬,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了龙驹脖颈处的鳞甲!五指如钩,深深嵌入鳞片缝隙。 “给我停下!” 她清喝一声,手臂发力,那看似纤细的身躯里爆发出骇人的力量。 前冲的龙驹竟被她硬生生拽得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惊怒的吼叫。 林曌趁势松手,在其落地未稳之际,一步踏前,肩肘如同重锤,狠狠撞在龙驹坚实的胸肋处。 嘭!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龙驹庞大的身躯踉跄着横移两丈有余,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吼。 它甩了甩头,眼中凶光更盛,再次咆哮着冲来,或用头撞,或用蹄踏,攻势凶猛。 然而,在已然踏入肉身八重神勇境,且根基雄浑的林曌面前,它的反抗显得徒劳。 林曌或掌拍,或拳击,或肘撞,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落在龙驹力量运转的节点或防御薄弱之处,力量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让它痛入骨髓,又不至于造成严重损伤。 砰! 嘭! 啪! 马厩前的空地上,不断响起碰撞的闷响和龙驹愤怒又带着痛楚的吼声。 如此来回数次,龙驹已被打得头晕眼花,浑身鳞片虽然完好,但内里筋骨却酸痛不已,气息也粗重了许多。 它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存在,拥有着绝对碾压它的力量。 当林曌再次平静地站在它面前,目光清冷地看向它时,龙驹终于停止了无谓的攻击。 它低垂下硕大的头颅,鼻腔中喷出带着炙热气息的白汽,暗金色的瞳孔中,那暴戾的凶光渐渐被一种敬畏与臣服所取代。 它犹豫了一下,最终前肢弯曲,两只覆盖着鳞甲的前蹄缓缓跪伏在地,发出了几声低沉而顺服的呜咽声。 “这才像话。” 林曌淡淡一笑,从一旁早已看呆的马夫手中接过缰绳,重新给龙驹套上。 随即,她轻舒双臂,翻身跨上龙驹宽厚的背脊上。 “吼!” 龙驹感受到背上的重量,发出一声低吼,猛地人立而起。 但这一次,不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展示自身的状态。 随即,它四蹄迈开,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猛地窜了出去。 速度极快! 两侧景物飞速倒退,风声在耳边呼啸。 龙驹奔行间一跃便是数丈之远,动作敏捷得超乎想象,转向、腾挪,灵活无比。 最奇特的是它那暗金色的蹄子踏在地面上,不仅发出沉重的“咚咚”声,留下清晰的浅坑,坑底竟隐隐有湿润的水汽汇聚,仿佛蕴含着某种控水的神异。 林曌稳稳坐在马背上,感受着风驰电掣的速度和身下龙驹那仿佛无穷无尽的精力。 如此在马场之中狂奔了半个多时辰,绕行马场不知道多少圈之后,龙驹竟没有丝毫疲惫喘息之象,反而越发精神抖擞。 “日行千里,绝非虚言。” 林曌心中估算,对此很是满意。 这才是配得上她的坐骑。 返回马厩,林曌轻抚龙驹脖颈的鳞片,龙驹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心。 “以后,你就叫黑光吧。” 她为其命名,随即对小心翼翼靠过来的马夫吩咐道,“好生照料,以后它的食料,换成精肉,量要足。另外,重新准备一套鞍具,缰绳中产生铁线。” “是,是,殿下!” 马夫连忙应下,看着乌骓那狰狞又神骏的模样,心中满是紧张与恐惧。 林曌拍了拍黑光的马脸,凝视着它的眼睛,低声道:“不要弄出乱子,日后在这里给我安静点,这些人会照料你,莫要伤害他们。” 黑光似是能听懂她的话一般,打了个响鼻,然后晃了晃脑袋。 见状,林曌满意一笑。 …… 与此同时,皇宫,御书房。 林鉴岳正站在康靖帝林承基面前,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父皇!塑宁她…简直无法无天!竟敢对淮南卫氏动用如此酷烈手段,强行分家,抄没族产!此乃动摇国本之举!九姓十三望同气连枝,她这般行事,必将激起天下世家大族的反意!此乃取祸之道啊!还请父皇下旨,制止其妄为!” 林承基坐在御案后,面无表情地听着,心中却涌起一阵失望。 这个儿子,眼界还是太浅,只看到了表面的动荡,却看不到更深层的东西。 他耐着性子,语气也显得平淡。 “朔宁此举看似酷烈,于朝堂或有震动。但对大景而言,未必不是一剂猛药。” “淮南卫氏盘踞地方,尾大不掉,借此机会削其羽翼,并非坏事。至于天下世家……哼,他们精于算计,在朔宁兵锋未挫之前,谁敢当真跳出来当这个出头鸟?无非是暗中串联,口头声援罢了。” 林鉴岳有些不服,还想再争辩:“可是父皇……”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官躬身入内禀报:“陛下,朔宁公主府派人来报,塑宁公主殿下将于三日后启程,前往代州,特此禀明,请陛下应允。” 林鉴岳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控制不住地露出一丝喜色。 林曌要离开长安?去她的封地?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然而,他这丝喜色并未逃过林承基的眼睛。 林承基心中叹息,对这个儿子的短视和沉不住气愈发失望。 他摆了摆手,对内侍官道:“知道了,回话过去,就说朕允了。” “奴婢遵旨。”内侍官躬身退下。 待内侍官离开,林承基看着难掩喜色的林鉴岳,再次出声:“你以为,她是要返回封地,安分守己地做她的公主?” 林鉴岳一怔。 “错了。” 林承基声音淡漠。 “她是看准了北疆柔然入寇,要去代州,整合封地力量,甚至是带着兵去的,她已从新军中抽调了两千精锐。” 林鉴岳脸上的喜色僵住,但很快,却又想到了那支新军,眸子顿时一转。 第47章 出征!出征! 时间一晃,便已是三日后。 这三天时间里,长安城很安稳,似是无事发生一般。 但在平静的表面之下,却掩藏着暗流。 这一切,林曌尽收眼底,因为很多事情本就是她引起的,对此自然早有准备。 长安城中的普通人或许感觉不出什么,日子依旧显得平凡,但对于那些身处高位的人来说,却莫名感受到了一种压力。 尤其是那些世家大族出身的朝臣与上位者,每每看向朔宁公主府的方向,总能想到那位公主。 有人压抑着愤怒,有人生出了紧张之感,也有人已经开始了暗中谋划。 只因淮南卫氏分家之事,该知晓的人基本上都已经知道了,这对整个大景来说都是大事,尤其是那些世家大族。 从三国时期便传承至今的卫氏,那么偌大的一个卫氏,雄踞淮南三四百年之久,竟然在无声无息之间分家,谁也不知道那位朔宁公主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但,不妨碍有心人感受到压力。 水面之下的动作,林曌不在意,至少不影响大景的明面上的稳定即可。 在做这件事之前,她便已经算准了这些世家大族的反应。 暗中使坏的心思这些世家大族是有的,但明面上要做点什么,这些世家大族还没愚蠢到这个地步。 林曌的存在对于这些大族来说本身就是一种震慑,更遑论现在有了淮南卫氏这一茬,在没有完全搞清楚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大景的这些世家大族自然不会有多疯狂。 如此,林曌便算是有了时间。 她要的是一个稳定的环境,而非是不顾一切的破坏。 毕竟破坏容易建设难,即便林曌拥有着非人的力量,但若是不管不顾的直接掀翻现在的牌桌,那么等待林曌的,必然是需要付出更多心力的重建。 猜猜那样的话,会有多少普通百姓流离失所,乃至失去一切? 林曌还没有自负到那一步。 拥有这样的底线,也确保了林曌不会迷失在强大的力量之中。 穿越之前林曌听过一句话,她觉得很有哲理—— 弱小的时候把自己当人,强大的时候把别人当人。 林曌对此深以为然。 这一日。 天色微明,晨雾尚未散尽。 塑宁公主府中门大开,林曌一身金甲,外罩鲜红披风,骑在已然披挂上特制马铠的龙驹黑光背上,缓缓行出。 黑光经过几日适应和特殊喂养,越发神骏,周身鳞甲在晨曦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四蹄踏地,隐隐有风雷之声。 它似乎也感知到即将踏上征程,显得有些兴奋,不时打着响鼻,喷出带着热气的白雾。 林曌身后,是百名同样顶盔贯甲,煞气内敛的亲卫骑兵。 这些人皆是修炼了简略版《松鹤万寿拳》,又经严格筛选的精锐,眼神锐利,沉默如山,胯下战马亦是个个雄健。 他们将是林曌此行的核心护卫力量。 队伍并未在府门前停留,径直沿着清扫一空的官道,向着长安东面的春明门方向行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令人玩味的是,这一路行来,官道两旁虽有许多听闻消息自发前来送行的长安百姓,却不见任何一位身着官袍的朝臣身影。 管道两侧黑压压一片,听不到多少喧哗,只有一种压抑的沉默。 百姓们注视着骑在黑光背上的林曌,目光中有着复杂之色。 公主要出征草原了! 这是百姓们所知道的。 能来此的百姓,无不是破城那日受到过林曌恩惠之人,有人是被林曌在柔然人手中救下的,有人则是因林曌而报了仇,其中更有一部分是当夜城外那些被压着冲城的百姓。 现场显得肃穆,没人吭声,所有人都注视着林曌。 而除了百姓外,朝臣没有一人前来,仿佛整个朝廷都对这位公主的离京一无所知,或者说,是刻意忽视了。 林曌要去代州“就封”的消息早已传开,但民间流传更广的版本,却是塑宁公主要出征草原,北上抗击柔然,为之前长安破城之役中死难之人复仇。 这背后,自然少不了某些“有心人”的推波助澜,意图将林曌“僭越掌兵”、“擅自出征”的名头坐实,扩大事态。 对此,林曌心知肚明,却浑不在意。 她既然敢做,就不怕人说。 所谓的规矩和非议,在绝对的力量和明确的目标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不过是拥兵自重而已,她都做了,皇帝都没说什么,朝臣们就算再怎么不甘,再怎么使小动作,又能如何? 目光扫过官道两侧那些衣着朴素,面带期盼与敬畏的百姓,看着他们沉默地站着,用最质朴的方式表达着支持,林曌唇角不由勾起一抹淡淡的讥讽弧度。 “这满朝文武,当真是有趣得紧。” 她轻声自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身旁亲卫的耳中。 随即,她猛地一拉缰绳,黑光通灵,立刻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穿金裂石般的嘶鸣,声震长街。 这一下,吸引了所有送行百姓的注意力,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林曌端坐马背,目光扫过人群,运起内息,清越而坚定的声音如同水波般清晰地传遍四周。 “诸位!” “本宫此行,确是北上。” 她话音一顿,看着下方骤然抬起的无数张面孔,看着他们眼中燃起的火光,继续朗声道。 “柔然贼寇,践踏我山河,屠戮我同胞,此仇此恨,山河未忘,血债未偿!” “今彼辈竟敢再度南下,犯我疆土。” “本宫在此立誓,此去北疆,必率我大景儿郎,深入草原,要那柔然贼子,血债血偿!以告慰我长安、我大景无数枉死军民在天之灵!” 没有慷慨激昂的渲染,只有平静的陈述。 但这番话,却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百姓压抑的情绪。 “公主殿下!” “为我等报仇啊!” “杀光那些草原蛮子!” 短暂的寂静后,是如同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与哭泣声。 许多经历过上次长安劫难的百姓激动得不能自已,伏地叩首,泪流满面。 塑宁公主,这是真的要去为他们报仇,为他们雪耻。 林曌看着下方激动的民众,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她不在乎朝堂上的蝇营狗苟,但这些最底层的民心,却看的很重,因为这是她未来根基所在。 她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巍峨森严的皇城方向,目光深邃,嘴角那抹淡淡的讥讽笑意似乎更深了些。 随即,她不再停留,猛地一扯缰绳。 “黑光,我们走!” “吼!” 龙驹乌骓发出一声兴奋的咆哮,四蹄发力,暗金色的蹄爪踏碎青石,身影如一道离弦的黑色闪电,猛地窜了出去。 身后百骑亲卫如同决堤洪流,紧紧相随,马蹄声隆隆,震动着长安的清晨,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冲出春明门,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官道上,直到林曌一行骑兵扬起的烟尘渐渐远去,百姓们这才敢陆续出声,压抑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扩散开来。 “刚才……刚才公主殿下骑的那匹马,你们瞧见没有?那模样,怎地那般吓人?” 一个中年汉子心有余悸地看着队伍消失的方向,声音带着颤抖。 “可不是嘛,浑身黑鳞,额头还长着角!那蹄子落地的声音,跟打雷似的,我跪在旁边,感觉地都在震。”旁边有人立刻附和,脸上满是惊异。 “那绝不是普通的战马!老夫年轻时走南闯北,也算见过些世面,却从未见过这等异兽,倒像是……像是画儿里的龙马。”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敬畏。 紧邻官道的一处酒楼,二楼雅间临窗的位置,几位身着常服却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正默然注视着窗外的一幕。 他们将下方百姓的议论,以及方才林曌离去时的整个场面,都尽收眼底。 他们的脸色,比那些百姓要凝重得多。 “百骑相随,煞气内蕴,令行禁止……这绝非寻常护卫,乃是百战精锐。” 其中一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还有她所骑的那匹异兽,此女,愈发深不可测了。” 另一人接口,语气带着深深的忧虑。 “淮南卫氏之事虽无定论,但谁都清楚,背后是她在推动。听闻齐王曾在卫氏族中露过面,显然如今齐王已倒向她,加之楚王又长住公主府……这三位皇子皇女若真拧成一股绳,假以时日,这朝堂之上,怕是再无人能制衡她了。” “制衡?” 旁边一位面容冷峻的官员闻言,不由发出一声嗤笑,“王兄,你未免太过乐观。何须假以时日?现在的她,手握新军,行事肆无忌惮,连淮南卫氏这等庞然大物都说拆就拆,陛下至今未曾真正降罪。你告诉我,现在朝中,还有谁能制衡她?”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嘲弄:“陛下……唉,圣心难测啊。朔宁公主犯下如此多的忌讳,陛下却始终隐忍不发,真不知陛下究竟是如何想的。” “慎言。” 这下,几人都没了继续谈论的心思。 皇城,御书房内。 康靖帝林承基正在批阅奏章,一名内侍悄步上前,低声禀报了春明门外发生的一切,包括林曌对百姓所言,以及那匹引人注目的异兽坐骑。 林承基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朱笔在奏章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红点。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对林曌的言行发表任何看法,只是头也不抬地,对身旁侍候的心腹内侍吩咐了一句。 “留意着点晋王。” 第48章 河滩上的杀戮 048 河滩上的杀戮 三天时间是紧凑了点,但对林曌来说,已经足够她安排好各项事宜,所以此番出征并不显得如何突兀。 比如还未结束的淮南卫氏分家事宜,虽然不是短时间内能处理完毕的,不过有裴显之在,林曌也放心。 毕竟淮南卫氏的诸多高层已经被控制,私军也已有了处理,剩下的卫氏族人自然难以成气候。 这时候由裴显之这位同为世家大族出身之人,来处理此事,反而能最大限度的安抚人心。 林曌料定裴显之在处理卫氏分家事宜时会徇私,但她不打算深究,因为这是人之常情。 毕竟裴显之也是大族出身,即便他所在的裴氏六房已经送上了投名状,但他在这件事上也难免会有兔死狐悲之感。 此乃人之常情。 不过林曌更能确定一点,那便是裴显之也一定会妥善处理好这件事。 孰轻孰重,裴显之自能分清。 徇私也不过是在一定限度内,给予那些被分家的卫氏族人一定程度上的照料或优待而已,这一点林曌并不在意,也不打算深究。 只要能将此事办妥即可。 其他的一切都好说。 从长安到代州,需穿越关中平原与太行山区域,是历史上是各朝北伐草原北方势力的重要通道。 代州换成后世,地处山西代县区域,算得上是一处重镇,凡是对草原有警惕性的王朝,都会在此设立军镇,以防草原南侵。 大景亦是如此。 而这一次柔然人能一路顺畅侵入代州,途中未见什么有效抵抗,足可见此地武备之松弛,已到了触目惊心的程度。 所以相较于卫氏分家这等事,显然柔然人这次南侵更为重要,也更受林曌重视。 毕竟世家大族算是大景内部的事,林曌可以用怀柔手段,也可以用酷烈手段,作为大景朝掌权的公主,怎么处理都算是在处理家事。 但草原人南下这种事情,放在林曌这种后世人眼中,却是不能容忍。 较于封建王朝的人,林曌自然多了一些主人翁意识。 两地相隔六百余里,放在后世也就三四个小时的车程,但是放在眼下,尤其还是带兵赶路,所需时间自然要久许多。 按照这个时期行军速度,正常军队日行三十里,驿站急递可日行三四百里,而放在骑兵身上,这个速度显然达不到,毕竟还有辎重。 好在林曌此次除开两千余轻骑外,并未携带正常的辎重,所以虽达不到急递的速度,却也能做到日行两百里左右。 所以当林曌到达代州时,已经是四日后。 四日疾行,林曌率领的两千余轻骑终于踏入代州地界。 眼前的景象,与关中平原的安宁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越是深入代州,所见越是触目惊心。 沿途的村庄大多已化为焦土,断壁残垣间,随处可见被焚毁的房梁和散落的家什。 田野里尚未完全成熟的庄稼被马蹄践踏得一片狼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焦糊味和血腥味的腐烂恶臭。 路边不时能看到倒地的尸体,有试图反抗的青壮,有手无寸铁的妇孺,死状凄惨。 一些尸体显然已被野兽啃食过,残缺不全。 侥幸未被焚毁的房屋内,也往往是空空荡荡,值钱之物被劫掠一空,只剩下满地狼藉。 柔然人显然在此地盘桓肆虐了不止一日,他们如同蝗虫过境,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只留下死亡与毁灭。 队伍的气氛变得愈发沉默和压抑,只有马蹄声和铠甲摩擦的轻响。 每个士兵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寒霜,握着兵器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他们都是经历过长安保卫战的人,对柔然人的残忍有着切肤之痛,此刻再见此等惨状,胸中杀意沸腾。 林曌面无表情,目光一路扫过一处处死寂的村落废墟,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仿佛有冰霜在凝聚。 在一个规模稍大,同样被摧毁的村落边缘,林曌抬手示意队伍暂停。 “下马,原地休整一刻钟。检查武备,补充饮水。” 她声音平静地下令,随即又对雷虎补充道,“带一队人,仔细搜索这个村子,看看……还有没有活口。” “喏!” 雷虎抱拳,立刻点了一队精锐士兵,分散进入残破的村落中进行搜寻。 林曌则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看似普通的灰色布袋——驭兽袋。 她心念微动,只有普通香囊大小的驭兽袋袋口张开,一道灰影闪电般从中窜出,落在她抬起的手臂的护腕上。 这是一只鹰隼,体型比寻常鹰隼要大上一圈,目光锐利如电,羽毛呈现出一种金属般的灰蓝色光泽,神俊非凡。 这正是林曌这几日利用驭兽袋,辅以一枚下品灵石和一枚凝气丹育出的灵禽。 虽仍是凡种,但已开启些许灵智,与林曌建立起了一丝微弱的精神联系,能够大致理解她的指令。 林曌轻轻抚摸着鹰隼颈部的羽毛,凑到它耳边,低语了几句。 鹰隼歪着头,暗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灵动的光芒,似乎听懂了。 它用喙轻轻蹭了蹭林曌的手指,随即双翅一振,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猛地窜入高空,很快便化为一个小黑点,向着北方盘旋而去。 不多时,雷虎带着人回来了,他的脸色很难看,对着林曌摇了摇头,沉声道:“殿下,搜遍了,一个活口都没有……连婴孩都……” 他说不下去,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林曌闻言,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但她周身的气息,却仿佛瞬间降至冰点,连她身下的龙驹乌骓似乎都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不安地刨动了一下前蹄。 雷虎、赵青、王振等人只觉得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以林曌为中心弥漫开来。 他们知道,殿下这是动了真怒。 “尸体都收敛了吗?”她平淡问道。 雷虎赶忙应声答道:“已经安排人在做了。” 林曌微微颔首,没有开口,就这么静静地端坐在黑光背上,一人马立于村口的废墟前,目光投向鹰隼消失的北方天空,如同一位等待猎物出现的猎手,神色冰冷。 时间一点点过去,约莫一炷香后,远方的天际传来一声清晰而嘹亮的鹰唳。 林曌眼中寒光一闪,猛地抬手。 “上马!” 命令简洁,声音冷脆。 早已准备就绪的将士们迅速翻身上马,抽刀出鞘,一股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林曌一拉缰绳,龙驹黑光发出一声低沉的的咆哮,似乎充满了战意,如同黑色闪电般率先冲了出去。 寒苏、玉尘二女紧随其后,雷虎、赵青、王振则率领亲卫骑兵如影随形。 高空的鹰隼再次发出一声唳鸣,调整方向,向着东北方疾飞而去,为地面上的队伍指引方向。 林曌策马狂奔,劲风扑面,吹得她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 她目光紧锁着空中那个移动的黑点,周身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一路疾驰,小半炷香后,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河畔的小平原。 而在那河边草地上,正散落着两三百骑柔然轻骑! 这些柔然人显然刚刚完成了一次劫掠,正在休息。 马匹散放在河边饮水吃草,不少人围坐在一起,大声喧哗着,分割着抢来的财物和食物,旁边还拴着一些被掳掠来的大景百姓,有浑身是伤的青壮,也有衣衫褴褛的妇女,哭泣声和柔然人的狂笑声混杂在一起。 但他们完全没有料到,会有一支景军如同神兵天降般突然出现在这里! 当林曌一马当先,如同黑色旋风般冲入他们视野时,许多柔然人还愣在原地,嘴里叼着肉干,手里拿着酒囊,脸上带着错愕。 “敌袭!!!”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用柔然语发出凄厉的警报。 但已经太晚了。 黑光速度极快,林曌根本没有任何废话,甚至没有减速。 她猛地一夹马腹,黑光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如同一道贴地飞行的黑色利箭,瞬间就冲入了正慌乱起身,试图去抓武器的柔然人群之中。 “死!” 林曌清喝一声,手中戚家刀抬起,刀光如同匹练般展开。 噗嗤! 首当其冲的一名柔然人,刚举起弯刀,整个人便从肩膀到腰肋,被一刀斜劈成两半,鲜血和内脏哗啦一下泼洒开来。 林曌出手,一如既往的狠辣无情。 黑光咆哮着,暗金色的铁蹄狠狠踏下,直接将一名试图用套马杆阻拦的柔然人踹得骨断筋折,口喷鲜血飞出数丈远。 林曌人马合一,在乱作一团的柔然骑兵中左冲右突,手中的戚家刀化作一道道死亡旋风。 她根本不需要什么精妙的招式,纯粹是速度与力量的碾压,刀光闪过,必有人头落地,必有残肢断臂横飞! 她专往人多的地方冲杀,刀锋所向,如同热刀切牛油,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片刻。 柔然人仓促间组织的抵抗,在她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脆弱。 一名柔然勇士嚎叫着挥舞一根马槊砸来,林曌看都不看,反手一刀撩去,马槊被削断。 下一刻,那柔然人的手臂就被斩断。 紧接着刀光回旋,一颗狰狞的头颅便飞上了半空。 鲜血如同暴雨般泼洒,染红了草地,染红了河水。 残肢、碎肉、内脏四处飞溅,将这片河畔平原瞬间化作了血腥的屠宰场。 后方,寒苏、玉尘两女,雷虎、赵青、王振三人,连同一干亲卫和两千轻骑,正拍马赶到。 不用林曌吩咐,这些人便已选定了各自的目标冲了上去。 第49章 血债血偿与复仇之师 事实证明,再凶恶的人也会惧怕死亡,这一点对于眼下这些柔然人来说尤为明显。 他们自草原而来,经丰、云两州入代州,一路可谓是畅通无阻,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将草原人的习性,自身的兽性,发挥的淋漓尽致,所过之处说不上寸草不生,却也是死伤无数。 这些人喜欢听到敌人的哀嚎,喜欢淫辱敌人妻女,并将之视为荣耀。 便如现在,被他们掳掠来的大景百姓之中,除开少部分青壮,剩余的全是女子。 若是没有林曌与麾下轻骑的出现,这些人被掠至草原,下场会何等凄惨已是不言自明。 但是此刻,这些柔然人的脸上,以往的凶戾与猖狂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两三百之数的柔然人,放在代州之中不算多,但合聚在一起,也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但面对林曌,却像是手无寸铁的稚童一般,难挡其兵锋。 呼喊声,惨叫声不绝于耳,越到后面,声音便愈发的凄厉。 不过短短片刻时间,死在林曌手上的人,便已不下百人。 随即,紧随而来的两千余轻骑入场,将这些轻骑团团围住,参与进了杀戮之中。 有道是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能跟随林曌的,自然不是熊兵。 相反,什么样的将就有什么样的兵。 所以能跟随林曌的兵,有一个算一个,杀性都不算小。 自然的,都不用林曌去吩咐什么,两千余轻骑到来,先头的就自然冲上去开始屠戮柔然人,后面的则开始布防,一切都显得那么井然有序。 这两三百的柔然人到现在,基本上已经不够林曌麾下杀的,如此一来,林曌自然也就归刀入鞘,驱使着黑光让到了一旁,静静看着。 林曌静立一旁,龙驹黑光打着响鼻,暗金色的蹄子不耐烦地刨着染血的地面,似乎方才的一番杀戮,并未让它尽兴。 而林曌的目光只是平静地扫视着战场,如同在检阅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表演。 战场中,几道身影尤为引人注目。 寒苏与玉尘两女,一身玄甲衬得身姿挺拔,猩红披风在冲杀中猎猎舞动。 她们手中所持,亦是林曌赐下的戚家刀。 刀法路数狠辣精准,与林曌的风格一脉相承,显然是在刻意模仿。 两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冰冷,仿佛收割的不是生命,而是稻草。 刀光闪过,必是鲜血喷涌,残肢断臂伴随着敌人的惨嚎飞起,动作高效而冷酷,在这血腥战场上,竟显出一种诡异的美感。 人的成长往往都是在一瞬间,更不提两女跟在林曌身旁这么久,即便林曌不曾主动教育什么,但两女也知道这种情况下该如何做。 现在看来,做的很好。 另一边的雷虎、赵青、王振三人,则是另一种风格。 雷虎手持一柄厚重的长刀,势大力沉,挥舞起来如同狂风扫落叶,往往一刀下去,连人带甲都能劈开,勇不可当。 赵青的长枪如同毒蛇出洞,灵动刁钻,枪尖点点寒星,专挑敌人咽喉、心窝等要害,一枪毙命,狠辣异常。 王振的关刀更是霸道,刀锋过处,人仰马翻,凭借着巨大的力量和关刀的长度,在敌群中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他们三人如同三把尖刀,在混乱的柔然骑兵中来回穿插,所过之处,留下一条条血肉铺就的道路。 至于那两千轻骑,虽不如这几人显眼,但同样杀性十足。 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相互配合,刀劈、枪刺、箭射,用尽各种手段毙敌,手段干脆利落,,整个战场呈现出一边倒的屠杀态势。 柔然人已被杀了大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残存的三四十人彻底崩溃了,以往施加于他人身上的凶残,此刻化为了自身最深的恐惧。 有人丢下武器,用柔然语惊恐地大叫着,跪倒在地,不住磕头求饶。 还有几人眼见求生无望,眼中闪过疯狂之色,猛地调转方向,冲向那些被绳索串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大景百姓,企图抓住妇孺作为人质。 “找死。” 林曌冷哼一声,动作快如鬼魅。 她反手从黑光身侧取下一张造型古朴的反曲射雕弓,抽箭、搭弦、开弓、瞄准、松手,一气呵成! 咻! 咻! 咻! 弓弦震响,利箭破空。 那几名试图劫持人质的柔然人,刚伸出手,箭矢便已精准地穿透了他们的头颅或后心,带着一蓬血花,一声不吭地栽倒在地。 箭无虚发! 这一幕,彻底击碎了柔然人最后的侥幸。 剩下的十多人瘫软在地,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绝望地看着如同杀神般的景军骑兵。 而那些被掳掠的百姓,从最初的震惊、恐惧,到亲眼目睹凶残的柔然人被如同猪羊般宰杀,再到此刻危机解除,情绪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中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嚎啕大哭,以及压抑不住带着哭腔的狂喜呼喊。 “得救了,我们得救了!” “是王师!是王师来救我们了!” 林曌抬手,轻轻一挥。 正在砍杀残余抵抗者的景军骑兵立刻停手,训练有素地后退几步,但仍持械警惕地盯着那最后十多名跪地求饶的柔然人。 战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百姓的哭泣声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林曌驱马向前几步,目光落在那十多名面如死灰的柔然俘虏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清晰地传遍整个河畔。 “雷虎。” “末将在!” 雷虎浑身浴血,提刀上前。 “将这些杂碎,拖死。” 林曌的语气平淡得如同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末将领命!” 雷虎眼中闪过一丝狞笑,立刻转身安排。 虽然那些柔然人听不懂景朝官话,但从雷虎和周围景军骑兵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戏谑与残忍之色,他们预感到了极其不妙的下场。 但没人敢动,因为他们已经完全被杀破了胆。 几名骑兵下马,取出随身携带的绳索,利落地套住这些柔然俘虏的身子,或是捆住他们的双脚,另一端则牢牢系在了战马的马鞍上。 “不!不要!” “饶命啊!” 柔然俘虏惊恐万状地挣扎哭喊求饶,但一切都是徒劳。 作为马背上的民族,他们可太清楚自己接下来会是什么遭遇了。 但无人理会。 随着雷虎一声令下,负责行刑的骑兵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向前狂奔。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瞬间划破天际。 战马拖拽着柔然俘虏在布满碎石和尸体的河滩上狂奔,血肉之躯与粗糙地面剧烈摩擦,皮开肉绽,骨骼碎裂的声音令人牙酸。 俘虏们起初还能发出惨叫,很快便只剩下无意识的嗬嗬声,最终被活活拖死,在地上留下长长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林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直到最后一声哀嚎彻底消失,她才微微颔首。 她策马来到那些惊魂未定,却又带着复杂目光看着她的被救百姓面前。 目光扫过这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残留着恐惧与悲伤的人们,林曌清越的声音响起。 “本宫,乃大景塑宁公主,林曌!” 公主?! 百姓们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骚动。 他们没想到,率领这支如同天降神兵般队伍的首领,竟然是位公主! “柔然贼寇,践踏我河山,屠戮我子民,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林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凛然的杀气,“本宫此来,便是要肃清入寇之敌,用柔然人的血,祭奠我大景无数枉死军民!” 她目光如炬,看向人群:“你们之中,若有家破人亡,与柔然人有血海深仇者,若想亲手报仇雪恨,可站出来,加入本宫队伍!本宫带你们,去杀敌!去雪耻!” 话音落下,人群中一片寂静。 但很快,一个浑身伤痕、眼神空洞的青年男子,一言不发地走了出来,直接跪倒在林曌马前,以头触地,嘶哑道:“小人李狗儿,全家皆被柔然畜生所害……求殿下收留,小人愿为先锋,杀尽胡虏!” 有了他带头,立刻又有数十人走了出来,有失去父母的少年,有妻子被辱杀的丈夫,有家园被焚毁的汉子…… 他们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齐刷刷跪倒在地。 “求殿下收留!我等愿追随殿下,报仇雪恨!” 声音悲怆而坚定。 林曌看着这些被仇恨驱动,却也蕴含着力量的人们,微微颔首:“准。” 她随即对王振吩咐道:“给他们马匹、甲胄、武器,分散编入军中。” 林曌不打算对这些人进行训练。 一是没时间,二是代州本就民风彪悍,这些人只需一场战斗,今后就知该如何与敌作战了。 至于军规法度什么的,反倒是其次。 “末将明白!” 对于那些没有选择加入,或是老弱妇孺,林曌也没有苛责。 她下令将方才缴获的柔然人随身携带的干粮、财物清点出来,大部分分发下去,并指派一小队骑兵,护送他们前往附近尚未被柔然人波及,相对安全的城镇安置。 做完这一切,林曌抬头望向北方,目光锐利。 第50章 强袭柔然大营 此次一共收拢了三十多位青壮,相比起被掳掠的妇孺算不得什么,但能被掳掠走的,基本上都是那种给把刀就能成兵的青壮,算是极为不错的兵源。 对柔然人来说,这一类的青壮,则是最好的劳动力,被掠至草原后,基本上就只有被累死的命。 而现在,带着对柔然人的恨,这些人将跟随林曌一同向柔然人复仇。 至于现场这些柔然人的尸体该如何处理,林曌的方法很简单。 “铸京观吧,三百多人不多,也算提前练练手了。” 林曌如此吩咐。 对于这个命令,麾下两千余轻骑倒是没多想,反倒觉得理所当然。 虽与林曌接触不多,但这些军卒却多多少少能感受到林曌身上的一个特点,那便是对草原人尤为痛恨。 这些人私底下也有过猜测,或许这与公主殿下差点成为与草原和亲对象有关。 铸京观的过程不用赘述,轻骑们不是动手的主力,真正在这件事上出力的还是那三十多位青壮。 这些人恨透了柔然人,即便这些人已死,这些青壮也是丝毫不留情。 对付三百多柔然人没用多少时间,反倒是铸京观和护送妇孺用了不少时间,直至两个多时辰之后,队伍才重新聚集。 “唳!” 天空中,鹰隼回返,一声低鸣,紧接着便朝一个方向飞去。 见到这一幕,众人都心中有数。 “走!” 林曌也不废话,一夹马腹,黑光便一马当先朝前奔去,速度不算快。 后面,两千余轻骑立马跟上,神色兴奋。 原因很简单,方才的缴获之中,除开分给妇孺的一部分,剩余之中也有一部分被分给了他们。 现在对他们来说,找到柔然人不止是能报国仇家恨,更关键是能发财。 双管齐下,柔然人在他们眼中已经与金钱等价。 鹰隼在云端盘旋,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大地,为它的主人指引着猎物的方向。 接下来的两日,林曌率领的这支骑兵如同幽灵般在代州北部区域游弋。 凭借着鹰隼的空中侦察,他们精准地找到了三支分散在外的柔然斥候队伍。 人数最多的一支有两百余骑,正在一处河谷地带休整,被林曌率军从两侧高地俯冲而下,截断退路,半个时辰内便被全歼。 处理的法子照旧,尽数杀之,被掳掠的人丁或遣散或带走,总之安排妥当。 人数较少的两支,分别只有五六十骑和二三十骑,正在执行侦察和劫掠任务,遭遇林曌的主力后,连像样的抵抗都未能组织起来,便被迅猛的冲锋击溃,少数试图逃窜的,也被外围游弋的轻骑射落马下。 战斗干净利落,不留活口本是惯例,但林曌特意吩咐,每次杀之前都留了几个舌头,由队伍中懂得柔然话的人拷问。 如此几番拷问,零散的信息被拼凑起来,林曌得到了想要的情报。 此次入寇的柔然人并非散兵游勇,而是来自柔然王族之一的别真部,兵力接近四万。 别真部与上次入侵长安的真特部关系极为密切,相传皆是源自柔然早期首领郁久闾车鹿会的后代。 真特部在长安城下损失惨重,别真部此次大举南下,既是为劫掠财富人口,也带着明显的复仇意味,甚至可能存了趁大景虚弱,占据部分疆土的野心。 柔然人可不蠢,自然能感受到这时期大景的虚弱,若是不趁机狠狠咬上一口,就有愧于草原人的传统了。 近四万大军,规模已然不小。 但其营地分布、警戒程度,从俘虏口中得知,却似乎并未太过紧张,显然一路的顺畅让他们产生了轻敌之心。 “传令下去,丢掉不必要的缴获,只带三日干粮。” 林曌听完汇报,眼中寒光一闪,立刻下达命令,“全军轻装,加快行军速度,目标别真部主营!” 她要的,就是在对方最松懈的时候,给予其雷霆一击! 别看林曌只有两千多轻骑,但面对近四万之众的敌人,她依旧没有半点避其锋芒的意思。 …… 与此同时,代州北部,一处水草丰茂的河谷地带,连绵的柔然营帐如同各色的蘑菇般散布开来,正是别真部主力大营。 中军大帐内,别真部首领乌洛兰正大马金刀地坐在铺着完整虎皮的宽大座椅上,面前摆满了烤羊和美酒。 他身材魁梧,面容粗犷,一道刀疤从左额划过眉骨,更添几分凶悍。 其帐下,坐着十几名别真部的头人、将领,个个气息彪悍。 而在这群人中,曾经作为真特部首领乌勒阿塔副手,又侥幸从林曌刀下逃生的阿勒坦,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他眉头紧锁,眼神中有着在场众人都不曾有的忧虑。 “乌洛兰大首领。” 阿勒坦开口劝说:“我们真的不能大意,那位塑宁公主……她不是普通的女人,她是真正的煞星!真特部的精锐就是葬送在她手里,我们应当加强营地周围的巡逻和警戒,尤其是夜里,绝不能……” 显然,类似的劝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而这一次同样如此,只不过亦如之前那般,还未说完就被打断。 “够了,阿勒坦!” 乌洛兰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抓起一根羊腿狠狠咬了一口,满嘴流油地嗤笑道:“我看你是被那个景朝女人吓破了胆子!她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女人!难道她还能带着神将,飞到我这四万大军营地里来不成?” 他举起酒杯,环视帐中众人,大声道:“真特部的仇,我们一定要报!这次不仅要抢够过冬的粮食和女人,最好能活捉那个什么塑宁公主!让大家都尝尝,这大景公主是个什么滋味,哈哈哈!” 帐内顿时爆发出一阵粗野的哄笑,众多头人将领纷纷举杯附和,看向阿勒坦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和鄙夷。 在他们看来,勇士怎么能被一个女人吓住? 阿勒坦脸上挤出一丝难看的干笑,心中却愈发沉重不安。 那种莫名的心悸感,从几天前就开始萦绕不去。 就在这时,乌洛兰似乎想起了什么,随意地问了一句:“这两天派出去的几队斥候,都回来了吗?” 一名负责军务的头人立刻起身:“回大首领,还有三队没有回报,可能是在远处发现了肥羊,耽搁了时间。” 乌洛兰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这种小事在劫掠途中时有发生。 但阿勒坦却猛地站了起来,急声道:“大首领!三队斥候未归,这绝不正常!请立刻下令,加强营防,多派游骑出去查探!我担心……” 乌洛兰皱了皱眉,虽然觉得阿勒坦小题大做,但为了安抚他,还是随意地吩咐了一句:“那就按阿勒坦说的,再加派两队人出去看看。好了,别说这些扫兴的事了!” 他拍了拍手,大声道:“把抢来的那些景朝女人带上来,分给各位头人享用!” 很快,十几名衣衫不整,哭哭啼啼的大景女子被推搡着进了大帐。 柔然头人们顿时眼睛放光,哄笑着上前,如同挑选货物般,将这些女子粗暴地拉扯到自己身边,上下其手,帐内充斥着女子的哭泣哀求和柔然人的大笑与喧哗。 阿勒坦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心中的不安感达到了顶点。 他总觉得,似乎有什么危险正在迅速逼近。 他情愿是自己想多了,但每次想起来那位公主,都有些不寒而栗。 就在乌洛兰也搂着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准备将其带回后帐之时—— “敌袭!!” “景军杀来了!!” 用柔然语发出的凄厉警报声,混杂着嘈杂的喊杀声、马蹄声、以及濒死的惨叫声,如同平地惊雷,猛地从营地外围炸响,瞬间传遍了整个大营。 大帐内的喧嚣戛然而止。 乌洛兰猛地推开怀中的女子,霍然起身,脸上满是惊怒:“怎么回事?” 他一把抓起旁边的弯刀,大步冲出帐外。 阿勒坦和众头人也慌忙跟上。 一出大帐,眼前的情景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营地东侧的方向,栅栏已经被暴力冲破了一个巨大的缺口,火光冲天,映照出无数如同鬼魅般冲杀进来的景军骑兵。 那些骑兵人数似乎并不算多,但冲锋的势头却凶猛得可怕。 他们如同烧红的刀子切黄油一般,在混乱的柔然营地中肆意砍杀,所过之处竟无一合之敌。 当先一骑,战马通体覆盖鳞甲,神骏非凡,马背上那道金甲红披的身影,在火光照耀下,如同战神降临,手中一杆透着银光的长柄马槊挥舞开来,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人马俱碎! “是……是她!塑宁公主!他来了!!” 阿勒坦只看了一眼,便发出惊恐欲绝的尖叫,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真的来了,大首领,快!快命人马挡住她,不然我们都完了,快!!” 乌洛兰看着那片迅速扩大的混乱,看着自家勇士在那支景军骑兵面前如同草芥般被收割,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和屈辱涌上心头。 他举起弯刀,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慌什么!他们人不多!给我围上去!杀了他们!把那个女人给我捉住,我要将她蹂躏致死,都给我去!” 眼下的一幕对他这种草原勇士来说,是不可想象的侮辱,自然怒不可遏。 第51章 杀大首领如宰鸡 作为草原人,还是草原大部族的首领,乌洛兰的骑战经验极为充足,眼下自己的大营被人冲破,只是一眼扫去,就大致能知晓有多少骑兵,这也算是草原人的特有本领。 眼下,他所见便是一员女将,身后是上千轻骑,虽然声势不小,但数量绝对不超过两千五百之数。 这点人对于大营中数万之众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乌洛兰最愤怒的一点便是在此。 不到三千人的人马,就敢冲击大营,还是草原人的骑兵大营,这简直就是在找死。 他是这么想的,但他身边的阿勒坦却不这么想。 尤其是在看到那一身金甲红披的身影之后,阿勒坦就想到了那一夜,那个如同魔神一般的女人,凭借一己之力击溃真特部骑阵,撵得真特部残余骑兵狼狈奔逃。 那一夜,绝对是阿勒坦这辈子经历过最惨痛的一次,不止是冲入长安城的同族被灭的七七八八,就连部族首领乌勒阿塔也栽在了战阵之中。 而现在,那个魔神一般的女人又一次出现,还是以眼下这样一种霸道绝伦的姿态出现。 阿勒坦知道自己的不安来自何处,此刻已然应验,所以相较于其他人的愤怒,此时的阿勒坦只想逃。 随着乌洛兰的命令,一同从大帐中出来的头人和将领,一个个迅速让自己亲随拉来战马,不用人吩咐便翻身上马,呼啸着朝那边奔去。 而乌洛兰同样如此,刚要上马,却被阿勒坦拉住了缰绳。 “不可啊,大首领,您一定不要去,那个女人太可怕了,乌勒阿塔大哥就是死在他手中的。” 这话,算得上是肺腑之言了。 但乌洛兰显然正在气头上,怎么可能听他的,甚至于听他这般话,更是怒不可遏。 砰! 回应阿勒坦的是一个大脚,直接将之踹翻在地。 “你这个被景朝女人吓破胆的懦夫,你已经被草原的神灵唾弃了,给我滚一边去!” 说罢,一声大喝,便拍马也冲了上去。 该说不说,草原人身先士卒这一点的确不差,尤其是部族首领,很愿意彰显自己的勇武。 当然,或许在乌洛兰看来,眼下是必胜之局面,他根本不惧对方那两千余轻骑,反而认为这是自己杨威的一个好时机。 若是能将那景朝公主活捉,充入自己帐中,日后绝对是个向其他部族头人炫耀的妙事。 阿勒坦被亲随搀扶起来,面色不怎么好看。 “杜那,我们走!” 阿勒坦对身边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低声言语。 这汉子曾是乌勒阿塔的亲卫首领,与阿勒坦一同经历过上次长安城外的那一夜,虽没有像阿勒坦那般被彻底吓破胆,但对于林曌的勇武一样心存恐惧。 此刻听阿勒坦这般言语,自然知晓其是什么心思。 “可是,我们离开之后会不会被人追究?”杜那有些不确定道。 阿勒坦双眸迅速扫视四周,这才道:“没希望了,别真部没可能了,他们日后只会比我们真特部更惨!” 这话就已经很明显了,显然此时他对乌洛兰并不看好,甚至于眼下这四万大军都可能回不去。 “我明白了。” 杜那没有废话,直接给其他几位亲随使了个眼色,一行人便准备趁乱溜走。 阿勒坦抑制着加速跳动的心脏,已趁乱走出大帐不短距离,最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林曌所在的方向。 就是这一眼,恰好捕捉到了令他灵魂战栗的一幕,差点令他亡魂大冒。 只见远处火光映照下,那玄甲红披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收起马槊,手中多了一张造型古朴的反曲大弓。 她甚至没有特意瞄准,只是看似随意地张弓搭箭,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 弓弦震响的瞬间,箭矢已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黑线,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厉啸! 而此刻,乌洛兰正在数十名亲卫骑兵的簇拥下,挥舞着弯刀,咆哮着催马前冲,距离林曌所在尚有百余步。 他脸上的愤怒与杀意清晰可见,仿佛下一刻就能将那胆大包天的景朝公主斩于马下。 然而,那道黑线无视了护持在乌洛兰身前的亲卫,以一种超越常人理解的速度和精准,瞬息即至。 噗!! 利刃穿透皮肉与骨骼的闷响,在混乱的战场上本微不足道,却仿佛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阿勒坦的心口。 又是这样,如同是那一夜的重演一般,就这么活生生出现在了阿勒坦的眼前。 乌洛兰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突然多出一支箭矢,只留小半箭身在外,强劲的箭矢几乎将他整个胸膛贯穿。 他张了张嘴,想要发出什么声音,却只有一股鲜血涌出。 随即,他那魁梧的身躯晃了晃,直接从马背上栽落下去,溅起一片尘土。 别真部大首领,郁久闾乌洛兰,死!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到周围的亲卫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但这仅仅是开始! 林曌面无表情,手指连动,弓弦接连震响。 咻! 咻! 咻! 一支支夺命箭矢如同长了眼睛般,精准地射向那些别真部头人、将领。 有人举盾格挡,箭矢却带着恐怖的力量直接洞穿盾牌,贯入咽喉。 有人试图伏低身体,箭矢却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射穿了他的肩胛,将其狠狠钉在马鞍上。 更有人调转马头想跑,箭矢却后发先至,从其后心射入,前胸穿出。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方才还跟着乌洛兰一同冲出大帐,气势汹汹的七八名别真部核心头人,竟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接二连三地中箭落马,非死即重伤。 “魔鬼!她是魔鬼!” 阿勒坦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最后一点勇气彻底消散,他猛地转身,疯狂推搡着身边的亲随杜那。 “快走!快!离开这里!再晚就来不及了!” 杜那等人也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亲眼目睹乌洛兰和众多头人被如同射杀兔子般轻易杀死,他们哪里还有半分战意? 一行人如同丧家之犬,再也顾不得其他,拼命朝着与大营混乱中心相反的方向,连滚带爬地逃去,甚至不敢再去牵马,生怕引起那个恐怖女人的注意。 战场之中,林曌确实瞥见了那几个仓皇逃窜的身影,距离已远,且其中几人似乎有些眼熟。 但此刻,她的主要精力都放在摧毁眼前这支柔然大军的中枢指挥上,无暇顾及几条小鱼小虾。 那点熟悉感一闪而过,便被抛诸脑后。 她将射雕弓挂回马鞍,再次擎起那杆亮银马槊。 “凿穿他们!” 清冷的喝声响起,龙驹黑光感受到主人的战意,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四蹄发力,如同一辆重型战车,朝着柔然大营最密集的方向发起了冲锋。 林曌一马当先,马槊在她手中化作一道银色的死亡旋风。 她根本不需要什么花哨的招式,纯粹是力量与速度的极致展现。 槊锋扫过,一名挥舞弯刀的柔然勇士连人带刀被拦腰斩断。 槊杆回旋,重重抽在另一名骑兵的战马脖颈上,战马哀鸣着侧翻,将背上的骑士压在地上,筋骨断裂。 甚至有时,她只是简单地挺槊直刺,那蕴含着恐怖力量的一击,便能轻易洞穿身穿皮甲甚至简易铁甲的柔然骑兵,将其整个人挑飞起来,砸向后方的人群。 她一人一骑,便如同一柄无坚不摧的尖刀,所过之处,人马俱碎,硬生生在混乱的柔然营地中犁开了一条血肉模糊的通道。 没有任何人,任何阵型,能阻挡她片刻。 紧随其后的寒苏与玉尘,同样展现出了惊人的战力。 她们虽不及林曌那般霸道绝伦,但长槊同样狠辣精准,各自率领一队精锐亲卫,如同两把灵活的短刃,沿着林曌撕开的口子,向着大营的左右两翼迅猛穿插。 她们的目标明确——扩大战果,制造更大的混乱,斩杀任何试图集结部队的低级军官。 再后面,则是雷虎、赵青、王振三人率领的主力轻骑。 他们并未执着于跟随林曌凿穿,而是如同三股绞索,在已被搅乱的柔然营地中来回冲杀、切割。 雷虎的长刀势大力沉,专砍旗帜和聚集的人群。 赵青的长枪神出鬼没,点杀那些叫嚷着试图稳定局面的帐主、小头人。 王振的关刀更是如同门板,一挥之下便能清空一片。 三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将万人敌的勇武与骑兵的机动发挥得淋漓尽致,不断碾碎着柔然人任何试图成建制抵抗的苗头。 失去了乌洛兰和绝大多数核心头人的指挥,中层军官又被重点狙杀,庞大的别真部大营就像被斩掉了头颅和神经的巨人,空有四万之众,却陷入了极度的混乱与恐慌之中。 士兵们找不到长官,长官找不到士兵,只能凭着本能,或是盲目地向冲进来的景军骑兵发起零散攻击,或是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或是试图向营地外围逃跑。 虽然“炸营”还未完全爆发,但那是因为林曌他们的突袭太过迅猛和致命,很多柔然人还没完全意识到最高指挥官已经集体阵亡。 但整个营地,已然变成了一锅沸腾的血粥。 崩溃,只在旦夕之间! 第52章 一人当关,惊恐逃窜 嘶吼声,喊杀声,永远是战场上的主旋律。 在这里,生死不过是一息之间的事而已。 自林曌率军冲破大营开始,别真部大营就陷入进混乱与动荡之中。而当大首领乌洛兰与诸多部族头人被点杀之后,这一混乱就被进一步放大。 柔然人有着草原人的习性,见惯生死,以至于冲杀时凶恶无比,如狼似虎。 但那是顺风仗,并且还是己方有优势时。 而此时,身处大营之中的柔然人显然处于劣势,因此他们的习性中的一个弱点就显现了出来。 那就是组织度低。 别小看这一点。 任何一个势力,哪怕再怎么松散,只要能够保持组织度,那么这个势力就能保证一定的战斗力。 而若是无法保持这一点,再加上处于劣势,恐惧之下,这一劣势便会被迅速放大。 其结果——便是溃败! 且还是无可挽回的大溃败。 实际上在乌洛兰与诸位头人毙命后,较近的柔然人就已经开始了崩溃,却因为大营着实不小,人数太多,这一过程发酵需要时间,所以还能保持一定的反抗力量。 但当林曌等人凿穿大营,并且来回冲杀之后,柔然人最后那点抵抗也就顷刻之间被瓦解。 溃败出现了。 如同海啸般,由被凿穿之处开始朝四周扩散,呼喊惨叫之声,谁也不知道柔然人到底在嘶喊什么,但听到这些声音的柔然人却是无不色变,继而崩溃后退。 论源头,这些声音自然是林曌麾下懂得柔然话的轻骑发出,所说无外乎“尔等首领已死”之类的话,算是火上浇油,也算是添上了最后一根稻草。 其结果正如林曌预想之中的那般,当她来回冲杀数次,凡她目光所及之处,柔然人便像是遇到了魔鬼一般,哄散而逃。 但大营就那么大,溃败一旦开始,便如同雪崩,再也无法遏制。 尤其是在这相对封闭的营地环境中,数万惊慌失措的柔然人互相挤压、冲撞,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理智和纪律。 营啸,这封建王朝军队最恐怖的噩梦,在别真部大营中彻底爆发了。 起初只是混乱的奔逃,但很快,当通往营地外的几个主要通道被尸体、翻倒的车辆和惊恐的人群堵死时,绝望的柔然人开始将武器对准了昔日的同伴。 “让开!让我出去!” 一名红了眼的柔然骑兵挥舞着弯刀,砍向挡在前面的步卒,那步卒惊恐地举起手臂格挡,手臂瞬间被斩断,发出凄厉的惨叫,随即被乱蹄踏成肉泥。 “别挡路,滚开!” 有人为了抢夺一匹无主的战马,与另一人扭打在一起,用匕首互相捅刺,直到双双毙命。 火光摇曳中,映照出无数扭曲狰狞的面孔,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战友。 任何一点碰撞,一声呵斥,都可能引爆新一轮的厮杀。 有人因为被踩了一脚而拔刀相向;有人为了抢夺一个看似安全的角落而自相残杀;更有人完全被恐惧支配,挥舞着兵器漫无目的地乱砍,将靠近自己的所有人都视为威胁。 哭喊声、咒骂声、兵刃碰撞声、临死的哀嚎声、骨骼碎裂声……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嘈杂无比,令人恐惧。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内脏的腥臭。 地面早已被鲜血和泥泞浸透,变得湿滑粘稠,每走一步都可能踩到残破的肢体或滑倒的尸体。 整个柔然大营,彻底化作了一个疯狂毁灭的炼狱。 …… 大营靠近中心,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上,林曌勒马而立。 龙驹黑光不时打着响鼻,暗金色的蹄子下,泥土已被鲜血染成暗红。 林曌金甲红披,在身后冲天火光的映衬下,如同降临在这血海中的战神。 她神色平静,面甲下的目光淡漠地俯瞰着下方那疯狂而惨烈的景象,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她的视线扫过战场。 寒苏与玉尘早已杀得浑身浴血,玄甲上沾满了碎肉和血污。 她们脸上没有了平日侍奉时的温顺恭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林曌初临此世时相似的冰冷与漠然。两人手中的戚家刀高效地收割着生命,动作没有丝毫迟滞。 力量,已然改变了她们的心境,赋予了她们面对尸山血海的底气。 雷虎、赵青、王振三人更是如同虎入羊群,在混乱的人潮中纵横驰骋。 雷虎的怒吼与狂啸声甚至压过了周围的喧嚣,长刀每一次挥砍都能清空一片。 赵青的长枪如同鬼魅,在人群中穿梭,专挑那些还在试图反抗的硬点子。 王振的关刀舞动如轮,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他们似乎将这血腥的屠宰场当成了证明自身勇武,攫取功勋的荣耀之地,杀得兴起,毫不留情,乃至最后哈哈大笑。 林曌身旁,三十名最精锐的亲卫骑兵静立不动,如同三十尊铁铸的雕像。 他们呼吸平稳,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手中紧握兵刃,任何胆敢靠近土坡的柔然人,无论是慌不择路还是意图偷袭,都会被他们毫不犹豫地格杀。 他们是林曌亲卫中修炼简化版《松鹤万寿拳》最有成者,气血旺盛,纪律严明。 林曌抬头看了眼天色,夕阳西斜。 她又将目光投向混乱的战场,尤其是那几个被溃兵冲击,显得摇摇欲坠的营地出口。 “你们也去吧,去取属于自己的功绩。本宫这里,无需守护。” 三十骑中,一名队长模样的骑士下意识开口:“殿下,您的安危……” “听命便是,无需多言。” 林曌打断了他,随意地挥了挥手。 那队长不再犹豫,抱拳沉声道:“喏!我等领命!” 三十骑如同下山的猛虎,瞬间策马冲下土坡,汇入那杀戮的洪流之中。 他们的加入,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又浇了一瓢冷水,让本就疯狂的营啸更加剧烈。 待亲卫离去,林曌轻轻一夹马腹,黑光会意,发出一声低吼,载着她如同一道黑色闪电,倏地冲向其中一个压力最大的营地出口。 那里,数百名柔然溃兵正挤作一团,疯狂地冲击着由尸体和杂物堆积而成的障碍,试图逃出生天。 负责封锁此处的数十名景军轻骑虽然勇猛,但在人潮的冲击下,防线已岌岌可危。 “挡我者死!” 林曌清喝一声,人马未至,手中的亮银马槊已然化作一道银龙,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猛地贯入溃兵最密集之处。 噗噗噗! 马槊如同串糖葫芦般,瞬间将三四名溃兵穿在一起。 林曌手臂一振,恐怖的巨力爆发,竟将串在槊锋上的尸体如同挥舞链锤般抡起,狠狠砸向旁边的人群。 轰! 血肉横飞,骨骼碎裂声爆豆般响起。 这一击,如同巨石投入蚁群,瞬间在密集的溃兵中清出了一小片真空地带。 “都给我滚回去!” 林曌轻喝一声,明明声音不大,但面前每个柔然人却觉耳膜震颤,恐惧无比。 下一刻,黑光咆哮着冲入敌群,覆盖鳞甲的身躯如同巨石滚落般横冲直撞,铁蹄踏下,必有骨断筋折者。 林曌马槊飞舞,或刺或扫或砸,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最高效的杀戮。 她根本不需要防守,因为没有任何攻击能突破她的槊影,触及她的身体。 她一人一马,竟然硬生生将这处即将被冲垮的出口,重新堵了回去。 溃兵们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冲上去多少,就死多少。 尸体在她马前迅速堆积起来,形成了一道由血肉构成的矮墙,无人可翻越。 林曌的机动性在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 刚堵住这个缺口,目光一扫,发现另一处出口又有溃兵聚集试图冲击,她便立刻策马而去,同样以雷霆手段将其杀散。 她就如同一个冷酷的牧羊人,挥舞着死亡的鞭子,将这数万惊慌的“羊群”牢牢圈定在这座血腥的营地牢笼之中,不允许任何一只逃脱。 火光掩映,照亮了这片人间地狱。 而林曌的身影,在尸山血海间不断闪现,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一片死亡区域的扩大。 她以一人之力,行千军之事,誓要将这四万别真部柔然人,尽数葬送于此! 与此同时的另一端,远离大营数里的位置,一队人正慌不择路的狂奔,显得颇为狼狈。 正是以阿勒坦为首的一行人,数量约莫有三千余人左右。 真特部虽然也是柔然王族之一,但论部族之中的控弦之士数量,也就两万出头的样子,上次在长安城折了大半,现在能带出的并不多。 就这三千余人,都已是真特部的精锐了。 狂奔中,阿勒坦回头一看,隐约可见大营方向的点点火光,心下紧张与不安这才稍微放松了些。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这般自语,声音正好被一旁的杜那听到。 “阿勒坦大哥,你知道什么?”杜那问道。 阿勒坦深吸口气,死死凝实杜那,看的他头皮一麻,这才说道:“那个女人是个灾星,她到哪里,死亡就跟到哪里。你看吧,别真部完了,近四万精锐,这下全没了。” 杜那面皮一颤,也不由想起了那个女人,下意识的挥鞭抽打马匹,身下骏马速度立时又是一提。 是的,他也怕了。 第53章 残酷的清算游戏 天光渐暗,夜色已深,乌云遮蔽下的天地一片暗沉,但柔然人大营之中此时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火光映照着天色,照亮了大营中的一切,从傍晚开始的嘶喊与惨叫一直持续到现在,好像无休无止一般,但谁都知晓总会有停止的时候。 林曌麾下的轻骑仿若不知疲倦的机器,一遍又一遍的收割着柔然人的性命,从开始到现在,一次次的举刀,一次次的砍下,已不知进行了多少次。 从营啸到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大营中的柔然人早已彻底败了,没有半点翻盘的可能。 现在摆在林曌麾下轻骑面前的,只是这场杀戮到底何时会结束而已。 他们到底是人,并非机器。 一开始,两千余对近四万柔然人,林曌领头冲锋破营,两千余轻骑跟着这般无敌主帅冲杀,是带着无与伦比的兴奋。 而到了现在,两千余轻骑已然劳累,不止是身体上的劳累,心灵上的疲倦也已出现。 但林曌下达的命令他们却不能不遵守,所以即便已经累了,却依旧有条不紊的执行命令。 “不要放跑大营中的柔然人,一个也不行。” 这是林曌的原话,且说这话的时候,林曌的神情虽然平淡,但话语中的认真却是谁都能感受的到。 此时此刻,柔然人大营之中还敢于冲杀的柔然人已所剩无几,基本上能站着的,都已经被杀绝,剩余的早已是那些被吓破胆的柔然人。 夜色深沉,火光跳跃,将柔然大营映照得忽明忽暗。 持续了数个时辰的喊杀声与惨叫声已逐渐稀落,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焦糊味却愈发浓重刺鼻。 林曌依旧立于那处土坡之上,仿佛一尊冰冷的雕塑。 她身侧已经换上了一批新的亲兵值守,虽然同样疲惫,但眼神依旧警惕。 雷虎刚刚从前方退下,他卸下了沉重的头盔,满头大汗,胸膛剧烈起伏,拄着长刀大口喘息着。 类似的轮换已经进行了两轮,人终究不是铁打的。 不多时,赵青也策马返回,他身上的甲胄多了几道深刻的斩痕,脸上溅满了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他来到林曌面前,抱拳汇报,声音因疲惫而沙哑:“殿下,粗略清点,营中确认被我等斩杀之敌,约有一万二千余。现存活口,集中起来约有一万六、七千之数。其余……皆死于自相践踏与营啸混乱,难以计数。” 林曌微微颔首,对这个数字并不意外。 她目光扫过下方那片黑压压挤在一起的柔然俘虏,声音清晰地传下命令。 “将那些没了兵刃,失了胆气的俘虏,全部集中看管起来,收缴所有武器。若有胆敢反抗或煽动者,就地格杀,不必请示。” 她顿了顿,补充道:“寒苏,玉尘,你二人带一队人随行处理,确保无虞。” “末将遵命!” 两女齐声应道,立刻点了一队尚有余力的骑兵,策马冲向俘虏聚集的区域。 上了战场便不再是普通侍女,林曌也给两女安排了身份,都是杂号校尉,虽然职级不高,却也代表了林曌对两女的看重。 命令被迅速执行下去,过程中也难免有些许骚动。 一些不甘引颈就戮的柔然人试图反抗,或是想趁乱逃跑。 但每当混乱刚起,寒苏与玉尘的身影便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出现在最关键的位置,刀光闪过,带头闹事者的头颅便已滚落在地。 她们的出手快、准、狠,毫不拖泥带水,以最直接的方式将任何骚动扼杀在萌芽状态。 又付出了数百条人命的代价后,半个多时辰过去,大营终于彻底“安定”下来。 剩下的一万六千余名柔然俘虏,如同待宰的羔羊,被驱赶到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被景军骑兵团团围住,人人面如死灰,眼中充满了绝望。 这时,王振快步走来,他的脸色有些不太自然,来到林曌面前,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禀报。 “殿下,末将带人搜寻了整个大营,共找到被掳掠的我大景百姓,三千一百余人,多为妇孺……另外,还在几处辎重营地,发现了……发现了一些被腌制……充作军粮的……” 他说到这里,有些说不下去了,只是深深低下头。 周围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所有听到这句话的将领和亲兵,先是从心底里生出了一股怒火。 但随即,便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林曌。 因为那股寒意,源自林曌。 而林曌就在那里,坐在龙驹黑光背上,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王振说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她周身的气息,却在瞬间降至冰点,一股无形却沉重如山的压迫感弥漫开来,让周遭所有人,包括雷虎、赵青这样的悍将,都从心底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连大气都不敢喘。 时间仿佛凝固了。 片刻之后,林曌才微微抬起眼帘,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寒冷的夜空中化作一团白雾。 终于,她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可怕。 “将救出的百姓好生安置,分发食物饮水,给予保暖之物。” “是!” 王振连忙应道。 林曌的目光转向那片黑压压的俘虏,继续道:“从缴获的兵器里,挑一千柄刀,扔给他们。”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告诉他们,本宫只给一千个活下去的名额。他们之中,只有最后还能站着的一千人,可以活。” 说着,轻笑一声:“柔然人惯以杀人为乐,正好,我等也看看乐子。” 此言一出,周围众人无不心头剧震。 这是要逼着这些俘虏自相残杀! 王振咽了口唾沫,不敢多问,正要领命而去,却又有些踟蹰。 林曌见状,再次开口:“还有事?” 王振赶忙回道:“回殿下,除了百姓,还在一个装饰较好的帐篷里,找到了十余人,看其衣着举止,不似普通人,也非被掳百姓,倒像是……我朝人士,且身份不低。” 林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淡淡道:“带过来。” “是!” 不多时,十余名衣衫虽有些凌乱,但料子考究、面容白皙,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人被押到了土坡下。 他们一见到端坐于龙驹之上,气势逼人的林曌,立刻争先恐后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口中连连高呼。 “参见公主殿下!” “谢殿下救命之恩!” 林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平淡地问道:“哦?尔等怎知是本宫?本宫似乎,并未对尔等表明过身份。” 跪在最前面的一人连忙抬头,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殿下神威盖世,风采无双!放眼天下,能有如此气度,如此手段者,非塑宁公主殿下莫属!小人等虽身处囹圄,亦能感受到殿下天威……”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 林曌听着,脸上忽然露出一抹莫名的笑意,那笑容很淡,却让人心底发毛。 “原来如此。” 她轻轻颔首,“这么看来,你们的眼力倒是不差。” 跪着的十余人见状,心中稍稍一松,以为马屁拍对了地方。 然而,林曌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如坠冰窟。 她转向王振,随意地摆了摆手:“将他们带下去,好生看管,别让他们死了。这些人应是出身河东裴氏,后面刚好用得着。” “殿下明鉴!草民并非裴氏之人啊!” “殿下饶命!草民乃是……” “我等与裴氏无关啊殿下!” 十余人顿时慌了,有人急忙出声辩解,有人脸色瞬间惨白。 林曌却只是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厌恶:“是与不是,你们心中清楚,本宫也不在乎。总之,本宫这次来,便是你们裴氏的末日。” 闻言,十余人无不面色惨白。 哪怕他们不承认,但能出现在这大营之中,还一上来就叫破林曌身份的,又怎么可能不是裴氏之人。 毕竟在此之前,林曌就已经知晓裴氏与柔然人有勾结,现在见到这十余人,也不过是更加确认了这一点而已。 封建王朝就是这点好,有些事情不需要证据,尤其是对于她这样掌权的上位者,更是如此。 她不再给这些人说话的机会,对王振道:“带下去。” 王振会意,立刻让士兵上前,不顾这些人的挣扎哭喊,强行将他们拖离了现场。 处理完这些人,林曌的目光再次落回那片俘虏区域。 她对身旁的雷虎和赵青吩咐道:“你们二人,也去监督执行吧。记住,只有一千人。” 雷虎与赵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在长安城外,殿下下令坑杀数千柔然俘虏时的场景,与此刻一般无二,甚至……那股萦绕在殿下周身,仿佛凝成实质的煞气,比那时更加浓郁,更加令人胆寒。 “末将领命!” 两人压下心中的波澜,抱拳领命,转身策马,朝着那片俘虏区行去。 作为跟随林曌最久的几人,雷虎、赵青已经多少了解了自家主帅的一些性子,所以即便这命令显得冷酷无情,他们却不会有半点迟疑。 或许在公主眼里,这些柔然人,早已经不算是人了吧。 第54章 清算河东裴氏 雷虎和赵青对于林曌的命令,自然是百分百执行,没有半点犹豫,更不会有半点拖延。 一万六千余柔然俘虏,看守是个大问题,尤其是对于冷兵器时代来说,尤为困难。 这些柔然人只是暂时被打掉了心气,被林曌麾下轻骑的勇力还有营啸带来的混乱给吓破了胆,并不代表他们没有反抗之力。 说实在的,即便是赤手空拳,这一万六千鱼人只要一条心的冲击一次,也足以让林曌麾下这些人手忙脚乱,甚至是遭受重创。 但还好,林曌带来的这些人,不过各个以一当百,但最差的也能在一般的军队中做一位队正,行那以一当十之举。 所以在面对这一万六千余柔然人时,林曌麾下的人有足够的警惕,却也没有太大压力。 命令传达之后就被迅速执行,一千柄柔然人的弯刀,不多不少,被分散摆放,外围便是林曌麾下军卒。 随即,懂得柔然话的军卒将林曌的命令口述出来,策马绕着俘虏,力求让每一位俘虏都知晓这一命令。 结果很明显,强烈的骚动在俘虏之中爆发。 一万多人,哪怕都是柔然人,其中也不乏有脑子灵光之辈,迅速就理解了林曌的用意。 这是让他们自相残杀到直至最后一千人。 心思何等的歹毒! 不出预料,骚乱最终演变成了混乱,不甘心自相残杀的柔然人中,有人领头,向着外围看守的军卒发起了冲击。 然后,便被一个个点杀。 失去了武器,又不是所有人一起发起冲击,林曌麾下应对起来自然不算太困难,无非就是毙其首脑,再逐一斩杀罢了。 混乱只持续了小半个时辰,再又死了近两千人之后,剩余的一万四千余俘虏终于老实了下来。 认命的柔然人互相扫视,开始对周边的同族有了警惕之心。 雷虎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看着眼前的俘虏,眼见混乱已经被彻底平息,便不再犹豫,猛地大喝一声。 “开始!” 雷虎的命令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早已绷紧到极致的氛围! 随着这声大喝,看守的看守轻骑整齐划一地后撤数丈,让出了那片摆放着弯刀的空地。 这一举动落在柔然俘虏眼中,哪怕听不懂雷虎的话,也知晓是什么意思。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火山般的爆发。 第一个冲向弯刀的人出现了。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啊!!!” 一名距离弯刀最近的柔然俘虏,眼睛瞬间充血,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猛地扑向最近的一柄弯刀。 但这人的手刚握住刀柄,旁边就有数人同时扑了上来,有的抢夺他手中的刀,有的直接对他拳打脚踢,甚至用牙齿撕咬。 混乱如同瘟疫般急速蔓延。 这里没有文明,没有规则,一切都为了生存。 为了那渺茫的生的机会,往日里或许曾并肩作战,饮酒吃肉的同伴,此刻都变成了必须清除的障碍。 人性的最后一丝底线,在求生欲面前彻底崩塌。 有人刚捡起刀,还没来得及挥舞,就被身后袭来的另一把刀捅穿了腰肋。 有人为了争夺一把武器,与数人扭打在一起,指甲抓挠,牙齿啃咬,如同最原始的野兽。 更有人根本不去抢刀,而是凭借蛮力,徒手掐死身边的弱者,或者用石头、用拳头,疯狂地攻击着视线内的所有人。 “杀,杀光他们!我才能活!” 有人如同野兽,双眼猩红一片,死死盯着周遭,想要将视线内的所有人杀死。 “滚开,这把刀是我的!” 也有人陷入疯狂,全然不顾往日的同族情谊。 “别怪我,阿古达,要怪就怪那些该死的景人!” 更有甚者,直接对自己最亲近之人动手。 各种用柔然语发出的疯狂咆哮、绝望咒骂、临死哀嚎交织在一起,形成了比之前战场厮杀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刀锋砍进骨头的闷响,血肉被撕裂的声音,垂死者的呻吟,充斥着这片被圈定的区域。 鲜血很快浸透了地面,汇成细小的溪流,残肢断臂四处飞溅,活着的人踩踏着尚在抽搐的尸体,继续着疯狂的杀戮。 土坡上,林曌静静地看着下方那片人间地狱。 她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在欣赏一幅与自己无关的画卷。只有偶尔,当发现有柔然人试图装死蒙混过关,或是杀红了眼失去理智,朝着外围景军防线冲来时,她才会抬起射雕弓。 咻! 箭矢破空,精准地终结掉任何试图破坏规则的目标。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似乎在她眼中,这些柔然人的性命没有半点价值一般,被她随意的用箭矢点杀。 负责看守的轻骑们也执行着同样的任务。 他们此刻就是最冷静的裁判,漠然地看着圈内的自相残杀,只确保没有任何人能逃出这个修罗场,也没有任何人能干扰这场残酷的选拔。 时间在血腥的嘶吼中缓缓流逝,一个时辰仿佛有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天空中的云层愈发浓厚,似乎月亮都被大地上的血腥气逼的藏了起来。 当喊杀声和兵刃碰撞声渐渐稀落,最终归于沉寂时,那片空地上还能站立的身影,已然寥寥无几。 浓烈的血腥味几乎凝成实质,令人作呕。 地面上层层叠叠铺满了尸体,几乎无处下脚。 残存的胜利者们,一个个浑身浴血,眼神空洞或疯狂,拄着染血的弯刀,如同从血池里爬出来的恶鬼,茫然地喘息着。 赵青策马上前,快速清点了一下人数,返回禀报,声音带着些许轻颤:“殿下……还剩,不足六百人。” 其结果,远低于一千之数,只因最后的疯狂吞噬了太多生命。 说实话,死人他见过不少,从长安城的那一日开始到现在,死在他手上的人更是不少。 但眼下这种场面,却是他生平仅见,上万人相互残杀,直至最后只留下不足六百人,这般场面着实有些挑战他的神经。 太残酷,也太血腥。 这已不是战争,反而更像是野兽间的厮杀,充满了最原始的暴戾。 哪怕是他这样见惯生死的猛将,也有些不适。 林曌微微颔首,对此结果并不意外。 她抬手指向大营一处被清理出来的缺口,下令道:“打开营门,放他们走。” 雷虎和王振闻言,脸上都露出一丝担忧。 王振忍不住开口道:“殿下,这五百多人虽已是强弩之末,但若放他们离去,沿途恐会再次劫掠,危害百姓……” 林曌转过头,看向他们,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这笑容不明显,却莫名让人有些发寒冷。 “这种事,还需来问本宫吗?” 雷虎、赵青和王振三人先是一愣,随即看到林曌那幽深如古井般的眼眸,瞬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只听林曌又幽幽地说道:“道义,是说给讲道理的人听的。这些人,手上沾满了我大景百姓的鲜血,此刻又浸透了同族的血……你们觉得,他们还算是人吗?” 雷虎、赵青、王振三人下意识地摇头。 林曌的声音陡然转冷:“既然不是人,那就是伤人的野兽。对付伤人的野兽,你们会怎么做?” “赶尽杀绝!” 雷虎低吼道,眼中凶光再现。 “末将明白!” 赵青和王振再无犹豫,抱拳领命。 根本无需林曌再具体吩咐,雷虎、赵青、王振三人立刻翻身上马,点齐数百尚有体力的骑兵,如同出闸的猛虎,朝着那五百多名相互搀扶着,踉跄逃向营门的柔然残兵追杀而去。 那些柔然人本以为捡回了一条命,正拼命向外逃窜,听到身后雷鸣般的马蹄声,回头看到追杀而来的景军骑兵,顿时发出绝望而怨毒的咒骂。 “你们这些背信弃义的景狗!” “草原的神明会惩罚你们的!” “我诅咒你们……” 然而,他们的辱骂和反抗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雷虎等人心中毫无波动,既然殿下已定性为“野兽”,那便不存在任何心理负担。 追杀持续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营门外不远处的旷野上,最后一名柔然残兵被王振的关刀斩首。 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眼见这一切彻底落幕,林曌这才再次下令,就在这柔然大营的原址,以数万柔然人的尸体,再筑京观! 这个命令被迅速执行,已经不是头一次,林曌麾下军卒做起来也愈发得心应手。 做完这一切后,全军原地休整,救治伤员,顺带彻底清理战场。 一夜无话,只有燃烧的余烬和冲天的血腥气,诉说着这里曾发生过的惨烈。 第二日,朝阳升起,驱散了部分寒意,却驱不散这片土地上的死亡气息。 一夜休整,伤员得到救治,阵亡者也已被烧出骨灰,一切准备妥当之后,林曌下令拔营。 离开时,带上了从柔然大营中搜出的那十多名“特殊俘虏”,全军转向,朝着河东道的核心——晋州方向进发。 那十多人被严密看管着,骑在马上,身体不住地颤抖,看向前方那道金甲红披背影的目光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 他们知道,等待他们的,绝不会是回到故土的喜悦,可能是一场清算。 第55章 裴氏的末日 晋州,春秋属晋,战国属魏,秦为河东郡地,是后是临汾辖区及其周边广大地域。 此地地处黄河与汾河交汇区域,乃是中原与北方的战略要地。其地理位置既利于农业发展,又成为商贸和军事枢纽。 同时这里还是重要的产煤区,后世更有河东、霍西、沁水三大煤田,加之此地煤层厚、埋藏浅、易开采,自古以来都为历代王朝所重视。 王朝初期,这里的煤炭还能被朝廷掌控,但越是到王朝后期,煤政就越是会被地方把持。 若说这晋州之中有哪个势力最大,除裴氏外就再无第二家。 顺带一提,上一任晋王,乃康靖帝林承基兄长,因夺嫡而陨,而现任晋王便是林鉴岳。 所以,若说裴氏与晋王林鉴岳之间没什么勾连,怕是无人会信。 而裴氏,便是发家于晋地,数百年传承不绝,掌控晋地财富,也是晋州最大的地主。 其真正发家于晋地杨县,西周时期该地为周宣王之子尚父所封杨侯国,秦汉时延续杨县建制。 在后世,杨县可谓是鼎鼎大名,称洪洞县。 对,就是苏三离了的那个洪洞县。 而此时的杨县裴氏祖宅,这座历经数百年风雨、彰显着世家底蕴的深宅大院,此刻却弥漫着一种与往日雍容华贵截然不同的恐慌。 议事堂内灯火通明,却照不亮在座众人脸上的阴霾。正有一群人惶惶不可终日,乃至激烈的争吵。 此时距离柔然别真部大营被破已过去了数日,别真部近四万大军全军覆没的消息早已传来,这让有心之人感到恐惧,尤其造成这一切的还是当朝那位以勇武与杀伐着称的朔宁公主。 旁人不知裴氏与柔然人之间有什么关联,他们裴氏自己人还不清楚吗。 而此时在祖宅之中的裴氏之人之所以这般惶恐,便是源自于此。 “老夫早就说过,不该行此险招,与柔然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更是引狼入室之举!你们偏不听!现在如何?狼是死了,可我们呢?我们全都被架在火上了!”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用力拍打着紫檀木的桌面,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是裴氏三房的主事裴行远。 他看似愤愤不平,但表面的愤怒之下,隐藏的是恐惧与心虚。 那可是朔宁公主,敢在长安城外一人冲阵,还战而胜之的狠人。这次更是只带了两千多轻骑,就敢直冲柔然人大营,甚至还将近四万柔然人全歼。 光是听到这消息,就不知震撼到了多少人,他这裴氏一房主事之人,本就与柔然人有龌龊,现在听闻这事,只觉恐惧。 “哼,事后诸葛亮!” 旁边一名中年人冷笑一声,他是五房主事裴宴博。 “当初决定借助柔然人之力,给朝廷施压,以便可以谋求更多权利,顺带还能让朝廷处理朔宁公主时,你三房不也点头默许,分润好处时可不曾见你手软!如今事发了,倒来充正人君子?” “你!” 裴行远气得胡子直翘。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另一人打断他们的争吵,脸上满是焦虑。 “关键是那位朔宁公主,她不仅没死在柔然人手里,反而只带了两千多人就全歼了别真部四万大军!这是何等骇人的战绩!古往今来就不曾有过。” 说着稍稍喘息,“如今她已率军直奔晋州,显然是我们而来!瞎子都看得出,她就是冲着我们裴氏来的。”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塑宁公主林曌的凶名,如今已不仅仅是传闻,而是用数万柔然人的尸骨铸就的。 “我们……我们当初就不该心存侥幸,以为柔然人能成事,或者至少能重创朝廷兵马……” “现在说这些晚了,谁能料到那朔宁公主竟强悍至此?简直非人!” “完了,全完了,她连淮南卫氏都说拆就拆,对我们裴氏,岂会手下留情?”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中充满了悔恨恐惧和相互指责,往日里的世家风范荡然无存。 就在这时,有人似乎想起了什么,环顾四周,疑惑道:“六房的人呢?如此紧要的关头,裴显之那一房为何无人到场?” 此言一出,堂内顿时响起几声阴阳怪气的冷笑。 “六房?呵呵,人家现在可是攀上高枝了!” 裴宴博语带讥讽,“裴显之早就投靠了那位朔宁公主,成了人家的座上宾,鹰犬爪牙!听说在淮南卫氏那边,就是他出面操持的分家事宜,做得那叫一个漂亮!他们六房,怕是早就洗干净了屁股,等着在新主子面前表功呢。” 这番话里充满了愤怒与不甘,但仔细听去,其中似乎还隐藏着一丝连说话者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羡慕。 是啊,他们在这里担惊受怕,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只因站错了队,做错了事。 而六房却因为裴显之的识时务,很可能就此洗白上岸,甚至在未来新的权力格局中占据一席之地,这怎能不让他们嫉妒得发狂? 争吵持续着,却始终拿不出一个可行的对策。 有人提议举族迁移,逃往他处避祸,但裴氏数百年基业尽在晋州,岂是说放弃就能放弃的? 也有人提议负荆请罪,交出主事之人以求宽恕,但谁又愿意去做那个被交出去的替罪羊? “都别吵了!” 一名掌管族中私兵武装的主事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出声安慰道:“我已紧急从各地调集兵马三万余,现已布置在杨县,祖宅外都是我们的人。那朔宁公主再厉害,终究只带了二千余人,我等据险而守,未必没有一战之力!至少……至少能拖延些时日,或许朝中会有转机……” 然而,这番安慰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三万兵马?听起来不少,但一想到对方是能踏破四万柔然大营的煞星,这点兵力能给在座众人带来的安全感实在有限。 每个人脸上依旧写满了惶惑。 就在这纷乱嘈杂的商议中—— “杀!!” “敌袭!敌军杀来了!!” 凄厉的喊杀声和警报声,猛地从祖宅大院之外传来,清晰无比。 议事堂内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方才还在争吵、抱怨、安慰的人们,此刻如同泥塑木雕,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无边的恐惧,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他们竟然来得这么快?! …… 裴氏祖宅之外。 林曌端坐于龙驹黑光背上,金甲在阳光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她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的战场。 战斗几乎呈现出一面倒的态势。 裴氏仓促集结起来的三万余所谓“兵马”,其中大多不过是各地巡检、团练乃至部分被他们控制渗透的府兵,装备不齐,训练更是匮乏。 面对林曌麾下这两千余名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百战精锐,他们的抵抗显得如此脆弱。 两千轻骑如同虎入羊群,一个冲锋便将裴氏军队的阵型撕得粉碎! 刀光闪过,便是人头落地。 长枪突刺,必有人被洞穿胸膛。 裴氏军队的士气在接触的瞬间便彻底崩溃,哭爹喊娘,四散奔逃,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林曌看着这不堪一击的场面,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她偏过头,对身旁的赵青吩咐道:“将这些乌合之众击溃即可,不必赶尽杀绝。随后喊话,令他们放下兵器投降。投降者中仔细甄别,凡与裴氏核心关联紧密者,就地正法。余者,收拢看管。” 她顿了顿,继续道:“从我们的人里挑选三十名精明强干、熟悉军务的,着手整编这些降卒。告诉他们,弃暗投明者,既往不咎;冥顽不灵者,与裴氏同罪。” “末将遵命!” 赵青抱拳,立刻策马前去传达命令并监督执行。 林曌又看向王振:“王振。” “末将在!” “你带一队人进入裴氏祖宅。抄家,拿人。” 她的声音清晰而冰冷,“裴氏直系、旁系,所有男丁女眷,一个不漏,全部拿下。若有抵抗,格杀勿论。” “是!殿下!” 王振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点齐一队如狼似虎的骑兵,直接冲向那已然洞开,却象征着数百年世家荣耀的祖宅大门。 命令被迅速执行下去。 林曌则依旧静静地坐在马背上,似乎已经掌控一切,冷漠地注视着这座即将迎来末路的世家堡垒。 火光在她深邃的眸子里跳跃,映照不出半分温度。 她携大破柔然之赫赫兵威而来,锋芒所向,区区裴氏,焉能抵挡? 裴氏,必灭。 并且林曌并不准备对裴氏徐徐图之,世家大族在地方上根深蒂固,所牵扯到的人或事不知凡几,林曌没工夫甄别。 在她看来,当此之时,世家早已尾大不掉,需行雷霆之举,快刀斩麻,不能有半点拖沓。 故而裴氏在她看来,不过是此行路上顺带踢开的一个小石子,仅此而已。 “雷虎。” “末将在!” 雷虎抱拳应声。 林曌便道:“你率亲卫从旁协助,如何处理以赵青、王振为准。” “喏!” 雷虎根本不废话,便直接带着亲卫前去帮忙。 原地就只留下林曌和寒苏、玉尘两女。 第56章 超越霍去病 所谓术业有专攻,经过抄卫文仲、崔肃、李承禄等人的府邸,张诚、赵青、王振已经积攒了不少的经验。 张诚不在,这方面赵青和王振便是专业人士。 至于雷虎,身为亲卫,从旁协助即可,也能挣得一份功劳。 裴氏的抵抗对于林曌麾下兵马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哪怕裴氏祖宅早已经被改造成了坞堡,也依旧难挡兵锋。 骑兵不善攻城,这是从古至今都很明确的一点。 但对于林曌麾下的这些人来说,他们上马是骑兵,下马便是步卒,攻城战对于他们来说也不算难,尤其是在面对裴氏这般的坞堡。 要知道能被林曌带出来的兵卒,全都是新军之中的精锐,都习练过简略版《松鹤万寿拳》。 较之完整版肯定是大大不如,但即便是简略版的《松鹤万寿拳》,也能令习练者力气大增,最差也能有成倍的提升。 这样的人放在军中,那是真正的猛士,但林曌麾下却有两千之数。 小小坞堡,根本难不倒他们,整个攻坚过程也只持续了不到一炷香。 先是外围防御的三万杂兵被击溃大半,后面坞堡中裴氏真正的精锐军卒,也被堡外的弓箭手压的抬不起头,随后第一个猛士登上坞堡,便注定了裴氏的结局。 整个过程看起来很儿戏,却不代表裴氏不强,毕竟能雄踞河东数百年,裴氏自是不容小觑,却这般轻松被攻破坞堡,只能说明林曌麾下的军卒太强。 坞堡一破,虎狼般的军士便涌入堡内,惨叫与呼和之声便响了起来。 林曌一夹马腹,黑光缓步上前,寒苏、玉尘二女紧随左右,一同入了坞堡,便见到一副血腥场面。 立族数百年的裴氏,自然不差愿为其送死的族兵与死士,这些人自幼被裴氏养大,忠诚远不是外围防守的杂兵可比,也只有这些人愿意在这种时刻为裴氏去死。 这一点值得肯定,忠义二字放在哪都能被高看一眼。 但,林曌麾下可不会管这些,既然是敌人,那就杀,没什么好说的。 鲜血洒落于坞堡各处,血腥气已经弥漫开来,堡内已完全混乱起来。 林曌却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就这么骑着黑光,一路慢行到了堡内的大厅,寒苏与玉尘一左一右,如同两位冷艳的罗刹,护卫在侧。 大厅内,原本象征着裴氏权力的地方,此刻跪倒了一片衣着华贵却狼狈不堪的人。 他们便是裴氏各房的主事之人,掌握着裴氏的各项权利。往日的雍容气度早已被恐惧和绝望取代,不少人身体抖如筛糠,头深深埋下,不敢直视那高踞马背之上的身影。 见到林曌进来,求饶声立刻如同潮水般涌起。 “公主殿下,殿下饶命啊!” “我裴氏愿献出所有家产,只求殿下网开一面,给我裴氏留一条生路!” “殿下明鉴!与柔然人往来,皆是族中少数人所为,与我等无关啊!” “求殿下宽恕!我等愿效忠殿下,鞍前马后,绝无二心!” 他们跪得干脆,求饶更是急切。 在绝对的力量和血腥的现实面前,所谓的世家风骨显得如此可笑。 此刻,他们只想活命,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 林曌的目光淡漠地扫过这群匍匐在地的“贵人”,如同在看一群待宰的牲畜。她甚至没有下马,清冷的声音便在大厅中响起,压过了所有的哀求。 “裴行远,裴成治,裴永昌,裴宴博……” 她一连点了七八个名字,每一个都是裴氏各房最具权势,也是与柔然勾结最深的核心人物。 被点到名字的人,瞬间面无人色,瘫软在地。 林曌继续道:“将这几人拿下,明日午时,于晋州城外凌迟处死,需割足一千刀,切莫让其直接死了。” 话落,场中一众裴氏之人瞬间色变,尤其是那些被点名之人,更是面色惨白。 林曌的话继续:“这些人死后,尸体悬于城门示众。同时,在城内安贴告示,详列裴氏勾结外敌、资敌叛国、盘剥百姓、侵吞国帑等诸般罪状,昭告天下。” “冤枉!公主殿下,这是冤枉啊!” 裴文远猛地抬起头,老泪纵横,声嘶力竭地喊道,“殿下不能如此,我裴氏乃朝廷勋贵,即便有罪,也当由三司会审,陛下圣裁!您岂可动用私刑?” “私刑?” 林曌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本宫带来的那十余人,是你们裴氏安插在柔然军中,负责联络的亲信,早已将你们卖得干干净净。他们提供的账册、信物、口令,桩桩件件,皆指向尔等。”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即便你们毁掉了所有证据,那又如何?于本宫而言,证据,不重要。你们裴氏从上到下,死绝了,才重要。” 这话已是最终的判决,彻底击碎了裴文远等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他们瘫在地上,眼神涣散,充满了无尽的绝望和恐惧。 凌迟……悬首……这是要将他们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让裴氏永世不得翻身。 “妖女!你这祸国妖女!你不得好死!!” 裴宴博彻底崩溃,猛地跳了起来,指着林曌发出恶毒的诅咒和辱骂。 “我裴氏上下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朝廷不会容你,天下世家都不会容你!!” 对于这般疯狂的辱骂,林曌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她身旁的寒苏与玉尘却动了。 两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倏地出现在裴宴博两侧。 寒苏出手如电,一脚踹在其膝弯,伴随着清脆的骨裂声,裴宴博惨叫着跪倒在地。玉尘则面无表情,手中匕首寒光连闪,精准地挑断了他的手脚筋络! 裴宴博如同烂泥般瘫在地上,即便惨叫连连,却依旧是辱骂不止。 显然,他此举是一心求死,求速死。 但玉尘并未停手,匕首探入其口中,轻轻一旋,一截血淋淋的舌头便被剜了出来,随手丢在地上。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狠辣无情。 大厅内瞬间死寂,只剩下裴文博喉咙里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的呜咽声,以及其他裴氏族人牙齿打颤的声音。 所有辱骂和反抗的念头,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林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继续下达着冷酷的命令。 “裴氏其余男丁,年满十四岁以上者,全部编入前锋营(炮灰营),随军效力,戴罪立功。三次冲阵而不死者,可为庶民,过往罪责抵消。” “裴氏所有女眷,无论嫡庶,统一收押,登记造册。待日后,另行分配安置。优先许配给军中将士,也让这些习惯了锦衣玉食的世家贵女,发挥些应有的价值。” 她的语气平静无波,却将裴氏数百年的尊严和骄傲,彻底踩进了泥泞里。 男丁为奴为炮灰,女眷充作赏赐……这是对一个世家最彻底的毁灭。 即便如此,林曌也依旧存了一分善念。 毕竟这若是换成其他当权者来处理,怕是裴氏男丁会死绝,女子也会被充入军中当军妓,最好的也是被充入教坊司。 林曌毕竟有着前世记忆,在这方面自然没那般残忍。 只不过这般善念,怕是无人能理解。 毕竟入前锋营,三次冲阵而不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说完这些,林曌不再多看这些面如死灰的裴氏族人一眼,轻轻一拉缰绳,黑光调转方向,载着她离开了这座弥漫着血腥气味的大厅。 接下来的三天,赵青和王振带领人手,对庞大的裴氏祖宅及其在晋州的各处产业进行了彻底地抄没和清点。 数百年的积累,其财富之巨,田亩、商铺、金银、古玩、粮食、矿脉……令人瞠目结舌。 三日后,大致账目整理出来。 裴氏所掌握的田地不下二十万亩,这还只是暂时查出来的,其余必然还有隐匿,亦或是与其他势力家族有牵扯的,这些还需进一步查证。 余下商铺足大大小小足有数千,金银不下七十万两,古玩珍宝不计其数,粮食更是有数十万石之巨。 这就是世家底蕴,不查不知道,查出来真是触目惊心。 这样一笔巨大的财货被查处,自然会引来各方觊觎,哪怕主导这一切的是林曌这位朔宁公主,也依旧抵不住人心的贪婪。 与其后面出现麻烦,还不如一开始就不给人机会,所以林曌便留下了五百精锐,负责维持秩序以及后续的产业接收工作,同时也未看守这些财货,等他自草原回返之后一并接收。 而她本人,则率领着剩余麾下那些杀气未消的轻骑,再次北上。 龙驹黑光的铁蹄踏过晋州的土地,身后是已然崩塌的河东裴氏。 她这次出来,裴氏不是其最终目的,林曌真正想做的,是趁此时机,一举将草原打服。 汉之霍去病可做之事,她林曌一样可做,还要做的更好。 第57章 车轮放平 柔然,属于第二代草原霸主,第一代是秦汉之时的匈奴人,只不过相较于匈奴,柔然人称霸草原的时间格外长些。 究其原因,无外乎历史在三国时期拐了个弯,没了北魏,柔然人自然做大。 真要说起来,也只能怪此方世界三国之后的几个王朝都太拉胯,并未对草原造成真正有效的打击,使得柔然人一直雄踞草原至今,直至大景,才有了长安兵祸。 此世之大景,可类比林曌所致的晚唐,甚至某些方面还不如晚唐,因为面对柔然人的威胁,大景着实没有太好办法。 就如林曌之封地代州,时常受柔然人侵扰,北面与之相邻的云州,现在更是大半落入到了柔然人手中,成了柔然人的牧场。 单说云州或许并不出名,但若换个说法,想必燕云十六州就不陌生了。 云州,便是燕云十六州体系一员,地处北方,与草原相邻,自古都是要冲之地。北接蒙古高原,南连华北平原,地势居高临下,重要性不言而喻。 林曌一行花费数日入云州,一路往北,算不上急行军,但先锋营中六百多人,一路上却累死了三十多,算是还未开战前的折损。 不过林曌对此并不在意,因为死的都是裴氏之人,便是都死了,林曌表情也不会变一下。 是日,大日高悬,几近深秋时节,却是个难得的艳阳天。 但对于云州偏北接近草原方向的部族来说,晴日却带不来温暖,有的只是鲜血与死亡。 云州北部,一片水草还算丰茂的河谷地带。 此刻,这里不再是宁静的牧场,而是化作了血腥的屠场。 一个规模约四五千人的柔然小部族聚居地,正被死亡与火焰笼罩。 灰色的帐篷被点燃,浓烟滚滚直冲云霄。惊慌失措的羊群、牛马在火光中四处奔逃,践踏着倒伏的尸体。 林曌麾下的轻骑,如同一位位杀神般,在这片营地里纵横驰骋。 他们眼神冰冷,动作机械而高效。面对仓促拿起武器反抗的柔然青壮,他们没有任何废话,只有最直接的劈砍、刺杀。 刀锋划过喉咙,长枪洞穿胸膛,马蹄踏碎骨骼,鲜血泼洒在枯黄的草地上,染出一片片刺目的暗红。 哭喊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奏响着部落覆灭的哀歌。 一些柔然妇人死死护着怀中的孩子,蜷缩在帐篷角落,眼中充满了绝望。 老人则呆呆地坐在那里,望着被焚毁的家园和死去的亲人,浑浊的眼里一片死寂。 林曌勒马立于一处稍高的土丘上,静静地看着下方的杀戮。 龙驹黑光不耐地打着响鼻,暗金色的蹄子刨着染血的土地,似乎因为自己没有参与其中而显得躁动。 林曌在火光与浓烟的背景下,如同一尊冷酷无情的战争神只。绝美的面容上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眼前这惨绝人寰的景象,不过是风中扬起的尘埃,乱不了她半点心境。 寒苏与玉尘护卫在她身侧,同样面无表情,只是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确保没有任何威胁能靠近。 战斗持续的时间并不长,这个部落的精壮男子,大部分已经跟随别真部南下劫掠,葬在了大营之中,留守的力量本就不足,面对林曌这支如狼似虎的精锐,抵抗迅速被瓦解。 赵青策马从混乱的营地中返回,来到土丘下,抱拳禀报:“殿下,此部落负隅顽抗之青壮,已清理大半,约计斩杀一千百余人。现余者,多为老弱妇孺。另在营地西北角,发现被掳之大景奴隶,约三百之数,多为青壮男女,观其状态,有的已被掳至此地十数年之久。”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战,先锋营伤亡颇重。战死一百九十余人,重伤失去战力者五十余人,轻伤者亦有数十。现先锋营尚能作战者,不足三百。” 林曌微微颔首,语气平淡:“也就是说,一场仗下来,这支炮灰,可战之力已不足三成?” “是。” 赵青低头应道。 林曌轻轻颔首,随即道:“受伤的,轻伤者稍作救治,还能用的就留着。重伤的……” 她顿了顿,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处理掉吧,免得拖累行军。” “末将明白。” 赵青心中一凛,但没有任何犹豫。 那些重伤的裴氏子弟,在他们选择与柔然勾结、站在殿下对立面时,命运便已注定。 林曌的目光投向那片被驱赶到一起,瑟瑟发抖的柔然老弱妇孺,他们如同受惊的羔羊,挤作一团,眼中充满了恐惧与茫然。 其中一些半大的少年,眼神却格外凶狠,像草原上未长成的狼崽子,死死盯着林曌和她身后的军队,仿佛要将他们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妇女们紧紧抱着怀中的婴孩,发出压抑的哭泣。老人们则满脸死灰,似乎早已预见了结局。 “赵青。” 林曌忽然开口,“按照他们草原上的规矩,对待这样的部落,是如何处置的?” 赵青愣了一下,随即沉声回答:“回殿下,依草原旧例……青壮尽数处死,以绝后患。孩童凡身高超过车轮者,亦视为潜在威胁,一并处死。低于车轮者,或沦为奴隶,或由部落收养。” 此乃草原旧例,是自古流传下来的规矩,冰冷且残酷,草原人却并不觉这有什么不对的。 就在这时,几名兵卒正好从一辆废弃的勒勒车上卸下了一个木质车轮,将其立起,准备作为丈量的标准。 林曌看着那被立起的车轮,微微颔首。 “既如此,那便……” 突然,也不知是手滑还是地面原因,那车轮突然倒下,发出一声闷响。 军卒下意识地想要将其扶起立好,林曌这时却突然开口。 “不用扶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就按现在这个车轮高度即可。” 话音落下,土丘上下,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听到这句话的将领和士兵,都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林曌。 那车轮因为无人扶持,已然倒下,其高度,还不足一掌长度,甚至更低! 殿下这是……不打算给这个部落留下任何活口,连按照草原规矩本可存活下来的,那些低于立起车轮高度的幼童,也要一并处决。 莫名的,一股寒意掠过众人心头,但很快便被一种更深的冷酷所取代。 能跟随林曌深入草原,经历连番血战的士卒,早已见惯了生死,对柔然人更是恨之入骨。 一路行来所见被蹂躏的村庄、被残害的同胞,早已磨灭了他们多余的怜悯。 屠灭一个双手沾满大景百姓鲜血的部落,对他们而言,并非心理负担,而是复仇! 之所以会有寒意升起,多只也就是没想到林曌会这般冷酷决绝罢了。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众人虽然没什么言语,但对于这项命令还是严格执行。 原本只是围困的景军骑兵,开始向前压迫。明晃晃的刀枪,对准了那些部落的幸存之人。 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人群瞬间炸开了锅。绝望的哭喊、尖叫、咒骂声响成一片。 有老人跪地磕头,额头瞬间见血;有母亲将孩子死死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脊背对着冰冷的刀锋;而那些半大的少年,则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赤手空拳地冲向全副武装的士兵,然后被毫不留情地砍倒。 杀戮,开始了。 没有激昂的战鼓,没有冲锋的号角,只有兵刃砍入肉体的闷响,利箭穿透身体的噗嗤声,以及临死前那短暂而凄厉的哀嚎。 鲜血如同廉价的染料,泼洒在草地上,汇聚成溪流。 尸体一层层堆积起来,男人、女人、老人、甚至那些尚未长成的少年与婴孩都无一幸免。 这就是战争,残酷无情,同时也是冷酷到极致的清洗。 一个数千人的部落,不过一日之间,就彻底消亡。 林曌依旧端坐于马背之上,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火光在她深邃的眸子里跳跃,却映不出一丝温度。风卷着浓烟和血腥气吹过,拂动她猩红的披风,猎猎作响。 她来此,便是要用最彻底的方式,告诉所有胆敢觊觎与侵犯大景的草原部族——血债,必须用百倍、千倍的鲜血来偿还。 以德报怨,在她这里是行不通。 她所奉行的事唯有雷霆手段,方显菩萨心肠——这菩萨心肠,还是留给大景自己的百姓的。 至少目前为止,草原人在她这里,并不如何重要。 当最后一声微弱的哭泣戛然而止,整个部落聚居地,除了燃烧的噼啪声和战马的响鼻,再无其他声响。 秋日的阳光洒落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光明之下只剩凄厉地鲜红之色。 一个曾经存在过的部落,就此从草原上被彻底抹去。 而“塑宁公主”的凶名与这支军队带来的死亡阴影,必将随着逃散的牛羊和风中的血腥,传遍整个柔然草原。 “殿下,已经处理完了。” 赵青和王振同时前来汇报。 林曌颔首:“收拢财货,能拿的拿走,不能拿的烧掉,宰杀牛羊,让大家好好休息一下。” “喏!” 二人领命。 第58章 阿勒坦逃亡记 深秋时节的草原,白与红二色交织。 前者是初雪的白,雪花散落大地,白茫茫的一片,对于草原上的部落之人来说,雪往往代表着死亡。 寒冷与饥饿是深秋过后撼动的主色调,在这种时节里,部落中的老弱会死掉,但在来年的春季,嫩芽与孩童也会迎来成长。 后者则是鲜血的红,草原入冬之后,万物凋零,有的不止是寒冷,还有可能是别的部族所带来的杀戮。 征服与被征服,永远在草原中上演着,古往今来,轮回交替,从未变过。 阿勒坦率领着三千多名惊魂未定的真特部残兵,如同丧家之犬,在草原上亡命奔逃了数日。 干粮耗尽,体力透支,一路上的颠簸与恐惧,让队伍减员近百,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憔悴与惊惶。 在损失了近百人后,携带的干粮吃完了,又杀掉了数十匹战马,靠着膻腥的生肉,阿勒坦一行这才坚持到现在,直至此刻才能稍稍放松了下来些。 此行南下,什么事都没做,在遇到那个女人之后更是一路逃亡,部族青壮没有死在那女人手里,反倒是逃命时折损了些,这让阿勒坦苦闷的同时,心里又莫名有种轻松感。 很憋屈,但轻松感却也是真的。 因为好歹逃出来了。 草原是广袤的,也是凶险的,三千余人在草原上就像是融入大海里的水滴,翻不起半点风浪。 一行人数日奔命,此番放松下来之后,一个个也是劳累不已。 “阿勒坦首领,前面就是铁车部的牧场了!我们可以在那里休整几天,补充些给养。” 亲卫首领杜那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帐篷轮廓,声音带着一丝久违的活力。 阿勒坦精神一振,点头道:“让兄弟们再坚持一下,加快速度!到了铁车部,我们就能好好歇歇脚了!” “好。” 杜那挥手,对着后方连连呼喝,三千余人立时呼啸着策马狂奔,一个个面带喜色,多日来的逃亡经历,至此总算是画上了个句号。 铁车部,柔然王庭之下有数的大部族之一,控弦之士近万,占据着赛音达山周边水草丰美的数百里牧场。其北面,便是蜿蜒流淌的弓卢水,后世克鲁伦河,是草原上重要的水源地和势力范围。 铁车部首领勃日帖,一个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的壮年汉子,对于阿勒坦一行的突然到来颇感意外。 但真特部与铁车部素有往来,算是远亲,草原的规矩不能怠慢客人。 所以即便他带着疑惑,却还是热情地迎接了阿勒坦,宰杀肥羊,端上马奶酒。 酒过三巡,勃日帖忍不住问起南下的情况。 阿勒坦放下酒碗,面色虽然依旧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眼中的恐惧却再次浮现。 他声音干涩地将别真部如何遭遇突袭,乌洛兰首领如何被一箭毙命,数万大军如何被攻破大营……断断续续地讲述了出来。 “全军覆没?近四万人?这不可能!” 勃日帖霍然起身,铜铃般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阿勒坦,你是不是被景国人吓破了胆,在这里胡言乱语?什么样的景朝军队能一口吃掉我柔然四万勇士?” “是真的!勃日帖。” 阿勒坦激动起来,抓住他的手臂,声音恳切。 “我亲眼所见!那个女人……那个塑宁公主,她不是人!她是上天降下的灾厄!我们真特部在长安城下就是这样败的,乌勒阿塔大哥也是死在她手里。你相信我,她一定会来的!她带着她的军队肯定会深入草原的。你们铁车部必须早做准备,加固营防,召集战士,不然……” “够了!” 勃日帖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脸上露出不悦之色。 “阿勒坦,我看你是真的被吓傻了。一个女人,带着两三千人,就敢深入我草原腹地?还能威胁到我铁车部?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你安心在这里休养几日,压压惊吧。” 见勃日帖根本不信,阿勒坦心中焦急,却也无能为力,只能苦笑着道谢:“多谢首领款待,我们……我们只修整两三日,补充些物资便离开,此恩日后必报。” 勃日帖闻言,脸色反而沉了下来:“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既然来了,就是我铁车部的客人,多住些时日又何妨?提什么报答,是看不起我勃日帖吗?” 阿勒坦自知失言,连忙告罪。 接下来的几天,阿勒坦和他的部众在铁车部得到了食物和休整,体力逐渐恢复。 然而,阿勒坦心中的不安却与日俱增。 直到第三天下午,他无意中抬头,看到天空中有一只鹰隼在盘旋。 那鹰隼体型矫健,盘旋的姿态带着一种非同寻常的机敏。 他起初并未在意,但随后的交谈中,杜那无意间提起:“首领,那只鹰有点奇怪,这几天好像看到它好几次了,总是在营地上空转悠。” 这句话如同惊雷般在阿勒坦脑海中炸响。 他猛地想起在别真部大营被攻破前,似乎也见过类似的情景! 这猎鹰,是不是那个女人驯养的? 一想到那个女人,便有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阿勒坦脸色煞白,猛地抓住杜那的手臂,声音因不安而变调:“是她!是那个女人要来了!快!快召集所有人,我们立刻离开这里!马上走!” 杜那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有些迟疑:“首领,会不会是你看错了?也许只是普通的野鹰……” “不会错!赌不起!我们赌不起啊杜那!” 阿勒坦几乎是在嘶吼,“快!快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似乎已经形成条件反射了,一想到那个女人,就浑身发毛。 看到阿勒坦如此失态,杜那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不再多问,立刻转身冲出帐篷,吹响了紧急集结的号角。 真特部残兵虽然不明所以,但听到号角,还是迅速行动起来。 阿勒坦一行人马匆匆集结,向勃日帖辞行。 勃日帖见他们去意坚决,且神色仓皇,不由得皱起眉头:“阿勒坦兄弟,你们这是怎么了?难道我铁车部招待不周?” “勃日帖,你的恩情我铭记于心!” 阿勒坦急声道,“但我刚才看到那只鹰……那很可能是朔宁公主驯养的猎鹰,她一定就在附近,她的军队马上就要到了,你们也快做准备吧!” “呵!” 勃日帖闻言,不禁发出一声嗤笑,脸上满是鄙夷之色。 “阿勒坦,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一只飞鸟就能把你吓成这样?我看你真特部的勇气,都随着乌勒阿塔一起埋进土里了!要走便走,我铁车部的儿郎,可不是被吓大的懦夫。” 阿勒坦心中焦急,却也无力辩解,只能抚胸一礼:“保重!” 随即率领部下,头也不回地策马冲出了铁车部营地,朝着西北方亡命奔逃。 看着他们狼狈远去的背影,勃日帖和周围的铁车部族人无不放声嘲笑。 “哈哈哈,看把他们吓的。” “真特部算是完了,首领都成了这副德行。” “被一个女人吓得屁滚尿流,真是丢尽了草原勇士的脸。” 阿勒坦的表现,着实让在场铁车部的部众看不起,那般畏惧一个景朝的女人,说出来都遭人耻笑。 勃日帖冷笑着摇头,正准备返回大帐,一名族人却连滚爬爬地冲了过来,脸上带着惊疑。 “首领!不好了!南面……南面来了一支军队!看旗号……是景国人!” “什么?!” 勃日帖一愣,随即怒道,“多少人?竟敢跑到我铁车部的地盘上来撒野!” “大概……大概两千骑左右,杀了我们外围放牧的族人,马上就要过来了。” “两千人?” 勃日帖先是一惊,随即暴怒。 “两千人就敢来挑衅我铁车部?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召集勇士,随我出去,把这些不知死活的景狗全部杀光,用他们的头骨做酒碗!” 与此同时,正在拼命向北逃窜的阿勒坦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遥远的地平线上,果然出现了一队黑线,正朝着铁车部的方向疾驰而去。 虽然距离太远看不真切,但那支队伍行进间透出的那股凌厉气势,让他瞬间断定——就是他们,那个女人的军队! 他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多看,死命抽打着坐骑,只恨马儿不能生出翅膀。 远处,率领军队逼近铁车部的林曌,也若有所觉地朝阿勒坦逃亡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支仓皇北窜的队伍,似乎有些眼熟,像是在别真部大营中见过。 不过,她的主要目标是眼前这个规模不小的铁车部。 “看来,又有不自量力之人,想要试试锋芒了。” 她这一行深入草原,可没怎么隐藏行迹,但这些草原人,似乎完全不将她麾下这一两千人当回事。 林曌收回目光,语气淡漠,随即抬手下令。 “众将士听令!” “目标,前面的铁车部。” “屠灭之,一个不留。” 命令如同烈火,瞬间点燃了身后一千多轻骑眼中的凶戾光芒。 龙驹黑光感受到主人的杀意,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率先冲了出去! 黑色的洪流,再次席卷向毫无准备的草原部落。 死亡阴影,笼罩了赛音山下的牧场。 第59章 断其祭祀,绝其苗裔 黑光四蹄翻飞,每一次踏足地面,都会草地上留下一个浅坑,其中水汽氤氲,片刻后就会凝聚出一层浅浅的水雾,属于黑光龙种血脉中的力量正在复苏与成长,这水汽显然就是黑光的独特能力,只不过现在还不太强而已。 林曌一马当先,手中一杆亮银马槊划出弧光,瞬间将眼前部落营地外围的一顶毡帐砸碎,如同一枚炮弹落下一般,其中也不知是谁的鲜血,直接迸射开来。 只是一瞬,一顶毡帐里的人就已失去了生命,鲜血如雨点般朝四周溅射,黑光却已经错身而过,转瞬就已行出数丈。 直至这个时候,铁车部之中的青壮才大致组织起来,开始抵抗。 可惜,为时已晚。 不用林曌过多吩咐,其麾下这些人一路深入至此,自然知晓该怎么做,只需依照命令即可,说了尽屠之,就不会留下活口。 作为景朝人,林曌麾下这些精锐本还有为人的底线,但随着杀戮愈盛,内心的兽性也被逐渐释放出来,这些柔然人在他们眼中,已经失去了作为人的价值,有的只是作为他们功勋的载体而已。 所以这些人下起手来相当狠辣,也毫不留情。 柔然人对敌人凶狠,但林曌麾下这些人,对柔然人更狠。 战争,便是如此残酷。 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铁车部的柔然勇士们虽然凶悍,但在林曌这支已然蜕变为真正杀戮机器的军队面前,他们的抵抗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林曌麾下的轻骑,经历了长安守城、奔袭淮南、踏破别真部大营、屠灭裴氏、以及一路北上清扫部落的连番血战,早已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军队。 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沾满了敌人的鲜血,战斗技巧在生死搏杀中淬炼得越发精湛,心志更是被磨砺得如同铁石。 简略版《松鹤万寿拳》带来的力量增长,让他们在个体战力上对柔然人形成了压倒性优势。 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冲入混乱的铁车部营地,如同热刀切油。 刀光闪烁间,必有人头落地;长枪突刺,精准地穿透皮甲,带出血泉;弓箭手则在外围游弋,冷静地点射着任何试图组织反击的柔然头目。 双方的战斗意志的差距更是天壤之别。 铁车部族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许多人刚从帐篷里钻出来,还没弄清楚状况,就被呼啸而过的骑兵砍翻在地。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瓦解着他们本就仓促的组织。 而林曌的军队,目标明确,行动高效,冷酷无情。 他们眼中只有命令——屠灭。 任何穿着柔然服饰的目标,只要还活着,便都是他们收割的对象。 鲜血和死亡,对他们而言已是常态,甚至隐隐激发着他们因连番杀戮催生出的凶戾之气。 杀戮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当喊杀声渐渐稀落,铁车部营地内还能站立的身影已寥寥无几,不足千数。 大部分是蜷缩在一起,面无人色的妇孺,以及少数受伤或被俘的青壮。 铁车部首领勃日帖,被两名景军士卒粗暴地反剪双臂,押到了端坐于龙驹黑光背上的林曌面前。 他头发散乱,脸上带着血污和尘土,华丽的皮袍也被撕破,显得狼狈不堪。 但那双眼睛却依旧如同被困的野狼,充满了桀骜与凶狠,死死地瞪着林曌,仿佛要用目光将她撕碎。 林曌垂眸看着他,用略显生硬却清晰的柔然语开口:“你,就是这铁车部的首领?” “呸!” 勃日帖猛地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挣扎着想要扑上来,却被身后的士卒狠狠一脚踹在腿窝处,强迫他跪倒在地。 他仰头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你这魔鬼,刽子手!上天不会放过你的,你的灵魂必将永坠地狱,受尽烈焰焚烧!” 诅咒和咒骂如同连珠炮般从他口中喷出。 林曌静静地听着,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露出一丝饶有兴味的神色,仿佛在观察一种有趣的生物。 “看你这样子,年轻时想必也多次南下,劫掠过我大景的村庄城镇吧?” 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那时候,你们杀人放火,掳掠妇孺,可曾想过会有今天?现在我们景人报复回来,用你们对待我们的方式对待你们,你为何会如此愤怒?”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冰刃般刺向勃日帖:“这一切,不都是你们草原上奉行的规矩吗?弱肉强食而已。” “规矩?” 勃日帖怒吼,脖子上青筋暴起,“就算是草原的规矩,妇孺何辜?她们手无寸铁,你们连孩子都不放过,你们不是人!是畜生!” 林曌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说得对,或许我们中原人与你们确有些不同吧。”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我们做事,更喜欢斩草除根。尤其是对待敌人,更要断其祭祀,绝其苗裔,以绝后患。” “另外,别将你们说的那么无辜,毕竟你们视我们景人为两脚羊,想来以往也没少做类似的事。” 她顿了顿,看着勃日帖那因极度愤怒而扭曲的面孔,继续说道:“你或许不服,心中充满怨恨。但这,就是胜者的规矩。败者,没有资格质疑。” 说罢,她似乎对勃日帖失去了兴趣,目光转向一旁待命的赵青。 “老规矩,铸京观。” 她淡淡吩咐道,“让他亲眼看着。” “是!” 赵青领命,立刻指挥士卒开始搬运尸体。 “不!住手!你们这些恶魔,住手啊!!” 勃日帖目眦欲裂,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拼命挣扎,却被死死按住。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族人的尸体,无论男女老幼,被一具具的砍去头颅,垒成一座越来越高的,由头颅和绝望构成的恐怖小山。 他起初还在疯狂咒骂,声音嘶哑。 但随着京观越垒越高,他的咒骂渐渐变成了痛苦的哀嚎,最终化为无力的呜咽。 血脉传承,部族荣耀,在他眼前被彻底碾碎,化为这座冰冷的尸山。 “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 他瘫软在地,眼神空洞,只剩下一心求死的崩溃。 然而,林曌并未满足他。 她下令,将俘虏中剩余的那些铁车部青壮,尽数处决,只留下数百名惊恐万状的妇孺。 然后,她让人放开了勃日帖。 勃日帖茫然地抬起头,不解地看着林曌。 林曌驱马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寒风。 “本宫不杀你。” “你走吧,带着对本宫的恐惧,带着对今日一切的记忆,活下去。” “告诉所有你遇到的柔然人,我林曌,来了。” “而且……本宫还会再来的。” 说完,她不再看勃日帖那死灰般的眼神,调转马头。 景军开始有条不紊地打扫战场,带走所有能带走的战利品——粮食、牲畜、皮革、金银。 带不走的帐篷、车辆,则被付之一炬,冲天火光映照着那座新铸的的京观,令人胆寒。 林曌率领军队,跟随着天空中那只盘旋的鹰隼,朝着下一个目标方向,绝尘而去。 原地,只留下跪在废墟和尸山血海之中的勃日帖,望着远去的烟尘,发出一声如同孤狼重伤后的哀嚎。 这哀嚎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诉说着一个部落的终结,以及一个更加恐怖传说的开始。 …… 柔然王庭,位于天山以南,穹隆岭以北,一片最丰美的草原上。 白色的王帐如同云朵般连绵,羊群、牛群成片成片,不时有骑士呼啸来去。 阿勒坦一行历经半月多的亡命奔逃,人困马乏,终于抵达了这里。 他们第一时间求见了柔然大汗社莫邪。 王帐内,社莫邪大汗高踞虎皮宝座,听着阿勒坦汇报着别真部覆灭、塑宁公主林曌如何可怕的消息。 起初,社莫邪和他的王庭贵族们对此嗤之以鼻,认为阿勒坦是被吓破了胆,在胡言乱语。 一个景朝公主,带着两千人,就能在柔然腹地横行无忌,连灭大部?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社莫邪甚至有些不耐烦,想让侍卫把“失心疯”的阿勒坦赶走。 然而,随后的几天,坏消息开始如同草原上的风雪般,接连不断地传到王庭。 先是科林部、莫格部、铁车部等部陆续被屠灭。随后,更远处的一些中小部落被连根拔起的噩耗也相继而至。 袭击者手法一致,凶残酷烈,动辄铸京观以儆效尤,首领皆是一个骑着黑色异兽,金甲红披的景朝女将。 短短时间内,竟有不下十个部落遭殃,死者数以数万计! 恐慌,如同无形的瘟疫,开始在王庭贵族中悄然蔓延。 那个被他们视为笑话的“塑宁公主”的名字,如今听起来,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血腥气。 阿勒坦带来的警告,不再是疯言疯语,而是血淋淋的现实。 社莫邪坐在他的王座上,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他第一次开始真正重视起这个来自南方,名叫林曌的敌人。 王帐内的气氛,也从最初的不屑一顾,变得压抑而紧张起来。 第60章 鹰隼为饵,分而歼之 柔然王庭大帐,王座上,可汗社莫邪满脸愤怒。 “景人该死,敢入我草原,屠我子民,本汗必杀之!” 林曌的出现,对于社莫邪来说是一个耻辱,他乃柔然可汗,建帐以来,还从未有过一位南人能入草原,还对草原造成这般破坏。 偏偏现在就有这么一位,还是景朝的一位公主,哪怕换成是一男子,也不至于让他这般愤怒。 “大汗,现下该如何处置那景人公主?”有一头人问道。 柔然人数百年来,对于中原王朝都是有优势的,这般优势持续到现在,让他们即便面对此等亲近,也依旧没将林曌放在眼中。 所以这位头人用了处置一词,可见其人对林曌出现一事的看清。 大帐之中,其他头人与柔然贵族亦是类似的情绪。 恐慌是有,但那是部族之间所流传的,对于他们这些站在权力顶峰的人来说,小小景朝公主,既然来了草原,那就别想着回去了。 “阿勒坦呢?”可汗社莫邪问道。 “大汗,真特部头人阿勒坦正在帐外。”一人回道。 “让他进来。” 很快,阿勒坦就走了进来,抚胸问安。 “阿勒坦,你说那景朝公主有万军不敌之勇,此事可为真?”社莫邪问道。 这事阿勒坦来到王庭的第一天就已说过,但奈何那时无人肯信,便是可汗也将之当成笑谈。甚至因为阿勒坦说的信誓旦旦,还遭人耻笑,可汗社莫邪也对他不喜。 但这几日里,外面陆续有消息传回,全都是有关林曌的,这让他有种憋屈的痛快感。 看吧,让你们不信我说的,现在那女人已经快到王庭了,我倒要看看你们该怎么应对。 然后就是恐惧。 没法,毕竟阿勒坦在林曌手中吃过亏,还是大亏,而且每次遇到她都没好事。 数次逃亡,已经完全让阿勒坦丢掉了心气,现在哪怕是身处王庭之中,也依旧没有太多的安全感。 所以对于可汗的问询,阿勒坦自然不会有什么隐瞒,有什么说什么罢了。 王帐内,随着阿勒坦的再次叙述,气氛逐渐变得凝重。 “……她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不,比恶鬼更可怕!” 阿勒坦的声音很平静,但却能听出其中压抑着的情绪。 他详细描述了长安城外,林曌如何单骑冲阵,以无可匹敌的姿态撕裂真特部的骑阵,如何追杀数十里,让溃逃的柔然勇士肝胆俱裂。 他又讲述了别真部大营那恐怖的一夜,乌洛兰首领和众多头人是如何被精准地点杀,数万大军是如何在营啸和屠杀中灰飞烟灭。 他的话语里没有夸张,只有亲身经历后刻骨铭心的恐惧。 当他说到林曌那双冰冷得不像活人的眼睛,以及她那匹刀枪不入,神力惊人的黑色异兽坐骑时,帐内不少见多识广的头人和贵族,脸色都变得严肃起来。 世间真有这般神异的异兽存在? 一次可以说是巧合,是阿勒坦胆怯。 但真特部、别真部,加上如今被屠灭的十多个部落……桩桩件件,都指向那个景朝公主拥有着远超常理的力量。 可汗社莫邪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心中的轻视终于被一丝不安取代。 他意识到,这个敌人,或许真的用的不该用以往对待南人的态度观之。 “传令!” 社莫邪沉声开口:“王庭周边,即刻起加强戒备,巡逻队增加一倍,暗哨向外延伸三十里!同时,持我金箭,急令周边三日路程内的所有部落,抽调最精锐的战士,火速赶来王庭护卫!” 他做出了判断——那个塑宁公主,费尽周折深入草原,制造如此大的杀孽,其最终目标,很可能就是直指他这位柔然大汗,意图摧毁柔然的中枢。 王庭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栅栏被加固,壕沟被挖深,精锐的王庭卫队日夜巡视。来自周边部落的援兵也开始陆续抵达,让王庭的防御力量不断增强。 然而,一连紧张防御了数日,预想中的袭击并未到来。 派出去的游骑斥候回报,王庭周边百里内,并未发现任何景军活动的踪迹。 那支两千人左右的军队,连同那个可怕的女人,仿佛凭空从草原上蒸发了一般。 这种诡异的平静,反而让王庭内的气氛更加沉重。未知的敌人,才是最令人恐惧的。 社莫邪可汗甚至开始有些寝食难安,总觉得有一双冰冷的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 迫不得已,他加大了搜寻力度,派出一队队精锐骑兵,以王庭为中心,向各个方向进行拉网式搜索,务必要找出那支景军的下落。 但又是几天过去,依旧一无所获。那支军队就像融入了草原的风中,无影无踪。 这天,阿勒坦奉命带领一支百人队,在王庭东北方向进行例行巡弋。 他心中始终萦绕着那股不安,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天空和远方的地平线。 突然,他眼神一凝! 高空中,一个黑点正在盘旋,姿态矫健而从容。 那轮廓,那盘旋的方式……与他之前在别真部大营和铁车部上空见到的那只鹰隼,何其相似! 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全身,阿勒坦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猛地勒住战马。 “停!” 他嘶声喊道,手指颤抖地指向天空,“鹰!是那只鹰,那个女人……她就在附近,快!快回王庭禀报!” 他再也顾不得巡弋任务,带着队伍拼命朝着王庭方向狂奔。 回到王庭,阿勒坦冲进王帐,也顾不上礼节,急声道:“大汗!发现了,我发现了那只鹰,就在东北方向,那林曌定然潜伏在那边!” 社莫邪闻言,精神一振,同时也感到一丝被挑衅的愤怒。 躲藏了这么多天,终于露出踪迹了。 “好!既然她敢来,就别想再走了!” 社莫邪眼中凶光一闪,“巴赤!” “大汗!” 一个头人踏步出列。 “本汗命你,率领四千王庭精锐骑兵,立刻出发,沿着东北方向,给本汗找到那支景军,将他们彻底碾碎!把那个女人的头,给本汗带回来!”社莫邪狠声道。 派出四千精锐骑兵,在他看来,足以碾压那人的两千人的军队,即便那女人真有几分古怪。 “是!定不辱命!” 巴赤抚胸行礼,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转身大步离去。 很快,王庭营门大开,四千名装备精良、人强马壮的柔然精锐骑兵,在巴特尔的率领下,朝着阿勒坦所指的东北方向呼啸而去。 马蹄声如同雷鸣,震动着草原。 与此同时,距离王庭约六十里外的一处低矮山包后。 寒苏一身金甲,外罩猩红披风,甚至连脸上都戴着与林曌相似的金属面甲,骑在一匹精心挑选的纯黑色骏马上。 她手中拿着一个黄铜制成的单筒望远镜,这是林曌从盲盒中开出的为数不多的成品之一,正仔细观察着远方扬起的烟尘。 “来了。” 她放下望远镜,声音透过面甲显得有些沉闷,却带着一丝冷静,“约四千骑,方向正确。” 她转头对身后一名传令兵道:“通知玉尘,鱼儿已上钩,按计划,将这支队伍吃掉。” “是!” 传令兵立刻取出一张小纸条,用炭笔简单写上几句话。随之将其卷好,塞入一个小巧的竹管内。 天空中,那只神俊的鹰隼如同得到召唤般,一个俯冲,精准地落在传令兵带着皮套的手臂上。 传令兵将竹管熟练地系在鹰隼的脚爪上,轻轻一扬手臂。 鹰隼发出一声清唳,振翅高飞,如同一支离弦之箭,朝着另一个方向疾速飞去。 山包后,除了寒苏和她所率领的百人,再无其他兵马。 这一支小小的队伍,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诱饵。 而在东南方向约十里外,一处两山夹峙,中间有着一片相对开阔草甸的谷地中,玉尘收到了鹰隼带来的讯息。 她看了一眼纸条,眼中寒光一闪。 “所有人准备!”她清冷的声音响起。 在她身后,约有五百余轻骑早已蓄势待发。 他们静静地埋伏在谷地两侧的山坡灌木之后,人马衔枚,刀出鞘,弓上弦。 这是一处天然的伏击场。 巴赤率领的四千骑兵,若想追击“逃窜”的寒苏小队,则必然会经过这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 远处,隐隐传来了闷雷般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巴特尔率领着四千骑兵,一路追踪着前方那支百人“景军”队伍留下的痕迹,心中充满了兴奋。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提着那景朝公主头颅,回到王庭接受封赏的场景。 “加快速度,别让他们跑了!”巴赤大声吼道。 四千骑兵轰然加速,如同潮水般涌入了那片两山夹峙的谷地。 就在他们的先头部队完全进入谷地,后队尚未完全进来之时—— “放箭!” 玉尘冷静的声音如同信号。 霎时间,两侧山坡上箭如雨下!密集的破空声撕裂了空气。 噗嗤! 噗嗤! 毫无防备的柔然骑兵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埋伏!” 巴赤又惊又怒,但他毕竟久经沙场,立刻试图组织队伍,“不要乱!向前冲!冲出去!” 然而,他的命令在突如其来的打击和狭窄的地形面前,效果大打折扣。 就在柔然骑兵陷入混乱之际,谷地的之中,五百余骑一轮箭雨过后,便翻身上马,朝那四千余骑冲去。 “杀!” 玉尘娇喝。 “杀——!!” 身后,五百余轻骑大喊,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以玉尘为最锋利的箭矢,狠狠地撞入了柔然骑兵混乱的队伍之中。 而远在王庭南边六十多里外,林曌则带着剩余的七百余骑,正静静等待着。 第61章 情报上的降维打击 柔然王庭,乃整个柔然的精华所在,这里聚集着柔然最精锐的力量,平日少说也有数十万人聚集。 对于草原人来说,无论男女,只要有马,便是战士。 而草原上什么都缺,却唯独不会缺马。 所以想要吃掉柔然王庭,即便是林曌,也需谨慎对待。 她的计策很简单,引蛇出洞,加上皮兵之策即可。 寒苏和玉尘两女都扮作她的样子,两女都用过白银级基因进化剂,武力之强是全天下最接近她的,面罩遮面之下,不熟悉之人根本无法分清楚。 所以对两女的安危,林曌并不担心,另外对于两女是否能完成她的布置,林曌也没什么好忧虑的。 计策很简单,但往往简单的计策,能起到的作用才会巨大。 毕竟她现在手上的兵力,历经连番战斗,已经折损了些,从原本将近两千人,到现在不足一千五百之数。 由此可见战争的凶险,哪怕是林曌麾下的精锐,也同样会折损在战阵之中。 好在折损的兵力中,主要是那些因家园被毁而随林曌北上的人,林曌麾下那些习练过简略版《松鹤万寿拳》的精锐,折损的并不算多。 其实并非是林曌不愿多带人手,实则是不能。 只因为林曌此行进入草原,并不是为了完全覆灭柔然人而来,而是为了降低柔然人短时间内对大景的危害。 并非是林曌不想覆灭柔然,而是现阶段的大景,并没这个能力。 实话说出来很伤人,大景正处于王朝末期阶段,兼并严重,外加天灾频发,早已国朝不稳。 这个时期即便林曌能率领足够兵力进入草原,后勤也支撑不住,一个不慎,怕是能引的整个大景崩溃。 当然了,朝堂也不可能允许林曌出动那么多人,怕是她的父皇也会第一个坐不住,站出来反对。 如此之下,率精兵强将出征草原,也就是林曌现有的唯一选择了。 而现在,林曌麾下轻骑减员,想要吃掉柔然王庭,林曌即便再不愿意,也得好好思量一番才行。 如此,林曌的疲敌之策,便如不断滴落的水珠,持续消耗着柔然王庭的精力与兵力。 在寒苏与玉尘的轮流伪装下,她们率领着小股精锐,神出鬼没,时而出现在东,时而袭击在西。 她们从不恋战,一击即走,专挑柔然派出的搜索与巡逻的队伍,乃至专门对小股援军下手。 几日之内,凭借出色的机动性和强悍的个体战力,她们利用埋伏、诱敌、夜袭等各种手段,竟陆续吃掉了柔然六七千骑兵和诸多步卒。 这些损失对于庞大的柔然王庭来说,虽未伤筋动骨,却如同附骨之疽,不断放血,让王庭上下感到阵阵刺痛和烦躁。 柔然王庭很快反应过来。 可汗社莫邪与麾下头人商议后,判断出林曌的意图,是想利用其军队超强的机动性和战斗力,不断削弱王庭外围力量,疲敝守军,甚至可能是在为王庭主攻创造条件。 “不能让她牵着鼻子走!” 社莫邪咬牙切齿地下令,“传令,各部严守营地,未经本汗允许,不得再轻易派出大队人马追击。” 他决定固守待变,以不变应万变。 王庭已聚集了近七万控弦之士,他不信那个女人真敢直接冲击这座草原上最坚固的堡垒。 然而,收缩防御正中林曌下怀。 当柔然王庭不再轻易派出军队后,林曌立刻改变了目标。 她亲率主力,如同草原上最狡猾的狼群,将獠牙对准了那些依附于王庭,散布在周边草原上的亲近部族。 这些部族为了寻求王庭庇护,本就距离王庭不远,此刻更是首当其冲。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一个接一个的部族营地被烈火和鲜血吞噬。林曌的军队来去如风,攻击迅猛如雷。 他们往往在黎明或黄昏时分发起突袭,以碾压性的战力,迅速击溃抵抗,然后执行那冷酷清理政策——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一把火烧光。 活口倒是没有在按之前的标准尽数屠戮,反倒是刻意留下妇孺,一为散播恐惧,二为消耗王庭与周遭部族的物资。 京观,一座座在草原上立起,如同指向王庭的死亡路标。 王庭内的气氛,因周边部族接连被屠戮的消息而变得更加压抑和凝重。 恐慌如同无形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那些部落派来求援的信使,哭喊着描述炼狱般的场景,更是加剧了这种不安。 可汗社莫邪坐卧不宁,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附庸部族被一个个铲除,那会严重动摇王庭的威信和统治基础。 无奈之下,他与心腹头人再次商议,定下了一条诱敌深入,聚而歼之的计策。 他明面上下令,要求王庭周边所有部族立即向王庭靠拢,集中力量进行防御。 暗地里,却秘密抽调了王庭本部以及几个大部族精锐的两万控弦之士,由悍将兀良台率领,提前埋伏在了一个位置相对偏僻的部族营地附近。 这个营地被故意布置得防御“松懈”,仿佛不堪一击,实则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社莫邪判断,一直寻找战机,袭扰部族的林曌,绝不会放过这个“软柿子”。 只要她率主力来攻,埋伏的两万精锐便可四面合围,将其彻底歼灭! 计划看似周密。 然而,他们远远低估了林曌对战场信息的掌控能力。 就在柔然人秘密调动兵马,于预定地点设伏的当天,高空中那双锐利的鹰眼,就已将他们的动向看得一清二楚。 鹰隼将信息带回,林曌瞬间便洞悉了柔然人的意图。 现在的鹰隼,随着林曌的培育,彼此之间已经能够传递更加复杂的信息。 所以对于王庭的诸多布置,林曌此刻已经完全洞悉。 “想引我入瓮?” 林曌看着简陋地图上标出的埋伏点,嘴角泛起一丝冷峭的弧度,“正好,将计就计。” 她立刻做出了部署。 她命令玉尘,依旧伪装成自己的模样,率领三百骑,大张旗鼓地朝着那个设伏的部族营地进发,做出一副要强行攻打的姿态。 而她自己,则亲率麾下最核心的一千余名百战精锐,借着夜色和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了一个大圈,潜伏到了柔然王庭以北五十里外的一处河湾谷地中,耐心地蛰伏起来。 玉尘忠实地执行了命令。 她率领三百骑,如期出现在了那个设伏的部族营地外。 当她们发起攻击时,早已等候多时的柔然伏兵在兀良台的指挥下,从四面八方蜂拥而出。 近两万骑兵如同铁桶般,试图将这支“景军主力”彻底围死。 然而,当兀良台看清对方竟然只有寥寥三百余骑,并且那为首的“塑宁公主”在交手数合后便果断率军突围,行动迅捷如风,根本不与他纠缠时,他心中猛地一沉。 “不好!中计了!” 兀良台脸色大变,“这是疑兵,她的目标不是这里!” 他立刻意识到,王庭危险了。 他想要率军回援,但玉尘率领的三百余骑如同滑不留手的泥鳅,利用机动性不断骚扰、迟滞他们的行动,死死地将这两万精锐拖在了战场上。 就在兀良台被玉尘牢牢牵制住的同时。 柔然王庭以北五十里,河湾谷地。 林曌接到了鹰隼传来的最新情报:王庭主力两万已被成功调出并拖住,王庭内部防守力量出现空虚。 时机已到! 林曌翻身上马,龙驹黑光感受到主人澎湃的战意,发出一声穿金裂石般的兴奋咆哮,暗金色的蹄子重重踏地,留下氤氲水汽。 她目光扫过身后一千余名眼神锐利,杀气腾腾的精锐骑兵,没有多余的动员,只有简洁到极致的命令。 “诸位,柔然王庭。” “随我破敌!” “杀!” 一千余骑沉默着从谷地中席卷而出,以惊人的速度,直扑南方那座象征着柔然权力核心的王帐。 五十里距离,对于精锐骑兵而言,并不算遥远。 当王庭外围的哨塔终于发现北方烟尘大作,凄厉的警报声响彻营地时,一切都晚了。 “报!!大汗!北方……北方出现大量景军骑兵!距离王庭已不足十里!”斥候连滚爬爬地冲进王帐,略显惊慌。 王帐内,正在焦急等待前方战报的社莫邪可汗和一众贵族头人,闻言无不骇然失色。 “什么?!她怎么会从北面来?” “兀良台呢?他的两万人马在哪里?” “我们中计了,她把我们都骗了!” 社莫邪猛地站起身,满脸怒色。 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倚仗,在此刻被现实无情击碎。 那种被敌人完全看穿,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无力感,让他感受到了被洗刷,继而就催生出了无比的愤怒来。 王庭之中,此刻已有乱象,士兵匆忙寻找自己的战马,军官声嘶力竭地试图组织防线,火把被点燃,到处都是人。 而在地平线上,那道金甲红披的身影,已然清晰可见。 一千余骑并不多,至少对王庭之中数万人马来说并不算什么,但这几日下来,林曌的恐怖战力早已深入人心,没人会不将林曌的出现不当回事。 也正是因为如此,哪怕是身处王庭之中,可汗勃日帖此刻也依旧没有太多的安全感。 而在王庭的另一边,阿勒坦早已骑上了自己的马,并且找到了自己的部众。 “杜那,我们快走!” 是的,他又要逃了。 第62章 踏破王庭,目的达到 对阿勒坦,此时的王庭已然变得不安全。 其实自从那日看见天空中有鹰隼盘旋,阿勒坦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说起来没来由,反正阿勒坦就是有这么一种预感,只要见到林曌的出现,他就想跑,因为他知道被林曌追上的后果唯有死而已。 所以当看到有骑兵朝王庭发动冲击时,阿勒坦没有任何犹豫,带着杜那就逃了。 直至逃出数里之外后,他这才敢稍稍回头看一眼。 就是这一眼,就让他眼皮直跳。 因为距离过远,具体的情况看不真切,但他却能见到王庭之中出现的火光。 火光在草原上的价值不低,因为草原上的引火物本就不多,但像此刻王庭出现的火焰却不常见。 因为那是熊熊烈焰在燃烧。 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便是王庭之中许多东西已经被引燃,代表着战争已然被打响。 “王庭完了。” 莫名的,阿勒坦只说了这么一句。 一旁,杜那也是沉默,点头附和了一句。 “是啊,王庭完了,我柔然一族也快完了。” 王庭在草原上代表着权力的巅峰,是整个柔然汗国的中心,在柔然人心中至高无上。 但今日,战火却燃在了柔然王庭之中,至高无上的权柄已然跌落尘埃,这让阿勒坦和杜那的心思都很复杂。 有痛苦,也有庆幸。 痛苦,如同毒虫啃噬着他的心。 身为柔然人,目睹王庭被敌人攻破,那种源自血脉和信仰的屈辱感几乎让他窒息。 而完成这一壮举的,竟然只是景朝的一位公主,以及她麾下区区千余骑。 这彻底击碎了他内心深处最后一点复仇的念想,面对这样的敌人,反抗显得如此可笑和绝望。 庆幸,则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本能。 他再一次凭借对危险的敏锐直觉,逃过了灭顶之灾。 至少,他和身边这些真特部最后的种子,还活着。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他心中激烈冲撞,最终化为了深深的无力与茫然。 “走吧。” 阿勒坦的声音干涩沙哑,他不再看向那片燃烧的王庭,猛地调转马头。 “这里……已经不是我们的家了。” 杜那默默点头,挥手示意部下跟上。 一行人不再犹豫,催动战马,朝着西方那未知的草原深处,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将身后的喧嚣、火光似乎是被他们彻底抛下了。 …… 柔然王庭,此刻已化作战场与炼狱。 林曌一马当先,龙驹黑光如同一道黑色闪电,轻易撞翻了试图阻拦的柔然栅栏和拒马。 她手中的亮银马槊化作死神的镰刀,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蓬血雨,清空前方一片区域。 身后的景军轻骑紧随其后,如同楔子般狠狠凿入混乱的王庭营地。 他们人数虽少,但个体战力强悍,配合默契,三人成组,相互掩护,在惊慌失措的柔然人群中掀起腥风血雨。 刀光闪烁,长枪突刺,弓箭精准点射,高效的杀戮机器无情地碾过一切阻碍。 “挡住他们!给我挡住那个妖女!” 王帐前,可汗社莫邪须发皆张,挥舞着金刀,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他身边的王庭侍卫和忠于他的头人亲兵,如同扑火的飞蛾,一波波冲向林曌。 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 林曌甚至没有刻意针对他们,只是沿着直线朝着王帐方向冲杀。 任何胆敢挡在她冲锋路线上的敌人,无论是普通的柔然战士,还是装备精良的贵族亲卫,结果都没有任何区别——人马俱碎,被那杆恐怖的马槊轻易撕碎、挑飞、砸烂! 她就像一柄烧红的利刃,切入油脂,所向披靡。 黑光的咆哮声,马槊破空的厉啸声,以及敌人临死的惨叫声,交织成一曲令人胆寒的恐怖乐章。 社莫邪眼睁睁看着那道金甲红披的身影,如同不可阻挡的魔神,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她甚至没有看向他,但那冰冷的杀意已经如同实质般笼罩过来。之前所有的愤怒、所有的雄心,在此刻都化为了最原始的恐惧。 他亲眼看到一名以勇力着称的万夫长,挥舞着沉重的铁骨朵冲上去,却被对方随手一槊连人带武器砸成了肉泥。 也亲眼看到数十名精锐侍卫组成的枪阵,在她面前如同纸糊般被一冲而散。 死亡,从未如此清晰、如此逼近。 “走!快走!” 社莫邪终于崩溃了,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声音也因为恐惧而变调。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大汗的尊严,什么草原霸主的荣耀,猛地调转马头,在最为忠心的一批亲卫簇拥下,撞开试图询问的头人,朝着与林曌来袭方向相反的南面,亡命奔逃。 他的逃亡引发了更大的混乱。 许多原本还在犹豫、试图抵抗的贵族和头人,见到大汗都跑了,最后一点斗志也瞬间瓦解,纷纷加入逃亡的行列。 王庭的指挥体系彻底崩溃。 林曌注意到了社莫邪的逃亡,但她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并未下令追击。 她的目标,从来就不是某一个人的性命。 摧毁柔然王庭的象征意义,打击其战争潜力,震慑所有草原部族,让其在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无力南侵——这才是她此次千里奔袭的核心目的。 杀掉一个可汗,很快会有新的可汗出现。 但摧毁这座权力中心,屠戮其精锐,掠取其积累数百年的财富,所带来的影响才是深远和致命的。 战斗并未因可汗的逃亡而立刻结束。 依旧有部分忠于职守的王庭卫队和来不及逃跑的部族战士在进行着绝望的抵抗。 清剿这些残敌,控制整个王庭区域,需要时间。 厮杀声、哭喊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持续了数个时辰,直到天色渐暗,才逐渐平息下来。 曾经象征着柔然至高权力的王帐,此刻已被烟熏火燎,显得破败不堪。 林曌端坐在那张铺着完整白虎皮的汗位王座上,卸下了头盔,绝美的面容上带着一丝征战后的倦意,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 寒苏与玉尘侍立两侧,甲胄上沾满了血污。 赵青与王振大步走入帐内,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但精神却颇为振奋。 “殿下!” 赵青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地汇报战果,“此战,我军毙敌逾万,具体数目尚在清点,其中包含柔然王庭卫队统领以下,名王、大部族首领七人,中小头人三十余人!俘获王庭贵族、头人家眷及重要人物数百,具体名册正在整理。”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我军……阵亡三百七十余人,重伤失去战力者百余人,轻伤者近半。” 战损接近三成。 即便以林曌麾下这等精锐,在强行冲击拥有绝对兵力优势的敌方核心重地时,依然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曾经鲜活的生命。 林曌静静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颔首。 “阵亡将士,登记造册,火化后骨灰带回故土。重伤者,尽力救治。”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缴获之财物、牲畜,清点封存,俘虏严加看管。” “是!” 赵青与王振齐声应道。 林曌的目光投向帐外那片被火光和鲜血染红的夜空,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只有一种达成战略目标后的冷静。 柔然王庭被破,可汗仓皇逃窜,核心贵族或被斩或被俘,积累的财富被掠夺一空。 经此一役,柔然汗国即便不立刻分崩离析,也必将陷入长时间的内乱和衰弱。 大景北疆,至少可以赢得十年以上的和平发展时间。 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至于那个逃走的社莫邪,以及散落草原各处的柔然残部,暂时已不足为虑。 “告诉众将士,再坚持几日,我们就回家。” 第63章 开盲盒与南归 事情吩咐下去,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林曌反而轻松了下来。 连日来的征战,虽然身体上没什么劳累,但精神上的疲惫却是有的。 好在身边还有寒苏跟玉尘二女,林曌也能放松一些。 是夜,柔然王庭白日里的火光已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篝火与烛火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王庭。 一顶顶毡帐星罗密布,有的已经损毁,有的还在冒烟,柔然贵人们已经被控制起来,数万的牧民,已经被集中起来,分别由林曌麾下的军卒看押。 林曌一方人数少,但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一顶一的军中悍卒,又历经血与火,不缺机警,数万牧民之中但凡有谁要生事,都会在最短的时间内遭受打击。 顺带一说,林曌自从踏入草原之后就一直坚持一条方针,那就是不要俘虏。 而这些被看守起来的牧民,对于林曌来说却有别的用处。 这么说吧,草原终究是要归于林曌统治之下的,她可以残酷对待,但既然此行目标已经达到,自然就该为今后统治草原做准备。 这些牧民或可称为她统治草原的根基之一。 不过这是后话,现在的林曌正在放松。 大帐之内,林曌正泡在木桶之中,任由寒苏和玉尘帮她擦拭身体,她则靠着桶壁闭目假寐。 而她此时真正在做的,其实是在开盲盒。 【宿主:林曌】 【盲盒:34。】 三十四个盲盒,代表积攒了三十四天,也代表林曌出征以来已经有月余。 没什么好说的,一次性直接开掉。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饲灵丹*9。】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龙血丹*20。】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初级水泥配方。】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龙血三滴。】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玄阳刀。】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土灵珠。】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白阳丹*100。】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黄金三吨。】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金甲力士*3。】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白银级基因进化剂*9。】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不老长春功》。】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下品灵石*30。】 …… …… 脑海中浮现出系统的提示,盲盒一个接着一个开启,林曌瞬间就能洞悉所获之物的效用。 一共三十四个盲盒,换来了三十四样物品,加之高低不一,但林曌的嘴角却已不自觉的翘起。 寒苏和玉尘正在细致地为林曌擦拭身体,也在留意林曌的神情,见她如此,还以为是自己的用心得到了肯定,心中也不由得高兴起来。 却不知林曌是在为了盲盒之中开出的宝物而高兴。 因为除开以上那些外,剩下还有不少能入林曌法眼的宝物,如三种不同的灵米、六种丹药、一样合金配方和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总体而言,这次开启的盲盒之中宝物有不少,其中加之最高的应属土灵珠。 此物出自某仙侠世界,乃此界地脉宝器,拥有梳理地脉、调节地气的能力,可将沙漠变沃土,用处极多。 可以说有此物在身,林曌今后面对大景的小冰河期,就有了更多的底气。 还有如玄阳刀,乃是一件修士使用的灵器,是一柄长刀,价值连城。 三滴龙血就不用说了,是真正的龙血,这东西对龙驹黑光这一类的龙种来说是大补之物,食之可增补自身龙种血脉。 饲灵丹是专门培育灵兽的丹药,效用非凡。 白阳丹出自永生大世界,需以五千斤白阳稻精华为主材,经过复杂工序炼制而成,是肉身秘境修行者提升修为的绝佳丹药,能有效辅助修炼。 若是做个对比,其价值还在凝气丹之上。 金甲力士同样出自土灵珠所在世界,是一种傀儡,身高丈余,力大无穷,需以自身真元、真气、灵力催动。 《不老长春功》就不用多介绍了,某武侠世界的产物。 下品灵石也不用多说,懂的都懂。 杂七杂八的东西当中有些价值不高,就比如林曌开出的两箱泡面。 但也有些东西的价值不差,比如米尼步枪设计图这种的物品,对王朝来说,也是有不小价值的。 总之,三十四个盲盒开完,林曌觉得收获还是很大的,她很满意。 …… 在柔然王庭停留的数日里,林曌并未闲着。 缴获的海量财物被仔细清点、分类、打包,牛羊马匹等牲畜也被重新编队。 最重要的,是对那数万牧民的处理。 林曌的方法直接而有效。 她下令将所有被俘的柔然贵族、头人及其核心家眷,集中押解到一片空地上,由兵士严密看管。 然后,她让麾下军卒从那数万普通牧民中,筛选出符合条件之人,共计挑选出了约八九千人。 这近万人被带到那片空地前。 林曌骑在黑光背上,目光扫过这些面带惶恐和不解的牧民,声音清晰地通过通译传达。 “尔等听着。” “本宫可以给你们一条生路,带你们南下,去往水草丰美之地,赐予你们新的牧场,让你们安居乐业,不必再忍受草原严冬的酷寒与饥馑。” 她的话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但是。” 林曌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冰冷,“本宫需要看到你们的诚意。” 她的马鞭指向那些被捆缚在地、面如死灰的柔然贵族们。 “过去,他们高高在上,享用着最好的食物,占据着最肥美的草场,而你们,则要为他们征战,缴纳牲畜,忍受盘剥。现在,本宫给你们一个机会。” “上前来,每人,在他们身上割一刀。” “不必致命,但需见血。并且,要在你们彼此的目光注视下完成。” “做完此事,你们便与过去彻底割裂,不再是柔然的子民,而是本宫的属民。从此,你们的生死荣辱,皆系于本宫一身。” 命令下达,空地上一片死寂。 牧民们面面相觑,脸上充满了挣扎与恐惧。 对贵族动刀,这在草原上是不可想象的大逆不道之举,是刻在骨子里的禁忌。 然而,求生的欲望,以及对未来那一点点渺茫希望的憧憬,最终压倒了恐惧和旧俗。 第一个牧民颤抖着走上前,闭着眼,在一名曾经不可一世的部落首领手臂上划了一道浅浅的血口子。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起初动作还很迟疑,但随着进行,一些积压的怨气似乎也被释放出来。 他们看着往日里需要仰望的贵人,此刻如同待宰的羔羊般任人宰割,一种扭曲的快意取代了最初的惶恐。 整个过程在一种压抑而诡异的沉默中进行。 鲜血染红了贵族们的衣袍,也彻底斩断了这近万牧民回归旧日秩序的可能。 他们用这种方式,将自己的命运,与那位强大而冷酷的公主,牢牢绑定在了一起。 至于没有被挑选上的,结局已经注定,青壮只有死路一条,倒是留下了妇孺。 这般处理简单而残酷,却非常有效。 这个过程中并非无人反抗,但林曌是胜者,这已经说明了一切。 数日后,一切准备就绪。 林曌率领着一千余名历经战火淬炼,煞气更盛的精锐骑兵,押解着海量的财物,驱赶着数以万计的牛羊马匹,带着那近万名交过“投名状”的牧民,组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开始南返。 队伍绵延数里,旌旗招展。 龙驹黑光行走在队伍之中,林曌金甲红披的身影,在草原的朔风中,如同一个可怕的印记。 …… 长安城,皇宫。 康靖帝林承基手中拿着一份由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急报,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几分真切的笑意。 军报是林曌派人送回的,简要陈述了北上击破柔然别真部、扫荡草原部落、乃至最终攻破柔然王庭、迫使其可汗仓皇逃窜的战果。 虽然语焉不详,但其中透露出的信息,已足够震撼。 “好!好啊!” 林承基放下急报,轻轻拍了下桌案,连日来因朝局和北疆压力而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许。 “塑宁此番,当真是立下了不世之功,扬我国威,看那些草原蛮子,日后还敢不敢轻易南下。” 他心中情绪复杂,既有对边境威胁暂时解除的轻松,也有对林曌这不受控制的力量愈发强大的忌惮,但此刻,喜悦还是占了上风。 他沉吟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向侍立一旁的内侍:“晋王近日在忙些什么?塑宁取得如此大捷,他这做皇兄的,也该有所表示才是。” 那内侍闻言,身子微微一躬,小心翼翼地回道:“回陛下,晋王殿下……近日似乎常往新军大营方向去,说是……说是体恤将士辛劳,代为抚慰。” 林承基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挥了挥手,让内侍退下。 “体恤将士?抚慰?” 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同一时间的晋王府。 林鉴岳面色阴沉地听着心腹的汇报。 “殿下,那张诚油盐不进,无论是以前程利诱,还是以朝廷大义压之,他都只是推说一切需等塑宁公主回京定夺,不肯交出半点兵权。我们的人,根本渗透不进新军核心。” “废物!” 林鉴岳猛地将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碎裂声在寂静的书房内格外刺耳。 林曌在草原上的动作,现在已经在朝堂中传开,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一旦林曌携大胜之威回朝,声望必将如日中天,届时还有他林鉴岳的立足之地吗? 必须在她回来之前,掌控住那支新军,那是足以改变长安力量对比的关键。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 “既然他张诚敬酒不吃吃罚酒……” 林鉴岳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那就别怪本王用些非常手段了。” 他招了招手,示意心腹靠近,压低声音吩咐道:“去,给本王查清楚张诚所有亲族家眷的住处,还有他军中那几个得力副将的底细。记住,要隐秘!” “殿下的意思是……?”心腹有些迟疑。 “只要能掌控住这些人,不怕他张诚不乖乖就范!” 林鉴岳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狞笑,“等他成了本王手中的提线木偶,那两万新军,自然就是本王的囊中之物。” “是!属下明白!” 心腹不敢多言,连忙领命而去。 书房内,林鉴岳独自一人,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拳头紧握。 “塑宁……我的好妹妹,你以为你在外面立下大功,就能稳操胜券了吗?长安可不是草原!这里,比拼的不是蛮力。” 第64章 玄武门之始 初冬的长安,晨雾薄如轻纱,笼着坊间青瓦。 坊间炊烟袅袅,主妇们忙着腌菜储粮,孩童呵着白气追逐枯叶。 坊间大道行人稀疏,商贩呵手整理货摊,炭价悄然涨了几分。 本是冷意十足的时节,但在今日却显得多少有些燥热。 因为离开长安近两月的朔宁公主昨日回来了,从草原而归,带回了数不清的缴获,也带回来了柔然人中的贵人。 甚至有人听说公主殿下,在朔州之外还拥有一片巨大的草场,有数不清的柔然人成了她的奴隶,养着无数牛羊。 百姓们对朔宁公主愈发好奇,也愈发崇敬。 毕竟一位公主能做下这般事业,着实令人敬佩。 而此时的朔宁公主府中,书房内。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初冬的寒意。 林曌已换下征尘未洗的戎装,着一身玄色常服,坐于主位,听着张诚的禀报。 张诚事无巨细,将这近两月来长安的大小事务,新军的操练、朝堂的动向等事项一一陈述。 林曌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紫檀木案几,目光沉静。 一切都如她离京前布置的那般,并无太大出入。 新军稳如磐石,长安城稳步运转,即便有些许暗流,也掀不起风浪。 然而,当张诚提及晋王林鉴岳时,语气明显变得不同,脸上更是抑制不住地浮现出怒容。 “殿下。” 张诚深吸一口气,似是在压抑心头的火气,沉声道,“您离京后,晋王……前后共计六次,私下寻过末将。” 林曌眉梢微挑,示意他继续说。 “起初,他还以礼相待,言语间多是拉拢,许以高官厚禄,言说殿下您毕竟身为女子,不可能长久掌兵,暗示末将应早做打算,投效于他。” “哦?” 林曌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嘲。 张诚继续道:“后来见末将不为所动,言语便渐渐不善。最后一次,就在殿下回京的前两日,他竟直接出言威胁,说……说若末将再执迷不悟,跟随殿下,恐有灭门之祸!” 他顿了顿,脸上怒意更盛,更带着一丝后怕:“他甚至……派人去查探末将远在潞州老家亲族与末将家眷!若非末将早有防备,提前将家人秘密转移安置,后果不堪设想。” 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凝滞。 侍立一旁的寒苏、玉尘眼中闪过寒光。 雷虎、赵青、王振三人更是勃然变色。 “岂有此理!” 雷虎性子最烈,忍不住低吼出声,“晋王安敢如此!” 赵青面色阴沉:“他这是狗急跳墙了。” 王振看向林曌,语气凝重:“殿下,晋王为了那储君之位,如今已是无所不用其极。他视您为最大阻碍,对您身边的人下手是迟早的事。张将军此事,恐怕只是开始。” 张诚拱手,恳切道:“殿下,晋王怕是忍不了太久了,您还需早做准备!” 雷虎、赵青、王振齐齐抱拳:“请殿下早做决断!” 林曌叩击扶手的动作停下。 她抬起眼帘,眸中平静无波。 “本宫知道了。” 她声音清淡,却透着不容置疑。 目光扫过四人,继续道:“今夜,父皇在内苑设宴,为本宫接风洗尘,是一次家宴。” 张诚闻言,立刻道:“殿下,此宴恐怕……” 林曌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若本宫是林鉴岳,受此大胜而归之刺激,又觉自身地位及及可危,怕是会选择在今夜动手。” 她语气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毕竟,若能事成,明日,他便能距离那皇位,更进一步,甚至一步登天也未可知。” 四人闻言,皆是心头大震。 “殿下!万万不可犯险!” 张诚急声道,“既然明知宴无好宴,不如称病不去!” “是啊殿下。” 雷虎也连忙劝道,“那晋王疯魔了,什么腌臜事都干得出来,皇城内苑,虽不是他的地盘,但也是凶险之地。” 林曌却微微摇头。 “他若不动手,本宫反倒不好先发制人,若是他等不及要跳出来……” 她顿了顿,唇角那抹冷意加深。 “本宫这好三哥,空有野心,内里却是个色厉内荏、优柔寡断的草包。既然他想演这出戏,本宫便成全他。” 她看向雷虎:“雷虎,点二十名精锐亲卫,随本王同行赴宴。” “赵青、王振。” “末将在!” “你二人持本宫令牌,秘密调集新军精锐,暗中控制春明、通化二门,余下亲卫潜伏于安福门外。一旦见到皇城内有信号升起,即刻入城,封锁皇城各门,控制所有要道,许进不许出!” “张诚。” “末将在!”张诚心神激荡,肃然应命。 “你坐镇新军大营,稳住全局。若有任何人胆敢趁乱异动,无论其身份为何,先斩后奏。” “末将遵命!” 四人齐声领命,精神无不为之大振,胸中热血翻涌。 他们从林曌平静的话语中,听到了雷霆万钧的决心,看到了不再隐忍、图穷匕见的锋芒。 殿下这是……不打算再与皇帝、与晋王虚与委蛇下去了。 今夜,或许就是决定长安城,乃至整个大景未来走向的关键! 是夜,皇城。 夜色下的宫阙楼阁,在稀薄月光和零星宫灯的映照下,显得静谧而深邃,仿佛隐藏着无数暗流。 林曌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常服,未佩刀剑,只带着寒苏、玉尘二女,以及雷虎和二十名精心挑选,内罩软甲、暗藏利刃的亲卫,穿过承天门,走过空旷肃穆的大兴殿前广场。 宫内侍卫显然早已得到吩咐,并未阻拦,只是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一行与宫廷氛围格格不入的身影。 一行人沉默地行走在青石铺就的宫道上,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 越过重重殿宇,前方,通往内苑的玄武门已然在望。 高大的门楼在夜色中如同巨兽的入口,门洞内灯火通明,与周围的昏暗形成鲜明对比。 然而,就在林曌一行人即将踏入玄武门门洞之时,另一侧,也传来了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甲叶碰撞的清脆声响。 火光晃动间,一群人影从门洞另一侧转出,恰好与林曌一行迎面相遇。 为首者,一身亲王常服,面容在火光下显得有些阴鸷,正是晋王林鉴岳。 他身后跟着的,并非寻常内侍宫娥,而是数十名身着禁军服饰,却眼神锐利、气息精悍的护卫,其中几人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是身怀不俗武艺的高手。 双方在玄武门下骤然相遇,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林鉴岳似是早就料到会在这里撞见林曌,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意,但随即被强行压下的狠厉所取代。 他脸上挤出一丝看似温和,实则僵硬的笑容。 “朔宁妹妹,真是巧啊,会在这里碰到你。” 林曌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林鉴岳以及他身后那群明显超规的护卫,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三皇兄。” 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语气疏离。 林鉴岳被她这澹漠的态度刺得心头火起,尤其是想到自己连日来的筹谋,以及对方此刻看似毫无防备的姿态,一种被轻视的羞辱感混合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在他心中急剧膨胀。 他上前一步,目光扫过林曌身后那区区二十余名亲卫,皮笑肉不笑地道:“妹妹刚从草原立下不世奇功归来,身边就带这么点人?未免太过简慢了,若是让不知情的人看了,还以为我皇家慢待功臣呢。” 他话语中的试探与恶意,几乎不加掩饰。 林曌闻言,唇角似乎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并非笑容,而是一种如同怜悯般的嘲讽。 她抬起眼帘,直视着林鉴岳那双因野心和紧张而微微泛红的眼睛,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入宫赴宴,又不是上阵杀敌,何须前呼后拥?” 她微微一顿,语气依旧平缓。 “况且,若真有不长眼的宵小之辈欲行不轨……二十人,足矣。” “足矣”二字落下,如同冰珠坠地,带着一股睥睨一切的自信与寒意。 林鉴岳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 他身后的护卫们则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气氛陡然紧张到了极点。 玄武门巨大的门洞之下,灯火通明,映照着双方泾渭分明的人马。 一边是人数众多、甲胄森严却难掩紧张的晋王卫队。 一边是人数虽少,却如磐石般肃立、煞气内敛的朔宁亲卫。 林曌独立于前,玄衣墨发,身姿挺拔,在那煌煌灯火与森森甲胄的映衬下,竟有一种一人当关、万夫莫开的磅礴气势。 她看着脸色变幻不定的林鉴岳,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他做出选择。 是继续这虚伪的兄友弟恭,走向那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机的宴会? 还是撕破所有的伪装? 夜风穿过门洞,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了地上细微的尘埃。 皇城的夜,注定无法平静。 第65章 皇兄真乃废物 玄武门前的气氛很凝重,林曌与林鉴岳互相对视,前者神色平静,后者面色阴沉。 “三皇兄在这里堵着小妹,是有什么话要交代吗?”林曌问道。 林鉴岳凝视着林曌,稍稍眯眼,却未在第一时间回应,反而是在权衡着什么。 如此沉默间,气氛愈发沉重起来。 渐渐地,双方麾下都已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晋王护卫们一个个面色变得愈发凝重,有人已经将手搭在刀柄上,有人则紧咬牙关,都是死死盯着林曌麾下的亲卫。 而林曌一方的二十人,则是各自看向一处,神色中有警惕。 “曌妹,皇兄以为,女子领兵不妥,你为皇女,该让父皇为你择一称心夫婿,日后相夫教子即可。”林鉴岳似有告诫道。 林曌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嘴角微微勾起,“皇兄今日怎的如此关心小妹?” “本王为诸皇子之长,你是本王妹妹,且你母亲早亡,本王理应关心你。若妹妹听劝,皇兄倒是能为妹妹寻一合适的夫婿,也好叫妹妹日后不用受领兵之苦。” 这话之中不乏威胁之意。 林曌听闻,反倒觉得好笑。 林曌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皇兄今日的话,似乎格外啰嗦,不似你往日风格。小妹总觉得皇兄话中有话,不妨……直说?” 林鉴岳面色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阴霾,他摇头叹息,语气显得语重心长:“为何小妹就是不听皇兄劝说?皇兄这完全是为了你好。你一个女子,整日舞刀弄枪,与那些粗鄙军汉为伍,成何体统?若肯放下兵权,安心做个富贵公主,父皇面前,皇兄亦可为你美言,保你一世荣华。” “为了我好?” 林曌唇角那抹弧度依旧,眼神却清冷如冰,“皇兄的好意,小妹心领了。只是,时至今日,皇兄还觉得,小妹是需要依靠他人美言才能生存的弱质女流吗?” 她目光平静地迎上林鉴岳逐渐变得难看的脸色,语气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和煦,但话语间的锋芒已难以掩饰、 “皇兄若真有诚意,何必绕这许多圈子?” 林鉴岳眉头紧锁,声音沉了几分:“塑宁!你莫要执迷不悟!这天下,终究是男人的天下!你一介女流,妄想牝鸡司晨,乃是取祸之道!现在回头,尚来得及!” 林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凝滞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她终于收敛了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和煦,无奈般摇了摇头。 “罢了。” 她轻声道,目光扫过玄武门两侧隐约晃动的阴影,“小妹已经陪皇兄演了这么久的戏,想必皇兄的布置,已经完成了吧?” 她抬起眼眸,直视林鉴岳,眼神锐利如刀:“既如此,又何必再这般惺惺作态?令人作呕。” “你!” 林鉴岳面色终于彻底变了,那伪装的温和与无奈瞬间剥落,露出底下阴狠狰狞的真容。 他死死盯着林曌,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既然你如此不识抬举,就别怪皇兄不顾念兄妹之情了!” 林曌闻言,反而笑得更加明显,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皇兄,你我之间,何曾有过这等东西?从你当年辱我母亲,视我如草芥之时起,你我便早已毫无情分可言。说这些,着实让小妹快忍不住了。” 林鉴岳脸色铁青,被她话语中的冰冷刺得恼羞成怒,再也维持不住最后的风度,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动手!” 他身后一名心腹立刻张弓搭箭,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猛地射向漆黑的夜空。 信号! 霎时间,玄武门两侧的阴影处,以及高大的门楼之上,瞬间涌出大量身披甲胄的军卒。 刀出鞘,弓上弦,冰冷的锋刃在火把下闪烁着寒光,密密麻麻,至少有上千之众,将林曌一行人团团围在门洞前的空地上。 这些人,并非普通的宫廷侍卫,而是林鉴岳凭借玄武卫大将军身份,暗中调动、安插于此的心腹精锐。 玄武卫同属禁军,虽宿卫宫禁之责这一权利还在林承基手中,没交于林鉴岳,但林鉴岳利用职权,短时间内控制关键门户,也并非难事。 显然,他筹谋已久,今夜便是要不惜一切代价,将林曌这个最大的威胁彻底铲除于此。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重重围困,林曌身后的二十名亲卫瞬间动了起来,动作整齐划一,“锵”的一声,腰刀尽数出鞘,迅速收缩阵型,将林曌护在中心,人人面色沉凝,眼神锐利如鹰,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敌军,虽惊不乱。 而林曌本人,却依旧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未曾晃动一下。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些突然出现的伏兵,目光始终落在林鉴岳身上,平静得令人心寒。 林鉴岳见大局似乎已定,终于不再掩饰,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志得意满。 “塑宁!看到了吗?这便是与本王作对的下场!” 他止住笑声,恶狠狠地盯着被围在核心的林曌,“现在,命你的人放下武器,跪地求饶!看在你我兄妹一场的份上,皇兄或可饶你不死,日后让你做个寻常公主,了此残生!” 他嘴上说着不杀,但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浓烈杀意,却骗不了任何人。 林曌闻言,微微摇头,脸上则露出一丝失望。 她轻轻叹了口气,反问道:“皇兄,你觉得,拿下了小妹,就一定能坐上那皇位吗?” “没有你挡路,本王自然能坐上皇位!”林鉴岳冷哼一声,回答得斩钉截铁。 “哦?” 林曌挑眉,“那皇兄打算靠什么坐稳皇位?靠你身边这些玄武卫?还是靠……那些各怀鬼胎的世家?” “本王自有打算,无需你操心!” 林鉴岳不耐烦地喝道,不愿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林曌看着他,眼神中那抹莫名的可惜之色愈发浓重,她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嘲弄。 “本以为,小妹只是觉得皇兄你志大才疏,不堪大用。但现在看来……”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皇兄你是真的是个废物啊。” “朔宁!你放肆!” 林鉴岳面皮剧烈抽搐,额角青筋暴起,被这毫不留情的评价彻底激怒,理智瞬间被狂怒淹没,他猛地挥手指向林曌,嘶声怒吼:“杀了她!给本王杀了这个贱人!”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林曌一直负在身后的手,随意地轻轻一摆。 瞬间,一直静立在她身后的寒苏与玉尘,动了。 两道身影如同鬼魅,又似划破夜色的利箭,毫无征兆地激射而出。 速度快得超乎常人,在黑夜之中难寻踪迹。 一人直扑玄武门那沉重的门闩所在。 另一人则是身形带起一串残影,竟是直接冲着被众多护卫层层保护在后的林鉴岳本人而去。 “拦住她们,杀了他们!” 林鉴岳大惊失色,厉声尖叫,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去。 他身边的护卫们也反应过来,刀剑齐出,试图阻挡。 然而,寒苏的身法太过诡异迅捷,如同泥鳅般在刀光剑影的缝隙中穿梭,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短剑,剑光闪烁间,已有两名挡路的护卫捂着喉咙倒下。 另一边,玉尘已如同壁虎般灵巧地攀上门洞旁的墙壁,手中寒光一闪,一根特制的飞爪已扣住门楼边缘,身形借力一荡,便避开了下方射来的零星箭矢,直扑门闸机关。 “放箭!快放箭!” 林鉴岳又惊又怒,连连大吼。 门楼上的弓箭手慌忙瞄准,但寒苏和玉尘的速度太快,身形飘忽,加之下方还有林鉴岳的护卫与林曌的亲卫混杂在一起,让他们投鼠忌器,一时竟难以锁定。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咻!” 一直沉默的雷虎,从怀中掏出一物,将之点燃后便用长弓射向高空。 那是一支特制的红色信号火箭!拖着耀眼的尾焰,尖啸着撕裂了皇城的夜空。 比林鉴岳方才那支响箭,更加刺耳,更加夺目! 而看着那升空的红色焰火,林鉴岳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他猛地意识到什么,难以置信地看向依旧一脸平静的林曌,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早有准备?” 林曌迎着他惊骇的目光,澹澹一笑,那笑容在火光映照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却也带着彻骨的寒意。 “皇兄,你以为只有你会调兵吗?” 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 “轰隆隆……” 地面,开始传来如同滚雷般的沉闷声响! 那声音起初微弱,但迅速变得清晰、密集,最终汇成一片令人心胆俱裂的轰鸣。 那是成千上万铁蹄同时敲击大地发出的声音,从皇城之外传来,由远及近,如同汹涌的海啸,正以无可阻挡之势,向着皇城奔涌而来。 隐约间,已经能听到安福门方向传来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以及城门被强行撞开的巨大轰响。 林鉴岳浑身剧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眼中的得意和狠厉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 他精心布置的陷阱,他以为万无一失的杀局,在对方绝对的力量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他输了! 一败涂地! “不……不可能的,怎会如此?”他失神地喃喃自语,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 而此刻,寒苏已经如同杀神般,连续格毙数名阻拦的护卫,距离惊惶后退的林鉴岳,已不足十步。 玉尘更是凭借诡异的身法和力量,在几名守军惊骇的目光中,勐地扳动了沉重的门闸机关。 卡啦啦—— 玄武门,这座通往内苑的最后屏障,正在缓缓洞开。 第66章 弑兄,晋王死 “杀!” 围在林曌周围的亲卫一声怒吼,竟是毫不犹豫的一同杀向林鉴岳,原地只留雷虎在原地守护林曌。 此时此刻,已不用林鉴岳下令,那些围上林曌等人的兵卒,早已经开始动手,杀向林曌。 十九名亲卫对上上千兵卒,人数处于绝对的劣势,但十九人合于一处,以三人为锋矢,其余人处于两侧稍后位置,每人手持一柄绣春刀,就这么直接凿进了上千兵卒组成的战阵之中。 噗! 当! “啊!” 惨叫声陡然响起,却是十九人已在战阵之中大开杀戒,手下竟无一合之敌。 这十九人并不普通,本身能成为林曌亲卫的便是新军之中的佼佼者,而这十九人更是从诸多亲卫之中脱颖而出,简略版《松鹤万寿拳》已有火候。 除此之外,这十九人无一例外,都被林曌赐下了虎狼丹,成了真正的无双猛将。 如此的十九人一同出击,攻于一处,所造成的杀伤可想而知有多可怕。 而在此时,安福门方向已有骑兵冲来,人人顶盔掼甲,座下马匹迈动四蹄,轰鸣作响,已是由远及近。 近处有林曌十九亲卫凿入上千兵卒的军阵之中,远处有骑兵奔腾而来,更有寒苏一人此时已经越过上千兵卒的军阵,愈发靠近林鉴岳。 见到此景,林鉴岳已然被吓的魂不守舍,更是惊怒于自己可能的下场。 “不!!!” 林鉴岳一声怒吼,疯了般的拔出身侧亲卫的长剑,猛地朝寒苏掷去。 “给本王滚开!” 锵! 寒苏只是一个扭身,那柄含怒掷来的长剑便擦着她的衣角飞过,当啷一声落在后方的地面上,砸出一片火星。 她脚下步伐没有丝毫迟滞,几个迅疾如风的闪身,便已穿过最后几名试图阻拦的亲卫,如同瞬移般出现在惊骇欲绝的林鉴岳面前。 刀光再起! 噗!噗!噗! 寒光闪烁间,林鉴岳身侧几名最忠心的护卫甚至没看清对方如何出手,便已喉间喷血,闷哼着倒地。 下一瞬,寒苏左手如铁钳般猛地探出,精准地扣住了林鉴岳的右臂关节,一股巨力传来,林鉴岳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麻,身不由己地被扯得一个趔趄,随即脖颈上一凉。 一柄闪烁着幽光的短刃,已然紧贴在他的咽喉之上,冰冷的触感让他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都住手!” 寒苏清冷的声音并不高亢,却清晰地压过了现场的喊杀与兵刃交击之声。 与此同时,那十九名亲卫也猛然发力,将当面之敌逼退数步,随即迅速后撤,重新结成紧密的防御阵型,护在林曌身前,人人身上染血,煞气腾腾。 上千名军卒和林鉴岳的亲兵,眼见主君被擒,刀架脖颈,顿时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攻势戛然而止。 他们面面相觑,握着兵器的手微微发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阵脚大乱。 而也就在这时,安福门方向冲来的骑兵已然赶到。 马蹄声如雷鸣,火光下,黑压压的骑兵如同铁流般涌入这片区域,瞬间将所有人反包围起来。 更多的步卒紧随其后,刀枪如林,弓弩上弦,冰冷的箭头对准了场内那些不知所措的军卒。 大局已定。 林鉴岳被寒苏制住,眼睁睁看着自己精心布置的伏兵被反包围,看着那些效忠于林曌的军队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最后一点希望彻底淹没。 他双眼瞬间布满血丝,脸上肌肉扭曲,挣扎着,发出如同困兽般的嘶吼。 “不!这不是真的!我不信!!”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依旧从容不迫的林曌,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变得尖利。 “你!你早就猜到会这样是不是?!回答我!你是不是很得意?你是不是一直在看本王的笑话?” 林曌澹澹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个吵闹的孩童。 “你的想法太好猜了。” 她语气平铺直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没什么值得得意的。” 她微微一顿,又做补充。 “也就只有你会这样想,当真无趣。” “你!” 林鉴岳气得浑身发抖,但脖颈上的利刃让他不敢妄动。 强烈的恐惧攫住了他,求生的本能让他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他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喝道:“朔宁!本王乃父皇之子,是大景如今唯一成年的皇子!你……你这样做,难道是要弑兄吗?你若敢动我,父皇绝不会饶你!天下人也容不下你这等悖逆人伦之举!” 林曌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讥讽弧度。 她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仿佛在叹息对方的愚蠢。 “皇兄,你怎么会这般幼稚?” 她目光如冰,直视林鉴岳充满惊惧的双眼。 “夺嫡之事,刀光剑影,你死我活。你怎会觉得,我是女子,便不会杀你?” “我……我是皇子!你不能杀我!女子不能夺嫡!这是祖制!这是规矩!” 林鉴岳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语无伦次地喊道,“你杀了我,父皇必会严惩你!天下世家、满朝文武都不会答应!你这是在自绝于天下!” 他的威胁,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林曌不再与他多言,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对寒苏吩咐道:“将他带过来吧。” “是。” 寒苏应声,手中短刃稳稳抵着林鉴岳的咽喉,推着他向前走去。 所过之处,那些原本隶属于林鉴岳的兵卒,面面相觑,最终不知是谁先“当啷”一声扔下了手中的武器,紧接着,如同连锁反应一般,越来越多的人放弃了抵抗,跪伏在地,表示投降。 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起来!你们都给我起来!杀了她!杀了林曌!本王重重有赏!本王给你们封侯拜将!!” 林鉴岳见到这一幕,目眦欲裂,疯狂地大喊大叫,试图鼓动部下做最后一搏。 然而,无人响应。 时局已定,锐气已失,主君被擒,大军围困……他们早已失去了任何翻盘的希望。 林鉴岳被寒苏推搡着,踉跄地来到林曌面前。 他刚想再说什么,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或求饶。 却见林曌朝一旁伸出手。 一名身着劲装、面容尚带几分稚嫩,眼神却异常沉静的少年,从林曌身后的骑阵中走出,翻身下马,将一柄刀身狭长的戚家刀,双手递到林曌手中。 看到这少年,林鉴岳瞳孔骤然收缩,失声惊呼。 “四弟?你……你怎会在此?” 这少年,正是齐王林鉴云! 林鉴云面色平淡,看向自己这位三哥的目光有些复杂,有怜悯,有叹息,唯独没有意外。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还带着少年的清亮,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 “三哥,安心去吧。”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林曌,继续道:“阿姊……不会牵连你的家眷,四弟今后也会代为照看的。”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审判,彻底击垮了林鉴岳。 他所有的愤怒、恐惧、不甘,在这一刻奇异地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死寂般的平静。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猛地仰头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啊!好一个不会牵连!好一个代为照看!” 他止住笑声,猛地转头,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死死钉在林曌那张绝美而冷峻的脸上,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怨毒。 “林曌!你一介女子,牝鸡司晨,妄图称皇,可笑!可笑啊!!这天下,绝不会认同你!你就算杀了本王,你也坐不稳那个位置!你注定要被千夫所指,遗臭万年!!” 林曌手握长刀,刀尖斜指地面,对于他的诅咒和嘲讽,连眼皮都未曾动一下。 “这,就不劳皇兄操心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林曌手腕猛地一抖! 刀光乍起。 噗! 利刃割裂皮肉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下显得格外清晰。 林鉴岳怨毒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他张着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头颅已然与脖颈分离,带着一蓬温热的鲜血,滚落在地。 无头的尸身晃了晃,随即重重栽倒,溅起些许尘埃。 林曌面无表情,手腕再动,刀尖精准地挑入那头颅的发髻之中,将其轻松挑起,拎在手中。鲜血顺着刀身滑落,滴滴答答,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暗红。 她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那具尸体和手中狰狞的首级,转而沉声下令,声音冷冽如冰。 “张诚,赵青,王振!” “末将在!” 三人越众而出,立刻上前,抱拳应命,身上杀气未散。 “将参与此事的叛军,全部缴械,集中看押!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是!” 命令被迅速执行下去,新军士兵开始有条不紊地收缴兵器,驱赶俘虏。 很快,寒苏牵来一匹雄健的战马。 林曌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她一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随意地提着林鉴岳的头颅,猩红的血珠仍在不断滴落。 她目光扫过已然被彻底控制的玄武门,望向那门后深邃而寂静的内苑宫阙。 那里,还有一场“家宴”,在等着她。 “走。” 她轻轻一夹马腹,战马迈开蹄子,不疾不徐地踏过玄武门的门槛。 寒苏、玉尘、雷虎以及二十名亲卫紧随其后。 马蹄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再次响起,踏碎了这皇城之夜最后的宁静,直向内苑深处而去。 第67章 儿臣要节制天下兵马! 内苑,又称北苑,位于皇城以北。进长安城走朱雀大街,至朱雀门而入,到皇城往北进承天门,过大兴殿,有玄武、安礼、宣德三门。 从玄武门进,便是内苑以西,从宣德门进则是内苑以东。 今晚的家宴在内苑以西池湖旁的景元殿,这里是康靖帝林承基的御寝之一。 身为皇帝,在皇城中能住的地方有很多,勤政些的皇帝会住在两仪殿中,那里是举行内朝的场所,怠政些的想住哪里就住哪里。 像是林承基这样的皇帝,对自身安全感有着极大需求,便是在皇城之中也不觉有多安全,自然会住在自己觉得安全的地方。 所以他一般的住处就在内苑之中,因为这里有左右禁军,是其手中真正精锐的武力。 即便是林鉴岳、林曌这样的皇子皇女面见皇帝,也需要过左右禁军这一关。 就如现在,林曌率众而来,刚过玄武门,进入内苑池湖旁没多久,左右禁军便已来到了面前。 左右禁军满员八千,俱是甲胄在身,论及精锐程度,除开林曌麾下,算得上大景之最,林承基在这方面非常舍得花钱。 而作为皇帝亲卫的左右禁军,平日里一贯是骄傲的,即便面对皇子皇女,也恪守职责。 这次玄武门外的动静,左右禁军自然第一时间察觉,只可惜对峙结束的太快,赶来也需时间,这才在池湖旁遇到林曌一行。 照理说玄武门该是左右禁军把守才对,也不知林鉴岳到底用了什么法子,将守门之人换了,这方面的手段倒不算差。 或许皇帝唯一成年皇子这一身份,已经让朝堂上的多数人下意识将他代入到太子身份了吧。 左右禁军反应迅速,在池湖畔展开阵型,试图将林曌及其麾下骑兵包围。 他们甲胄精良,刀枪雪亮,眼神中带着属于天子亲卫的骄傲与警惕。 然而,林曌甚至没有给他们完成合围的机会。 面对逼近的禁军,她只是轻轻一挥手,语气平静得仿佛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击溃他们即可,不必多造杀孽。” 命令简洁。 “喏!” 雷虎、赵青、王振、张诚齐声应诺,眼中凶光一闪。 不需要任何战前鼓动,跟随林曌入内的数千百轻骑,如同出闸的猛虎,猛地发起了冲锋。 他们没有选择游斗,而是直接以最为悍勇的姿态,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凿向了禁军刚刚成型的阵线。 碰撞在瞬间发生。 刀光闪烁,血花迸溅。 骑兵的冲击力更是可怕,战马奔腾,直接将前排的禁军撞得骨断筋折,阵型瞬间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战斗几乎呈现出一面倒的碾压态势。 左右禁军空有八千之数和精良装备,却在个体战力与战斗意志层面被全面压制,甫一接触便节节败退,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抵抗。 景元殿内。 丝竹之声在殿内回荡,康靖帝林承基正端坐主位,与下方几位宗室、以及年幼的皇子皇女说着些无关痛痒的家常,试图营造一种虚假的安宁。 就在此时,殿外隐约传来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如同无形的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林承基眉头微皱,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他正欲挥手让身边的内侍官出去查看情况—— 砰! 殿门被猛地撞开,一名禁卫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充满了惊慌,声音嘶哑地高呼。 “陛下!不好了!朔宁公主……朔宁公主她带兵闯入内苑,现正冲击左右禁军,其麾下战力极强,禁军弟兄们……怕是坚持不了多久了,请陛下尽快移驾,迟则生变啊!” “什么?” 林承基倏地站起,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可置信,手中的玉杯“啪”地一声掉落在柔软的地毯上,酒液四溅。 “你说什么?朔宁带兵冲击禁军?这怎么可能?”他声音发颤,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那禁卫以头抢地:“千真万确啊陛下!公主殿下她手下的人如同虎狼,禁军根本挡不住。陛下,快走吧!” 就在这时,殿外的喊杀声陡然变得更加激烈,甚至能听到兵刃砍入肉体的闷响和垂死的惨嚎,似乎就在殿外不远。 林承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殿中的楚王林鉴海、安平公主林曦、安乐公主林晓三人都吓呆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而几位在场的宗室成员,更是面色大变,纷纷起身,脸上充满了恐惧。 “反了!反了!” 林承基猛地一拍面前的紫檀木案几,震得杯盘乱跳,他胸膛剧烈起伏,因愤怒和一种被背叛的刺痛而浑身发抖,嘶声怒吼:“林曌此女!她……她难道真想弑父不成!!” “陛下!息怒啊!当务之急是保全龙体。” 一位老宗室连忙上前,声音发颤地劝说,“逆女凶顽,陛下万金之躯,不可立于危墙之下,还请速速移驾!” “是啊陛下,先离开这里再说!” “护卫!快护卫陛下离开!”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内侍、宫女惊慌失措,宗室们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催促林承基离开。 林承基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冲击得头晕目眩,他虽然内心深处不愿相信林曌敢行弑父之举,但殿外那真实的喊杀声和禁卫的惨状,却由不得他不信。 强烈的恐惧攫住了他,他面皮抽搐着,终于下定决心。 “移驾!快……” 显然,跟自己的性命相比,其他什么的并不重要。 然而,他“移驾”二字才刚刚说完,便又有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一道玄色身影,逆着门外晃动的火光与隐约的血色,迈步走了进来。 正是林曌。 她一手随意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步伐沉稳,身上带着一股尚未散尽的血腥气和战场归来的煞意。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混乱的殿内,最终落在脸色煞白,惊怒交加的康靖帝身上。 “父皇。” 她清越的声音在寂静下来的大殿中响起,“是不想见女儿吗?为何这般急着要走?” 说罢,她不等林承基回应,目光转向一旁吓呆了的林鉴海、林曦、林晓三人,对跟在身后进来的林鉴云示意了一下。 林鉴云会意,默默上前,对三个弟妹低声道:“四哥带你们去偏殿。” 三个孩子早已被现场状况弄懵,见到熟悉的四哥,心中不由一松,连忙跟着他,快步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不过走之前,都朝林曌投去了目光。 林曌对三人微微颔首,便不再关注。 上首的林承基,死死地盯着林曌,胸膛因愤怒而起伏不定。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因极力压抑而显得格外阴沉。 “朕本以为,你因你母亲之事,对朕心存怨望。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简单。”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拿出帝王的威严:“朕自回京之后,对你也是一再纵容,哪怕是你想掌控兵权,朕也未曾真正阻止。现在看来,是朕的纵容,让你变得如此骄横跋扈,无法无天!” 他猛地提高音量,厉声质问:“你今夜带兵擅闯内苑,杀伤禁军,到底意欲何为?你想造反吗?” 林曌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父皇何必动怒?” 她不再废话,朝身后招了招手。 寒苏立刻上前,将一个用布包裹着的、还在渗着暗红色液体的圆形物体,递到林曌手中。 林曌接过,看都未看,随手便朝着御座之上的林承基抛了过去。 那物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咕噜噜”地滚落,恰好停在林承基面前的台阶之下。 包裹散开,露出了里面那狰狞可怖的真容。 正是晋王林鉴岳怒目圆睁的头颅。 “啊!” 殿内瞬间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有宗室吓得直接瘫软在地,宫女内侍更是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林承基的目光触及那颗头颅,先是愣住,待看清那熟悉的面容时,他如遭雷击,身体不受控制地踉跄后退了数步,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龙椅扶手,才勉强站稳。 “岳……岳儿……” 他嘴唇哆嗦着,发出不敢置信的呻吟,伸出的手指颤抖不已。 “你,你杀了岳儿?” 林曌看着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轻笑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父皇这是在怪我了?”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声音也冷了下去。 “不过在这之前,父皇为何不查查,您这位好儿子,我这位好三皇兄,近期到底做了些什么?” 她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字字清晰。 “还是说,他私下串联,调动玄武卫,于玄武门外设伏,欲致我这个亲妹妹于死地,这些同样也是父皇您默许的?” “他为了那皇位,可是要杀死我这个妹妹的。” 林曌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那些面如土色、噤若寒蝉的宗室成员,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显,却冰冷得没有丝毫温度。 她重新看向脸色变幻不定、惊怒、恐惧、愤怒的林承基,朗声道:“既然父皇问了,那儿臣便明明白白地回复父皇。” 她微微抬起下巴,眼神睥睨,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大气场,一字一句的清晰宣告:“儿臣,要节制天下兵马!” 话音落下,整个景元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第68章 谁赞成?谁反对? “你杀了岳儿!” 林承基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楚。 他不再去看林曌,而是颤抖着走下御阶,如同一个瞬间苍老了十岁的普通老人,而非执掌天下的帝王。 他蹲下身,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那颗血肉模糊的头颅,指尖却在即将碰到时猛地缩回,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烫到。 他就那样僵在那里,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林鉴岳那凝固着惊恐与不甘的面容。 半晌,林承基才缓缓抬起头,看向傲立殿中的林曌,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中交织着悲痛与愤怒。 “你好狠的心呐!” 林承基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句控诉,“那是你的亲哥哥,是你一脉相连的血亲,你……你怎能下此毒手?!你怎能……弑兄!!”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个父亲丧子的巨大悲恸。 就在这时,一旁噤若寒蝉的宗亲中,一位须发皆白,身着郡王服色的老者,似乎被皇帝的悲痛感染,又或是觉得林曌再嚣张也不敢对这么多宗室下手,壮着胆子踏前一步,指着林曌出声。 “塑宁!你大逆不道!竟敢手刃兄长,此乃人伦惨剧,天地不容!陛下待你宽厚,你却行此豺狼之举,你……你眼中可还有君父?可还有祖宗法度?伦理纲常?” 有了人带头,另外几名宗亲也仿佛找到了勇气,纷纷出声附和,言辞激烈。 “不错!弑兄之举,禽兽不如!” “陛下,此女凶顽成性,已非皇家之福,乃祸国之妖孽啊!” “必须严惩!以正纲常!” 他们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试图对林曌进行口诛笔伐,仿佛这样就能挽回那已然倾颓的局势,就能让那个提着血淋淋头颅走进来的女子感到一丝畏惧。 面对林承基那近乎崩溃的质问和宗亲们义正辞严的指责,林曌脸上的那丝讥诮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愈发浓重。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些鼓噪的宗亲,目光依旧落在失魂落魄的林承基身上。 “亲哥哥?”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轻飘飘的“父皇,您是在跟女儿讲亲情,讲伦常吗?” 她微微歪头,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林承基那看似悲痛欲绝的表象。 “那么,当他在玄武门外,埋伏上千甲士,欲将我这个亲妹妹乱刀分尸之时,他可曾念及半分兄妹之情?当他派人威胁张诚,查探其家眷,欲行灭门之举时,他可曾想过什么祖宗法度?” 她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冰冷怒意。 “还是说,在父皇和诸位宗亲眼中,他林鉴岳杀我,便是天经地义,是清除障碍?而我林曌自卫反击,杀了想杀我的人,便是大逆不道,便是禽兽不如?!” 她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周身那股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煞气再无保留,轰然爆发开来,如同无形的风暴席卷整个大殿! 那些刚才还在叫嚷的宗亲,被她气势所慑,顿时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戛然而止。 “真是可笑!” 林曌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扫过那些面色惶惶的宗亲,最终定格在林承基苍白的脸上。 “你们口口声声的伦常法度,不过是为了维护你们自身权力和地位的遮羞布罢了!当别人威胁到你们时,便是不共戴天;当你们想要除掉别人时,便是理所应当!”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决绝。 “今夜,我杀了林鉴岳,不是因为他是我哥哥,而是因为他想杀我,而他失败了。” “仅此而已。”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心头。 它赤裸裸地撕开了权力斗争中最残酷的本质,将那些虚伪的温情面纱扯得粉碎。 林承基呆呆地看着她,看着这个陌生而强大的女儿,嘴唇翕动,却再也说不出一句指责的话。 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到,眼前这个人,早已不是那个可以被他忽视,无足轻重到甚至可以用来和亲的女儿了。 那位最先出声的老郡王,被林曌的气势和话语噎得面红耳赤,兀自不甘心地颤声道:“强词夺理!纵然晋王有错,也当由陛下、由宗正寺依律惩处,岂容你动用私刑,擅杀亲王?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 林曌终于将目光转向他,那眼神冰冷得让老郡王浑身一颤。 “在这里……” 她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脚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无可辩驳的力量。 “我就是王法。” 林承基听了林曌这话,没有立刻暴怒,反而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突然,他仰起头,爆发出一阵嘶哑而悲凉的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好,好啊,哈哈哈哈!” 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眼泪都笑了出来,“曌儿,你不愧是朕的女儿,其性之烈,心之狠,手段之决绝,乃朕诸子之最!朕……不如你,不如你啊!” 林曌依旧沉默,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林承基止住笑声,他死死盯着林曌,声音陡然拔高。 “你说你想要节制天下兵马?好!朕允了,这虎符,这调兵之权,都给你!” 他猛地一挥手,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都扫开。 “你还想要什么?是不是还想要朕这身龙袍?想要朕屁股底下这张龙椅?” 他指着御案上的龙椅,身体前倾,面孔扭曲地朝着林曌嘶吼。 “来啊,你坐上去吧,朕都给你,全都给你,只要你敢坐。” 这诛心之语,如同毒刺,直指那最敏感的禁区。 殿内的宗亲们这时候有些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之后吓得魂飞魄散,连大气都不敢喘。 然而,林曌面对这般话语指控,神色却没有丝毫波动,甚至连眼神都未曾闪烁一下。 她反而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透着平静。 “父皇这般看待女儿,真是令人心寒。”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众人,落在了御阶之上的龙椅上。 “想来,我那早亡的母亲,当年在深宫之中,也是如此觉得心寒的吧。” 提及那个被其刻意遗忘,出身卑微的宫女,林承基的面色瞬间僵硬,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那疯狂的气势都为之一滞。 随即,一种被戳中最隐秘痛处的羞恼和暴怒猛地涌上心头,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吼叫起来。 “你这忤逆不孝之女!安敢讽刺朕?朕乃你的父亲!是你的君父!难不成……难不成你今日杀了兄长还不够,还要将朕一并杀之吗?!来啊!朕就在这里!” 看着他气急败坏、色厉内荏的模样,林曌这才轻轻笑了一声。 “父皇这样,儿臣心里就好受多了。” 她缓缓说道,字句清晰。 “你我父女之间,本就无甚感情可言。父皇扪心自问,林鉴岳在您心中,难道就真的有多重的分量?不过是一个还算看得过眼,暂时用得顺手的皇子罢了。”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剖开那层虚伪的父子情深。 “父皇又何必在此,佯作这般伤心欲绝之态?演给谁看呢?” 她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穿透力。 “这世间,还有什么能比得上父皇您那九五之尊的皇位更重要?” “你……你胡说!” 林承基像是被人彻底剥去了所有伪装,露出了内里最不堪的真实,他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惊慌,但随即被更加汹涌的怒意覆盖。 他指着林曌,手指颤抖,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变形。 “逆女!你懂什么?昔日朕还是皇子时,亲眼目睹诸多兄弟为争这皇位,死的死,废的废!那是血淋淋的教训!朕就知道……就知道朕的孩子也逃不掉!谁都逃不掉!” 他的眼神似乎都有些些狂乱,死死盯着林曌。 “你也不例外,你今日杀兄逼父,来日你的孩子也会如此。朕等着看,朕届时会在九泉之下等着,看你和你子嗣的下场。” 面对这恶毒的诅咒,林曌非但没有动怒,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明显,甚至带着一丝轻松。 “父皇勿忧。” 她语气平和,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儿臣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 这句话如同一个休止符,瞬间掐断了林承基所有的诅咒和咆哮。 他愣住了,张着嘴,像是没听懂,又像是被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惊住了。 不会有孩子?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根本不在意什么血脉延续,她所做的一切,仅仅是为了她自己,为了她此刻掌控的权力。 这种纯粹不带任何传承欲望的权力追逐,让他感到一种发自灵魂的战栗和陌生。 看着他呆若木鸡的样子,林曌不再多言,转向身后已经跟上来,正肃立待命的赵青,淡淡吩咐道:“送陛下回御寝休息吧,他……累了。” 赵青神色一凛,郑重抱拳躬身:“喏!” 随即,他带着两名气息沉稳的亲兵,迈步走向林承基。 林承基这才像是回过神来,他看着走向自己的赵青,又看看下方那个玄衣如墨,掌控了一切的身影,伸手指着林曌,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最终却只化无力放下手。 “好……好……好……” 他连道数声“好”,每一声都仿佛用尽了力气,一声比一声低沉,一声比一声绝望。 最终,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猛地一拂袖,不再看任何人,踉跄着,却又带着一丝维持最后尊严的固执,转身向后殿走去。 赵青立刻带人默默跟上,既是护送,也是监视。 待林承基的身影消失在屏风之后,林曌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踏上御阶,来到了那张象征着天下最高权力的龙椅之前。 她没有坐下。 只是伸出白皙修长的手,一把抓起了御案之上那方沉甸甸大印。 她将大印在手中随意地掂了掂,感受着那份重量。 然后,转过身,面向殿中那些如同惊弓之鸟的宗室皇亲。 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没有杀气,却带着一种比杀气更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殿内鸦雀无声,只剩下众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林曌将手中的大印轻轻放在御案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却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本宫欲节制天下兵马。” 她微微停顿,目光再次缓缓扫过众人。 “谁赞成?” “谁反对?” 第69章 大景天变之始 现场寂静无声,静的甚至都能听到众人的呼吸。 那些宗室一个个这时候乖的像鹌鹑,林承基在的时候,他们还能以林承基的与纲常的角度去抨击林曌,因为这算是大义。 但现在,他们却不敢有什么异动。 “怎么,诸位为何一言不发?” 林曌视线落在几位宗亲身上,这几位都是宗室之中有代表性的,如寿王、豫王、邠王这些林承基一辈的“贤王”,虽手中无权,但对朝堂却有一定影响力。 这几位此时早已认清现实,林曌弑兄,乃至是要节制天下兵马,就是为了夺权而已。 但说来说去,那也是皇帝的家事,他们掺和其中,怕不是嫌死的不够快。 林曌的目光如同实质,缓缓扫过那几位在宗室中颇有分量的亲王。 寿王、豫王、邠王……这些平日里在朝堂上也能说得上几句话的“贤王”,此刻却如同被勐虎盯上的羔羊,一个个头皮发麻,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内里的衣衫。 他们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目光中的冰冷与审视。 先前仗着皇帝在场和所谓“大义”鼓起的那点勇气,此时已烟消云散。 如今连皇帝都被“请”回寝宫“休息”,他们这些宗亲,在这位煞神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什么纲常伦理,什么祖宗法度,在绝对的武力和血腥的镇压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说到底,这是皇帝家的“家务事”,他们若再不知死活地掺和进去,下一个身首异处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几人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些恭维顺从的话,缓解一下气氛,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只能发出些无意义的“嗬嗬”声,最终只是将头埋得更低,身体抖得如同风中残叶。 林曌看着他们这副唯唯诺诺、噤若寒蝉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轻蔑。 冷哼一声,如同驱赶苍蝇般随意地摆了摆手。 “都下去吧。” 她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 “今后,安生过你们的日子。朝堂之事,就不必再费心了。” 这话语平静,却也不容置疑,这是最直接的警告,让这些人心理清楚今后的处境。从此远离权力,做个富贵闲人,尚可保全性命与富贵;若再敢有丝毫异动,后果自负。 一众宗亲闻言,非但没有感到屈辱,反而如蒙大赦,尤其是先前那几个曾出声呵斥过林曌的,更是感觉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腿软得几乎站立不住,赶忙互相搀扶着,仓皇逃离了这令人窒息的大殿,背后早已被冷汗完全浸透。 林曌冷眼看着他们狼狈不堪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并未有其他动作。 她对大景臃肿而无能的宗室制度自是有所不满,但要清算这些蠹虫,也需长远的安排和打算,并不急于这一时。 不多时,赵青从后殿转出,来到林曌面前,抱拳沉声禀报:“殿下,陛下已安寝。” 林曌微微颔首,下令道:“派得力人手守着,务必护卫周全。一应供奉用度,皆按旧例,不可怠慢。” “是,末将明白!” 赵青领命,知道这是软禁,也是监视。 处理完宫内事宜,林曌的目光转向已经入殿肃立待命的张诚、雷虎、王振三人。 今夜他们出力甚多,也该是论功行赏,稳固权力的时候了。 “张诚。” “末将在!” 张诚勐地挺直腰板。 “即日起,新军号‘御灵军’,寓御使灵力、护佑国朝之意。你任御灵军大将军,总领新军一切事务,日后战事缺不了御灵军,尔莫要让本宫失望。” “末将张诚,领命!必不负殿下重托!” 张诚声音洪亮,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御灵军大将军,这是正三品的实权武职,执掌天下最强的兵锋。 “雷虎。” “末将在!” 雷虎瓮声应道,眼中精光爆射。 “整合左右禁军及原北衙四卫,合编为‘北衙六军’,负责皇城及宫禁宿卫。你为北衙六军统领,替本宫看好这长安城,看好这皇城!” “末将雷虎,领命!皇城但有差池,末将提头来见!”雷虎拍着胸脯保证。 北衙六军统领,同样是位高权重的三品大将,执掌皇帝最核心的卫戍力量,这是何等的信任。 “赵青,王振。” “末将在!”两人齐声应道。 “你二人各领万骑,组建‘左骁骑军’与‘右骁骑军’,为大景机动精锐。赵青为左骁骑大将军,王振为右骁骑大将军。所需人马、装备,从原南衙十六卫及北衙诸军中择优抽调整编。本宫要的是能征惯战、来去如风的铁骑!” “末将领命!” 赵青和王振激动不已。 独领一军,还是作为战略机动力量的骁骑军,这是武人梦寐以求的殊荣。 林曌看着四人,继续道:“尔等麾下各级将军、长史,尽快整理一份名单呈报上来,由本宫亲自审定。至于录事参军事、诸曹参军事等属官,由你四人自行斟酌安排,报备即可。” “谢殿下!” 四人轰然应诺,心中充满了感激与振奋。 殿下不仅给予他们高位兵权,还赋予了极大的自主权,这份信重,让他们恨不能立刻效死。 这还仅仅是她归来后,针对军事权力架构的初步调整,真正的草原战功封赏尚未开始,可以想见,届时他们的地位和权柄必将更进一步! “去吧,即刻开始按照计划办事。长安,需要尽快安定下来。”林曌挥了挥手。 “末将告退!” 四人再次抱拳,强压着内心的激动,转身大步离去,步伐坚定,充满了干劲。 待四人离开,林曌对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侧的东厂督主郑光吩咐道:“郑光,带人去将东宫整理出来,一应规制,按储君标准,本宫不日便要搬进去。” 郑光躬身,尖细的声音带着绝对的顺从:“奴婢遵命,定将东宫打理妥当,恭迎殿下。” “嗯,且去将诸位皇子公主叫来,本宫要与他们话话家常。” “喏!” …… 是夜,玄武门之变仅仅过去一个多时辰。 原本实行宵禁的长安城,此刻却并不平静。 一队队顶盔贯甲的军卒,手持火把,在主要街道与各个坊市之间快速行进,沉重的脚步声和甲叶碰撞声打破了夜的沉寂。 与他们同行的,还有那些身着褐色官服、眼神阴鸷锐利的东厂内侍。 他们如同暗夜中的猎犬,手持名单和锁链,引导着军队,精准地扑向一座座深宅大院。 普通坊市的百姓被外面的动静惊醒,一家人蜷缩在屋内,听着窗外传来的军队呼啸而过的声音,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只能透过门缝窗隙,惊恐地看着外面晃动的火把光影,心中惴惴不安,不知这突如其来的兵乱,又将给他们的生活带来怎样的变故。 而在城东的崇仁坊,一处门楣高大、挂着“刘府”匾额的宅邸前,此刻却是灯火通明。 砰砰砰! 沉重的砸门声粗暴地响起,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谁啊?深更半夜的……” 门房睡眼惺忪,刚打开一条门缝,就被外面明晃晃的火把和刀枪吓得魂飞魄散。 “东厂办案,开门!” 一名东厂内侍模样的人尖声喝道,根本不容置疑。 大门被强行推开,如狼似虎的士兵和东厂内侍瞬间涌入。 管家连滚爬爬地赶来,试图阻拦:“军爷,军爷!这是户部尚书刘大人的府上,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一名东厂档头冷笑着抖开一份卷宗,尖声道:“刘守一?找的就是他。勾结晋王,密谋作乱,证据确凿,拿下!” “冤枉,冤枉啊!” 刘守一穿着寝衣,被从卧房里拖出来,看到满院的官兵,吓得面无人色,兀自挣扎喊冤,“我要见陛下,我要见晋王殿下。” 那东厂档头阴恻恻地一笑,凑近他耳边,低声道:“刘大人,晋王殿下……已经在黄泉路上等着您了。至于陛下,怕是也没空见您了。” 刘守一闻言,如遭雷击,瞬间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类似的场景,在长安城的多个角落同时上演。 曾经与林鉴岳过往甚密,或在朝中明确支持晋王的官员、勋贵府邸,今夜都迎来了不速之客。 哭喊声、求饶声、呵斥声、翻箱倒柜声……与军队整齐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让整个长安城的夜都变得不那么平静。 长安,正在经历一场彻底的清洗。 旧的格局已被打破,新的秩序正由林曌一手奠定。 皇权更替,自古便是如此,残酷且直接。 第70章 满朝文武的惊惧 封建王朝的顶层动荡,若是往下延伸,往往会掀起惊涛骇浪般的波涛,往往权利上的变更尤为明显,底层人或许感受的不是特别明显,但越是接近权力的人,感受就越是清晰。 这一夜,长安无眠,一个个高门大户的府邸被砸开,一位位如狼似虎的军卒冲入其中,惊叫声与惨叫声交织在一起,让百姓感到惊颤。 但一夜过去,普通百姓似乎发现有些东西变了,却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变化。 对于长安城的普通百姓而言,昨夜的喧嚣与不安,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却又在黎明时分渐渐归于一种诡异的平静。 晨光熹微中,胆大的百姓悄悄拉开一条门缝,向外张望。 坊间的街道上,比往日多了许多值守的兵卒。 他们甲胄鲜明,持枪肃立,眼神警惕地扫视着空旷的街道,气氛肃杀而压抑。 没有人敢上前搭话,甚至不敢长时间注视,只是匆匆瞥上一眼,便赶紧缩回头,闩好门,心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 在封建王朝之中,兵卒并不是个多高尚的职业,尤其是混乱时期,军队有时候带来的破坏远超其他。 有道是匪过如梳兵过如篦,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对于百姓而言,恐惧军队更胜于其他。 时间缓缓流逝,日头升高。 一些必须出门讨生活的人,也战战兢兢地走上了街头。 他们发现,除了巡逻和站岗的兵丁多了些,似乎与往常也没什么不同。 坊市依旧会开,只是开得晚了些;小贩依旧会出来,只是叫卖声低了许多;巡街的武侯依旧在,只是身边多了些披甲的军士。 然而,总有眼尖和心思敏锐的人,察觉到了不同。 城中某些往日里车马喧嚣,门庭若市的高门府邸,今日却大门紧闭,门前值守的兵卒数量远超别处,甚至还能看到尚未完全清洗干净,已经渗入青石板缝隙的暗红色血迹。 空气中,似乎还隐隐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看到这一幕的百姓,无不心头一跳,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离开,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他们明白,昨夜那惊心动魄的动静,并非虚幻。 有些大人物,恐怕已经倒在了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之中。 但这一切距离他们太远,他们只求能在这动荡中,能够继续卑微地活下去。 百姓要的不多,只要安稳即可。 与民间的懵懂谨慎不同,皇城之内,大兴殿前,气氛已然凝滞得如同严冬的冰湖。 天未亮时,官员们便已依照惯例,怀着各异的心情,穿过层层宫门,进入皇城。 越往里走,所见到的披甲执锐之士便越多,那股肃杀之气也愈发浓重。 这些平日里高谈阔论的朝臣们,此刻也大多沉默了下来,偶有交谈,也是压低了声音,眼神闪烁,互相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目光。 他们消息远比百姓灵通,昨夜城中多处府邸被抄没,官员被锁拿的动静,今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入了他们耳中。 只是具体涉及何人,结局如何,尚不分明。 待到了大兴殿外,按照品级序列站定,等候早朝开始时,一些有心人便开始不动声色地清点着到场的人数。 这一清点,不少人的脸色瞬间就白了,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 人,少了很多。 往日里站在前排的几位紫袍大员,今日不见踪影。 与晋王关系密切的国相,掌管部分禁军的将军,还有好几位平日里在朝堂上声音洪亮的御史、给事中……他们的位置,今日空空荡荡。 结合昨夜的传闻,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结论浮上心头——这些人,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一时间,官员队伍中残存的些许交谈声也彻底消失了。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有人额头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有人藏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更有那胆子小些的,或自觉与晋王一派有过牵扯的,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肃穆等待的表象下,是无数颗惶惶不安、剧烈跳动的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站在队伍中前段的一个身影——裴显之。 这位出身河东裴氏,却早早投效了朔宁公主,并在淮南卫氏分家一事中,出了不小力气,展现出不凡能力的官员,此刻神色平静,眼帘微垂,仿佛周遭的紧张气氛与他无关。 他是朔宁公主的人,此时此刻一定知道些什么。 无数道目光在他身上逡巡,带着探究、敬畏,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却无人敢上前直接询问。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淌。 卯时已过,辰时也过了大半,眼看就要到巳时末,大兴殿那扇沉重的殿门却始终未曾开启。 官员们已经在寒风中站立了近两个时辰,身困体乏,饥肠辘辘,却无人敢有丝毫怨言,反而愈发感到不安。 终于,在众人几乎快要支撑不住时,殿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一名面色肃穆的内监走了出来,尖细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百官入殿——” 众人精神一振,连忙强打精神,整理衣冠,按照品级序列,鱼贯而入。 然而,当他们踏入这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中心的大兴殿时,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脚步不由自主地停滞。 御阶之上,丹陛之前,那本该空置等待皇帝驾临的位置,此刻却站立着一道纤瘦又挺拔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他们,身着一身明黄绣有龙纹的亲王级别朝服,负手而立,正静静地“凝视”着那高高在上,空无一人的龙椅。 金色的阳光从殿门的缝隙和窗棂间透入,勾勒出她纤细却蕴含着无尽力量的身影轮廓,那明黄的服饰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似乎是听到了身后的动静,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正是朔宁公主,林曌! 她的目光平静如水,缓缓扫过下方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的百官群臣。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仿佛在检阅,又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 整个大兴殿内,落针可闻。 方才入殿时细微的脚步声、衣袍摩擦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众人极力压抑的呼吸声和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沉重的压力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终于,有官员承受不住这可怕的寂静,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林曌开口了。 她的声音清越,并不洪亮,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陛下近日圣体有恙,需静心休养。” 她微微停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才继续开口。 “今日早朝,由孤主持。” 孤! 这个自称如同平地惊雷,在所有官员的脑海中炸响。 公主自称,应为“本宫”。 而“孤”,乃是太子、亲王,或是摄政监国者的自称。 她用了“孤”! 再结合她身上那身明黄龙纹朝服,还有昨夜的血腥清洗,结合此刻空悬的龙椅和“有恙”的皇帝……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指向一个石破天惊的事实。 这位公主,不仅仅是在昨夜清除了政敌,她更是已经实质上掌控了朝堂,其权柄,已然超越了公主,甚至超越了储君! 她这是在向满朝文武,宣告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一些心思灵敏的官员,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关窍,脸色变得煞白,又由白转青,最终化为一种深深的恐惧与敬畏。 他们深深地低下头,不敢再与御阶之上那道身影的目光有任何接触。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中。 群臣思绪混乱,多为恐惧不安,却有人偷偷抬头看了林曌一眼,似是想从其身上看出点什么来。 奈何相隔甚远,看不真切,加之林曌神色平静,根本没有表达出什么情绪,就更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林曌扫视下方群臣,将所有人的神色都收入眼底,嘴角微微勾起。 并非是开心或兴奋,只是觉得有趣。 此时此刻她站在这里,并未有多少成就感,只有她自己清楚,从柔然人围困朔宁公主府的那一日,从她走出公主府的那一日起,她与大兴殿龙椅的位置就在逐步拉近。 而此刻,她站在了龙椅前,这个位置本就该是她的,没什么好意外的。 相反,林曌甚至觉得,若是她走不到这里,才叫真正的意外。 “满朝文武,为何一言不发?是孤说的不够明白吗?” 第71章 清理皇宫和权宦 朝堂之中的有心人,先前就大致数过,满朝文武之中缺席之人,怕是已有三成之多。 就这,都还是昨夜一夜的事,谁知道从今日起,后面是否还有谁会遭殃。 这种情况下,自然没谁敢触林曌的霉头,哪怕是本就对林鉴岳一系朝臣没什么好印象的朝中之人,此刻也很懂事的选择了明哲保身。 如此一来,就更没谁愿意主动开口了。 见此一幕,林曌并未有什么情绪波动,一切在她看来都是正常的。 “也罢,尔等不愿开口,那就听我说。” 林曌依旧没有坐下,就这么站在丹陛之上,龙椅之前,静静看着下方的一众朝臣。 “自太祖于洛阳起兵鼎定天下,经世宗、高宗、仁宗、穆宗、昭帝、宣宗至当朝已百五十年有余。” 林曌声音不大,在场的朝臣们却听的清晰无比。 “太祖武定天下,文修《景律》,奠定国基。世宗守成,劝课农桑,大开科举,晚年宦权初现。高宗在位之时文华鼎盛,然宽纵后族,外戚甄氏与宦官党争始于此朝。” “仁宗在位试图调和内外矛盾,然魄力不足,导致内外权力进一步固化。穆宗厉行节俭,整顿吏治,却因触犯大族世家利益,改革半途夭折,郁郁而终。至昭帝继位,虽有雄才大略,却好大喜功,欲北击柔然,三战三败,彻底使得世家坐大。后又有诸子夺嫡,致使国朝动荡,国力衰颓。” 朝臣们面色古怪,甚至有些人的脸上已经露出了惊容。 林曌方才那番话,简直是大逆不道。 在以孝治国的时代,身为子女,岂能公然评说父辈、祖辈的过失? 更遑论是这般赤裸裸地,在庄严的大殿之上,细数历代先帝的功过,尤其是那些不甚光彩的错漏与弊政。 这完全违背了“为尊者讳”的礼法规制。 然而,他们的震惊还未平息,林曌接下来的话,更是如同惊雷,直接劈落当下。 “至于父皇……” 林曌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继位之后虽算勤勉操劳,夙兴夜寐,然面对世家大族尾大不掉,权宦暗中弄权,以及北疆柔然虎视眈眈之局,已是左支右绌,心力交瘁,难挽颓势,无力回天。” 她竟然……竟然直接点评当朝天子,她的亲生父亲的“无能”。 殿内一片死寂,不少官员脸色惨白,几乎要晕厥过去。 这等言论,放在以往,足够抄家灭族。 这是他们能听的吗? 公主殿下您要不要听看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还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这般说,这若是传到外面,怕不是会引起轩然大波。 这一下,在场所有未曾与林曌打过交道的朝臣,瞬间就对林曌的性格有了个基本判断。 这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哪怕身为女子,所行之事,所言之语,也有些过于惊世骇俗了。 但林曌显然毫不在意这些所谓的礼法和规矩。 她微微抬起下巴,声音陡然变得高昂起来。 “但孤,不是父皇,更不是历代那些困于陈规,受制于人的帝王。” 她的目光如同出鞘的剑,扫视着下方噤若寒蝉的群臣。 “孤不会坐视时局继续糜烂下去。” 她终于道出自己的心中所想,很直接。 “即日起,孤将入住东宫。在父皇安心休养,不再亲理朝政的这段时间,朝堂一切军政要务,皆由孤主持决断。” 嘶! 不少人倒吸口冷气。 朔宁公主入主东宫? 还是以公主之身入主东宫? 公主这是要做什么? 在场的一众朝臣们都有些不敢往后面去想了。 难不成公主殿下要篡位? 可是……从未有此先例啊。 林曌却不管众臣会如何想,她顿了顿,语气透着冷酷。 “孤没兴趣,也没时间,与尔等玩那些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和和睦睦的虚伪戏码。” “从今往后,规则很简单。” “孤下令。” “尔等执行。” “事,做好,是本分。孤不吝赏赐,有能者,不论出身,不论资历,皆可上位。” “事,做不好,或是阳奉阴违……” 她的声音骤然转冷,“无能者,下野!怀异心者,严惩不贷!” 这是林曌最真实的想法,将君臣关系简化到了最原始的命令与服从关系。 说罢,她不再给群臣消化和反应的时间,目光直接转向下方一人。 “裴显之。” 被点到名字的裴显之,神色肃然,快步出班,深深一揖:“臣在。” “即日起,由你出任中书省中书令,总领朝堂政务,协调六部,厘清庶务。” 中书令! 这即是实际的宰相,文官之首。 此言一出,满朝再惊。 虽然早有预料裴显之会因从龙之功而高升,但一步登天,直接坐上这百官之首的位置,还是让许多人感到难以接受。 尤其是那些资历深厚,自诩清流的官员,脸上顿时显出不甘与愤满之色,但在林曌那冰冷的目光注视下,却无一人敢出声反对。 然而,有人畏惧沉默,就有人善于抓住机遇。 几乎是裴显之领命谢恩的同时,立刻便有数名官员争先恐后地出列,躬身行礼,声音带着谄媚与激动。 “殿下圣明!裴公大才,出任中书令,实乃众望所归,必能辅左殿下,匡扶社稷!” “殿下锐意革新,臣等感佩五内,定当竭尽全力,效忠殿下,恪尽职守!” “殿下……” 一时间,表忠心之声此起彼伏,一个接一个的官员出列附和,生怕慢了一步,便会被这位手段酷烈的新主记上一笔。 林曌看着下方这群迅速转变风向的官员,脸上只是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 对于这类人,她并无太多恶感,但也绝不会予以真正的信任。 在她看来,作为上位者,驾驭臣下,关键在于“用”,而非“喜”。 不管此人是忠是奸,是清是贪,只要有其价值,能办好她交代的事情,便可用。 至于其他的,自有法度与她的手段去约束。 “今日便到此为止,退朝。” 她没有再多言,直接宣布了早朝的结束。 该立的威已立,该认的人已认,剩下的,需要时间来发酵和沉淀。 早朝的影响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涟漪正缓缓扩散向整个帝国的官僚体系。 但林曌的行动,却远比这涟漪的扩散要迅速和勐烈得多。 退朝之后,她并未返回公主府,而是直接移驾,开始了对皇宫内部,尤其是后宫与宦官体系的彻底清洗。 首先被开刀的,便是那些盘踞宫中多年,树大根深的权宦。 内侍省监魏安,掌管宫内库藏与部分禁卫调动,是林承基颇为倚重的宦官头目之一,也与林鉴岳过往甚密。 当郑光率领东厂番子闯入其值房时,他正试图销毁一些与宫外官员往来的密信。 “郑光!你这狗东西,安敢动我?” 魏安又惊又怒,尖声叫道,试图指挥身边的小黄门抵抗,“我要见陛下,陛下不会允许你们胡来的。” 郑光面无表情,阴恻恻地道:“魏大监,陛下如今需要静养,怕是没空见你了。” 他挥了挥手,“拿下!” “放肆!你们这是造反,朔宁公主牝鸡司晨,祸乱宫闱,你们都是叛党,都是逆党!” 魏安挣扎着,口不择言地咒骂。 然而,他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一道寒光闪过! 一名东厂内侍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地斩下了他的头颅。 鲜血喷溅,染红了华丽的宦官袍服。 至死,魏安的脸上还凝固着惊愕与不甘。 他没想到,林曌的手段会如此酷烈,连一丝申辩或求饶的机会都不给。 类似的情景,在几位手握实权的宦官值房或住处接连上演。 稍有反抗或出言不逊者,立毙当场。 东厂内侍行动迅捷,手段狠辣,根本不给任何反应时间。 紧接着,便是后宫的清理。 林承基的妃嫔们,无论位份高低,无论是否得宠,全都被“请”出了各自居住的宫殿。 她们惊慌失措,哭哭啼啼,有的试图搬出皇帝来压人,有的则茫然无措。 “公主殿下有令,请诸位娘娘移居内苑各殿,便于侍奉陛下,与陛下共享天伦。” 传达命令的东厂档头语气恭敬,话语内容却不容置疑。 名为“侍奉”,实为集中软禁。 将这些可能与外界仍有联系,或可能滋生事端的妃嫔与皇帝安置在一起,便于监控,也彻底断绝了她们可能带来的任何潜在威胁。 在一队队面无表情的士兵“护送”下,这些往日里锦衣玉食,勾心斗角的妃嫔们,如同受惊的雀鸟,被集中送往了内苑深处,与那位同样失去自由的皇帝“团聚”。 皇宫,这座帝国的心脏,在一日之内,被林曌以铁腕手段,从上到下,彻底地清洗了一遍,牢牢地掌控在了手中。 而外界,动荡才刚刚开始。 早朝之中所发生的事,传播的速度远比想象中的更快。 权利这东西,只要是到了手上的,就没人再愿意放下。 而林曌的上位,无疑会让很多人都失去手中的权力,可想而知她接下来会面对的压力与敌对有多大。 第72章 夷族与一朝天子一朝臣 内苑,景元殿。 康靖帝林承基如同困兽,在装饰华美却倍感压抑的殿内来回踱步,双手死死背在身后,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不时焦躁地望向殿门外那几道挺拔如松的身影,心中那根名为“安全”的弦越绷越紧,几乎要断裂。 昨夜几乎彻夜未眠,被亲生女儿武力软禁的现实,像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内心。 这种失去自由,失去掌控的感觉,比面对柔然铁骑时更加让他恐惧。 作为皇帝,这种处境下的不安全感被放大,让他根本静不下来。 这般想着,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朝着殿门大步走去。 然而,他脚步刚迈出门槛,守在门外的两名军卒立刻上前一步,动作整齐划一,伸出手臂,如同一道铁栅,平静而坚定地拦在了他的面前。 “放肆!” 林承基眼皮一跳,心中忍耐着的怒火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烧得他双目赤红,厉声喝道:“朕乃天子,你们敢拦朕?” 被他帝王之威一喝,那两名军卒立刻单膝跪地,低下头,姿态恭敬,却依旧沉默地拦在那里,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见他们跪地,林承基以为震慑住了对方,冷哼一声,便要抬脚越过他们。 谁知,他脚步刚动,那两名跪地的军卒竟如同弹簧般倏地站起,再次稳稳地挡在了他面前,动作迅捷,态度坚决。 “你……你们!” 林承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们,声音因愤怒而愈显凶狠。 “你们是想将朕困死在这景元殿吗?给朕滚开!” 军卒中一名队正模样的头领再次单膝跪地,声音恭敬,话语内容却坚硬如铁。 “回陛下,遵公主殿下之令,我等只在此护卫陛下安全,绝无他意。陛下若想离开景元殿范围,需得公主殿下亲口允准,还请陛下莫要让我等为难。” “公主殿下?哪个公主殿下?是那个悖逆人伦的畜生吗?” 林承基彻底失态,破口大骂,“你们听她的,不听朕的?你们这是要造反!是谋逆!这是死罪!” 任凭他如何嘶吼、咒骂,甚至将“造反”、“谋逆”的大帽子扣下来,那几名军卒依旧只是沉默地跪着,或者在他试图硬闯时坚定地拦着,如同一堵沉默而冰冷的墙,忠实地执行着林曌的命令。 林承基看着他们油盐不进的样子,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慌涌上心头。他指着几位军卒,手指连点。 “好!好!好!那个不孝女,她这是要逼死朕,她就是要逼死朕!若是如此,朕……朕就允了她!” 他愤然转身,走回殿内,胸膛剧烈起伏,更多的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不安与绝望。 他发现自己除了无能狂怒,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就在这时,殿外匆匆走进一人,是他身边仅存的一名较为信任的内侍,此刻脸上满是惊惶。 “陛下!不好了!” 内侍扑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公主殿下她……她把魏安公公给杀了,还有内侍省的几位公公,都被东厂的人抓的抓,杀的杀!宫内……宫内但凡是能管点事的,几乎都被清洗了一遍啊。” “什么?” 林承基如遭雷击,魏安是他在宫内的重要眼线和臂助之一,竟然就这么被杀了?这等于彻底斩断了他与外界联系的触手! 他本还想通过魏安等人与外界联系,但现在看来,这一想法不可能实现了。 那个不孝女,这是真的要将自己给困死在内苑景元殿之中了。 他还没从这消息中缓过神来,那内侍又颤声补充道:“还……还有……公主殿下派人,将后宫里的诸位娘娘,全都……全都请到内苑来了,说是便于侍奉陛下,现在都在偏殿安置,吵着要见陛下您呢……” 林承基闻言,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 他扶住旁边的柱子,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站稳。 他明白了。 林曌此举不仅剥夺他的自由,剪除他的羽翼,还将他的妃嫔也一并软禁于此,让他成为一个真正与世隔绝的“孤家寡人”! “好……好得很!好得很啊!” 他连道几声好,声音嘶哑,充满了刻骨的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 “这个不孝女,她这样做,倒行逆施,囚父杀兄,清洗宫廷!她这是要让天下皆反!朕倒要看看,届时烽烟四起,天下人群起而攻之,她这个祸国妖女,要如何收场!朕等着!朕在九泉之下也要睁眼看着!” 真正掌握过至高权力的人,在失去这一切之后,才会明白这种感觉是何等的令人绝望。 就如现在的林承基这般。 但林曌显然不会理会这些。 …… 翌日,大兴殿。 百官再次齐聚,只是人数比起昨日,又明显稀疏了一些。 细数之下,竟又少了十多位官员。 并非林曌再次挥动屠刀,而是这些人选择了称病在家,试图用这种消极的方式,表达无声的抗议,或者观望风色。 龙椅依旧空悬,林曌依旧站在御阶之上。 她看着下方明显空出的一些位置,脸上并未露出恼怒之色,反而带着一丝早有预料的平静。 “看来,今日又有几位爱卿身体不适。” 她淡淡开口,听不出喜怒。 随即,轻轻一摆手。 一名内侍躬身捧着一个托盘上前,上面放着几封拆开的信件。 林曌示意了一下,另一名嗓音洪亮的内侍上前,拿起信件,开始朗声宣读。 “朔宁公主林曌,囚禁君父于内苑,杀戮兄长于宫门,牝鸡司晨,把持朝政,倒行逆施,人神共愤!其行径与谋朝篡位之逆贼无异!望君光邀忠义之士,明辨是非,共举义旗,清君侧,靖国难,迎还陛下,正本清源!” “朔宁妖女,祸乱宫闱,残害忠良……吾恳请各方镇守、州郡牧首,念及皇恩,速发兵勤王,拨乱反正……” 内侍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大殿中,将信件的内容一一念出。 这些信件,赫然是那几位称病在家的官员,暗中派人送出长安,试图联络外地刺史、官员,欲行“清君侧”的密信。 涉及官员包括从四品的吏部侍郎、正四品的某卫将军、以及几位颇有清名的御史,皆是在朝中有一定实权或影响力的角色。 殿内百官听得心惊肉跳,不少人冷汗直流。 他们没想到,这些人动作如此之快,更没想到,这些密信竟然如此迅速、完整地落入了林曌手中。 东厂的监控,竟已严密到了如此可怕的地步。 待内侍念完,林曌才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几位爱卿,忧国忧民,忠肝义胆,实在是令孤感动。” 她的目光扫过下方,问道:“不知这几位忠臣,今日可到了?” 殿内一片死寂,无人应答。 林曌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缓:“看来是病得不轻,或者是觉得孤这‘祸国之妖女’,已该杀之而后快了?”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既然他们如此忠君爱国,堪称典范,那孤也不能不表示一下敬意。” “传孤令旨。” 她声音陡然变得威严,“着东厂、刑部、大理寺,即刻派人,前往这几位‘忠臣’府上探病!并仔细查核其本人、其家族,过往所有行止。若果真两袖清风,忠直不阿,只是理念与孤不合,那便罢了。” 她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声音也带上了凛冽的寒意。 “但若查出来,他们自身行事有缺,贪赃枉法,结党营私,或是其家族子弟多有劣迹……那就莫怪孤,不念其忠义,要依法严惩,以儆效尤了!” 她重重地吐出最后四个字: “若有违《景律》,查实之后,抓之,夷族!” “夷族”二字,如同寒冬腊月的冰水,瞬间浇透了所有朝臣的嵴梁骨,让他们从头顶凉到了脚心。 这不是警告,而是最后的通牒,是毫不掩饰的清算。借着清查忠臣的名义,行铲除异己之实,而且动辄便是夷族之祸啊。 一时间,大殿内恐惧的气氛几乎凝成了实质。 所有人都深深地低下头,不敢与御阶之上那道身影对视,生怕下一个被盯上的就是自己。 林曌看着下方这群终于被彻底震慑住的官员,语气恢复了平静。 “有些人,到了现在,还分不清形势,看不明白。” “孤,不求你们个个都能真的忠君体国,鞠躬尽瘁。”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炬,缓缓说道:“但至少,别拖孤的后腿。” “做好你们分内的事,执行好孤的命令。” “这,便是你们如今,唯一需要记住,也必须要做到的。” “明白了吗?” “……臣等,明白……” 下方传来一阵参差不齐、带着颤音的回应。 “郑光。” 郑光上前躬身:“奴婢在。” “将今日到场的朝臣名单整理一份交由右相,由他从中挑选出人,补全三省与各部缺额。” 众人闻言,刚刚还大惊的情绪迅速转变,有些人惊喜抬头,有些人不可置信。 朝堂因前日的清洗,已经空缺出了不少人,其中不乏三品大员这种空缺,现在按公主殿下的意思,是要从在场朝臣之中选出人来补上? 这不就是升官吗? 而且还是有望连升几级的那种。 这如何不让人激动。 第73章 清算世家大族 林曌这般举措,可谓是给了裴显之极大的权力,甚至于裴显之可以轻易从中安插各种亲信。 这一点林曌知晓,一众朝臣也知晓,但谁都没明说。 林曌知晓还这般安排,原因很简单,因为她笃定裴显之不会这样做。 不,准确来说,是不会明目张胆的做。 因为以林曌现在的威势,裴显之必然不会在明知这样做会触怒林曌的情况下,还去如此做,这尤为不智,至少裴显之不会这么愚蠢。 所以林曌哪怕将这么大的权力交给他,裴显之也一定会尽最大努力做到一心为公,这一点林曌还是相信的。 朝臣不明说,自然因为他们自觉自己可能会因此而受益,谁也说不准那个幸运儿会不会是自己。 裴显之上前,恭谨地道:“禀殿下,此事或需一段时间,臣请殿下准许。” 林曌颔首:“准了,允你半月时间。” “多谢殿下。” 裴显之领命,恭谨地退回朝臣队列之中,重新垂首站定,沉默不语,仿佛刚才被赋予的巨大权柄与他无关一般。 然而,大殿之内,无数道目光,或隐晦或直接,都悄然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那目光中有审视,有嫉妒,有探寻,更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期盼。 这位新任的中书令,如今手握官员考功、升迁的初步审定之权,某种程度上,已然掌握了他们的仕途命脉。 即便这权力不是源自皇帝,而是出自朔宁公主之口,但能出现在早朝上,已大致说明在场的朝臣们的们的选择。 哪怕他们之中大部分人都不情愿,但却依旧来了,这就代表他们某种程度上接受了林曌行使皇权的身份。 这一幕,尽数落在林曌眼中,她心中并无波澜,反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此举,并非她临时起意,而是早已与裴显之有过商议。 当朝宣布,目的就是要给这些刚刚经历清洗,还惊魂未定的朝臣们一个看得见的“盼头”。 她以铁腕和血腥肃清了反对者,固然能暂时以武力压制,维持表面的稳定。 但高压之下,必有暗流,时间久了,难免人心离散,阳奉阴违。 纯粹的恐惧,并非长久驾驭之道。 故而,需得以利诱之。 升官晋爵,封妻荫子,这是绝大多数官员难以抗拒的诱惑。 抛出裴显之主持考功、量才授职的议题,便是在这潭死水中投入了一枚香饵。 哪怕心中恐惧依旧,但为了那可能的晋升机会,为了自身与家族的未来,这些官员在接下来的半月里,也必然会暂时收起小心思,竭力表现,以求在裴显之或者说在她林曌面前留下好印象,至少不敢轻易坏事。 这半个月的“安定”,正是林曌所需要的缓冲期。足够她进一步巩固权力,梳理内政,应对可能来自朝堂之外的挑战。 不得不说,林曌对人心的把握还是挺准的,一个小小的举措,便能大致安定朝堂。 她不需要这些人有多大能力,只要不坏事,只要能维持朝堂的正常运转即可。 其他的,林曌有的是时间来处理。 …… 视线离开长安,转向河北道,赵州。 赵州王氏祖宅,一间守卫森严,灯火通明的议事大厅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赵州王氏,与太原王氏同出一源,虽百多年前已然分家,各自成为一方望族,但血脉联系与利益纠葛依旧深厚。 此刻,聚集在此的,是赵郡王氏内部几个主要堂口的主事人。 他们面色沉肃,甚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惊怒。 长安剧变的消息,已然通过各种渠道传来。 朔宁公主林曌囚父弑兄,清洗朝堂,掌控禁军,其手段之酷烈,行动之果决,令这些盘踞地方数百年的世家大族都感到脊背发凉。 “消息确凿无疑。” 上首一位须发皆白,但眼神锐利的老者沉声开口,他是“崇德堂”的主事王弘远,在族中威望最高。 “林曌此女,已非牝鸡司晨那么简单,其心性狠辣,野心勃勃,视我等世家如仇寇!淮南卫氏、河东裴氏之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弘远公所言极是!” 旁边一位身材微胖,面色红润的中年人接口,他是“积善堂”的主事王元奎,语气激动,“此女推行所谓新政,动辄分家抄没,分明是要掘我世家根基。若让她坐稳了江山,我等还有活路吗?” 一位面容清癯,气质较为沉稳的老者,乃是“明经堂”的主事王静安,他微微皱眉,此时也开口道:“然则,如今她掌控长安,手握强兵,锋芒正盛。我等若贸然与之对抗,恐非良策。是否……应先虚与委蛇,观望一番?” “静安族叔,你太天真了。” 王元奎立刻反驳,声音提高了几分。 “观望?等到她将屠刀架到我等脖子上再反抗吗?此女行事,何曾给过人喘息之机?河东裴氏何等势大,不也是说倒就倒?我们必须早做打算!” 王弘远点了点头,支持王元奎的观点。 “元奎说得对,绝不能坐以待毙。太原那边已经传来消息,他们比我们更急,毕竟离长安更近。他们已经暗中联络旧部,加固城防,囤积粮草,并开始控制周边州县。我们赵郡王氏,必须与太原王氏联合,互为犄角!” “联合是必然。” 另一位主事开口道,“但光靠我们两家,怕还不足以抗衡林曌麾下大军。是否应联络东海陈氏、清河崔氏,乃至江南几家?若是共同施压,或可令其投鼠忌器。” “此议可行。” 王弘远沉吟道,“我等也要加紧控制赵州地方,得给普通百姓一些好处,关键是要掌握住地方武装,这是我们自保的关键。甚至……也不是不能以此清君侧!” “清君侧?” 王静安眉头皱得更紧,“此名头虽好,但风险极大,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啊。” “难道束手就擒就不是万劫不复了吗?” 王元奎冷哼道:“此女眼中,根本没有我等世家的立足之地。要么反抗,要么等着被其如同猪羊般宰割分家。诸位,还在犹豫什么?” 大厅内争论声渐起,虽未到面红耳赤的地步,但意见的分歧已然明显。 有人主张强硬对抗,有人建议谨慎周旋,有人则思考联合更多势力。 总之在这等大事面前,他们想要保全王氏和自身的想法是一致的。 但是至于如何去做,做到什么程度,就有待商榷了。 尤其是他们这等世家大族,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谁也不想因此令家族或自身受到损失。 所以即便外部压力巨大,此刻也依旧无法再短时间内商议出一个结果来。 类似的情况不止是赵州王氏一家如此,大景的世家大族,差不多都是这种情况。 就在这争论尚未有定论,气氛愈发紧张之际。 砰! 议事厅那两扇沉重的梨花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发出巨大的声响,打断了大厅内所有的声音。 厅内众人骇然望去,只见数名身着褐色劲装的男子,正大摇大摆地鱼贯而入。 他们眼神阴鸷冰冷、气息精悍,动作迅捷,无声无息,仿佛早已潜伏在外,此刻才露出獠牙。 为首一人,面白无须,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目光如同毒蛇般扫过在场每一位惊愕的王氏主事。 “你……你们是何人?!” 王弘远强自镇定,厉声喝道,心中却已升起不祥的预感。 祖宅守卫森严,这些人如何能悄无声息地闯到这里? 联想到世家大族之间交流的信息,其中有谈及朔宁公主麾下的一个势力,名为东厂。 再看眼前众人,怕不就是那东厂之人? 为首之人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阴恻恻地笑道:“赵州王氏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此密谋,商议如何对抗公主殿下,真是认不清现状,自寻死路。”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他们密议的内容,竟然早已泄露? 不对,这人有诈。 坐在角落,一位较为年轻的“敦本堂”主事,心中恐惧至极,他更清楚眼前人的厉害,只因他在淮南卫氏分家之后,曾找到过卫氏之人,得到更多信息,一眼就认出了来人正是东厂之人。 所以,他趁着众人注意力被吸引之时,悄悄矮下身子,试图从后方的侧门逃走,去寻族中护卫,以求自身安全。 然而,他刚挪动两步,甚至未能完全站起身之时。 咻! 一道细微的破空声响起。 一枚如竹签长短,闪烁着寒光的钢针,不知从何处射出,精准无比地瞬间刺穿了他的大腿。 “啊!!” 那年轻主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噗通一声栽倒在地,抱着瞬间麻木继而传来钻心剧痛的大腿,痛苦地翻滚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彻底击溃了厅内众人最后的心理防线。 所有人脸色煞白,惊恐地看着那些不速之客,以及在地上哀嚎的同族。 那为首的东厂档头,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骤然变得无比森寒,他缓缓抬起手,如同挥下死神之镰,冰冷地吐出两个字。 “动手!” 身后的众人,身形瞬间冲出,冲入到一众堂口主事者之中。 第74章 国之蠹虫,尽绝之 王氏族地,议事大厅。 随着东厂档头的一声令下,紧随其后的一众东厂闪身而上,其身影如同鬼魅,在略显昏暗的厅堂内带起道道残影。 他们手中的兵器,无论是细剑还是长针,都化作夺命的寒光,精准而高效。 杀戮第一时间降临,东厂的内侍们行此举早已是轻车熟路,加之得到的命令就是杀绝赵州王氏高层,所以做起事来自然是没有半点留手。 面对习练了《葵花宝典》的东厂内侍,这些主事者的表现就像是待宰羔羊,即便其中有一两人算得上武人,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反应,但这种代差级别的差距,也让他们在转瞬之间就倒在了血泊之中。 一名身材魁梧的主事者怒吼一声,抄起手边的紫檀木椅砸向一名内侍,他年轻时也曾习武,自诩勇力。 然而,那内侍只是身形微晃,便以毫厘之差避开重击,手中细剑如同毒蛇吐信,快得肉眼难以捕捉,瞬间点在他的咽喉。 魁梧主事动作僵住,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随即捂着喷血的喉咙,轰然倒地。 另一人试图从窗户逃走,身形刚动,数枚淬毒长针已无声无息地没入他的后心与膝弯,他惨叫一声,浑身抽搐着瘫软下去。 “啊!” “不。” “饶命!我愿献出全部家财!” “放过我,只要你们放过我,我给你们钱财,我知道族中秘藏所在!求……呃!” 求饶声、惨叫声、兵刃入肉的闷响、身体倒地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显得甚是惨烈。 反抗是徒劳的,求饶是无效的。 内侍们面无表情,动作没有丝毫迟滞,如同最精密的杀戮机器,忠实地执行着“杀绝高层”的命令。 不过短短数十息的时间,大厅内便再无声息,只剩下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开来,地上横七竖八地倒伏着赵郡王氏各堂主事的尸体。 为首的东厂档头冷漠地扫视了一眼现场的惨状,确认再无活口,这才转身,无声无息地退出了议事大厅。 厅外,月色清冷。 档头快步走到院中一人面前,单膝跪地,恭敬禀报。 “奴婢东厂掌刑千户,郑七,回禀齐王殿下。赵郡王氏崇德堂、积善堂、明经堂、敦本堂等七堂主事,共计一十三人,已全部伏诛,任务完成。”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身着亮银明光铠,腰佩长剑的少年。 他身姿挺拔,面容虽尚存稚嫩,但眉宇间已凝练出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锐气,正是四皇子,齐王林鉴云。 听到郑七的禀报,林鉴云微微颔首,努力模仿着皇姐林曌那波澜不惊的神态,语气尽量保持平静。 “做的不错。” 他的周围,同样是一地的尸体,这些人是王氏护卫与私军中的勇武之辈,被王氏下令防卫于此,此刻却都已成了冰冷的尸体。 林鉴云的目光扫过那灯火通明却死寂无声的议事厅,心中并未因这血腥场面而有什么不适,类似的场面,他在淮南卫氏时就已经见过,此时真正感受到的,反而是一种肩负重任的使命感与激动。 “既然这里的事情已经完成,那么接下来,便是本王该做的事了。” 他沉声道,随即看向郑七,“郑千户,你带人暂时并入本王卫队,协助本王完成皇姐交代的后续任务。” 林鉴云能出现在此,并非偶然。 上次处理完淮南卫氏分家事宜后,那支被收编的卫氏私军,经过他的整编剔除,已焕然一新。 遵照皇姐林曌的旨意,这支军队被赐名“武威军”,由他担任武威军统领。 此次前来赵州,正是奉皇姐之命,主持对赵郡王氏的分家与清算。 林鉴云心中明白,这不仅是信任,更是锤炼。 皇姐似乎有意将处理这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的重任,逐步交到他的手上。这让他感到压力,更感到无比的振奋与激动。 对于林曌这位皇姐,林鉴云的感官有些复杂。 最初是好奇,因为长安城坡,皇姐一人力挽狂澜下而产生的向往,使得他下意识想要亲近。 后因卫氏分家之事让他同行,林鉴云更是对皇姐佩服不已。 随着林曌行弑兄之举,杀死了三皇兄林鉴岳,让林鉴云有些恐惧。 但现在,林鉴云知晓自己被皇姐看重,他就更为激动。内心想着的,也是要如何将皇姐吩咐的事情办好,今后要能获得更多重用才行。 林鉴云说罢,东厂档头当即领命。 接下来,武威军进驻赵州,第一时间就将王氏祖宅外围控制起来,这个过程并不顺利。 以王氏对赵州的控制,即便是高层皆死,王氏的私军及被其影响的赵州地方驻军也依旧会偏向王氏,甚至是按照王氏的命令行事。 如此,一场战斗是免不了的。 好在武威军虽是新编,但骨干多是原卫氏私军中的悍卒,又经严格整训,其中各个职位还安插了林曌派下的人,装备精良,士气高昂。 所以战斗并无太多悬念。 王氏私军与疏于战备的地方军,在武威军如同猛虎下山般的攻势面前,迅速土崩瓦解。 负隅顽抗者被无情斩杀,余者纷纷弃械投降。 这场战争还不足半日时间,就已结束。 接下来的数日,林鉴云坐镇赵州,在郑七等东厂人员的协助下,有条不紊地开始了对赵郡王氏的抄家、清算与分家事宜。 过程虽不可避免地遇到些微阻力,但在绝对的武力镇压和东厂精准的情报支持下,都被迅速平定。 当一切初步落定,看着手中整理出来的清单时,纵然早有心理准备,林鉴云仍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将清单递给身旁的郑七,语气沉重:“郑千户,你看看,这世家之害,当真是触目惊心啊。” 郑七接过,快速浏览,那素来阴沉的脸上也闪过一丝惊容。 赵州王氏占夺民田、隐匿田亩,共计八万七千余顷,远超朝廷在册数目。 囤积粮秣,各色仓廪存粮竟达三十五万石之巨,足以支撑一支大军数年之用。 查抄现银、金锭、铜钱,折合白银逾一百二十万两,珍宝古玩、绫罗绸缎更是堆积如山,难以计数。 名下奴仆、部曲、以及被其隐匿不报的“隐户”,竟有五千三百余户,近三万人。 这些人不向朝廷纳税服役,只知有王氏,不知有国家! “仅赵州一地,一姓之家,竟能聚敛如此惊人的财富与人口!” 林鉴云握了握拳头,恨声道:“若不铲除,国将不国。” “殿下所言极是。”郑七躬身道,“此等蠹虫,确为我大景心腹之患。” “立刻将此数据封存,以最快速度,秘密送回长安,呈交皇姐御览!” 林鉴云下令。 “奴婢遵命!” 郑七领命,立刻指派得力手下,快马加鞭送往长安。 而林鉴云,在处理完赵郡王氏的首尾,留下部分兵力维持秩序后,便率领武威军主力,马不停蹄,挥师北上,直指下一个目标——与赵郡王氏同气连枝,且实力更为雄厚,距离长安更近的太原王氏。 …… 时间流逝,长安城,皇宫大兴殿。 又是一日早朝。 百官肃立,只是气氛比往日更加凝滞。 龙椅依旧空悬,林曌立于御阶之上。 她并未立刻议政,而是命内侍将一份刚刚送达的文书,当众朗声宣读。 文书内容,正是林鉴云从赵州送回的,关于赵郡王氏家产的初步统计数据。 当那一连串触目惊心的数字——八万七千顷田、三十五万石粮、一百二十万两银、五千三百余户隐户……被内侍清晰洪亮地念出时,整个大兴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许多官员脸色发白,他们知道世家豪强富有,却未曾想竟能富到如此地步,几乎是富可敌国。 而这些财富、田亩、人口,本应是国家的税基与根基。 待内侍念完,林曌才发出轻笑之声,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呵呵……诸卿都听到了?都看清了?” 她的目光如同冰锥,扫过下方那些面色各异的朝臣,“这便是你们口中,世代簪缨、诗礼传家的名门望族,也是你们之前一直维护的世家。这便是趴在我大景江山社稷上,敲骨吸髓的硕鼠巨蠹。”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凛冽的杀意。 “如此世家,如此祸害,看来是不除不行了。不除,不足以平民愤。不除,不足以强国本。” 她没有给朝臣们太多消化和争辩的时间,直接转向殿外,沉声下令。 “传孤令旨,即刻召英国公、魏国公、赵国公、宋国公等……入宫觐见!” 被点名的这几位,皆是开国元勋之后,世代将门,在军中根基深厚,是不折不扣的武勋国公。 剿灭遍布天下的世家大族,光靠林鉴云一支武威军,显然力有未逮。 林鉴云虽表现可圈可点,但毕竟年轻,经验尚浅。 林曌要在最短的时间内,以雷霆万钧之势解决这颗毒瘤,就必须动用更多、更强的力量。 这些与世家利益牵扯相对较少,且渴望军功、忠于皇权,或慑于她兵威的武勋国公,便是最好的利刃。 第75章 斩向天下的第二刀 上述几位,都是大景开国公之后,与国同休,非降等袭爵。在军中有声望与影响力,却因大景国力日益衰颓,早已经没了多少用武之地。 但不可否认,若说现在大景之中还有谁能领兵带兵,也就这几位开国公之后的国公了。 至少武勋之中,这几位多少还算是学了点祖上本事,或多或少而已。 东宫,明德殿。 林曌居于上首,下方是几位中年人,最大的一个看起来稍显年迈,最年轻的也有三十余岁。 “臣,英国公陈进堂,拜见公主殿下。” 一位年约五旬,面容儒雅中带着刚毅的男子率先起身,恭敬行礼。 他便是当代英国公,祖上以韬略闻名。 “臣,魏国公李嗣芳,拜见公主殿下。” 接着是一位年近四十,身材魁梧,眼神锐利的男子,他是魏国公,祖上以勇武着称。 “臣,赵国公周璞,拜见公主殿下。” 这位看起来最为年轻,约莫三十五六,面容冷峻,气息沉稳。 初代赵国公曾百里奔袭救过驾,乃猛人也。 “臣,宋国公张轨,拜见公主殿下。” 最后一位声若洪钟,面容粗犷,年纪与魏国公相仿。 林曌微微颔首,语气平和:“诸位国公不必多礼,都坐。” 待众人落座,便有侍女奉上香茗。 林曌并未急于切入正题,而是先浅啜了一口茶,方才放下茶盏,目光首先投向英国公陈进堂。 “英国公。” 她开口问道,“孤想了解一下,如今京畿附近州县,府兵情况如何?各折冲府,尚能维持几成战力?” 陈进堂闻言,神色一肃,放下茶盏,拱手回道:“回殿下,此事不容乐观。京畿二十六处折冲府,名义上应有兵员八万余,然实际在册并能按时操演者,十不存三。多数折冲府严重缺额,甚至有些府县,早已募不到兵源。” 他顿了顿,并未做什么隐瞒,而是直言道:“根源在于田政败坏,名存实亡。府兵依赖的永业田、口分田或被兼并,或贫瘠不堪,无法养活军户,子弟不愿,也无以为继从军。加之役繁赋重,逃亡者众,府兵根基,已然动摇。” 他话音刚落,性子最直的宋国公张轨便忍不住接口道:“殿下,英国公所言句句属实。如今许多地方的折冲府,早已沦为空壳。即便还有些兵员,也多被地方官吏、豪强视为私奴仆役,用于押运、筑城、甚至耕种私田,哪里还有半分军队的样子。长此以往,国将无兵可用。” 魏国公李嗣芳和赵国公周璞也纷纷点头,面色凝重地补充了一些他们了解到的类似情况。 林曌静静地听着,即便她早已通过东厂密报对府兵衰败有所了解,但此刻亲耳听到这些执掌军旅多年的国公确认,心中仍是不由升起一股怒火与紧迫感。 维系国家武力的根基,竟然腐朽到了这等地步。 她压下心绪,继续问道:“若孤欲重整府兵,肃清折冲府积病,需要多少投入?” 几位国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最后由英国公陈进堂斟酌着开口。 “殿下,此事……耗费恐怕极其巨大。若要重新清丈土地,安置军户,补充器械,修缮武备,激励士卒……初步估算,即便只在京畿地区试行,没有数百万贯钱粮投入,恐难见成效。而且……” 他有些欲言又止。 林曌目光微凝:“而且什么?英国公但说无妨,可是因为地方基层败坏,吏治腐败,即便投入钱粮,也恐难落到实处?” “殿下明鉴!”陈进堂深深一揖。 宋国公张轨更是直接道:“岂止是腐败!地方上,官吏、胥吏、豪强、乃至一些大户世家,早已勾连成网,盘根错节。朝廷拨下的钱粮,经过层层盘剥,能有一成用到实处已是万幸。更多的,不过是养肥了那些蛀虫罢了!想要重整,非得下猛药,刮骨疗毒不可!” 林曌心中了然,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她目光扫过下方四位国公,再度开口,声音清晰而有力。 “既然如此,旧有的框架已然不堪大用。那么,若孤欲抛开积弊,另起炉灶,重整军队,扫清寰宇……”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炬,一字一句地问道:“尔等,可敢堪用?” 此话一出,四位国公先是一愣,随即几乎同时离座,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 “臣等愿为殿下效死!” 英国公陈进堂声音带着一丝激动。 “殿下但有差遣,李嗣芳万死不辞!” 魏国公虎目圆睁。 “周璞必为殿下练出一支铁骑!” 赵国公语气铿锵。 “张轨愿为殿下先锋!” 宋国公声若雷霆。 他们身为武勋之后,骨子里流淌着先祖征战的血液,渴望建功立业,重振门楣。 奈何自昭帝后期以来,国势日衰,文官势大,军事不振,他们空有抱负却无处施展,早已憋闷已久。 如今,这位以武立威,手段通天的公主殿下,终于要大刀阔斧地整顿武备,这简直是他们梦寐以求的机会,如何能不激动? 林曌看着他们激动恳切的模样,反而轻轻笑了,只是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 “哦?尔等倒是爽快。难道就不觉得,孤这般囚父弑兄,又掌控朝堂,在世人眼中乃是篡逆之辈?更何况,孤终究只是一介女流。尔等效忠于孤,就不怕天下人非议?不怕史笔如铁?” 几位国公心中皆是一凛,他们岂会不知这其中关窍?但眼下形势比人强,这位公主殿下的手段、心性、以及所展现出的恐怖实力,早已折服,或者说震慑了他们。 更重要的是,她展现出了重振武备,廓清天下的决心,这正中他们下怀。 英国公陈进堂率先开口,言辞恳切。 “殿下!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殿下虽为女子,然文韬武略,果决勇毅,远胜世间无数男儿。臣等只信服有能力带领大景走出困境,重振国威之人。至于流言蜚语,不过腐儒之见,何足道哉。” “不错!” 魏国公李嗣芳接口道,“殿下掌权以来,肃清朝堂,稳定京畿,更欲大力整军经武,此乃国家之幸,武人之幸!臣等能附骥尾,已是莫大荣幸,岂敢有他念。” 赵国公和宋国公也纷纷表态,言语间充满了对林曌能力的信服之意。 林曌听着,不置可否。 她并不完全相信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但她也不需要他们绝对的忠诚,只需要他们有能力,且愿意在她的规则下做事便可。 “既如此。” 她收敛笑容,神色恢复冷峻,“孤便给予尔等这个机会,也给予尔等相应的权柄。” 她沉声道:“即日起,组建五军都督府,统辖中外诸军事。 英国公陈进堂,任中军都督,总领五军都督府日常事务,协理全局。” “魏国公李嗣芳,任左军都督,负责屯田及相关武备事宜。” “赵国公周璞,任右军都督,负责马政及军籍事宜。” “宋国公张轨,任前军都督,负责遴选任用人事。” “后军都督之位暂且空缺,待有合适人选再行任命。” 她看着面露狂喜的四人,继续道:“五军都督府之职能,在于统兵、训兵、管兵!天下府兵、边军、新募之兵,其将领选拔、日常操练、驻防调遣、功过赏罚,皆由五军都督府拟定方略,报孤审定后执行。” “兵部今后主要负责兵籍、粮饷、舆图、驿传等后勤保障事宜,不得干涉领军、训兵之权。” 这便是要将军事指挥权与行政后勤权彻底分离,极大地加强了五军都督府和皇权对军队的直接控制。 “臣等领命,定不负殿下重托!” 四位国公激动万分,轰然应诺。 这不仅是极大的权柄,更是实现了他们祖辈以来执掌天下兵马的梦想。 “权力,孤给你们了。” 林曌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警告,“能否把握住,做出成绩,就看尔等自己的本事。若是有谁办事不力,或是心存异念,拖了后腿……”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臣等明白!必当恪尽职守,鞠躬尽瘁!” 四人心中一凛,连忙再次保证。 “去吧,即刻开始筹备。首要之务,是整编现有可用之兵,并着手拟定新的募兵、练兵章程呈报于孤。” “是!臣等告退!” 四位国公强压着内心的激动与振奋,恭敬地行礼退出了明德殿。 他们知道,一个属于武人的新时代,或许真的要来临了。 待众人离去,殿内恢复寂静。 林曌独自坐于殿中,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整顿军队非一日之功,五军都督府能否顺利运转,这些勋贵能否用好,都还需观察。 不过,初步的布局已经初步完成,这就算是她对天下斩下的第二刀。 至于第一刀,自然是用于对付那些世家大族。 抄家取财,才能壮大军队。 林曌收敛心思,而后心念一动。 【宿主:林曌】 【盲盒:25】 不知不觉,盲盒又积攒了二十五个。 如今局势初定,但也暗流汹涌,正是需要增强底蕴之时。 “开启所有盲盒。” 第76章 灵脉之心与灵气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炼气修真全解》。】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三纹灵桃树种*1。】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步人甲*1000。】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虎狼丹*100。】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储物袋*5。】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白银十吨。】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启灵丹*10。】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传讯符*10。】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矿物探测器*1。】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灵脉之心*1。】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下品灵石*100。】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一阶灵泉眼*1。】 一共二十五个盲盒,一起打开之后,好东西还是有不少的。 如《炼气修真全解》,乃是源自修真世界的炼气期修炼详解,其中包含五种炼气功法,分属金木水火土五行。 除此之外,其中还包含了炼器、炼丹和制符等基础工艺,堪称是炼气期的百科详解,十分有用。 三纹灵桃树种就不用多说了,将之种下后可长出一棵灵桃树,从中结出三纹灵桃,有增元补气之效,对修行大有裨益。 还有启灵丹,出产自某个修真世界,用于开启蒙昧生灵的灵智,对普通野兽使用,有概率促其向灵兽蜕变。 同样是修真世界产物的传讯符就不用多说了,算是修真版的即时通讯之物。 真正让林曌在意的,还是矿物探测器、灵脉之心和一阶灵泉眼这三个宝物。 首先是矿物探测器,是某个科技高度发达的世界产物,能够探测某一片区域地下的矿物情况,无法做到百分百的分辨准确性,却能精准定位矿物所在位置。 灵脉之心这东西,源自某个高级修真世界,将之埋入地下,便能将聚大地造化之气转化出灵脉来。 而另外中则能出产灵石,乃至灵脉所在与周围的一片范围,都能转变成灵地,作用巨大。 至于一阶灵泉眼,同样是高级修真世界的产物,将之放置于灵气浓度达标的区域,可源源不断出产灵泉水。 这些宝物的作用都不小,林曌觉得比上次开启的盲盒,宝物级别上或许还要稍高一点。 除了这些外,照例还有些普通些的丹药,外加两门外练武功,以及一些凡俗之物,比如刀剑、粮食之类的。 清点完此次开启盲盒的收获,林曌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诸多宝物之中,尤以那几样能改善现有根基,产生持续效益的为最。 比如灵脉之心和一阶灵泉眼。 她不再耽搁,立刻命人备马,只带了寒苏、玉尘两名贴身侍女,以及一队精锐亲卫和内侍,轻车简从,出了长安城,径直前往城郊那处已然模样大变的皇庄。 如今的皇庄,早已非昔日景象。 外围的防卫明显加强了许多,巡逻的士兵精神抖擞,眼神锐利。 庄门外,更是矗立着三尊高达丈余的身影,通体暗金,沉默如山——正是上次盲盒开出的那三尊金甲力士。 它们如同最忠实的守护神,纹丝不动地立于庄门两侧,身上散发着澹澹的威压,任何心怀不轨者望之便会心生寒意。 庄内有太多不宜外泄的秘密与新物,林曌为防万一,早已将这三尊不知疲倦,战力惊人的力士调来此地,作为核心区域的守卫。 此物需用灵石催动,虽无真正智慧,却能忠实执行主人的命令。 进入庄内,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数座排列整齐,覆盖着泛黄玻璃的宽大暖房。 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里面绿意盎然,新培育的稻种与土豆苗长势喜人,一些经验丰富的老农正在里面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除了暖房,庄内还开辟出了专门的区域,用于试验其他从盲盒中获得的技术。 一处空地上堆放着灰扑扑的粉末,正是根据“初级水泥配方”烧制出的成品,旁边还有用其砌筑的矮墙,坚硬异常。 另一处工棚里,叮当作响,工匠们正利用“新合金配方”冶炼出的金属,尝试打造刀剑的雏形,那金属光泽与韧性都远胜寻常铁器。 这些都算是成果,虽然还未真正大范围铺开,但也是在打基础的阶段,今后必然能派上更大用场。 目前来看,林曌身上的宝物不少,但多是能够提升自身境界和战力的宝物。而能用做天下,或者说是对大景国力有所增加的宝物,数量始终是出于少数。 不过,现在也足够了,太多的话林曌反而短时间内无法用上。 林曌简单巡视了一圈,对目前的进度还算满意,但她此行的目的并非这些。 她召来一亲卫轻骑,沉声下令:“传孤命令,拿着我的手令,自御灵军中再调一千精锐,由张诚亲自安排,将皇庄及其周边二十里范围都控制起来,严加封锁管控。” “今后没有孤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庄内之人亦不得随意出入。” “喏!” 那亲卫深知此地干系重大,连忙躬身领命,而后迅速驾马远去。 安排完防卫事宜,林曌径直来到皇庄深处一片较为偏僻的空旷之地,此地尚未开发利用。 她挥退了随行的亲卫和内侍,只留下寒苏与玉尘在远处警戒。 确保四周无人窥探后,林曌心念一动,那枚得自盲盒的“灵脉之心”便出现在她掌心。 此物约莫拳头大小,外形并非心脏模样,反而更像是一块浑然天成的七彩晶石,内部仿佛有氤氲光华流转不息,握在手中,能感受到一种温润而磅礴的能量蕴含其中,仿佛握住了一方天地灵秀的源头。 她没有犹豫,运转体内内息,屈指一弹。 “去!” 那灵脉之心化作一道七彩流光,倏地没入脚下坚实的土地之中,消失不见。 起初,地面并无任何异状。 但仅仅过了数息,以灵脉之心没入之处为中心,方圆百丈之内的土地,开始微微震颤起来,并非地动山摇般的剧烈,而是一种深沉内敛的嗡鸣。 地面的泥土仿佛拥有了生命般,微微起伏蠕动。 紧接着,一丝丝一缕缕澹薄如雾,却精纯无比的灵气,开始从地底深处渗透出来,缓缓弥漫在空气之中。 这灵气虽然稀薄,却远比林曌依靠聚灵阵盘强行汇聚而来的要精纯,要富有生机。 此界说不上是绝对无灵的世界,但灵气什么也是少的可怜。 但现在有了这灵脉之心,今后这个世界就将不一样了。 呼吸之间,林曌只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张开来,体内那已然达到肉身境八重“神勇”境界的气血和内息,都隐隐活跃,增长了一丝。 虽然微乎其微,但这可是在没有任何主动修炼的情况下。 她闭上双眼,仔细感知着地下的变化。 那枚灵脉之心如同一个核心,正在疯狂地汲取着大地的造化之气,并将其转化为灵气,同时以其为核心,如同植物的根系般,向着四周大地缓慢而坚定地蔓延开,塑造着一条真正灵脉的雏形。 “按照这个速度,大约需要数日时间,这条灵脉便能初步成型,稳固下来。” 林曌睁开眼,心中估算着,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一旦灵脉成型,不仅此地灵气浓度会大幅提升,远超聚灵阵盘的效果,更关键的是,灵脉影响的范围,土地会逐渐转化为“灵地”。 届时,她之前获得的那些灵米种子,如血精米等,便有了最佳的种植环境。 此地的价值,将不可估量! 想到这里,林曌已然决定,在灵脉稳固,此地灵气浓度达到一定水平之前,她要经常来此修炼,借助这先天优势,尽快突破修为瓶颈。 她转身,看向侍立在不远处的寒苏。 “寒苏。” “奴婢在。”寒苏立刻上前。 林曌指着那片灵气开始氤氲的空地,郑重吩咐道:“此地干系重大,灵脉初生,尚需时日稳固。孤命你即刻起,留守皇庄,亲自镇守于此!没有孤的命令,寸步不得离开这片区域。务必确保灵脉孕育过程万无一失,绝不容许任何意外发生,你可能做到?” 寒苏闻言,清冷的脸上顿时浮现出郑重之色。 她深知此任务的重要性,这是殿下对她莫大的信任。 如此,寒苏立刻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的开口。 “殿下放心!寒苏在此立誓,必以性命守护此地。灵脉在,寒苏在。灵脉若有失,寒苏必以死谢罪!” 看着她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坚定,林曌微微颔首。 “很好,此地便暂时交予你了,非是一直如此,总之你先守好此地一段时间即可。” “喏!” 拥有了灵脉和即将诞生的灵地,许多之前因条件所限无法实施的计划,如今也终于可以提上日程了。 第77章 监国公主 对于今后的路该怎么走,林曌其实很早之前就已经有了设想。 此方世界与林曌穿越之前的世界,除了历史走向从三国之后有了变化外,很多地方都类似。同样的王朝末期,同样的时局动荡,同样的正常且没有半点玄异之处。 而林曌身为公主,现在已然当权,那么今后必然会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简单来说,就是依旧延续王朝模式,林曌作为“皇帝”,执掌权柄,由上至下的引领变革。 作为现代人,林曌很清楚王朝模式不一定好,但也不一定坏,关键在于当权者自身。 这么说吧,只要不是思想禁锢到极其严苛的程度,那么一个国家的未来就不会差到哪里。 你说是吧,我大清? 这一点上,哪怕是前世的大怂,程朱理学已经深入人心的时期,社会活力依旧十足。若非是遇到了完颜构那等废物君王,大怂的未来还真说不一定。 林曌的优势可就太多了,首先身为穿越者,见识广博,也见识过一个真正拥有活力的社会是什么样的,自然知晓该如何发展。 更遑论她还拥有盲盒系统,属于那种不求内,而求外的。 所以对于正常封建王朝掌权者,可能拥有的各种私欲,导致政局、国朝不稳的情况,基本上不可能发生。 甚至于因为这种超然性,林曌的立场也不会变。 这样一来,大景今后的政策延续性和稳定性,也会因为林曌的寿命增加而愈发稳固。 若是林曌修行方面能有大成就,那么顺应的,大景搞不好真能成一个万世不易的皇朝。 那样的话,大景该是什么样?又该叫什么? 仙朝? 很有可能!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林曌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 比如处理天下世家,整顿军务,接下来还有肃清吏治等等,这些都是当务之急。 以至于在这种情况下,林曌林曌对于手上一些宝物的使用,都要抽空处理才行。 “殿下,英国公、卫国公等人已在殿外候旨。” 内侍轻声禀报。 林曌从思绪中回神,放下手中把玩的一枚温玉。 “宣。” 很快,以英国公陈进堂为首的几位国公大步进殿,躬身行礼。 “臣等参见监国公主殿下。” 对,现在林曌对外的名号不再是朔宁公主,而是监国公主。 “平身,赐座。” 林曌目光扫过几人,皆是精神矍铄,眼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 “看诸位神色,五军都督府之事,进展可顺利?” 陈进堂率先踏前一步,声音洪亮:“回殿下,幸不辱命。有裴大人全力配合,五军都督府之基本架构已然搭建完毕,各司其职,条理初定。” 李嗣芳接口道:“殿下,架构已成,当以实务锤炼。” “哦?” 林曌微微颔首,“具体打算如何?” “京畿诸营,积弊已久,吃空饷、役兵士、军械朽坏之事,恐非少数。” 陈进堂沉声道,“臣等意欲先从长安诸营入手,彻查兵员、军械、钱粮,凡有违制,一律严惩不贷。” 林曌听着,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 几位国公屏息凝神,等待她的决断。 “准。” 片刻后,林曌吐出一个字。 她看向几人,目光锐利:“既然要做,就要做得彻底。尔等各自带领家将部曲,人手若有不敷,可从御灵军暂时抽调。孤会让张诚派人配合清理。”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孤允你们先斩后奏之权。” “孤不问过程,只要结果。” “尔等,可能做到?” 最后一句,如同重锤,敲在几人心头。 陈进堂等人闻言,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眼中精光更盛,齐刷刷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臣等领命!定不负殿下重托,将京畿军务整顿一新!” “若有不谐,提头来见!” 他们深知,这“先斩后奏”之权是何等的信任,又是何等的压力。 但同样,这也是他们重新掌握实权,大展拳脚的绝佳机会。 林曌看着他们激昂的神色,微微颔首。 “既如此,那孤就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京畿军务处理妥当之后……” 她话锋一转,目光扫向殿外,“尔等就替孤去将天下的军务,都彻查一遍吧。” 几人闻言,身体皆是一震,随即脸上涌起难以抑制的激动。 天下军务! 这意味着,京畿只是一个开始,他们今后也会更受器重。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臣等,万死不辞!” 几人再次轰然应诺,声音中充满了干劲。 “去忙吧。”林曌挥了挥手。 “臣等告退!” 几位国公强压着兴奋,躬身退出了大殿,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林曌神色平静。 用这些老将整顿军务,是她深思熟虑的结果。 他们熟悉军旅,亦有威望,更能震慑宵小。 至于忠诚,在绝对的实力和给出的利益前景面前,暂时无需过多担忧。 几人走后不久,裴显之也同样前来汇报。 “殿下,五军都督府初立,诸事繁杂,幸得几位老国公鼎力相助,框架已立,运转无碍。” 裴显之依旧是那副沉稳模样。 “辛苦了。” 林曌点头,“有你在,孤省心不少。” “此乃臣分内之事。” 裴显之躬身,随即侧身引荐身后一人,“殿下,这位是原户部侍郎,张蕴。” 跟在裴显之身后的是一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眼神透着一股精干之气的官员。 他连忙上前一步,行礼参拜:“臣张蕴,拜见监国公主殿下。” “平身。” “谢殿下。” 张蕴起身,垂手恭立,姿态放得极低。 裴显之解释道:“殿下,原户部尚书……已被清理,名额空缺。张侍郎能力出众,精通钱粮度支,且为人清正,乃是增补尚书一职的合适人选。这是经吏部初步核议,朝堂上空缺增补的名单,请殿下过目。” 说着,他递上一份奏章。 内侍接过,呈给林曌。 林曌展开,目光快速扫过名单。 上面罗列了不少名字和拟任职位,其中张蕴的名字赫然排在户部尚书之位。 她对此人有些模糊印象,裴显之既敢举荐,能力应当不差。 至于其他职位,也多是她清洗之后空出来的,或是些不太重要的闲职,用于安置一些暂时无过,需要观察的官员。 她看了看,并未觉有何不妥之处。 “可。” 林曌合上奏章,“就按这份名单通知下去,走流程任免即可。” “臣遵旨。”裴显之应道。 “裴卿先去忙吧。” “是,臣告退。”裴显之行礼后退下。 殿内只剩下林曌和张蕴。 张蕴心中有些忐忑,不知这位手段雷霆的监国公主单独留下他,所为何事。 “张蕴。” “臣在。”张蕴连忙收敛心神,恭敬应答。 “召你前来,孤有一事交予你办。” 林曌直接说道,“孤欲在户部下,新设一司,为资政司,主官营、工、商诸事。” 张蕴仔细听着,不敢遗漏一字。 “孤手上,有些有别于市面上的新东西,应能为国朝赚些钱财,充盈国库。这些东西,日后便交由户部,具体由资政司负责经营运作。你需协调各方,将此事处理好,可能做到?” 张蕴心中剧震。 殿下手中竟有能赚钱的“新东西”?还直接交给了户部经营?这可是实打实的权柄和机会。 他立刻意识到此事的重要性,以及其中蕴含的机遇和挑战。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表态:“殿下信任,臣感激涕零。臣必竭尽全力,理顺章程,选用得力之人,将资政司办好,定不负殿下所托。” 他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多余废话,林曌还算满意。 “嗯,有此心便好。” 林曌点头,“具体是何物,如何经营,你随内侍去一趟城外的皇庄便知。里面的有些技术,已经差不多被掌握,可以开始着手对外经营了。” 她顿了顿,语气略显深沉:“毕竟,国朝财政亦有问题,开源节流,势在必行。这方面需要进一步革新,孤此举便是为了稳定朝政,以待今后能改个税制,而不产生太大动荡。你,明白孤的意思吗?” 张蕴心头再震,殿下竟然连改革税制都已有考量? 他立刻躬身:“臣明白!臣定谨慎行事,为殿下,为国朝,打理好这‘开源’之始。” “去吧。” “臣告退。” 张蕴在内侍的引领下,怀着激动而又沉重的心情离开了大殿。 接连处理完这两件要事,殿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林曌挥退了所有内侍宫女,独自一人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宫墙的飞檐。 朝局正在一步步按照她的设想推进,军权、财权,这两大支柱必须牢牢抓在手中。 整顿军务是为了稳定和力量,开设资政司则是为了积累财富,为未来的变革打下经济基础。 这一切,都需要时间,也需要她自身拥有足够的力量来应对一切变数。 她回到榻上,盘膝坐下,心念一动,从系统空间中取出了两样东西。 一枚色泽古朴的菩提子。 以及一个玉瓶,里面装着一枚她早前开盲盒得到的白阳丹,有固本培元,辅助修炼之效。 没有犹豫,她先将白阳丹服下。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却精纯的药力迅速散入四肢百骸,滋养着经脉,让她的精神状态瞬间调整到最佳。 随后,她将菩提子握在掌心。 触手温润,一丝丝清凉的气息顺着手臂经脉,缓缓流入体内。 林曌摆开拳架,默运功法。 第78章 册立太子? 初时并无特异,但随着菩提子的气息与她自身的灵力接触,异变陡生! 掌心中的菩提子仿佛活了过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清明之意直冲识海。 刹那间,她感觉自己的思绪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通透。 往日里修炼时一些晦涩难懂,若有若无的关窍,此刻如同被拭去尘埃的明珠,清晰地呈现在她的眼前。 通灵境的门槛,也在此刻变得薄如蝉翼。 白阳丹提供的精纯药力,恰到好处地成为了推动的助力。 一切,都水到渠成。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艰难痛苦的挣扎。 就在某个瞬间,林曌只觉神魂轻轻一颤,仿佛突破了某种束缚,进入了一个更为广阔的天地。 这一刻,林曌清晰的感受到了天地之势。 所谓通灵,便是通天地之灵窍,与天地相通,感知万物 如此,识海更加清明,感知的范围和清晰度都有了质变般的提升。 通灵境,成了。 林曌缓缓睁开眼,瞳孔中一丝精芒一闪而逝,随即恢复平常。 她摊开手,掌心中的菩提子光泽似乎黯淡了一丝,但依旧灵性未失。 “果然是好东西。” 林曌轻声自语,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突破顺利的超出想象,这菩提子功不可没。 它不仅助林曌一举突破了关窍,还让她的基更加扎实,对未来修行亦有大益。 实力提升一分,她在这条通往“仙朝”的路上,便能走得更稳一分。 …… 就在林曌潜心修炼,稳固境界的这几日,外界并未因她的短暂沉寂而平静。 四皇子林鉴云秉承她的意志,对世家大族的清理已然展开,赵州王氏之后,便是树大根深的太原王氏。 林鉴云手段酷烈,证据确凿便立刻拿人,抄家、流放、分家,毫不留情。 太原王氏积累数百年的财富被充入国库,田亩、商铺或被分与平民,或被收归官有。 此举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原本还在观望,或试图通过利益交换,或者暗中使绊子等方式抵抗的其他世家大族和郡望,彻底被逼到了对立面。 他们看清了,这位监国公主并非虚张声势,她是真的要掘他们的根! 恐慌与愤怒交织下,一些被逼到绝路的世家终于不再隐藏。 冀州的清河崔氏、青州的琅琊颜氏,联合当地盘根错节的宗族势力,悍然举起了反旗。 他们控制州府,截留赋税,私募兵勇,打出了“清君侧,靖国难”的旗号,两州之地,一时间脱离了中枢掌控。 消息传回长安,朝野震动。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林曌,在接到林鉴云加急送来的密报时,只是淡淡扫了一眼。 “跳梁小丑,垂死挣扎。” 她对此并不在意,甚至觉得这样也好,将隐藏的脓包一次性挤破,总好过日后反复发作。 她给林鉴云的回令只有一句话,冰冷而决绝。 “按计划行事,按死这些世家。若有反,那便杀绝,勿留后患。” 她不需要妥协,也不需要怀柔。在绝对的力量和决心面前,任何反抗都只是徒增伤亡,加速他们的灭亡。 与此同时,新成立的五军都督府也在高速运转。 英国公陈进堂、魏国公李嗣芳等几位老将通力合作,以雷霆之势,迅速清理了长安城内及周边京畿地区的军务。 吃空饷的将领被拿下,朽坏的军械被更换,被侵占的屯田被收回,不合格的兵员被清退、补充。 期间花费甚巨,但有抄家世家大族得来的钱财,刚好补上了这一点。 整个过程,相比起对付盘根错节的世家,反而显得简单了许多。 无他,军中汉子,尤其是那些掌握了一定兵权的将领,最是清楚实力的差距,也最懂得审时度势。 他们比文官更直观地感受过林曌的恐怖,无论是其个人武力还是其麾下御灵军的强悍,也更明白刀把子的厉害。 配合整顿,交出权力和非法所得,或许还能保住性命,甚至在新体系下谋个位置。 若是敢反抗或阳奉阴违,那么等待他们的,绝不仅仅是丢官去职那么简单。 英国公等人手持“先斩后奏”之权,行事毫无顾忌。 几个试图串联抵抗的刺头将领,连同其核心党羽,一夜之间便被连根拔起,人头落地,家产抄没,家人流放。 血淋淋的事实摆在眼前,剩下的将领无不胆寒,纷纷主动配合,京畿军务整顿得以迅速推进,并开始朝着京畿之外的折冲府、军镇扩散。 刀锋所向,阻力大减。 与此同时,皇城,内苑,景元殿。 与外界的风起云涌、革故鼎新相比,这里显得格外沉寂,甚至带着几分暮气。 数日下来,康靖帝林承基似乎已经基本接受了自己权力尽失,沦为这华丽宫殿之中囚徒的现实。 他不再像最初那般暴怒或试图联系旧臣,整日里不是与几个还算顺眼的妃嫔饮酒作乐,听曲观舞,便是独自一人借酒消愁。 偌大一个大景,自然缺不了他在内苑吃喝玩乐的这点用度。 林曌在这方面并未苛待他,供应依旧按照皇帝的标准,只是他再也触碰不到半分权柄。 这日,他正醉眼朦胧地倚在榻上,看着殿中歌舞,眼神空洞,忽然有内侍小心翼翼地上前通报。 “陛下,右相裴显之裴大人,在殿外求见。” 林承基浑浊的眼睛动了一下,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浓浓的讥讽。 “右相?朕的右相不是被那不孝女斩了吗?” 他嗤笑一声,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那裴显之是哪门子右相?他来做什么?来看朕的笑话吗?” 话虽如此,他还是挥退了歌舞,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袍,冷声道:“宣他进来。” 片刻后,裴显之稳步走入殿内。 他依旧是那副沉稳持重的模样,官袍一丝不苟。 然而,当他看到瘫坐在软榻上,面色苍白,眼袋深重,鬓角竟已生出不少华发的林承基时,心中还是暗暗吃了一惊。 眼前的康靖帝,与他记忆中那个虽不算雄才大略,却也尚算精明,注重仪表的皇帝,简直判若两人。 不过月余时间,林承基仿佛老了十岁,眉宇间笼罩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颓唐和怨气,身形也显得有些佝偻,全然没了往日的帝王气度,反倒像个心中积郁不得志的寻常老人。 明明才五十出头的年纪,却已显出行将就木的老态。 “臣,裴显之,叩见陛下。” 裴显之压下心中感慨,依足礼数,大礼参拜。 林承基耷拉着眼皮,懒洋洋地抬了抬手:“平身吧。裴卿如今是监国面前的红人,日理万机,怎么有空到朕这冷宫里来了?” 话语中的讽刺意味,毫不掩饰。 裴显之起身,垂手恭立,闻言立刻又跪了下去,语气诚恳:“陛下言重了!臣万死不敢有此意。臣只是心中挂念陛下龙体,特来问安。” “问安?” 林承基冷笑一声,“朕看你是没安好心!也罢,说吧,可是那个不孝女让你来的?她又想做什么?” “绝非公主殿下指派。” 裴显之否认,他抬起头,看着林承基,语气带着几分追忆和感怀。 “臣只是……想起陛下在位之时,虽时有艰难,然朝局大体稳定,陛下任用臣工,亦多有清明之举,方能使大景江山稳固至今。臣每每思之,感念陛下恩德。”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刻意挑了些林承基在位期间还算拿得出手的政绩来说,避开了其后期宠信宦官、怠政等弊病。 果然,林承基听到这话,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人总是愿意听好话的,尤其是在失意之时。 他哼了一声,语气不再那么尖锐:“算你还有些良心,起来说话吧。” “谢陛下。”裴显之这才再次起身。 “你今日来,不会就只是为了跟朕说这些陈年旧事吧?”林承基眯着眼看着他。 裴显之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陛下,此乃近日朝中一些大事纪要,臣觉得,或该让陛下一观。” 林承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示意内侍将奏折接过,递到他手中。 他漫不经心地翻开,起初只是随意扫视,但看着看着,他的呼吸逐渐粗重起来,拿着奏折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上面清晰地记录着林曌近期的“成绩”: 打压世家大族,赵州王氏、太原王氏被抄家,族人分流…… 组建五军都督府,统揽全国军务,几位国公持先斩后奏之权,大力整顿…… 冀州、青州有世家造反,监国下令……杀绝? “混账!逆子!她……她这是想将大景活活折腾亡掉啊!” 林承基猛地将奏折摔在地上,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红,“如此酷烈,如此跋扈!她眼里还有没有祖宗法度!还有没有朕这个父皇!” 他指着殿外,声音嘶哑地怒吼:“她这样搞,天下迟早大乱!朕……朕日后还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大景江山,就要毁在这个不孝女手里了!” 裴显之静静地站在一旁,低着头,一言不发,任由林承基发泄着脾气。 直到林承基骂得有些累了,喘着粗气坐回榻上,裴显之才幽幽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莫名意味。 “陛下息怒,公主殿下监国以来,虽手段略显刚猛,然朝局已然初步稳定,政令畅通。世家大族盘踞日久,尾大不掉,非重典难以根治。依臣看来,他们的日子……也没多久好过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喘息未定的林承基,说出了今日前来最重要的一句话。 “公主殿下监国有功,威望日隆。为社稷安稳计,陛下……是否该考虑,正式颁下诏书,册立公主殿下为储君,以定国本?” 此话一出,景元殿内瞬间死寂。 林承基身子猛地一僵,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裴显之,眼中的愤怒如同火山般再次喷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你……你说什么?” 他猛地站起,手指颤抖地指着裴显之,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利扭曲,“册立太子?立那个不孝女为太子?” “是那个不孝女让你来的?她等不及了?她还要逼朕?” 咆哮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充满了被逼迫到绝境的绝望和疯狂。 第79章 史笔如刀,如何看朕! 林承基像是一头困兽般倏地站起,一脚踢翻了身前的案几。 哗啦! 案几上的酒水与菜肴散落,一地狼藉。 就这,林承基愤怒依旧,他抄起一旁的灯盏,狠狠地砸在裴显之面前的地上,发出咣啷一声大响。 做完这一切之后,林承基呼哧呼哧的喘着蹙起,本以因酒色而衰退的面上,此时已现扭曲之色。 裴显之跪坐在下方,那灯盏因为冲击力碰到了他的腿上,让他身子微微一震,但他并未有其他动作。 “滚!都给朕滚!” 看着侍候在旁战战兢兢地内侍与宫女,林承基大吼道。 内侍宫女闻言赶忙退下,一个个惊恐不已。 大殿之内此时就剩下林承基这位帝王,还有裴显之这位新任右相,气氛沉重。 裴显之默默地将灯盏扶起,放至一旁,再次叩首,待直起身子后才开口:“请陛下息怒。” “呵呵呵。” 林承基却是笑了。 笑声初时低沉,继而变得悲凉,但那悲凉的底色,依旧是触及逆鳞后的滔天愤怒。 “息怒?你让朕如何息怒?!” 他猛地收住笑声,死死盯着裴显之,眼中布满血丝。 “那个不孝女让你来,就是为了逼朕,是不是?” 林承基又问了一遍,但紧接着像是已有了答案般,再度开口。 “好,好啊!册立一位公主为储……古往今来,何曾有过此等荒谬绝伦之事!你们……你们这是想让天下人如何看待朕?想让朕在史书上,做一个遗臭万年的昏君吗?”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帝王尊严被彻底践踏后的绝望与狂怒。 裴显之面色不变,只是微微抬首,语气依旧平稳。 “陛下,过往确未曾有过此等先例。然,公主殿下之能力,之威望,之魄力,远超常人,乃天下间绝无仅有之辈。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如今大景内忧外患,非雄主不能挽狂澜于既倒。臣以为,殿下便是此人。” “雄主?哈哈哈,笑话,笑话啊。” 林承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一个女子……” “陛下!” 裴显之打断了他,声音提高了一丝,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能力不分男女!殿下于危难之际挺身而出,退草原,稳朝局,整军务,压世家……桩桩件件,岂是寻常男子可比?陛下何不开此万世之先河?待到公主殿下重整河山,涤荡污浊,开创前所未有之盛世之后,陛下您,作为慧眼识珠,力排众议之父君,也必将被史书浓墨重彩地记上一笔,为后世所称颂啊!” 他试图用未来的功业和名声来说服林承基。 历代帝王,除开少部分天生,基本上就没谁不在乎身后名的,林承基亦是如此。 然而,这话听在林承基耳中,却如同火上浇油。 毕竟现在被囚禁在景元殿的是他,且囚禁他的并非是造反的皇子,反而是一位公主,一位他往日不怎么关注的公主。 这种差别,让他无比恼怒。 毕竟这种事情瞒不住,林承基甚至已经想到了等自己死后,史书上会如何记载他这位皇帝了—— 《景实录·玄宗本纪》载:康靖十七年冬十一月丁未,变起玄武门。 朔宁公主曌率心腹甲士,伏于门内,袭杀三兄岳。事毕,径入内苑,囚帝于景元殿。 殿门深锁,帝困于方寸。 有曌之近臣入谒,从容进言:“请立公主为皇储。” 帝怒目斥之。臣复言:“陛下何不开此先例,以期盛世。” 帝闻之,色愠而神沮,终默然。 遂亲书诏命,册曌为储,继统大宝。 帝独坐空庭,仰观星汉,顾谓守宫老宦:“朕死,史官当如何书?” 史臣曰:父女相残,莫甚于此。天家无亲,徒令后世扼腕。 以上,乃短短瞬间林承基心中所想,光是一想到后世史笔如刀,他便忍不住一个寒颤。 顺带一提,到现在为止,林承基一直认为三子之死,是不孝女林曌主动伏杀。 故而才会这般愤怒与绝望。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林承基斩钉截铁地吼道,脸上因愤怒而涨红,“除非朕死!她林曌敢行弑兄囚父之举,为何不敢将朕一并杀了?没了朕这个碍眼的父皇,她岂不是更合心意?更名正言顺?来啊!让她来啊!” 他已是口不择言,说出了最为诛心的话。 裴显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神色依旧冷静,他沉声道:“陛下慎言!陛下于殿下,乃血脉相连之亲父女,还请陛下顾念天家亲情。殿下绝非那般不孝之辈,囚禁陛下亦是情非得已,只为稳定大局。” “情非得已?哈哈哈哈!” 林承基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嘲讽。 “她都将朕囚禁于此,夺朕权柄,视朕如无物了!难道朕还要赞她一声孝顺?裴显之,你这话,当真是可笑至极!” 裴显之这时抬起了头,目光平静地直视着状若疯狂的林承基,缓缓问道:“陛下难道……就从未想过,公主殿下为何要这般做吗?” 此言一出,林承基面颊猛地一抽,狂笑戛然而止。 他眼神闪烁,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想到了什么,但那念头仿佛带着刺,让他不愿、也不敢去深想,最终化为一片阴沉的沉默。 裴显之却没有停下,他替林承基说出了那不愿面对的事实,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如刀,戳向帝王心中最不愿触及的角落。 “陛下临政十数载,外有草原部落频频南侵,劫掠边民,耗费国帑无数;内有世家大族盘踞地方,兼并土地,隐匿人口,使朝廷政令不出长安;吏治腐败,贪墨横行;军务混乱,兵无战心,将无斗志……国力日渐衰退,民生多艰。” 他顿了顿,看着林承基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继续将话说完。 “秋七月辛酉,草原叩关,长安城破,陛下西狩……若非公主殿下于危难之际力挽狂澜,整肃残军,驱逐外虏,稳定人心……陛下,您觉得,这大景江山,还能坚持多久?是否早已……改姓易帜?” “住口!住口!!!” 林承基猛地爆发,面色扭曲狰狞,指着裴显之的手指剧烈颤抖。 “你放肆!裴显之!你竟敢……竟敢如此指责于朕?谁给你的胆子?” 这诛心的直言,本不该由裴显之这样的臣子说出,尤其还是当面点评帝王功过,且带着毫不掩饰的斥责意味。 这无疑是在林承基血淋淋的伤口上,又狠狠撒了一把盐。 若是论罪,裴显之罪当叛逆。 裴显之依言闭口,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因极度愤怒而胸膛剧烈起伏的林承基。 林承基喘着粗气,恼怒与一种被揭穿老底的无地自容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死死瞪着裴显之。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林承基粗重的喘息声回荡。 半晌,裴显之才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陛下,公主殿下非是不孝。而是她身为公主,陛下以往本就不甚重视,待其展现能力之后,陛下又不愿,亦或是不敢承认……如此不愿面对现实,讳疾忌医,绝非明君之为。” 这话更是直指林承基内心的怯懦与偏狭。 “好!好!好!” 林承基连道三声好,脸色已气得如同猪肝,他指着裴显之,怒极反笑,“真是什么样的主君,就有什么样的臣子!你裴显之,不愧是她林曌一手提拔起来的好臣子!真是……真是依她,事事都依她!” 他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一种巨大的绝望和破罐破摔的情绪攫住,猛地转向殿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来人!拿笔墨来!!” 候在殿外的内侍战战兢兢地捧着笔墨进来,放在刚刚被扶起的案几上,又迅速退下。 林承基一把抓过毛笔,蘸饱了墨,几乎是扑到案前,在那明黄的案衣上,唰唰唰地奋笔疾书。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癫狂的力道,笔尖似要戳破案衣一般。 片刻之后,他扔下笔,抓起那份墨迹未干的诏书,看也不看,一把甩到裴显之面前。 “拿去!拿给你那贤能的主君!” 林承基的声音带着一种透支后的虚脱和刻骨的冰冷,“朕就在这景元殿里看着,看着她林曌,到底有多贤能。看她能将这大景江山,带到何种盛世,呵呵呵……” 他死死盯着裴显之,一字一顿道:“现在,给朕滚!” 裴显之看着落在身前的诏书,上面赫然是册立监国公主林曌为储君的正式文书。 他面色肃然,第三次,也是最为郑重地,俯身叩首。 “臣,裴显之,领旨谢恩。” 他小心翼翼地拾起那份诏书,妥善收好,这才起身,躬身行礼。 “臣告退。愿陛下……保重龙体。”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一步步退出了景元殿。 就在他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的那一刻,殿内,骤然爆发出林承基近乎癫狂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充满了凄凉。 “朕等着!朕就在这儿等着!等那不孝女来见朕!等她将这祖宗传下来的江山社稷,全都败掉!全都败光!!哈哈哈……等着!!朕等着看!!!” 第80章 什么,百官欢庆?朕不信! 康靖十七年冬十一月辛丑日,长安城在小雪节气里醒来。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细雪如盐,稀疏地洒落在街巷的灰瓦与皇城的朱墙上。 朱雀大街的石板路被雪水润成深色,两侧槐树枝丫托着零星雪屑,如同缀了素绒。 皇城内,大兴殿的歇山殿顶已积了一层薄白,飞檐下的铜铃凝着冰霜,在风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丹陛与庭阶清扫出中央步道,两侧却残留着新雪,映得玄甲禁卫的盔甲愈发清寒。百官的身影从玄武门迤逦而入,踏过宫道上的碎雪,朝大兴殿方向汇去。 整座城市笼罩在初冬特有的湿寒中,雪意弥漫,皇城的庄严与长安的静谧,在这一刻被薄雪轻轻覆盖。 大兴殿内,景象与室外截然不同。 殿内烛火通明,暖意融融,驱逐了外界的湿寒。 青铜兽炉中飘出的缕缕沉香,与殿外清冽的空气形成了鲜明对比。官员们低沉的议事声,更衬得宫墙外长安城的静谧。 今日算不得是好天气,但对于百官来说,早朝一如往常,没什么特别。 但不知怎的,百官一路所见,似乎禁卫比往日要多了些,也更浓重了些。 有人对视,心中暗自猜测今日是否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朔宁公主当政,能上早朝的基本上都是被清理剩下的,对于这位公主是什么脾性,大致已经有了点了解。 只要不犯原则上的错误,公主殿下对很多事都是放任态度,反倒是比陛下当政时候要轻松。 这种感觉说起来有些古怪,但也正是相处下来后,现在的百官们才没了最初的紧张与担忧,反倒是放松了不少。 殿外小雪初歇,殿内暖香弥漫。静鞭三响,满殿肃然。 一名绯袍内侍趋步至丹墀前,朗声长喝:“朝会伊始,众官见礼——” 声音在殿柱间回荡。 文武百官应声整饬衣冠,敛容躬身,向御座方向行揖拜,齐呼万岁。 随后又齐齐朝静立丹陛上的林曌揖拜,口呼殿下。 常规流程走完,便是正常的朝会过程,无非是有官员上奏,林曌听着,都是一些普通层面的事宜,算不得紧要,这也是早朝的常态。 因为真正事关国家的大事,反倒不会在早朝提出,一般的要事能在早朝上说的,基本上是已有定论或决议的。 早会过半,该说的基本上已经说了,能处理也处理的差不多,这时候裴显之出班,手捧一卷明黄绢帛。 如常向林曌行礼,裴显之语气平和却清晰地道:“殿下监国劳苦功高,陛下感念殿下不易,特命臣持诏助殿下肃清奸佞,还政于朝。” 他抬头,将手中明黄绢帛双手捧高。 瞬间,场中便响起了一阵嗡鸣,百官众臣们大多轻声议论了起来。 显然,众人都知道此刻可能会发生点什么。 有人紧张,有人激动,有人面无表情,有人满脸期待。 林曌看了裴显之一眼,眸光平静,她自然知道诏书里是什么,毕竟在此之前她已见过。 “念。” “喏!” 裴显之没有废话,上前两步立于丹陛之下,转身的同时展开诏书,朗声诵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承天命,御极十七余载,夙夜忧勤……然近岁国事维艰,天灾人祸频仍,深感精力衰颓,于乾坤运转力有不逮。皇纲之重,不可一日乏人主理……” “皇女朔宁公主曌,夙禀聪慧,性秉仁孝,明德惟馨,睿智神武。昔者三皇子岳心怀悖乱,暗藏甲兵,欲祸乱宫闱。曌为卫社稷,靖除奸凶,安定宗庙,其功甚伟。才器实克负荷,深肖朕心……” “兹察天命、稽民望,授曌以监国之权,册为皇太女,正位东宫。内外诸司,军国庶务,悉听裁决。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哗啦! 这一下,就像是捅了马蜂窝,百官一下子就躁动起来。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皇太女”三个字清晰地从裴显之口中念出时,整个大兴殿还是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凝滞,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皇太女!竟是册立为皇太女!” “开天辟地头一遭啊!这……这……” “虽是女子,但这分明就是太子之别称!陛下竟真的……” 震惊、不可思议、恍然、复杂……种种情绪在百官脸上交织。 虽然林曌监国已是事实,权势滔天,但正式被册立为储君,意义截然不同。 这等于从法理上确认了她继承大统的资格,打破了几千年来“立子立嫡”且女不可持权的传统。 然而,没等议论持续太久,人群中,一位善于察言观色的官员率先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夸张的激动。 “陛下英明!陛下仁德!朔宁公主殿下文韬武略,举世无双,册立为皇太女,实乃贤明之举,顺应天命民心!陛下此举,堪比尧舜禅让之德,臣为陛下贺!为殿下贺!为大景贺!” 这一嗓子,如同打开了闸门。 立刻便有第二个、第三个官员出列跪倒,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亮。 “陛下圣明!殿下监国以来,朝纲重整,气象一新,此乃大景之福!册立皇太女,定鼎国本,臣等心悦诚服!” “天佑大景,降此明主!陛下慧眼识珠,殿下众望所归,臣等拜服!” 马屁声此起彼伏,虽口称“陛下英明”,但谁都知道,这赞誉最终是落在谁的身上。 风向转变之快,令人咋舌。 很快,就连那些秉性相对刚直清正的大臣,在互相交换了几个复杂的眼神后,也缓缓出列,跪了下去。 他们或许内心对女子为储仍有微词,认为于礼不合,但他们无法否认林曌展现出的能力和手腕,更清楚如今的大景,非强力雄主不能挽救。 与国运相比,所谓的礼法似乎也没那么不可动摇。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沉声道:“殿下之能,老臣亲眼所见。望殿下谨记储君之责,以江山社稷为重,以黎民百姓为念,亲贤臣,远小人,励精图治,则大景幸甚,天下幸甚!” 这话带着劝诫,却也代表了他们的认可。 转眼间,满殿文武,已跪倒大半,口中山呼:“陛下圣明!殿下圣明!” 声浪汇聚,在大殿梁柱间回荡。 林曌立于丹陛之上,俯瞰着下方跪伏的群臣,面色平静无波。 她缓缓抬手,声音清越,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卿平身。” 如此,便是认下了皇储的身份。 “谢殿下!” 百官起身,垂手恭立,气氛已然不同。 林曌目光扫过众人,继续开口,声音不高,却力量感十足。 “既受父皇重托,百官信任,孤自当竭尽全力。孤之持政,无他,唯‘壮我大景,肃清错漏’八字而已。凡利于国者,虽难必行;凡害于民者,虽亲必究。望诸卿与孤同心协力,共克时艰,开创我大景前所未有之盛世!”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简洁的目标和坚定的决心。 “臣等谨遵殿下教诲!定当竭尽全力,辅佐殿下!” 百官再次齐声应和,这一次,少了几分之前的浮躁,多了几分郑重。 朝堂之上,呈现出一派前所未有的“和谐”景象。 朝堂上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便传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 初闻“皇太女”之号,市井小民先是茫然,待明白这意味着公主殿下正式成为未来的皇帝后,各种反应皆有,但最多的,却是欢喜和激动。 “好啊!公主殿下成了皇太女!以后就是我大景的女皇帝了!” 一个在茶棚歇脚的老汉拍着大腿,脸上满是褶子笑开了花,“殿下是好人呐!自从她当家,长安城安生了,那些欺行霸市的纨绔也少了!” “可不是嘛!” 旁边一个卖炊饼的妇人接口道,“听说殿下还把那些贪官和吸血的世家都给收拾了,咱们小老百姓的日子,总算有点盼头了。” 当然,也有人持否定态度,言说女子怎可为储君,此乃祸乱朝纲之象,但立刻就遭到人的唾弃与反驳。 “女皇帝咋了?能让大家过上好日子,那就是好皇帝!”一妇人冷哼。 “是啊,总比之前那位……哼!” 剩下的话没说全,但懂的都懂。 类似的对话在长安城的各个角落发生着。 对于底层百姓而言,谁当皇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让他们活下去,活得更好。 林曌监国以来的种种举措,虽然他们了解不深,但切身体会到的治安好转、吏治清明,以及那些被抄家的世家大族释放出的土地和资源,都让他们直观地感受到变化。 此刻,对于这位即将名正言顺的女储君,他们报以了最朴素的期待和拥护。 然而,与宫外和市井的“祥和”气氛截然相反,皇城内苑,景元殿中,却是一片冰寒。 林承基听着内侍战战兢兢的汇报,身体前倾,眼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急声问道:“如何?朝堂之上,可有人反对?可有争论?!” 那内侍头埋得更低,声音发颤:“回……回陛下,裴相念完诏书后,百官……百官当朝叩见,口呼陛下圣明,殿下圣明……并……并无争论……” “什么?” 林承基脸上的那一丝期待瞬间凝固,继而碎裂,化为难以置信的狰狞。 “无人反对?全都……全都认了?!” 他设想的局面,他期盼的群臣激愤、据理力争的场景,竟然完全没有出现!反而是一片歌功颂德? 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啊啊啊啊啊啊!不可能!绝不可能!” 第81章 父皇别闹了,孤很忙 林承基猛地站起,一把将身旁案几上的茶盏果盘全部扫落在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假的!都是假的!定是那个不孝女!是她逼迫的是你们合起伙来骗朕!!” 他如同困兽,在殿内来回疾走,口中发出无能的狂怒咆哮。 就在这时,殿外又有内侍来报,声音带着惶恐:“陛下,寿王、豫王、邠王……几位王爷在殿外求见。” 林承基脚步一顿,面露犹豫之色。 这些宗亲,往日里与他也不算多么亲近,此时来见…… 但此刻,他极度需要外界的支持和认同,哪怕是这些平日里他未必看得上眼的宗亲。 “宣!快宣他们进来!”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说道。 很快,以寿王为首的几位亲王快步走入殿内。 他们一个个面带惶急,甚至来不及行全礼,便噗通几声跪倒在地。 “陛下!陛下救命啊!”寿王率先哭嚎起来,老泪纵横。 “陛下,您要为我们做主啊!”豫王也跟着磕头,声音凄惨。 邠王更是以头抢地:“陛下,臣那不成器的三子,还有小女,今日一早便被大理寺的人闯进府中捉了去。这……这简直是飞来横祸,无缘无故啊!” 其他几人也纷纷附和,诉说着自家儿女或被捉拿,或被查抄部分产业的“冤情”。 林承基听着,脸色越来越青,拳头死死握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明知这些宗亲子弟平日行径多半不端,此刻前来哭诉必有隐情,但巨大的失落和被背叛的愤怒,让他选择性忽略了这些。 “是那个不孝女下的令?!”他咬着牙,恨声问道,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几位亲王互相看了看,眼神闪烁,不敢明说真实原因,多半是自家子弟撞到了林曌整顿吏治或清理积弊的刀口上,只是含糊哭诉:“臣等不知啊,毫无征兆,便直接拿人……求陛下看在同宗血脉的份上,救救孩子们吧。” “好!好!好啊!” 林承基连道三声好,气得浑身发抖,“这不孝女!这是清理完了朝堂,又要拿朕的宗亲开刀子了。她这是要赶尽杀绝?是要把所有不顺着她的人全都除掉吗?” 他猛地指向殿外,对着空处咆哮,仿佛林曌就站在那里。 “让她来见朕!让那个不孝女立刻来见朕!朕倒要看看,她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父皇!她还认不认林家这血脉宗亲!!” 内侍战战兢兢,也不敢有半点犹豫,赶忙小跑了出去。 内苑与景元殿许进不许出,但那是对皇帝而言如此,对在其中侍候的内侍、宫女之流却没太多限制。 实际上,能在此伺候的内侍宫女,基本上都是经过遴选的,严格说起来也是奉了林曌的命令。 但此刻帝王发怒,内侍依旧感到恐惧,所以就赶忙去将命令和消息传递了出去。 …… 东宫,丽正殿。 林曌正伏案批阅奏章,朱笔勾勒,动作迅捷而稳定。 一名内侍轻步上前,低声禀报了景元殿传来的消息。 林曌手中的毛笔微微一顿,一滴朱墨险些滴落奏章。 她秀眉几不可察地蹙起,随即恢复平静。 “去,将大理寺卿召来。”她头也未抬,吩咐道。 “喏。” 不多时,一个身着深绯官袍,年约四旬,面容清瘦,眼神透着精干与谨慎的官员快步走入殿内,正是大理寺卿周彦。 “臣周彦,拜见殿下。”他躬身行礼,姿态恭谨。 “平身。” 林曌放下笔,目光落在他身上,直接问道:“周卿,大理寺近日捉了哪些宗室子弟?所犯何事?” 周彦心头一凛,不敢怠慢,立刻躬身回禀:“回殿下,依殿下整顿吏治、清理积弊之令,并有御灵军配合协查,臣等近日确实依法拘拿了几位宗室。” 稍稍一顿,接着道:“计有:寿王三子林玧,涉嫌强占民田、纵奴行凶;豫王次子林珣,涉嫌强夺他人产业、放印子钱逼死人命;邠王幼女嘉宁县主,涉嫌勾结官吏,侵吞朝廷赈济款项;另有安化郡王之子、华阴县主等数人,皆涉及不法,证据确凿者方行拿问。” 他语速平稳,将所抓之人及其主要罪行列得清清楚楚。 这些都是林曌下令要求“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后的必然结果,大理寺不过是执行者。 林曌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微微颔首。 “可用刑了?”她忽然问。 周彦赶忙摇头:“回殿下,尚未用刑。毕竟……毕竟是皇家贵胄,臣等不敢轻慢。”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了后半句,带着些许试探。 怎料林曌闻言,却是冷哼一声:“周卿,你还真是会为孤着想。” 周彦闻言,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身子躬得更低:“臣愚钝,请殿下明示。” “孤何时说过,对宗室子弟,便不用刑,不可依法论处了?” 林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寒意,“不敢轻慢?是怕得罪宗室,还是怕孤怪罪你执法过严?” “臣不敢!臣绝无此意!” 周彦吓得几乎要跪下去,声音都有些发颤。这位殿下的心思,真是深如渊海,难以揣度。 林曌看着他战战兢兢的模样,摆了摆手,语气稍缓:“算了,此事也怪不得你。积习已久,骤然更改,谨慎些也是常情。” 她话锋一转,重新变得严肃:“你且回去,有关几位郡王、县主之事,孤会关注。你去将他们所犯之事,一五一十,给孤查清楚,证据务必扎实。该如何判,便如何判,依《大景律》行事,不得徇私,不得宽纵。可记下了?” 周彦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喏:“臣谨遵殿下谕令,定当秉公处理,绝不敢有丝毫徇私!” “去吧。” “臣告退。” 周彦不敢多留,躬身退出了丽正殿,后背官袍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待周彦离开,林曌沉默片刻,对身旁内侍道:“备辇,移驾景元殿。” 景元殿内,气氛依旧压抑。 林承基坐在榻上,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几位亲王则跪在一旁,时不时发出低低的抽泣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林曌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她今日未着繁复朝服,只一身玄色常服,更衬得身姿挺拔,面容清冷。 步入殿内,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随即依照礼数,对着御榻方向,一板一眼地行了个礼。 “儿臣,拜见父皇。” 姿态标准,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承基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压制住翻涌的怒火。 他死死盯着林曌,直到她行礼完毕,直起身子,才带着浓浓的讽刺开口道:“朕的好女儿,朔宁公主,不,是皇太女殿下……终于愿意来见朕了?” 林曌仿佛没听到他话中的刺,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几位亲王,直接问道:“父皇急召女儿前来,就是为了这几位王叔子女被拘之事?” 林承基见她如此直接,面色更加难看,压抑的怨气忍不住涌了上来:“你命人抓了诸王郡王子弟、县主,当真要做到这一步吗?他们都是林氏血脉,你的堂兄弟姊妹!” 几位亲王见状,也赶忙调转方向,朝着林曌磕头哭诉。 “殿下!殿下开恩啊!他们还只是孩子,年少无知,就算犯了错,小惩大诫便是,何至于下狱啊!” “殿下,看在同宗同源的份上,饶了他们这一次吧!” 林承基看着这一幕,胸口剧烈起伏,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沉痛。 “曌儿……你也是为人子女,当知父母爱子之心。为何……为何你现在变得如此狠辣绝情?当真……半点不顾及天家亲情了吗?” 这明显是想打感情牌了。 林曌听着这话,看着眼前这位到现在还有心思的父皇,只觉得一阵好笑,又有些无奈。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父皇,别闹了。” 简单的五个字,让林承基和几位亲王都愣住了。 “儿臣很忙,”林曌继续说道,目光清冷,“没空在这里,与你们空谈这些亲情。” 说罢,她竟直接转身,作势便要向殿外走去。 “你!” 林承基被她这无视的态度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然而,林曌刚走两步,却又忽然停下,转过身,看向脸色铁青的林承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父皇为何不好好想想,儿臣此刻如此行事,难道……就没有父皇您的一份功劳吗?” 林承基彻底破防,积压的怒火轰然爆发,他猛地站起,指着林曌怒吼:“你个不孝女!你囚禁朕,夺朕权柄,现在还要将罪责怪到朕头上?朕……” “儿臣这都是跟父皇学的。” 林曌冷声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他的咆哮,如同冰锥,刺入林承基的耳膜。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几位王爷跪着,浑身颤抖。 这,这是我们能听的? 林曌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还记得儿臣小时候吗?父皇您,可曾理会过我们母女?非但不理会,您还命人严加看守,不许我与母亲踏出宫苑一步。那小小的宫苑,对于当时的儿臣而言,与囚笼何异?”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话语中的内容,却让林承基浑身一僵,脸色瞬间煞白。 “所以……” 林曌微微歪头,看着他那副难以置信的模样,轻轻道,“儿臣这都是跟父皇您学的。至少……” 她环视了一下这装饰华丽、供应无缺的景元殿,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至少父皇您现在,还能在这内苑之中自由行动,不是吗?”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转身,玄色的衣袂在空气中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径直离开了景元殿。 只留下林承基僵立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变紫,手指颤抖地指着空无一人的殿门,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轻飘飘的一句话,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指责都更具杀伤力,将他最后一点身为父亲的尊严和借口,都击得粉碎。 几位亲王跪在地上,面面相觑,连哭嚎都忘了。 景元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第82章 无权的皇帝毫无价值! 林曌的诛心之言,让林承基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都瘫坐下来,看着林曌离开的方向怔怔出神。 如果林曌依旧是以往那个普通且胆小怯懦的公主,即便说出这番话,林承基也不会觉得如何,甚至身为皇帝,他能轻易惩处林曌。 但现在双方身份地位早已转变,且林曌也早就不是那个怯懦的公主,言语直接,行事强硬,即便是面对林承基这个父皇,也敢直接用言语扎心窝子。 尤其是现在林承基虽然依旧是皇帝,却是一个被自己女儿囚禁的皇帝,可谓是尊严丧尽,再被这种话一戳,算是彻底将他心中的某些想法给击碎了。 “陛,陛下……” 寿王小心翼翼的开口,似乎还想求情。 但林承基只是面色死寂的摆摆手,声音沙哑:“都下去吧,你们的事,朕帮不了。你们若是不甘,在她面前也得忍着,呵呵呵……” 说着转过头,看着几位正为自己子嗣担忧的亲王,林承基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尔等也看见了,她对朕这个皇帝都如此,你们又能如何。去吧,去大理寺,或许还能最后见你们子嗣一面。晚了,可就见不到了。” 说罢,林承基也不管其他,直接从地上抄起一个酒壶,就这般对嘴喝了起来。 几位宗亲见状,互相对视,都从对方眼中见到了茫然与不安,寿王一咬牙,叩首一拜,而后起身往外快步走去。 其他宗亲见状,也是有样学样,迅速离开景元殿。 林承基饮酒的动作一顿,而后轻笑一声。 “呵,走了也好,走了清净。给朕拿酒来,再告诉那位,多给朕送些酒水来,朕要好酒,最好的酒。” 他此刻算是真正认清了现实,没有权力的皇帝,什么也不是。 连这些平日里需要仰他鼻息的宗亲,此刻也弃他而去。 巨大的殿宇,朱漆梁柱,雕龙画凤,依旧华丽,却冰冷得没有一丝生气。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孤独地投射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更显出这景元殿的空旷和他的渺小。 “就留朕一人……好啊,这就是掌权之后的报应吗?” 他对着空气,发出低沉的自语,眼神空洞,“就是不知道……她将来会不会也如朕这般,遭此报应了……”、 声音渐渐低不可闻,最终只剩下酒壶倾倒和吞咽的声响。 他选择了用酒精来麻痹自己,彻底沉沦在这无边的绝望与清冷之中。 …… 大理寺,大理狱。 这里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林曌在一众大理寺官员的簇拥下,缓步走入关押重犯的牢区。 昏暗的油灯光线下,她的玄色常服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那张清丽却冰冷的面容,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被单独关押在几间相邻牢房里的寿王三子林玧、豫王次子林珣、嘉宁县主等人,见到她的到来,皆是浑身一颤,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惶恐不安起来。 大理寺卿周彦紧随其后,躬身道:“殿下,人犯皆在此处,正待审问。” 林曌没有说话,目光扫过牢房中那几个或强作镇定、或瑟瑟发抖的年轻宗室,如同在看几件死物。 “将他们所犯之事的卷宗拿来。”她吩咐道,声音在寂静的牢狱中格外清晰。 “是。” 周彦连忙示意,立刻有书吏捧上几份厚厚的卷宗。 林曌就站在牢房外的过道里,借着昏暗的灯光,细细翻阅起来。她看得很快,但每一页都未曾遗漏。 越看,她的眉头蹙得越紧。 卷宗之上,桩桩件件,记录详实。 强占民田,逼得农户家破人亡;纵奴行凶,将人殴打致残;私设赌坊,放印子钱,利滚利逼得借贷者卖儿鬻女,甚至悬梁自尽;勾结贪官,侵吞赈灾款项,致使灾民饿殍遍野…… 字里行间,浸透着百姓的血泪,写满了天怒人怨的恶行。 看完最后一页,林曌合上卷宗,再抬眼看向牢中几人时,眼神已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不带丝毫属于人类的感情,只有纯粹的杀意与厌恶。 那几人被她这眼神一扫,如坠冰窟。 其中,豫王次子林珣反应最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顾地上污秽,朝着林曌连连磕头,声音带着哭腔。 “殿下!殿下饶命啊!臣……臣知错了!是臣糊涂,是臣猪油蒙了心,才犯下这些错事!求殿下看在同是林氏血脉的份上,饶过臣这一回吧!臣再也不敢了。” 面对大理寺卿,他或许还能硬气,但面对林曌,他只觉得恐惧。 其他人见状,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跪地哭嚎求饶。 “殿下开恩啊,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殿下,我们毕竟是皇族宗亲啊……” 他们身为皇族,更清楚林曌的可怕。这位是连亲兄都敢杀,连父皇都敢囚的狠人。 那些被抄家灭族的世家大族和官员,就是前车之鉴。落到她手上,他们不觉得自己能有什么好下场。 林曌对他们的哭求置若罔闻,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她将卷宗递给周彦,同时开口。 “取一根鞭子来。” 周彦心头一凛,不敢多问,亲自快步取来一根浸过水,油光发亮的牛皮鞭,双手恭敬地递到林曌手上。 看到鞭子,牢中几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求饶声更加凄厉。 “殿下!不要啊!” “我们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林曌掂了掂手中的鞭子,目光锁定在叫得最响,罪责也最深的林珣身上。 不等他再开口,林曌手腕一抖,鞭子如同毒蛇般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狠狠抽在了林珣的身上。 啪! 一声脆响! 林珣身上的锦缎衣袍应声撕裂,鞭痕处皮肉瞬间翻开,鲜血淋漓。 剧烈的疼痛让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整个人蜷缩在地上,疯狂抽搐。 “啊!!!” 惨叫声在牢狱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真是好胆!” 林曌的声音如同寒冰,伴随着第二鞭、第三鞭的落下,“身为皇亲,不思报国,反而残害百姓,坏我皇家声誉,败我大景根基!你们真是做的好大事情。” 她说话间,手上的鞭子毫不停歇,一鞭狠过一鞭,精准地抽打在林珣、林玧以及那位嘉宁县主身上。 鞭影翻飞,血肉横飞。 惨叫声、哭嚎声、求饶声此起彼伏,混合着鞭子抽打在肉体上的可怕声响,将这大理狱彻底变成了刑房。 林玧试图用手格挡,鞭子直接抽碎了他的手臂骨骼;嘉宁县主哭喊着躲闪,鞭梢扫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她尖叫着捂住脸;林珣早已被打得奄奄一息,只能发出无意识的呻吟。 就在这时,一名狱卒快步进来禀报:“殿下,寿王、豫王、邠王几位王爷在外求见。” 林曌手中的鞭子微微一顿,沾染的血珠滴落在地。 她神色未变,冷声道:“让他们进来。” 很快,寿王等人被带了进来。一进入这血腥的牢狱,闻到那浓重的血腥味,看到眼前子嗣被打得皮开肉绽、凄惨无比的景象,几位亲王瞬间脸色煞白,腿脚发软。 “儿啊!” 寿王看到自己儿子林玧的惨状,心痛如绞,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林曌不住磕头:“殿下!殿下开恩啊!饶了他们吧!他们纵有千般不是,也罪不至死啊!求殿下看在皇家颜面,网开一面啊!” 豫王、邠王也紧随其后,涕泪横流地哀求。 林曌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嗤笑一声,鞭子指向地上呻吟的几人,又扫过跪地求情的亲王。 “你们身为亲王,食君之禄,受民供养,各个被喂得脑满肠肥,却不思报国,反而纵容子弟,频有害民之举!当真是不知死字是怎么写的!” 寿王抬起头,老泪纵横,疾声呼道:“殿下!无论如何,他们身上流的都是林家的血,是皇家之人啊!还请公主殿下念在血脉亲情,网开一面,留他们一条活路吧!” “血脉亲情?皇家之人?” 林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眼中寒光一闪,手腕猛地一抖! 啪! “你们看孤像是在乎这些的人吗?” 这一鞭,不再是抽向身体,而是如同毒蝎摆尾,精准狠辣地抽在了仍在哭嚎的嘉宁县主那张还算娇美的脸上。 皮肉撕裂的声音令人牙酸。 嘉宁县主的哭嚎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更加尖利、充满绝望的惨叫。 她捂着脸的手指缝间,鲜血汩汩涌出。 林曌收回鞭子,冷冷地看着瞬间呆滞、面无人色的寿王,语气冰寒刺骨。 “这般不要脸的话,你们都能说得出口。那你们这些子嗣的脸,也就别要了。” 话落,林曌手中鞭子再动,精准的抽打在另外几人脸上。 霎时间,皮肉翻卷,斑斑血痕出现,鲜血顺着几人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地上晕成一小团。 惨叫更加凄厉,但无论是跪着的几位亲王,还是大理狱中被关押的几人,此刻都能感受到林曌平静表面下隐藏的怒火。 第83章 削爵,夺地! “殿下!!” 寿王一声凄厉叫声,膝行几步来到林曌面前,悲戚道:“您难道真的要杀了他们吗?” 余下的豫王、邠王等人亦是如此,一个个神色惊惶中透着悲戚,俱是膝行至林曌面前叩首不已。 “殿下饶命,求殿下饶命,饶过他们几人的性命吧!” “是啊殿下,求您饶了他们吧!” “殿下您不能这么狠心啊。” 几人前面想以亲情求林曌,但奈何林曌根本不吃这套,甚至还起到了反效果,如同火上浇油,令林曌更为愤怒。 见机不对,几人就完全舍弃面皮,如同泣血般的恳求,依旧是在示弱。 林曌看着眼前这几位涕泪横流、毫无亲王尊严的宗室长辈,眼中的嫌恶之色更甚。 尤其是看到邠王似乎情绪激动,下意识想要上前抱住她的腿哀求时,她的眉头骤然一皱。 不用她吩咐,侍立在一旁,一直沉默如同影子般的玉尘身形一动,已如鬼魅般上前,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在邠王肩头! “大胆!安敢近殿下之身!”玉尘声音冷冽,带着杀气。 邠王被踹得翻滚出去,撞在冰冷的石墙上,发出一声闷哼,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林曌抬手,制止了玉尘进一步的行动。 她凝视着跪在面前、瑟瑟发抖的几人,面色冰寒如霜。 “已到了此时,你们还在此作这般姿态,真是不知死活。”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说罢,她手一伸:“将他们的卷宗,还有这几位亲王的功绩簿,一并拿来。” 周彦不敢怠慢,立刻示意书吏又捧上几份卷宗。 林曌就当着几位亲王的面,哗啦一声展开卷宗,目光如刀,一字一句地念道。 “寿王三子林玧,康靖十五年春,强占京郊李庄良田百二十亩,逼死佃户九人;夏,纵容家奴当街行凶,打死商贩一人,致残两人……桩桩件件,有据可查,直接、间接死于其手之百姓,已有四十余口!侵占各类田产,不下二十顷!” 寿王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 林曌目光转向豫王:“豫王次子林珣,康靖十四年起,于洛阳、长安等地私设赌坊十一处,放印子钱,利滚利逼得借贷者家破人亡,有记录可查之自尽、被逼死者,不下三十之数。强夺丝绸、药材店铺不下十家,逼死原主家眷仆役无数!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她又看向卷宗上关于嘉宁县主等人的记录,每念一条,几位亲王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这还只是你们的子嗣所为!” 林曌猛地合上卷宗,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几人耳边,“尔等自己呢?就很干净吗?真以为孤没有派人去查?” 她目光如炬,扫过寿王、豫王、邠王等人。 “寿王,你在封地隐匿人口,逃避赋税,私设关卡,收受商人贿赂,纵容下属欺压百姓。这些,需不需要孤将证据一一摆在你面前?” “豫王,你勾结地方官吏,插手盐铁,中饱私囊,在黄河修堤款项中贪墨几何,需要孤帮你回忆吗?” “邠王,你……” 她每点一人,便说出一两桩其核心罪状,虽未尽述,但已足够致命。 几位宗亲亲王浑身剧烈颤抖,下意识抬头,正好对上林曌那满含杀意与冰寒的眼神,心里俱是咯噔一沉,如坠冰窟。 这一刻,他们才彻底明白,林曌今日,绝非仅仅是为了惩戒几个犯事的子嗣。 她是来真的!此事似乎已经没了任何转圜余地,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他们这些盘踞地方、尾大不掉的亲王本身! “现在,明白了吗?”林曌的声音将他们从恐惧中拉回。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鞭子再次扬起,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抽打在奄奄一息的林珣身上! 啪! “啊!!” 林珣发出垂死的哀嚎。 寿王等人看得目眦欲裂,心中惶恐到了极点。 他们来此真正的用意,并非全然是为了拯救子嗣性命,更深层次的,是想着能否消弭此事的影响,不要波及到他们自身的王位和权势! 任何一个皇帝上位,基本上都会做一件事,那就是削藩,削弱诸王权力,好维持皇权统治。 林曌虽是公主,但手段比历代皇帝都更酷烈,他们谁不害怕? 正如林曌所说,他们自己身上也不干净,真若是被她铁了心彻查,下场绝对比眼前这几个子嗣更加凄惨。 看着林曌这般不留情面、杀鸡儆猴的态度,他们怎么还不明白,林曌此举,就是专门冲着他们来的。 这几个子嗣,不过是引子,是开刀的借口而已。 眼看着林玧、林珣几人快要被活活打死,寿王面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所有的挣扎、侥幸都化为了绝望。 他哆哆嗦嗦地,以头抢地,声音嘶哑破碎:“殿……殿下……老臣……老臣知罪……老臣……请罪!” 这话说出来,就等于将刀柄亲手递到了林曌手中,再无回转余地。 果不其然,林曌闻言,挥鞭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沾染血珠的鞭子垂在身侧,目光如冰锥般凝视着寿王。 “哦?寿王何罪之有?” 其余豫王、邠王等人见状,都朝寿王投去复杂的眼神,有紧张,有恐惧,也有一丝不甘和怨怼。 寿王跪伏在地,不敢抬头,颤声道:“老臣,教子无方,纵子行凶,酿成大祸……此其一。老臣自身……亦德行有亏,在封地多有……恶举,上对不起陛下与朝廷信任,下对不起黎民百姓供养……老臣……自愿请削王爵,让出封地,只求……只求殿下能给犬子,给老臣一家……留一条活路……” 他这番话,几乎是将自己的政治生命和家族积累拱手奉上,只求保命。 林曌闻言,神色不变,仿佛早已料到,只是淡淡说了个字:“好。” 没有半点谦让,直接到了极点,似乎就是在等他开口。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豫王、邠王等其他几人:“你们呢?” 到了这一刻,剩余的几位宗亲亲王,见地位最高的寿王都已认罪服软,深知大势已去,再顽抗下去,恐怕立刻就是家破人亡的下场。 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灰败与认命。 豫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伏地道:“臣,臣亦有罪,自愿请削……请削王爵,退还封地……” 邠王和其他两位郡王也紧随其后,声音颤抖地表达了同样的意思。 林曌静静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随手将那根沾满鲜血的鞭子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既如此,那就这样吧。” 她的语气极为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记住尔等今日之言,这几人。” 她指了指地上呻吟的林玧等人,“会被救治,但能否活下来,看他们的造化。至于你们……”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跪在地上的几位亲王,带着最直接的警告。 “需将往日为恶所得,尽数还于朝廷,或补偿受害之民。孤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变卖祖产也好,倾家荡产也罢,必须做到。若做不到……” 她顿了顿,留下令人不寒而栗的潜台词。 “孤,还会再来找你们。” 说罢,她不再看这些人一眼,转身,玄衣拂动,在一片死寂与血腥气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理狱。 她此行目的已然达到。 这几人,不过是她立起来的靶子,用于震慑所有还在观望、或许心存侥幸的宗室诸王。 同时也是给诸王打个样——想活命,就乖乖认罪交权。 不然,后果就不止是削爵夺地这么简单了。 看着林曌决绝离开的背影,听着牢房中子嗣微弱的呻吟,寿王、豫王等人瘫软在地,互相对视,脸上只剩下无尽的悲戚、懊悔与灰败。 “难道……难道就只能如此了吗?” 邠王捂着脸,声音带着哭腔。 豫王惨笑一声,眼神空洞:“不然如何?殿下这是铁了心要处置诸王,收回权柄……我们,我们只不过是正好撞到了刀口上而已……” 寿王双手死死握拳,指甲掐入掌心,渗出血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充满了无力与绝望的叹息。 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大势已去。 林曌已然彻底起势,现在的她,完全不在乎皇帝,更不会在乎他们这些亲王郡王。 今日也就是见机的快,若不然,下场怕是会比这几个子嗣更加凄惨。 但一想到自己要交出去的权利和财产,几人就止不住的心痛。 那可是他们各自积攒数倍的财产与权力,现在却要这么活生生被人抢走,这让他们如何甘心? 第84章 诸事何必问朕 康靖十七年冬十二月三十日,隔天就是正日,也称呼元日。 而今日较为特殊,是乙丑年、己丑月、己丑日,加之隔日就是一年中最重要的一天,所以今夜的长安城中已提前张灯结彩,有了节日的气氛。 寒风裹着年味席卷街巷,百姓忙着贴桃符,驱邪祈福;孩童们争看庭燎火光,等待明日爆竹炸响。 市集上,屠苏酒药材热销,主妇们备好五辛盘和元阳窗。 傩戏艺人戴上面具,已开始沿街巡游,引来人群围观。家家户户祭祖守岁,老幼围坐,共候新正之日的到来。 皇城内苑,景元殿。 炭盆余烬微红,透不进半点长安年节的喧闹。 林承基斜靠冷榻,案头酒盏已无热气,他手上持着酒壶,似醉非醉,眼神直勾勾的看着窗外。 这时候,一个内侍悄然走近,低声唤道:“陛下,郑美人院里的丫鬟来报,郑美人似乎有了身子。” 林承基像是才回神,从窗外收回目光,看向那内侍:“你刚说什么?” 内侍躬身,再度道:“陛下,郑美人可能有了身孕。” 林承基一怔,握着酒壶的手指微微收紧,继而反问:“什么时候的事?” “回陛下,就刚才,郑美人院中的丫鬟前来禀报的。” 林承基闻言,空着的手揉了揉憔悴的脸颊,这个动作毫无帝王气度,反倒像个被生活磋磨的老人。 他浑浊的眸中闪过一丝微弱的欣喜,但那光芒只持续了一瞬,便迅速黯淡下去。扯了扯嘴角,又露出一个苦涩中带着几分自嘲的笑。 “这种事……那位,应当早已知晓了吧?” 他语气平淡,带着认命般的漠然,“朕就不管了,让那位去处理吧。是留是去,都由她。” 内侍直接跪下,将头埋得更低:“陛下明鉴。殿下确实已知晓此事,方才已命尚宫局给郑美人送去了诸多上等补品,并指派了四位经验老道,生育过的健妇前去伺候照看。” 林承基闻言,喉咙里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呵呵”轻笑,摆了摆拿着酒壶的手:“朕已知晓,那位……还真是贴心。这种事情,以后就不必特意来禀报朕了。” 说罢,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问:“今日是什么日子了?” 内侍赶忙回答:“回陛下,今日是十二月三十。” “十二月三十……” 林承基喃喃重复着,缓缓颔首,“明日,就是正日了啊……这时间,过得还真快。” 他仰头灌了一口冰冷的酒液,辛辣感划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刺激。 “也不知明日的正日大朝会……那位,是否会叫上朕这个父皇一同出席?” 他像是在问内侍,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语气带着浓浓的讥讽,“没了皇帝坐镇的大朝会,还能算是大朝会吗?” 说罢,他又自顾自地笑了笑,带着看透一切的颓唐:“也是,朕哪还算什么皇帝……那位估计自己就能处理得妥妥当当,又何需朕这个摆设。” 内侍垂首不语,如同泥塑木雕。 林承基也不在意,他很清楚,如今还能留在这景元殿伺候的内侍宫女,无一不是经过了严格筛选,本质上都是奉了林曌的命令在此“看顾”他。 他索性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闲谈。 “许久不理外界俗务,朕都快成聋子瞎子了。最近外面,可发生了什么新鲜事?那位……没把这大景天下,给折腾散架吧?” 那内侍确实是东厂一员,受过严令,对于林承基这类不涉及核心机密的询问,需如实客观回答。 他闻言,便用平板无波的语调,将近期发生的大事择要讲述。 “回陛下,四皇子奉殿下之命,率武威军精锐,已平定冀州清河崔氏、青州琅琊颜氏之乱。叛逆首脑皆已伏诛,参与之世家被拆分,田产充公,族人分流安置。另有赵郡李氏、博陵崔氏等三家,见势不妙,主动上表请罪,交还隐匿人口田亩,现已安然。如今天下称得上大族者,仅余三家,势单力孤,犹如冢中枯骨,殿下言,不日便可顺势解决,永绝后患。” 林承基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壶粗糙的表面。 似乎是在沉吟,却更像是在与自己理政之时做对比,面色不自觉的就阴郁下来,握着酒壶的手也紧了几分。 内侍的话没停,又继续道:“削藩事宜亦在稳步推进,寿王、豫王、邠王等主动上表,请削王爵,退还封地。各封地正由朝廷派员接管整饬。截至目前,共从诸王手中收回大小封地十三处,查抄、追缴各类银钱折算近六百万贯,田地数万顷,已陆续登记造册,或分与流民、退伍兵卒,或设官屯田。” “军务方面,新练之左右骁骑军已初见成效,兵甲精良,士气高昂。殿下有令,待正日过后,便将开拔北上草原,旨在扫清边患,扬我国威。殿下明言,要‘传草原酋首之首级于天下’,以震慑不臣。” “五军都督府整顿各折冲府、府兵之事,已卓有成效。清退老弱,补充缺额,更新军械,严明军纪,各地军容为之焕然一新。” “此外,盐铁新政已全面展开,官营、监管并行,私盐、私铁贩运数量迅速减少,朝廷岁入因此大增。” 内侍的话语清晰而客观,没有任何夸大,但正是这种平铺直叙,反而更深刻地勾勒出林曌执政以来,雷厉风行、卓有成效的局面。 每一项政策都指向积弊,每一步行动都稳扎稳打。 林承基越听,面色就越沉凝,握着酒壶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当内侍最后提到:“殿下新颁商税之政,厘定税则,严查偷漏。据户部初步统计,仅长安城一地,推行此政月余以来,已收上来各类商税近五十万贯。国库日益充盈,以往捉襟见肘之况,已大为缓解。” 近五十万贯! 还是仅仅长安一地,仅仅月余! 这个数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林承基心头。 他当政时,为了一点税赋绞尽脑汁,与世家扯皮,国库却常年空虚。 而林曌,竟能如此轻易地…… 他的面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嫉妒、不甘和彻底无力的复杂情绪。 内侍仿佛没有看到皇帝难看的脸色,顿了顿,说出了最后一件事。 “殿下还有口谕:请陛下明日准时出席,主持正日大朝会。” 这明明是倒反天罡之事,但此刻落在林承基耳中却如同惊雷。 他倏地站起,身体因激动和酒意微微摇晃,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内侍,声音因难以置信而变得尖利。 “她……她竟敢让朕出去?让朕去面对群臣?!” 内侍未曾抬头,态度依旧恭谨,语气平稳无波:“此乃殿下旨意,奴婢只是传达。” 虽未明说,但话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公主殿下根本不怕您面见群臣,因为如今的朝局,早已被她牢牢掌控,人心归附,局面稳定。 您这个皇帝,出去与否,都改变不了任何事实,甚至出去,反而更像是为她这位实际掌控者增添一份“名正言顺”的光环。 林承基僵立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那瞬间爆发的怒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屈辱,最终化为了一声带着颤音的长长呼气。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重重地坐回榻上。 “哈哈哈……好,好啊……” 他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样,有不甘,也有怅然。 “当真是厉害,当真是好手段!朕……服了,服了啊!” 内侍不语,神色默然。 半晌之后,林承基才停下笑声,像是在自语一般:“她这是……要诛朕的心啊,当真是好狠的心,这是还在怪朕当年未曾关注她们母女吗?呵呵呵,报应啊。” 他不再看那内侍,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 内侍会意,叩首道:“奴婢告退。” 脚步声远去,殿门被轻轻合上。 景元殿内,再次只剩下林承基一人。 炭盆里的最后一点余烬终于彻底熄灭,只留下冰冷的灰白。 窗外,隐约传来皇城远处模糊的傩戏鼓点与人群的欢呼,那是长安城的生机与热闹。 而殿内,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和那挥之不去的冰冷酒气。 林承基举起酒壶,将里面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然后狠狠地将空壶砸在地上。 碎裂声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却又迅速被无尽的寂静吞没。 明日的大朝会……他该以何种面目,去面对那满殿早已不属于他的臣工? 去见证那个,已然取代了他的……女儿的天下? 只是一想起那种场面,林承基就不自觉身子微微颤抖。 第85章 她比尧舜?那朕呢?桀纣吗? 康靖十八年一月一日,正日。 朔风暂歇,连日的大雪终于放晴。 长安城银装素裹,屋脊、道旁皆覆着厚厚一层洁白,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清冷微光。 巳时三刻,承天门外已人影攒动。 赴正日大朝会的官员们,或骑马或乘轿,陆续抵达。冬日时节里,呵出的白气模糊了彼此的面容。地上积雪被官靴踩得“咯吱”作响,众人无不拢紧衣袖,加快脚步,鱼贯通过禁军肃立的重重宫门。 入得宫内,大道早被宫人清扫出来,露出潮湿的青石板路,但远处的宫殿飞檐与庭中松柏仍顶着雪冠。 官员们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 他们的话题不外乎前几日那场雪,感叹今岁必是丰年。 也有人借着这明朗天色,互相说着“瑞雪兆丰年,天公作美”一类的吉利话,一边整理着繁复的朝服与冠冕,向着含元殿的方向肃容行去。 虽无人高声,但一种混合着期待与庄重的气氛,已在肃杀的雪后空气里悄然弥漫开来。 这其中,也有人在交谈着其他话题,且声音微小,彼此交头接耳,还时不时看向四周,以防这边的话语被旁人听了去。 “……听说了吗?今日大朝会,据说……陛下会亲临主持。” 一位身着深青色官袍的官员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同僚说道。 他身旁那位年纪稍长的官员眉头微蹙,同样低声道:“你也听说了?这消息也不知是真是假。如今朝政皆由朔宁公主殿下执掌,陛下他……毕竟是被……”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显而易见。 囚父之事,虽无人敢明言,但早已是朝野上下心照不宣的事实。 这种情况下,让已然失势的皇帝重新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面对群臣,在常人看来,无疑是充满了风险和变数的。 “谁说不是呢?” 先前提话的官员叹道,“万一陛下在朝会上说了些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或者流露出什么来……那对殿下而言,岂不是天大的麻烦?殿下行事向来果决,怎会……允此情形?” “或许……殿下另有深意?” 年长官员沉吟道,眼中带着不解与揣测,“又或者,只是谣传?” “难说,难说啊……且看吧,总之,今日需得万分谨慎,莫要行差踏错。”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不再多言,加快了脚步。 含元殿内,早已布置妥当。 今日虽是大朝会,实则更似一场规格极高的国宴。 以往皇帝主持时,后宫嫔妃亦会在别殿宴请各家命妇女眷,但此次却无此安排,焦点全然集中于此殿。 能入此殿者,皆是五品以上京官,身份显赫。 一位位宫娥身着彩衣,步履轻盈,穿梭于席位之间,为诸位朝臣布置酒水、果品。 而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御阶之上,并排摆放的两张紫檀木鎏金龙案。 一张居于上首正中,那是传统上皇帝的位置;另一张,则设于其左侧,略靠下一些,但规制同样尊贵。 光是看到这两张龙案的摆放,殿内众多官员心中便是一动,先前听到的“小道消息”似乎得到了印证,各种心思瞬间活络起来,低语声在丝竹乐音的掩盖下,愈发显得微妙。 众人依照品秩高低,各自在指定的席位上落座,等待着主角的登场。 时间推移,巳时末,殿外钟鼓齐鸣。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投向御阶侧后方向。 在众多内侍宫娥的簇拥下,两道人影从后殿走出。 走在前方的,正是久未公开露面的康靖帝林承基。 其身着明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试图维持着帝王的威仪,但他那略显苍白憔悴的面容,微微佝偻的身形,以及眼神中难以完全掩饰的空洞与勉强,都与身旁那位风华正茂、气度沉凝的女儿形成了鲜明对比。 而落后他半步的,便是监国公主林曌。 她今日未着繁复礼服,依旧是一身玄色宫装,仅以金线绣着暗纹,长发简单束起,戴着一顶小巧精致的七凤珠冠,面容清冷,眸光平静,步履沉稳。 …… 见到二人出现,殿内群臣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齐刷刷起身。 然而,就在这见礼的环节,意外发生了。 一部分官员,或许是出于习惯,或许是下意识反应,率先朝着御阶方向,对着林承基躬身行礼,口称:“臣参见陛下!” 而另一部分官员,则几乎是同时,将目光投向林曌,更迅速地向她躬身:“臣参见殿下!” 两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原本庄重的见礼瞬间变得混乱不堪。 气氛一下子凝滞了。 尤其是那些率先向林曌见礼的官员,此刻也意识到似乎有些不妥,动作僵在原地,脸上露出些许不安,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瞧林曌的脸色。 林曌面色依旧平静,仿佛眼前的混乱与她无关,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官员,目光淡然地平视前方。 而林承基,在听到那参差不齐,明显更倾向于林曌的见礼声时,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绪涌上心头,让他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将那躁意压了下去,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就在这时,右相裴显之越众而出。 他神色肃穆,先是对着林承基所在的方向,一丝不苟地行了一个完整的大礼,声音清晰洪亮:“臣裴显之,叩见陛下,陛下万安。” 行礼完毕,他起身,转向林曌,再次躬身行礼,声音同样恭敬:“臣裴显之,参见公主殿下,殿下万福。” 他这一举动,如同一个明确的信号。 其他官员如梦初醒,无论是刚才先向谁行礼的,此刻都赶忙有样学样,先向皇帝行大礼,再向皇太女殿下行礼,虽然顺序依旧微妙,但至少表面上维持了基本的礼仪秩序。 “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臣等参见公主殿下,殿下万福!” 有样学样,声音这次整齐了许多。 林承基看着下方重新变得“规矩”的群臣,尤其是看到裴显之那看似恭敬,实则将林曌与自己并列,甚至隐隐以其为尊的姿态,心中五味杂陈,但面上却强挤出一点笑容,抬了抬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众卿平身,入座吧。” “谢陛下,谢殿下。” 众臣这才松了口气,纷纷直起身,各自归座。 只是经过刚才那一番波折,殿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和安静,落针可闻。 林曌也径直走到御阶之上,在左侧的龙案后安然坐下,姿态从容。 林承基见状,朝林曌处看了一眼,见她并无任何表示,仿佛自己只是个摆设,心中又是一阵憋闷。 他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开口道:“诸位爱卿,今日正日佳节,万象更新。去岁瑞雪,今朝晴光,皆昭盛世祥和。此番佳节,朕与尔等共聚于此,实乃江山之幸。愿新岁风调雨顺,四海升平,尔等亦能君臣同心,共辅社稷……” “来,满饮此杯,贺这锦绣乾坤。” 他照着早已准备好的腹稿,说了一番祝福正日、祈愿国泰民安的话。 群臣见他开口,气氛才稍稍活络一些,有人赶忙接口,说着应景的吉祥话。 然而,就在这时,一位显然是急于表现,或是早已投靠林曌的官员,或许是觉得时机已到,或许是误解了刚才裴显之传递的信号,竟站起身,朝着御阶方向,带着激动,声音朗朗。 “陛下,殿下,值此正日佳节,臣恭贺陛下、殿下圣体安康。尤是恭贺公主殿下!殿下监国以来,励精图治,革除积弊,平定叛乱,整顿军务,充盈国库……功绩彪炳,泽被苍生!此乃大景之幸,万民之福!” 他一番话,直接将林曌的功绩大肆颂扬,几乎将所有的功劳都归到了林曌头上,而对一旁的皇帝,更是提都没提。 林承基脸上的笑容已经开始僵硬。 那人却似乎犹嫌不足,或许是想趁机露脸,或许是觉得这是向新主表忠心的绝佳机会,竟在最后,石破天惊地加了一句。 “殿下之功,堪比尧舜!实乃千古未有之明主!臣……臣为殿下贺!为大景贺!” 尧舜!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大殿中炸响。 许是这人说的太过直接,也太过露骨,大殿之中的气氛一时间变得寂静无声。所有人都朝那人投去目光,有人露出嫌恶之色,觉得此人过于谄媚,但也有人暗自懊悔,觉得自己晚了一步。 林承基脸上那本就勉强挤出来的笑意,瞬间彻底凝固。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嘴唇哆嗦着,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她是尧舜?那朕是什么?是夏桀还是商纣? 这不仅仅是谄媚,这几乎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赤裸裸地要求他退位让贤! 是将他最后一点身为皇帝的尊严和遮羞布,彻底地扯了下来。 一时间,好好的大朝会还未开始,气氛就变得诡异了起来。 第86章 父慈子孝 大朝会从开始到现在,本就有些古怪的气氛,也因为那人的这句话,变得更加诡异。 众臣之中有人低下头,眼神四处扫视,有人垂下眼帘,像是周遭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也有人小心打量林承基和林曌的神色,想从中发现点什么。 林曌神色如常,眼帘低垂,绝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有的只是淡然,还有一种独有的宁静。 但谁见到她这种神色,都会忍不住侧开目光。 因为看到她,都会生出一种自惭形秽之感。 而林承基就不同了,虽然竭力维持表情和威仪,但依旧不难从其面上一些东西来。 有愤怒,却强自抑制住。 有耻辱,却表现不明显。 有不甘,却难以言喻。 总之身为帝王,此时的林承基才深切感受到,何为世事无常,何为众叛亲离。 甚至于他的余光还扫见了角落里的寿王等人,大朝会自然少不了宗室,作为已经完全跪伏在林承脚下的亲王,今日自然有寿王等人的一席之地。 但,这几人全程都不敢与林承基对视,反倒是群臣每次开口恭贺什么时,他们都会超林曌投去目光。 那目光,比林承基掌权时所见的还要谄媚。 明明林曌收拾他们那么狠,但这些人却像是从未感受到一般,现在这种表现,着实让林承基感到陌生。 “原来如此,朕已被所有人抛弃了吗?” 林承基心中如此想,整个人都被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包围。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即将蔓延开时,林曌突然抬起了眼帘,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位口称“尧舜”的官员身上。 她的声音清越,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打破了凝滞。 “光禄寺少卿,刘敏。” 被点名的刘敏浑身一颤。 林曌继续道,语气平淡无波:“你方才所言,过于空泛夸大,有阿谀逢迎、言过其实之嫌。身为朝臣,当以实绩论功,而非徒逞口舌之利,妄作比拟。罚俸三月,以儆效尤。” 这番话,如同冷水泼下,瞬间让有些发热的场面降温。 刘敏闻言,面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慌忙离席跪伏在地,道:“臣……臣知罪!臣酒后失言,言语无状,不该妄议比拟,请殿下恕罪!” 林曌却不再看他,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臣,仿佛刚才只是处置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她的话,却清晰地传递出一个信号:马屁露骨不要紧,但得分清楚场合,平日里可当成无事发生,但今日不行。 众臣心中凛然,皆垂首表示受教。心中也明白一点,今后说话做事,看样子得有分寸了。 这时,林曌举起了面前的酒杯,她的动作自然而从容,目光平和地看向殿内群臣。 “过去数月,乃至年余,大景内外颇多动荡。幸赖诸位臣工,在各司其职上尚算勤勉用心,孤交代下去的事务,大体办理妥当,未曾有重大疏失。朝局能初步稳定,新政能逐步推行,亦有诸位一份心力。孤,甚慰。” 她的话语简洁,没有华丽的辞藻,却让众臣心中稍安。 “旧岁已逝,新正伊始。为大景能一扫颓气,开创更好之未来,” 她将酒杯微微抬高,“诸卿,请满饮此杯。” “为大景贺!” 她的祝酒词干脆利落,直接绕开了所有敏感话题,将焦点引向了国朝的未来。 林承基在一旁听着,复杂难言的面色这才稍稍和缓了一些。 他不动声色地一同举杯,随着众人将杯中酒液饮下,只是那酒入喉中,却是满满的苦涩,毫无滋味可言。 大朝会的气氛,因为林曌的再次开口和主动引导,总算得以恢复了几分表面的如常。 丝竹声再次响起,官员们开始互相敬酒,交谈声也逐渐增多。 但经历了刚才那一番波折,所有人心中在想什么,却是各异了。 林承基也彻底明白,自己今日的露面,说到底,不过是个象征性的摆设,是为了让这场权力交接显得更“平稳”一些,让群臣更加“安心”的工具而已。 皇帝的身份于他而言,早已成了过去式,成了一个空荡荡,甚至带着讽刺意味的符号。 想通了这一点,一股巨大的疲惫和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不再试图去维持什么,也不再关注殿内的喧闹,竟是自顾自地一杯接一杯喝起了闷酒,全然不顾这里是大朝会,不顾那些或明或暗投来的目光。 林曌虽然不曾与他交流,但余光一直留意着他的动作。见他如此,她不动声色地朝下方席位的四皇子林鉴云投去一个眼神。 林鉴云立刻会意,起身离席,走到御阶前,对着林承基恭敬一礼,声音清朗。 “父皇,儿臣恭贺父皇正日安康!儿臣奉皇姐之命,前往各地整饬,现今已将天下跳梁之世家大族基本压服,仅余几家,待年后亦可顺势解决,不足为虑。” “父皇昔日未尽之业,扫清积弊,重振朝纲,儿臣定当竭尽全力,协助皇姐,务必完成!” 他这番话,既点明了功绩是在林曌领导下取得,又巧妙地将之与“父皇未尽之业”联系起来,给了林承基一个台阶。 林承基听他这么说,看着这个以往并不算特别出众的儿子,如今也变得沉稳干练,心中滋味更是复杂,但面色总算又好看了点 他深吸一口气,心思复杂地开口,声音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沙哑:“嗯,吾儿……不错。用心办事,好好辅佐你……皇姐。” 紧接着,九岁的五皇子林鉴海、十四岁的安平公主林曦和十岁的安乐公主林晓,也一同起身。 他们端着饮料和小点心,笑嘻嘻地跑上御阶,来到林承基身侧。 “父皇,儿臣祝父皇新年快乐,这话还是皇姐教的。” 林曦声音清脆,主动拿起酒壶,“儿臣给父皇斟酒。” “父皇吃这个,这个好吃。” 林晓则将一小碟精致的点心推到林承基面前。 林鉴海也挤在旁边,仰着小脸:“父皇,儿臣也敬您。” 这几个年幼的子女,似乎完全感受不到大殿内微妙的气氛,也再无以往在林承基面前那种胆小不安的模样,反倒个个落落大方,笑容纯真,带着孩子特有的亲近。 这一幕,让林承基心情更加复杂难言。 他清楚地知道,孩子们能有如今这般放松的姿态,必然与林曌的管教和提供的环境有关。 但看着儿女绕膝,听着他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感受着那不带任何功利色彩的亲情温暖,他紧绷的心弦,竟真的慢慢松弛了下来。 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今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连连点头,伸手摸了摸林晓的头,又拍了拍林鉴海的肩膀。 “好,好,吾儿孝顺,都是好孩子……” 他放开了心怀,开始真正与儿女互动起来,暂时将那些烦心事抛到了一边。 场下众臣见状,见御阶之上“父慈子孝”、气氛融洽,这才彻底放松下来,殿内的气氛终于重新变得热烈而和谐,一场险些失控的大朝会,总算被拉回了正轨。 时间流逝,一场喧闹隆重的大朝会终于在午后结束。 林承基喝得酩酊大醉,走路摇摇晃晃,需两名内侍一左一右搀扶着才能站稳。 林曌与他一同站在御阶上,受了群臣最后的跪拜大礼。 众臣告退后,偌大的含元殿迅速空旷下来。 林曌与林承基在一众内侍宫娥的簇拥下,沉默地走向后殿。身后还跟着依旧叽叽喳喳,兴奋讨论着刚才宴会和收到赏赐的弟弟妹妹们。 到了后殿,林曌停下脚步,对林鉴云和林曦等人温声道:“你们先出去玩吧,我与父皇有话要说。” 孩子们很听话,虽然有些好奇,但还是乖乖地行礼退下了。 内侍将几乎站不稳的林承基扶到一张软榻上坐下,然后也识趣地退到了殿外,并轻轻掩上了殿门。 一时间,后殿内只剩下父女二人。 林曌就站在林承基对面,一站一坐,皆是无言。 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更衬得殿内寂静异常。 林承基醉眼朦胧,但神智似乎还保留着一丝清醒。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沉默了许久,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率先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重的酒气和一种彻底认输后的颓然。 “朕……不如你。” 这句话,在他心中盘桓了太久。 他曾不甘,曾愤怒,曾怨恨,但经历了今日这一切,亲眼目睹了林曌对朝局的绝对掌控,感受了群臣若有若无的态度转变,甚至看到了自己其他子女在林曌影响下的变化……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残酷的事实。 无论是在能力、手段,还是心性魄力上,他都远远不及自己这个女儿。 林曌神色如常,没有丝毫动容,只是静静地凝视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老去了十岁的男人,她的生身父亲。 片刻后,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父皇可知,儿臣为了稳住现今这个局面,耗费了多少心力?” 林承基不语,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嘶哑的开口:“想来也是夙兴夜寐吧。” 林曌却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绝对自信。 “不,父皇你错了,儿臣并未耗费太多心力。” 第87章 呵呵,朕服了 林承基猛地抬头,醉意似乎都醒了两分,诧异地看着她。 他似乎完全没有想到林曌会这般说,作为过来人,林承基如何不清楚要掌管一个国家的难度,但偏偏看林曌的样子,似乎并非是假话。 林曌迎着他的目光,直言不讳:“做到如今这种程度,对我来说,很简单。” “若非是为了尽可能平稳过渡,减少动荡,为大景保全更多元气,为了这天下百姓少受些战乱之苦……” 她的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丝凛冽的锋芒,“实际上,在父皇你西狩回銮之时,我便完全有能力,直接强行夺权。” 林承基瞳孔骤缩,张了张口,想反驳,想斥责她的狂妄,但看着她那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眸,回想起她展现出的种种不可思议的手段和力量,那些话最终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林曌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陈述:“若真那样做,天下或许会暂时大乱。但对我而言,那也并非无法解决之问题。”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同实质,压在林承基心头。 “因为儿臣那时,便已有能力,可以效仿太祖皇帝当年……” 她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后面的话:“将这天下……将这不听话的江山社稷,重新犁一遍。” 重新犁一遍! 这是何等的霸气,何等的决绝。 意味着她有足够的实力和决心,可以打破一切旧有秩序,哪怕血流成河,也在所不惜,然后在一片废墟上,按照她的意志,重建一个新天地。 林承基彻底僵住,浑身冰凉,酒意瞬间全无。 他看着眼前的女儿,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他原本以为她只是手段强硬,却没想到,她内心深处,竟藏着如此可怕的豪气和漠然。 林曌直起身,恢复了那副平静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话语并非出自她口。 “儿臣这般说,并非炫耀,只是想告诉父皇一个事实。”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林承基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父皇,你该退了。” “这天下,儿臣要接过。” 不等林承基做出反应,她继续说道,语气不容商量。 “内苑以北,儿臣已命工部着手,修建一座新的宫城,规模不下于皇城,名为‘大明宫’。待其落成,连同现有内苑,将成为父皇颐养天年之所。” “父皇尊为太上皇之后,便长居于此吧。” 林承基听着林曌这番毫不掩饰,甚至带着几分“通知”意味的话语,脸上的神色经历了数次变化。 最初是茫然,仿佛没能完全消化这赤裸裸的逼宫之言。 随即是震惊,震惊于她的直白与不容置疑。 最后,所有的情绪都沉淀下来,化为一片死水般的默然。 他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肩膀彻底垮塌下去,连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都消失了。 显然,他认命了。 林曌见他不语,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淡地看着他,仿佛在等待一个早已注定的答案。 后殿内寂静无声,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林承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半晌之后,林承基才仿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就这般等不及吗?” 他对自己的处境已经认命,但皇权交替,自古以来都伴随着腥风血雨,父子相残、兄弟阋墙的惨剧史不绝书。 对于接下来自己将彻底失去皇位,甚至可能失去性命,林承基心底里依旧有着难以驱散的恐惧。 林曌看他一眼,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他故作镇定的表象,直抵内心最深处的惶恐。 她神色平静,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并非是我急,而是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已无需再浪费口舌虚与委蛇。这皇位,我是一定要的,也必须由我来坐。” 说罢,见林承基面色变得极为难看,嘴唇哆嗦着,她又补充了话语,只不过语气依旧平淡。 “我知你心中对此恐惧,担忧皇权染血。” 她语气委婉,微微停顿,目光则清澈而坦荡地看着林承基。 “但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因为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生身之父。弑父夺位,此等悖逆人伦,玷污双手之事,非我林曌所为,亦不屑为之。” 这番话,清晰地划定了底线。 她追求权力,但有自己的原则和骄傲,不屑于使用那种最为世人所不齿的手段。 “那你为何……” 林承基抬头,与之对视,话未说完,但其中意思再明显不过。 林曌只是莫名一笑:“只怪皇兄太过废物,又那般迫不及待,且无半点容人之量。皇位于他是毒药,即便是他继位,也不过是另外他一个父皇而已。” 林承基握拳,听着自己女儿这般毫不留情的嘲讽,他内心十分痛苦,也十分不堪。 “所以父皇应该明白我的想法了,有些事,我不会去做,也不屑去做。” 有了林曌这句明确的承诺,林承基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了一些,脸色也稍微好看了点,不再那么死灰。 但他依旧沉默着,低着头,双手无意识地攥着衣袍。 显然,即便性命无虞,即将彻底丢失执掌了十七年的皇位,对他而言,依旧是一件难以接受,还充满屈辱和失落的事情。 林曌看着他这副模样,不再多言,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色泽温润的白玉瓷瓶,轻轻放在林承基面前的桌案上。 “此物名为‘补身丹’。” 她解释道,“于调养身体、固本培元有奇效,对父皇你现在的情况,应有不小用处。每十日服一枚,循序渐进,可祛沉疴,延年益寿,保你寿过九十,亦非难事。” 林承基不可置信地抬头,目光惊疑不定地在林曌平静的脸庞和那白玉瓷瓶之间来回移动。 他完全没有预料到,在如此逼宫的时刻,林曌竟然会拿出这种东西给他。 这与他预想中的囚禁苛待截然不同。 尤其是看着那瓷瓶,他浑浊的眼中竟真的多了一丝微弱的神采,那是对于生命本能的眷恋。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试探着问道:“你……不囚朕了?还给朕这个?” 林曌摇了摇头,语气明确:“现在会,以后不会。什么时候你正式颁下退位诏书,尊为太上皇,就什么时候给你在这宫城,乃至长安城内有限度的自由。” 她话锋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提醒:“当然,有些事,依旧受限。父皇是聪明人,当明白何为安享晚年。” 林曌的话已经非常明显。 自由是相对的,是在她掌控下的自由。 他可以用这延年益寿的丹药,可以不再被严格囚禁于景元殿一隅,甚至可以……如她所言,去做些他自己想做的事,比如延续子嗣。 但前提是,他必须彻底放弃权力,安分守己,不再对朝政产生任何影响,更不能有任何试图复位或联络旧部的举动。 这是一种交换,用彻底的放权,换取相对舒适的囚徒生活和个人生命的延长。 林承基岂能不明白? 他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有苦涩,有无奈,也有一丝诡异的放松。 或许,这样的结局,对于如今的他来说,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至少,还能活着,还能有些许体面,甚至……还能有未来。 半晌之后,林承基仿佛耗尽了所有心气,沉重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认命。 “朕……知道了。” 简单的几个字,却仿佛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 林曌见状,知道他已经做出了选择,也不再多留,微微颔首,便干脆利落地转身,向殿外走去。 她的步伐平稳而坚定,玄色的衣袂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就在她即将踏出殿门的那一刻,身后却传来了林承基有些急促的声音。 “等等!” 林曌脚步未停,甚至连头都没有回,只是步伐略缓。 林承基看着女儿那决绝而挺拔的背影,声音复杂地问道:“朕知道你有大志向,手段也非常人可比。但……你就不怕,将朕放出去,哪怕有限度的自由,也会有……不好的事发生?就不怕养虎为患?” 这是他最后的试探,也是他心中一丝残存的不甘在作祟。 然而,林曌的回答,比他想象的更加直接,也更加狂妄。 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滞,清冷而充满绝对自信的声音,头也不回地传来,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后殿之中。 “我无惧。” “无非,就是多费些时间,再犁一遍而已。” “这整个天下于我而言,本就是唾手可得之物,仅此而已。”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已然消失在殿门之外。 林承基僵在原地,目送着那空荡荡的殿门,面色变了又变,青白交错,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了一片彻底的无力与灰败。 他像一滩烂泥般,无力地瘫倒回软榻上,目光空洞地望着殿顶精美却冰冷的彩绘藻井,出神了很久,很久。 直到一名内侍悄无声息地走近,在他身边停下,用轻柔而恭谨,却不容置疑的语气低声提醒:“陛下,时辰不早了,该起驾回景元殿了。” 林承基这才恍然惊醒。 他回过神,看着眼前恭敬却陌生的内侍,心中一片冰凉。 他明白了,林曌即便胸怀吞吐天地之志,豪情干云,但对于细节的掌控,对于局面的把握,依旧精准到了极致。 她不会给他,也不会给任何潜在的反对势力,留下半分可乘之机,不会让自己这边出现半点意外。 林承基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自己这个女儿……当真是老辣得可怕。 自己败在她手里,也当真是一点都不冤。 “呵呵,朕服了。” 第88章 父皇,您快退位吧! “皇姐皇姐。” 东宫,丽正殿。 重新回来的林曌才坐下,林鉴云就迫不及待的凑了过来,左右看看,甚至还挥退了一旁侍立的内侍,这才小声问道:“父皇那边,皇姐您说服他了吗?” 对于皇姐弑兄囚父,直接夺权这种事,林鉴云并无太多想法。 出身皇家,有些事情对他来说接受程度很高,哪怕是他这个年纪,也同样在心里做过那个梦。 只不过因为林曌的强大,让林鉴云知晓这并非美梦,而是癔梦,所以只是在脑子里转了下,就毫不犹豫的抛下了。 现在他对林曌是完完全全的崇拜,十三岁的年纪,是最容易幻想,也是最容易拥有偶像的年纪。 毫无疑问,林曌此时在他心中就是那个偶像。 强大,冷静,果敢,美丽。 林鉴云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汇来描绘自己的这位皇姐,对于她夺权上位,现在很有可能会登上那个位置这种事,没觉得有半点不妥,相反还很是期待。 寒苏和玉尘对视一眼,均是抿嘴一笑。 作为林曌的贴身侍女,她们知道的更多,也自然明白林鉴云问的是什么。 “你很关心这种事?” 林曌头也不抬,随意摆动茶具,为自己泡了一壶茶。 “哎呀。” 听她这话,林鉴云反而急的不行,在矮几对面坐下,赶忙拿起茶壶为林曌斟茶。 随即又道:“皇姐您就跟我说说,皇弟绝不对外传。” 林曌反倒是将那杯茶递给了他:“喝吧。” “啧。” 林鉴云见状哪还看不出来,自己是没法从皇姐这得到答案了,接过茶也不嫌烫,就直接一口饮下。 顺带一提,服用过虎狼丹,有修习了《松鹤万寿拳》的林鉴云,对于茶水的这点温度浑不在意,因为这热茶根本烫不坏他。 “这种事无需你关心,做好自己的事即可,我还没问你《松鹤万寿拳》练的如何。给了你那些丹药,若是练不出名堂来,就别怪皇姐到时候不留情了。” 说起这个,林鉴云十分自信,赶忙道:“皇姐放心,您交代的事情,皇弟肯定用心,现在我已练至刚柔境。” “还算不错。” 林曌微微颔首,算是满意。 随着盲盒开启的越多,获得的宝物越多,原本的《松鹤万寿拳》在林曌这里的重要性就降低了不少。 并非是说《松鹤万寿拳》不重要,相反,其价值不可估量,毕竟是永生法,含金量自是不用多提。 只不过现在林曌身上的宝物有不少,功法方面《松鹤万寿拳》也并非是最好的。 这么说吧,《炼气修真全解》之中,就包含了五门五行修炼法,每一门都直指筑基期。 此乃修真法,较之《松鹤万寿拳》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要好上一些。 毕竟《松鹤万寿拳》是永生法中的基础功法。 当然,超出的一部分,是《炼气修真全解》的广博与全面,毕竟其中除了修炼法外,还包含了丹、符、器、阵,称得上是炼气百科全书。 所以现在对林曌来说,可以适当的将《松鹤万寿拳》外传了。 作为林曌血亲之人,林鉴云自然就获得了修炼机会,且身份也并非是主要原因,真正要说起来,还是因为其性格,加之林曌有意培养,才能有此机会。 “那是自然,我可是废寝忘食呢。” 林鉴云说着,似是又想到了什么,身子前倾,小声问道:“皇姐,您刚才在后殿,没打父皇吧?” 哪怕知晓林鉴云性格,林曌持茶盏的手也微微一顿。 没有说话,放下茶盏,素指在杯沿一点,手上就多了一滴水珠。 屈指一弹,水珠如利箭般打在林鉴云的额头,直打的其脑袋往后一仰。 “哎哟!” 林鉴云痛呼一声,赶忙捂着脑袋。 “你可真是孝顺。”林曌道。 “嘿嘿嘿……” 林鉴云挠着额头笑。 见林曌似乎没有真的生气,林鉴云赶忙转移话题,挺起胸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 “皇姐,您看着吧!过几日我便出发离京,定会以最快的速度,将这天下剩下的那些碍眼的士族都给清理干净。届时,就用这份功绩,当做皇姐您登基的贺礼。” 说着,他还哈哈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卷册,得意地晃了晃。 “也不知是谁发明的这族谱,当真是好用。按图索骥,将他们盘根错节的关系摸得一清二楚,好的很。” 这自然是笑语了。 林曌看着他这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轻轻颔首,语气温和了些许:“你有心了。” 得到肯定,林鉴云眼睛更亮,立刻趁热打铁,带着期盼问道:“皇姐,等皇弟我将天下士族都收拾妥当了,能否……允我也去草原?赵、王二位将军他们年后不久就要出征,我也想跟着去见识见识,立些军功。” 林曌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他兴奋的表象,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她放下茶盏,声音平稳:“我最初让你随郑光他们出去,本意是为了锻炼你,让你知晓兵事,见见血光。” “你虽年幼,但做事还算沉稳,我适才将武威军交给你统带,这么做,依旧是为了磨练你。” 她话锋一转,带着一丝告诫的意味。 “却不是为了让你成为一个只知杀戮的杀星。力量是工具,而非目的。莫要沉迷于杀戮本身,迷失了心性。” 林鉴云闻言,心头一凛,脸上兴奋的神色收敛了几分。 他能清晰地听出皇姐话语中的提醒与期许,赶忙正色。 “皇姐您放心!皇弟明白。我并未沉迷于杀戮之中,只是……只是想为皇姐分忧,想为我大景开疆拓土,也想证明自己并非无用之人。” 他说着,心中对林曌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皇姐不仅力量强大,心思更是通透,仿佛能看穿人心。 他确实因为掌握了力量,因为近期处理世家事务的顺利而有些飘飘然,但皇姐的提醒如同警钟,让他瞬间清醒。 林曌见他听进去了,这才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继续道:“想必你也能明白我的用意,出身皇家,于你而言,算是幸运,也算不幸。幸运在于起点高于常人,不幸在于注定要卷入漩涡。” 她的目光带着一种洞悉未来的深邃。 “但皇位,却是与你无缘。我对你们几个,都另有安排。未来能走到哪一步,就只看你们自己,是否争气了。” 林鉴云听到这话,心中非但没有失落,反而有些激动,因为这算是承诺了。 他立刻表忠心道:“皇姐放心!皇弟对那皇位没有半点非分之想,真的!我只想能够帮到皇姐,为皇姐做事,看到皇姐开创的盛世。皇姐指哪,我就打哪。” 谁说小孩子就不能拍马屁了,小孩子的马屁才更真实。 他的话语显得格外真挚。 当然,这也不仅仅是讨好,同样也算是发自内心的想法。 见识过林曌的手段和那如同渊海般深不可测的实力后,他对那个冰冷的龙椅早已没了兴趣。 跟在皇姐身边,见识更广阔的天地,掌握更强大的力量,这才是林鉴云渴望的。 当然,这份渴望之中,始终掺杂着对林曌深深的敬畏。 他清楚,皇姐能给他一切,也能轻易收回一切。 林曌闻言,不再多言,只是淡淡道:“既如此,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林鉴云见林曌没了继续谈论下去的兴趣,很识趣地站起身,恭敬行礼:“是,皇姐,皇弟告退。” 退出丽正殿,冬日的冷风一吹,林鉴云脑子更清醒了些。 他回头望了望那庄严的殿宇,心中念头转动。 “不行,我得去跟父皇好好说说。” 他暗自思忖,“得让他快点想通,别耽误了皇姐的正事,也别耽误我去草原。” 这般想着,他脚下方向一转,径直朝着景元殿而去。 …… 林承基刚被内侍送回景元殿不久,正瘫在榻上,望着殿顶发呆,心中五味杂陈。 忽然,殿门被推开,林鉴云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如今的林鉴云,因为修炼《松鹤万寿拳》且服用丹药,身形比同龄人挺拔许多,眼神锐利,步履沉稳有力,周身带着一股寻常少年绝难拥有的精气神。 他走进殿内,看着榻上颓唐的林承基,没有像以往那样小心翼翼带着敬畏,只是认真的行了一礼,语气直接,甚至带着点催促的意味。 “父皇。” 林承基有些茫然地转过头,看着这个似乎有些陌生的儿子。 林鉴云却没在意他的反应,自顾自地说道,语气理所当然:“您快点退位吧,把位置让给皇姐,她比您适合多了。” 他顿了顿,想到自己的目的,又补充了一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白。 “儿臣还等着皇姐登基后,允我随军远征草原呢。您这边早点定下来,儿臣也好早点准备。” 这番话,说得轻松随意,全然没有臣子对君父的敬畏。 那是一种基于自身力量增长和见识拓宽后,对旧有权威的彻底漠视。 林承基:…… 他现在有些茫然,但更多的还是复杂。 林承基自然能猜到,林鉴云来此并非是林曌的授意。 那么结果就很简单了,以往畏惧自己的四子,现在竟敢当面催他退位。 这……到底是为何啊? 朕真就这么失败吗? 第89章 军威如狱,陛下之称 皇城之中发生的事,就算是再保密,但总归有风声会传出去。别以为皇家能够将所有事都藏住,这一点很不切实际,以往做不到,以后也做不到,哪怕是林曌也如此。 除非是动用武力,将所有知情者杀死,不然的话,消息是隐瞒不住的。 林曌不是屠夫,自然不会这样做。 所以她即便能够以强权将某些事控制一段时间,但时间久了,依旧会有放松。尤其是关于皇权交替的事,越是接近权力中心的人,就越是想要知道。 如此一来,自正日之后,就逐渐有消息传了出去。 皇帝似乎有意退位,欲传位于朔宁公主。 消息起初只是在小范围内传播,影响范围有限,多为朝堂众臣之间的心照不宣。 但随着时间推移,这个消息也逐步扩散开,虽还未完全传到民间,但不少人也已听闻,毕竟传言有鼻子有眼,不像是假的。 关键也未曾有人出面阻止此事传播,这让有心人明白过来,朝堂之中似乎对此持默认,或者说是放任态度。 这一下,消息就彻底瞒不住了,很快就以更快的速度传递开,甚至于都快成了民间百姓之间的饭后谈资。 于升斗小民而言,谁能令世道安稳,碗中有粟,便是明主,男女之别,反在其次。 而这时候的林曌在做什么? 她却是暂离旋涡中心,去了城外皇庄。 此时的皇庄,早已非昔日模样。 其界碑一移再移,范围扩十数倍不止,俨然成了一座倚着山势、围河而建的巨大城垒。 原先的皇庄院墙,尽数被高三丈、基厚五尺的夯土包砖墙体取代,墙头有持弩甲士昼夜巡弋,警戒森严。 庄外,大片荒野林地被垦为良田,阡陌纵横,沟渠如网,新辟之田竟达五百余顷。 田土皆经深耕细作,土质黝黑肥沃,隐泛灵气光泽。 这些,全赖林曌以土灵珠控制地气,将原本的普通土地变成了肥沃的黑土地。 而那枚灵脉之心埋入地下已近一月,其效非凡。 如今皇庄地下,一条初生的一阶上品灵脉已然稳固成形,如同沉睡的巨龙,缓缓吞吐着大地精元。 依《炼气修真全解》所载杂识,此等品阶灵脉,所蕴灵气之精纯丰沛,足可供数名筑基修士修炼所需。 只是当下,修为最高者林曌走的乃是永生法的路子,此道肉身秘境时期重气血内炼,开发自身神藏,对天地灵气汲取反不如修真法门那般迫切依赖,故此地脉灵气,大多被他用在了别处。 庄内核心区域,灵气尤为浓郁,几可视见澹澹氤氲。 林曌于此布下数座阵法。 小聚灵阵汇聚灵脉散逸之气,使核心区灵气浓度更上层楼;小云雨阵引动水汽,降下蕴含微弱灵机的甘霖,滋润作物;小催灵阵则加速灵植生长周期;更有小防御阵笼罩四方,以防不测。 诸阵光芒隐现,玄纹流转,将这片土地化作一方超脱凡俗的灵秀之壤。 那些自盲盒中所得的各类高产作物种子、以及如血精米般的灵米之种,便在此等环境下蓬勃生长。 寻常作物,得灵气与阵法催谷,竟能三日一熟,循环往复。至春日,此批新粮便可收获,旋即作为粮种再度播下。 林曌已令户部资政司暗中筹备,估算如此两三轮扩张,新粮便可铺满秦、陇二地,届时,饥馑之忧或可大幅缓解。 外界皇权更迭的传闻愈演愈烈,林曌却稳坐皇庄,听之任之。 此乃她有意放任,旨在试探朝野风向。 女子登基,确系古之未有,然她以赫赫武功、凛凛权势,以及实实在在拿出的利民之策,悄然扭转着乾坤。 眼下民间反响平淡,朝堂噤若寒蝉,虽不乏畏惧其武力、东厂耳目之故,但能得此表面平稳之局,林曌已觉足矣。 水到渠成,远胜强权硬取。 诸事安排妥当,林曌便在那灵脉核心节点处——一座新辟的静谧石室内,再度闭关。 她盘膝而坐,手持那枚光泽温润的菩提子,摒绝外念,心神沉入体内。 通灵境已让她感知天地,明晰自身窍穴与外界灵机的微妙联系。 此刻,在菩提子那清凉气息辅助下,她的神识空前清明、凝聚,如同最精准的刻刀,向内深入,探寻那肉身秘境最后一道玄关——神变穴。 此穴位于脑海深处,似存非存,乃沟通精神与肉身、凡与神的关键枢纽。 这一关窍的关键,便是找出自身的神变穴,感应到。 林曌引导着体内磅礴气血,混合着被聚灵阵吸引而来的精纯灵气,化作一股内息,一次又一次,如同潮汐一般扩散周身。 整个过程就像是拿着刷子在扫全身一般,从皮肉到筋骨,最后汇聚于脑海。 得益于菩提子的奇特功效,这一过程很是顺利,并未有半点错漏出现。 脑海乃人精神之所在,脆弱无比,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身死。 但在林曌的控制下,内息并未出现什么差错,循着冥冥中的那点感应,林曌便感受到了一点玄奇所在。 神变穴! 林曌虽喜,但却心志如铁,菩提子清辉流转,助她保持灵台绝对澄澈,精准把握着每一道内息,迅速与那玄奇所在产生了联系。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在内息真正与那玄奇所在勾连上的一瞬间,林曌只觉识海中“轰隆”一声巨响,整个人的精神都是一震! 刹那间,她感觉自己的“神”与“体”完成了一次彻底的融合与升华。 眉心深处,神变穴所在瞬间变得清晰无比,精神力量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奔涌流淌,与周身气血完美交融。 自此,林曌走通了整个肉身秘境,只差最后冲破神变穴,便可一举步入神通秘境。 缓缓收功,林曌睁开双眼,童孔深处似有金芒一闪而逝,周身气息愈发内敛,却给人一种深不可测之感。 她能感到,自身力量、速度、反应、乃至寿元,都有了质的飞跃。 距离那超凡脱俗的神通秘境,仅剩最后一步之遥。 恰在此时,石室外传来轻微脚步声,寒苏的声音恭敬响起。 “殿下,赵青、王振二位将军遣使来报,左右骁骑军已整训完毕,军容鼎盛,特请殿下移驾校场,阅理三军,以定出征前之士气。” 林曌闻言,长身而起。 闭关多日,外界风云与体内突破,皆需一个节点来承前启后。 此次阅军,正是时候。 她整理了一下玄色常服,推开石门,冬日阳光倾泻而入,映照着她清丽绝伦又威仪日重的面庞。 “备马。” 她淡淡吩咐,声音平静。 “孤,亲往一观。” …… 林曌率亲卫抵左右骁骑军营时,日头正高,朔风卷着校场上的尘土,带着铁锈与皮革混杂的气息。 校场依山势开辟,极为辽阔。 两万精骑分列左右,黑压压铺陈开去,直至视野尽头。 阳光照在骑士们统一的玄色铁甲上,反射出冷硬的光泽,如同在地上铺开了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 战马皆是高头健驹,鞍鞯齐备,此刻虽静立,仍不时刨动铁蹄,喷吐着浓白的鼻息,显是经过严苛挑选与训练。 军阵肃穆,鸦雀无声。 唯有风吹大纛,猎猎作响。 那“左骁骑”、“右骁骑”以及众多将领旗号,在风中狂舞,更添肃杀。 枪戟如林,锋刃向天,寒气森然。 这两万铁骑,可谓林曌以倾国之力打造,耗费甚巨,若非之前抄没世家大族所得填补亏空,国库早已不堪重负。 林曌登上前方早已搭好的木质高台,玄色披风在风中微动。她目光平静,缓缓扫过下方钢铁洪流。 随即,号角长鸣,战鼓擂动。 检阅开始。 先是分列行进。 左右两军各以营为单位,依次策马通过高台之前。 铁蹄踏地,声如闷雷,整齐划一,大地为之轻颤。 骑士们控马技术精湛,人马如一,在高速奔驰中依旧保持着严整队形。刀出鞘,弓上弦,寒光闪耀间,尽显彪悍精锐之气。 继而演练阵型变换。 只见令旗挥动,下方军阵随之而动,或分或合,或冲或突,圆阵、方阵、锥形阵转换自如,如臂使指,迅捷而精准。 马蹄翻飞,尘土飞扬,却乱中有序,展现出极高的指挥与协同水准。 最后是骑射与劈砍演练。 箭失离弦,密集如蝗,精准命中远靶;马刀挥舞,银光乍现,草人应声而断。 呐喊声、马蹄声、兵器破空声交织,气势磅礴,直冲云霄。 演练毕,全场再度陷入一片压抑的寂静,只余战马偶尔的响鼻声。 赵青、王振二位统帅,领着数十员披甲将领,策马至台下,齐刷刷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众人单膝跪地,甲叶铿锵。 赵青声若洪钟,率先开口:“臣等,恭请殿下圣安!殿下锐意革新,整军经武,乃有此虎狼之师。臣等誓效死力,扫荡不臣,扬我国威!惟愿殿下指引,大景江山,千秋万代!” 王振紧随其后,声音同样激昂:“殿下万岁!臣等愿为殿下前驱,踏破贺兰山缺!殿下剑锋所指,便是我等效死之处。” 其后众将亦齐声附和,声浪汇聚:“愿为殿下效死!殿下万岁!大景万胜!” 声震四野,在校场上空回荡。 然而,当这将领的宣誓声落下,校场之上,两万铁骑仿佛得了无声的号令,竟在同一时刻举起了手中兵刃,齐齐顿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随即,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冲天而起。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这呼声整齐划一,气势恢宏,远超方才将领之声,显然是经过反复操练。 万千兵卒的目光,尽数聚焦于高台之上那道玄色身影。 “陛下”之称,在此刻显得微妙无比。 是仍指深居内苑的康靖帝林承基?还是已然被这虎狼之师默认为唯一主宰的监国公主,林曌? 无人说破,也无需说破。 这震耳欲聋的呼声,本身已是最明确的答案。 声浪如潮,一遍遍冲刷着校场,也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神。林曌立于高台,面容依旧平静,只是负手而立,静静承受着这蕴含着兵权与未来的呐喊,眸光深远,望向前方。 第90章 皇帝言:朕将禅位 擂鼓聚将之后,便该是林曌开口了。 她立于高台上,目光一扫,能将校场之中所有人纳入眼中。 以她的目力,可以清楚看到每个人面上的神情,普通兵卒面上多为紧张与严肃,伍长校尉之流则多为激动,再往上,偏将们则显期待。 但这些人有一个特点,那就是看向林曌的目光之中透着一抹热切。 当然,这并非是因为林曌是女子,且是拥有绝美容颜的原因,只是因为她的身份,还有她那强大的勇武之力。 林曌自然能够明白这些人为何如此,左右骁骑,各万人,合两万,配以辅兵,人数过四万。 而这些人,即将出征,为林曌,为大景,犁清草原! 对于武人而言,此乃建功立业之良机。 上下意志贯彻,战意高涨,这时候已如利箭,蓄势待发。 “诸君!” 林曌开口,声音清朗,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将士的耳中,压下了风声与战马的躁动。 “昔秦皇之时,北拒匈奴,汉武之霍去病,饮马瀚海,封狼居胥,至今已逾八百载!然,草原之患,如同附骨之疽,从未真正远离我中原沃土!” 她的话语带着沉重,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前朝旧事暂且不提,便说我大景立国百五十载以来,北疆柔然,屡屡寇边,掠我城池,焚我村庄,杀我父兄,掳我姐妹为奴。累累血债,至今未偿!” 她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凛冽的寒意,引动了将士们心中压抑的怒火与屈辱。 “去岁,柔然铁蹄甚至踏破边关,兵临长安!此乃国耻!若非将士用命,百姓同心,后果不堪设想。” “孤,曾亲率孤军,深入草原,亲眼见过他们的疯狂与贪婪,但他们并非不可战胜。” 说到这里,她目光如电,扫过下方一张张激动起来的面孔。 “如今,我大景兵甲已利,粮草已足,士气正盛!此正是一雪前耻,犁庭扫穴,永绝后患之良机!” “尔等,便是孤手中最锋利的剑,最尖锐的矛!此去草原,当效仿先贤,建功立业,封妻荫子,青史留名!” “凡奋勇杀敌者,孤不吝厚赏!田地、金银、爵位,应有尽有!若有畏缩不前,临阵脱逃者……” 她语气骤然转冷,杀意弥漫,“军法无情,决不姑息。” “此战,不仅要胜,更要大胜!要让柔然人听到我大景铁骑之名,便肝胆俱裂。要让这草原,今后再无敢犯我边境之部落。” “诸君,可敢为孤,为大景,立此不世之功?” 话音落下,校场之上先是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回应。 “敢!” “敢!” “敢!” 声浪如潮,战意冲霄! 所有将士面色潮红,眼中燃烧着建功立业的渴望与对敌人的仇恨,士气已被鼓舞至顶点。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只见林鉴云一身轻甲,策马而来,身后跟着一辆装饰华贵的銮驾。 他见到校场情形,立刻勒住马匹,很识趣地停在边缘,不敢打扰,只是目光灼灼地望着高台上的林曌。 林曌并未理会他的到来,只是对身旁的寒苏微微颔首。 寒苏会意,转身对后方做了个手势。 很快,一队身着明光铠、气息彪悍的亲卫,牵着数匹神骏异常的战马,捧着用锦缎覆盖的甲胄兵器,稳步走上高台。 玉尘上前一步,展开手中一卷明黄绢帛,声音清越,开始宣读。 “殿下有旨,赏赐有功之臣,以壮行色!” “左骁骑将军,赵青,上前听赏!” 赵青虎躯一震,立刻大步出列,行至台前,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末将在!” “赐,赵将军,百炼精钢鱼鳞甲一套,精钢长刀一柄,马槊一杆,神驹一匹。” 话音落下,亲卫掀开锦缎。 那鱼鳞甲在日光下泛着幽冷寒光,甲叶细密均匀。 长刀形制如禾苗,刀身隐现云纹,正是威力巨大的戚家刀。 那马槊更长更重,槊锋闪烁着非同寻常的金属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则是那匹被牵上前的神驹,体型高大远超寻常战马,筋肉虬结,毛色油亮,眼童灵动有神,顾盼间自带一股桀骜与力量感,嘶鸣声清越激昂,显然非凡品。 这些装备,甲胄是皇庄工坊用新技术打造或改良的精品。戚家刀自是不用多言,马槊则是林曌从盲盒中所获。 其实这三样,赵青本就有,只不过这次的赏赐,兼具仪仗之效,是当着万军的面肯定其统领身份。 而那神驹则是耗费不小,乃是用稀释后的龙血丹混合启灵丹精心培育而成,虽不及林曌的坐骑黑光,却也堪称万里挑一,能极大提升将领的生存与冲锋能力。 赵青看着这些赏赐,尤其是那匹神驹,眼中爆发出狂喜之色,重重叩首:“末将谢殿下厚赐!定当奋勇杀敌,以报殿下天恩。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亲卫将甲胄兵器交付其随从,又将神驹的缰绳交到赵青手中。 “右骁骑将军,王振,上前听赏!” 王振同样激动上前,跪地听封。 “赐,王将军,百炼精钢山文甲一套,精钢长刀一柄,马槊一杆,神驹一匹!” 同样精良的装备,同样神骏的战马。王振叩谢,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林曌看着二人,澹澹开口:“望尔等持此利刃,乘此神驹,奋勇当先,不堕我大景军威。” “末将遵命!” 二人齐声应喏,这才捧着赏赐,牵着战马,激动地退到一旁。 紧接着,玉尘又陆续念出七八个名字,皆是左右骁骑军中新近提拔或因勇武、忠诚而被林曌看重的将领。 “骁骑都尉,郑元三,上前听赏!” “骁骑都尉,李成敢,上前听赏!” …… …… 每念到一个名字,便有一员将领激动出列,单膝跪地。 “赐,银鳞甲一套,雁翎刀(绣春刀)一柄,马槊一杆,神驹一匹!” 赏赐规格略低于赵、王二人,但依旧是寻常将领难以想象的厚赏。 这些被点到名字的将领,个个面色涨红,难掩狂喜。 他们大多未曾如此近距离面见林曌,此刻得蒙亲自赏赐,深知自己已简在帝心,只要此战立功,前途不可限量。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被重点赏赐的将领,包括赵青、王振在内,此前都曾被林曌赐下过虎狼丹。 此刻他们个个气血旺盛,精力远超常人,堪称超人一等的猛将,是这支铁骑的真正锋刃。 赏赐完毕,高台之上,宝光隐隐,神驹嘶鸣,受赏将领们昂首挺胸,士气如虹。 林曌见状,微微后退两步。 一直等在旁边的林鉴云立刻会意,赶忙走到那辆銮驾旁,亲手掀开了帷幔,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搀扶出一人。 那人身着明黄色帝王常服,头戴翼善冠,面容带着几分憔悴与苍白,正是康靖帝林承基。 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了校场上一阵细微的骚动和低哗。 许多兵卒和低级军官面露惊愕,显然没想到会在此地见到皇帝。 林承基目光复杂地扫过下方肃立的千军万马,看着那冲霄的士气,那精良的装备,那受赏将领脸上对林曌毫不掩饰的崇敬与狂热,他嘴唇翕动,神色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落寞与恍忽。 林鉴云搀着他,低声在他耳边提醒道:“父皇,您可是答应过儿臣的。” 林承基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高台前方那道玄色身影。 林曌也正平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无喜无悲。 接触到这目光,林承基脸上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化为一片颓然的认命。 他对着林鉴云点头,声音不大:“朕答应过你,便不会失言。” 林鉴云这才松了口气,说了句“多谢父皇”后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林承基,一步步登上了高台,让他站在了林曌身侧稍前的位置。 一身衮服的皇帝亲临,让校场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和肃穆。 林承基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面向下方大军,开口说道,声音起初有些干涩,但渐渐变得清晰。 “朕的将士们!” “北疆柔然,世为边患,掠我子民,毁我家园,此仇此恨,朕亦日夜不忘!” “今,我大景兵强马壮,正是一举荡平边患,永靖北疆之时!尔等皆是我大景好儿郎,当奋勇杀敌,扬我国威!” 他的话,与林曌先前所言大同小异,是鼓舞,是期许。 将士们听着,虽也受感染,但反应远不如对林曌那般狂热。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皇帝只是例行训话之时,林承基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提高,带着一种决绝,石破天惊地说道:“此战,关乎国运。朕,盼尔等能建新功,凯旋而归。”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最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告:“待尔等出征之日……” “朕,将昭告天下,禅位于监国公主,朕之皇女——朔宁公主林曌!” “届时,望尔等以此赫赫战功,为……为新帝贺!”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在整个校场上空炸响。 刹那间,万籁俱寂。 所有将士,从卒伍到将领,包括刚刚受赏的赵青、王振等人,全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高台上那并立的父女。 禅位? 传位于朔宁公主?! 虽然传闻已久,但当这句话由皇帝亲口,在如此庄严的阅兵场合说出,其意义和冲击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林曌站在林承基身后半步,闻言,童孔也是微微一缩,闪过一丝真正的诧异。 她确实未曾料到,林承基会选择在此刻,以此种方式,公开宣布此事。 她不由地抬眸,再次看向身旁这位生身父亲,那瞬间仿佛又苍老了几分的侧影,目光深邃难明。 短暂的死寂之后,校场之上,不知是谁率先反应过来,猛地举起兵刃,嘶声高呼。 “陛下万岁!公主殿下万岁!” 这一声呼喊,如同点燃了引线。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最终,两万铁骑,连同所有将领,再次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声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汹涌澎湃,直冲云霄。 “陛下万岁!公主殿下万岁!” “陛下万岁!公主殿下万岁!” 这一次,“陛下”与“公主殿下”的称谓紧密相连,再无分彼此。 林鉴云见状,满意的咧嘴一笑,心中更是满意。 这从龙之功,本王要定了,哈哈哈哈哈! 第91章 父女间的彻底了结 今日来校场,本意是为诸将士壮行,但作为上位者,其一举一动有时候也会带有深意。 哪怕这个举动再小,但在下面的人眼中,往往都能解读出不少意思来。 林曌本无他意,但林鉴云的举动,却让这次的壮行校验,变成了一次宣告。 尤其是林承基的话说出后,在场的左右骁骑军的两万将士,便彻底的安了心。 左右骁骑军的组建,是遵了林曌的意思,严格说来他们都是林曌的麾下。 若是林曌登基称帝,那么他们就有更为广阔的未来,甚至直接成为禁军也说不定。 那样的话,便是皇帝身边“近臣”了,光是想想就令人心潮澎湃。 回去的路上,气氛有些沉闷。 林曌还好,一如既往的沉静,性格如此。 林鉴云不时朝她投去目光,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却不敢说,显得憋屈。 反倒是林承基,一个人坐在皇帝轿辇之中,并不是后面两人的情况,状态反倒是比来之前要好了不少。 兴许是因为在所有将士面前说出了那番话,已无法收回,就像是放下了心中执念,现在反而一身轻松。 他靠在柔软的靠垫上,望着轿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心中一片空茫,却又奇异般地平静。 权力,这个他曾拥有却又最终失去的东西,如今想来,竟有些虚幻。 曾经视若性命,如今放手,似乎……也并非不能呼吸。 他清楚地知道,从今往后,自己将彻底远离那象征着至高权柄的龙椅和朝堂。 但林曌的保证言犹在耳——太上皇的尊位,相对的自由,延年益寿的丹药,甚至……继续诞下子嗣的可能。 对于一个失去一切的帝王而言,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是堪称优渥的生活。 至于林曌是否还真心认他这个父亲……林承基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苦笑。 到了这一步,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 人能活着,且能活得不太差,已是侥幸。 人的心思便是如此古怪,执念深重时,觉得天下万物皆可舍;一旦想通放下,反而觉得云淡风轻,许多过往纠结,不过庸人自扰。 车驾很快回到皇城,在通往内苑与东宫的岔路口停下。 双方在此分别。 内侍与侍卫们早已候着,准备护送林承基返回内苑景元殿。 林承基被搀扶着走下轿辇,脚步竟比往日轻快了些。 他看着林曌也下了马,准备带着林鉴云往东宫方向去,那股刚刚平复下去的复杂心绪又翻涌起来。 就在林曌转身欲走的刹那,他还是忍不住,脱口唤道:“曌儿……” 林曌脚步一顿,缓缓回首,玄色的衣袂在微风中轻拂。 她的面容平静,看不出情绪。 林承基看着她,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和期盼,低声说道:“莫要忘了……你说的。” 他指的,自然是那关于他今后待遇的承诺。 林曌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的情绪。 随即,她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声音平稳:“儿臣记得。” 说罢,不再多言,干脆利落地转身,径直朝着东宫方向走去,没有半分留恋。 她会笑,是因为到了此刻,林承基彻底放下权力执念后,第一时间关心的,依旧只是他自己的安危与待遇。 如此赤裸的自保之念,反倒让她心中最后一点因“父亲”这个身份而产生的微妙感触,彻底烟消云散。 如此也好。 也算是对这具身体的原主,有了个交代。 从今往后,对待这位太上皇,只需维持表面上的“恭敬”即可,无需再在其身上耗费多余的心力与情感。 林承基怔怔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头莫名一空。 他虽不明白林曌方才那莫名一笑究竟是何意,但一种直觉,一种源自血脉和多年阅历的直觉,让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似乎失去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 那东西虚无缥缈,却远比失去权力更让他感到一阵心悸的慌乱。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嘴唇微张,想要再次叫住她,想说点别的,哪怕是无关紧要的闲话。 但看着那越行越远,没有丝毫停顿意思的背影,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颓然放下了手。 这时,林鉴云走了过来。 他先是朝着林承基躬身行了一礼,态度恭敬,却带着一种明显的疏离感。 “父皇,儿臣告退。” 他顿了顿,看着林承基那失魂落魄的模样,想了想,又补充道:“待大明宫修建好,父皇今后就在大明宫中安心高乐便是,外面的事,有皇姐和儿臣们操心,父皇无需再劳神担忧了。” 他年纪虽小,但出身皇家,天性敏感。 加之时常跟在林曌身边,耳濡目染,对她性格的了解远超常人。 方才林曌那回头一笑,虽短暂,他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蕴含的那丝彻底的了断与淡漠。 如果说之前他千方百计劝说,甚至可说是半逼迫着林承基去校场表态,一是为了在皇姐面前再立一功,稳固自身地位;二来,内心深处也未尝没有存着一丝幻想,希望能借此机会,缓和一下父皇与皇姐之间剑拔弩张的关系。 毕竟,若能平稳完成皇权交替,父女之间哪怕只是维持表面的和谐,对皇室声誉、对皇姐的统治,乃至对父皇的晚年,都算是一件好事,不至于让外人看了皇家的笑话去。 但现在看来,林鉴云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还是太过天真美好了。 父皇终究还是那个父皇,在最终关头,他最在意的,依旧只是自身的利益与安危。 皇姐那般聪明的人,又如何会看不透? 由此,他心中也迅速有了决断,与林曌产生了类似的念头。 今后对待这位太上皇,只需恪守臣子与儿子的本分,保持表面上的恭敬即可,再无需费心去经营那早已不存在的的父子亲情了。 这么一想,他便也觉无话可说,再次行了一礼后, 随即转身,小跑着去追前方的林曌。 林承基看着小儿子离开的背影,尤其是看到他快步追上林曌,略带讨好地跟在身侧的样子,一下子福至心灵,猛然反应过来。 方才自己那句“莫要忘了你说的”,是何等的自私与短视。 在刚刚宣布禅位,本该展现帝王最后气度或是父女温情的时刻,他脱口而出的,却依旧是关乎自身利益的提醒。 难怪曌儿会是那般反应……她定是觉得自己无可救药了吧? 他有心想要找补,想要追上去解释,说自己并非那个意思……但一想到林曌那清冷的目光和果决的性格,他便知道,一切已是徒劳。 话已出口,如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了。 一股深切的悔意,夹杂着巨大的失落和无力感,瞬间将他淹没。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对姐弟消失在宫墙拐角,只觉得冬日午后的阳光,也带着刺骨的寒意。 另一边,林鉴云小跑着追上了林曌,凑到她身边,脸上堆起笑嘻嘻的表情,带着几分卖弄和期待。 “皇姐,皇弟今天这个惊喜……怎么样?” 他指的是说服林承基当众宣布禅位之事。 见林曌没有立刻回应,他又搓着手,眼巴巴地道:“那个……皇弟也想要一匹像赵将军他们那样的神驹。还有,皇弟也想去草原,亲眼看着咱们大景的铁骑踏平柔然王庭!” 林曌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首,瞥了他一眼,并未做声。 林鉴云见她如此,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立刻变得小心翼翼起来,收敛了跳脱,安静地跟在一旁,不敢再多言。 林曌用眼角的余光扫过他这副瞬间老实下来的模样,心中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 这小子,倒是会察言观色。 她终于开口,声音平和:“你有心了。” 顿了顿,继续道:“今日做的不错,虽不知你是用了什么法子说动他……但,也算是为我省去了许多精力,不错。” 她再次侧头,认真地看了林鉴云一眼,那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 “你长大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林鉴云心头猛地一跳,随即一股巨大的喜悦和激动涌了上来,差点让他原地跳起来。 他强忍着雀跃,努力维持着镇定,但亮晶晶的眼睛还是出卖了他。 “那……那我能去草原了吗?”他迫不及待地追问,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林曌微微颔首:“去吧。男儿志在四方,也该出去见见世面,经历些真正的风浪了。” “太好了!” 林鉴云几乎要欢呼出声,但他立刻又想起另一件事,赶紧问道:“那……神驹呢?” 林曌看着他这急切的模样,唇角不由得微微抿起,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去东宫,自己选一匹。” “谢皇姐!” 林鉴云这下是真的忍不住了,兴奋地挥了挥拳头。 他可是眼馋东宫那几匹由皇姐亲手培育的神驹很久了! 那矫健的体型,那灵动的眼神,比今日赏赐给赵青他们的,似乎还要神骏几分。 激动过后,他稍稍冷静下来,看着林曌平静的侧脸,想起方才分别时的一幕,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问道:“皇姐……父皇方才那番话,您……不生气吧?” 他指的是林承基最后那句关乎自身的提醒。 林曌脚步不变,摇了摇头,目光看向前方巍峨的东宫宫门,语气淡漠地没有一丝波澜:“对我而言,他已不值得我生气了。” 第92章 登基前的准备 本就是陌生人,何来生气一说。 如林承基那般人,早已经被权力异化成了另一种生物。 现在他失去了权力,即便有着林曌的保证,也依旧心有忌惮与不安。 能问出那般话,很符合林承基的性格。 反正今后林曌不会在其身上费什么心思,当成是个陌生人对待即可。 林鉴云闻言,心中了然,同时又有些复杂。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关于父皇的话,或许是求情,或许是感慨,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那……” 林曌却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打断了他,声音平静,清晰地传入他耳中:“老四,你需记住。” “权力,是世间最奇诡之物。它可以塑造人,亦可异化人。” “它能赋予人无上的荣耀与力量,也能在不知不觉中,侵蚀人的本心,让人变得面目全非,最终迷失其中。” “你年纪尚轻,未来之路漫长。皇姐望你,能时时自省,持守本心。无论将来手握何等权柄,位居何等高位,都莫要忘了今日之惕厉,莫要让权力……吞噬了你。” 这番话,如同警钟,在林鉴云心中敲响。 他脸上的兴奋与轻松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的思索。 随即看向林曌,看着她那在权力巅峰依旧清澈冷静的眼眸,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深吸口气,林鉴云收敛了所有杂念,恭敬地躬身:“皇姐教诲,皇弟铭记于心,绝不敢忘。” 林曌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迈步走进了东宫。 林鉴云站在原地,回味着皇姐的话,又想起父皇今日的言行,心中对那看似诱人的至高权柄,第一次生出了几分清晰的警惕与后怕。 那日之后,长安城乃至整个大景,都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械,在林曌意志的驱动下,高效而迅猛地运转起来。 首先昭告天下的,是一篇由林曌以监国公主名义发布的《讨柔然檄》。 “孤朔宁公主曌,谨以监国,昭告天下臣民及诸军将士……” “昔我太祖皇帝,戡乱定鼎,立国中原。启泰之治,天下安泰,四夷宾服。然漠北柔然,豺狼成性,屡犯王纲。窥我边陲,掠我牲口,屠我子民,罪恶贯盈,神人共愤。” “尤不能忍者,去岁寒冬,尔等乘雪南下,铁蹄直捣三辅。渭水尽赤,长安蒙尘。宗庙惊颤,百姓流离。此华夏千年未有之耻,亦我大景君臣锥心之痛……” “尔等自以为弓马利便,可恣意纵横。岂不知天道循环,报应不爽?今积雪虽寒,凉不过阵亡将士亲属之泪;北风虽烈,烈不过中原百姓复仇之心……” “孤每思及此,寝食难安。今承社稷之重,禀祖宗之志,整饬六师,汇集锐旅。两万铁甲,皆百战之精锐;三军将士,怀必死之决心。更得天时相助,瑞雪映刃,此乃上天示警,柔然气数当尽……” “即日拜将出征,三路并进。务须犁庭扫穴,殄灭凶顽。凡我将士,当奋勇争先:破其营帐者赏千金,斩首酋长者封万户,擒获单于者授爵三等。此行非为拓土,实为除害;非好征战,乃求久安。必使漠南无王庭,阴山见太平。” “檄文到日,宜速奉行。皇天厚土,实所共鉴。军令如山,勿谓言之不预也!” 檄文以明快凌厉的笔触,历数柔然人数十年来寇边掠民、杀使毁盟、去岁甚至兵围长安的累累罪行,斥其“贪婪无度,人面兽心,屡犯天威,罪不容诛”! 文中更提及林曌亲历战阵、洞察敌虚,断言“胡虏气数已尽,正当犁庭扫穴,永靖北疆”。 檄文最后,以铿锵之语号召天下:“凡我大景臣民,当同仇敌忾,勠力同心。王师北定,就在今朝。此战,必使漠南无王庭,瀚海息波澜!” 这篇檄文通过驿道快马、官府布告,迅速传遍各州郡。 其文辞慷慨,气势磅礴,不仅将出兵之举置于道义制高点,更将林曌的武略与决心彰显无遗,极大地激发了民间的同仇敌忾之心与对这位未来女帝的期待。 檄文发布后第三日,便是左右骁骑军誓师出征之日。 这一日,天色将明时,长安城便已沸腾。 无数百姓涌上街头,尤其是贯通南北的朱雀大街两侧,更是人山人海,人头攒动。 辰时正,沉重的城门开启声自北面响起。紧接着,便是如同闷雷滚地、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只见两支玄甲洪流,如同两条钢铁巨龙,自皇城方向,沿着宽阔的朱雀大街,缓缓而来。 左骁骑军打头,右骁骑军紧随。 骑士们皆覆玄甲,罩袍束带,枪戟如林,在初升的朝阳下反射出冰冷肃杀的光芒。 战马高大见状,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雷鸣般的轰响,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军容鼎盛,杀气盈野! 沿街的百姓被这强大的军威所慑,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呐喊。 “万胜!” “大景万胜!” “公主殿下万岁!”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鲜花、彩帛甚至铜钱被抛向空中,落在骑士们的盔甲和战马身上。 许多老人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经历了太多的边患之苦,此刻见到如此强大的王师,心中充满了扬眉吐气的豪情。 这是林曌给予这支新生强军的荣耀,让他们在万千臣民的注视与祝福下,踏上征途,以此激励士气,凝聚国魂。 大军队伍漫长,足足用了近一个时辰,才完全通过朱雀大街,从南面的明德门浩荡而出,踏上通往北疆的官道,烟尘滚滚,直指草原。 而在大军出发之时,皇城高大的墙头之上,林曌一身玄衣,迎风而立。 她没有穿戴繁复的礼服,只是简简单单地站在那里,目光沉静地俯瞰着脚下那条沸腾的长街,目送着那两条钢铁巨龙迤逦南去 寒风拂动她的衣袂发丝,她的身影在巍峨的城楼背景下显得格外挺拔与孤独。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但那道身影,却仿佛蕴含着定鼎江山、执掌乾坤的力量,令人难忘。 送走左右骁骑军后,林曌回到东宫,立刻召见了林鉴云与东厂督主郑光。 她对林鉴云吩咐道:“清理剩余士族之事,你不必再亲自跟进。全部移交东厂,由郑光负责处置。” 林鉴云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立刻躬身领命:“是,皇姐。” 郑光则是面色不变,阴柔的脸上毫无波澜,只是深深一躬:“奴婢领旨,定不负殿下重托,将那些碍眼的蠹虫,清理得干干净净。” “你准备一下,” 林曌又对林鉴云道,“率武威军即刻出征,不必等后续粮草完全到位,轻装疾进,自西路插入草原。与赵青的左骁骑、王振的右骁骑,形成三路并进、相互呼应之势,务必在柔然人反应过来之前,打乱其部署,直捣核心!” “喏!” 林鉴云眼中燃起战意,大声应下。 他等待这个机会已经太久。 “记住。” 林曌看着他,语气严肃,“我会派勋贵老将入武威军中,沙场非儿戏,遇事多与军中老成将领商议,不可恃勇轻进。我要的,是一个能独当一面的皇弟,不是一个莽夫。” “皇弟明白!” 林鉴云郑重点头。 与此同时,五军都督府的权力与职能也在林曌的授意下急剧扩张。 她再次召见了英国公陈进堂、魏国公李嗣芳、赵国公周璞、宋国公张轨四人。 “京畿军务整顿已初见成效。” 林曌开门见山,“然,大景疆域辽阔,仅京畿安稳,无异于坐井观天。即日起,五军都督府整军经武之权,覆盖全国所有州县、折冲府、边镇!” 她目光扫过因这巨大权柄而面色潮红的四位国公,声音沉凝:“孤予尔等先调整后上报之权,遇有吃空饷、役兵士、军备废弛、将领庸懦者,无论其背景出身,皆可先行拿下,依律严惩!所需钱粮、兵员补充,可会同户部、兵部,优先调配。” 这是将天下兵马的整顿大权,近乎全权委托给了他们。 权力之大,责任之重,前所未有。 “时间紧迫。” 林曌最后道,“孤要在最短时间内,看到全国军务法令畅通、号令严明。尔等,可能做到?” 四位国公互相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激动与决然,齐刷刷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臣等,万死不辞!必在殿下登基之前,为殿下扫清一些军中蛀虫。” 有些事,现在已无需言明,皆都心照不宣。 四人此言,便是表态。 做好了,他们便是新朝最为倚重的武勋柱石。 做不好,下场可想而知。 …… 于林曌而言,内忧外患,需一并扫清。 在布局北疆与整顿全国军务的同时,她的目光也投向了更遥远的西方。 她召见了御灵军统领张诚。 “西域。” 林曌摊开一幅西域舆图,手指点在上面,“自前朝后期以来,已失控多年,商路阻塞,诸国摇摆。那里,不能一直成为化外之地。” 张诚肃立聆听,眼神锐利。 “孤命你,率御灵军主力,并抽调部分整训后的边军精锐,西出阳关,进入西域。” 林曌下令,语气不容置疑,“首要目标,控制楼兰、车师等关键通道,重建都护府。若有冥顽不灵、胆敢阻挠者……” 她抬起眼帘,看向张诚,目光冰冷:“无需请示,可临机决断,以雷霆手段,犁庭扫穴。” “臣,遵旨!” 张诚沉声应命,没有丝毫犹豫。 御灵军乃是林曌亲手打造的最核心武力,装备、训练、忠诚度皆远超寻常军队,执行此等开拓重任,正合适不过。 林曌最后叮嘱,“西域之地,关系未来商路与战略迂回,至关重要。我要的,不是一时的臣服,而是彻底的掌控。” “是!臣定不负殿下所托,必使西域之地,重归王化。”张诚轰然应诺。 一道道命令自东宫发出,如同精准的箭矢,射向大景疆域的各个方向。 北征、肃清内部、整顿全国军务、西进西域…… 她的目的很明—— 要在自己正式登基称帝之前,将能预见的内忧外患,尽可能的处理掉,为一个由她绝对掌控的王朝,铺平道路,奠定基石。 第93章 旧皇退位 皇城,内苑,景元殿。 林承基端坐于殿中龙榻之上,眉头紧锁。 观其状态,有些不安与焦躁。 此刻的他,一身衣着既不是天子冕服,也不是天子常服,而是一身素服。 其周身,有禁军侍卫,有手捧托盘的内侍,林林总总不下五十之数,算是他入住景元殿以来,人气最足的一次。 放在以往,身为皇帝,他或许不会觉得有什么。 而经历过这些时日的幽禁,现在再看这些人气,他应该是高兴的。 可惜,林承基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原因很简单,只因今日是他退位之日。 一个皇帝,从至尊宝座上下来,即便内心早已经放下,但真当轮到这一日,内心的复杂也是旁人无法理解的。 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沉滞与压抑。 林承基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素服的布料,目光时而空洞地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时而焦躁地扫过那些垂手侍立,面无表情的内侍和侍卫。 这些人,与其说是来侍奉他完成这最后仪式的,不如说是来“护送”他平稳交出权柄的监看者。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身着绯袍的内侍省高阶宦官趋步上前,在离龙榻五步远处停下,深深躬身:“陛下,吉时已到,该动身前往太庙了。” 林承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他抬起头,看向那内侍,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湮灭在喉间。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浮现出一种复杂神色。 “……摆驾吧。” 林承基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久未言语的沙哑,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他站起身,脚步略显虚浮,在内侍的虚扶下,走出了这座囚禁他许久的景元殿。 殿外,早已候着一众宗室亲王、郡王。 以寿王、豫王为首,众人皆身着正式礼服,垂首肃立。 见到林承基出来,他们纷纷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却无一人敢抬头与他对视,气氛沉默得令人窒息。 林承基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往日里或巴结、或敬畏、或疏远的宗亲,此刻他们脸上大多是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 偶尔有几道偷偷瞥来的目光,也迅速移开,那目光中带着怜悯,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像针一样刺在他心上。 林承基心中更是悲凉。 这便是皇家,这便是权力更迭时最真实的人心。 他曾是他们的皇帝,如今,却成了他们急于划清界限,甚至可能暗自庆幸其退位的旧主。 林曌也在一旁,她今日依旧是一身玄色宫装,只是纹饰更为庄重,长发高束,戴着一顶七凤珠冠,面容平静无波,仿佛眼前这一切与她无关,又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她只是澹澹地看了林承基一眼,便率先移步,在前引路。 一行人沉默地穿过重重宫阙,向着皇城东南方向的太庙行去。 只有脚步声和衣袂摩擦的窸窣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更添几分沉重。 太庙,供奉着大景朝列祖列宗神位的庄严之地。 香烟缭绕,钟磬悠扬。 林氏皇族的先祖牌位层层叠叠,肃穆地凝视着下方即将发生的权力交接。 仪式由礼部官员主持。 林承基被引至香桉前,面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跪下。 早有内侍将一份早已备好的诏书文稿呈到他面前。 那是《致政归闲诏》。 内容无非是自称德薄,难堪重任,为江山社稷计,主动禅位于贤能之皇女云云。 他原本私下里还存了一丝念头,想呈一份“罪己诏”,却被林曌毫不留情地否决了。 原因很简单,林曌不需要,也不允许他通过“罪己”这种方式,在史书上为自己增添任何形式的“悲情”或“自省”的正确性。 在她眼中,抛开那层薄弱的父女关系,林承基作为皇帝,就是不合格的。 实事求是,该如何便如何,无需那些虚伪的粉饰。 这点小心思被无情戳破,林承基此刻也只能按下那点不甘,依着文稿,声音干涩地开始诵读。 “臣承基,谨拜告于列祖列宗神位之前:自御极以来,十有七载,虽宵衣旰食,勉力以求至治,然忧劳所积,疾恙暗生。近感精神弗逮于前,恐负祖宗托付之重,苍生仰赖之深,夙夜惕怵,弗敢宁处……” “今皇长女曌,天资颖慧,睿智夙成。明德以奉宗庙,刚毅以镇华夷……” “兹者,时和岁稔,河清海晏,复有灵禽集于宫苑,嘉禾产於京畿,此盖天心示瑞,讴歌有属。” “臣仰瞻乾象,俯察民心,追慕尧舜盛轨,特行禅让之礼,伏惟祖宗明鉴。传皇帝位于皇长女林曌,俾承大宝,君临万方……” “布告遐迩,咸使闻知。” 他的声音起初低哑,带着颤音,渐渐地,只剩下一种麻木的平铺直叙。 每念一句,都像是在剥离一层他曾经视若生命的身份与尊严。 诵读完毕,他在内侍的示意下,颤抖着双手,取下了头上那顶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十二旒冕冠,小心翼翼地置于一旁铺着明黄绸缎的托盘中。 那垂下的玉串相互碰撞,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响。 接着,他又拿起代表皇帝身份、记录其生平功过的玉册,在早已准备好的铜盆中,亲手将其点燃。 火焰升腾,吞噬着那些篆刻的文字,也仿佛烧掉了他十七年的帝王生涯。跳动的火苗映在他有些失神的眼眸中,明明灭灭。 太庙祭礼结束,一行人又转道前往举行大朝会的大兴殿。 此刻的大兴殿,文武百官早已按品秩肃立等候。 当一身素服的林承基在林曌及宗室的簇拥下步入大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林承基走到御阶之下,面对着空悬的龙椅和满殿的臣工。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探究的,同情的,漠然的,甚至有幸灾乐祸的。 他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更加正式,用以布告天下的《禅位诏书》。 展开诏书,他运了运气,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开始宣读。 诏书内容与太庙中所读大同小异,只是辞藻更为华丽庄重,正式宣告将皇位禅让于朔宁公主林曌。 宣读完毕,他转向一旁。 两名内侍上前,一人手捧金盘,上置那方凋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传国玉玺;另一人则捧着他平日佩戴的、象征着天子权威的“天子剑”。 林承基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先是将那沉甸甸的玉玺,郑重地放入金盘之中。 随后,他拿起天子剑,将其与玉玺并排放在一起。 他双手捧起那承载着江山社稷重量的金盘,转向一直静立一旁的林曌,步履略显蹒跚地向前两步,将金盘奉至林曌面前。 这一刻,整个大兴殿落针可闻。 林曌神色平静,目光扫过那玉玺和天子剑,又看向面前形容憔悴,捧着这至高权柄的父亲。 她没有立刻去接。 林承基保持着奉献的姿态,嘴唇动了动,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儿,心中百感交集,有千言万语想说,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干涩的嘱托。 “这……江山社稷,朕……就交予你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望尔……珍惜。” 林曌这才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了那沉甸甸的金盘。 她的动作从容不迫,没有半分激动或迟疑,仿佛接过一件本就属于她的物事。 她微微颔首,对上林承基那复杂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平稳:“儿臣,会的。” 随着金盘易手,礼官高声唱喏:“禅位礼成。” 霎时间,满殿文武,以右相裴显之为首,齐刷刷地撩袍跪倒在地,如同潮水般伏下身子,山呼之声轰然响起,震动着殿宇:“臣等谨奉天命,恭贺新皇。” 这一次,“陛下”之称,再无歧义。 林曌手捧金盘,立于御阶之前,坦然承受着这象征着权力正式交接的跪拜。 她身姿挺拔,玄衣如墨,凤冠下的面容清冷绝伦,眸光深邃如渊,一股无形的帝王威仪已然弥漫开来。 林承基站在原地,看着跪满一地的臣子,看着被众星拱月般簇拥在中心的女儿,心中那最后一点不甘与执念,仿佛也随着那山呼声彻底消散了。 他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卸下了背负十七年的千斤重担,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是啊,从此以后,他不再是皇帝了。 虽然失去了无上权力,但也摆脱了那沉重的责任与束缚,以及……来自女儿的禁锢压力。 林曌既已正式接手,对他这个“太上皇”的限制,想必也会随之放松不少,至少不会再像之前被严格囚禁于景元殿时那般难受了。 待群臣呼声渐歇,林曌并未立刻踏上御阶,坐上那象征最高权力的龙椅。 她目光扫过下方,清越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中:“皇考主动禅让,以江山为重,孤心感念。” “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孤,既受天命,承社稷之重,当恪尽职守,励精图治。” 她微微停顿,宣布了最重要的事项:“兹定于三月十五,春和景明之日,于南郊祭天,正式即皇帝位,改元武朔!”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第94章 超级盲盒与界门 康靖十八年,三月十四。 长安,怀远坊。 这里紧邻西市,处长安城西南方。 西市因地理位置原因,离达官显贵所在的坊市较远,故而西市要比东市更大,人员组成也更杂。 除开景人外,也有从西域远道而来的胡商落脚于此,此处是一个多元化的市场,吸引了各类商人和外邦人,商业气氛较之东市也更为明显直接。 如果说东市常售贵重之物的话,那么西市所售货品则更贴近普通百姓,其中更是以日用品居多。 在这里,也更能体会到市井繁华与烟火气。 与西市临街的一处酒楼,名为“醉仙居”,三层楼阁,飞檐斗拱,在这一片算是顶好的去处。 传闻其幕后东家与某位勋贵有些关系,故而生意一向兴隆,三教九流汇聚,消息也最为灵通。 这一日午后,酒楼内依旧人声鼎沸,觥筹交错间,满是市井的鲜活气息。 客人们大多谈论着日常琐事,柴米油盐,家长里短,但更多的,还是不可避免地牵扯到时政。 “……要说这小半年,生意确实好做了不少。” 一个穿着绸布褂子,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抿了口酒,对同桌的伙伴感慨。 “以往那些个胥吏,隔三差五就来打秋风,名目繁多,如今可清净多了。听说上头查得严,敢伸手的,直接就被东厂那帮活阎王请去喝茶了。” “可不是嘛。” 旁边一个瘦高个连连点头,压低了声音,“这都是公主殿下的功劳啊,自打殿下掌权,雷厉风行,那些贪官污吏,还有盘踞地方的世家大族,可算是遭了报应。咱们小老百姓,日子总算有了点盼头。” “何止是盼头。” 另一桌一个嗓门洪亮的汉子转过头来加入讨论,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 “诸位听说了吗?北边大捷!柔然人被打得屁滚尿流,那个什么大汗,还有一堆贵族头人,都被咱大将军活捉了。正押解回京,要献俘阙下呢。” “你那都是老黄历了。” 邻座一个似乎消息更灵通的文士模样的人摇头晃脑地补充。 “西域也传来捷报,张诚将军率御灵军横扫不服,重建都护府。还有啊,那些往日里趾高气扬的世家,如今还剩几家?都被殿下收拾得服服帖帖,该分家的分家,该抄没的抄没,土地都分给百姓了。” “最实在的还是新粮!” 一个老农模样的客人插嘴,脸上皱纹都笑开了花。 “官府推广的那个什么新粮种,还有那土疙瘩似的土豆,我家种了。那产量,啧啧,往年想都不敢想!交了税,家里粮仓还能堆得满满当当,这可是殿下赐给咱们的活命粮啊。” 众人的谈论,七嘴八舌,核心却都离不开那位监国公主。 言语之间,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推崇与感激。 “明日,殿下就要在南郊祭天,正式登基了。” 最初开口的那商人举杯,语气激动,“有这位明主,往后,咱们大景定然是国泰民安。来,诸位,为殿下贺。” “对!为殿下贺!为新朝贺!” 众人纷纷举杯附和,脸上无不洋溢着对未来的期盼与喜悦之色。 这酒楼一隅的喧闹,俨然成了整个大景民间心态的一个缩影。 而在醉仙居的二楼,一个临窗的雅座被一架水墨屏风巧妙隔开,阻断了外面的喧嚣。 桌旁只坐着一人。 她身着普通的青色圆领澜衫,头戴同色幞头,作寻常富家公子打扮,容颜却清丽绝伦,肌肤莹白,眉宇间自带一股难以掩饰的英气与沉静。 正是明日便要登基称帝的林曌。 此刻她卸下了朝堂上的威仪,更像一个出门体察民情的高门子弟。 寒苏与玉尘侍立在她身后,作侍女打扮,只是气质不凡,眼神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听着屏风外传来的、那些毫不掩饰的赞誉与期盼,寒苏清冷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低声道:“殿下,您听。您的功绩,百姓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如今民间威望之重,前所未有,奴婢为殿下贺。” 玉尘也轻声附和:“是呀殿下,明日之后,大景定然是另一番崭新气象。” 林曌端起茶杯,浅啜一口,目光透过屏风的缝隙,望向楼下熙熙攘攘的人流,听着那充满生命力的喧闹。 她的脸上并无太多得色,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她轻轻放下茶杯,声音平静,“今日他们拥戴,是因我做了利于他们之事。明日若行差踏错,今日之赞誉,亦可转为明日之诋毁。” 她微微一顿,语气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感慨:“今日之后,怕是再难有这般混迹于市井,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清静了。” 说罢,她站起身,放下一串铜钱在桌上。 “走吧。” 主仆三人下了楼,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酒楼外,身形魁梧如铁塔般的雷虎早已带着数名同样扮作随从的亲卫等候多时。 见林曌出来,众人默然行礼,随即簇拥着她,悄无声息地汇入人流,消失在怀远坊的街巷之中。 …… 康靖十八年,三月十五。 这一日,天公作美,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和煦的春风拂过长安城,带来万物复苏的生机。 南郊,圜丘祭坛。 仪仗煊赫,旌旗蔽日。 文武百官、宗室勋贵、各国使臣,依品秩序列,肃立于祭坛之下,鸦雀无声。 吉时一到,庄严肃穆的礼乐奏响。 林曌身着玄衣纁裳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天子冕冠,珠玉垂旒微微晃动,遮住了她部分容颜,却更显威仪天成。 她步履沉稳,沿着长长的神道,一步步登上高高的圜丘祭坛。 燔柴告天,奠玉献爵,诵读祝文……一系列繁复而庄严的仪式,在礼官的高声唱喏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林曌的动作精准而从容,每一个环节都透露出不容置疑的权威与掌控力。 当最后一道仪式完成,她转过身,面向祭坛下方那黑压压如同潮水般的人群。 礼部尚书出列,展开手中明黄诏书,朗声宣告:“……天命眷顾,神器有归!咨尔朔宁公主曌,诞膺景运,睿智神武……今奉皇考禅让之命,谨于南郊,告祭天地,即皇帝位,改元武朔!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吾皇万岁!” 以裴显之为首的文武百官,连同所有观礼者,齐刷刷地跪伏于地,山呼万岁之声如同海啸般汹涌澎湃,直冲云霄,在广阔的南郊上空久久回荡。 林曌独立于圜丘之巅,衮服在春风中微微拂动。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跪拜的臣民,俯瞰着这万里江山。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监国公主,而是大景王朝名正言顺的皇帝,武朔女帝。 祭天仪式结束后,銮驾返回皇城,在大兴殿接受百官朝贺。 巍峨的宫殿内,龙椅之上,林曌端坐,冕旒之后的目光深邃而威严。 “臣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群臣再次行三拜九叩大礼,声震屋瓦。 林曌微微抬手,声音清越:“众卿平身。” “今日,朕承天命,继社稷。望诸卿与朕同心协力,共铸盛世。” “臣等谨遵圣谕,必当鞠躬尽瘁,辅佐陛下,开创盛世。” 百官轰然应诺。 冗长而庄严的登基大典,直至午后方告一段落。 林曌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寝殿——甘露殿。 她挥退了所有内侍宫娥,只身一人立于殿中。 喧嚣过后,是极致的寂静。 殿内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皇城远处模糊的礼乐余音。 在这具有特殊意义的日子,她心念一动,唤出系统。 【宿主:林曌】 【盲盒:127】 正当她准备如往常一般开启盲盒时,系统界面忽然泛起一阵奇异的流光,一行全新的提示文字浮现。 【检测到宿主积累盲盒数量超过一百,满足合成条件。是否消耗一百个盲盒,合成一个超级盲盒?】 【超级盲盒:有极高概率获得远超普通盲盒品质的稀有宝物。】 林曌眸光一凝。 一百个盲盒合成一个? 可惜,得到系统这么久,林曌也知道这系统全无半点智能可言,连个使用说明书都没有,索性也不纠结。 她没有多少犹豫,普通盲盒虽也能开出不错的东西,但对她如今的层次和面临的局面而言,能带来质变的,或许正是这种更高层级的存在。 “合成。” 随着她的确认,盲盒数量一变,变成了二十七后面,而在下方,则多出了一行超级盲盒字样。 【宿主:林曌】 【盲盒:27】 【超级盲盒:1】 “开启超级盲盒。” 林曌心中默念。 亦如开启普通盲盒的过程,没有什么稀奇。 【恭喜宿主开启超级盲盒,获得:界门。】 【界门:某高阶宇宙维度中,一方世界破灭后,其核心本源与残存的世界法则机缘巧合下凝聚而成的时空至宝。】 【功能:可扫描无尽虚空,探测并定位与当前世界相邻或存在微弱联系的其他世界。成功定位后,可激活界门,于两界之间建立稳定的双向通道。】 “嗯?” 林曌稍惊,而后就是一喜。 超级盲盒开出来的宝物,竟然有系统说明,这一点倒是不错。 至于界门和连接其他世界…… 即便是以林曌如今的心境,在彻底理解这“界门”的作用后,心中也不由得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已远远超出了寻常宝物的范畴,这是真正涉及到了世界本源、时空规则的至宝! 她原本的计划,是整合大景,发展内政,逐步提升国力与自身修为。 但这“界门”的出现,仿佛在她面前推开了一扇通往无限可能的大门。 征战他界,资源的获取……力量的扩张! 一个世界的资源与底蕴,岂是区区一个大景所能比拟? 林曌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激荡。 她看着系统仓库中那扇仿佛由无数星辰凝聚而成的“门”,眼神变得深邃。 登基之日,得此“界门”,这或许不仅仅是巧合。 她的道路,似乎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通向那浩瀚无垠的诸天万界。 大景,或许仅仅是她征程的起点。 “界门……” 她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第95章 新世界与初见 武朔一朝,自林曌登基起,就展现出了与以往不同的锐气。 这一点上,无论是朝堂还是民间都是如此,可谓是从上到下都贯彻着林曌的意志。 就在这种锐意进取的环境中,登基不足数日的新皇却自宫中传达出了旨意。 一份《定国诏》,立即引起了朝堂与民间的议论。 旨意很简单,取消相国,组建内阁,阁臣七位,由裴显之任内阁首辅,余下六位分别是英国公陈进堂、户部尚书张蕴、礼部尚书陈耳、兵部尚书狄方许、大理寺卿周彦和吏部尚书郑九荣。 “新旧之衔接内阁既立,中书、门下两省原有机要审议之权,尽归内阁。其日常行政事务,仍由六部及各寺监循旧办理,统受内阁辖制。内外诸司,皆须听从内阁咨议。朕将亲临内阁会议,以总其成……” “对天下之期许布告中外,咸使闻知。呜呼!爵赏之设,酬功勋也;官制之改,为时宜也。朕愿与诸卿,并天下忠良才智之士,共勠力于维新之治,再造昇平。钦此。” 诏书大致就是如此,新皇林曌并未露面,但朝堂却因其意志而变化,内阁组建,人事调整等诸事,也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她不需要事事亲为,命令下达,她只需要等待结果即可。 现在的大景,没有人能违逆她的意志。 而林曌自己,则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甘露殿深处,一间被设为绝对禁地的静室内。 林曌盘膝而坐,心神沉凝。 经过登基后这几日的摸索与体悟,对于那件得自超级盲盒的至宝“界门”,她已有了初步的认知和使用的底气。 她心念微动,从系统空间中将其取出。 没有预想中的实物出现,静室内依旧空荡。 但下一刹那,林曌只觉得掌心一热,一团无法用言语准确形容的“光”凭空浮现。 它并非寻常意义上的光芒,更像是一团不断扭曲、变幻的混沌气流,内部仿佛蕴藏着无数破碎的星辰、湮灭的法则与流淌的时光碎片。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拉伸如一道极细的线,时而蜷缩成一个不断自旋的点,散发出一种古老、苍茫、超越现世一切物质与能量概念的气息。 这团奇异的“光”在她掌心只停留了短短一瞬,仿佛确认了她的存在,随即如同水滴融入海绵般,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她的掌心,沿着手臂的经脉脉络,最终沉入她的丹田气海深处,与她的生命本源紧密地联结在了一起。 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感觉瞬间席卷了林曌的感知。 她的“视野”仿佛被无限拔高、拓宽,不再局限于这间静室,不再局限于皇城,甚至不再局限于脚下这片大地。 她首先“感受”到了自身所处世界的“真实”。 那是一种浑厚、磅礴、带着独特生命韵律的庞大存在,如同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温和光芒的球体,悬浮在无尽的黑暗虚空中。 她能模糊地感知到其边界,感受到其上流转的生机与物质。 紧接着,她的感知如同水银泻地,顺着自身世界的“壁垒”向外蔓延,探入了那无尽冰冷的“虚空”。 那是真正的空和无! 起初是一片死寂与黑暗。 但很快,在那仿佛没有尽头的遥远彼方,一点微弱却截然不同的波动被她捕捉到了。 那波动很微弱,如同风中残烛,却又真实不虚。 它散发着与林曌自身世界迥异的“气息”,更灼热,带着一种混乱的质感。 这是一种超越五感、直达本源的感知,并非肉眼视觉的“看到”,而是一种基于世界本源印记的相互感应,玄妙非凡。 “找到了……”林曌心中默念。 她尝试着调动那融入己身的“界门”的力量,想要在那遥远的波动与自身世界之间,建立一条稳固的的“路”。 然而,界门反馈来的信息却让她微微蹙眉。 界门的确拥有开辟通道的能力,但其内部储存的某种核心能量,似乎只够开启一条“暂时存在”的路径。 这条路径无法长久维持,会在一定时间后或因能量耗尽,或因虚空扰动而自行崩溃。 而想要开启一条永久性的稳定双向通道,界门传来的模糊信息显示,需要满足两个苛刻的条件。 其一,界门需要与使用者所在的“主世界”进行更深层次的融合,以其为核心锚点。 其二,使用者必须对这个世界拥有绝对完整的掌控权,亦即成为这个世界真正意义上的“主宰”。 “与世界融合……绝对掌控……”林曌心中了然。 这无疑印证了她之前的想法——必须尽快将整个大景世界,无论是名义上还是实质上,都彻底纳入自己的统治之下,形成一个真正铁板一块,完全听命于她的帝国。 不过,在此之前,她决定先利用这条暂时的“路”,去那个新发现的世界看一眼。 哪怕是短暂的窥探,也能让她对那个世界的环境、力量层次、乃至潜在的威胁与机遇有一个最初步的了解,这对后续的决策和探索至关重要。 她收敛心神,走出静室,召来了寒苏与玉尘。 “朕需闭关几日。” 林曌看着眼前这两位最信任的侍女,语气平静地吩咐,“宫中及朝中诸事,由你二人暂且看护。若有紧急事务,可酌情先行处置,待朕归来再行禀报。” 寒苏与玉尘闻言,清丽的脸上同时浮现出担忧之色。 “是,奴婢领命!” 寒苏率先跪下。 “奴婢等必竭尽全力,守好基业,静候陛下出关!” 玉尘也紧随其后。 她们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这是长久以来形成的绝对信任与服从。 陛下的意志,便是她们行动的唯一准则。 林曌微微颔首,对她们的忠诚与能力并无怀疑。 她重新回到静室,关紧门户。 深吸一口气,开始引动丹田深处那团混沌之光——界门的力量。 刹那间,静室内玄光大放。 那光芒并非照亮四周,而是扭曲了空间。 以林曌为中心,她周身仿佛被一层流动着的半透明混沌能量所包裹,无数细微的符文和星璇在其中生灭不定。 紧接着,在她身前尺许之处的虚空,如同水面被投入石子般,荡漾开一圈圈涟漪。 涟漪中心,光线急剧扭曲、坍缩,最终形成了一个约丈许宽高,边缘不断波动但内部却光影朦胧的虚幻空洞。 透过那空洞,可以隐约看到另一边的景象。 那似乎是一片荒芜的山地,天空灰蒙蒙的,植被稀疏,看起来与林曌所在世界的普通荒山并无太大区别。 没有犹豫,林曌心念一动,周身被界门玄光包裹着,一步踏出,身影便没入了那虚幻的空洞之中。 回首,那空洞依旧存在,但林曌却知晓,这条路暂时只有她一人可见。 一阵轻微的失重与空间置换感传来,下一刻,林曌的双脚已然踏上了坚实的土地。 她迅速环顾四周。 果然身处一片荒凉的山头,脚下是裸露的岩石和枯黄的杂草,空气干燥,带着尘土的气息。 然而,她的感知却立刻捕捉到了与大景世界的巨大不同—— 灵气! 此地的天地之间,弥漫着一种活跃而丰沛的能量,其浓度,赫然堪比大景皇庄那处灵脉核心区域的外围。 要知道,皇庄灵脉乃是一阶上品,在大景世界已是绝无仅有的修炼宝地。 而在这里,仅仅是一片看似普通的荒山,灵气环境便已如此优越。 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林曌心中凛然,不敢大意,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融入了周围的环境。 她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向着山下潜行而去,意图探查更广阔的区域。 翻过两个山头,一阵隐约的喊杀声、兵刃交击声以及凄厉的惨叫声顺着风传入了她的耳中。 林曌眸光一凝,身形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潜至一处高坡的岩石后,向下望去。 只见下方是一处相对开阔的山谷,此刻正上演着一场残酷的屠杀。 交战双方对比鲜明。 一方,是约莫数百人的骑兵。 这些骑兵个个身材高大魁梧,穿着制式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板甲或锁子甲,手持长枪、巨剑或战斧。 他们面容深刻,高鼻深目,发色多为金色、棕色或红色,赫然是西方人的面孔。他们骑乘的战马也格外雄健,披着简易的马甲。 而更让林曌瞳孔骤然收缩的是,这些骑兵在冲锋劈砍时,身上或是兵器上,竟然隐隐涌动着奇特的能量波动! 有的骑兵挥动巨剑,剑锋之上竟能迸发出半月形的苍白刀芒,轻易将挡在前方的敌人连人带武器斩成两段。 有的骑兵则徒手虚按,掌心前方瞬间凝聚出脸盆大小的炽热火球,呼啸着砸入人群,爆发出猛烈的火焰,将周围的农民军烧得焦黑惨嚎。 还有的骑兵似乎能激发某种光环,让自身和坐骑的速度、力量在短时间内得到显着提升,冲锋起来如同钢铁洪流,势不可挡。 这些人,显然掌握着某种超越寻常武技的超凡力量。 而他们的对手,则是一支人数更多,但装备极其简陋的军队。 他们大多穿着破旧的布衣,手持草叉、锄头、削尖的木棍,少数人拿着锈迹斑斑的刀剑,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甲胄。 他们黑发黑瞳,面容是典型的东方人、或者说汉人模样。 此刻,这支农民军正在那些拥有超凡力量的西方铁骑的残酷绞杀下,节节败退,死伤惨重。 鲜血染红了山谷的土地,残肢断臂四处散落,绝望的哭喊和怒吼声交织在一起。 “保护乡民们撤退!” “苍天无眼啊!” 那些农民军嘶吼着的话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林曌大致能够听懂。 那是属于汉语语系的腔调。 一边是掌握着奇异力量,面容狰狞的西方骑兵,一边是装备简陋、正在被屠戮的黑发黑瞳“同族”…… 眼前这突兀而惨烈的景象,让初临此界的林曌,瞬间对这个陌生的世界,有了一个极其深刻且充满冲突的第一印象。 这个世界的复杂与危险,恐怕远超她之前的想象。 第96章 奇特的世界 眼见似乎是一场一面倒的杀戮,林曌皱眉,自然无法坐视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眼前。 但就在林曌准备现身时,场中的战斗却发生了变化。 农民军溃散的队伍中,一名看似普通,穿着打满补丁褐色短褂的中年汉子突然暴起。 他手中握着一根看着再寻常不过的硬木长棍,身形如豹般窜出,目标直指一名正挥舞着燃烧火焰长剑,肆意砍杀农民的骑士。 那骑士反应极快,察觉到侧后方恶风袭来,猛地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试图以披甲的马胸抵挡,同时手中燃烧的长剑顺势就要向下劈砍。 中年汉子的动作却朴实无华到了极点,没有花哨的变招,只是将手中长棍借着冲势,简简单单地向前一递,猛然砸向马头。 这一棍,在寻常人看来,不过是力气大些、速度快些罢了。 但在已然感应到神变穴,感知远超常人的林曌眼中,却看到了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普普通通的硬木长棍之上,竟萦绕着一层极其微弱,却凝练无比的无形之力。 那并非真气或灵气,而是更接近于一种意志、精神与自身气血完美结合后产生的“势”! 这“势”如同百炼精钢凝聚于棍梢一点,带着一股虽微弱却坚定不移,仿佛能撼动山岳根基的意境。 这种势很微弱,微弱到常人完全看不出来,也感受不出的程度。 但在林曌眼中,万事万物与常人所见不同,往往能够看到更深层的东西。如一个人的精气神,一朵花兴与败,乃至是一只鸟的寿命。 虽然无法完全断定,但这些抽象的东西在其眼中,却是实打实的存在。 而那中年人的一棍之中,就蕴含着其人精气神所组成的势。 噗嗤! 一声闷响,那披着简易铁甲的马头,竟如同熟透的西瓜般,被这一棍硬生生砸得粉碎,红白之物四溅。 战马轰然倒地。 马背上的骑士措手不及,狼狈地翻滚落地。 他反应亦是迅捷,落地瞬间便已调整好姿态,一声战吼,手中燃烧的长剑带着灼热的气浪,拦腰斩向中年汉子。 中年汉子面色不变,脚步一错,身形如同泥鳅般贴着炽热的剑锋滑开,那灼热的气浪竟未能伤他分毫。 与此同时,他手中长棍如同拥有生命般顺势回旋,棍尾如同毒龙出洞,精准无比地猛击在骑士毫无防护的腰腹之间。 砰! 又是一声沉重的闷响。 那骑士身上的锁子甲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一大块,他双眼猛地凸出,口中喷出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整个人如同被投石机抛出般倒飞出去数丈之远,重重摔落在地,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显然已是脏腑尽碎,出气多进气少了。 整个过程不过电光火石之间,中年汉子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多余,每一招都简洁致命,尤其是那长棍中蕴含的微弱却凝实的“势”,让他能以看似普通的攻击,爆发出惊人的破坏力。 “是宋人的武修!” “别让他跑了。” “杀了他!” 这边突如其来的变故,立刻引起了更多西方骑士的注意。 他们用林曌听不懂的语言呼喝着,但从他们骤然变得凶狠的眼神和迅速调整的阵型来看,显然是将这中年汉子视为了重大威胁。 当即,便有超过二十名骑士拨转马头,放弃了追杀普通农民军,呈半包围之势,朝着那中年汉子猛冲过来。 他们身上或是腾起各色光芒,或是兵刃上缠绕起风、火、雷电等元素力量,杀气腾腾。 而剩余的骑士,则依旧冷酷地追杀着那些失去抵抗能力的农民,惨叫声不绝于耳。 面对二十多名拥有超凡力量的骑士围攻,那中年汉子顿时压力倍增。 他手中长棍舞动如风,将那微弱的势催发到极致,或点、或扫、或噼、或砸,每一次与敌人的兵刃碰撞,都发出沉闷的巨响,竟能短暂抗衡那些附着奇特力量的刀剑。 他身形如鬼魅,在刀光剑影与各色能量冲击中穿梭闪避,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攻击。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是二十多名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且掌握着奇异力量的骑士。 一道凌厉的风刃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带起一熘血花。 紧接着,一枚炽热的火球在他身侧炸开,灼热的气浪将他掀得一个踉跄,衣角瞬间焦黑。 一根闪烁着雷光的长枪如同毒蛇般刺向他后心,他险之又险地回棍格开,却被枪身上传来的电光电得手臂发麻,动作慢了半拍。 就这么一慢,侧面一把燃烧着烈焰的巨剑已然当头劈下,眼看避无可避。 中年汉子脸色一白,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只能勉力将长棍横架头顶,试图硬抗这必杀一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凄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噗嗤! 那名手持烈焰大剑,正要斩下的骑士,动作猛地僵住,他的眉心处,赫然多了一个拇指粗细的血洞,一缕鲜血混合着脑浆缓缓流出。 他眼中的凶戾瞬间化为空洞,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从马背上栽落。 这突如其来的冷箭让所有围攻的骑士都是一惊,动作不由得一滞。 “小心弓箭!” 有人用他们的语言惊呼。 话音未落,第二箭已至,目标是另一名正朝着林曌处看来的骑士。 那骑士反应极快,猛地一挥手中覆盖着寒气的长剑,寒风瞬间在他面前凝结起一片冰凌。 箭矢撞击在冰凌上,发出脆响,冰屑四溅,未能穿透。 然而,就在这骑士稍微松懈的刹那,一道几乎隐藏在第二箭阴影中的第三箭,以更刁钻的角度,如同幽灵般穿透了冰凌防御较为薄弱的侧下方。 噗! 呃啊! 那骑士惨叫一声,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透出的染血箭簇,脸上满是难以置信,随即栽倒马下。 紧接着,是第四箭、第五箭…… 箭矢如同连珠般从山坡上射下,每一箭都蕴含着恐怖的力量和精准到极致的预判。 骑士们或是挥动兵刃格挡,或是激发奇异力量护身,绽放出各色光芒。 然而,那箭矢仿佛无穷无尽,且神出鬼没,时而声东击西,时而数箭齐发,总有一箭能如同毒蛇般找到他们防御的间隙,给予致命一击。 转眼间,又有三四名骑士惨叫着落马。 “在那边山坡上!” “先解决那个弓手!” 骑士们又惊又怒,纷纷呼喝。 那些原本正在追杀农民军的骑士也立刻调转方向,放弃了眼前的“软柿子”,策动战马,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朝着林曌藏身的山坡发起了凶悍的冲锋。 马蹄声如雷,大地震颤。 面对汹涌而来的铁骑,林曌面色平静,将手中那张威力惊人的大弓收回储物戒。 冲在最前面的一名骑士,脸上带着狰狞与嗜血,已然冲至林曌面前,手中沉重的骑士剑高高扬起,带着凄厉的风声,朝着看似“林曌狠狠斩落! 他甚至已经能想象到林曌被噼成两半的血腥场景。 然而,下一瞬,他只觉得眼前一花。 那道玄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凭空跃起,不仅轻易避开了他势在必得的一剑,更以一种他根本无法理解的速度和角度,贴近了他的身侧。 一道冰冷的寒光乍现。 骑士只觉得脖颈一凉,随即天旋地转。 他最后看到的,是自己那具依旧骑在马上、脖颈处喷涌着炽热鲜血的无头尸体,以及那道玄色身影轻盈地落下,顺势一脚将他无头的尸身踹飞出去的潇洒姿态。 林曌稳稳坐在缴获的战马之上,一拉缰绳。 战马吃痛,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她手中那柄染血的长刀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杆长达丈许,槊锋闪烁着幽冷寒光的超合金马槊。 没有丝毫停顿,林曌一夹马腹,操控着这匹刚刚夺来的雄健战马,竟反身朝着下方那数十名正在冲锋的骑士集群,发起了反冲锋。 一人一骑,直面钢铁洪流。 “杀!” 林曌清叱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铁交鸣般的杀伐之气。 她手中马槊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猛然刺出! 一名试图激发护盾的骑士,连人带盾被马槊轻易洞穿。 槊锋上蕴含的恐怖力量直接将其挑飞起来,砸向旁边的同伴。 回槊横扫,沉重的槊杆带着凄厉的呜咽声,将两名并排冲锋的骑士连人带甲扫得骨断筋折,吐血倒飞。 这些骑士身上闪烁的各色元素光芒、凝实的气焰,在林曌那纯粹到极致的力量和速度面前,竟如同纸糊一般,不堪一击。 这些力量的确奇特,但对林曌而言,并不比柔然骑兵威胁强多少。 她甚至没有动用任何花哨的武技,仅仅是基础的马槊技法——刺、劈、扫、砸,配合着她那经过优化,远超常人体魄的恐怖力量,以及对自身恐怖力量入微的掌控,便展现出了摧枯拉朽般的碾压姿态。 压抑了许久的凶性,在这一刻被血腥的厮杀彻底点燃。 林曌面色冷峻,眼神却如同燃烧的烈焰,透着一股肆意与畅快。 她的嘴角甚至微微勾起一抹弧度,自登基以来,居于九重宫阙,执掌乾坤,却许久未曾如此酣畅淋漓地亲身搏杀了。 此刻,长槊染血,马蹄踏碎敌胆,反而让她感到一种久违兴奋与释放。 那中年武修和原本围攻他的骑士们,此刻都愕然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中年武修在最初的震惊之后,脸上涌现出巨大的惊喜,他一边奋力抵挡着因林曌出现而略显慌乱的剩余围攻者,一边高声提醒:“姑娘小心,这些罗刹鬼的邪术很诡异!” 而那些西方骑士,则从最初的愤怒和必杀的决心,随着同伴如同割麦子般成片倒下,迅速转变为了惊骇与恐慌。 他们无法理解,那个看起来纤细的东方女子,为何会拥有如此恐怖的力量和速度? 他们的斗气、他们的元素魔法,在她那杆黑色的长槊面前,为何如此脆弱?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看着那道在己方阵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的玄色身影,看着她冷峻面容上那抹令人心寒的肆意微笑,残余的骑士们终于崩溃了。 “魔鬼!她是魔鬼!” “撤退!快撤退!”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剩余的十余名骑士再也顾不得任务和荣誉,纷纷调转马头,如同丧家之犬般,朝着山谷的另一端亡命奔逃。 林曌岂会让他们如愿? 谁人不知她林曌最喜追杀了。 她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如同离弦之箭般飙射而出,朝那些骑士追去,要将这些入侵者尽数留下。 第97章 罗马帝国打大宋? 于旁人而言,战争,战斗带来的是死亡,是痛苦。 但对林曌来说,却代表着一次发泄。 皇位至高,却也让林曌在有些事情上变得束手束脚,并非是她被限制,而是身处那个位置,有时候细微的举动都会被人过度解读。 林曌倒是不怎么在意,但总归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而她最大的爱好,并非是放松或者享受,反而是战斗。 对没错,就是战斗。 大景都是她用武力夺过来的,如果说她讨厌战斗自然有些不合理。 当然,林曌并非嗜杀之人,她所中意的战斗,便是听着敌人在自己刀下哀嚎,感受着力量在碰撞中宣泄,这让她感到一种掌控自身、超越束缚的真实与自由。 想来这应该是每一个真正的强者,都会迷恋的感觉吧。 说回眼前,这些西方骑士,很符合林曌对西幻世界骑士的认知,那些奇特的能力,也很像是她前世所知魔法和斗气的低配版。 至于眼下的战斗为何会发生,双方是什么关系,谁属于正义的一方。 这些在林曌眼中都不重要。 从她来此界的所见,就跟她在长安见到柔然人劫掠的场面类似——装备精良、拥有超凡力量的异族,正在屠戮装备简陋、黑发黑瞳的同类。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一方很有可能是自己的异世界同族,另一方是明显的异族,该杀谁自然一目了然。 整个杀戮过程,对林曌而言,更像是一场热身与宣泄。 她单人独骑,手持丈许马槊,在那群溃逃的西方骑士中往复冲杀。 槊影如同死神的镰刀,每一次闪烁,都必然带起一蓬凄艳的血花,或是一名骑士连人带甲被洞穿挑飞,或是战马悲鸣着被扫断腿骨翻滚倒地。 那些骑士惊恐地试图反抗,身上腾起各色光芒,或是挥舞着附着火焰、冰霜、风刃的兵刃噼砍格挡。 然而,在林曌那纯粹到极致,已然接近肉身秘境巅峰的恐怖力量与速度面前,这些看似不凡的超凡力量,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泡沫。 能量护盾?一槊刺穿! 元素魔法?连人带兵器一起砸碎! 他们的抵抗,在林曌看来,不过是让这场猎杀多了几分微不足道的趣味,延缓了几秒的死亡时间罢了。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兵刃折断声、战马哀鸣声……混杂在一起,不分彼此。 林曌面色冷峻,眸光闪烁,透着一股近乎残忍的平静与专注。 她享受着这种力量完全释放,掌控生死的快感,这是深居九重宫阙批阅奏章时所无法体会的。 追亡逐北,又斩杀了几十名落在后面的骑士后,林曌勒住了马缰。 她没有选择赶尽杀绝。毕竟此地是陌生的世界,她孤身一人,身后那些惊魂未定的农民军显然无法提供任何有效的支援,反而可能成为拖累。 况且,她对此界的势力分布、地理环境一无所知,留下几个活口逃回去报信,或许能引来更有趣的对手,或者让她更快地了解这个世界的格局。 看着残余的十多名骑士如同丧家之犬般消失在远方的山道拐角,林曌调转马头,不紧不慢地返回了那片尸横遍野的山谷。 见她返回,那名之前被围攻的中年人立刻带着几名看似是小头目的人快步迎了上来。 他们脸上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更多的还是对林曌强大实力的敬畏,同时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忐忑。 中年人率先抱拳,深深一揖,语气带着感激:“多谢贵人救命之恩!若非贵人仗义出手,我等今日恐怕皆要葬身于此了!” 他说的语言,带着一种古韵,但林曌大致能听懂,似乎是中原某地的口音,与她所在世界的大景官话有六七分相似。 林曌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废话,直接问道:“此地是何处?如今是何年月?” 她的口音清脆,带着一种与本地口音迥异,更偏向西北地区的腔调,让那中年人微微一怔。 他抬头仔细打量林曌,只见她虽经厮杀,玄色衣衫上却纤尘不染,容颜清丽绝伦,眉宇间英气逼人,更有一股久居人上的凛然威仪,绝非寻常江湖女子,倒像是……像是那些传说中的贵胃之后,甚至……他不敢再想下去。 心中虽疑惑重重,中年人还是恭敬地回答:“回贵人,此地乃是河东路,泽州以北。如今是宣和二年。” 宣和二年? 林曌眼神骤然一眯,如同锐利的刀锋。 她心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追问道:“如今国号,可是宋?” 中年人更加诧异,这等常识,这位身手恐怖的女侠竟会不知?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点头:“正是大宋。” “今上是谁?” 林曌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细听之下,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中年人面色微变,直呼当今天子名讳可是大不敬,但看着林曌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道:“乃是……端王……佶。” 林曌握着马缰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一直维持的清冷面色这时候都有些维持不住了,忍不住确认:“是赵佶?” 中年人被她这直呼其名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才紧张地点点头,看向林曌的目光愈发古怪和警惕。 这种连当朝天子名讳和基本国号都需要确认的人,其身份来历简直扑朔迷离。 看到对方确认,林曌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是嘲讽,又似是觉得荒谬绝伦。 “竟是宋徽宗……这下当真是有意思了。” 她低声自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近在咫尺的中年人耳中。 徽宗?! 这……这可是……这可是…… 中年人闻言,脸色瞬间煞白,如同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言语,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看向林曌的眼神充满了惊骇与恐惧。 她竟然敢……她竟然敢如此称呼官家?她到底是什么人? 林曌看出了他的戒备,心知自己方才的失态和言语吓到了对方。 她收敛了外露的情绪,重新恢复那副清冷平静的模样,主动转移了话题,指着地上那些西方骑士的尸体问道:“这些罗刹鬼,为何会出现在大宋腹地?” 这个问题似乎比之前那些更让中年人感到困惑,他愣了一下,反问道:“贵人……您不知晓?” 林曌淡淡道:“我久居山野,不闻外事,你与我详细说说即可。” 中年人心中明知林曌此言必有隐瞒,一个久居深山的人,怎会有如此恐怖的武艺和这般气度? 但对方是救命恩人,实力又深不可测,他不敢多问,只得压下心中疑虑,出声解释。 “回贵人,此事说来话长。听闻约莫二十年前,天地间有过一场异变,具体如何,小人这等草民也不甚清楚。” 稍稍一顿,似是在组织语言,中年人随后又道:“只知自那以后,世间便隐隐有些不同。而大约六年前,便有一伙极其凶悍的罗刹鬼,自极西之地而来,据说先是占了西夏故地,如今正与北边的大辽连年征战,厮杀不休。” 他脸上露出愤恨与无奈之色:“不仅如此,这些罗刹鬼狼子野心,近年来也在不断侵扰我大宋边境,步步蚕食。泽州此地,已非首次出现他们的劫掠队伍了!官府……唉……” 中年人重重叹了口气,未尽之语,显然是对朝廷应对不力的失望。 林曌静静听着,心中念头飞转。 二十年前天地异变? 六年前西方势力入侵? 占了西夏,与辽国开战,同时侵扰宋朝…… “那些罗刹鬼,他们自称什么?可有名号?”林曌追问。 中年人皱着眉头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说道:“这个……小人隐约听一些走商的提起过,他们好像被称为拂菻人?” “拂菻?” 林曌一怔,这个称呼她有些印象,下意识地反问道:“是罗马帝国?还是神圣罗马帝国?” 中年人闻言,一脸茫然:“啊?罗……罗马?神圣……?贵人,草民……草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看着对方完全听不懂的反应,林曌不由得再次笑了,这次的笑容带着更多的新奇与玩味。 拂菻乃东罗马的古称呼,却出现在北宋末年,还与辽、宋同时开战? 这混乱的时空背景,当真是奇了怪,也难怪以界门的视角去感知时,这个世界给她的感觉会是那样的混乱了。 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还真值得好好探索一番,光是这浓郁的灵气,就已让林曌上了心。 第98章 回归,女帝的野心 【大伙儿不喜欢新副本,我就先不写,先把原本世界剧情搞完吧,求下跟读啊。】 从中年人话中透露的信息来看,现在正处于北宋宣和二年。 这一年方腊起义,北宋与金国有海上之盟,宋徽宗大索花石纲,如此种种,皆是北宋灭亡的祸根。 宋徽宗在历史上得了个昏君的评价,这点来说一点都不假。 按照林曌的评价,此人政治昏庸在历届帝王当中都是有名的。 当然,这些对林曌来说不重要,这方世界的奇特才最为让林曌在意。 中年人姓赵,名正,曾是军中的伍长,后返乡务农,却也学了一身军中搏杀的本事。 按照他的话来说,自从约莫二十年前那场天地有变以来,世间似乎就有些不同了。 有不少习武之人,在练功时莫名就练出了些名堂。 如今大宋天下,强者虽不说比比皆是,但也绝非凤毛麟角。 有人身轻如燕,一掠数丈;有人力大无穷,挥刀可斩出无形气芒;更有人能将气血锤炼到极致,徒手开碑裂石不在话下。 但要说最令人感觉神奇与难以理解的,还是那些罗刹鬼所掌握的那些如同妖术般的力量。 火焰、冰霜、风刃、雷电……这些超乎寻常武技范畴的能力,给大宋的军队和民间抵抗力量带来了巨大的伤亡与恐慌。 赵正也说不清那些罗刹鬼为何能掌握那般力量,只是隐约听闻,似乎与罗刹鬼当中一位地位尊崇的国师有关,具体细节,就不是他这等底层小民所能知晓的了。 林曌又问了赵正不少问题。 关于他麾下这些人马的来历,赵正坦言,多是家乡被罗刹鬼的小股部队袭扰、烧杀抢掠后,活不下去的乡民和溃兵,被他凭借往日在军中的威信和一身武艺组织起来,在这山区艰难抵抗,只为求一线生机。 更远处的乡民,听闻风声,已经在陆续向相对安全些的泽州城方向迁徙了。 谈及如今天下局势,赵正更是连连叹息。 大宋看似偏安一隅,实则内忧外患。 北有强辽与新兴的罗刹鬼征战,波及宋境;西面罗刹鬼占据西夏故地,虎视眈眈;东南又有方腊作乱,搅得民生凋敝,加之朝廷…… 赵正虽未明言,但言语间对当今官家和朝堂诸公的失望与不满,已是溢于言表。 这天下,已然有了动乱之象。 林曌默默听着,心中对这个世界的轮廓渐渐清晰。 一个超凡力量初步显现,正处于历史十字路口的北宋末年。 她本还打算让赵正指路,亲自去那被罗刹鬼占据的区域边缘查探一番,更深切地感受一下此界超凡力量的根源。 然而,就在她这个念头刚起之时,融入她体内的“界门”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波动,一道模糊的信息直接映入她的意识—— 停留此界的时间即将耗尽,暂时通道维系不稳,需尽快返回。 林曌眸光微动,压下心中的探寻欲。 时机未到,不可久留。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看了看眼前这群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农民军,想了想,从储物戒中取出几块银砖,交给赵正。 “将这些战马和尸首上有用的东西收拾一下,尽快离开此地。那些逃走的罗刹鬼,可能会引来更多的追兵。” 她顿了顿,看着赵正疑惑又感激的眼神,淡淡道:“这些银钱,算是一点资助。好好活着,或许……日后还有相见之日。” 赵正接过沉甸甸的银锭,只觉得入手冰凉,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 他虽不知这位神秘莫测的女侠究竟是何来历,但这份救命之恩与雪中送炭之情,他铭记于心。 他重重抱拳:“贵人大恩,赵正没齿难忘。还请贵人告知命姓,他日若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林曌微微颔首,“吾姓林名曌。” 说罢不再多言,调转马头,在一众农民军感激的目光中,策马向着她来时的那片荒山区域疾驰而去。 “林曌?哪个曌?莫不是日月当空的那个?” 赵正看着林曌的背影,神色恍惚。 回到那处僻静的山头,林曌翻身下马,心念沟通体内的界门。 刹那间,那熟悉的混沌玄光再次将她包裹,身前虚空荡漾,那道虚幻的空洞通道一闪而现。 林曌一步踏入,身影瞬间被吞没。 就在她进入后不到一息,通道便剧烈波动起来,随即如同幻影般彻底消散在原地,只留下那匹缴获的战马,茫然地打着响鼻,在原地踱步。 …… 大景皇城,甘露殿静室。 林曌的身影凭空出现,周身萦绕的混沌玄光迅速敛入体内。 她推开静室的门走出,候在外间的寒苏与玉尘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陛下?” 寒苏轻声唤道,她们本以为陛下此次闭关至少需要数日,没想到这么快就出来了。 林曌看向二女,直接问道:“朕进去多久了?” 寒苏与玉尘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疑惑。 玉尘恭敬答道:“回陛下,自您进入静室,不足一盏茶的时间。” 其实玉尘很想说陛下是前脚进去,后脚就出来了。 不足一盏茶? 林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她在那个世界明明停留了接近一炷香的时间,而大景这边,竟然才过去了不到两分钟? 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果然不同。 这个发现让林曌心中微动。 时间流速的差异,或许日后也是个优势。 不过在此之前,她并不打算再过去了。 压下心中的思量,见寒苏玉尘面露疑惑,却并未解释,只是淡然吩咐道:“去,传朕口谕,召内阁诸臣,即刻前来议事。” “喏!” 两女虽心中不解陛下为何刚说要闭关就又突然召见阁臣,但不敢多问,立刻领命而去。 约莫一炷香后,以裴显之为首的七位内阁大臣匆匆赶到甘露殿偏殿。 “臣等参见陛下!”七人躬身行礼。 “平身,赐座。” 林曌端坐于御座之上,目光扫过下方这七位如今大景权力核心的重臣。 英国公陈进堂、户部尚书张蕴、礼部尚书陈耳、兵部尚书狄方许、大理寺卿周彦、吏部尚书郑九荣,以及首辅裴显之。 “朕御极主政,当有不同于前朝之气象。” 林曌开门见山,声音清越而充满力量,“欲使国祚绵长,民富国强,根基在于民。民强,则国强。” 她顿了顿,继续道:“故,朕意已决。其一,由兵部、礼部牵头,汇通翰林院及军中宿将,编纂《武经总要新编》,此书需博采众长,去芜存菁,将强身健体、筑基炼体之法,择其安全普适者,刊行天下,令各州县学宫、乡塾乃至百姓,皆可习练,以强天下百姓之体魄根基!” 此言一出,几位阁臣神色各异。 推广强身之术,增强民力,这本是好事,但如此大规模地刊行天下,是否会引发民间尚武之风过盛,乃至滋生不稳? 礼部尚书陈耳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林曌那坚定的目光,又将话咽了回去。 “其二,” 林曌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语气转而锐利,“整军经武,不可懈怠于内。五军都督府整顿全国军务之事,需加快进度。在此基础上,朕欲另编新军!” 她目光落在兵部尚书狄方许和英国公陈进堂身上:“初步设想,新编‘破虏’、‘荡寇’、‘靖难’、‘扬威’四军,每军额定两万五千人,皆为步骑混编之精锐。兵员可从现有各军、府兵及民间健儿中择优选拔,装备、粮饷、训练,皆按最高标准。” 编练四支全新的精锐军团? 这下,连一向沉稳的裴显之都微微动容。 户部尚书张蕴更是下意识地计算起这庞大的开销。 果然,张蕴忍不住出列,躬身劝谏道:“陛下!编练新军,强固国防,臣等深知必要。然,如今朝局初定,北征大军与西域战事尚未完全结束,国库虽因抄没、新政有所充盈,然同时编练四支新军,耗费甚巨,恐……恐伤及民力,动摇国本啊!是否……暂缓一二,待……” “朕知晓。” 林曌打断了他,语气平静:“朕并非要即刻便成军十万。此乃长远之策,可分批次、分阶段进行。首期先编练一军,摸索经验,后续视国力情况逐步扩充。” 她环视众人,目光深邃:“至于耗费,开源节流,朕自有考量。新设之资政司,运作已初见成效,未来商税、盐铁、乃至海外贸易,皆可成为军费之源泉。” 她不等其他人再反对,继续说道:“此外,水师亦需大力整顿与扩充!朕要一支能驰骋万里波涛,扬威异域的强大水师!未来,征讨四方不臣,开拓海外疆土,水师当为先锋。” 征讨四夷!开拓海外! 女帝的野心,在这一刻表露无遗。 她不仅要稳固内政,更要积极向外扩张。 殿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 几位阁臣都在消化着这极具冲击力的战略转向。 有人心中热血微涌,如英国公陈进堂,眼中已露出兴奋之色;有人则忧心忡忡,如张蕴,眉头紧锁;有人则沉默思索,权衡利弊,如裴显之。 最终,裴显之缓缓出列,深深一揖:“陛下雄心,臣等感佩。编纂《武经》,强健民体,乃长久之计,臣等无异议。编练新军、壮大水师,亦是巩固国防、开拓进取之必需。然,确如张尚书所言,需循序渐进,量力而行。臣建议,可先拟定详细章程,核算清楚钱粮用度,再行推动,务求稳妥。” 他这话,既表达了支持,也提出了稳妥行事的建议,算是代表了内阁的主流意见。 林曌看着下方神色各异的臣子,知道此事非一蹴而就。 她今日提出,便是要定下基调,统一思想。 “可。” 林曌颔首,“便依裴卿所言。具体章程,由兵部、五军都督府会同户部,十日内呈报于朕。” “臣等遵旨!”七位阁臣齐声应道。 林曌此举用意很简单,她要用最短的时间将大景世界完全纳入掌控。 第99章 大扩军,国力增强 林曌的意志,便是大景的意志,她的话无人能够反驳,这一点上七位阁臣心中很清楚。 因为这是一位真正的马上皇帝。 这一类皇帝有个特点——足够自我。 如果是没有眼界的马上皇帝,会将整个国家都带进沟里,并且对后世影响深远。 当然,多是不好的影响。 但如果是能力足够的帝王,就不存在这种隐忧了。 林曌就是如此。 其见识与能力自然不用说,她下达的命令也非是穷极大景物力,反而是对大景有大用。 新世界去看了眼,很有意思,但也仅此而已,目前来说,林曌还得将精力放在大景所在的世界,对于新世界,只能先放放了。 随着林曌意志的贯彻,两项关乎国本的重大举措开始在全国范围内稳步推行。 《武经》的编纂并未从零开始,那太过耗费时日。 林曌直接从自身所掌握的诸多功法中,挑选了三门最为基础、普适性最强、且侧重于打熬根基的功法,作为《武经》的核心基石。 其一,乃是《松鹤万寿拳》的简略版,只保留最基础的十二个桩功与导引动作,旨在调和气血,滋养脏腑,延年益寿,虽无克敌制胜之妙,却是固本培元的上佳法门。 其二,名为《龙象大力诀》,同样经过大幅删减,只余下九式锤炼筋骨、增长气力的外练法门,动作刚猛直接,适合军卒及身体强健者习练,见效快,但需配合充足肉食滋养。 其三,则是《不老长春功》的入门篇,着重于呼吸吐纳与精神凝练,能缓慢滋养肉身,对资质要求稍高,更适于心思沉静之人。 这三门功法,经由林曌亲自审定、简化,确保去除了所有可能引致偏差或需要特殊资质才能修炼的部分,只保留最安全、最普适的核心。 随后,她便将这些简化版的功法纲要交给了以兵部、礼部为首,汇同翰林院学士及军中数位修炼过《松鹤万寿拳》有所成的将领组成的编纂班子。 编纂工作迅速展开。 林曌对此颇为关注,时常召见主事官员询问进度,甚至亲自批阅部分初稿,对释义、图谱、行功禁忌等细节提出修改意见。 她要求《武经》最终成书,必须做到“文字浅显,图示精准,老幼能解,妇孺可习”。 推广策略上,林曌采纳了内阁的建议,并非一蹴而就铺向民间。 而是先行在军队系统中全面推广,尤其是新编练的“破虏”等四军以及边镇精锐,作为试点和种子。 待军中习练成熟,积累足够经验后,再逐步扩散至各州县官学、乡塾,最终惠及天下百姓。 至于此举是否会引发民间尚武之风过盛,乃至滋生侠以武犯禁的隐患,林曌并不担忧。 一方面,她推广的乃是强身健体、打熬根基的法门,并非杀伐之术;另一方面,她手中掌握着最锋利的刀——东厂。 如今的东厂,在郑光的经营下,规模早已远超最初。 其触角不仅遍布朝堂京畿,更向着各州郡县乡隐秘延伸。 据不完全统计,其正式在册、经过严格训练的内侍、番子、眼线,人数已不下六千之众!这还不包括那些外围提供消息的市井之徒。 这支完全忠于皇帝一人的力量,如同无形的巨网,笼罩着整个大景,足以监察天下,防患于未然。 与此同时,编练新军之事,也随着时间推移,通过朝廷邸报、地方官府的文告,逐渐扩散开来,在民间引起了不小的议论。 “听说了吗?朝廷要新练四支强军,叫什么破虏、荡寇……听听这名字,皇帝陛下志向不小啊。” “陛下这是要励精图治,扫平四方了。” “是好事情,当兵吃粮,还能分田免税,总比在家里守着几亩薄田看天吃饭强。” “就是不知道这新军要求高不高,我家那小子整天嚷嚷着要去试试……” 市井茶楼、田间地头,百姓们的议论大多偏向正面。 连年征战带来的并非全是厌战情绪,亦有扬眉吐气的自豪感以及对未来安稳的期盼。 林曌登基后的种种举措,尤其是打压世家、清理吏治、推广新粮,让底层民众切实感受到了变化,对新朝的信心与日俱增。 加之征兵政策优厚,使得民间对此并无太多抵触,反而有不少青壮跃跃欲试。 西北,瓜州。 此地乃西域走廊东端的一处重要绿洲,黄沙环绕之中,一片难得的生命之源。 自汉时起,便有汉民移居于此,繁衍生息。 然自三国以降,中原王朝势力屡屡更迭,对此地控制力大减,使得瓜州汉民如同无根浮萍,常受周边羌人部落袭扰欺凌,生活困顿,处境艰难。 御灵军一路西征,兵锋所向,原本盘踞在此的羌人部落望风而逃,瓜州终重归王化。 虽然战火初熄,百废待兴,但一种久违的秩序与安全感,开始在这片绿洲上重新萌芽。 绿洲边缘,一处由土坯垒成的简陋院落里,住着一户姓杨的普通农户。家中父母尚在,已是白发苍苍,长子早年间死于羌人劫掠,只剩下刚成年的二子杨铁柱和年仅十岁的三子杨石头。 这日傍晚,一名穿着灰色劲装,左臂空荡荡的袖子随风飘荡的汉子,走进了杨家院子。 他叫王老刀,原是御灵军中的一名伍长,在西征一场遭遇战中失了左臂,伤愈后因功被任命为这处绿洲的里正。 “杨老爹,婶子,都在呢?” 王老刀笑着打招呼,他虽然残了,但精气神很足,脸上带着军人特有的爽朗。 “里正!” 杨铁柱连忙站起身,恭敬地问好。 杨家老父母也挣扎着要起来。 “坐,坐,都坐着。” 王老刀摆摆手,自己找了个木墩坐下,开门见山道,“朝廷来了旨意,咱们瓜州新附,也要征员。这次要招两千青壮,编入新军。” 杨铁柱眼睛瞬间就亮了,他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早已受够了被羌人欺压、朝不保夕的日子,对那支横扫西域,带来安宁的御灵军向往已久。 “王叔!我能去吗?”杨铁柱激动地问道,声音都有些发颤。 王老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哈哈一笑,用独臂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 “好小子!跟头小牛犊子似的,怎么不能去,我看你行。” “这……这当兵打仗,刀剑无眼的……” 杨老母亲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忧色,她失去了一个儿子,实在害怕再失去一个。 杨老爹也嗫嚅着嘴唇,想说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王老刀收起笑容,正色道:“老爹,大娘,你们的担忧,我懂。但我跟你们说,这次征员,好处实实在在。” 他掰着手指头数道:“第一,入了新军,立马分田二十亩,而且是上好熟田。五年内,这田的产出,一文钱的税都不用交。” “第二,凡家中有子弟入选新军者,今后全家只交田赋,其余像什么丁口税、徭役,一概全免。当然,做买卖的商税另算。” “第三,朝廷还会给咱们这新附之地,优先发放那种产量极高的新粮种。听说一亩地能顶过去好几亩!有了田,有了好种子,还免税,这日子还能过不好?” 他每说一条,杨家父母的眼睛就亮一分。 二十亩田,免税五年,免除丁口徭役……这对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农户来说,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爹,娘!让我去吧!” 杨铁柱再也按捺不住,噗通一声跪在父母面前,“儿子一定在军中好好干,搏个出身出来,绝不给咱杨家丢人。也让咱家,再也不受那羌人的气。” 看着儿子坚毅的眼神,听着王里正描绘的美好前景,再想到如今已然不同的世道,杨家老父母对视一眼,最终,杨老爹重重叹了口气,却又带着一丝解脱和期盼,点了点头。 “罢了,罢了……娃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去吧……去了就好好干,听朝廷的话,听上官的话……” “哎!” 杨铁柱喜出望外,重重磕了个头。 王老刀见状,脸上也露出了的笑容,他扶起杨铁柱,鼓励道:“有志气!我听说啊,这新军可不一般,进去了要学《武经》。那可是陛下亲定的强身宝典,好好练,将来你的成就,肯定比我这个断了胳膊的老兵强。” 类似的情景,在瓜州,在陇右,在河东,在江南……在大景疆域的许多地方,都在悄然上演着。 朝廷并未因大规模的军事改革和征兵而引发动荡,国力在一种高效而平稳的节奏中,悄然积蓄着力量,如同沉睡的巨龙,缓缓调整着呼吸,等待着下一次腾飞,搅动风云的时刻。 民心所向,军心可用,一切都沿着林曌规划的蓝图,顺畅地向前推进。 第100章 杨铁柱之所见 瓜州,地处河西走廊西段,后世名为瓜州县,属酒泉市。此地乃典型的荒漠绿洲,地处籍端水(疏勒河)中下游,因生产蜜瓜而得名,物产不丰。 杨铁柱一家所在的绿洲拢共也就百多户人,传言祖上都是三国时期因避难而来,传承至今。 也说不上是传承,对于这些黔首而言,无非就是一辈辈困苦过来的。 至于那些挺不过来的,血脉早已经消亡在了时间与历史当中。 以往瓜州的汉民,时常受到西山八国羌人的袭扰,生活朝不保夕,苦不堪言。 所谓西山八国,是生活在大景与象雄国(吐蕃前身部落联盟)的羌人八个部落组合,包括包括白狗羌、哥邻羌、南水羌、逋租羌、弱水羌、悉董羌、清远羌和咄坝羌等部落。 这些羌人部落文明程度低,有些甚至还处于茹毛饮血的阶段,自然没有什么文明可言,较之草原民族都不如。 但就是这样的部落,却依旧给生活在瓜州与附近的汉民,带来了不少灾难。 杨铁柱一家就深受其害,说出来都是血泪。 但好在这一切都随着御灵军的出现而消失了。 御灵军奉林曌之命西征,如同烧红的利刃切入凝固的油脂,势如破竹。 大军主力目标明确,直指西域核心,要重新掌控西域,掌控丝绸之路。 但沿途,他们也并未放过那些如同附骨之疽般骚扰汉民,阻塞通道的羌人部落以及任何曾对汉民举起过屠刀的聚落。 铁骑所过之处,负隅顽抗的部落被连根拔起,青壮或被斩杀,或被俘为苦力;望风归附者,则被强制迁移,打散安置,或纳为藩属,严加管束。 虽因主要战略目标所限,无法将广袤山区、荒漠中的所有羌人势力彻底清除,但经此一番犁庭扫穴,河西走廊这条连接东西的生命线,至少可保十年靖安。 杨铁柱一家,以及成千上万像他们一样的汉民,便是这雷霆手段最直接的受益者。 头顶悬着的利剑被移开,呼吸都仿佛顺畅了许多。 更让瓜州汉民感到心安与希望的,是紧随御灵军之后那庞大而有序的民夫队伍。 这支人数超过三万的队伍,不仅承担着运送粮草辎重的重任,更携带着朝廷提前准备好的的各类物资,数量惊人。 其中有耐旱高产的新粮种、坚固耐用的农具,以及其他各色材料。 这些物资被有计划地分发给沿途归附的汉人村落,帮助他们扩大生产,建立家园。 同时,御灵军还分出了少量精锐,携部分民夫,在河西走廊沿途的关键节点,重要绿洲就地驻扎,设立了一个个府兵军屯。 这些军屯如同钉子般楔入大地,既是军事据点,也是行政前哨,负责保护商路、弹压地方,并作为后续移民和开发的桥头堡。 这些都是提前就准备好的计划,御灵军做起来不过是捎带手的而已。 ……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杨家小院的土坯房里已亮起了微弱的油灯光。 杨铁柱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却已是家中最好的,正将最后几块还带着温热,掺了麸皮的烙饼仔细包好,塞进那个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行囊里。 行囊瘪瘪的,除了饼,就只有一双母亲熬夜赶制的厚底布鞋。 院子里,杨老爹和杨老娘默默地站着,清晨的寒气让他们有些发抖。 不到十岁的杨石头揉着惺忪的睡眼,拉着哥哥的衣角,小声问:“二哥,你啥时候回来?” 杨铁柱摸了摸弟弟的头,喉咙有些发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等哥在军中立了功,穿了官衣回来接你们。” 他走到父母面前,看着父亲那被风沙刻满皱纹、愈发佝偻的身躯,看着母亲那通红却强忍着泪水的眼眶,心中酸楚难言。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二老“咚咚咚”磕了好几个响头。 “爹,娘!儿子不孝,不能在家侍奉二老了!此去从军,定当奋力杀敌,博取功名,光耀门楣!绝不再让爹娘和石头受人欺辱。”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坚定。 杨老娘再也忍不住,泪水滚落下来,上前一把抱住儿子,泣不成声:“我的儿啊……在外头……一定要当心,要吃饱,要听长官的话……” 杨老爹伸出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嘴唇哆嗦了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去吧……家里有我和你娘,还有石头……放心……”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这告别,混杂着离别的悲伤,以及对未来那渺茫却实在的期盼。 天色大亮时,绿洲的空地上已聚集了十余名和杨铁柱一样准备去参军的青壮。 王老五赶着一辆用来拉货的旧马车等在那里。 众人与家人依依惜别后,爬上堆了些杂物的马车车架。 马车吱吱呀呀地启动,载着这群怀揣着梦想与不安的年轻人,驶离了他们生于斯长于斯的绿洲,向着未知的远方行去。 一路上,黄沙戈壁,景色荒凉。 王老五坐在车辕上,独臂操控着缰绳,看着后面那些略带拘谨又充满朝气的后生,话也多了起来。 “你们啊,算是赶上好时候了。” 王老五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语气却显得轻快,“咱们这位陛下,那可是古往今来少有的雄主!是真龙下凡!” 他目光望向东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座巍峨的长安城。 “你们是没经历过……去岁柔然蛮子破了长安城,烧杀抢掠,那是何等的绝望。是陛下,当时还是公主殿下,她一个人,就一个人!提着一把刀,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将那些入城的柔然崽子杀得胆寒,硬生生把他们赶出了长安。” 车厢里的青年们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 难以想象那位公主当时是何等的英姿! “这还不算完。” 王老五语气激昂起来,“殿下领着咱们这些残兵败将,在城外追着柔然人的屁股杀!那一仗,杀得是天昏地暗,血流成河。哈哈哈,把所有来犯之敌,全都留在了长安城外,好不痛快!” “再后来,陛下更是亲自带着两千轻骑,深入草原几千里!破敌十数万,毁掉的柔然部落,没有三十也有二十!直接把他们的脊梁骨都给打断了,为啥现在北边那么安生?就是被陛下打怕了。” “对了,听说陛下命人入了草原,可全都是骑兵精锐。啧啧,这下那些柔然人可就要完喽。” 他转过头,看着车厢里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语重心长地说:“现在陛下要扩新军,为啥?那肯定是要征讨四方,开疆拓土。这是咱们武人的机会,你们要是在战场上立下功劳,将来封妻荫子,混个一官半职,光宗耀祖,那都不是梦。” 这番话,如同在干燥的柴堆里投入了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青年心中的热血与渴望。 杨铁柱紧紧握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颠簸了大半日,终于在午后赶到了一处新设立的府兵军屯。 这军屯依托一小片绿洲而建,外围是用夯土和木栅垒起的简易围墙,里面搭建着成排的营房,可以看到不少士兵和民夫在忙碌。 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上百名从附近各个绿洲、村落选拔来的青壮,都是和杨铁柱一样怀揣着梦想前来投军的。 王老五跳下马车,对着杨铁柱等人又叮嘱了一番:“到了这里,就是军中的人了。要守规矩,听号令,互相帮衬着点。某家就送你们到这了,后面的路,靠你们自己走了。” “多谢王叔!” 杨铁柱等人齐声道谢,目送着王老五赶着马车掉头离去,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离群的茫然和对未来的忐忑。 但他们没有太多时间彷徨。 很快,一名穿着低级军官服饰,面色严肃的队正走了过来,开始指挥他们登记姓名、籍贯、年龄。 登记完毕,他们被分配到了一间宽敞但简陋的营房,里面是大通铺。 队正板着脸,一条条宣布营地的规矩:何时起床、何时操练、何时吃饭、不得私自斗殴、不得擅离营地等等。 “你们会在这里先训练半个月,熟悉基本的军纪和队列。” 队正说道,“半月后,统一送往就近的肃州折冲府,‘破虏军’的大营就在那里。” 随后,他们领到了两套崭新的靛蓝色棉布军常服、一套厚实的被褥、一个水囊、一个饭盆以及一些个人用品。 那军服针脚细密,布料厚实,远远胜过他们在家穿的任何一件衣服。 被褥也是蓬松暖和,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分发物资的一名老卒看着他们欣喜又小心翼翼的样子,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说道:“小子们,运气不错。上面特批,各类物资都优先供应你们新军。好好干,别辜负了朝廷和陛下的恩典。” 杨铁柱抱着那带着皂角清香的簇新衣物和被褥,感受着那厚实柔软的触感,鼻子竟有些发酸。 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感觉到如此富裕。 他紧紧抱着这份“恩典”,环顾着这虽然简陋却秩序井然的军营,看着身边那些同样对未来充满期盼的同龄人,心中那股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的决心,如同磐石般坚定下来。 第101章 柔然覆灭! 武朔元年,四月。 又是一日早朝。 与康靖朝的早朝不同,武朔一朝的早朝更有特点。 以往早朝天不亮就要在宫门外等候,而早朝开始时间也往往是在辰时初,约莫七点左右的样子。 因为林承基的缘故,早朝并非每日都有,但每次早朝,对于朝臣而言无异于是一次辛劳。 所以林曌登基之后,便将早朝时间改到了巳时初,也就是九点左右的时间。 毕竟早朝能处理的事,一般并非是什么重要事项,真正的大事,往往以小朝会的方式处理。 有道是大事开小会,小事开大会,自古以来都是如此。 只不过今日的早朝又有不同,内侍才唱毕,下方就有已有人出班。 “臣,陈进堂,有事禀奏。” 英国公陈进堂出列,手持笏板,态度一板一眼,声音洪亮,瞬间吸引了所有朝臣的注意。 这位新任的中军都督、内阁阁臣,掌管五军都督府日常事务,他的奏报,必然与军国大事相关。 林曌端坐于龙椅之上,冕旒轻垂,淡淡道:“英国公有何事奏报?” 陈进堂躬身道:“回禀陛下,北征大军,左右骁骑军已凯旋回师。前锋斥候传来消息,大军现已抵达庆州境内,休整数日后,不日便可返抵长安。”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 北征大军回来了! 这意味着困扰大景北疆数十年的柔然边患,已然有了最终的结果。 陈进堂双手将一份厚厚的奏章高举过头:“此乃北征两位主将,左骁骑将军赵青、右骁骑将军王振,联名呈报的北征详细战报及缴获清单,请陛下御览。” 内侍连忙上前,恭敬地接过奏章,呈送到御前。 林曌展开奏章,目光快速扫过。 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自去年冬日大军出塞后,数月来的征战历程。 她看得很快,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轻轻颔首。 “不错。” 她放下奏章,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赵青、王振二人,此番做得确实不错。” 随即,她对侍立一旁的内侍吩咐道:“念。让众卿家都听听,我大景儿郎在草原上是如何扬我国威的。” “喏!” 内侍躬身领命,双手捧起奏章,走到御阶前,清了清嗓子,用那特有的尖细嗓音,朗声诵读起来。 “臣赵青、王振,昧死谨奏陛下……” “自去岁奉陛下之命,率左右骁骑出塞北征,赖陛下天威庇佑,将士用命,一路势如破竹……” “初,破柔然左贤王部于阴山北麓,斩首三千级,俘获牛羊马匹数以万计……” “继,奔袭千里,连破大小柔然部落四十有三,所过之处,凡持兵仗抵抗者,尽数屠灭;望风归附者,拆分部众,分流安置……” “大军兵锋直指柔然新王庭,于斡难河畔击溃柔然主力,阵斩其大将数员,溃兵百里,血染河赤……” “后,臣等分兵追亡逐北,一路向东,横扫高车诸部,兵锋抵近北海(贝加尔湖)之畔!凡水草丰美之地,再无柔然王庭旗帜……” “此役,擒获柔然伪可汗社莫邪及其以下王子、叶护、设、特勤等贵族、头人共计一百三十七人。缴获金器、珠宝、皮货无算,俘获牛羊马驼等牲畜,初步清点,已逾百万之数” “柔然汗国,自社仑称汗以来,历经数百载,今已彻底覆灭。其残部远遁西方,惶惶如丧家之犬,再难成气候!” “臣等不敢居功,此皆陛下运筹帷幄,将士勠力同心之果。今不辱使命,班师回朝,献俘阙下,谨以此捷报,慰陛下之心,安天下万民之念!” “臣赵青、王振,再拜谨奏!” 内侍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击在众臣的心上。 覆灭四十余部落。 兵抵北海。 擒获可汗及全部高层。 缴获牲畜百万! 柔然…… 这个与大景纠缠了百年,去岁甚至险些攻破长安的心腹大患,竟然在短短数月之内,被彻底从地图上抹去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整个大兴殿如同炸开了锅一般,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呼与狂喜的议论声。 “天佑大景!天佑陛下!” “陛下圣明!赵、王二位将军威武!” “自此北疆可定矣!百年边患,一朝而除!此乃不世之功啊!” 以裴显之为首,众臣纷纷出列,面向御座,激动地躬身行礼,齐声高呼:“臣等为陛下贺!为大景贺!陛下万岁!” 声浪震天,充满了扬眉吐气的自豪与对龙椅上那位年轻女帝的由衷敬服。 实际上,这份捷报的内容,林曌通过赵青、王振定期用传讯符发回的消息,早已了然于胸。 传讯符虽不能做到完全的实时通讯,但每隔数日汇总一次关键信息,足以让她对万里之外的战局了如指掌。 此刻当众宣读,不过是走一个必要的程序,以此振奋朝野人心。 林曌微微抬手,压下殿内的喧哗,声音平和却带着威严:“赵青、王振二人,统兵有方,作战勇猛,不负朕望,立此擎天之功。待其班师回朝,朕自有重赏。所有北征将士,皆按功论赏,绝不亏待。” “陛下圣明!”众臣再次齐声应和。 …… 与此同时,远在数百里之外的官道上,一支庞大的队伍正在缓缓向南行进。 这正是凯旋的左右骁骑军。 队伍绵延十数里,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虽然经历了数月征战,但将士们个个精神抖擞,脸上带着胜利者的骄傲与归家的喜悦。 玄甲染尘,却掩不住那冲天的煞气与彪悍。 队伍中段,最为显眼的便是那长长的俘虏队列。 数百名衣衫褴褛、神色萎靡的柔然贵族和头人,被粗大的绳索串联着,在骑兵的押送下蹒跚前行。 曾经高高在上的柔然可汗社莫邪,此刻也如同丧家之犬,头发散乱,目光呆滞,被单独关在一辆囚车之中。 更后方,则是望不到边的牲畜群。 成千上万的牛羊马匹,如同移动的云彩,在驱赶下发出嘈杂的叫声,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还有一辆辆满载着金银器皿、皮毛珠宝的大车,车轮碾过地面,发出沉重的声响。 这些都是此次北征辉煌战绩的实物证明。 队伍最前方,赵青与王振并肩骑乘。 “总算是快要回家了。” 王振望着南方隐约的山峦轮廓,长长舒了口气,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赵青点了点头,坚毅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感慨:“是啊,此行虽艰险,但总算不负陛下重托,将这心腹大患彻底铲除。收获也远超预期。” “何止是远超预期。” 王振笑道,“光是那些牛羊马匹,就足以让户部那帮人笑得合不拢嘴了。更别提还有那么多金银财货。陛下见了,定然欢喜。” 两人相视一笑,都对这次远征的结果极为满意。 沉默片刻,王振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道:“说起来,陛下对那位……当真是恩宠有加啊。” 赵青自然明白他指的是谁,接口道:“你是说齐王殿下?确实。谁能想到,陛下竟会命齐王殿下代表圣驾,前往狼居胥山主持封禅祭天,此等荣耀……” 他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羡慕。 狼居胥山封禅,那是古之名将霍去病才享有的殊荣,象征着对草原的绝对征服。 陛下将此重任交给年仅十三岁的齐王林鉴云,其用意不言自明—— 这是在为齐王积累声望,铺就道路。 王振叹道:“齐王殿下年纪虽小,但行事果决,颇有陛下之风。此次随军,也曾亲临前线搏杀,其后更是在后方协调、处置俘虏等事务上,也展现出了不凡的潜力。你我日后,还需与殿下多加亲近才是。” “这是自然。” 赵青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幸好我等此前便与殿下关系尚可,有这份香火情在,将来总归是件好事。” 两人低声交谈着,话语间既有对林鉴云受宠的羡慕,也有对自身未来地位的盘算与庆幸。 在这位手段通天的女帝麾下,能与皇室保持良好的关系,无疑是至关重要的。 第102章 大气的封赏 武朔元年,四月末,一个很普通的一天。 但这一天对于长安城的普通百姓而言,却是不平凡的。 因为左右骁骑二军,将于今日回返长安! 在这之前,有关左右骁骑二军所取得的辉煌战果,早已通过八百里加急的军报,还有那些每日在城中纵马疾驰,高声宣唱战果的骑士们,传遍了长安的大街小巷。 “阴山大捷,斩首三千!” “连破柔然四十余部!” “王庭已破,可汗就擒!” “兵抵北海,漠南无王庭!” 骑兵传信,封建王朝战争中很常见的传信手段,附带夸功作用,尤其是沿途说过城镇,都会将取得的战果叫出来予旁人听。 如此,长安城的百姓们,对于两军所取得的战果,已是心知肚明。 而现在,两军回返,最激动的莫过于这些普通百姓了。 实在是大景百姓苦柔然人久矣,尤其是去岁还经历过破城的长安百姓,更是对此消息欢庆鼓舞,翘首以盼王师凯旋。 巳时刚过,长安城的坊市间便已热闹非凡,酒肆茶楼人满为患,话题无一例外,全都围绕着即将归来的英雄们。 “听说了吗?大军今日晌午前后就能到。” “早就听说了,我家那口子一早就去朱雀街占位置了,说要亲眼看看咱们大景的雄师。” “该去!该去!要不是店里走不开,我也想去。想想去年那些柔然崽子在城里耀武扬威的样子,再看看今天,真是扬眉吐气!” “都是陛下圣明啊,若非陛下力挽狂澜,整军经武,哪有今日之盛况?” “是啊,赵将军和王将军也是了不得,硬是带着儿郎们杀到了北海,那可是霍骠骑都没到过的地方吧?” “谁说的,当年霍骠骑也是去过北海的,而且是我汉家去过北海的第一人。” “原来如此。” “诶,我听说,今日城外会有皇室中人亲自出迎,以彰殊荣呢。” “哦?是哪位王爷?还是……难道是陛下亲临?”一个声音带着几分期待和难以置信。 “嗨,你想什么呢?” 立刻有人反驳。 “陛下是何等身份?那是真龙天子,更是亲手带出御灵军,是杀得柔然人胆寒的马上皇帝!左右骁骑虽也是精锐,但说到底也是陛下麾下的臣子,哪有君父出城亲迎臣子的道理?这不合礼制,也堕了陛下的天威!” 先前那人也立刻反应过来,连忙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是极是极,是我想差了,咱们这位陛下乃是千古雄主,自是深谙君臣之道,稳坐宫中,静待捷报便是。” 与此同时,长安城外六里处,官道旁一片特意平整出来的空地上,已是旌旗招展,仪仗森然。 一支近千人的队伍在此静静等候。 队伍最前方,是一辆装饰华贵却不失庄重的四驾马车,明黄色的帷幔象征着皇室身份。 车驾之后,是按照品级序列排列的车马轿辇,这些是属于朝中三品以上大员的,文武分明。 此时的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肃穆的气氛,所有人翘首以待,远眺前方。 阳光渐渐升高,接近午时。 远处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动静。 起初只是一条细微的黑线,随即,那黑线逐渐变粗、拉长,最终化作一条蜿蜒不绝、望不到尾的庞大军阵。 玄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反射着阳光的兵甲如同移动的金属森林,沉闷的马蹄声如同滚雷般由远及近,震得大地微微颤动。 左右骁骑二军,回来了! 队伍行进速度不快,带着胜利者的从容与威仪。 越来越近,已经可以看清骑士们饱经风霜却坚毅自豪的面容,看清那些被绳索串联着的柔然贵族俘虏。 这些人被从草原一路带回来,能活着的人不足三成,其余的都死在了路上。 俘虏而已,即便是草原上的贵族,但对左右骁骑军而言并不怎么重要。 他们此行只需要将柔然大汗完整带回来,就已是大功一件了。 而队伍的后面,便是浩浩荡荡、嘶鸣不绝的牛羊马群和满载财物的大车,远远望不到头。 当先两骑,正是主将赵青与王振,被一众亲兵护卫在中间。 二人一身风尘仆仆的戎装,腰杆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如鹰。 在看到前方那支隆重的迎接队伍时,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微微点头,随即猛地一抬手。 身后如林的军阵随着他们的手势,齐刷刷地停了下来,动作整齐划一,显示出极高的纪律性。 赵青、王振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兵,整理了一下衣甲,随即迈开大步,朝着迎接队伍最前方那辆明黄色的车驾快步走去。 他们的步伐沉稳而有力,带着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 就在这时,那辆马车的车门被侍立一旁的宫女轻轻打开,一名少女被人搀扶着,款款走下马车,站定。 这少女约莫十四五岁年纪,身着一袭湖蓝色宫装长裙,裙摆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外罩一件月白色薄纱披帛。 她的容颜清丽绝伦,肌肤莹白胜雪,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一双明眸如同浸在秋水中的寒星,顾盼间自有一般难以言喻的贵气与灵动。 尤其是她周身那股清新脱俗,仿佛钟天地灵秀于一身的气质,绝非寻常贵女所能拥有,明显是服用过某种改善资质的灵药宝物。 她便是安平公主,林曦。 林曌登基后,这位原本并不起眼的妹妹,也因血缘关系和林曌的有意培养,地位水涨船高。 赵青、王振见到来人,脚下步伐不由得再次加快,在离林曦尚有数米远的地方便猛然停住。 二人没有丝毫犹豫,撩起战袍前摆,推金山倒玉柱般,对着林曦便是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三拜九叩的大礼。 “臣,赵青、王振,参见安平公主殿下!殿下千岁!” 声如洪钟,姿态恭谨到了极点。 这并非寻常的参见,而是在极为庄重的正式场合,臣子拜见代表着皇帝意志的皇室成员时,才会行用的最高礼节。 他们心中雪亮,陛下派遣安平公主前来,其意义非同小可。 联想到此前齐王林鉴云代表陛下前往狼居胥山封禅,如今安平公主又出面迎接凯旋大将……这位女帝陛下,显然是在有意地让皇室子弟走到台前,培养他们的威望,稳固皇室的根基。 林曦神色肃穆,小小的脸庞上努力维持着与年龄不符的庄重。 她微微抬手,声音清脆而清晰:“二位将军平身,尔等为国征战,劳苦功高,不必多礼。” “谢殿下!” 赵青、王振这才起身,垂手恭立。 林曦从身旁内侍手中接过一卷明黄绸缎的圣旨,双手展开,面向赵青、王振以及他们身后那肃立的凯旋大军,正色宣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左骁骑将军赵青、右骁骑将军王振,膺受节钺,统率雄师,深入不毛,远逐丑虏。破敌于阴山之北,扬威于瀚海之滨。犁庭扫穴,覆其巢窟;擒王缚酋,靖我边疆。厥功至伟,朕心嘉悦。兹酬勋劳,特晋封——” 她顿了顿,提高了声调,确保声音能传得更远。 “赵青为陨国公,食邑两千户!” “王振为卫国公,食邑两千户!” “锡之册命,永绥福禄。钦此!” 陨国公、卫国公! 这可不是寻常的国公。 圣旨宣读完毕,迎接队伍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和低语声。 开国公! 这可是仅次于亲王、郡王的崇高爵位,非立下擎天保驾、开疆拓土之大功者不可得! 陛下登基之初,便如此大手笔地封赏两位将领,直接擢升为开国公,这份恩宠与肯定,着实令人心惊,也令人热血沸腾。 不少随行前来迎接的武将眼中,已燃起了熊熊的斗志与渴望。 文官之中,亦有人心思浮动,重新审视着这位女帝的用人气度与对军功的重视程度。 赵青、王振更是心潮澎湃,难以自已。 二人再次跪伏于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臣等,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 声浪与身后数万将士随之响起的如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汇聚在一起,直冲云霄。 林曦收起圣旨,稍显矜持,面露一丝笑容,又开口道:“两位国公请起,陛下已在宫中设下酒宴,另外左右骁骑各将士,都会依功劳受赏。” “是,多谢殿下。” 两人同时应声,起身后对视一眼,都很兴奋。 第103章 柔然可汗的丑态 103 柔然可汗的丑态 今日的长安注定了不平静,左右骁骑二军的回归,虽未入长安城,但到城外去看稀奇的百姓却有不少,消息自然是口口相传,让整个长安城都变得激动起来。 坊间很热闹,百姓交口谈论着自己的所见所闻。 如看到了多少大景儿郎,如何如何英勇,见到了多少缴获,那些东西又是何其多之类的。 这一类话题对今日的长安来说,自然就是主题了。 而更让百姓们在意的,其实还是那些被俘获的柔然贵人,尤其是那位柔然可汗社莫邪。 杜莫邪,全名实际上是叫郁久闾杜莫邪,其中郁久闾是可汗一系的姓氏,传自木骨闾,也就是最初柔然部落的建立者。 其中木骨闾是“秃头”的意思,很明显,柔然人的先祖是个秃子。 所以木骨闾的儿子车鹿会确认族姓为“郁久闾”,取谐音。最初的意思已不可考证,不过传承至今,郁久闾这个姓氏在柔然一族的文化中,是代表着“唯一的王”的意思。 而现在,这位唯一的王,已经被献于阙下。 皇城,大兴殿,大宴现场,御阶之下。 社莫邪跪在下首中央处,身上的捆缚已经被解除,甚至于还被清洗了一番,换上了一身干净衣衫,至少看起来没有了一路的风尘与狼狈。 他低垂着头,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面容,身形佝偻,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失去灵魂的石像。 似乎早已预见到自己的最终结局,一路上的挣扎、愤怒、不甘,似乎都在漫长的囚徒生涯和这最终的审判时刻被消磨殆尽,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认命。 大殿之内,文武百官分坐两旁,气氛算不上多庄重,毕竟是大宴现场。 御座之上,林曌身着玄色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珠玉垂旒微微晃动,遮掩了她部分神情,只余下一双深邃平静的眼眸,淡漠地俯视着下方那曾经的草原霸主。 为了彰显此战的彻底胜利与对柔然的最终处置,今日这场大宴,连退位后深居简出的太上皇林承基也被请了出来,设座于御阶之侧稍下的位置。 他穿着太上皇的常服,面色复杂地看着殿中跪着的社莫邪,眼神变幻,不知在想些什么。 “社莫邪。” 清越而平静的声音自御座上传下,打破了殿内的沉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也惊醒了仿佛陷入沉睡的社莫邪。 “抬起头来。” 社莫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作为柔然的可汗,他自是听得懂大景官话,甚至还会说。 此时的他的面容憔悴,眼窝深陷,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只剩下疲惫与空洞。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迎上了御阶之上那道身影的目光。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平静,深邃,如同不见底的寒潭,没有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对失败者的鄙夷,只有一种仿佛俯瞰蝼蚁般的淡漠与审视。 在那目光的注视下,社莫邪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嵴椎骨升起,瞬间窜遍全身,让他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偏移开视线,竟不敢与之对视。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强装出的镇定,直抵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见他如此反应,林曌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随即敛去。 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尔为柔然可汗,自尔祖木骨闾聚众为部,至车鹿会雄踞漠北,称雄草原已数百载。数百年来,尔柔然一族,世为边患,屡寇我边墙,掠我子民,杀我使臣,动辄兴兵十万,叩关南下,视我中原如草芥牧场。” “历数前朝乃至本朝,无不视尔等为心腹大患,耗费钱粮无数,边民血泪成河。去岁,尔更悍然兴兵,破我长安,几使我宗庙倾覆……” 她的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丝凛冽的杀意。 “朕,亦曾亲率孤军,深入草原,欲寻尔决一死战,以靖边患。可惜,那时让你侥幸逃脱了去。” 她微微停顿,目光再次落在社莫邪那微微颤抖的身体上,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遗憾。 “若是可以,朕更希望你当时便死在朕的刀下。至少,还能保有几分草原雄主的尊严。” “现如今……” 林曌微微摇头,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那未尽之意,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社莫邪的心头,也清晰地传达给殿内每一个人—— 现在的你,连死在朕刀下的资格都没有了。 那是一种彻底的无视与轻蔑。 社莫邪的面皮剧烈地抽搐起来,呼吸变得粗重。 他能感受到四周投来的那些或嘲讽、或怜悯、或快意的目光,如同针扎一般。 他死死咬着牙关,强忍着内心翻涌的屈辱与一种被彻底否定的愤怒,没有开口辩驳。 因为他知道,到了这个地步,任何言语都是苍白无力的,只会自取其辱。 或许在被俘之初,在被押解的路上,他还曾无数次幻想过,若能见到景朝皇帝,定要挺直脊梁,痛斥其非,以草原可汗的身份慷慨赴死,保留最后的气节。 但漫长的囚禁、希望的破灭以及对死亡的恐惧,早已将那份虚妄的英勇消磨殆尽,剩下的,只有求生本能驱使下的苟且。 见他沉默以对,林曌便不再看他,仿佛他已然是个无关紧要的死物。 她目光转向侍立班首的裴显之,澹澹吩咐道:“裴卿。” “臣在。” 裴显之立刻出列躬身。 “将此人押往太庙。将其人头,献于列祖列宗灵前,以告慰历代死于柔然之手的将士与百姓在天之灵。” 语气平淡,如同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臣,遵旨。” 裴显之沉声应下。 “什么?!” 社莫邪却是如遭雷击,勐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林曌,失声叫道。 他原以为自己会被长期囚禁,或者被用于某种政治交换,甚至……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乃至被封个特殊的爵位。 他万万没想到,等待他的,竟是如此直接、如此残酷的处决,而且是要在太庙献祭! “不!你不能这样对我!” 社莫邪再也维持不住那强装的平静,声音因恐惧而变得尖利,“我是草原的可汗,是郁久闾氏唯一的王!你可以杀我,但不能如此侮辱我。不能将我如同牲畜一般献祭,这不合规矩,这……” 他语无伦次地叫喊着,试图用所谓的“规矩”和“王者尊严”来为自己争取一丝转机,但那苍白的话语背后,赤裸裸地暴露出的,是对死亡的极致恐惧。 林曌终于再次将目光转向他,那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哦?莫非你以为,朕命人千里迢迢将你押解回京,是为了将你养在这长安城中,奉若上宾不成?”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刺入社莫邪惶恐的眼底。 “柔然已灭,你的部族,你的子民,或死或散,或已臣服。你这位酋首,自然也该与你的部族一同去了。” “带下去吧。” 她不再多言,只是淡淡地一摆手。 “喏!” 侍立两旁如狼似虎的禁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在地的社莫邪。 “不!放开我!我是可汗!我是……” 社莫邪拼命挣扎,口中发出绝望的嘶吼,起初还带着愤怒的咒骂,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林曌!你这妖女!你不得好死!草原的诅咒会降临在你和你……” 但他的咒骂声很快就在内侍毫不留情的拖拽下变成了惊恐的哀嚎,进而又迅速转化为带着哭腔的卑微求饶。 “饶命!陛下饶命啊!我愿意臣服,我愿意做您的奴仆,求求您,饶我一命!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那完全失去尊严的凄厉求饶声,随着他被迅速拖出大殿,沿着长长的宫道一路远去,最终消失在众人的听觉之外。 大殿之内,先是一片寂静,随即,不知是谁先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笑,这笑声如同导火索,迅速引燃了满堂的哄笑。 群臣们看着那曾经不可一世的柔然可汗,最终竟以如此不堪的丑态收场,无不感到一种荒谬与快意。 这笑声,是对敌人彻底败亡的庆祝,也是对女帝雷霆手段的敬畏。 林曌也是微微摇头,似乎对社莫邪最后的表演感到有些无言。 她的目光,越过依旧带着笑意的群臣,落在了身侧那位一直微微低着头,沉默不语的太上皇林承基身上。 今日林承基被请来观礼,亲眼目睹了这献俘阙下,决定柔然可汗命运的一幕。 此刻,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复杂难明,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曾几何时,柔然是他乃至历代先皇心中挥之不去的梦魔,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他为了应对柔然的威胁,殚精竭虑,甚至不惜屈辱求和。 而如今,在这大兴殿上,那曾经让他恐惧的敌人首领,却如同猪狗般被拖下去处决,毫无反抗之力。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解脱,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与恍惚。 林曌似是察觉到了他心中那翻腾的思绪,她缓缓站起身,在满殿目光的注视下,亲手执起御桉上的玉壶,步履从容地走到林承基的座前,亲自为他面前空置的酒杯斟满了琥珀色的美酒。 随后,她抬起眼眸,平静地看向自己的父亲,声音清晰地问道:“父皇……” “儿臣比之父皇,比之历代先皇……如何?”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大殿内炸响,所有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太上皇林承基的身上。 林承基的身体猛地一僵,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颤抖,酒液在杯中荡起细微的涟漪。 他抬起头,迎上女儿那平静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 最终,只是化作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第104章 太上皇的小心思 大宴上的气氛,因为林曌的这一句话而变得寂静。 所有人都下意识朝林曌投去目光,而后视线就在林曌这位陛下与太上皇之间游移。 聪明些的看一眼之后便立刻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状若无事般地继续饮酒、夹菜,仿佛那杯中之物、盘中珍馐忽然变得无比吸引人。 而有些心思不够深沉或实在按捺不住好奇的,则更多地将目光投向太上皇林承基,似乎想从他脸上那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捕捉到一丝答案,或是某种情绪的泄露。 此时的太上皇并无言语,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手中还握着林曌方才为他斟满的酒杯。 酒液微漾,映出殿顶的灯火,也映出他脸上那一片近乎凝固的默然。 那默然之下,是旁人不知的复杂心绪,是难以言说的尴尬,以及被当众揭开某些隐秘心思的恼羞。 林曌也不指望从他口中得到什么明确的回答。 见他如此反应,只是轻轻一笑,那笑容浅淡,带着一丝了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她放下了手中的玉壶。 “父皇莫要觉得儿臣是在逼你,”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和,却依旧清晰地传入林承基耳中,“只不过有些事,儿臣觉得,父皇还是彻底放下了好。如此,方能真正安享天年,颐养福寿。” 太上皇退位已有数月,时间不算长,但这段日子将养下来,林承基的气色确实比当初囚禁于景元殿时好了太多。 面皮红润了些,眼袋也消减不少,连带着那因酒色和忧惧而略显佝偻的背脊,似乎也挺直了几分。 这自然得益于林曌并未在物质上亏待他。 那些虽不算顶级,但对此界凡人而言已是仙丹妙药般的“补身丹”、“养气散”,林曌定期便会命人送去。 她已行过弑兄之举,背负了不容于世俗伦常的恶名,但亲手弑父这种更为酷烈、更易引发天怒人怨的事情,她还不屑为之,也无必要。 将林承基当成一个富贵闲人、宫廷吉祥物供养起来,保他健康长寿,甚至允许他延续子嗣,在她看来,已是仁至义尽,也算是全了那份微薄却无法彻底割裂的血脉之情。 将林承基当成个吉祥物给养着,本意也算是好的。 根据安排在林承基身边侍奉的东厂眼线回报,这位太上皇似乎真的想开了。 他不再终日借酒浇愁,也不再试图打探朝政,而是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了休养生息和开枝散叶的伟大事业中去。 内苑景元殿及附近宫殿,俨然成了他的安乐窝。 锦衣玉食,美人环绕,加上丹药调理,不过短短时间,他的妃嫔之中,除了最早有孕的郑美人,竟又有三人接连诊出了喜脉。 这本是好事,皇家子嗣兴旺,亦是祥瑞。 林曌最初得知,也不过是淡然一笑,吩咐尚宫局好生照料便是。 然而,问题就出在这里。 太上皇林承基,是放弃了自己对皇位的执念,但他并未放弃——或者说,又重新燃起了对自己血脉未来登上那个位置的渴望。 他清晰地记得,林曌曾亲口对他说过,她此生不会孕育子嗣。 那么,未来的皇位传承,必然要交还给林氏血脉,但绝非由她本人所出。 在这种情况下,林承基那颗沉寂已久的心,不可避免地活泛了起来。 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愿见到皇位落入旁支之手的。 此乃人之常情,更是属于曾经帝王的独占欲与对正统的偏执。 既然林曌无子,而目前看来,无论是已展现出军事才能,深受林曌信任和培养的老四林鉴云,还是年纪尚幼却明显也被林曌纳入羽翼之下的老五林鉴海,都已经牢牢打上了林曌嫡系的烙印。 这二人几乎不可能脱离林曌的影响去继承一个独立的皇位。 那么,未来皇位最好的归宿,在林承基看来,自然是他如今这些即将诞育,或者未来还会继续诞育的子女! 多生,择优培养,总有一个能成器。 届时,自己作为太上皇,作为新帝的生父,哪怕不掌实权,地位也将截然不同。 这或许是他失去皇权后,所能企及的最后一点念想。 林曌虽然将林承基当吉祥物养着,却不代表她对他的一切动向和心思都漠不关心。 东厂无孔不入的监视与禀报,让她很轻松就弄懂了这位父皇表面安逸下的那点隐秘算计与不甘。 方才那句“比之父皇与历代先皇如何”的诛心之言,以及此刻“劝其放下”的话语,皆源于此。 她在提醒,也在警告。 林承基的面色变了又变,青白交加。 他猛地灌下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似乎也给了他一点说话的勇气。 他抬起头,避开林曌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声音有些干涩。 “朕……不知曌儿你在说什么。朕如今不过一闲散老人,每日赏花弄草……还能有何放不下的?” 林曌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不知?” 她轻声重复,语气玩味,“不知好啊。” 她不再理会林承基那欲盖弥彰的辩解,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流只是席间一段无足轻重的插曲。 她转身,步履从容地回到御桉之后,挺直脊背,面向满殿群臣。 举起手中金杯,林曌的声音清越响起,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残余的窃窃私语:“诸卿!”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她。 “此番北征,犁庭扫穴,永靖北疆,左骁骑将军赵青、右骁骑将军王振,统兵有方,将士用命,立此不世之功!在座诸公,于后勤保障、政令通达、民生安定等方面,亦功不可没。” 她的目光扫过赵青、王振,扫过裴显之、陈进堂等阁臣,扫过每一位在场的官员。 “此乃我大景武运昌隆之始,亦是我武朔新朝万象更新之兆!” “朕在此,与诸卿共饮此杯!” 她将酒杯高高举起,声音铿锵。 “愿我大景,国祚永昌,武德长存!” 群臣轰然响应,齐齐举杯,声浪几乎要掀翻殿顶。 “臣等为陛下贺!为大景贺!陛下万岁” 方才那片刻的诡异沉寂,瞬间被这激昂的庆祝气氛所取代。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与有荣焉的振奋,仿佛刚才太上皇那点微妙的心思,从未存在过。 …… 大宴之后第二日,未时,甘露殿偏殿。 小朝会。 七位内阁大臣悉数到场,昨日刚受封赏的陨国公赵青、卫国公王振亦奉命前来。 林曌已换下昨日的隆重礼服,穿着一身较为轻便的玄色常服,坐于上首。 她先听取了赵青、王振关于北征善后以及草原现状的更详细汇报。 “……依陛下先前旨意,大军主力回师后,齐王殿下率武威军一部,并抽调部分归附的柔然仆从军,暂时留驻漠南王庭旧址一带,负责弹压残余不服,清剿零星马贼,并监督各部落实‘分牧流徙’之策。”赵青禀报道。 王振补充:“草原经此大创,数年内难以恢复元气。齐王殿下坐镇,足以震慑。待局势彻底平稳,羁縻府州制度推行下去后,便可考虑逐步撤回大部分驻军,仅留少数要点戍守。” 林曌微微颔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老四年纪虽小,但处事还算稳妥。既如此,便让他在草原再多待一段时间,历练一番,先做好他的北疆镇守罢。” 她的话语平淡,确认了齐王林鉴云在北疆的特殊地位与权柄。 随后,林曌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七位阁臣:“北疆暂安,然西陲未靖。象雄(吐蕃前身部落联盟)盘踞高原,时而寇边,且地处要害,居高临下,终是我大景西南隐患。朕意下一步当对象雄用兵。” 此言一出,几位阁臣互相对视,并无太多意外之色。 陛下雄心勃勃,连灭柔然,下一步自然要廓清四夷。 英国公陈进堂沉吟片刻,出列道:“陛下,以我大景现有军力,待新编四军初步成军,配合西域张诚将军的御灵军东西夹击,对象雄用兵,胜算颇大。然……最大难点,非其兵卒,而在其地。” 兵部尚书狄方许接口,眉头微蹙:“英国公所言极是。象雄所据,乃苦寒高原,地势险峻,空气稀薄,更有冷瘴之气弥漫,非久居其地之人,士卒易生头晕气短、无力征战之症,甚至莫名病倒身亡者,历朝历代不乏其例。此乃天险,恐非人力所能轻易克服。” 这是实打实的客观困难,也是历史上中原王朝难以真正征服青藏高原的核心障碍之一。 林曌听着,神色却丝毫未变,反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成竹在胸的笑意。 “此事不难。” 她淡淡道,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个朴素的玉盒,放在面前的桉几上,轻轻打开。 盒内衬着锦缎,上面整齐排列着十枚龙眼大小,颜色淡青,散发着一股清凉草药气息的丹丸。 “此物,名为破瘴丹。” 林曌介绍道,“乃朕偶得之古方所炼制,虽算不得仙家灵药,却也是凡俗药材所能达到的极致。” 几位阁臣和赵青、王振都好奇地看向那些丹丸。 “此丹以十三味寻常草药为主料,唯需一味清灵之水为辅引。” 林曌所说的“清灵之水”,自然是指皇庄灵脉旁那口一阶灵泉眼中产出的泉水。 “一枚破瘴丹,可化入三十人份的清水之中,服用后,可在十五日内,有效抵御高原冷瘴之气侵扰,使士卒保有八成以上战力,并无明显后患。” “至于产量……”林曌顿了顿,“药材易得,唯清灵之水收集稍缓。以目前之能,半月之内,可成丹千枚。若全力筹备,日后产量还可增加。” 第105章 神物界心珠 半月千枚? 一枚护三十人? 那就是半月可保障三万人短期所需,而且听陛下意思,这产量还能提升。 他们自是不知,除开灵泉水外,灵脉之心所生灵脉之中同样也有灵气出产,这些灵气同样可以用于制作破障丹。 至于这破障丹,自然是抽奖所得,且得到的还是丹方。 裴显之、陈进堂等人闻言,眼中顿时爆发出别样的神采。 他们是知晓自家陛下有些神异手段的,毕竟其勇武已经近非人的程度,且还能赐下令人脱胎换骨的“仙丹”,已有不少人猜测陛下可能掌握着某种仙法,只是无人敢问,更无人敢觊觎罢了。 如此,困扰历代兵家最大的天堑,竟然被陛下用如此简单的丹药解决了? 虽然那清灵之水听起来有些特异,但既然陛下能稳定提供,那便不再是问题。 所有关于用兵象雄的最大疑虑,顷刻间烟消云散。 林曌看着他们神色的变化,不再多言,直接下达了明确的旨令。 “赵青,王振。” “臣在!” 二人精神一振,出列应道。 “尔二军,休整一月。期间,兵部与五军都督府会全力为尔等补充兵员、装备,并配发破瘴丹。” “一月之后,左右骁骑军自陇右南下,御灵军自西域策应。” “直取象雄高原!” “朕不要击溃,不要臣服。” “朕要的,是灭其国,绝其祀,将那片高原,彻底纳入大景版图,永世掌控。” “臣遵旨!!” 赵青、王振轰然应诺,声音中充满了昂扬的战意。 七位阁臣亦躬身领命,再无异议。 …… 时间飞快流逝,转眼便已是武朔元年七月。 这短短数月间,大景的疆域与国力,以惊人的速度扩张、巩固,如同一头彻底苏醒的巨龙,开始舒展它覆盖四方的爪牙。 西域的战事,已基本尘埃落定。 御灵军在张诚的统领下,以雷霆万钧之势,自阳关而出,一路向西横扫。 车师、楼兰、乌孙、疏勒、大宛……这些或是异族所建的城邦小国,或是盘踞绿洲的部族势力,在御灵军绝对的实力与精良装备面前,几乎未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顽抗者,城破族灭,首领枭首,部众打散分流。 识时务者,开城纳降,献上户籍图册,首领及贵族被请往长安荣养,其地则直接由大景派遣流官治理,推行郡县,驻军屯田。 短短数月,整个西域,东起玉门,西至葱岭(帕米尔高原),南抵昆仑北麓,北达天山,广袤千里之地,已然尽数插上了玄色龙旗。 一座崭新的“安西都护府”在西域中心——原疏勒国故地拔地而起,城墙高厚,府衙森严,成为大景掌控这片辽阔疆域的军政中枢。 张诚因开疆拓土、重建都护之大功,被林曌下旨晋封为蒋国公,食邑两千户,并授安西大都护,总领西域一切军政事务。 御灵军则暂时驻留西域,一面继续清剿零星反抗,弹压地方,一面协助都护府推行王化,安抚归附民众,同时,也作为一支战略威慑力量,虎视更西的未知之地。 与此同时,林曌登基之初便下令编练的破虏、荡寇、靖难、扬威四支新军,也已初步成型。 各军额定两万五千人,兵员皆从全国各军、府兵及民间健儿中择优遴选,装备粮饷皆按最高标准配给,并由兵部与五军都督府遴选的宿将、以及修炼《武经》有所成的军官严加操练。 其中,扬威军随御灵军一同进入西域后,并未停留,而是奉命继续向西,沿着古老的商路徐徐推进,一面勘探地理、绘制舆图,一面扫荡沿途残余的不服势力,为大景探明更遥远的西方世界。 破虏军则北上草原,与齐王林鉴云麾下的武威军汇合,一面巩固对柔然故地的掌控,推行羁縻府州,一面以归附的柔然部落为向导,继续向北、向东探索,兵锋所指,已是后世漠北与东北的广袤森林与草原。 靖难军暂留国内,分驻几处战略要地,一面继续高强度训练,一面作为战略预备队,随时策应四方。 而荡寇军的兵锋,已扫进象雄。 在休整补充、配发足量破瘴丹后,这支新锐之师自蜀地西进,穿越险峻群山,突入高原。 沿途所遇当地土司、部族武装,在大景制式军械与严整军阵面前,几无还手之力。 荡寇军一路势如破竹,连克数座重镇,整个高原之地位置震动,臣服文书与求降使者,已星夜兼程送往长安。 除却陆上雄师,林曌极为重视的水师建设,亦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位于登州、明州、广州等地的三大造船工坊,日夜不停,匠人与工役轮班劳作,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如今,水师已拥有千料大船四艘,其余各类巡海、哨探、运兵海船二十余艘。更有超过六十艘大小战船正在船坞中同时建造,龙骨已具,初显峥嵘。 水师兵员预编六万余人,虽因训练周期与船只建造进度,尚未完全满额,但已初具规模。 暂分为东、南、西、北四卫,以方位命名,各卫设都督统领,日夜于近海操演风帆、阵型、接舷、火器射击,海面上常闻号角铿锵,杀声隐隐。 大景的兵锋,正以前所未有的凌厉姿态,向着陆上与海上的四方极限,不断延伸、试探。 整个王朝上下,都弥漫着一股锐意进取、开疆拓土的蓬勃朝气。 …… 武朔元年,七月中,京畿皇庄。 烈日当空,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丰收的喜悦气息,以及泥土与新粮混合的独特芬芳。 林曌立于一片金黄色的麦田田埂上,并未穿戴繁复冕服,仅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长发简单束起,以一根玉簪固定。 她身前,是一望无际、绵延至远处山脚的滚滚麦浪。 麦穗饱满低垂,在阳光下泛着金子般的光泽,沉甸甸地压弯了麦秆。 微风拂过,层层麦浪起伏,发出沙沙的悦耳声响,如同大地丰收的吟唱。 更远处,是成片成片已然收割完毕,裸露出黝黑肥沃土地的田块。 秸秆被打捆堆成一个个整齐的草垛,如同大地上的卫兵。新翻垦的田地,面积更是远超最初皇庄的十倍不止,阡陌纵横,沟渠如网,在灵脉滋养与小云雨阵的润泽下,呈现出勃勃生机。 户部尚书张蕴陪侍在侧,这位素来以精明持重,甚至有些“抠门”着称的财神爷,此刻脸上却笑开了花,皱纹都舒展了许多。 他手中拿着一册厚厚的账本,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陛下,大丰收,真正的大丰收啊。这新麦种,亩产平均竟达四石有余!还有土豆、红薯,亩产更是惊人,普遍在二十五石至三十石之间!皇庄此番收割的新粮,除留足粮种与庄户口粮外,初步估算,可充盈京仓六成!” 他指着远处那些新垦的田地,眼中光芒更盛:“还有这些新田,土质经地气调理,已堪比中等熟田。待下一轮播种,配合工部资政司新制的那肥田粉(简易化肥),产量即便略逊于此番精心照料的皇庄核心区,也必然远超旧有田亩。” 林曌静静听着,目光掠过那一片象征着她心血与未来根基的沃野,心中颇为满意。 新粮种的全面推广,是她稳固国本、积蓄力量的核心之策。 如今看来,成效远超预期。这不仅意味着大景将彻底告别困扰历代王朝的周期性粮荒,更意味着她能养活更多的人口,支撑更庞大的军队,进行更长时间的远征。 而那“肥田粉”的工艺,亦是她从盲盒中所得的“初级化肥制备法”简化而来。 虽因材料与工艺限制,远达不到后世化肥的效能,但在这个时代,已足以防止新粮种在普通土地上因肥力不足而大幅减产,确保高产优势得以延续。 “很好。” 林曌微微颔首,对张蕴吩咐道,“粮种收割、晾晒、储藏事宜,务必精心。各道州郡的推广计划,加速进行。朕要在两年之内,看到新粮遍布大景主要农区。此乃国本,不容有失。” “臣遵旨!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 张蕴躬身,声音斩钉截铁。 …… 是夜,长安皇城,甘露殿。 沐浴更衣后的林曌,换上了一身轻软的素白常服,乌黑长发如瀑披散,周身还带着淡淡的水汽与清雅香气。 她屏退了所有内侍宫娥,独自一人走入那间设为禁地的静室。 室内仅有一盏长明灯,光线昏黄柔和,映照着四壁光洁的石墙,更显静谧。 林曌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心念微动,唤出系统界面。 【宿主:林曌】 【盲盒:131】 这段时间,虽忙于国务,但盲盒也偶尔开过,所以数量一直维持在百个之上,为的就是超级盲盒。 “合成。” 心念一动,系统中顿时就多了个超级盲盒,普通盲盒数量也从一百三十一骤减至三十一。 “开启!” 心念一动,超级盲盒便被打开。 【恭喜宿主开启超级盲盒,获得:界心珠。】 第106章 大景世界本源 与上次获得界门一样,这神物界心珠也同样有说明。 【界心珠:某高阶宇宙维度中,由一方世界本源,历经无尽时光所孕育出的神物,其内自带融界之法。】 【功能:只需将一个世界的本源合进界心珠内,以融界法将之与另一方世界的本源相融,两方世界的世界壁垒便可融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全新的世界。】 林曌心中暗惊,光是看这说明,就觉得此物不是一般的厉害。 能够将两个世界融合到一起,至少以林曌现在的能力来说,是完全无法触及的。 但有了这界心珠,还有其中的融界法,他也算是有了完成这一步的可能。 当然,现在只是可能。 深吸口气,她心念又是一动。 下一刻,林曌只觉得掌心一沉,一股温润、沉重、却又仿佛蕴含着无穷空间与玄奥波动的触感传来。 低头看去。 一枚拳头大小,通体呈现混沌色泽的珠子,正静静躺在她的掌心。 这珠子非金非玉,非石非木,材质难以名状。 其表面光滑如镜,却又仿佛并非实体,而是由无数细微到极致,不断生灭流转的纹路与星芒凝聚而成。 它本身并不发光,却将周围微弱的光线尽数吸纳、扭曲,在内部呈现出一种深邃无垠,仿佛有万千世界生灭其中的奇异景象。 与此同时,一股庞大而玄奥的信息流,毫无征兆地直接涌入林曌的识海。 这信息流并非文字,更似一种直达本源的道韵与法则片段,让她在瞬间便理解了手中之物的名称、来历与用途。 界心珠。 此物并非凡间所有,甚至可能并非此方宇宙维度之产物。 它乃是某个不知名的宇宙唯独,在经历某种无法想象的时光,在其最核心的本源之中,在无尽虚空与时光乱流中,经历无法估量的机缘巧合与法则冲刷,最终凝聚成了这样一枚珠子。 实际上,此物的外形本不是珠子,而是在林曌的观念中它该是个珠子,所以才呈现珠子的外表。 包括其材质,内里的一切表现,也完全是此物基于现实的某种表现而已。 甚至在林曌的某种感官中,它本身,便是一枚微蕴含了无数世界法则奥秘的“世界种子”! 这是一种第六感,但林曌却对此深信不疑。 而随这界心珠一同涌入林曌识海的,还有一门与之配套的、玄妙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法门—— 融界法! 此法门,非人为创造,乃是天地玄奇下的巧合,是一个世界的本能,并非是用于修炼肉身、锤炼精神、吞吐灵气的常规功法。 它更像是一种炼化、融合、掌控世界的规则。 在林曌接触这枚界心珠的第一时间,融界法就进入到林曌的脑海,被其掌握。甚至林曌都不曾理解其中的各种奥秘,却感觉自己真正掌握了这种法门。 只不过现在还用不出来而已。 “真实神异的宝物。” 林曌缓注视着手中的界心珠,心神沉浸其中,眸中金芒一闪而逝。 此时此刻,饶是以她历经两世,坚如磐石的心性,此刻心中亦掀起了巨大波澜。 如果说界门只是让她得以窥见和连接其他世界的话。 那么这界心珠与融界法,则有可能让她真正地掌控其他世界,乃至融合其他世界。 前者是路,后者则是权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指尖轻轻拂过界心珠那玄奥的表面。 “超级盲盒……果然从未让人失望。” 她低声自语,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她能感受到内部那磅礴无尽,生生不息的某种存在之物在律动。 那是世界的本源。 心神便不由自主地被吸入其中。 并非物理意义上的进入,而是她的精神感知,与界心珠内部那缕微弱却本质极高的“本源”建立了一种玄之又玄的连接。 刹那间,她“看”到的,不再是静室的灯火,而是一幅幅宏大却又蕴含着无穷道韵的画面,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的意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无边无际的浩瀚天地。 天,高远得令人心悸,并非纯粹的蓝,而是层层叠叠、流淌着瑰丽霞光与深邃星辉的穹宇。 日月并非唯一,时而可见双日凌空,金辉普照;时而又见三月齐辉,清冷银华洒落山河。偶尔有闪烁着玄纹的巨大星体轮廓在极高处缓缓划过,投下磅礴的阴影与难以言喻的威压。 地,广袤得超乎想象。 山峦并非寻常意义上的山峰,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撑天之柱”。 有山脉通体赤红,如同燃烧的巨剑直插云霄,山体表面流淌着炽热的熔岩瀑布,蒸腾起扭曲空气的灼热气息。 有峰峦晶莹剔透,宛如万载寒冰与玄玉雕琢而成,缭绕着终年不散的凛冽寒风与冰晶雪花。 更有奇峰怪石,天然铭刻着玄奥纹路,自行吞吐着海量的天地灵气,形成一个个巨大的旋涡。 海洋不见边际,海水并非单纯的蔚蓝,近岸处可见七彩珊瑚森林绵延万里,散发出迷离的光晕。 深洋之中,隐约有体长不知几许的巨兽阴影缓缓游弋,偶尔翻身,便掀起覆压千里的恐怖海啸与雷霆。 海面上空,时有驾驭着各种飞行法器,或干脆凭虚御风的修士身影掠过,速度快如闪电,身后拖出长长的灵光轨迹。 天地之间,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形成氤氲的七彩雾霭,流淌在山川河谷、森林原野之间。 寻常草木也格外灵秀,枝叶晶莹,花果飘香,蕴含灵机。 更有无数奇花异草、珍禽异兽栖息其中,吞吐灵气,演化神通。 而这方世界的“主角”,无疑是那些“人”。 林曌所见—— 有白衣剑修,独立于万仞孤峰之巅,面对漫天劫云,手中长剑轻鸣,一道剑光冲天而起,并非多么璀璨夺目,却蕴含着斩断一切的极致锋芒,竟将那笼罩百里的漆黑浓云一分为二,阳光如金瀑般倾泻而下。 有宫装女子,端坐于九彩莲台之上,身处碧波浩瀚的莲池中央,素手轻扬间,池中万千莲花同时绽放,每一朵莲花中皆盘坐着一个与她面容一般无二的小小身影,齐声诵念玄妙道音,引动周天灵气化作甘霖,滋养下方万里荒原,顷刻间草木疯长,花开遍野。 有魁梧巨汉,赤裸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铭刻着繁复的暗金色图腾。 他立于一片太古蛮荒般的平原上,仰天怒吼,声浪化作实质的波纹扩散,竟将空中数头羽翼展开遮蔽山岳,鳞甲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妖禽震得羽毛凋零,哀鸣坠落。 他踏步向前,大地随之震颤,一拳轰出,虚空都隐隐扭曲,将一头小山般的狰狞地龙硬生生捶入地底深处。 更有诸多景象一闪而逝。 宏伟如天宫仙阙般的悬浮宫殿群,隐匿于云海深处;修士间为争夺天材地宝,爆发惊天动地的大战,法宝光辉璀璨,神通震荡山河。 神秘的集市悬浮于云端,无数奇珍异宝、功法玉简在此交易,往来者气息皆深沉如海…… 这是一个真正将伟力归于己身,个体力量可移山填海、追星拿月、长生久世的世界。 其浩瀚、其强大、其残酷、其玄妙,远超林曌此前任何想象,也远非她所在的大景世界,甚至不是她惊鸿一瞥的那个北宋的奇异世界所能比拟。 界心珠中残留的这一丝本源,便是来自这样一个煌煌大世! 即便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缕,也带着那个世界特有的、高阶的“道”与“理”的印记。 就在林曌心神沉浸在这震撼见闻中,下意识地试图更清晰地去捕捉理解那些破碎画面中流转的法则韵味时—— 她的手指,无意识遵循着某种源自“融界法”的本能,在界心珠光滑的表面,极其轻柔而又玄妙地“抹”过。 动作轻若无物,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 然而,就在这一抹之下。 嗡! 界心珠内部,那缕混沌色泽的本源气丝,如同被无形之手轻轻抽离,悄无声息地逸散出来,悬浮在林曌指尖之前。 它细微得几乎肉眼难辨,呈现一种非虚非实的混沌状态,微微蠕动,内部仿佛有无数微缩的星河、山岳、乃至模糊的道纹生灭闪烁。 也就在这一瞬间! “呃……!” 林曌脸色骤然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烈虚弱感与沉重压力,猛然袭来。 仿佛她刚才那轻描淡写的一抹,并非抽取一缕细丝,而是徒手撼动了一座万仞神山,搬运了一片浩瀚汪洋。 她周身气血剧烈翻腾,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作响,识海如同被重锤狠狠敲击,震荡不休。 盘坐的身形猛然一晃,若非及时以手撑地,几乎要瘫软下去。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常服,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气息萎靡到了极点,甚至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几乎丧失。 仅仅是“引导”出这一缕来自高阶世界的本源,即便有界心珠作为媒介,有“融界法”的本能驱使,对她目前尚未踏入神通秘境的修为与神魂而言,依旧是难以承受的巨大负荷。 这无关乎力量大小,而是一种生命层次与本源层级的绝对差距所带来的反噬。 那一缕被抽取出的混沌本源气丝,悬浮在静室空气中,似乎茫然地停留了微不足道的一刹那。 紧接着—— 它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一闪。 不是飞向任何方向,而是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地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林曌虽然虚弱无比,但感知仍在。 她清晰地“感觉”到,那一缕本源气丝并非泯灭,而是在出现的瞬间,就被这片天地,被她脚下的大景世界,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本能”捕获与吸纳了! 就如同久旱逢甘霖的沙漠,贪婪地吸收每一滴水分。 大景世界的运转的根本规则,在那一刻“活”了过来,精准地攫取了这缕对它而言堪称至高补品的异界本源! 嗡…… 几乎在同一时间,林曌撑在地面的手掌,清晰地感受到了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震颤。 这震颤并非来自宫殿建筑,而是源自脚下的大地深处!仿佛有什么沉睡了万古的庞然巨物,于此刻微微翻了个身。 不,不止是地面! 林曌强忍虚弱,抬头凝神感知。 是整个天地! 第107章 天地变化,神通初成 静室之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随后开始流动,但方向却莫名变得有些紊乱。 那盏长明灯的灯火,无风自动,猛地摇曳了几下,光芒明灭不定。 这一刻的林曌,感官被放大,甚至能隐约“听”到,或者说“感应”到,皇城之外,长安城中,远处山野间,似乎传来彷若地脉呜咽般的隆隆回响,极其低沉,轻微到常人根本无法察觉,却真实存在。 天与地,在这一刻,产生了涵盖整个大景世界的同步震动! 不会错的,林曌自知自己的感应不会有错,赶忙从储物袋中取出土灵珠。 此物虽称不上至宝之流,但也是极为特殊的宝物,并且因为林曌使用此宝整理大景地气的缘故,使得此宝之中蕴含了不少大景的“气息”。 所以当见到土灵珠内翻腾不休的气息之后,林曌并不如何意外。 很明显,大景的底气“沸腾了”。 由此才出现了此时外界的震动。 这震动并非灾难的前兆,没有地裂山崩,没有房倒屋塌。 它更像是一种消化过程中的轻微痉挛,一种世界本源层面得到滋养后,开始缓慢进化与调整时,产生的自然律动。 用简单的话来讲述,就是大景世界将从界心珠内流出的那一丝本源给吃了。 林曌靠坐在矮榻上,剧烈地喘息着,苍白脸上却缓缓露出一丝了然而复杂的笑意。 “果然……世界亦有本能,知晓何为对自己有益。” 她低声喃喃,声音沙哑,但情绪却很高昂。 那一缕来自高阶修仙世界的本源,对于大景世界而言,其价值无可估量。 它就像一颗最顶级的种子,一剂最纯正的源血,虽然量极少,但本质极高。 大景世界将其吞噬、消化、融合的过程,就如同一个凡人服下了仙丹的碎末,固然无法立刻成仙,却足以涤荡污秽、强化根基、拓展潜能,甚至可能引发出某些意想不到的良性变化。 这震动,便是明证。 大景世界,正在消化这份天降的馈赠。 而消化之后的结果…… 林曌望向静室唯一的透气高窗,窗外是深邃的夜空。 或许,这片天地间的灵气,会变得更加活跃精纯。 或许,某些深藏的地脉矿藏,会因此发生微妙变异,孕育出更珍贵的资源。 或许,这方世界的法则,会因此得到一丝丝补全与强化,使得修炼《武经》的军中将士、百姓,甚至她自己的修行,前路更加宽广。 或许,整个世界的底蕴与上限,都将因此而得到一次提升。 “看来,步伐要再加快一些了。” 林曌不再犹豫,心念一动,从储物戒中取出数只玉瓶。 拔开瓶塞,浓郁的药香瞬间在静室弥漫开来。 她将瓶中丹药一股脑倒入口中,有补充气血的“气血丹”,滋养神魂的“养神散”,固本培元的“培元丹”……这些丹药虽非逆天神物,但皆是盲盒所得,品质上乘,此刻正是弥补她身体与神魂巨大亏空的及时雨。 丹药入腹,化作数股暖流,迅速散入四肢百骸,滋养着近乎干涸的气血与震荡的精神。 那股令人几欲昏厥的虚弱感,终于被稍稍遏制。 但林曌深知,单纯的药力补充,远远不够。 方才那惊鸿一瞥的高阶世界画面,那抽取本源时触及的玄奥道韵,以及此刻外界天地那微妙的“消化”律动,种种冲击与感悟混杂在一起,在她心神中激荡不休,若不及时梳理消化,恐有损道基,甚至错失某种难得的机缘。 她强撑起身,将那颗能助人凝神静气、提升悟性的菩提子握在掌心。 清凉气息自菩提子传入,让她纷乱的思绪迅速沉淀,灵台恢复清明。 随即,她在这不大的静室中,缓缓摆开了《松鹤万寿拳》的起手式。 没有迅勐的发力,没有凌厉的破空声。 她的动作异常缓慢,甚至有些凝滞,仿佛每一个细微的姿势转换,都需要耗费莫大的心力。 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不同。 她这一次打出的拳架,与往日迥异。 不再仅仅遵循《松鹤万寿拳》固有的招式路数。 她的拳意之中,似乎融入了方才所见的某些破碎画面,某些难以言喻的“道韵”。 她一遍又一遍地打着拳。 每一遍,都有细微的不同。 有时侧重于那画面之中那剑光的“锐”,有时沉浸于山岳的“厚”,有时又追寻着那灵气流转的“活”。 体内的丹药之力,在这奇特的拳意引导下,被高效地炼化吸收,不仅填补着亏空,更似乎在悄然改变着某些更深层的东西。 气血的运行轨迹变得更加玄妙,脏腑的共鸣愈发和谐,骨骼筋膜发出微不可察的轻响,正在进行着细微的强化。 而那来自界心珠本源,与大景世界“消化”律动的双重玄奥气息,也随着她的拳架,丝丝缕缕地渗入她的身体与精神,与她自身的感悟缓慢交融。 不知过了多久。 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经历了漫长的时光流转。 林曌完全沉浸在这种奇妙的修炼状态中,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空间,甚至忘记了自身。 她的精神高度凝聚,在菩提子的辅助下,不断攀升,不断向内探寻。 脑海中,那早已感应清晰,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屏障的“神变穴”,在此刻,在这内外交感,玄机涌动的状态下,那层屏障忽然变得如琉璃般脆弱。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撕心裂肺的痛苦。 只有仿佛水泡破裂,又似种子顶开最后的泥土。 林曌只觉得自己的“视线”猛然拔高、冲出! 不是肉眼的视线,而是精神的“视野”。 刹那间,静室的墙壁、长明灯、矮榻……一切物质景象骤然褪去、模糊。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光怪陆离、五颜六色的奇异世界。 她“看”到了空气中流淌的、如同无数细微光带般的“气”,色彩纷呈,有的灼热跃动如火焰,有的清凉流淌似溪水,有的厚重沉凝像大地,有的缥缈灵动若清风…… 这正是天地间无所不在,却又常人难以感知的种种能量与“场”。 她“看”到了脚下大地深处,那如同庞大根系网络般蜿蜒延伸的地脉,闪烁着土黄色的光晕,此刻正如同苏醒的巨蟒,微微蠕动着,散发出比以往更活跃精纯的厚重气息—— 这正是方才天地震动的根源之一,也是土灵珠感应到的“地气沸腾”。 她甚至能隐约“看”到更远处,皇城、长安、乃至更广阔天地间,那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的“气运”、“生机”、“秩序”等抽象存在的流动与变化。 这才是世界更本质、更真实的模样。 一切皆由不同的能量、法则、信息交织构成。 林曌恍然回神。 精神视野如潮水般收回,物质世界的景象重新清晰。 她依然站在静室中,拳架不知何时已悄然收势。 但一切,都已不同。 体内,原本奔涌的气血与内息,此刻已悄然蜕变。 它们与那蜕变升华后的精神力量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化作了一种更具可塑性与威能的能量——法力! 心意微动,一缕几乎无形无色的气流便自指尖缭绕而出,虽微弱,却蕴含着远超内息的灵动与力量感。 她心念再动。 下一刻,双脚悄然离地,整个人如一片羽毛般,轻飘飘地悬浮起来,离地三尺,稳稳停住。 凌空悬浮! 无需借力,纯以自身法力抗衡大地引力。 这便是神通秘境第一重——法力境! 精神蜕变,化为实体,与气血内息交融,初步凝练出法力,自此脱离凡俗桎梏,可凭虚御风,初步掌握种种超凡神通之基。 “呼……” 林曌缓缓落回地面,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息凝而不散,竟在空中带起一道微小的气旋,良久方散。 苍白的面色早已恢复红润,甚至更显晶莹玉润。 眸中神光内敛,深邃如古井,顾盼间却又自然流露出一股超凡脱俗的清气。 先前因拨弄异界本源而产生的神魂震荡与身体亏空,此刻不仅尽数弥补,更因祸得福,在突破境界,生命层次进化的过程中,被彻底涤荡强化,状态前所未有的完满。 她清晰地感受到,体内法力流转间,与周围天地的联系变得无比紧密。 那空气中流淌的各类能量,似乎对她更加亲和,随时可以引动吸纳。 “这便是神通秘境,这便是法力。” 林曌嘴角含笑,心中畅快难言。 更重要的是,她清楚地意识到一点。 自己之所以能在此刻水到渠成般突破,固然有之前积累雄厚,感悟机缘巧合的因素,但最根本的原因,恐怕在于——大景世界的上限,被提升了! 《松鹤万寿拳》乃永生法基础,直指长生,本不应受限于普通低武低魔世界的规则。 但世界本身有其承载极限,如同一个容器,决定了其中生灵力量能达到的最高高度。 此前,林曌感觉到的通灵境巅峰的那层无形屏障,很大程度上便是受此方世界原有“容量”所限。 而那一缕高阶世界本源的融入,就如同给这个“容器”进行了一次珍贵的扩容与加固。 “仅仅一丝本源,便有如此奇效……融界之法,当真不可思议。” 林曌对界心珠与融界法的重视,更上一层楼。 她迅速收拾心情,换上一身干净的常服,将界心珠慎重收起,推开静室之门。 门外,天色已蒙蒙亮,竟已是第二日清晨。 她在静室中感悟突破,不知不觉竟过去了一夜。 早已守候在外的寒苏与玉尘立刻上前,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陛下,您终于出关了。昨夜天地似有异动,宫中宫外皆感震动,虽不剧烈,但人心惶惶。” 林曌神色平静,微微颔首:“朕已知晓。不必惊慌,此乃吉兆。” 话音刚落,便有内侍匆匆来报:“启禀陛下,首辅裴大人与英国公、兵部尚书等多位阁臣已在甘露殿外求见,言有紧急要事禀奏,皆与昨夜异动相关。” “宣他们去偏殿。”林曌澹澹道,举步向前。 第108章 天下布武 偏殿之中,以裴显之为首的几位核心阁臣果然都已到场,个个面色凝重中又带着几分惊疑。 见林曌到来,众人连忙行礼。 裴显之率先开口,语速略快:“陛下,昨夜前后,京畿乃至周边数道,皆感地动。虽未造成屋舍损毁、人员伤亡,但波及范围极广,各地飞鹰驿报不下七十封,民间已有种种流言,或言地龙翻身之兆,或言上天示警……恐有奸人借此生事,动摇民心!” 英国公陈进堂也沉声道:“陛下,五军都督府亦接到各地军镇急报,均言地动。军中虽稳,但此等异常天象,难免令士卒心生疑虑。且若真有宵小借机煽惑,不可不防。” 兵部尚书狄方许补充:“各地官府已依例安抚,然效果如何,尚未可知。” 林曌端坐于上,听完汇报,神色依旧波澜不惊。 “此事朕已知晓根源,于国于民,长远来看,非但无害,反有益处。” 她先定下基调,打消重臣最大的忧虑。 随即,她语气转为果决,下达旨意:“然,流言可畏,人心易乱。传朕旨意……” “一,通令各州县,即刻张贴安民告示,言明昨夜异动乃地气活跃、滋养万物之吉兆,令百姓勿惊勿慌,各安生业。有敢散播谣言、蛊惑人心者,严惩不贷!” “二,命靖难军即刻进入警戒状态,分驻京畿及各地要冲,加强巡防,弹压地面。遇有趁乱不法、聚众闹事者,可临机决断,迅速镇压。” “三,东厂各部,给朕盯紧了。尤其是那些心怀叵测的世家残余、还有各方潜藏的探子。看看谁最活跃,谁在背后推波助澜,给朕揪出来。” 她的声音清越而充满威严,条理清晰,措施强硬,瞬间让几位阁臣找到了主心骨。 “臣等遵旨!”阁臣与郑光等人齐声领命,心中稍安。 陛下如此镇定且早有应对,看来此事确实在可控范围内。 裴显之等人领旨匆匆退下,前去布置。 殿内暂时恢复了安静。 这时,玉尘才悄步上前,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不确定:“陛下,还有一事……方才皇庄留守的管事,以紧急传讯符禀报,说是……庄内那处灵脉核心,自昨夜地动之后,突然有璀璨异光持续绽放,灵气喷薄远超往常,伴有隐隐道音回响,景象颇为神异不凡。庄内之人不敢擅专,特来禀报。” “哦?” 林曌眸光骤然一亮,心中一动。 灵脉生变? 这恐怕才是那一缕异界本源被大景世界“消化”后,最显着的体现之一。 作为又=经她亲手布置的灵脉节点,相比那灵脉与大景世界本源已经有所关联,如此,皇庄灵脉很可能首当其冲,获得了最大的好处。 “备马。” 林曌长身而起,衣袖微拂,“朕要亲往皇庄一观。” 她要亲眼去看看,那一丝来自高阶世界的本源,究竟给她的根基之地带来了怎样的变化。 …… 不过两刻钟功夫,林曌一行便已抵达城外皇庄。 此刻的皇庄,气氛与外界的紧张截然不同。 庄内虽也因昨夜异动有些许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惊奇感。 尤其是核心区域附近,空气中弥漫的灵气已变得肉眼可见的活跃,形成淡淡的氤氲薄雾,呼吸间都觉心旷神怡。 留守的管事与庄丁见到林曌御驾亲临,慌忙跪迎。 林曌无暇多言,只略一颔首,便径直朝着灵脉核心所在的区域疾步而去。 越靠近核心区,那种奇异的波动便越明显。 空气中原本淡薄的灵气雾霭逐渐变得浓厚,色彩也越发瑰丽,不再是单一的颜色,而是混杂着多种色泽的光晕,如同晨曦下的极光,缓缓流淌变幻。 来到那处原本埋设“灵脉之心”,布下重重阵法的核心区域时,眼前的景象让林曌眸光微凝。 只见原本平整坚实的夯土地面,竟从中裂开了一道长约丈许,宽约两尺的不规则缝隙。 缝隙边缘并无泥土翻卷的粗暴痕迹,反而像是被一股柔和而强大的力量自然撑开,断面平整。 从那道裂缝之中,正有道道柔和却清晰的瑞霞喷薄而出。 霞光并非刺目夺人,却有着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其色七彩流转,以青、白、金三色为主,时而如烟似雾缓缓升腾,时而又凝成一道道细小的光柱直冲数尺之高,在空气中带起圈圈涟漪。 光芒照耀之处,附近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愈发青翠欲滴,甚至有些普通杂草的叶片边缘都隐隐泛起玉质光泽。 林曌缓步走近裂缝边缘,低头凝神感知。 霎时间,一股远比外围区域浓郁数倍的灵气扑面而来,如同实质的暖流,无需她主动运功,便丝丝缕缕地透过肌肤窍穴渗入体内,被新生的法力自然而然炼化吸收,竟让她刚刚突破的境界都隐隐巩固了一丝。 她将神识小心翼翼地向裂缝深处探去。 地下,那枚“灵脉之心”所化的初生一阶上品灵脉,此刻清晰地呈现在她的感知中。 灵脉并未如她最初猜想的那般直接进阶。 其核心处凝聚的灵气品质,依旧停留在一阶上品的范畴,并未质变为更高级的形态。 然而,其规模却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原本这灵脉不过如同一条初生的小蛇,在地下蜿蜒不过十数丈,覆盖范围有限。 而现在,在林曌的感知中,这条“小蛇”已然膨胀了何止两倍。 其主脉变得粗壮凝实,延伸出去的细小支脉更是如同树根般疯狂向四周大地蔓延拓展,覆盖的范围比之前广袤了数倍不止! 而且,这种生长并未停止,仍在以一种缓慢的速度持续进行,不断汲取着更深处的地气,将其转化为更精纯的灵气反哺上来。 灵脉本身虽未进阶,但其体量与活性,已远超寻常一阶上品灵脉的极限。 林曌细细观察感知了半晌,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心中已然明了。 “原来如此……” 她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抹了然与深思。 大景世界“吞纳”了那一缕来自高阶世界的本源,其世界的“底蕴”或者说“深度”,确实得到了增加。 这就像是给一个池塘扩建了一圈,但池塘的面积、水量依旧。 这个池塘的本质,也就是容积变了,但池塘中的水量却没有太大的变化。 用更直白的比喻:大景世界的“位格”或者说“潜力上限”,因为那一丝高阶本源的融入,开始向着那个煌煌大世界的方向“靠近”。 然而,在物质层面,大景世界与那方大世界相比,依旧是一粒沙子与无垠大海的差距,甚至比这差距更大。 灵脉的“量变”而非“质变”,便是明证。 世界本源得到了滋养与提升,反馈到具体的“地脉灵气”这一物质表现上,便是现有灵脉活力激增,规模扩张,为未来可能的质变积蓄更雄厚的基础,而非立刻催生出更高阶的灵气。 “位格提升,物质基础却需慢慢积累……或者说,是需要填充。” 林曌心中思绪流转,“而融界法与界心珠,恰恰提供了填充的途径!” 她的眼中逐渐亮起慑人的光芒。 既然大景世界的潜力深度已经因为这一丝本源而拓宽,那么,今后只需要利用融界法,不断将其他世界的物质、能量、乃至本源,与大景世界相融合,便能在提升世界的等级。 终有一日,大景世界未必不能达到,甚至超越她惊鸿一瞥中所见的那方浩瀚仙侠世界的程度。 想到此处,林曌心中豪情顿生,对未来的道路更加清晰坚定。 她转身对紧随其后的寒苏与玉尘吩咐道:“此地灵脉正在经历良性蜕变,关系重大。自即日起,皇庄核心区域彻底封锁,除朕特许,任何人不得靠近此裂缝二十丈之内。庄内一应事务,由你二人轮流总理,寒苏主外,玉尘主内,务必确保此地安稳,不受任何干扰。灵脉变化若有任何异状,或喷薄霞光道音停止,即刻向朕禀报。” “奴婢领旨!” 寒苏与玉尘齐声应道,神色肃然。 她们深知此地乃是陛下根基所在,如今生出此等异象,责任重大。 林曌微微颔首,对二女的能力颇为信任。 她又看了看那霞光流转的裂缝,感受着周围愈发浓郁的灵气,心念电转。 世界潜力的提升,不仅仅是她个人修炼的机缘,更应该是整个大景王朝跃升的契机。 个人之力终究有限,唯有让更多人踏上修炼之途,提升整个族群的生命层次与力量上限,才能更好地利用未来可能获得的“物质基础”,推动世界快速成长。 推广基础修炼法,培养属于大景自己的修炼人才,此事必须提上日程,而且要加快。 她略一沉吟,当即对侍立不远处的随行文书官道:“取纸笔来。” 文书官连忙奉上随身携带的笔墨与特制绢帛。 林曌提笔蘸墨,略一思忖,便笔走龙蛇,一道旨意顷刻而成。 其内容,正是针对昨夜天地异动后续安排以及她刚刚萌生的构想。 写罢,她将绢帛交予一名亲卫,吩咐道:“速将此旨送回,面交首辅裴显之。告诉他,前三条安民、警戒、肃奸之策即刻执行,不得有误。第四条新策,命他即刻着手筹备,拟定详细章程,十日内朕要看到可行方案。” 亲卫双手接过密旨,贴身收好,行了一礼,转身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林曌伫立原地,目光再次投向那霞光升腾的裂缝,眸中深邃。 那密旨的第四条很简单。 “着内阁会同礼部、兵部、翰林院,即日筹备建立‘经学师范院’。于天下各州县,遴选品行端正、聪颖向学之青年才俊,年龄限十五至二十五岁,不限出身,唯才是举。初选由各地学政负责,终审由京师主持。” “入选者,入‘经学师范院’深造,首批额定五百人。院内除授经史子集、治国方略外,特设‘武经科’与‘道经科’,由朕亲选宿将及修炼有成者,授其《武经》精要及更高深之筑基法门。学成考核优异者,可分派各州郡官学、乡塾为师,专职督导、传授《武经》修炼,并监察地方修炼推广事。此事关乎国本未来,需慎之又慎,务求根基扎实,宁缺母滥。” 这便是林曌的“天下布武”之始! 第109章 仙朝的底子 因大景世界的战场一变,林曌已经 不满足于仅仅推广强身健体的《武经》基础篇。 她要建立一套完整的选拔、培养、考核、任用体系,打造出一批批忠于朝廷、精通修炼、能够作为“种子”撒向全国各地的“师范”人才! 这些“师范”,将不仅仅是教授拳脚的教师,更是未来大景修炼体系的基层骨干,是王朝力量渗透民间、提升全民素质、乃至为未来可能出现的更高级修炼体系储备人才的基石。 以皇庄灵脉异变为引,以昨夜天地震动为由,悄然开启一个全民修炼时代的序幕。 只不过这一切还只是堪堪起步,想要达到全民修炼,怕是还得不少时间与精力。 总之,林曌有信心做到这一点,这便是她的目标。 静静站立了片刻,感受着脚下大地深处那蓬勃跃动的灵脉活力,感受着自身丹田中缓缓流转的初生法力,目光愈发坚定锐利。 …… 随着林曌那道涉及军政民生的旨意经由内阁细化,明发天下,整个大景王朝如同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又像是上紧了发条的精密机械,以前所未有的高效与力度运转起来。 战争的齿轮,在既定战略下,持续而坚定地向前碾动。 来自四方边疆的战报,不再仅仅是捷报,更逐渐演变成了一封封记录着疆域不断向西、向北、向南、向海洋深处延伸的拓土实录。 西域方向,蒋国公、安西大都护张诚坐镇疏勒,御灵军主力稳固新附之地,推行郡县,移民实边。 而“扬威军”则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继续向西徐徐推进。 他们沿着古商道的遗迹,翻越葱岭余脉,一路扫荡沿途零星抵抗的城邦与游牧部落,将大景的玄色龙旗插上了一座座荒原绿洲与山口要隘。 战报显示,其前锋斥候已远涉至药杀水(锡尔河)流域,甚至遥望到了更西方那片被称为“河中”的肥沃土地,与当地一些闻风而来的小国使者有了初步接触。 西域之西的广袤世界,正在大景面前缓缓揭开神秘的一角。 西南高原,赵青的左骁骑军与王振的右骁骑军,早已经完成了既定目标,现在已经开始了安抚工作,距离彻底掌控高远已要不了太久。 南疆方面,荡寇军在南方的进展更是顺利。 安南之地部族林立,政权松散,面对大景成建制,装备精良的精锐军团,几乎难以组织起有效的野战抵抗。 荡寇军一路攻城拔寨,连克凉山、升龙等重镇,安南土着仓皇南逃。 大景一面以武力清剿顽抗,一面任命流官、推行汉制、招抚百姓。 安南境内众多饱受地方豪族与土司压榨的土民,纷纷归附,甚至主动充当向导,协助荡寇军平定残余。 南疆烟瘴之地,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纳入大景的直接管辖之下。 万里海疆上水师的建设与探索亦未停步。 东、南、西、北四卫水师,以那四艘千料巨舰为核心,不断进行远洋操演与试探性航行。 东海水师已巡弋至琉球群岛,与岛上政权建立了初步联系。 南海水师的船队更是穿越了曾母暗沙,探索了更南方的岛屿链,并与一些来自更遥远海域的商船有了遭遇; 初具规模的西海水师也开始沿着海岸线向西探索,试图寻找通往天竺的海上商路。 虽然尚未爆发大规模海战,但水师的耀武扬威与存在本身,已开始悄然改变大景所处的海上格局,为大景未来的海外贸易与扩张铺平道路。 最北方的“破虏军”与齐王林鉴云统领的部众,在彻底扫清柔然残余、稳固漠南漠北后,探索的脚步也未停止。 他们以归附的草原部落为向导,继续向北、向东。 战报提及,有偏师穿越了广袤的森林与苔原,抵达了北海以北的酷寒之地,并继续向东探索。 起初,当一份份开疆拓土的捷报传回长安,经由通政司抄传天下时,民间确是欢欣鼓舞,茶楼酒肆间充满了“王师威武”、“陛下圣明”的赞誉。 百姓们为国家的强盛感到自豪,为边疆的安宁感到欣慰。 然而,随着胜利的消息越来越频繁,战线越拉越长,捷报的内容从“大破”、“歼灭”逐渐变成了“抵达”、“发现”、“招抚”…… 普通百姓的兴奋感,不可避免地开始消退,变得有些习以为常,甚至麻木。 毕竟,对于升斗小民而言,最关心的始终是碗里的饭食、身上的衣衫、身边的赋税。 但这种麻木,并非冷漠,反而是一种习以为常。 战争,这个曾经令人谈之色变,唯恐避之不及的词汇,在大景百姓的心中,逐渐褪去了部分恐怖的色彩。 他们看到,参军入伍,不再是单纯的送死,而是有了清晰可见的好处—— 丰厚的饷银、分田免税的优抚、立功受赏甚至改变家族命运的机会。 朝廷对待军属的种种优待政策,也实实在在落到了实处。 更重要的是,连续不断的胜利,塑造了一种“大景兵锋所向无敌”的集体心理认知。 从北破柔然王庭,到西定西域万里,南平安南,如今又传来象雄即将臣服、水师扬威海外的消息……胜利成了常态,从军报国,在许多人眼中,渐渐成了一条值得考虑,甚至颇有前途的出路。 于是,民间风气悄然转变。 以往多是活不下去的流民或世代军户才被迫从军,如今,许多家境尚可的普通百姓人家,也开始愿意将家中健壮、机灵的子弟送去参加新军选拔,或加入地方府兵。 各地征兵处不再冷清,甚至偶尔需要筛选。 父母送别儿子时,虽然仍有担忧不舍,但更多了几分“好好干,搏个出身回来”的期待。 尚武之风,在实实在在的利益与国家强盛的背景下,开始从上层推动的《武经》基础篇,向着社会观念层面渗透。 …… 武朔元年,秋去冬来。 长安的初雪悄然落下,将巍峨的皇城覆上一层素白。 甘露殿内,暖意融融。 林曌批阅完又一摞来自四方军镇与州府的奏章,搁下朱笔,缓缓起身,踱步至窗前。 窗外雪花纷飞,天地一片静谧。 但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在这静谧之下,这个庞大帝国澎湃的活力与延伸的脉搏。 通过一份份奏报,通过东厂无所不至的耳目,通过界门若有若无的感应,甚至通过刚刚突破至神通秘境后,对天地气机那更加敏锐的感知…… 一种奇特的、真实不虚的“掌控感”,正在她心中日益清晰强烈。 这不是虚幻的帝王权威带来的满足,而是一种近乎实质的感应。 她仿佛能“听”到,西域商路重新响起的驼铃,正将大景的物产与威望远播。 能“看”到,高原寒风中被玄色旗帜覆盖的堡垒,正将王朝的秩序刻入那片古老的土地。 能“感”到,南方湿热雨林中,新设郡县的官吏正在丈量土地、编户齐民。 能“触”到,万里海波之上,悬挂龙旗的巨舰正破浪前行,探索着未知的航线。 大景的疆域在扩张,影响力在延伸,国力在稳步提升。 更为关键的是,那一缕异界本源带来的世界潜力提升,似乎正随着大景国运的昌隆、疆土的拓展、生灵的繁衍,而缓慢地被激活,与这个王朝的成长产生着某种微妙的共鸣。 她摊开手掌,心念微动。 一丝几乎无形的法力在指尖缭绕,与周围天地间的能量产生着远比内息时期更紧密的交互。 她能感觉到,自己与脚下这片土地,与这个名为“大景”的国度之间的联系,正在变得更加紧密。 设想中的仙朝,似乎已经有了点底子。 “界门”所要求的“对主世界拥有绝对完整的掌控权”,这个条件,似乎不再遥不可及。 随着她对朝政的绝对把控,随着军队的绝对忠诚,随着新政的深入推行,随着“经学师范院”计划即将展开的对民间思想与修炼体系的塑造…… 她对这个世界的“掌控”,正在从政治军事层面,向着经济、文化、乃至未来可能涉及的更多层面全方位延伸。 当这种掌控达到某个临界点,当大景世界的物质基础随着疆域扩张而不断充实,当她的意志能贯通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影响其发展的每一个方向时。 “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林曌看着窗外的飞雪,轻声自语,眸光深邃如夜空。 第110章 西征先锋 马鲁城,一个位于后世中亚里海以东的城镇,由内城、城区和外郭组成,呈圆形,中心设堡,城垣高约十丈有余,外郭建有城墙,乃是里海附近最大的城镇。 该城是安息王国马尔基安纳地区的首府,是中原王朝与罗马帝国属地之间商道的要冲,手工业和商业都很发达,也是战略要地。 后世蒙古时期,被铁木真率军破城,而后屠尽。 不过现在,这座城属于大食人(阿拉伯人),四十年前,阿拉伯人占据此城,并将此当成是面向东方的门户。 同时,大食人还带来了他们的宗教,城中建有符合他们教义的宗教场所。 只不过这一切都成了过去式,因为大景人来了。 扬威军一营,不足三千人,便冲破了此城的防守,只用了不到三天时间,便将马鲁城攻陷。 马鲁城的陷落,其迅速与彻底,超出了城中所有大食守军与居民的想象。 扬威军先锋营,这支由两千五百名军中锐卒组成的尖刀队伍,自西域都护府出发,一路向西,穿越戈壁与绿洲,终于抵达这座被誉为东方门户的繁华重镇。 攻城之战,始于一个雾气弥漫的黎明。 没有冗长的围城,没有复杂的攻城器械堆砌。先锋营的战术简单直接,却凌厉无比。 主攻方向选在马鲁城防御相对薄弱的北面。 数百名精选出的悍卒,身披轻便却坚韧的镶铁皮甲,背负强弩短刃,口衔利刃,借助钩索与云梯,在拂晓前的最后黑暗中,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 杨铁柱正在这第一批登城勇士之列。 如今的他,与大半年前那个离开瓜州绿洲,对未来充满忐忑又期待的农家青年已判若两人。 近八尺的身形因长期高强度训练与充足肉食滋养而更加魁梧挺拔,皮肤被西域的烈日与风沙染成了古铜色,线条硬朗的面庞上,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顾盼间自有历经血火磨砺后的沉稳与煞气。 《武经》的修炼,在他身上展现出了令人侧目的成效。 他天赋确实不错,根骨强健,心思也不算愚钝,更重要的是能吃得了苦,耐得住枯燥。 半年多时间,那简化版的《松鹤万寿拳》桩功与导引术,已被他练得纯熟无比,气血旺盛远超常人。 《龙象大力诀》的九式外练法门,更是让他膂力惊人,单臂有不下五百斤的气力,舞动起军中制式的三十斤厚背直刀,已然举重若轻。 按照大景军中如今内部悄然流传的实力划分,他已稳稳踏入“三流高手”之列。 这意味着他足以在面对十名以上全副披甲,训练有素的战兵围攻时,凭借个人勇武与技巧,战而胜之,甚至击杀! 在普遍修炼《武经》,个体素质大幅提升的扬威军中,能达到此等程度的,亦是百中选一的佼佼者,而先锋营中,此类人物不下五十人。 此刻,杨铁柱口中紧咬刀背,双手交替,如猿猴般敏捷地沿云梯向上。 城头传来隐约的呼喊与大食守军匆忙集结的脚步声,箭矢开始零星射下。 “快!再快!” 他心中低吼,气血奔涌,手脚力量爆发,几个呼吸间便已接近垛口。 一名大食守军探出身来,手中弯刀猛然下劈。 杨铁柱眼中寒光一闪,不躲不避,左手如铁钳般猛地抓住垛口边缘,身形借力向上急窜,同时右臂肌肉坟起,那柄厚背直刀自下而上,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撩起。 锵! 金铁交鸣刺耳。 大食守军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从刀上传来,虎口崩裂,弯刀脱手高高飞起。 他还未来得及惊骇,杨铁柱的身影已如猛虎出闸般跃上城头,刀光再闪,一颗戴着缠头巾的头颅便带着惊愕的表情飞离脖颈,鲜血喷溅丈余。 “敌袭!敌人上城了!” 附近的大食守军惊恐大叫,数名持矛握刀的士兵嚎叫着扑来。 杨铁柱怡然不惧,甚至没有后退半步。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修炼《武经》得来的那一丝微弱却凝实的气感瞬间流转全身,步伐一错,身形已切入敌群之中。 刀光如匹练般展开。 没有花哨的技巧,只有最简洁的劈、砍、扫、刺。 每一刀都势大力沉,快如闪电,精准地找到敌人防御的间隙。 厚重的直刀在他手中轻若无物,却又蕴含着开碑裂石的恐怖力道。 噗嗤! 一名大食长矛手连人带矛被斩成两段。 铛!咔嚓! 另一名士兵举盾格挡,木包铁的盾牌连同后面的手臂被一刀斩碎。 “啊!” 惨叫声不绝于耳。 杨铁柱如同磐石般钉在突破口上,脚下迅速堆积起七八具尸体。 他浑身浴血,状若凶神,竟凭一己之力,硬生生杀退了这一小段城墙守军的第一次反扑。 就这短短片刻的阻截,为后续登城的同袍争取了宝贵时间。 一名名同样矫健悍勇的景军士卒接连跃上城头,迅速在杨铁柱周围结成小型战阵。 “铁柱哥,好样的!” 同队的弟兄大声赞道。 “随我杀!夺城门!” 杨铁柱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血污,声音嘶哑却充满杀气,长刀指向内侧城墙下的阶梯。 数十名锐卒齐声应和,跟随着这员悍将,如同楔子般向着城墙内侧杀去。 沿途试图拦截的大食守军,在这群个体战力强悍,配合默契的景军精锐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他们或许人数占优,但无论是力量、速度、战斗技巧还是悍勇之气,都被完全碾压。 战斗迅速从城墙蔓延至城墙下的瓮城区域。 杨铁柱一马当先,亲手斩杀了那名试图关闭内城铁闸的守门军官,率众牢牢控制住了城门洞。 当沉重的城门被缓缓推开,城外蓄势待发的扬威军主力铁骑,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如同黑色的洪流般涌入马鲁城内时,这场攻防战的结局,便已注定。 后续两天的清剿抵抗,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更像是一场有序的打扫。 大食守军的意志在城破之时便已崩溃,零星的巷战很快被扑灭。 扬威军先锋营以极小的代价,便彻底控制了这座战略重镇。 …… 马鲁城陷落的第七日。 城中的硝烟味尚未完全散去,街道上偶尔可见战斗留下的焦黑痕迹与未曾清理干净的血渍。 但基本的秩序已经恢复,主要街道有景军士卒巡逻,一些胆大的商铺也重新开张,更多的是跟随大军而来的大景商队,迅速填补了战后的商业空白,用中原的丝绸、瓷器、茶叶,交换着当地的皮毛、宝石、香料。 杨铁柱挎着长刀,带着一队十名士卒,巡视着西城区的治安。 他如今是正儿八经的队正,手下管着五十号弟兄,皆是跟随他一路从西域打过来的老兵,对他心服口服。 对于军务,他已驾轻就熟。 从最初瓜州军屯的新兵蛋子,到加入扬威军,参与扫荡西域残余势力的零星战斗,再到此次作为先锋西进,大半年来历经大小战阵十余次,从尸山血海里滚过,再怯懦的人也被炼出了胆魄,再愚钝的人也学会了如何保命杀敌。 杨铁柱这块从西北贫瘠土地上走出来的顽石,早已被战争的炉火与《武经》的锤炼,锻造成了一块沉甸甸的精铁。 他一边走着,目光锐利地扫过街道两侧,一边脑海中不由得回想起这大半年的际遇,仍旧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谁能想到,昔日瓜州绿洲里一个为羌人袭扰,温饱都难的农户之子,如今竟能站在万里之外,曾是异国繁华之地的马鲁城中,掌管一方街区的安宁,成为大景扬威军先锋营中一名颇有地位的队正? 攻破马鲁城的战功赏赐已经初步下发。 他因先登首功,被特别赏赐了五名年轻的大食女奴。 那些女子皮肤白皙,鼻梁高挺,眼眸深陷,有着与中原女子截然不同的异域风情,是他以往在瓜州时做梦都不敢想的。 营中同僚无不羡慕,打趣他要在这西域之地开枝散叶了。 但这并非最重要的。 真正让他心中踏实且炙热的,是随军文书官正式告知的封赏:安西都护府已录其功,核定赏赐河西老家永业田三百亩,另有钱帛财货折合五百贯。 这些赏赐,无需他操心,自有随军的官方商队与驿站系统,负责安全运送回瓜州,交予他父母手中。 两个月前,家中托商队捎来的信中说,用他之前寄回的饷银和赏赐,家里已经盖起了宽敞的砖瓦新房,还添置了三十亩上好的水浇地。 信中父母虽为多言,却满是欣喜与骄傲,叮嘱他在外要听上官命令,保护好自己,家里一切都好,不用挂念。 每每想起这些,杨铁柱胸膛中就有一股热流涌动。 他从军,最初是为了让家人活下去,活得更好。 如今,这个目标不仅实现了,而且远超预期。 他现在不仅仅是为了家,更是为了自己,为了手下这些信任他的弟兄,也为了…… 那个坐在长安至高殿堂,却让无数如他一般的普通士卒改变命运的皇帝陛下。 他听说,伟大的皇帝陛下,志在四方,西征的步伐绝不会止于马鲁。 更西方的广袤土地,无尽的财富与荣耀,还在等待着大景的勇士去征服。 “队正之上,便是旅帅,可统百人……” 杨铁柱抚摸着刀柄,眼中闪烁着昂扬的斗志。 他觉得自己还年轻,有力气,有武艺,更有了经验,未尝不能搏一搏那旅帅的位置。 届时,不仅能光耀门楣,更能真正在这波澜壮阔的大时代里,留下属于自己的足迹。 “头儿,前面好像有情况。” 一名眼尖的士卒低声提醒,打断了杨铁柱的思绪。 他抬头望去,只见前方街角,一小群人似乎发生了争执,隐约有哭喊声传来。 杨铁柱神色一肃,那股历经战阵的沉稳气势自然流露:“走,过去看看。记住军规,持身要正,处置要公,但若有人敢趁乱生事,挑衅我大景军法,无需客气。” “是!” 十名士卒齐声应道,紧随其后,步伐铿锵。 第111章 大景的规矩才是规矩 杨铁柱一行人龙行虎步,分开围观的人群。周围的大食平民见到他们身上鲜明的景军甲胄与腰挎的直刀,眼中本能地流露出畏惧,纷纷向后退缩,让出空地。 场中情形一目了然。 两名大食女子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正在无助哭泣。 年轻些的那个约莫十六七岁,虽因哭泣而梨花带雨,但仍能看出眉眼深邃姣好,此刻正瑟瑟发抖,紧紧抓着身旁年长妇人的手臂。 那年长妇人应是其母,脸上布满泪痕与愁苦,低声用大食语安慰着女儿,自己却也满脸绝望。 旁边站着一名穿着中原样式棉袍的汉人青年,约莫二十出头,面相斯文,但此刻左脸颊红肿,嘴角还带着一丝干涸的血迹,袍子上也有拉扯的痕迹,显得有些狼狈。 他正努力挺直腰杆,眼神中混杂着愤怒和一丝后怕。 而围着他们三人的,是十几名穿着大食传统长袍、戴着头巾的男子,有老有少,个个面色不善,尤其为首一名年约五旬,留着浓密胡须的老者,更是满脸怒容,眼神凶狠地瞪着那汉人青年和哭泣的少女,口中正用大食语急促地说着什么,语气激烈,似在斥责。 “发生了什么事?” 杨铁柱站定,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沉声问道。 他身后十名士卒已然散开半圈,手按刀柄,隐隐控制了场面。 这里是西城区,正是他负责的治安范围。 远处街口,已有另外一队巡逻的景军士卒注意到动静,正快速赶来。 见到杨铁柱这一队全副武装煞气隐隐的景军,那几名大食男子气势顿时一窒,喧哗斥骂声戛然而止,眼神躲闪,不敢与杨铁柱对视,更无人敢回答他的问话。 杨铁柱冷哼一声,将目光转向那脸上带伤的汉人青年:“你说。” 那青年连忙上前两步,对着杨铁柱躬身一礼,口齿清晰地开始讲述:“回军爷的话,小的名叫陈平,是跟着‘晋昌号’商队来马鲁城做买卖的杂役……” 随着陈平的讲述,事情的缘由很快清晰起来。 大景此番西征,规模浩大,历时长久。 朝廷与军中高层早已摸索出一套行之有效的“以战养战、军民结合”的策略。 大军开拔,身后往往跟随着规模不等的商队。 这些商队来源复杂,有朝廷户部直属,负责转运重要军资与战利品的官商;有与军方关系密切,获得特许经营的皇商;更多的,则是嗅到巨大商机,自发跟随大军行动的民间商队。 这些商队随着大景兵锋所向,深入新征服的陌生地域。 他们用从中原带来的丝绸、瓷器、茶叶、药材、铁器等等,交换当地的金银、宝石、香料、皮毛、奴隶,甚至直接向军方购买部分战利品,再通过商路运回后方,一转手便是数倍乃至数十倍的暴利。 风险固然极高,但利润足以让人铤而走险。 陈平所在的“晋昌号”,便是一支来自陇西的民间商队,规模不大,但掌柜的颇有胆识和门路,早早搭上了扬威军的线,得以跟随先锋营行动,虽历经艰辛,但也着实赚得盆满钵满。 陈平是商队里打杂跑腿的伙计,父母早亡,了无牵挂。 跟着商队走南闯北,见多了西域的风土人情,也听多了军中将士和掌柜的闲聊。 他常听那些军爷说,凡是大景兵锋所至,龙旗插上的地方,便是大景新的疆土。 朝廷不会只要战利品,后续必然会派遣流官、驻守军队、移民实边,设立州县,长久治理。 越是早早在这些新辟之地落户扎根,将来能享受的“拓边”政策优待就越多—— 免税赋、分田地、甚至授予低阶官职都有可能。 这些话听多了,陈平这个无根浮萍般的小伙计,心中便渐渐生出了别样的心思。 与其冒着风险跟着商队来回奔波,不如趁早选一处看起来不错的新占之城,落户安家! 马鲁城地处要冲,商业发达,虽经战火,但根基尚在,前景看好。 既想安家,自然要考虑成家立业。 马鲁城里自然没有汉家女子,但在陈平看来,娶个外族女子也没什么大不了。 如今大景威加四海,异域女子能嫁给天朝上国的男儿,那是她们的福气。 而且听说,朝廷为了鼓励移民,促进民族融合,对这种跨族通婚也是支持的。 也不知是这陈平确有几分本事,还是缘分使然,他来到马鲁城不过三五日,在帮商队采买货物,熟悉环境时,竟与眼前这位名叫“阿依莎”的大食少女邂逅,彼此不知怎么就看对了眼。 少女似乎也对这位来自遥远东方,衣着谈吐与本地男子迥异的年轻汉人产生了好奇与好感。 两人语言不甚相通,靠着手势和零星学会的词汇,加上商队里略通大食语的同伴帮忙,居然就这样“勾搭”上了。 陈平鼓起勇气,表达了想娶阿依莎为妻、在此安家的意愿。 少女初始羞涩,但在陈平描绘的未来安定生活与东方世界的奇妙想象下,也隐隐心动。 然而,事情很快败露。 阿依莎的家人,一个笃信当地宗教的普通大食商户家庭,得知此事后,勃然大怒。 在阿依莎的父亲和叔伯看来,女儿未经父母之命,私自与一个异教徒,而且还是刚刚攻破他们家园的“征服者”麾下的男子交往,这是对家族名誉和信仰的极大玷污与背叛! 按照他们信奉的教义和传统,阿依莎的行为已犯下大错。 盛怒之下,阿依莎的父亲甚至扬言要按照“教法”,处死这个“不贞”的女儿,以洗刷家族耻辱。 阿依莎的母亲心疼女儿,苦苦哀求,最后趁丈夫和族人暂时外出商议之际,偷偷帮助女儿逃出家门,并让阿依莎去寻陈平,让他赶紧带她离开马鲁城,远走高飞。 可惜,阿依莎刚与闻讯赶来的陈平碰头不久,两人还没来得及想出办法,就被迅速返回并发现女儿失踪,怒气更炽的家族男丁们带人堵在了这处街角。 陈平试图理论阻拦,却被几名激动的年轻大食男子围住殴打,阿依莎则被其父强行拽回,若非其母死死护住,恐怕当场就要遭毒打。 这才有了杨铁柱所见到的这一幕。 “……军爷,小的句句属实!我与阿依莎是两情相悦,绝无强迫。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打人,还要伤害阿依莎,求军爷为小的做主!” 陈平说完,再次躬身,语气恳切,眼中带着期盼。 杨铁柱面无表情地听完,目光转向那几名神色紧张的大食男子,最后定格在那名为首的男人身上,其是阿依莎的父亲 “他说的,可是真的?你们,动手打他了?” 杨铁柱指了指陈平脸上的伤。 立刻就有口译将话翻译了过去。 阿依莎的父亲脸色变幻,嘴唇翕动,在杨铁柱冰冷的目光逼视下,最终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又急促地说了几句大食语,似乎在解释缘由,强调是陈平“引诱”了他的女儿,违背了他们的规矩。 杨铁柱听了口译的话,没理会男人的解释,又看向陈平:“动手打你的,是哪些人?指出来。” 陈平毫不犹豫,立刻指向其中四五个年轻力壮的大食男子,包括两名方才打得最凶的,肯定地说道:“就是他们几个,还有那个,也推搡了我。” 他又指了指另一人。 杨铁柱目光扫过那几人,又问:“这些人,都是这女子的家人?亲戚?” 陈平仔细辨认了一下,摇头道:“回军爷,动手的这几个,只有两个是阿依莎的堂兄,其他几个……小的就不清楚了。” “嗯。” 杨铁柱点了点头,心中已有决断。 他不再多言,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右手瞬间按上刀柄。 锵啷! 厚背直刀出鞘,在冬日阳光下划出一道森冷的弧光,快如闪电。 噗! 噗! 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闷响。 距离最近,方才被陈平指认动手最凶的两名大食男子,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杨铁柱一刀掠过脖颈。 霎时间,两颗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无头的腔子里猛烈喷溅,染红了附近的石板和墙壁。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啊——!” 周围的妇女儿童发出惊恐的尖叫,许多大食男子也吓得面色惨白,连连后退。 阿依莎母女更是吓得紧紧抱在一起,止住了哭泣,浑身抖如筛糠。 陈平也脸色一白,他虽然愤恨,却也没想到这位军爷如此杀伐果断。 另外几名刚才动过手的大食男子,包括阿依莎的那两名堂兄,此刻已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惊恐万分地看着杨铁柱,又看看地上还在抽搐的尸体。 杨铁柱甩了甩刀身上的血珠,目光如寒冰般扫过剩余那些惊惧的面孔,声音不高,一字一顿地说道:“看来,是我大景对尔等太好,规矩讲得太少。” 他刀尖虚点地上尸体,又指向那几个瘫软在地的肇事者。 “以至于,让你们忘了,在这马鲁城如今是谁说了算!让你们以为,还能用你们那套老规矩,来对待我大景的子民!” 口译语气急促的将话语翻译过来。 杨铁柱向前一步,逼近阿依莎的父亲,那老者已面无血色,踉跄后退。 “听清楚了,从今往后,在这马鲁城,你们的一切——生老病死,婚丧嫁娶,买卖纠纷——都要符合我大景的律法,听我大景官府的裁决!” “哪怕是你口中的教义,也得给我大景的律法让路!明白吗?” 最后三个字,他猛然提高声调,如同炸雷,配合着地上尚未凝固的鲜血,具有无与伦比的震慑力。 阿依莎的父亲嘴唇哆嗦着,终于颓然低下头,不敢再说半个字。 周围所有大食人,无论是否与此事相关,都深深地低下了头。 杨铁柱见状,收刀入鞘,对身后早已准备就绪的士卒下令:“把刚才所有动过手的人,包括这两个死者的同伙,全部给我锁起来,带走!押到城西临时拘押所,听候发落。” “喏!” 士卒们轰然应诺,如狼似虎地扑上去,拿出绳索,将那几个早已吓破胆的大食男子,连同阿依莎那两名面如死灰的堂兄,一并捆得结结实实。 杨铁柱又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阿依莎母女,以及惊魂未定的陈平,对赶来的另一队巡逻士卒吩咐。 “留两个人,护送这母女和这个汉家子去城东的临时安置所,找懂大食语的书吏给他们登记,按《新附之地移民安家条例》处理。把事情缘由记录清楚,报给上官。” “喏!” 第112章 荒漠变绿洲 冬日的午后,日光炽烈地洒在瓜州中的这片绿洲上,将空气中的寒意驱散了不少。 黄土夯筑的屋舍、笔直的田垄、以及田垄间覆盖着稀疏干草的越冬作物,都在阳光下泛着金灿灿的光。 这里的冬日,昼夜温差极大。 晨起时呵气成霜,需裹紧厚重的皮袄;可到了正午,尤其是这无风的晴日,日头直射下来,竟能晒得人背嵴发烫,微微冒汗。 正是这得天独厚的昼夜温差,还有全年超过三千个时辰的充足日照,才孕育出了瓜州甜瓜那特殊的甘甜与脆爽。 如今,“瓜州贡瓜”的名头,早已随着往来商旅与朝廷的邸报传遍大景南北。 每年秋末,一车车贴着皇家封条,由兵丁护送的瓜车自瓜州出发,驰往长安,成为宫廷与勋贵府邸冬日里难得的珍品。 这“贡瓜”的名分,不仅让瓜州甜瓜身价百倍,更成了瓜州百姓心中无上的荣耀与实实在在的生财之道。 杨老爹家的甜瓜田,就在绿洲边缘一处水源便利的好地上。 这一亩瓜田,如今在他心中,分量怕是比旁边那二十亩种着高产新麦的田地还要重上几分。 此刻,杨老爹正佝偻着早已不再挺拔的腰背,小心翼翼地在瓜垄间挪步。 他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细棉布,正极其轻柔仔细地擦拭着一片宽阔的瓜叶。 那叶片碧绿肥厚,在阳光下仿佛能透光,叶面上沾了几颗极细微的尘土,都被他耐心地拭去,务求每一片叶子都光洁如新,不染纤尘。 再看瓜田里的甜瓜,更是被伺候得如同未出阁的闺女。 每一个接近成熟的瓜果旁,都用细木片和柔韧的草茎扎起一个小小的篱笆圈,将甜瓜与泥土隔开,防止沾上泥点或被虫蚁啃咬。瓜蒂处还用干燥柔软的麦草垫着,确保通风透气,又不至于磨伤瓜皮。 这一亩地里,大大小小的甜瓜足有近百个,个个圆润饱满,表皮呈现出淡淡的金黄色,带着细密均匀的网纹,在阳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和隐隐的甜香。 但杨老爹心里清楚,这近百个瓜,最终能符合“贡瓜”严苛标准,被选送入长安的,恐怕不会超过十个。 朝廷派来的选瓜吏眼光毒辣得很,瓜形要端正饱满,色泽要均匀透亮,网纹要清晰美观,个头重量都有定规,最重要的是敲击时那一声清脆中带着沉闷回响的熟音,差一丝一毫都不行。 可杨老爹丝毫不觉得麻烦,反而将这伺候瓜田的活计当成了每日最大的乐趣与庄重的仪式。 在他朴素的认识里,自家地里长出的东西,能被送进皇宫,供皇帝陛下享用,这是祖坟上冒了青烟都换不来的荣耀。比二儿子铁柱吃了兵粮,在万里之外打仗立功,还要让他觉得脸上有光。 当然,这荣耀背后,也有着极其现实的甜头。 按照朝廷与地方官府订下的章程,瓜农每有一个甜瓜被选为贡瓜,便能当场领取十贯铜钱的赏钱。 若是品质格外突出,被定为“头等贡”,赏钱还能翻倍。 这对于以往辛苦一年也未必能攒下几贯钱的瓜农来说,简直是天降横财。 如今整个瓜州的瓜农,哪个不是铆足了劲,像伺候祖宗一样伺候着自家那几亩瓜田,就盼着秋后验收时,自家田里能多出几个“金疙瘩”。 杨老爹小心翼翼地为最后一个瓜垫好麦草,直起有些酸痛的腰,眯着眼看着这一片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的瓜田,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他对现在的生活,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 自从二小子铁柱毅然从军,家里的日子就像是被仙人点了金手指,一天一个样地好了起来。 先是二十亩新田的“安家费”,接着,大半年时间里,铁柱那小子从西域前线,断断续续寄回来好几封书信,每一封都沉甸甸的。 不是信纸重,是随着书信一同托商队带回来的金银、绢帛、甚至还有西域的宝石小玩意儿,零零总总算下来,价值已不下百贯。 百贯啊! 搁在以往,杨老爹做梦都不敢想自家能有这么多钱财。 那时候,一家人守着几亩薄田,看天吃饭,时常还要提心吊胆防备着羌人来抢,一年到头能混个肚皮圆熘就是好年景了。 现在呢? 砖瓦新房住着,新粮满仓堆着,甜瓜田里盼着“金疙瘩”,儿子还在万里之外又挣下了安西都护府那边的三百亩永业田…… 杨家,再也不是那个被人欺负,朝不保夕的破落户了。 “铁柱他娘前几日还叨叨,想给石头那小子找个先生……嘿嘿。” 杨老爹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觉得浑身都是劲。 就在这时,田边小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喘息。 杨老爹转头看去,是同村的赵四,正提着个空篮子,一脸兴奋地往村子方向跑,脚步快得仿佛后头有狼撵。 “四儿,你这急急忙忙的,干啥去?捡着金元宝啦?”杨老爹扬声喊道。 赵四闻声停下脚步,回头见是杨老爹,脸上兴奋之色更浓,也顾不上喘匀气,急声道:“杨老哥!你还有心思在这儿侍弄你这金贵瓜呢?还不赶紧去村子东头外边瞧瞧,来了大人物,好大的阵仗,听说是来帮咱们村子扩田的。” “扩田?” 杨老爹一愣,没太反应过来,“扩啥田?咱村边上能开的地,不都开得差不多了吗?再说这大冬天的……” “哎呀!你忘了?” 赵四一拍大腿,提醒道,“忘了王老刀,王里正上个月挨家挨户说的那事儿了?朝廷有大计划,要改造什么……什么地脉!让咱们这些边地能多出好些好田来!” 杨老爹猛地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 上个月,里正王老刀确实召集了村里几个老人和壮劳力,说了朝廷将有大动作,要派遣精通“地气”的能人异士,到瓜州这等边地来,施展手段,梳理地脉,化荒芜为沃土,让绿洲扩大,让更多百姓有田可种。 当时大伙儿还将信将疑,觉得这听起来像是神仙故事,没想到这么快人就来了? “真是……真是那改造地脉的人来了?”杨老爹声音都有些发颤。 “那还能有假?王里正亲自陪着呢!快走吧,去晚了可就挤不到前头看了。听说来的可是朝中的重臣,神仙般的人物。” 赵四说着,又急不可耐地朝村子方向指了指,然后自己也顾不上多说,转身又跑了起来。 杨老爹这下也站不住了。 什么甜瓜,什么擦拭,全都抛到了脑后。 他一把抓起田埂上用来装杂物的竹篮,也顾不得里面还有半块干饼和一块布巾,拔腿就跟着赵四跑了起来。 心脏砰砰直跳,不知是因为跑得急,还是因为那改造地脉带来的震撼与期待。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田垄,跑过村中黄土小路,引得不少正在家门口晒太阳或做活计的村民侧目询问。 听到是“改造地脉的大人物来了”,顿时一传十,十传百,男女老少都好奇地涌了出来,跟着杨老爹和赵四往村子东头,绿洲边缘的空地跑去。 一直跑到绿洲与外面戈壁滩接壤的地方,众人眼前豁然开朗,同时也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 只见一片相对平坦的砂石空地上,停着几辆装饰简朴却不失大气的马车,旁边还有十余匹神骏的健马。 二三十人静静地站在那里,与闻讯赶来穿着臃肿破旧冬衣的村民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些人衣着虽非锦绣,但料子看着就厚实挺括,颜色以青、灰、玄为主,干净利落。 他们个个站得笔直,面容肃穆,眼神锐利,浑身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精气神,与村里人那种被风沙和生活磨砺出的麻木疲惫截然不同。 光是站在那里,就自有一种让人不敢喧哗的威仪。 而在这群人中央,被隐约簇拥着的,是一个看起来颇为年轻的男子。 他约莫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俊,肤色白皙,与周遭风沙颜色格格不入。 他穿着一身素青色的道袍,并非后世道士服,而是类似文士服的一种简便袍服,长发用一根木簪束起,整个人显得干净又出尘。 最引人注目的是,这年轻人手中,并非持着文书或印信,而是捧着一杆长度不足三尺的小旗。 旗杆非金非木,色泽暗沉,旗面则是某种看不出材质的澹黄色布料,上面用暗红色的线条绘制着复杂而玄奥的纹路,那纹路似乎还在微微流动,仔细看又仿佛只是光影错觉。 在年轻人身旁,还站着五个人,他们手中各自捧着一枚鸡蛋大小晶莹剔透的宝石。 那宝石在午后的阳光下,内部似乎有光华缓缓流转,偶尔折射出一点七彩的晕光,一看便知绝非凡物。 独臂的王老刀里正,此刻正恭恭敬敬地侍立在这群人不远处,见到杨老爹等村民涌来,连忙转过身,冲着大家猛打手势,压低声音急切地道:“安静!都安静些!莫要惊扰了上官施法!” 村民们立刻噤声,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是睁大了眼睛,满含敬畏与好奇地看着空地中央那群“神仙般的人物”,目光尤其聚焦在那手持小旗的年轻人和他身旁那些闪烁的宝石上。 杨老爹挤在人群前头,手里还下意识地攥着那个竹篮,心跳如擂鼓。 他活了大半辈子,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这就是朝廷派来“改造地脉”的大人物? 他们手中那旗子和宝石,莫不是仙家法宝?他们真的能让这戈壁滩变成良田? 无数疑问和期待在他心中翻腾,但他和其他村民一样,只是屏息凝神,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向了空地中央,等待着可能发生的奇迹。 第113章 云雨化生 瓜州之地,自古以来便与荒芜、戈壁、黄沙这些词汇紧密相连。 千里瀚海,吞噬生机,只有零星散布的绿洲如同绝望中的珍珠,顽强地维系着人烟与文明。 每一处绿洲,都是瓜州百姓祖祖辈辈唯一的生存希望,是他们用血汗与天争、与地斗,才勉强维持住的方寸家园。 然而,绿洲亦非永恒。 随着人口繁衍、牲畜啃食、过度开垦,加上本就脆弱的水源与生态环境,绿洲的边缘正以肉眼可觉的速度,在缓缓后退萎缩。 世代居住于此的老农们,最是敏感。 他们能看出田边新出现的细小沙垄,能感到井水比以前更难汲取,能在夜晚的风中听到更远处的沙粒摩擦声。 一种深沉的忧虑,如同无形的阴影,笼罩在每一个依赖绿洲生存的人心头。 这样下去,绿洲会不会有朝一日彻底消失?子孙后代又将何处安身? 正因如此,当“朝廷派人来扩田”、“改造地脉,化戈壁为良田”的消息传来时,带给瓜州百姓的冲击与震撼,远远超出了寻常的政令或恩赏。 这简直是颠覆了他们世代认知,想都不敢想的神话。 如今,这神话似乎就要在眼前变为现实,如何能不让人心潮澎湃,激动到浑身颤栗。 以杨老爹为代表的村民们,此刻紧张得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死死捂住嘴,生怕发出一丝不该有的声响,惊扰了空地中央那些正在准备施法的大人物。 在他们朴素而敬畏的认知里,这等能改天换地的“仙法”,必然是精微玄奥至极,容不得半点凡俗干扰。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空地中央那几位“大人物”眼中,远处那些紧张观望的村民,不过是背景板的一部分,他们的存在与否,是否发出声响,根本不会影响到接下来行动。 双方的层次与关注点,早已不在一个维度。 居中那李姓青年,此刻面色沉静如水,眸中却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彷佛要将这片天地间的某种无形气机纳入胸腹,而后缓缓开口,声音清朗而平稳,清晰地传入周围五名同伴耳中。 “诸位,可准备好了?” 分立他身侧稍后的五名同伴,年纪稍长,气质沉稳。 他们闻言,几乎同时微微颔首,各自简短回应。 “我这边没问题。” “可以了。” “嗯。” “李大人可以开始了。” “来吧。” 五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笃定。 他们手中捧着的那些晶莹“宝石”,实则是下品灵石,此刻内部的光华似乎流转得稍稍快了一丝,隐隐与持旗青年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得到确认,李姓青年不再犹豫。 他双眸猛地一凝,低喝一声:“小云雨化生阵,启!” 喝声未落,他周身气机陡然一变。 一股令人感到微微胸闷的气息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与此同时,那五名同伴身形晃动,如同早就演练过千百遍一般,迅捷而精准地向后爆退,瞬间便拉开了数丈距离,分立五个方位,隐隐将李姓青年拱卫在中央。 若从高空俯瞰,便能发现,这五人站定的位置,暗合某种玄奥的方位——隐隐对应着五行之中的木、火、金、水、土。 站定方位的同时,五人毫不犹豫,齐齐调动体内苦修得来的内息。他们虽非神通秘境,但皆是修炼《武经》有成,被选入朝廷新设“天工院”地气科的佼佼者,猛然灌注向手中捧着的下品灵石。 嗡——! 五枚下品灵石同时光华大放。 不再是隐隐流转,而是迸发出青、赤、白、黑、黄五色清晰的毫光,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纯粹而稳定的能量波动,分别对应五行属性。 五道光芒如同有形之物,冲天而起数尺,而后在五人头顶尺许处微微一顿,随即彼此呼应流转,隐隐构成一个将中央区域笼罩在内的无形力场。 就在五色光芒亮起的刹那,李姓青年的动作也未停歇。 他左手依旧稳稳捧着那杆暗沉的小旗,右手却如穿花蝴蝶般迅捷地从腰间一个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袋中一抹,下一刻,一个约莫脸盆大小,厚约三寸,通体呈现暗青色的圆盘便出现在他手中。 那圆盘造型古朴,表面镌刻着比小旗上更为复杂精密无数倍的符文回路,中央有一个凹槽,大小与小旗的旗杆末端严丝合缝。 李姓青年看也不看,左脚脚尖如灵蛇出洞,在圆盘底部轻轻一勾一挑,那沉重的金属阵盘便如同被无形之手托着,稳稳地悬浮在他身前尺许低的空中,纹丝不动。 紧接着,他右手将那杆被称为“小云水旗”的法器,对准阵盘中央的凹槽,毫不犹豫地插入。 “嗒”一声轻响,严丝合缝。 就在旗杆插入凹槽的瞬间,异变陡生。 原本暗沉无光的小云水旗,旗杆与旗面上的暗红色纹路同时亮起。 光芒并非爆发式,而是如同苏醒的活物般,自内而外地“流淌”过整个旗身。 一股湿润、清新、带着勃勃生机的气息,从旗面上弥漫开来,瞬间冲淡了戈壁滩上干燥的空气。 李姓青年迅速盘膝坐下,就坐在阵盘之侧。 他双手在胸前结成一个复杂的手印,一手稳定地虚按在阵盘边缘,另一手则不断变幻指诀,嘴唇快速开阖,默念着常人无法听清更无法理解的咒言。 随着他的念诵和手印催动,那插在阵盘上的小云水旗,光芒越来越盛。 旗身开始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紧接着,在杨老爹等所有村民惊骇到几乎要窒息的目光中,那原本只有尺许长的小旗,竟迎风便涨。 旗杆膨胀,旗面舒展扩大,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功夫,便已化作一杆高达丈许,旗面足有门板大小的玄色大旗。 大旗无风自动,猎猎作响,旗面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此刻已化为亮眼的金红色。 “起!” 李姓青年一声轻叱,手指向天一点。 那丈许大旗应声而动,旗杆底部依旧牢牢嵌在阵盘凹槽中,整杆大旗却如同被无形巨手握住旗杆中部,缓缓地向上方空中升起,一直升到离地约五丈的高度,方才悬停。 下一刻。 轰隆隆…… 低沉的的闷响,开始回荡。 村民们惊恐地抬头望去,只见原本湛蓝如洗,烈日高悬的天空,不知何时,竟以那杆悬空大旗为中心,迅速聚集起了铅灰色的浓云。 云层翻滚涌动着,如同煮沸的墨汁,不断向四面八方扩张增厚,阳光被迅速遮蔽,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 不过盏茶功夫,方圆数百丈的天空,已被厚重的乌云完全覆盖。 紧接着,细密的、清凉的雨丝,悄无声息地从云层中飘落下来。 这不是寻常的雨水。 它们落在干燥滚烫的戈壁砂石上,没有立刻被吸收或蒸发,反而如同有生命般,迅速渗透下去。 更令人震撼的景象随之发生。 凡是雨丝落下的地方,那片土地便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粗糙的砂石仿佛被无形之手揉搓、软化,颗粒间的缝隙被迅速填充,颜色从灰白、土黄,迅速转变为深褐色,质地也变得细腻粘稠。 并且,这变化还在持续深入。 褐色的泥土颜色继续加深,隐隐透出一股油亮的光泽,竟真的在朝着传说中最为肥沃的“黑土地”趋势发展。 虽然离真正膏腴的黑土尚有差距,但这已是化腐朽为神奇的质变。 “神迹……真是神迹啊!” “老天爷……不,是皇上派来的仙师!仙法!这是仙法!” “土地……沙子变成泥了!好泥!肥泥啊!” 短暂的死寂后,巨大的喧哗与震撼的呼喊从村民中爆发出来。 不知是谁先带头,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地跪伏了下去,朝着空地中央那盘坐的青年,那悬空的大旗,那化雨的乌云,无比激动地叩首。 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有人老泪纵横。 有人抓起一把身前还带着湿润水汽的深色泥土,紧紧攥在胸口,彷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神色恍惚,如在梦中。 更有甚者,不顾地上泥泞,连连叩头,额头上沾了泥也不管不顾。 杨老爹也跪在人群中,他颤抖着手,抚摸着一株刚刚被灵雨滋润,从坚硬沙地中顽强冒出头来的不知名小草嫩芽,那充满生命力的翠绿,让他浑浊的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 活了半辈子,与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他从未像此刻这般,真切地感受到希望与奇迹的分量。 空地中央,李姓青年依旧维持着盘坐结印的姿势,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微微有些发白,显然维持这阵法对他消耗不小。但他口中低诵的咒言未曾停歇,手印也稳定如初。 空中的小云水旗缓缓旋转,旗面光芒流转不息。 天上的乌云还在随着旗子的指引,缓缓向外扩张,细雨绵绵不绝,无声地滋润着更多干燥贫瘠的土地,将生命的色彩与希望,一点点涂抹在这片亘古荒凉的戈壁边缘。 在跪伏的村民们眼中,那盘坐施法的青衣身影,那悬空展旗呼风唤雨的景象,与传说中腾云驾雾、点石成金的“神仙中人”,又有何区别? 但他们却不知晓,这不过是瓜州这片荒漠中很寻常的一幕。 第114章 天工院的使命 这场蕴含奇异生机的细雨,持续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始终是那般绵绵密密,不曾加大,也不曾减弱。 当最后一缕雨丝飘落,天空中的浓云仿佛耗尽了力气,开始缓缓变薄消散,阳光透过云隙重新洒落,在湿润的大地上映照出无数细碎的金芒。 而雨过之后,呈现在所有人眼前的,已是一幅截然不同的图景。 原本目之所及尽是灰黄砂石、植被稀薄、透着死寂贫瘠的戈壁滩边缘,此刻已然换上了新装。 绵延到十几里外的土地,被均匀地浸润过,粗糙的砂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质地细腻的土壤,在阳光下泛着湿润光泽。 随手抓起一把,触感松软而不黏腻,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土腥味,比寻常泥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活力。 这色泽,这手感,落在杨老爹这等老农眼里,简直就是梦中才会出现的熟土,只需稍加开垦,便是肥田。 是能让庄稼疯长,让全家吃饱穿暖的根基。 神迹已然发生,真真切切,不容置疑。 跪伏在地的村民们,直到此刻,大多数人依旧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与恍惚之中,无法回神。 他们呆呆地望着眼前这片焕然一新的土地,有些人依旧紧紧攥着泥土,有些人则茫然地抬头看看放晴的天空,又看看空地中央那些正在收拢法器,似乎准备离开的“仙师”们,心中充满了不真实的幸福感与深深的敬畏。 空地中央,那李姓青年缓缓收功,散开手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吐出,他原本挺直的嵴背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脸色虽然依旧有些发白,但眼中的锐利光芒稍敛,显露出些许疲惫。 维持这“小云雨化生阵”近半个时辰,对他精神和内息的消耗着实不小。 他站起身,动作略显滞涩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和脖颈。 旁边那五名分持灵石维持阵基的同伴,此刻也各自收敛了内息,手中灵石的光芒暗澹下去,恢复了那种晶莹剔透却不再发光的模样。 整个过程中,他们先后换了十来枚灵石,才达到此时效果。 还好,没出什么问题。 他们纷纷松了口气,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疲色,有人甚至抬手擦了擦额角的细汗。 几人聚拢到李姓青年身边,开始低声交谈,语气放松了些。 其中一名面相憨厚,身材敦实的汉子,看着眼前这片新生的土地,咧了咧嘴,带着几分完成任务的轻松道:“这片绿洲的扩土算是完成了,照这个进度,再有七次,咱们这一组的任务额度就算全结束了。” 另一名瘦高个,眼神精明的队员则蹲下身,仔细检查着那阵盘。 他手指在阵盘边缘几个微凹的玄纹处轻轻拂过,感应了片刻,抬头道:“李头儿,阵盘里的地气大概还能支撑三次这样的施法。看来咱们这趟任务中,还得先回京一趟去补充地气了。” 第三名队员是个年轻些的,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惊异与兴奋,咂了咂嘴,忍不住感叹:“啧,每次施展,都觉得不可思议。陛下赐下的这阵法……当真是化腐朽为神奇!荒漠变沃土,扩土成绿洲……这手段,说出去怕是都没人信。我现在都还有些觉得不真实,咱们居然真能办到……”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一名年岁稍长、面相严肃的队员立刻皱眉,低声提醒道:“慎言!你忘了院里的规矩?不得随意议论揣测!” 那年轻队员闻言,脸色一肃,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赶忙住口,还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巴,以示记住了教训。 天工院规矩森严,尤其是他们这些被选拔出来,执行特殊任务的“地气科”成员,更是深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最后一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队员,看起来性子较为沉静,此时换了个话题,语气平澹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除了咱们这几支负责转沙扩土的队伍,院里其他科的队伍,任务可比咱们轻松多了。” 这话似乎引起了共鸣,先前那敦实汉子接茬。 “谁说不是呢,我听说‘开路科’的同僚,主要负责化石为泥的简易阵法辅助修整官道,遇到小河小沟架个临时石桥。‘探矿科’的同僚带着寻灵盘满山跑,虽然辛苦,但不像咱们这样,每次施法都几乎耗干内息,心神损耗极大。” 年轻队员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还是‘营造科’最舒服,只需规划新城,加固关键城墙水利……” “话不能这么说。” 那严肃的年长队员却出言反驳,他虽然提醒别人慎言,但此刻语气却颇为认真。 “咱们转沙扩土任务最重,耗时最长,消耗最大,但功绩考评也最高。完成定额后的奖赏,可不是其他科能比的。别忘了上次任务结束,咱们每人得了什么?” 他这一提,包括那有些抱怨的年轻队员在内,几人眼中都闪过一丝热切与期待,那点疲惫和比较之心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显然,那奖赏对他们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这时,一直恭敬候在不远处的独臂里正王老刀,见几位“仙师”似乎结束了交谈,这才小心翼翼地挪步上前。 他隔着老远便深深躬身,态度谦卑到了极点,声音也放得极轻:“诸位上官,施展仙法辛苦了。村中已备下干净的屋舍、热水和些粗陋饭食,虽不成敬意,但还请诸位上官赏脸,略作歇息……” 那李姓青年此刻已基本调匀了气息,闻言,转过头看向王老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澹澹地摇了摇头。 “里正有心了,但歇息就不必了,我等还有要务在身,需即刻赶往下一处预定地点,不便耽搁。” 其余五名队员闻言,互相看了看,眼中都闪过一抹无奈。 他们确实感到疲乏,若能休息一两个时辰自然再好不过,但看李队这架势,显然是没得商量。 李姓青年似乎察觉到了队员们的细微情绪,目光扫过他们,声音依旧平澹,却加重了几分。 “诸位还是抓紧些,陛下亲定各科任务时限,皆有定规。我等这一组的进度,已比预定慢了两日。莫要忘了,此次西疆扩土大功告成后,依考评结果,所能获得的贡献点远超以往……” 他话没说完,但贡献点这个词,如同最有效的强心剂,瞬间让五名队员眼中的疲惫被灼热的光芒取代。 那年轻队员更是精神一振,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李头儿说的是,正事要紧。” “对,休息什么时候都能休,任务耽误不得。” “咱们这就出发!” “里正,好意,心领了。” 几人立刻转变态度,纷纷开口,再无半点拖延之意。 李姓青年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停在一旁的马车走去。 其余五人连忙跟上,动作麻利地开始收拾阵盘、灵石等物,放入特制的箱子,或被收入储物袋。 随行的那些精干随从也迅速行动起来,检查马匹车辆,整个过程迅捷无声,训练有素。 不过片刻功夫,这支队伍便已准备停当。 李姓青年登上其中一辆马车,其余队员也各自上车或上马。 王老刀和一众远远望着的村民,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们原本还盘算着,无论如何也要将家中最肥的鸡、最甜的瓜、珍藏的一点好皮毛奉上,以表达对“仙师”们造化之恩的感激,哪怕对方看不上,也是一份心意。 可这些“贵人”来去如风,施法时如神人临凡,结束后却连一口水都不喝,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直接便要离去。 这种干脆利落,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作风,让朴实的村民们有些无措,面面相觑,心中充满了不解与更深的敬畏。 他们哪里知道,对于李姓青年这支地气科的小队而言,时间就是功绩,进度就是奖赏,更是……不敢触碰的底线。 女帝陛下对天工院寄予厚望,投入巨大,相应的要求也极为严苛。 各项任务皆有明确时限与考核标准,完成得好,丹药、功法、地位、资源赏赐丰厚,令人眼热。 可若是延误懈怠,未能达标…… 天工院内部那森严的律条与降级惩处,也绝非虚设。 在这个新生的、充满机遇与竞争的机构里,没有人敢拿自己的前途和可能获得的“仙缘”开玩笑。 马车启动,马蹄声再次响起,卷起些许烟尘。 只留下王老刀、杨老爹和众多村民,站在那片刚刚诞生新地边,望着远去的烟尘,心中百感交集。 第115章 杀杀杀,杀尽天下蠹虫 武朔元年,深冬。 凛冽的北风自朔方席卷而下,裹挟着彻骨的寒意与漫天飞雪,将整座长安城笼罩在一片银装素裹之中。 这场大雪来得比往年更早,也更猛。 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昼夜不息,不过几日功夫,便已积了尺许深。 屋檐垂下冰凌,道旁松柏负重弯腰,护城河面结了厚冰,连往日喧嚣不绝的朱雀大街,此刻也行人稀少,只留下深深浅浅的车辙与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严寒刺骨,呵气成雾,转眼就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贫苦人家即便将所有的破袄烂絮都裹在身上,围在微弱的炭盆边,依旧冻得瑟瑟发抖。 富户高门之内,地龙烧得滚烫,貂裘狐腋裹身,却也能从窗缝钻入的寒风与院中几乎被冻毙的草木上,感受到今冬非同寻常的酷烈。 参照史册,这般持续严寒,雪线南移,灾害频发的年份,往往预示着来年春天的迟来,夏季的短暂与收成的锐减。 在另一个时空的晚唐,类似的气候剧变曾导致粮食连年歉收,饥民遍地,流寇蜂起,最终成为压垮帝国的一根沉重稻草,不知葬送了多少性命,倾覆了多少家园。 大景如今,同样处在这“小冰河期”的魔影笼罩之下。 然而,情况却与那陷入衰颓的晚唐截然不同。 粮食减产的压力确实存在,去岁北方数道便因春寒与夏旱,粟麦收成不及往年七成。 若在以往,这等年景足以让地方官府焦头烂额,让朝廷仓廪吃紧,让民间米价飞涨,易子而食的惨剧或许已在某些角落上演。 但今年,大景的根基却异常稳固。 这一切,皆因那位高踞龙庭的女帝。 新粮种的推广,虽尚未覆盖全境,但在朝廷重点扶持的京畿、关陇、河东等地,已然展现出惊人的威力。 土豆、番薯不挑地力,耐寒抗旱,产量惊人;新式麦种即便在歉收年份,其产出也远超旧有品种。 皇庄持续产出的大量粮种,正通过严密的驿站系统和各级官仓,被迅速调拨至可能受灾的区域,作为预备和补充。 更不用说,那一丝异界本源带来的世界潜力提升,似乎也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气候的极端程度,或是增强了作物的某种抗逆性 虽无法逆转大周期,却在一定程度上缓和了冲击。 因此,武朔元年的这个酷寒深冬,大景民间虽不免饥寒,朝廷虽需加大赈济力度,但远未到动摇国本,遍地饿殍的地步。 真正因冻饿而死的百姓有,但数量远低于历代相似灾年。 仔细查究,这些悲剧背后,往往并非单纯的天灾,更多是人祸。 有人趁灾围积,哄抬物价。 有人克扣赈粮,中饱私囊。 也有人借机勒索,逼死贫民。 这些人有一个共通点,都是将自己的地位与权力,建立在他人尸骨之上。 而这些人,正是林曌登基以来,始终以最冷酷手段持续清洗的对象。 从她以铁血手段囚父监国,到正式登基称帝,直至如今。 林曌从未有一日放松过对内部,尤其是对大景上层官僚、勋贵、地方豪强势力的监控与肃清。 她的目光,始终逡巡在这架庞大国家机器的每一个齿轮与缝隙之间。 东厂,便是她手中最锋利刮骨刀。 这个完全忠于皇帝一人,行事几乎不受任何传统律法条文与道德约束的机构,自成立之初便如同一张无形而致密的巨网,不断延伸扩张。 其触角早已超出最初的宫闱与京畿,如同蔓延的藤蔓,深深扎入各州、郡、县,甚至渗透到乡里亭舍。 为了维持这张网的敏锐与力量,东厂的人员编制一扩再扩。 从最初的数百内侍番子,到数千,再到如今——武朔元年末,其正式在册,经过严格训练与筛选的内侍、掌班、档头、番子、探事、坐记、眼线…… 林林总总,已不下三万之众! 这还不包括那些外围提供消息的市井之徒、江湖人士、乃至被威逼利诱的官吏家属。 这三万双眼睛,日夜不停地监视、刺探、甄别、罗织。 他们的目标明确,将所有敢于侵蚀大景肌体,损害皇帝权威,鱼肉底层百姓的“蛀虫”,从帝国的各个角落,一个个地揪出来。 超十万的“该死之人”,便是这一年多来,在东厂那令人闻风丧胆的诏狱、刑堂与屠刀之下,累积出的冰冷数字。 其中,有昔日显赫却贪婪无度的世家余孽,有科举出身却迅速腐化的新晋官员,有盘踞地方,为祸一方的豪强劣绅,也有军中喝兵血,役士卒的蠹虫将领…… 林曌对外征战,手段酷烈,动辄灭国屠族,那是为了开疆拓土,消除外患,彰显国威。 她对内整肃,同样严酷无情,动辄抄家灭门,血流成河,这是为了涤荡污浊,巩固皇权,夯实根基。 “外王内圣”那一套,在她这里行不通。 她是彻头彻尾的“外霸内也霸”,只不过,她的霸,对上层是毫不留情的铁腕屠刀,对底层,则是相对平和的秩序与实实在在的生存保障。 新粮、减赋、打击豪强…… 一年多的统治,足以让朝堂上这些宦海沉浮多年的老狐狸们,彻底明白了这位年轻女帝的脾性与底线。 …… 是日,大朝会。 即便天寒地冻,大雪封路,大兴殿内依旧百官齐集,气氛庄重肃穆。 只是今日,这肃穆之中,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比殿外的风雪更冷。 林曌高坐于御座之上,珠玉垂旒微微晃动,遮住了她部分容颜,只露出一双冰封般的凤眸,正凝视着手中一份并不厚实的奏报。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的副手,那“笃笃”轻响,在寂静的大殿中异常清晰,每一声都仿佛敲在众臣的心尖上。 良久,她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如同冰锥,缓缓扫过下方垂首恭立的文武百官。 那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纷纷将头垂得更低。 “诸卿。” 林曌开口了,声音并不高。 “尔等,都好好听听,这份扬州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报上,说了些什么。” 她将奏报轻轻放在御桉上,对侍立在御阶之侧,一身大红蟒袍,面白无须的东厂督主郑光微微颔首:“念。大声点,让所有人都听清楚,一个字也不许漏。” “奴婢遵旨。” 郑光躬身,声音尖细而平稳。 他上前一步,双手恭敬地捧起那份奏报,展开,清了清嗓子,然后大声诵读起来。 “扬州江都县民陈三狗、李阿福、寡妇赵郑氏三户联名血书诉:县中户房司吏王德贵,勾结县尉外甥、本地牙行东主张彪,于去岁秋税征收时,巧立名目,擅自加征‘火耗’、‘脚费’、‘润笔’等杂项,数倍于正税。” “陈、李、赵三家田亩本少,无力缴纳,王德贵便指使张彪,带人强牵三家耕牛,夺其仅存口粮,又污蔑三家抗税,锁拿陈三狗、李阿福之父至县衙牢狱。” “寒冬腊月,牢中无火,二老不堪折磨,相继病毙。赵寡妇为救被夺之粮,与张彪手下争执,被推搡倒地,头撞石阶,重伤不治。三家房屋田产,亦被王、张二人设计强占、变卖。不足一月,三户共计十一口,家破人亡,仅余陈三狗之幼妹卖身青楼,李阿福之幼子流落街头乞讨,赵郑氏之独子依旧在牢中……” 郑光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带着血泪,带着底层百姓在贪官污吏与地方恶霸勾结下的绝望哀嚎。 奏报不长,很快就念完了。 但大殿中的空气,却仿佛被这短短数百字彻底冻结,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曌依旧坐在那里,面无表情。 只是那双凤眸之中的寒意,已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杀意。 她缓缓站起身,衮服的下摆拂过御桉。 “朕。” 她的声音响起,比刚才更加冰冷,一字一顿,如同冰珠砸在玉盘上。 “自登基以来,扫平了累世为患的世家门阀,犁庭扫穴,灭了柔然王庭,将兵锋推至北海、西域万里。对外,朕不惜血火,为的是大景疆域永固,边患不再。”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群臣。 “对内,朕推行新政,刊行《武经》,发放新粮,减赋安民……为的是让我大景子民,能有衣穿,有饭吃,有田种,活得下去,活得像个人。”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凛冽的杀气。 “可这才安稳了几天?啊?” “朕的刀,才刚收回鞘里,外面那些跳梁小丑的血,还没流干。就有人这么迫不及待地又跳了出来!用他们那肮脏的手,去掏空朕的国库,去吸食朕的子民骨髓!” 她猛地一掌拍在御桉上,坚硬的紫檀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哗啦一声粉碎成渣。 “好!真是好得很!让朕,又开了眼!” 林曌深吸一口气,眼神中的冰冷,愈发骇人。 她不再看那些大臣,转而望向躬身侍立的郑光,声音恢复了平静。 “郑光。” “奴婢在。” “传朕旨意。” 林曌一字一句道:“即日起,东厂编制,扩员至十万众。” 嘶——! 大殿之中,猛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声,许多官员脸色瞬间惨白,身体都忍不住晃了晃。 十万东厂! 那将是一张何等恐怖的巨网? “朕,授予尔等先斩后奏之权。” 林曌的声音继续,没有任何波澜,“凡查实贪赃枉法、欺压百姓、侵蚀国本者,无论其官职大小,出身如何,背景多深,皆可就地锁拿,审明即斩!无需层层上报,无需三司会审。”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殿下,那目光中的意味,所有人都读懂了。 这十万把屠刀,不仅对着地方,也对着这庙堂之上的每一个人。 “给朕。” 林曌声音斩钉截铁:“将这天下的蛀虫,再仔仔细细地杀上一遍!” “朕要让这大景朝野上下,从长安的朱紫公卿,到边陲的胥吏差役,所有人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 她微微前倾身体:“谁敢做那祸害他人,损及国本之事,谁,就必死无疑!” “奴婢遵旨!” 郑光轰然跪倒,声音微微发颤。 下方群臣,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也只能随着山呼万岁,但声音中,却多了些恐惧与不安。 第116章 蠹吏的末日 东厂的急速扩员,在督主郑光的操持下,进行得异常顺利。 这位自林曌崛起之初便紧随左右,历经了宫闱诡谲与朝堂风浪的内侍首领,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只知听令行事的普通宦官。 长久的历练,尤其是在执掌东厂这个庞大而特殊的机构之后,他已成长为一名心思缜密的干吏。 作为林曌手中最锋利的“刀”,他非常合格—— 既能领会圣意,精准砍向目标,又懂得控制力道,不至于伤及持刀的手。 旨意中“扩员至十万众”的数字,并非一个不可逾越的硬性上限。 郑光深知,陛下要的是东厂拥有足以覆盖天下,形成绝对威慑的力量网络,具体多出几千乃至上万,只要用得其所,控制得力,便无大碍。 关键在于有效与可控。 如今的东厂,其内部架构早已超越了早期纯粹由宫廷内侍构成的简单模式,变得层次分明,职能清晰。 最核心的决策与指挥层,依旧牢牢掌握在宦官手中。 自督主郑光以下,设掌刑千户、理刑百户、掌班、领班、司房等各级头目,这些人选皆从宫内能力突出,绝对忠诚的内侍中选拔。 他们直接对皇帝负责,掌握着东厂最核心的机密,最关键的线报网络以及最终的裁决权。 这部分人数量不多,却是东厂真正的大脑与神经中枢。 而东厂庞大的躯体与利爪,则主要由非宦官人员构成。 毕竟,若真要有十万之数的太监,那只能说明这个王朝的统治基础出现了严重畸形,绝非健康常态。 东厂下设东、南、西、北四大镇抚司,架构上借鉴了锦衣卫的部分模式,但权责更专、行事更酷、直属性更强。 四大镇抚司的成员,主要从民间招募、军队中抽调、以及从各衙门底层胥吏中甄选转化而来。 他们经过严格的审查与训练,被灌输忠诚于皇帝,忠诚于东厂的理念,并享有远高于寻常军吏的薪俸。 四大镇抚司各设镇抚使一人,皆由非宦官身份的心腹干将担任。 这四位镇抚使地位尊崇,权柄极重,各自负责数道或特定方向的侦缉、监察、抓捕、审讯等事务,拥有独立办案,调动地方驻军配合的权力。 甚至,在紧急或特殊情况下,他们同样拥有面见皇帝,直陈奏报的权利,地位仅次于督主郑光。 然而,这四位镇抚使无论权势多大,最终仍受督主郑光的辖制与协调。 郑光手中掌握着对他们人事任免的建议权,重大行动的审批权,以及内部监察纠察的权力。 这种架构确保了东厂在拥有巨大行动自由和威慑力的同时,其最高权柄始终集中于皇帝最信任的宦官首领手中,防止尾大不掉。 毕竟,作为陛下手中最特殊的那把“刀”,唯有郑光这样深悉宫闱,毫无外戚根基,且与陛下利益高度捆绑的内侍,才最适合承担总揽全局、平衡内外的重任。 四大镇抚司则是这把刀最锋利的四面刃口。 随着林曌那道杀气腾腾的扩员与“先斩后奏”旨意明发天下,整个朝堂,乃至整个大景官场,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凛冽寒意与巨大震慑。 那些因为一年多来逐渐熟悉新皇处事风格,见识了对外开疆拓土的辉煌,享受了国内相对稳定带来的好处,而开始有些放松,甚至暗中滋生些许别样心思的官员们,此刻如同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刚刚探出一点的爪子,瞬间吓得缩了回去,甚至恨不能再剁掉一截以表清白。 每日上朝,看着御座上那位愈发威严莫测的女帝,看着侍立一旁,面色平静无波却彷佛能看透人心的郑光,许多官员只觉得嵴背发凉,如坐针毡。 下朝回府,更是惴惴不安,门庭若市者变得门可罗雀,往日里迎来送往,诗酒唱和的景象也收敛了许多。 人人自危,生怕自己或家人、门生、故旧之中,有谁不开眼撞到了东厂新扩编后的刀口上。 一种惶惶不可终日的紧张气氛,笼罩在王朝上层建筑之中。 …… 扬州,江都县。 此地乃扬州治所所在,地处长江下游,运河枢纽,历来是鱼米之乡、漕运重镇,商业发达,市井繁华,堪称江南膏腴之地的一颗明珠。 即便是深冬时节,城内外依旧可见商船往来,街市上店铺林立,行人衣着相较于北方也显厚实体面。 然而今日,这座繁华的上县,气氛却截然不同。 清晨时分,厚重的城门并未如往常一样在寅卯之交开启。 取而代之的,是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士卒。 这些驻防在扬州附近的精锐,突然接到命令,连夜开拔,于黎明前完成了对江都县城的全面包围与接管。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城头之上,玄色龙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取代了往日的官衙旗帜。 城内主要街道、十字路口、衙门、仓库、码头等关键地点,均已设卡,有披甲持戟的兵卒严密把守,另有小队人马沿街巡弋,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一切可疑迹象。 更有衙役敲着铜锣,沿街高声宣告:“奉旨查案,全城管控,百姓各安其业,勿要惊慌。无故不得聚集喧哗,不得擅自离户离坊。日常汲水、购粮等事,需凭坊正开具路条,按指定路线通行。违令者,以罪人同党论处。” 声音在清冷的空气中回荡。 突如其来的军事管制,让这座繁华县城瞬间陷入了紧张与不安。 店铺大多关了门板,只留下缝隙观望。百姓们躲在家中,透过窗缝胆战心惊地窥探着街道上那些沉默而肃杀的兵卒。 但也有少数胆大或生计所迫不得不出门的人,挑着担子挎着篮子,在兵卒的注视下,沿着指定的狭窄通道小心翼翼地行走,脸上写满了恐惧茫然,以及压抑不住的好奇。 到底发生了什么惊天大案,需要闹出这么大阵仗? 而此时,县衙之内,早已是一片末日般的景象。 后堂书房,门窗紧闭。 江都县令孙文昌,这位平素仪表堂堂的七品正堂,此刻早已没了半分官威。 他瘫坐在官椅上,官袍凌乱,冠帽歪斜,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连牙齿都在咯咯打颤。 他面前,跪着一个同样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中年男子,正是他的妻弟,也是江都县县尉的外甥,县衙户房的书办赵进。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蠢货!害死我了!” 孙文昌猛地抓起手边一个早已冰凉的茶杯,想砸过去,手却抖得厉害,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四溅。 他指着赵进,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悔恨。 “我都跟你说了多少遍,朝廷如今是什么光景?陛下的眼睛盯着天下呢,东厂那些活阎王是无孔不入,让你安安分分,把那点小心思都收起来,不要为了那几贯昧心钱,去行险,去碰那些泥腿子!”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来,却又腿一软,差点栽倒,只能扶着桌子,眼睛赤红地瞪着赵进。 “现在好了,你看到了吧?靖难军!他们把城都围了!是冲着那三家破落户的事来的!……纸包不住火,到底还是烧上来了。我完了……我孙家完了……你知道吗?” 赵进早已吓破了胆,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 “姐夫!姐夫救我啊!我……我也不知道会这样……那王德贵说上下都打点好了,没事的……我舅舅是县尉,在州里也有关系……我……我就是想着,捞一点是一点,给家里添置些产业……姐夫,现在我们怎么办啊?城门都关了,到处都是兵,我们……我们逃吧?” “逃?往哪逃?” 孙文昌惨笑一声,声音里满是绝望。 “天下之大,陛下要拿的人,你能逃到哪去?塞外?西域?还是茫茫大海?就算逃得出城,你我能躲得过东厂那些番子?躲得过朝廷的海捕文书?别做梦了……” 他颓然坐回椅子,眼神空洞地望着房梁,喃喃自语:“没办法了……等死吧。只盼着……只盼着能少牵连些族人……或许,痛快点……” 话音未落—— 砰!!! 书房紧闭的房门被一股巨力猛然从外撞开,木屑纷飞。 五六名身着黑色劲装,外罩皮质软甲,腰间佩刀,面容冷峻的汉子如猛虎般鱼贯而入,瞬间占据了房间各处要害。 他们动作迅捷,眼神凌厉,身上带着一股久经杀伐的煞气与公门中特有的阴沉,与外面那些靖难军士卒的气质截然不同——这是东厂直属的行动番子。 为首一人,是个面容瘦削,眼神如鹰鹫般的中年男子。 他看也不看瘫软的孙文昌和吓呆的赵进,径直走到书桌前,从怀中掏出一面黑底金字的令牌,“啪”一声拍在桌上,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感情。 “江都县令孙文昌,尔勾结蠹吏,贪赃枉法,草管人命,致使良民家破人亡。你的案子,发了。” 第117章 上下大换血 为首之人俯视孙文昌,表情平淡,话语略一停顿,目光如刀般刮过孙文昌死灰的脸。 “奉东厂郑督主钧令,即行锁拿,跟我们走一趟吧。” 说罢,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机会,一挥手:“拿下!后院其家眷,一并锁拿,仔细搜查,片纸不留。” “喏!” 身后番子轰然应诺,两人上前,如拎小鸡般将瘫软的孙文昌从椅子上拖起来,熟练地套上铁链镣铐。 另一人则上前,制住早已瘫软在地的赵进。 其余人则迅速扑向后院,顿时传来女眷的惊叫声,孩童的哭喊声以及翻箱倒柜的声响。 类似的场景,几乎在同一时刻,在江都县城内多处上演。 王德贵家中。 张彪的牙行。 县尉的私宅。 以及另外几个与此案有牵连的胥吏和帮闲的住处,都遭到了东厂番子与靖难军兵卒的联合突击抓捕。 行动迅速,精准,无情。 偶尔有大胆的百姓从门缝中窥见,那些平日里在县城中作威作福、人模狗样的“老爷”们,此刻如同死狗一般被铁链拖着,在黑衣番子的押解下,失魂落魄地走过冷清的街道,送往临时设立的羁押处。 百姓们指指点点,目光复杂,有快意,有畏惧,更多的是一种深刻的震撼。 原来,那些高高在上似乎无法撼动的人,在朝廷真正的铁拳之下,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林曌的旨意很清楚:将天下的蠹虫,再杀一遍。 而江都县的这一幕,以及全国各地正在或即将发生的类似场景,都清晰地表明一件事。 如果蠹虫已经出现,并且造成了如陈三狗三家那样的惨剧,那就说明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蠹虫的卵早已开始孵化、繁衍。 不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扫,不足以震慑后来者,不足以告慰枉死者,也不足以维系这架刚刚开始加速,容不得半点锈蚀和阻滞的战车。 …… 长安皇城,文渊阁。 此处原是收藏典籍,编修史书之所,自林曌设立内阁,总揽机要后,便辟为此届内阁日常办公议事的核心场所。 阁内宽敞,陈设简朴大气,燃着上好的银霜炭,暖意融融,与外间冰天雪地恍若两个世界。 时值午后,阁内只有七位阁臣在座。 宫女内侍早已屏退,厚重的殿门紧闭,唯有角落铜炉中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衬得阁内气氛愈发凝重。 首辅裴显之端坐主位,面沉如水,正缓缓翻阅着手中一摞厚厚的文书。 其余六位阁臣,英国公陈进堂、户部尚书张蕴、礼部尚书陈耳、兵部尚书狄方许、大理寺卿周彦、吏部尚书郑九荣,分坐两侧,神色各异,大多眉头微蹙,无人说话,只偶尔端起手边早已微凉的茶盏抿上一口,似在斟酌言辞。 终于,礼部尚书陈耳轻轻咳嗽一声,打破了沉默。 其年近六旬,是三朝老臣,素以持重守礼着称,此刻脸上忧色最显。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同僚,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诸公,自陛下旨意下达,东厂与靖难军联动,雷厉风行,至今不过半月。据各地呈报汇总,已明正典刑者,计六千七百余众。牵连锁拿待审待判者,更逾四万!这还不算那些犯官蠹吏的家眷亲族……”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忧虑。 “牵连如此之广,杀戮如此之迅烈,长此以往,地方衙署恐将半空,胥吏差役人心惶惶,政令如何推行?民生如何安抚?老夫……实在是担心,国朝根基或将因此动荡啊。” 陈耳的担忧不无道理。 任何朝代,掀起这般规模的清洗风暴,尤其对象直指遍布全国的基层官吏与地方豪强,都绝非小事。 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行政瘫痪,地方失控乃至更剧烈的反抗。 他话音刚落,坐在他对面的兵部尚书狄方许便微微摇头。 狄方许出身军旅,行事向来果决务实。 他沉声道:“陈尚书过虑了,陛下此番清扫,目标明确,皆是查有实据,罪证确凿的害民蠹虫,并非滥杀。国内有靖难军及各道府兵弹压,些许宵小,掀不起大浪。” “至于地方政务,可暂由上官兼理或抽调干员顶替,不至瘫痪。非常之时,当用重典,以儆效尤。” 大理寺卿周彦掌管刑狱,对律法条文更为敏感,此刻接口,语气中也带着顾虑。 “狄尚书所言固是正理,然则,刑罚过峻,牵连过广,终究易致人心惶惶,官场人人自危,于长治久安亦非善策。执法之威,当如悬顶之剑,令人敬畏即可,若终日落下,反失其威慑之效。” “人心惶惶?” 坐在周彦下首的吏部尚书郑九荣却冷笑一声。 他执掌吏部,对官员考核升迁,地方吏治弊病了解颇深,此刻脸上带着几分讥诮。 “周寺卿,你掌管刑名,难道还不清楚?此番被揪出来的,有几个是冤枉的?江都县那十一口人命是假的?那些被强占的田产房屋,是假的?依我看,不是刑罚过峻,是有些人以往过得太舒坦,把祸害百姓当成了理所当然。如今陛下较真,他们不适应了,害怕了,这就叫人心惶惶?”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压低却透着锐利。 “我算是看明白了。咱们这位陛下,心思其实不难猜。对外,开疆拓土,扬我国威,那是帝王霸业。对内,只要你不去祸害底层百姓,不碰她的新政根基,不损及国库根本,些许官场惯例、人情往来,陛下或许懒得深究。” 说着,摇头呵呵一笑。 “可偏偏,就是有些人,觉得新帝登基不久,目光都在外边,对内嘛,只要面上过得去,糊弄一下也就行了。以往贪墨十贯,现在敢贪百两;以往欺压一家,现在敢弄垮三户。习惯成了自然,胃口越来越大,手越来越黑。现在好了,踢到铁板了,后悔?晚了!” 英国公陈进堂一直安静听着,此刻缓缓开口:“郑尚书所言,话糙理不糙。” “陛下行事,确有章法。此番清洗,看似酷烈,实则精准。所斩所拿,皆民愤极大,证据确凿之辈。军中对此,多有称快者。那些喝兵血,役士卒的将领被揪出正法,军心为之一振。” 户部尚书张蕴一直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背,似在计算着什么。 他主管钱粮,对数字最是敏感。 这时,一直静听众人争论的首辅裴显之,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文书。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六人,那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各人心中所思。 “诸公的担忧,皆有道理。” 裴显之的声音不高,“然则,诸位可曾想过,陛下如此大动干戈,不惜掀起这般腥风血雨,其深意,恐怕不止于惩贪治蠹、以儆效尤这般简单?” 几人闻言,皆是一怔,目光聚焦于裴显之。 陈耳疑惑道:“首辅之意是?” 裴显之轻轻捋了捋颌下短须,缓缓道:“陛下登基以来,对外连战连捷,疆土日扩;对内推行新政,稳固根基。然则,这朝堂上下、地方州郡的官吏,有多少是前朝遗留?有多少是世家举荐?又有多少,是早已习惯了旧有官场习气,盘根错节的老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番东厂与靖难军联手,以雷霆之势清扫蠹虫,固然血流成河。但这些蠹虫被清理之后,空出来的位置呢?” “县令、县丞、主簿、典史、各房胥吏……乃至州郡之中的一些要职。这些位置,难道就一直空着?或者,依旧由那些与蠹虫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旧人递补上去?” 兵部尚书狄方许眼中精光一闪:“首辅是说……陛下意在借此,为朝堂换血?” “不止是朝堂。” 裴显之微微摇头,“怕是为整个大景的官场。陛下早已令吏部与礼部筹备经学师范院,选拔天下才俊,授以文武之道。这批人,将来是要派往各地的。如今,地方上空出了这么多位置,不正需要新鲜血液去填充么?” “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礼部尚书陈耳喃喃重复这八字,脸上恍然之色渐浓,随即又化为一丝复杂。 “原来如此,这般浅显的道理,老夫竟是当局者迷了。陛下果然深谋远虑。只是这换血之法,未免……太过酷烈了些。” “酷烈?” 吏部尚书郑九荣哼了一声,“陈尚书,您是老成持重。可您想想,若不如此酷烈,如何能迅速撕开那密不透风的旧网?温水煮青蛙,煮到何时?等那些新血也被染黑了,同流合污了,再换一批?” 他这话说得直接,陈耳一时语塞。 裴显之摆摆手,止住了可能的争论,从方才那摞文书中,抽出最上面一份,示意众人传阅。 “都看看吧。这是东厂初步核计,半月以来,从各地抄没犯官蠹吏家产,折算入库的粗略数目。” 文书首先传到离他最近的户部尚书张蕴手中,张蕴早已有所预料,但当他看清那纸上用朱笔标出的几个触目惊心的数字时,眼皮还是勐地跳了跳。 “这才半月?仅是现钱、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等浮财折算,就已逾两千万贯?” “这还不包括田产、宅邸、商铺等尚未完全估价的不动产?” 张蕴的声音都变了调,他是管钱的,最清楚这笔横财对如今四处用兵的国库意味着什么。 文书继续传递。 英国公陈进堂看了,浓眉紧锁,冷哼一声:“蛀虫,国之巨蠹!” 礼部尚书陈耳接过,看到那数字,手都微微发抖,先前那点对“酷烈”的质疑,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愤怒取代。 他想起自己平日还觉得有些官员虽有小瑕,但无大过……如今看来,这些小瑕之下,竟是如此惊人的贪恶。 兵部尚书狄方许、大理寺卿周彦、吏部尚书郑九荣逐一过目,人人面色阴沉如水。 “江南膏腴之地,一县之令,家资可抵一下州赋税……” 郑九荣嗤笑:“这还是查实的,那些隐藏的、转移的,还不知有多少,陛下做的对。” 狄方许重重一拳捶在椅子扶手上,声音低沉:“杀得好!还是杀得太少了!这些蠹虫,吸食的是民脂民膏,削弱的是国朝元气!不除,我大景再强的兵锋,再多的新粮,也得被他们慢慢蛀空。” 裴显之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缓缓将那份文书收回,轻轻放在桌上。 阁内再次陷入沉默,但此刻的沉默,与先前那充满忧虑与争议的沉默已然不同。 一种基于事实而产生的共识,正在形成。 “我提议,请陛下扩大范围,诸位以为如何?”裴显之问道。 几人互相对视,而后差不多态度,点头同意。 第118章 逐渐清晰的世界本源 作为女帝林曌新政改革后组建的第一届内阁成员,裴显之等七人,内心深处对于这位年轻却手段通天的君主,情感是复杂而深刻的。 在皇权至高无上的社会里,简在帝心、知遇之恩的分量,远非后世所能比拟。 林曌将他们从百官中擢拔而出,赋予前所未有的阁臣权柄,参与最高机要,这本身就是莫大的信任与恩典。 往大了说,他们皆非庸碌之辈,胸中自有经世济民的抱负与一套施政理念,渴望在宰辅之位上一展所长,青史留名。 往小了说,他们亦是这场剧烈变革最直接的受益者。 家族门楣因他们而显耀,个人理想因皇权支持而有了实现的可能。这份皇恩,沉甸甸地压在他们心头。 因此,当内阁的施政理念,处事节奏与林曌那往往显得超前激进,甚至是冷酷的旨意产生龃龉时,天平会不自觉地倾斜。 反驳,据理力争? 并非没有过,尤其在初期。 但更多的时候,还是服从与执行。 这不仅仅是出于对皇权的畏惧,更夹杂着那份受恩需报的朴素伦理,以及一种逐渐形成的认知。 这位陛下的眼光与决断,似乎总是能穿透迷雾,直达本质。哪怕过程看起来惊心动魄,结果却往往证明她是正确的。 从最初对清洗世家手段的不适与疑虑,认为太过酷烈,恐伤及文脉与国朝稳定等等。 到后来目睹新粮推广,西域平定,军制改革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国力提升。 又从对东厂无限制扩张的忧心忡忡,到如今面对抄没出的惊天赃款,几人都不得不承认那隐藏在“仁政”表象下的蛀虫是何等猖獗…… 一次次的事实冲击,一点点地消磨着他们基于传统儒家理念或自身经验形成的“异议”。 林曌的旨意,常常如快刀斩乱麻,粗暴却高效。如猛药治沉疴,狠辣却除根。 他们曾私下议论,觉得陛下行事少了几分王道的雍容,多了太多霸道的凌厉。 可这霸道所向,铲除的是真正的痼疾,开拓的是前所未有的疆土,夯实的是看似摇摇欲坠却愈发稳固的大景根基。 渐渐地,些许的信服开始滋生。 并非失去独立思考的能力,而是在数次的“结果证明陛下是对的”之后,形成的一种思维惯性。 即使当下无法完全理解,甚至内心仍有保留,但先不折不扣地执行下去看看。 因为他们开始隐约感觉到,那位端坐九重宫阙的陛下,其目光所及,似乎已不仅仅是当下的朝局与民情,而是投射到了更遥远的未来图景之中。 她的许多决策,仿佛早已看到了常人无法窥见的“结果”。 今日文渊阁这场气氛凝重的小会,从最初的担忧争执,到裴显之点破“换血”深意,再到那触目惊心的抄没数字摆在眼前,最终七人默然达成的一致,便是这种心态转变的集中体现。 那些关于刑峻伤和、人心不稳的文人式坚持,在那些罪恶事实与陛下清晰的战略意图面前,显得苍白而迂阔。 他们意识到,自己作为阁臣,首要之责并非以固有的理念去“匡正”君父,而是在理解陛下意图的基础上,竭力将这意图转化为稳妥可行的政令,并控制其执行过程中可能产生的副作用。 这,或许才是对新皇知遇之恩最好的报答,也是对这片正在经历剧变的山河最负责任的态度。 会议之后,裴显之亲自执笔,将内阁对此次全国性“清蠹”行动的后续支持方案,人员递补预案,以及安抚民心的配套举措,写成一份条理清晰的奏章,并明确表达了内阁全力支持陛下决策的态度,呈送甘露殿。 奏章很快被批复送回,上面只有林曌朱笔御批的一个字:“可。” 笔力遒劲,透纸而出,带着一贯的果决。 然而,随同批复发回的,还有一个精致的玉盒,由内侍省大太监亲自送至文渊阁。 “陛下口谕:诸卿夙夜操劳,为朕分忧,甚慰。特赐养身丹七枚,每人一枚,以示嘉勉。” 大太监声音尖细,面含笑意。 裴显之等人连忙谢恩,恭敬接过玉盒。 打开一看,七枚龙眼大小,色泽温润如玉、散发着淡淡清香的丹丸静静躺在锦缎之中。 这“养身丹”他们早有耳闻,乃是陛下用秘法炼制,有固本培元、祛病延年之奇效。 其价值,已非金银可以衡量。 七位阁臣心中俱是一震,随即心思变得复杂。 这不仅仅是赏赐,更是一种明确的肯定与拉近。 陛下看到了他们态度的转变,看到了他们试图理解并贯彻圣意,并以这种方式给予了回应。 当夜,七人各自在府中,服下这枚养身丹。 丹药入腹,药力驱散了连日操劳的疲惫,连一些陈年暗疾带来的隐痛都似乎舒缓了许多。 精神为之一振,耳目都似清明了几分。 这份切身体会到的神奇,让他们对龙椅上那位陛下的敬畏与信服,又深了一层,那点因妥协或被迫执行而产生的微妙心结,也悄然消散大半。 裴显之的奏请被迅速批准,更大范围的清理工作随即展开。 这一次,不止是东厂与靖难军作为主力,朝廷六部、御史台、乃至地方按察司都被更紧密地动员起来,协同办案,效率与威慑力倍增。 更令人瞩目的是,一道新的旨意传出:命安平公主林曦,代表皇帝陛下,巡视督查此次“清蠹”行动。 年仅十五岁的安平公主,虽容颜绝丽,气质出尘,但此前在朝野眼中,更多是作为深得陛下喜爱的幼妹,皇室明珠的形象存在。 此番被赋予如此重大的差事,其象征意义与政治信号,与上次出城迎接将士凯旋一般无二,不言而喻。 这既是陛下对此次行动的重视成都,也是有意开始培养皇室子弟参与政务,积累威望的举措。 联想到此前齐王林鉴云代表陛下前往狼居胥山封禅,陛下对皇室弟子的安排,已初现端倪。 林曦虽年幼,却聪慧异常,且因长期服用林曌赐下的灵药宝物,身心澄澈,灵台清明。 她并无具体处置权,更多是作为皇帝的耳目与象征,随行有经验丰富的东厂大档头和靖难军将领辅佐。 但她的出现本身,就足以让地方官员胆战心惊,也让百姓亲眼目睹“天家”对此事的关注。 随着安平公主的车驾离开长安,大景上下,尤其是官场,气氛愈发紧张,风声鹤唳。 稍有劣迹或关联者,无不寝食难安,生怕下一刻东厂的黑衣番子或靖难军的铁甲士卒就破门而入。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底层百姓在经历了最初的惊愕后,反应却日趋热烈。 茶楼酒肆、田间地头,处处可闻对贪官污吏落网的拍手称快之声,对陛下铁腕除害的赞誉也日渐高涨。 对于绝大多数只想安稳过日子的平民而言,谁坐在高堂之上他们或许无力关心,但谁能狠狠惩治那些直接欺压他们的老爷,谁便是青天。 而现在,将清洗风暴推向更高处,并派出了自己妹妹作为象征的林曌本人,她的注意力,却已悄然转向了另一件事情上。 甘露殿深处,静室之中。 林曌盘膝而坐,双目微阖。 她的掌心之上,悬浮着那枚混沌色的“界心珠”。 珠子缓缓自转,内部那万千世界生灭的幻象依旧流转不息,但此刻,林曌的感受已与初次获得时截然不同。 随着大景王朝对外战争的节节胜利,疆域不断向西、向北、向南、向海洋拓展。 随着新政的深入推行,新粮种的广泛播种,国力的稳步提升。 随着这次对内部蛀虫的冷酷清洗,王朝机器的运转似乎去除了不少锈蚀,变得更为顺畅有力…… 透过界心珠,她似乎能模糊地感应到,脚下这方名为“大景”的世界,其本源正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它不再是一潭沉寂的死水,而是随着王朝气运的勃发,疆土的扩张,生灵活力的提升,开始逐渐“活跃”起来,如同一个正在缓慢生长的庞大生命体。 她甚至能隐约“触摸”到那无形无质的“世界本源”的边缘。 它浩瀚、古老、深沉,承载着这片土地上一切生灵的印记与王朝兴衰的律动。 而现在,这道本源似乎正与界心珠之间,产生着一种极其微弱的吸引力与共鸣。 “是因为国运的增强?疆域的扩大?还是杀戮与新生带来的剧烈变化本身,在刺激着世界的活性?” 林曌心中默默思忖。 她能感觉到,界心珠对“融合”一个世界的渴望,以及将其本源纳入自身的本能。 而大景世界,似乎正在某种力量的推动下,向着满足这个条件的方向加速迈进。 “掌控……绝对完整的掌控……” 林曌回忆起界门关于开启永久通道的条件,“当我对这个世界的掌控,达到某个临界点……” 她缓缓睁开双眼,眸中金芒流转,深邃如星空。 “那一天,似乎真的不远了。” 界心珠在她掌心微微一亮,仿佛在回应她的思绪。 第1章 日月当空,危城孤影 康靖十七年,秋。 当最后一缕夕照掠过朱雀门的玄色鸱吻,整个长安城浸入了晚秋独有的琥珀色光晕中。 这本该是万家炊烟,坊市收歇的宁静时分,此刻却只剩下地狱般的喧嚣。 城,破了。 野兽般的呼啸取代了暮鼓,浓烟与火光撕碎了晚霞。柔然骑兵像裹挟着沙石的风暴,冲垮了最后一道坊墙。 他们猩红的眼中没有对天朝上国的敬畏,只有最原始的贪婪与暴戾。 轰隆! 朱门绣户被铁蹄践踏,精美的漆木碎裂飞溅。 昔日钟鸣鼎食之家,瞬间沦为修罗屠场。 绫罗绸缎被肆意撕扯,金银玉器在争抢中叮当坠地,沾满血污。 男人的怒吼与哀求戛然而止,化作尸首分离的闷响。 女子的尖叫凄厉欲绝,却在更响亮的狂笑中被拖入阴影深处。 长街之上,鲜血如同泼墨,在青石板路上肆意横流,汇聚成一道道黏腻的小溪。 啼哭、哀嚎、呻吟…… 所有属于人的声音,都被淹没在蛮族的怪语与兵器的碰撞中。 繁华了一百八十年的长安城,在这一刻,被剥去了文明的华裳,只剩下最赤裸的掠夺与摧残。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那是文明倾塌中的绝望。 朔宁公主府。 府门紧闭,门后堆积着各种杂物,几根被拆卸下来的立柱顶着府门,以防外面的柔然人冲进来。 内院,一位姿容秀丽,衣着华贵的少女正站在窗前,秀眉紧锁,看着窗外的景色,眉宇之中透着不安。 她叫林曌,原名林钊,穿越者。 本是一男儿,穿越至这大景朝,却成了女儿身的三公主。 还未等她习惯身为女子的一切,更糟糕的情况出现了。 长安城,被草原上的柔然人攻破了! 她的父皇,大景朝的皇帝,西狩了。 这是为尊者讳的说法,真实来说,就是康靖帝带着后宫与一干群臣侍卫,丢下这国都,跑了。 独留这偌大长安,遭受着柔然铁蹄的蹂躏。 这些草原人自知没有征服整个大景的能力,两万多兵马,骑兵不过七八千之数,能够攻陷大景都城长安已是大幸,只想着趁此机会劫掠一把。 无论是金钱、粮食亦或是人口,都是他们的目标。 若是以往,身为当朝公主,即便再怎么不受宠,一生的荣华富贵是少不了的。 但是今日,公主的身份却成了催命符。 即便穿成了女儿身,林曌也不想死,更不想面对可见的凄惨结局。 康靖,光是看到这两个字,就让林曌止不住的恶寒。 穿越此世已三天,通过了解,林曌知晓了此世与前世有哪些不同。 这里是平行世界。 准确来说,是历史在三国时期突然拐了弯的平行世界。 夏商周至秦朝与汉朝,都没什么变化,与林曌所知的历史一般无二。 随后又历经王莽新朝,再到玄汉、东汉,同样没什么问题。 东汉末年黄巾起义,汉崩而三国乱起,魏蜀吴登场。 但历史在这里却突然拐了个弯,还顺带踩了脚油门,变得面目全非。 三国没归了司马家,反倒是让东吴笑到了最后。 孙家那票人硬是撑了小两百年,后面什么齐、梁、陈轮流坐庄,折腾到前朝大陈完蛋,景朝太祖林道原才揭竿而起,建立了这大景朝。 若是按时间来算,这康靖七年,差不多就是前世唐玄宗李隆基在位时期。 就挺让人无语。 更巧合的是,林曌的父皇康靖帝名为林承基。 这怎么看都是拿了李隆基的剧本,就连跑路姿势都有八分像,但偏偏年号是康靖,现在又被柔然人破城。 这不妥妥靖康耻剧本么。 一想到靖康耻,就想到那些被金人掳走的妃嫔与帝姬,再想想这些女子的下场,林曌就不寒而栗。 “绝不能如此!” 林曌藏在袖子中的手里握着一柄匕首,素白的小手上青筋都因用力而露了出来,俏丽的面容只剩坚毅。 砰! 砰! 砰! 远远能听到公主府府门处的动静,让林曌的心止不住的往下沉。 “殿下!府外……府外又被围了一层,是宰相杨国忠的人!” 贴身侍女寒苏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 “随我上楼。” 后院之中有一精巧阁楼,三层,雕梁画栋,甚为精巧,乃前身最喜之处。 因为那里可以登高望远,将整个公主府乃至府门外都纳入眼底。 “是。” 寒苏赶忙搀着林曌,两人一同上了阁楼,来到了三层。 从这里看去,府门内是一群神色惶恐的公主府护卫,人数不多,只有十多人的样子,另有太监数人,都持着利器,但表情神态俱是惶恐不已。 府门之外是诸多甲士,一个个神色阴鸷,明显不是宫廷禁卫,反而更像是权相杨国忠的私兵。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有些人没了,但有些人还在。有些事没有发生,但有些事却又发生的十分古怪。 就如杨国忠,前世历史上有名的奸臣,依旧是当朝的右相。 不用想也知道,此人为了保住性命,必然会将自己这位公主交给柔然人。 毕竟林曌的封号是朔宁,封地在代州。 当朝皇帝陛下虽然没有明说,却已有将林曌送去草原,与柔然人和亲的意思。 现在杨国忠让人砸门,要将她交给柔然人,也算顺理成章。 但,林曌不愿! 就在她考虑是不是该直接用匕首抹脖子时,脑子里突然想起了一个声音,让她面色骤变,露出惊喜之色。 【诸天盲盒系统绑定成功,竭诚为您服务。】 系统! 终于来了! 下一刻,一道只有林曌才能看到的光幕浮现在眼前。 【宿主:林曌】 【盲盒:3。】 诸天盲盒系统,有诸天之名,自然是能从盲盒之中开出来自诸天的物品,非常简洁。 穿越至此三天,盲盒有三个,很明显一天一个盲盒,这一点上不难理解。 林曌自然不会有任何犹豫,默念一声打开盲盒。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天启1型基因优化液一支。】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戚家刀九柄。】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护舒宝一箱。】 林曌抑制住内心的激动,仔细查看,然后神色就变得古怪起来。 每个盲盒之中开出来的物品,只要注意力放在上面,就会给予反馈,告知出处。 如天启1型基因优化液,出自某个科技高度发达的世界,为注射型,可修正遗传缺陷,如癌症易感基因、早衰基因等,激活端粒酶延长细胞寿命,可达两百岁。 还可重组肌肉纤维结构,超越人类极限,使力量提升至常人10倍。 参考值:卧推2吨。 除此之外,神经反应速度提升300%,动态视力可捕捉子弹轨迹。 代谢系统重构,毒素分解效率达99%,伤口愈合速度提高20倍。 简单来说,便是能够令个人进化为超人类的基因药剂,十分珍贵! 当然,也不一点缺点都没有,但那点缺点对于林曌来说,完全可以忽略。 比如……使用优化液后会变得很能吃。 同时优化后基因无法遗传,第二代会退化为普通人类。 前者对林曌来说很简单,身为公主,自然不会缺少吃的。 后面这一点,林曌根本就没考虑过。 男变女就已经够糟心的了,要是让她被撅,她能杀人! 所以,【天启1型基因优化液】对林曌来说,正好适用。 至于戚家刀,只是以戚家刀为形的高碳刀。 高碳刀的好处十分明显,有高硬度,且保持锋利度效果极好,放眼这个时期,绝对的神兵利器! 无论是【天启1型基因优化液】还是戚家刀,都让林曌心中欢喜,这正是她此时所需要的。 唯独那一箱子护舒宝,让林曌有些不忍直视。 好在,用了【天启1型基因优化液】之后,自身进化,经期也会被优化掉。 护舒宝她用不上,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深吸口气,摈弃杂念,林曌对寒苏道:“去叫上玉尘,将我的仪甲取来。” 寒苏微怔,想要说什么,但是看到林曌那坚定的眸子,赶忙低头应是,领命而去。 林曌深吸口气,心念一动,一支有着深蓝色荧光液体的注射枪就出现在了手中。 她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将注射枪抵在颈部静脉处,而后扣动扳机。 第2章 绝境下的基因改造 脖颈处一疼,冰冷感立刻顺着颈动脉扩散开来,一股酥麻感沿着冰冷感扩散,很快就传遍全身。 而林曌,只觉大脑眩晕,酥麻感随着时间加强,逐渐变成了疼痛。 这种痛感起初来的并不强烈,更多像是一种酸麻感,但却随着呼吸在逐渐加强,直至到了某一刻,每一口气吸入肺部,都有一种刀割般的痛楚。 并且这种痛感还随着呼吸传遍全身,以至于林曌刚开始还能站着,不过片刻功夫,整个人就已经瘫坐在地,身子已经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再看她的脸色,原本清丽的面容已然扭曲,豆大的汗珠不住掉落。 但她在忍,不想发出声,牙齿却已经被她咬的咯吱作响。 嘶! 嘶! 伴随着剧痛愈发强烈,抽吸声也随之响起,林曌只觉双眼所见一片赤红。 某一刻才陡然发现,砸落在地的不止有汗水,还有鲜血。 那是混着某种污浊之物的血水,从她的皮肤中渗出,一滴滴的砸落在地,相当刺眼。 有脚步声从楼梯处传来,林曌艰难转动目光,就见寒苏和玉尘正抬着一个箱子上来。 “啊!” 寒苏见到了林曌此刻的状态,惊叫出声。 顾不得其他,扔掉箱子就跑了过来:“殿下,您,您怎么了?您别吓我啊。” 玉尘也没好到哪去,已然被惊呆了。 林曌深吸口气,强忍着那跗骨般的剧痛,咬牙切齿道:“我没事,莫要声张。” “可是……” 寒苏还待再说什么,却被林曌低声的怒喝打断:“闭嘴!!给本宫在旁候着!” 说完这句话之后,林曌似乎再也忍受不住剧痛,猛地扑倒在地,双手只止不住的撕扯着自己身上的衣服。 嗤啦! 嗤啦! 名贵的袍服,在她那素白小手之下,就像是纸张一样脆弱,被轻易的撕碎成一片片。 碎布沾染着林曌身上的血污,转眼间就散落了一地。 寒苏和玉尘见状,已经紧张担忧到了极点,偏偏林曌有令,只能在一旁急的跺脚,却又不敢有别的举动,生怕影响到了林曌。 她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也能看出公主此刻正在忍受痛苦。 好在,剧痛总有一个峰值,当那个峰值过去之后,一股莫名的舒爽感就在林曌的身体当中逐渐滋生。 与痛感出现的方式相同,剧痛过后的舒爽感同样由弱变强,且正一点点的压过痛感。 这一发现令林曌心中大定。 “去……拿一套干净的里衣和劲装,再拿些吃食过来。”林曌喘息着道。 两女依旧只是担忧,没别的动作。 “快去!” 声音加重。 二女身子一颤,对视一眼,赶忙点头,而后小跑出去。 林曌闭上了眼,心神逐渐放在身上。 剧痛在迅速消减,舒爽感在放大。 那种感觉有些像是久站之后能够躺下后的放松,不过要比之更加强烈。 喘息声逐渐弱了下去,肺部也不像是之前那么疼了,反倒是多出了一种异物感,不由得咳嗽起来。 “咳咳……噗!” 刚咳几下,一口污血就被吐了出来,很是腥臭。 林曌不由站起身,远离了些,又猛地咳嗽了好几下,将肺部的污浊全都咳出来之后,只觉整个人都通透了。 再看自己身上,只剩下零星几片破布挂在身上。 从毛孔中排出的污秽同样味道不好闻,黏糊糊的,还让人很不舒服。 但林曌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看向窗外,下方就是一个池塘。 没有任何犹豫,林曌稍稍助跑,轻轻一跃,人就已经跃出了窗外,从三楼直接落入到池塘之中。 噗通! 水花四溅。 林曌脚下踩定,随之露头,方才跃下来的那点冲击力,经过水的削弱,对于林曌来说根本感受不到什么痛苦。 现在当务之急,是清理掉身上的脏污。 扯下身上的破布,林曌就这般清洗起来,根本不管这渐凉的秋意。 这里是内院,外人不得进入,加之现在公主府之外的现状,也没谁会突然进来。 林曌很快就将身上的污浊,连带头发一起清洗干净,就这么身无寸缕的站在水中。 池水不深,只到腰部,林曌这才有空仔细打量自己。 对比之前,此刻自己的皮肤白了不止一个色号,应该就是前世女孩子们心心念念的冷白皮了,如同冷玉一般,似雪般无瑕。 某个部位似乎经过了二次发育一般,让林曌都觉羞耻。 腰肢更加纤细,后面…… 算了,就不多说了。 这种身材与皮肤,换在任何一个女子身上,都会令其欣喜若狂,但偏偏出现在了她身上。 让她莫名感觉命运无常。 “啊,殿下!” 寒苏惊呼,两女手捧着衣物还有吃食,显然看见了正站在池塘中的林曌。 见状,林曌转过身,一手捂着胸前。 说实话,哪怕已经三天了,她依旧不怎么习惯自己的身体。 “替我更衣。” 林曌说着,已经从水中站起,走上了岸。 两女一惊,来不及细想,赶忙上前用干净的巾帕为林曌擦拭身体,玉尘则撑开一件洁白里衣,将林曌的身子挡着。 两女都是专门做这些的,一番收拾,很快就将林曌身上的水渍擦干,又为其穿上胸衣和里裤,最后则是劲装外衣。 片刻之后,林曌里外都被收拾齐整。 两女已经有些呆了。 因为此刻的林曌看上去,美极了。 原本林曌的样貌就已经是出众,说其清丽,只因为还未完全长开。 但此刻,原本清丽的面容,更添三分绝色。 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凝波,唇若朱砂点绛,肌肤胜雪又透出淡淡胭脂色。 即便还未完全长开,却已能看出日后定然是倾国倾城之绝色。 “束发!” 两女被林曌的声音惊醒,回过神来,又赶忙动了起来。 虽然头发还是湿的,但林曌的话就是命令,两女自然不敢多说什么。 尤其是林曌方才身上所经历的事,更是让两女感觉公主殿下变了,变得和以往不同了。 很快,林曌的头发被束成了发冠,加上一身劲装,绝美中又带上了几分英武。 没有二话,林曌重新上楼,来到箱子前,一脚踢开箱盖,露出里面的一套甲胄,乃是一套仪甲。 大景以武立国,开国之初,不管王子公主,从小都有强身健体的武课。 不过这一规矩经过几代皇帝下来,早已不再被重视。 但为了体现对祖宗之法的尊重,无论王子公主,开府之后都有一套甲胄在身。 不过这东西以往只是放在库房之中吃灰,没谁会去在意,尤其是林曌这样的公主,就更不在乎了。 所以此刻的甲胄上已经有了一层灰,没有太好的保养,有些地方甚至已有锈迹。 林曌不在乎。 “为本宫着甲!” 寒苏和玉尘这才明白林曌到底要做什么,当即就想要劝阻。 毕竟公主身份尊贵,又是女子,这般现状下,着甲根本无济于事。 “本宫若有事,你们身为本宫贴身侍女,下场会如何?”林曌淡淡道。 两女一个激灵,似是想到了什么,小脸立马变得惨白。 “本宫不愿坐以待毙,情愿战死,你们怕是没那个胆子,那就守好门。若是有人冲进来要对你们行不轨之事,你们直管用匕首自裁,也算能保住自身清白。” 林曌说着,伸开双手,语气淡漠。 “我若有幸不死,你我主仆,便算过了这一难。若不然……” 剩下的话没说,但两女都能明白。 寒苏和玉尘赶忙将甲胄部件一件件取出,开始为林曌穿戴。 甲为山文甲,得名于甲片呈“山”字形结构,属于扎甲一种。因制作复杂成本高,多为武将或亲军装备,基层普及率低。 所以,山文甲每一件都是私人订制,林曌身上的这一套也是如此。 而此刻的林曌,一袭玄铁山文甲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甲片呈山字形层层叠压,肩甲如展翅猛禽,胸甲中央的兽首纹饰双目嵌着赤铜,随呼吸起伏间似欲噬人。 腰间束革铜扣空悬,裙甲自髋部垂落,每片甲片边缘皆錾有云雷纹,行动时如鳞甲翻涌。 整个人看起来英武不凡,多了几分难言的威仪。 “你们守好门,照我说的做,我若回来,一切安好,我若回不来,你们……自便吧。” 说罢,林曌随手拿起一旁桌上玉尘放的吃食,便朝外走去。 “殿下!” 寒苏和玉尘跪地。 “预祝殿下凯旋!” 林曌的脚步一顿,却没回头,只是随意的摆摆手,便下了楼,朝着府门处走去。 不知何时,她手上已经多了一柄长刀,正是从系统空间中取出的高碳钢戚家刀。 她将之用腰间铜扣固定,而后便大口吃起了吃食,就这么一路来到了府门处。 第3章 瞬杀三人! 府门处,此时已是喧嚣不已。 公主府护卫和太监们或惊恐、或紧张,一个个手持长刀,站在杂物堆积的府门后。 外面有柔然人的怪声啸叫,也有右相杨国忠手下人的喊叫,更有砸门声作响。 正门的每一次响动,都让护卫和太监们的神色多一分变化,不少人握刀的手在颤抖,恐惧已然在众人心头滋生。 “开门,奉右相之命,请朔宁公主出府!” “尔等莫要不知好歹!” “请朔宁公主看在全城百姓份儿上,主动开门,我等只是来此迎公主出府,绝无他意。” “里面的人若是还不开门,待我等将门打开,尔等再无活路!” “若尔等能主动请出公主,右相必有重赏!” 一句句话落入众人耳中,起初不觉什么,但随着时间推移,气氛加重,渐渐的,有人的眼珠子动了起来。 而恰好,林曌这个时候从后面走了出来,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林曌的出现,让正聚在此处的一干护卫和太监们一惊,待看到林曌此刻的打扮后,更是震惊。 “殿,殿下?” 一个中年太监小跑着过来,身子还在哆嗦。 林曌抬手,示意他不用多说,她则一边吃着东西,一边开口:“不用废话,打开府门,你们之中敢与我一同出去冲战的,赏黄金百两。” 无人吭声。 现在的局面是怎样的,在场每个人都有数。 能够守住府门到现在已是不易,谁也不知道打开门之后,自己的结局会如何。 但…… 可以预料,一定不会是正面的。 “殿下不可啊!” 中年太监惊慌无比,举止无措,想要阻拦。 林曌只是淡淡扫他一眼,凤眸微眯,经历了基因优化后源自生命力的压迫,让中年太监的话语戛然而止。 伺候人大半辈子,惯会察言观色,中年太监这一刻却觉得往日里柔弱的公主,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头猛虎,欲要择人而噬,令人恐惧。 “不管你是出于怕死,还是为了本宫的安危,你能出声阻止,算是你未曾失责。” 说着,林曌跨前几步,来到正门后。 “但本宫不会自困于府中,不会将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若是府门被破,想来尔等也知晓本宫会是什么下场。” 说话时,林曌一直在咀嚼食物,话语不算清晰,但众人却听的明白。 “所以,本宫情愿战死,也好过被人控制,最后送于草原人。” 林曌吃东西的速度不慢,完全没有半点淑女的样子,反倒十分豪迈,这几句话下来,手上的吃食已经被吃的差不多。 随意拍拍手,她一扫在场的所有人,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开门。” 中年太监这时候更为无措,面色焦急,却不知该如何劝说。 而那些侍卫,这时候也紧张不已,相互间对视,却是谁都不敢擅自打开府门。 林曌凤目一扫:“看来,本宫的话在这时候已经没人愿意听了。” 噗通。 中年太监终于反应过来,直接跪地,虽不敢再出声劝阻,却也用行动表明态度。 哗啦。 随他这么一动,其他人立时反应过来,赶忙跪了一地。 这意思就很明显了。 林曌也不恼,反倒是摇摇头。 “也罢,这般命令倒是有些难为你们了……” 说这话时,林曌看向场中唯一还站着的三人。 这三人中职级最高之人为公主府典军,从五品上,名为赵怀义。 另外两人则是副典军,从五品下,一人名为张德,另一人名为周远。 严格来说,三人属亲事府,并非公主府统辖。 而亲事府则统辖三百名亲事,承担亲王、公主出入仪仗、居所警戒及随行护卫之责。 三人非林曌的下属,之所以会在这里,也是因为奉皇命而来,护卫林曌这位新封的朔宁公主。 个中原因较为复杂,简单来说,大致就是林曌这位不受宠的公主,被封为朔宁公主之后,皇帝有意要命其与草原和亲,在此情况下,才会让三位亲事府主官来此。 除了护卫之外,也有监禁之意。 林曌对此心知肚明,所以当场中护卫与太监跪了一地之后,三人并未直接跪下,也不让林曌感到意外。 “赵典军,可是要阻本宫出府?” 赵怀义单膝跪地,垂下头颅,态度恭谨,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林曌微微眯起了眼。 “殿下,城外有柔然人作乱,为了殿下安危,我等将随行殿下左右,护殿下周全,还请殿下莫要为难下官。” 说罢,赵怀义起身,对身旁的两人颔首。 张德与周远得了示意,便朝林曌走去。 林曌还未开口,中年太监就跳了起来,满脸怒容:“放肆,殿下万金之躯,尔等不过亲事府典军,安敢如此乱了纲常!” 别人或许还没看出来些什么,但中年太监却是心中有数。 这哪是什么要护公主周全,完全是要将公主控制起来而已。 至于控制起来之后会做什么,根本就不用多想。 赵怀义面色不变,但眼神却是沉了下去。 外面是个什么情况,在场众人心中都有数。换作以往,他们作为典军,护卫公主周全是职责,但是现在,本就知晓皇帝有意要让朔宁公主去草原和亲,他们自然也就有了别样的心思。 外间有右相的人在,来此的目的就是要“请”出朔宁公主,他们与其在此为朔宁公主丢了性命,还不如用公主换来自身的进身之阶。 毕竟无论如何看,朔宁公主这位不受宠的公主,都将去往草原,他们这样做,也不过是遂了皇帝和右相的意而已。 “郑少监,还请退开。”张德开口,并未看中年太监。 而周远,则已经绕过了郑少监,直朝林曌而去。 这时候,在场其余人已经察觉到气氛不对,有人偷偷抬起头,有人则将脑袋埋的更深了。 面对这一幕,林曌表情未变,只是静静看着。 “本宫这不受宠的公主,看样子,你们都心里有数了。” 林曌也不在意三人对自己的态度,反而是对那中年太监道:“郑光,你且退下。” “殿下!” 郑光还待说什么,却被林曌开口打断。 “退下。” “是!” 郑光只能矮身退下,但视线却一直锁定在周远与张德身上,似乎只要两人有什么出格的举动,他就会上前拼命一般。 至于其他宦官与侍卫,之后则都闭口不言。 周远与张德对视一眼,似有意外,但已有了决定,这时候自然不会再弄出什么波折来,便快步朝林曌走去。 只要控制住了朔宁公主,那今日之危局,说不得还会成为胜局。 只是,两人谁也不曾想到,林曌只是在两人来到其面前的那一瞬,随手抽出了长刀一挥。 嗤! 刀光如银芒乍现,瞬间即逝。 两人只觉眼前的一切开始下降,继而旋转,随即意识便已经堕入无边黑暗之中。 噗噗! 血光冲天而起。 林曌随意朝侧边踱步,让开了两人脖颈间喷射的血液,而后就这么一步步朝赵怀义走去。 “赵典军,你想用我这个公主作为晋升之阶,就是不知,你有没有这个命了。” 她的身后,周远与张德二人的身体还杵立在原地,随着她的话音落下,这才随之倒地。 鲜血瞬间晕染开,如同小溪一般。 “殿,殿下……” 赵怀义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林曌这位弱女子,竟能瞬息之间斩杀二人。 作为周远和张德的上官,他最是清楚不过二人的能耐,能称亲事府典军,二人本就不说,可称好手。 但就是这样的两个好手,却转瞬之间死在了林曌这位公主的手上。 一瞬间的变故,让赵怀义心神俱颤。 他还待说什么,甚至是有些应激的下意识抽刀,但却是已经晚了。 因为林曌骤然前扑,经过基因改造后的反应力与速度,根本就不是赵怀义可比的,身后的鲜红披风也在这一瞬间被拉成了一条线。 而落在赵怀义眼中,便只剩下一道银辉般的匹链,在自己眼中放大。 随即,视线中的一切都开始转动,他看见了一具无头尸体,看到了冲天而起的血光,直至此刻,他才反应过来,那站着的尸体就是他自己。 锵! 林曌一甩长刀,随即收刀入鞘。 “将府门打开。” 转过头,林曌对着一众已经被震慑住心神的侍卫们开口。 第4章 天街上的杀戮 门外的喧嚣依旧,但门内的众人却仿佛是被人施展了定身术一般,寂静无声。 地上三具无头尸体,脖颈处鲜血汩汩流淌,浸染开一片血色,分外血腥。 眼前狰狞可怖的一幕,落在众人眼中,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反差与震撼。 平日里柔弱的公主,今日褪了细钗礼衣,换上了戎装,变得与往日不同。 具体是哪里不同,在场众人都说不上来。 似乎公主更漂亮了。 似乎也……变得更具威仪。 “嘶!” 也不知是谁倒吸一口冷气,打破了寂静。 这下,所有人都赶忙再度低头,不敢与林曌对视。 “郑光。” 林曌开口。 少监郑光身子一颤,瞬间回神。 “老奴在。” 他的腰弯的比往日更低,额头见汗,也不知是因为恐惧,亦或是其他什么,此刻身子正微微颤抖。 “你带人将这里收拾一下。” “是!” 郑光赶忙应声,便快走几步,从地上拽起来几个年轻太监,给他们低声吩咐。 其余护卫,这时候神色各异,但一个个都是跪伏在地,深埋着头,看不清其表情。 林曌知晓这些人当中,有人之前有别的想法,但此刻她并不打算追究,故而再次开口:“尔等既然不敢开门,那便守好公主府,若本宫回来见到府中有差,尔等便等着受罚吧。” 她这般说是有用意的。 只能怪前身因为出身的原因,性子太过软弱。 母亲不过是一普通宫女,被皇帝一次酒后宠幸后便有了前身。又因其出身太低的缘故,原身母亲至死也不过是个最低等的御女,原身更是在后宫之中备受欺凌。 若非是皇帝想要与草原和亲,怕是一辈子都不会想起来自己还有前身这么个女儿。 也正是因为如此,前身以往在公主府之中,即便是对待下人,也是细声细语,从不会苛责。 而原身的死也很可笑。 惊惧。 对,就是惊惧。 因恐惧自己会被送去草原的未来,自己胡思乱想,最终把自己给吓死了。 这才有了林钊穿越而来。 她这三天里,更多时间只是观察,逐渐理清自身处境,便模仿着原身的行事风格处事,并未引来任何人怀疑。 而现在,她要借此机会,改变原身留给其他人的印象。 简单来说,林曌要彻底掌控公主府的权力,并以此为契机,为自己的将来做谋算。 毕竟,如果依旧是以往前身那般软弱的性子,还是女儿身,林曌完全不敢想未来会有何等麻烦的局面在等她。 “喏!” 众侍卫应声,依旧不敢抬头。 只因为此刻林曌给人的感觉,极具压迫感。 说起这个,林曌自然是有所察觉的。 才经历基因优化,现在的林曌可以称之为新人类,这是一种生命本质的进化,林曌也还没有完全掌握自身的一切。 简单来说,就是因为获得基因优化的时间太短,变化太明显,以至于生命力过于外放,能令人感受到压力。 可以理解成威压,就如同人在面对猛虎时的那种恐惧感。 此刻在场众人所面对的,便是类似的感觉。 林曌知晓这一点,也能察觉到,经过深层次基因优化之后,林曌的感官提升巨大,对此类细节自然有所把控。 但她并不觉得这是坏事。 相反,此时此刻,这反而是一种好事。 下达完命令,做完这一切,林曌便不再理会众人,直接来到堆积在府门之后的那堆杂物前。 没有多余的动作,她直接踩着杂物纵身一跃,人便已经跃过了院墙,落在了门外。 整个过程轻松至极,以至于等场中众人反应过来之后,眼前早已经没了林曌的身影。 众人彼此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与震惊之色。 显然,此时此刻,这些人依旧没有从方才的震撼之中回过神。 …… 同一时间。 林曌的身影出现在府门之外。 遂宁公主府地处皇城以南,与皇城隔着一条街,名为朱雀街,宽俞五十丈。 不得不说,即便历史于三国时有了不同,但有些东西还是神奇的出现了。 此刻,公主府之外有不少兵卒,甚至还有一队人正举着撞木,准备再次冲击公主府的府门。 再远处,还有呼啸的草原骑兵,正狰狞且肆意的呼和着,有些骑兵的马背上驮着女子,而有的则将人用绳索捆缚,拖着奔跑。 另有不少骑兵围聚在公主府外围,看着那些长安兵卒用撞木撞击公主府府门。 入目所见,处处都有烟火,残垣断壁间,焦土横陈。 远处有老妇蜷缩于瓦砾,怀中幼童已无声息,有尸体陈于街边,有妇人赤身裸体,死状凄惨,更有无数鲜血浸染于地。 更远处,几缕孤烟从焚毁的宫阙升起,宛若是偌大长安城最后的叹息。 这就是此刻长安城现状。 而林曌的出现,着实有些出乎预料。 认识她的人不多,但她此刻一身装扮却极为显眼,不可能被人忽视。 当即,便有柔然人怪叫着冲来。 林曌俏丽面容此刻只有平静,眼前的这一切对她来说视觉冲击巨大,但她却没有半点情绪表露。 见那些冲来的柔然骑兵,啸叫着将自己围在中央,林曌依旧不曾有太多动作。 这时候,一个校尉模样的人被柔然人拉扯了过来,柔然人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那人看了林曌一眼,赶忙点头。 柔然人明显确定了林曌的身份,毕竟那一身名贵山文甲太过显眼,加之其面容,一看便知是贵人。 即便那校尉不曾真正见过林曌,却也能知晓林曌真实身份。 如此,就见那领头的柔然人大声喊叫了几句,已经围上来的那些柔然人中当即便有两人上前,来到林曌面前后便伸出了手,要将她控制住。 锵! 只听一声铮鸣,又是一道银芒乍现。 如同方才在府中那般的场景再现,两颗人头伴随着鲜血高高的飞起,那上面还残留着狞笑。 这一变故,瞬间让场中为之一静,就连那柔然人中的领头之人,此刻都有些始料不及。 但很快,那人便大喝一声,指着林曌说了什么,面色愈发狰狞。 随即,就见围着林曌的那些柔然人,一个个顿时吼叫着朝林曌冲来,同时也举起了手中的弯刀。 似乎因为林曌的举动,这些柔然人已经不打算生擒她了。 终于,林曌动了。 速度看来并不快,不过踱步般的往前走去。 凤眸一扫,周遭所有人的动作都落入眼中,在她的视线中如同是慢放一般,分外清晰。 第一人冲至林曌面前,举起了弯刀,欲要将林曌砍杀当场。 然后这人就死了。 被林曌稍稍侧身避开弯刀,手中的高碳钢戚家刀只是由下往上随意一撩,那人持刀的手臂连同大半个膀子,就被整齐的切开,掉落在地,脏器于鲜血也随之洒落一地。 知道卧推两吨的力量是什么概念吗? 这种状态下出拳,一拳就能打出十到十五吨的力量。 这样的力量,能够轻松打穿混凝土墙壁,效果类似高速车祸或爆炸冲击。 而手持高碳钢长刀的情况下,无论是铁质盔甲还是肉体,都会被轻松切割开,如同热刀切黄油。 所在落在这些柔然人的眼中,就看见林曌如同闲庭信步一般,在那些柔然人的围攻中轻松闪避,动作幅度并不大,但每次都能避开弯刀与合围。 同时还有银色的刀锋不时闪烁,如同是幻觉一般,但每次有银光乍现,必然会有一人身死。 其死状凄惨。 或是被斩去头颅,或是直接连人带甲一刀两断,血腥无比。 近百人,先后上前参与围攻,不过十几息的功夫,最后还能站着的人数不足三十。 场中,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地面上鲜血汇成了溪流,其中还夹杂着说不清的脏器碎块,仿若地狱之景。 而林曌的身上,甚至连一滴血都不曾沾染。 至此,杀戮停止,林曌来到了那领头人不足三尺之处。 领头之人从最初的愤怒,到现在的恐惧,心态变化如同自由落体,眼前的一切给他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冲击。 一个看起来纤弱的女子,就这样当着他的面,杀死了部族当中数十勇士,面上却不曾有半点变化。 林曌手中的戚家刀,此刻已经架在了领头之人的脖颈上,而她则看向那校尉。 “你是什么官身,又是谁的人?”林曌开口。 校尉同样已经被眼前的一幕震慑住,此刻浑身颤抖。 “回,回禀殿下,我……卑职是翊麾副尉,属北衙禁军。” 林曌了然。 “原来如此,是右相的人。” 林曌抿嘴一笑,如春风化雪,美的令人心醉。 “所以,右相此时在何处?” 校尉浑身颤抖,却是低下了头,不敢与林曌对视。 “卑,卑职不知……” “可惜了。” 林曌轻轻摇头。 下一刻,那柔然领头之人的脑袋就掉了下来,鲜血喷溅了校尉一身。 校尉浑身颤抖的更加剧烈。 林曌却是没有再理会他,从他身边走过。 正当校尉以为自己躲过这一劫时,却突觉心口一痛,视线之中就见一阶刀身刺破了胸口,从前胸处透了出来。 “既然你不知道,又不能保家卫国,那还有什么活着的必要?” 林曌的话语幽幽传来。 第5章 一人成军 翊麾副尉。 乃是武散官,不直接统领军队或处理具体军务,与职事官,如折冲府校尉、镇副等分离,用于确定官员的品级待遇。 换言之,这是用于恩荫的官阶。 而北衙禁军,则是专职护卫皇帝及皇室的禁卫军队,以私属化和内廷化为特征,是皇帝的亲军。 照理说,这般力量是会被皇帝完全掌握的。 但大景朝历经几代皇帝,也不可避免的出现了皇权旁落的征兆。北衙禁军这等重要力量,现在也渐渐与其他禁卫合流,有了准内廷体制。 而随着内廷化的加深,则是埋下了宦官干政的隐患。 同时随着时间推移,北衙禁军还吸收了府兵的职能,就给了外臣一定掺沙子的机会。 作为右相,杨国忠在这方面的影响力不小,尤其是禁军方面,因为深得皇帝信任的缘故,对北衙禁军的印象较为突出。 当然,总体上,这依旧是属于皇帝的亲军力量,受到皇帝的控制。 而之所以林曌会杀这一位校尉,原因也很简单。 禁军有护卫皇室的职责,林曌这位朔宁公主也在其中,但这位校尉却是跟柔然人站在一起,在林曌看来,自然也就没了留他活着的必要。 对于这种人,林曌杀起来不会手软。 而这一幕,包括公主府外的这场杀戮,已经被更远处的那些柔然骑兵所见。 柔然骑兵多为轻骑,少有全甲者,所以反应速度自然不慢,那校尉刚刚倒地,就已有轻骑冲到了林曌面前。 马是草原马,人是草原人,即便此地杀戮令人心惊,但冲上来的人依旧对林曌举起了弯刀。 当! 金铁交击之声响起,很清脆,也很短促。 只因林曌抬手,轻松挡住了劈砍,并且顺势将戚家刀往前一送。 滋滋…… 刀刃沿着弯刀的刀身,擦出一片火星,随后就借着战马冲势,刀刃向外,便已割过了那草原人的脖子。 只听到一声轻微的割裂声,马背上的柔然人便已身首两段。 同一时间,林曌的另一只手已经拉住了缰绳,微微跺脚,人便已经顺着战马前冲之力腾空,轻飘飘地如同落叶一般,没有半点烟火气的落在了马背上。 一扯缰绳,双腿稍稍用力,战马朝前奔出数丈之后吃痛,速度锐减,直至最后人立而起,嘶鸣不易。 唏律律! 林曌背后鲜红披风飞舞,她整个人则是稳稳地坐在马背上,似乎不受丝毫影响。 同时双腿再度用力,战马愈发吃痛,躁动不安。 林曌稍稍放松些力气,似乎是感到了轻松,战马知晓自己背上的人不好惹,竟就这么安静下来。 而这时候,已有十多骑来到了林曌身后不足五丈之处。 更远处,还有更多柔然人与轻骑朝这边冲来。 很明显,此处动静,已经引起更多柔然人的注意。 林曌一拉缰绳,战马嘶鸣着转身。 此时此刻,林曌一人一马,一手持刀,就这么立在公主府外的大道上,静静看着那些朝自己冲来的柔然人,面色没半点变化。 不知为何,即便是经历了方才的那番杀戮,面对这满地血腥,林曌竟没有半点不适之感。 反之,心中有一股躁火升腾而起,因穿越和变身,还有自身处境等原因而压制下去的戾气,在这一刻彻底被放开。 “呵!” 一声轻笑,轻夹马腹,战马便朝前跨出蹄子,速度也越来越快。 几丈的距离,不过转瞬之间的功夫,双方就已经拉近距离。 林曌能够轻松看到柔然人脸上的表情。 有狰狞,有惊惧,也有疯狂。 但…… 林曌不在乎。 她手中的戚家刀是长刀,刃长约五尺,在刃部靠近护手处加装铜制护刃,方便握持与双手挥动。 虽说不是马战装备,但以林曌此时的力量来说,手中这长刀单手持握,也是轻轻松松。 所以,当又一位轻骑冲至她面前的时候,她便没有任何花哨的挥刀朝其劈砍而去。 如果是地面战斗,林曌会有很多选择,无论是以超出常人的反应力闪避攻击,或是以力破之,都可以轻松杀敌。 但林曌两辈子都不曾有过马战经验,所以面对敌人,选择的战斗方式极为直接,也最为稳妥。 一力降十会! 锵! 又是一声铮鸣。 “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声响起。 那柔然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将手中刀劈下,整个人便已被长刀从肩头斩至下腹,竟是被一刀两断。 噗! 哗啦! 鲜血伴随着脏器,一下子散落开来,场面血腥极了。 但林曌却是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冲入轻骑群中。 手中长刀连连活动,寒光闪烁间,不是连人带刀被斩断,就是人头飞起。 原本那些柔然人的啸叫与嘶吼,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变成了惨叫,随之惨叫又迅速消失。 林曌一人,杀穿了最先抵达这里的轻骑队伍。 此举,连同方才这里发生的一切,落在那些柔然人眼中,已经足以震慑其心神。 林曌却没停下,又是一扯缰绳,战马立刻转向,朝着那些因为目睹同伴被砍瓜切菜般屠戮,而心生恐惧的柔然人冲去。 “想跑?” 林曌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那笑容在绝美的面容上绽开,却带着杀意。 她双腿猛夹马腹,受过基因优化的力量哪怕只是稍稍释放,也足以让胯下战马感受痛苦。 战马吃痛,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四蹄翻飞,如同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哒哒”声,与远处依旧隐约可闻的喧嚣声混合在一起,似乎已经融入其中。 一名落在后面的柔然人听到身后蹄声如雷,惊恐回头,正对上林曌那双平静无波却深邃如渊的凤眸。 他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狂奔,却已是徒劳。 人,是跑不过马。 银光一闪! 林曌甚至没有大幅挥刀,只是手腕一抖,高碳钢打造的刀锋轻易地划过其肩头,对方身上简陋的皮甲起不到半点作用,被从肩膀处一刀两分。 林曌看也不看结果,目光锁定了下一个目标。 她的骑术本应生疏,但强大的神经反应速度和协调性,让她在极短的时间内就适应了马背上的颠簸与节奏。 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几乎人马合一,在遍布尸体和杂物的大街上灵活穿梭与加速。 一名柔然骑兵被她从侧后方追上,那人试图挥刀格挡,但在林曌非人的力量和速度面前,他的动作慢得如同静止。 戚家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接斩断了他格挡的弯刀,余势不减地削飞了他的半个脑袋,红白之物泼洒开来。 杀戮在朱雀大街上演。 林曌单人独骑,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裹挟着银色的死亡光芒,无情地追逐着溃逃的敌人。 她每一次出刀都简洁高效,没有任何多余动作,或劈、或刺、或撩,总能在最恰当的时机,用最小的力气造成最致命的杀伤。 逃跑的柔然人从十几个迅速减少到几个,最终,最后一名试图逃向远处坊市的骑兵,被林曌在二十丈外追上。 她甚至没有完全靠近,在高速奔驰中,手臂猛地一甩,戚家刀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银色流光。 噗嗤! 长刀如同标枪,精准地从后背贯入,前胸透出,将那骑兵直接钉在了前方一截烧焦的坊门立柱上。 骑兵挣扎了两下,便彻底不动。 林曌策马缓缓来到坊门前,伸手握住刀柄,轻轻一抽,将染血的长刀收回。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取下了一件挂着的物品。 她驻马而立,环视四周。 以公主府为中心,朱雀街的这一段路上,已然尸横遍地,鲜血将青石板路染成了暗红色,浓重的血腥气冲天而起,几乎压过了远处的烟火味。 短短时间内,前来围困公主府的这一支柔然百人队,连同他们的头领,已被她一人一骑,屠戮殆尽。 更远处,早已响起了更多更杂乱的马蹄声和怪异的呼哨声。 很快,从相邻的街道,被摧毁的坊市缺口处,涌现出更多的柔然骑兵。 他们看到了满地的同族尸体,也看到了那唯一站立在尸山血海之中的人。 金甲红披,持刀立马的林曌。 惊愕! 愤怒! 诸般情绪在这些新来的柔然人脸上闪过。 他们叽里咕噜地大声呼喊着,似乎是在询问和咒骂,也是在相互鼓气。 越来越多的轻骑开始朝着林曌所在的方向汇聚,初步望去,竟不下两三百骑,而且远处还有身影在不断晃动。 面对这如同潮水般涌来的的敌人,林曌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恐惧? 退缩? 不存在的。 身体之中那澎湃的力量感,感官中那放慢的敌人动作,以及心中那彻底释放后熊熊燃烧的戾气与战意,都让她只有一种感觉—— 渴望! 渴望更多的战斗,渴望用这些草原人的鲜血,来浇熄心头的火焰,来在这绝望的危城中,杀出一条生路! 她轻抬戚家刀,刀尖斜指前方汇聚的敌骑,这个动作充满了无声的挑衅与轻蔑。 下一刻,不等柔然人完全形成合围之势,林曌一抖缰绳,战马再次奔腾起来。 这一次,她不再是防守反击,不再是追击溃兵,而是主动朝着那数量众多的轻骑发起了冲锋。 一人一骑,仅此而已。 第6章 宣告身份 “嗬!” 抖动缰绳,林曌娇躯稳稳坐于马背,随战马狂奔而起伏。 她的身影在宽阔的朱雀大街上显得单薄,但那决绝之势,却仿佛能撞碎一切。 柔然人显然没料到对方不仅不逃,反而敢主动冲来,阵型出现了一丝骚动。 但很快,凶性压过了惊疑,前排的骑兵们也嚎叫着催动战马,加速迎上。 双方的距离在疾速拉近!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就在即将碰撞的刹那,林曌猛地从马背上站立起来,双足稳稳踩在马镫上,身体前倾,几乎与马颈平行。 这个动作极大地减少了风阻,也让她的攻击范围更加前置。 最先迎上的三名骑兵呈品字形试图夹击她。 林曌手腕翻动,戚家刀划出一道完美的半月形弧光。 锵! 锵! 噗嗤! 两柄弯刀被同时斩断,第三名骑兵连人带甲被拦腰斩开。 血雨泼洒中,林曌连人带马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凝固的牛油,瞬间凿入了柔然人的骑阵之中。 “啊!” “呃……” 惨叫很短促,甚至有些都没来得及发出口。 林曌却早已经策马而过,留下的只有血腥。 整个过程看起来轻松极了,两三百骑的队伍,不过是转眼之间就被林曌凿穿,所过之处只有一片鲜血与尸体。 这一下,让这些柔然人感到骇然。 但,林曌并未停下。 再次跳转马头,一夹马腹。 “驾!” 随着她的轻喝,战马速度又一次提起,她也再次朝着柔然轻骑冲去,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就这般,一个看起来纤弱的女子,竟数次杀穿敌阵,来回冲杀,如同一尊杀神,震人心魄。 诸多柔然轻骑从最开始的愤怒,到后面的惊惧,直至最后倒转马头开始夺命狂奔,时间不超过一盏茶。 溃逃开始了。 当林曌又一次杀透本就稀疏的敌阵,将一名试图从侧翼偷袭的柔然人连人带马劈成两半后,剩余的一百多柔然轻骑终于彻底崩溃。 他们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惊恐嚎叫,再也顾不得其他,只想尽快远离那个金甲红披的杀神。 队伍瞬间散开,如同被捣碎的蚁窝,朝着各个方向的街巷坊市亡命奔逃。 “现在想走?晚了!” 林曌凤眸中寒光凛冽,其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片冰封的杀意。 这些人手上沾满了长安百姓的鲜血,在她眼中,一个都不该放过。 她一夹马腹,战马喘着粗气,再次奋力追出。 她专门挑那些人数稍多,三五成群逃跑的小队追杀,戚家刀每一次挥出,必然带起一蓬血雨,留下几具残缺的尸体。 凄厉的惨叫声在朱雀大街周边的街巷中此起彼伏,更添了几分恐怖。 一名逃得稍慢的柔然骑兵回头瞥见同伴如同草芥般被收割,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抽打马匹。 然而,就在林曌追至他身后,举刀欲劈的瞬间—— 锵!嘣! 一声刺耳的金铁断裂声响起。 连续的高强度劈砍,尤其是斩断兵刃、破开甲胄,终于让这柄精良的高碳钢戚家刀达到了极限。 刀身从靠近护手处骤然断裂,前半截刀身旋转着飞出,“夺”的一声钉在了路边的木柱上。 林曌手中,只剩下了半截断刀。 这突兀的变故,让前方几名亡命奔逃的柔然骑兵下意识地勒住了马缰。 他们回头,看到了林曌手中那明显短了一截的兵刃,眼中的恐惧迅速被一丝狂喜和凶戾取代。 武器毁了! 这个女魔头没刀了! “呜哩哇啦!(杀了她!)” 其中一名看似小头目的骑兵大吼一声,剩余的七八骑立刻调转马头,脸上带着劫后余生般的狰狞,挥舞着弯刀朝林曌反冲过来。 他们相信,失去了那柄锋锐长刀的她,绝不可能再是他们的对手。 看着嗷嗷叫冲来的敌人,林曌嘴角却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蠢货。” 她心中默念,那半截断刀瞬间从手中消失。 与此同时,一柄泛着幽冷寒光的高碳钢戚家刀,仿佛变戏法一般,凭空出现在她那只素白的小手中。 冲在最前面的柔然骑兵,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化为了极致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这……怎么回事? 他的思维甚至没能跟上这诡异的变化,视野便被一道骤然亮起的银光彻底填满。 噗! 刀光掠过,人头飞起。 林曌手腕翻飞,新刀在手,如臂使指。 面对这几名以为抓到机会的柔然骑兵,她甚至没有移动马匹,只是原地轻描淡写地挥出三刀。 一刀,斩断刺来的长矛,顺带削去了持矛者的半边肩膀。 一刀,格开劈落的弯刀,刀锋顺势切入对方脖颈,几乎将整个脑袋割下。 最后一刀,则是朴实无华的前刺,刀尖如同穿透一层薄纸般,轻易洞穿了最后一名骑兵的皮甲和胸膛,透背而出。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 七八名反身杀回的柔然骑兵,都变成了倒在地上的温热尸体。 静! 死一般的寂静弥漫在残破的街巷中。 远处一些原本还在观望,甚至隐隐也生出些别样心思的零散柔然人,亲眼目睹了这“妖刀”凭空出现的诡异一幕,以及那电光石火间的残忍杀戮,心中刚升起的一丝侥幸被彻底碾碎,转化为彻骨的寒意。 怪物! 她是怪物! 再无人敢停留,更无人敢上前,剩下的只有更加拼命的逃窜。 林曌冷哼一声,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策马便追。 她专往有柔然人身影的地方冲,凡是被她视线锁定的目标,绝无幸免。 长街之上,她一人一骑,竟追着数十倍于己的溃兵肆意砍杀,场面堪称荒谬而震撼。 她的身影,也终于被更多躲藏在残垣断壁后,或瑟瑟发抖,或目眦欲裂的长安百姓所见。 “那……那是谁?” 一个蜷缩在烧毁店铺角落里的老者,颤声问道。 “好像……是个女将军?” “官军?官军不是都跑了吗?” “她在杀胡虏!她在为我们报仇!” 一个衣衫褴褛,脸上带着血污的年轻人,死死盯着那道纵横捭阖的红色身影,眼中燃起了熊熊火焰。 他的父母,就死在方才柔然人冲入家门的屠刀下。 就在这时,林曌追杀溃兵,冲到了邻近的崇仁坊坊门附近。 只见坊门处,数十名穿着杂乱甲胄的兵卒,混合着一些手持棍棒、菜刀的青壮百姓,正依托着简陋的坊墙和堆积的障碍物,拼命抵挡着二三十名柔然步卒的进攻。 地上已经躺倒了十几具守方的尸体,情况岌岌可危。 一名柔然领头人正嘎嘎怪笑着,挥刀将一个试图反抗的年轻人砍倒。 林曌目光一寒,没有任何废话,直接策马从侧翼撞入了柔然步卒的队伍中。 唏律律! 战马嘶鸣,撞飞两人。 刀光如匹练般展开! 噗噗噗…… 如同热刀切入了油脂,那些正专注于进攻坊门的柔然步卒,根本没料到侧后方会突然杀出这样一个煞星。 顷刻之间,血光迸溅,残肢断臂飞舞,二十多名柔然步卒连有效的抵抗都没能组织起来,便已尽数倒在血泊之中。 坊门内外,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残存的兵卒和百姓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端坐在喷着白气的战马背上,金甲染血,红披飞扬,面容绝美却冷若冰霜的女子。 林曌甩了甩刀身上的血珠,清冷的目光扫过这些惊魂未定的人们,运足了气,声音清脆却又清晰地传遍全场。 “本宫,乃朔宁公主,林曌!” 第7章 初步掌握权力 公主?! 众人皆惊,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公主不应该是深居宫闱,弱不禁风吗? 怎么会……怎么会如此悍勇,如同战神降世一般? “国难当头,胡虏肆虐!陛下西狩,但长安未死!本宫,尚在!”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力和感染力,在血腥的空气中回荡。 “尔等皆是大景子民,本宫在,必不能见尔等落于屠刀之下。然,本宫只有一人,无法兼顾太多,需尔等自己拿起武器与敌厮杀,守护自己与身边亲朋!” 她马鞭一指来时的方向,朱雀大街上那些被她斩杀柔然人后留下的无主战马,以及散落各处的兵器。 “那边!有胡虏留下了战马与兵刃,拿起它们。”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一张张或茫然、或恐惧、或激动,亦或愤怒的脸。 “愿随本宫杀敌者,上马!本宫带你们,将这些畜生……逐出长安!” 短暂的沉寂。 一个浑身是血,刚刚失去了所有亲人的中年汉子,第一个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我跟公主殿下干了!杀胡狗,报仇!!” 他猛地冲出坊门,捡起地上一柄染血的弯刀,又奋力爬上一匹无主的战马,眼神赤红地看向林曌。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爹!娘!孩儿要为你们报仇!” 一个年轻的兵卒丢掉破损的盾牌,捡起一柄弯刀,翻身上马。 “妈的,横竖是个死,某家干了!” 又一个粗豪的汉子吼道。 “保护公主!杀敌报国!” 残存的几个北衙禁军士兵,似乎被林曌的公主身份和勇武所激励,也重新燃起了斗志,纷纷上马。 转眼间,便有二十余人聚集到了林曌马后。 他们装备杂乱,骑术生疏,但眼中都燃烧着火焰。 林曌只是一位公主,但就是这样一位纤弱的公主,却能此时站出来,并且护住了他们。 这种举动所带来的冲击,无疑是巨大的。 加上此刻的局势,但凡有点血性,被林曌的话轻轻一激,都会红眼,有这般结果毫不意外。 林曌看着这群初步凝聚起来的微弱力量,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却也知道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很好!”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调转马头,刀锋指向柔然人依旧活跃的下一个方向。 “随本宫……杀!” 话音未落,她一马当先,再次冲杀出去。 那二十余骑发出一阵混杂着恐惧与决绝的呐喊,催动战马,紧紧跟随在那道红色的身影之后。 接下来近一个时辰,成为了长安城内柔然人的噩梦,也成为了许多幸存百姓口中日后不断传颂的传奇。 林曌如同不知疲倦的杀神,率领着这支如同滚雪球般逐渐壮大的队伍,在长安各主要街道和坊市间纵横驰骋。 她每到一处被围攻或正在发生屠杀的地方,便以雷霆万钧之势将现场的柔然人清剿一空,然后便以朔宁公主的身份登高一呼,分发武器,收纳敢于战斗的兵卒和百姓。 她的勇武肉眼可见,堪称无敌! 她的公主身份,则提供了乱世中难得的正统性与号召力。 不断有人加入。 有血海深仇的百姓,有被打散的溃兵,甚至还有一些低阶军官。 队伍从二十余人,渐渐扩大到五六十人,再到百余人…… 林曌始终冲杀在最前面,她的刀下几乎没有一合之敌,所向披靡。 柔然人试图组织起几次像样的抵抗,但在她非人的武力面前,都如同纸糊的般被轻易摧毁。 她身下的战马,早已汗出如浆,口吐白沫,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林曌毫不怜惜,目光一扫,看到街边一匹无主的健壮柔然马,直接飞身下马,如同鬼魅般掠至那匹马旁,一刀斩断缰绳,翻身而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迟滞。 “走!” 换马之后,她再次引领着队伍,扑向新的目标。 杀戮,救援,宣告,聚拢人手……这个过程被不断重复。 柔然人彻底胆寒了。 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女子会如此可怕,为什么她麾下的抵抗力量会越打越多。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入城的柔然部队中蔓延。 “恶魔,那个女人是恶魔!” “快跑啊!” 当林曌率领着已然超过三百骑的队伍,如同洪流般冲散了一支试图劫掠皇城附近仓库的柔然大队,并将其主将枭首示众之后,残存的柔然人终于失去了所有战斗意志。 他们再也顾不得抢掠到手的财物和人口,如同潮水一般,惊慌失措地朝着他们入城的方向——金光门溃逃而去。 马蹄声、惨叫声、求饶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溃败的哀歌。 林曌率军追至金光门下,看着最后几十名柔然骑兵狼狈不堪地逃出城门,消失在暮色渐深的原野上,她才缓缓勒住了马缰。 她身后,是三百余骑气喘吁吁,浑身浴血,却眼神狂热望着她背影的新部下。 身前,是一片狼藉的金光门,以及门外远方隐约可见的溃兵身影。 城内,火光未熄,血腥未散,但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喧嚣,已然被一种劫后余生的死寂与隐隐升起的希望所取代。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落在她染血的玄甲和飞扬的红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惨烈的金边。 她以一人之力,一把刀,在这危城之中,杀得数千柔然入侵者胆寒溃逃。 朔宁公主林曌之名,必将从今夜起,震撼整个长安,乃至整个天下。 但,危机并未解除。 进城的只是一部分柔然人,真正的柔然大军还在城外,并且数量不少。 这些柔然人逃出去,城外的柔然大军必然知晓城中境况,会做出应对。 林曌环视身后这群因剧烈战斗而喘息未定,却目光灼灼望着自己的将士。 这些人出身很杂,有吏员,有良家子,有军卒,甚至有家奴。 但这些林曌不在乎,因为在她看来,眼下这些人,反而是她初步掌握的力量,也是她日后立足的根基。 建制已散,权威需立。 林曌深吸一口气,带着血腥味的冰冷空气涌入肺腑,让她因持续杀戮而略显躁动的心绪平复下来。 她的声音清越,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今日之战,诸位皆是勇士,护我长安,功不可没。” 她目光扫过人群,瞬间锁定了几人,依次点出。 “尔等出列。” 立刻就有数人越众而出。 其中一人,年约三旬,面容沉稳,身上穿着残破的北衙禁军队正服饰,在方才的战斗中指挥若定,颇有章法。 另一人,则是个满脸虬髯的壮汉,使一柄厚背砍刀,勇猛无比,身上煞气极重,似是边军出身。 还有一人,相对年轻,眼神锐利,骑术精湛,在追击中斩获颇多。 最后一人,看着普普通通,似乎并不出彩,但方才却已杀死十多位柔然轻骑。 “尔等报上名来。”林曌道。 “卑下张诚。” “某家雷虎。” “在下赵青。” “草,草民王振。” 林曌颔首,视线在四人身上扫过,目光如同实质,一瞬间压的四人都有些心头沉重。 “张诚!”林曌首先点出那北衙禁军队正。 张诚一愣,立刻抱拳躬身:“卑职在!” “你临危不乱,颇有章法,擢升你为校尉,暂领本部人马,负责整顿军纪,清点伤亡缴获。” 张诚眼中闪过激动与难以置信,公主竟点了他的姓名! 他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末将领命,必不负殿下重托!” 特殊时期,行特殊之事。 林曌身为公主,是没有资格任命人事的,但,现场没人在乎。 林曌目光转向那虬髯壮汉:“雷虎!” “某家在!” 虬髯壮汉声如洪钟,学着张诚的样子抱拳,动作略显粗豪,却充满力量感。 “你勇武过人,悍不畏死,擢升你为致果校尉,暂领一队锐士,充任本宫亲兵首领。” 致果校尉,乃武散官,品级不高,但“致果”二字意为杀敌致胜,以此封赏勇将,正合雷虎之功。 更重要的是,亲兵首领,乃心腹之位! 雷虎闻言,虬髯贲张,眼中爆发出狂喜之色,轰然跪地:“雷虎谢殿下,必以性命护殿下周全。” 自古以来,都是学的文武艺,卖与帝王家。 眼前之人虽是女子之身的公主,但方才一路的杀戮,无不表明眼前这位公主,乃是真正的万人敌。 这样的存在,公主身份是不可能遮住其光芒的。 这一点,雷虎万分确定。 林曌颔首,她又看向那年轻锐利的骑士。 “赵青。” “卑职在!” 赵青反应极快,立刻下马,单膝跪地,姿态标准。 “你骑射精湛,行动迅捷,擢升你为致果副尉,暂领一队轻骑。” “末将领命!” 赵青压抑着兴奋,沉声应道。 “王振!” 林曌又点出一名在刚才战斗中表现十分突出的那人,“擢升你为致果副尉,与赵青一同,暂领骑队。” 那名叫王振之人又惊又喜,赶忙出列跪谢。 但,却又有些担忧的道:“殿下,草民,不,奴婢是张家的家奴。” “哪个张家?”林曌问道。 “平康坊做皮料生意的张家。” 林曌摆摆手:“现在不是了。” 她的意思很明显,王振立时大喜,直接双膝跪地磕头。 “多谢殿下。” “起来吧。” 短短几句话,林曌便在现场完成了初步的权力架构和任命。 校尉张诚掌全局兼后勤,致果校尉雷虎掌亲兵护卫,两位致果副尉赵青、王振分掌机动骑兵。 层级清晰,职责明确。 “赵青,王振!” “末将在!” 两人齐声应道,已经代入身份了。 “着你二人,即刻率领所部,分控长安各门!严查出入,防止柔然细作,亦防城内奸人趁乱行事!同时,在城内张贴安民告示,就说是本宫的命令,招募青壮,协助城防,分发食物,救治伤员!” “末将遵命!” 两人毫不迟疑,立刻点齐约百骑,分头朝着不同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接着,林曌看向校尉张诚:“张校尉。” “末将在。” “将方才追击溃敌时,缴获的柔然人劫掠的财物,无论是金银、绢帛还是其他,悉数清点,按功、按伤,即刻分发下去,犒赏将士。阵亡者,抚恤加倍,由你登记造册,战后本宫一并补足。” 此言一出,在场的三百余骑顿时骚动起来,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狂热。 “公主殿下千岁!” “愿为殿下效死!” 乱世之中,什么最实在? 除了活下去,就是钱财! 这位朔宁公主不仅带着他们杀敌报仇,保住性命,竟然还将到手的巨额财物直接分赏下来。 如此豪爽,如此体恤下属,怎能不让人誓死效忠? 张诚也感心头火热,大声应道:“末将遵命,定当公允分配,不负殿下厚恩!” 最后,林曌看向新任的亲兵首领雷虎。 “雷校尉。” “末将在!” 雷虎挺起胸膛。 “从现有将士中,挑选勇武机敏、忠心可靠者五十人,充入本宫亲卫。要快!” “是!” 雷虎抱拳,转身便大步走入人群。 他那凶悍的气势和方才被公主钦点的身份,让他挑选人手的过程异常顺利,很快,五十名最为精悍的骑兵被挑选出来,在雷虎的指挥下,迅速列队,护卫在林曌左右。 这些人看着林曌的眼神,有敬畏,亦有激动之色。 至此,林曌在短短时间内,不仅击退了入城的柔然先锋,更初步建立起了一支拥有初步指挥体系的队伍。 这支队伍因获得了实际赏赐而暂时士气高昂,虽然只是杂牌,甚至连杂牌都算不上,但对现在的林曌来说,却是足够的。 人心可用。 暮色彻底笼罩了长安,城内的火光星星点点,映照着残破的城池。 林曌端坐于马背之上,金甲红披在夜色与火光中显得格外醒目。 她望着城外柔然大军可能驻扎的方向,眼神幽深。 第8章 驱民攻城 夜色渐深,长安城外一片寂静。 散落在周边的村落与镇子,早已经被草原人糟蹋的不成样子,到处都是烟火,几乎已成荒野。 从城中逃出来的柔然人有不少,数量超过三千之数,毕竟林曌只有一人,即便后面她组织起人手随她一起拼杀,但偌大长安城,这点人手依旧不够看。 也就是林曌杀的太狠,杀性极重,手段又极为酷烈,但凡是被她盯上的柔然人,想留个全尸都难。 这般举动,着实将那些柔然人给吓住了。 他们不理解,为何一个看着纤弱的女子,竟然有这般可怕的能力,无人能敌也就罢了,看上去似乎还不会力竭。 柔然人的心态变化很直接。 最初是见到林曌时感受到了被挑衅的愤怒。 接着便是被杀死数十上百人后的震惊。 最后则是被一路追杀时的恐惧。 柔然人当中不是没有勇士。 相反,能进入这繁华的长安城,就没有一个是胆怯之人,都可称之为草原上的勇士,杀人对他们来说司空见惯。 但轮到他们自己被人当成虫子一般碾杀,是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的。 尤其是当最后,林曌以一人之力,击溃他们数次的围剿之后,在城中的柔然人便彻底崩溃了。 人可以勇猛,面对敌人也可以血勇,但是面对林曌这样的存在,他们再怎么凶狠桀骜,也只有恐惧。 一传十,十传百,但凡是不相信林曌能有这般勇力的草原勇士,基本上都已身首异处。 剩下的,自然知道该如何做。 如此,溃逃就产生了。 不然的话,光是凭借林曌拉起来的三百余骑,外加一些算不上兵卒的兵卒,根本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而现在,逃出去的那些柔然人,已经将林曌的恐怖传开。 柔然人大帐之中,此行主帅乌勒阿塔听到手下人的汇报,正沉着一张脸。 他身形雄壮,皮肤黝黑且粗糙,甲胄齐身,光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压迫感。 更不提他此刻脸上的怒容,让人只觉心中发毛。 “所以,阿勒坦,你的人从长安城中逃了出来,却要告诉我,城里面出了个怪物,还是一个女人?” 乌勒阿塔的面前,跪着另一个男人,正低着头。 “是的,首领,五千多人,逃回来的只有三千多。他们说……城中有一女子,单人单骑,将他们杀的溃不成军。连最勇猛的乌托勒也死在了她手中,连人带马一起被斩成了两截。” 乌勒阿塔闭上眼,深呼吸,似乎是在抑制自己的愤怒,半晌才睁眼。 大帐内,牛油火把噼啪作响,映得乌勒阿塔的脸色愈发阴沉。 他猛地站起身,沉重的铁甲叶片相互摩擦,发出哗啦的声响。 他走到跪伏在地的阿勒坦面前,巨大的阴影将对方完全笼罩。 “一个女人?” 乌勒阿塔的声音如同砂石摩擦,带着浓浓的讥讽。 “阿勒坦,我的兄弟,你是要告诉我,我草原上最勇猛的儿郎,被一个汉人女子,像驱赶牛羊一样赶出了长安城?还折损了近两千人?” 阿勒坦头垂得更低,声音带着苦涩与后怕:“首领,千真万确!。” 他叹息,声音中也透着一种无力感:“我起初也不信,但逃回来的儿郎们众口一词。那女人……那女人根本不是人!她的刀快得看不清,力量大得能劈开战马,她……她好像不会累,浑身浴血,却越杀越凶……” “够了!” 乌勒阿塔暴喝一声,打断了他,“废物!都是废物!定是你们在城中抢红了眼,自己乱了阵脚,被残兵反击得手,却编出这等鬼话来搪塞于我!” 他根本不信世间有这等人物,尤其还是一个女人。 这定是阿勒坦等人为推卸战败责任编造的谎言! 然而,当他大步走出营帐,看到外面那些惊魂未定,不少人身上带伤、眼神中残留着恐惧的溃兵时,他沉默了。 这些是他麾下的勇士,其中不乏他熟悉的勇猛之辈。 此刻,他们却如同受了惊的兔子,提及城中那个“女魔头”时,身体都会不由自主地颤抖。 这种发自骨髓的恐惧,不似作伪。 乌勒阿塔的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声冰冷的哼声。 “哼!就算真有个能打的女子又如何?汉人惯会装神弄鬼!” 他眼中凶光毕露,“我乌勒阿塔能打破这长安城一次,就能打破第二次!” 他转头看向跟上来的阿勒坦,厉声道:“去!点齐我本部五千精骑!我倒要亲自去看看,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怪物,能不能挡住我草原雄鹰的铁蹄!” 阿勒坦闻言大惊,急忙劝阻:“首领,不可啊!那女子已经将城中残兵组织起来,此时城墙已有人防守,我们……” “住口!” 乌勒阿塔不耐烦地挥手,脸上满是轻蔑,“组织起来?一群被吓破了胆的两脚羊,就算拿起武器,也还是两脚羊!这长安城的花花世界,这数不尽的财富和女人,合该为我草原勇士所有!他们汉人,不配!” 他的傲慢源于日间轻易破城的经历,以及对汉人军队根深蒂固的轻视。 他绝不相信,短短几个时辰,一座被吓破胆的城市能焕发出多大的抵抗力。 “快去整军!我要在天亮前,坐在那皇帝的宝座上喝酒!” …… 与此同时,长安城内。 林曌已然成了整个城市残存力量的主心骨。 她数次路过已成安全区域的公主府却并未入内,全部精力都投入了重整城防与秩序之中。 在校尉张诚的辅助下,城防被重新安排,残存的北衙禁军士兵与招募来的青壮被混编,分配到各个城门和关键街巷。 致果副尉赵青和王振则带着骑兵不断巡视,弹压城内试图趁火打劫的地痞流氓,稳定秩序。 缴获自柔然人的财物被迅速分发下去,实实在在的好处让新附者们归心,士气可用。 不断有躲藏起来的溃兵和心怀血勇的百姓闻讯赶来投效,林曌麾下直接控制的力量已超过三千人,并且还在增加。 她穿梭于残垣断壁之间,金甲上的血污未干,面容清冷,一道道命令清晰下达,处理着千头万绪的乱局。 雷虎率领的五十名亲兵紧紧跟随,护卫在她四周,已经有模有样。 就在林曌刚处理完一处粮仓的分配事宜,准备前往下一处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报——!” 一名被派往金光门方向的斥候疾驰而来,冲到近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语气急促。 “殿下!金光门外出现大量柔然骑兵,目测不下五千之众!他们……他们驱赶着大批我大景百姓,正在向城门逼近!” 林曌凤眸骤然眯起,寒光乍现。 驱民攻城! 这些草原蛮子,果然毫无底线! “雷虎,亲卫队随我来!张诚,组织防御,赵青、王振,带人于门内集结,听我号令!” 她没有丝毫犹豫,一连串命令脱口而出。 随即,她一扯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而后便如离弦之箭般朝着金光门方向疾驰而去。 雷虎怒吼一声:“都跟上!” 五十骑立刻化作一道洪流,紧紧簇拥着那道红色的身影。 片刻之后,林曌已登上了金光门的城楼。 第9章 百步穿杨,狙杀敌将 暮色四合,天光暗沉,但借着城外零星的火焰和初升的月光,依旧能看清远处的景象。 只见黑压压的柔然骑兵,如同嗜血的狼群,在城外列开阵势。 而在他们阵前,是密密麻麻足有数之众的大景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被绳索串联,被皮鞭驱赶,哭喊声、哀求声隐隐传来,在夜风中显得无比凄厉。 柔然人显然是想用这些无辜百姓作为肉盾,消耗守城的箭矢和滚木礌石,甚至是想逼迫守军开门! 城头上,刚刚组织起来的守军看到这一幕,无不目眦欲裂,却又感到一阵无力与悲愤。 林曌站在垛口前,冰冷的金属面甲遮住了她的表情,只有那双凤眸,在黑暗中闪烁着比星辰更冷冽的光芒。 她看着下方如同地狱般的场景,看着那些在蛮族铁蹄下瑟瑟发抖的子民,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赵青、王振!” 她轻喝一声。 “末将在!”*2 赵青与王振一直在等待林曌的命令,立时应声。 “你们各自带千人,沿金光门开始布防,命令青壮,现在就做好准备,随时应战。” “喏!” 两人领命,迅速做出应对。 该说不说,被林曌挑选出来的四人,都有各自的特点,而且这些特点还十分明显。 就如赵青,其人应变能力很强,同时也有不错的指挥能力,可为将才。 而王振,即便观察时间不长,但林曌却从其身上看出了点东西,尤其是指挥方面,比之赵青还要强出不少。 其人有个特点,极其善于观察和学习,即便出身低微,但只是这半日不到的时间,就已经转变了心态,将自己完全放在了一个指挥者的角度上去考虑问题。 这让林曌很满意,自己看似随意的一个举动,兴许能造就出一段佳话出来。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随着林曌的命令,赵青和王振迅速安排起来,金光门上一时间也变得嘈杂不已。 “雷虎,取我弓来。” “喏!” 雷虎作为亲卫统领,一直跟随在林曌身边,半日时间,更加认识到林曌的强大,已是被完全折服,此时已有些死心塌地了。 他递来一张复合弓,采用柘木、牛角、兽筋等六材复合工艺制作而成,乃是一张五石强弓。 半日时间,林曌带起来的队伍,不止是人数上的增加,同时在装备上也有提升。因为长安城之中本就有武备之地,林曌以公主身份打开,让麾下换装,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 武备之中也不乏刀剑与强弓,林曌手上这一张便是得自于此,便是放在市面上,那也算得上顶级好弓。 没什么犹豫,林曌直接弯弓搭箭,五石强弓立时就被拉成了满月。 若非是林曌有意控制,估计这张弓会被直接拉断。 即便如此,站在一旁的雷虎,也能听到弓身上因猛然受力而发出的吱呀声,眼角不由一抽。 这算不上是林曌第一次拉弓,傍晚时分他曾在城中用这柄弓,射杀过几个趁机作乱的乱民。 准确来说,这是她第二次弯弓搭箭。 但不要忘了林曌此时的特殊性。 经过基因优化之后,增强的不止是身体速度,连带着学习能力也同样被增强了极多。 因为伴随着身体素质的增强,记忆力也会被增强,同样基于身体的学习效果也会被增强,这些都是连带着的。 如果非要做个对比,那么现在林曌的学习能力,绝对比基因优化前强大了数倍。 或许还达不到上手就会,一用就精的地步。 但稍加熟练之后,便绝对会轻松掌握一项技艺。 无他,心稳,手稳,外加能随时计算出箭道。 就如此刻。 弓弦紧绷如满月,冰冷的箭簇在月色与火光下闪着寒芒。 林曌的目光穿透黑暗,越过那些惊恐万状,被驱赶着缓缓向前移动的百姓,死死锁定了后方的柔然骑阵。 随着距离的拉近,她甚至能看清那些骑兵脸上混杂着残忍、戏谑与贪婪的表情。 他们挥舞着皮鞭,肆意抽打着行动迟缓的百姓,发出得意的怪笑,仿佛笃定城上的守军不敢放箭,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用这种卑劣的方式逼近。 而在骑兵簇拥的中心,一杆大纛之下,一名身着甲胄、头戴羽冠的壮硕将领尤为醒目。 就是他! 林曌眼神一凝,弓弦微微调整,气息锁定。 “雷虎。” 她的声音透过面甲,带着金属般的冰冷。 “末将在!” “点齐亲兵,备马,随时候命。待本宫箭出,尔等随我出城,接应百姓,冲杀一阵!” 雷虎闻言,心脏猛地一缩。 城外可是数千柔然精骑!公主虽勇,但五十骑冲数千阵,这…… 他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劝阻,但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公主在敌人之中如入无人之境的恐怖身影。 劝阻? 或许是对公主武力最大的不敬。 “末将……遵命!” 雷虎抱拳,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不是恐惧,而是混合着担忧与兴奋的复杂情绪。 说罢,转身便下了城楼。 “放心。” 林曌似知晓他的心思,头也未回地淡淡道:“本宫还没杀够,这些自己送上门来的脑袋,没有不取的道理。” 话音落下的瞬间—— 嗡!! 弓弦震响! 那支特制的破甲箭矢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黑线,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以超越常人视觉捕捉的速度,瞬间跨越了超过两百步的距离。 城下,那大纛之下,柔然将领正皱眉看着前方,这一刻不知为何,莫名有些心悸。 噗嗤! 一声闷响! 箭矢精准无比地从他张开的咽喉处射入,强大的动能带着他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甚至撞倒了身后两名亲卫。 羽箭的尾羽在他脖颈外剧烈颤抖,鲜血转眼从口鼻中汩汩涌出。 他脸上的表情定格在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对死亡的恐惧之中。 “首领!” “乌勒阿塔首领!” 短暂的死寂后,柔然骑阵中爆发出惊恐的呼喊! 主帅被一箭狙杀,还是以如此骇人的方式,整个前军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和恐慌之中! 那大纛摇晃着,似乎随时都要倒下。 就是现在! 林曌将强弓随手抛给身旁一名亲兵,转身便朝城下快步走去,声音斩钉截铁。 “赵青、王振!守好城门,组织人手,随时准备接应百姓入城!若有差池,军法从事!” “末将遵命!” 两人虽也心惊于那一箭之威,但此刻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高声应命。 林曌脚步不停,几乎是飞奔下城楼。 城下,雷虎已经将她的战马和五十名亲兵集结完毕,人人面色凝重,有不安,也有决绝。 林曌飞身跃上马背,一手接过亲兵递来的高碳钢戚家刀,环视眼前这五十张或年轻或年长的脸。 “开城门!” 她清叱一声。 轰隆隆…… 沉重的金光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城外百姓的哭喊声和柔然人的混乱叫骂声瞬间清晰起来。 林曌策马来到队伍最前,刀锋指向城外,声音清晰传入每一个亲兵耳中。 “众将士!” “随本宫出城,杀敌,救人!” “此战,斩首一级,赏钱三贯!若不幸战死,抚恤加倍,父母妻儿,本宫养之!” 没有冗长的动员,只有最直接的利益承诺。 钱财动人心,承诺安人魂。 五十名亲兵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随之呼吸变得粗重。 这个年代的人重诺,尤其是上位者,所承诺之事若是做不到,是真的会众叛亲离的。 所以,无人怀疑林曌所言。 “愿为殿下效死!!” 亲兵之中聪明些的,立刻高呼出声。 “杀!!” 林曌不再多言,面颊下的双眸一扫在场所有人,而后一夹马腹,战马如同红色闪电般,第一个冲出了尚未完全洞开的城门。 身后,五十骑亲兵如同决堤的洪流,紧随那道金甲红披的身影。 第10章 单人冲阵,杀个痛快! 此时此刻,柔然骑阵之中,大纛之下,已是混乱一片。 雄壮的乌勒阿塔瞪圆了双眼,无神地望着夜空,此时已然咽气。 他的身旁,亲卫们乱作一团,阿勒坦更是神色惊慌,完全没有想到往日驰骋草原的真特部首领,自己的兄弟,竟然会死的这么突兀。 那一箭太过突然,突然到所有人都始料不及,于夜色之中出现,转瞬就带走了乌勒阿塔的性命。 回想起那一箭,阿勒坦立时就是身子一抖。 他想起了长安城中的那个女人! 这里不安全! 这个念头升起,阿勒坦再也无法视而不见,哪怕身处骑阵之中,也依旧挡不住心底的寒意。 “阿纳托!” 阿勒坦拉过身边一人,面色狰狞道:“去,命督军驱赶那些景人,让他们往城门处冲,这里交由你来指挥!” 名为阿纳托的草原汉子没有犹豫,郑重点头:“是,阿勒坦大哥!” “交给你了。” 阿勒坦十分果决,乌勒阿塔的死,让他有了恐惧情绪,即便他清楚自己不该有这种情绪出现,尤其还是在此刻这种战场之上。 但,他并不想面对那个女人。 “我要将乌勒阿塔带回去,这里的事不能让其他勇士知晓,不能乱,明白吗?” 他又交代一句。 阿纳托自然知道此刻什么最重要,“我明白该怎么做。” “很好!” 阿勒坦不再废话,立刻叫来乌勒阿塔亲卫,低声吩咐起来。 随后,他就带着乌勒阿塔的尸体,还有其一众亲卫,迅速离开骑阵,趁着夜色朝后方营帐方向撤去。 该说不说,阿勒坦走的十分果决,也十分机警。 因为就在他带人走后不久,林曌就已经出了城。 …… 马蹄翻飞,轰鸣作响。 林曌一人一马在前,身后是五十一骑,由雷虎率领。 虽说亲卫组建不足一日,战力不明,但有林曌这位主心骨在,他们此刻并不惧怕。 尤其是在有承诺的情况下,他们知晓此行目的,并非是与柔然骑阵硬拼,所以也不曾有太多恐惧。 只要执行好公主的命令即可,余下的,公主自能解决。 半日时间,林曌的勇武早已经深入人心,他们这些被突然提拔上来的亲兵,此刻对林曌充满了信心。 林曌一骑当先,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狠狠刺入了混乱不堪的人群之中。 前方,是被驱赶着向城墙涌去的大景百姓,他们脸上写满了绝望与恐惧,如同待宰的羔羊。 “让开!往两边散开!” 林曌清吒一声,声音透着一种穿透力,在嘈杂的哭喊与马蹄声中清晰地传入前方百姓耳中。 或许是求生的本能,或许是那金甲红披的威仪太过醒目,拥堵在前方的人群下意识地朝着两侧奋力挤去,硬生生在密集的人潮中,为林曌让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战马嘶鸣,速度丝毫不减,林曌伏低身形,几乎是贴着百姓的脊背冲了过去。 刚一穿过百姓组成的人墙,眼前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数十名凶神恶煞的柔然督战队,正挥舞着弯刀和皮鞭,不断砍杀、抽打着动作稍慢的百姓,试图维持着人肉盾牌向前推进的势头。 一个柔然督军刚举起血淋淋的弯刀,对准一名跌倒的老者。 咻! 破空声尖啸而至! 一支狼牙箭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咽喉,将他所有的动作和狞笑都定格在了那一刻。 这位柔然督战捂着喷血的脖子,难以置信地栽下马去。 林曌目光冰冷如霜,动作行云流水。 她单手持缰,控着躁动的战马在人群中灵活穿梭,另一只手则不断从箭囊中抽出箭矢,弯弓,搭箭,射出! 咻! 咻! 咻! 箭无虚发。 每一道箭影闪过,必有一名柔然督军应声落马。 或是面门中箭,或是咽喉被贯穿,或是心口被洞穿……死状各异,却同样迅捷而致命。 “是官军!有官军来救我们了!”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 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滴入了冷水,绝望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老天爷开眼啊!” “快,往城门跑!官军为我们开路!” 原本麻木惊恐的百姓,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他们不再被动地被驱赶,而是开始拼尽全力朝着金光门方向涌去。 生路在前,即便是再怎么恐惧,求生之下所爆发的力量,也不容小觑。 就在这时,雷虎率领的五十亲兵也紧随林曌之后,冲破了人群。 他们迅速按照事先的命令,以林曌打开的缺口为基点,向两翼展开,用战马和身躯组成了一道临时的隔离线,奋力将潮水般涌来的百姓与后方试图追击和砍杀的柔然骑兵隔开。 “快!往城门跑!不要挤!” “跟上!都跟上!” 亲兵们一边格挡开零星射来的箭矢,一边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引导着混乱的人群。 然而,柔然人显然不会坐视到手的“肉盾”被救走。 更多的骑兵从混乱的中军分出,嚎叫着朝这边冲来,试图重新截断屠杀这些百姓。 林曌凤眸寒光一闪,手中弓箭再次发出死亡的嗡鸣。 咻!咻!咻!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柔然骑兵应声落马,他们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 但柔然骑兵数量太多,前仆后继。 箭囊,空了。 林曌毫不犹豫地将强弓挂回马鞍,反手拔出了那柄寒光四射的高碳钢戚家刀。 她看了一眼正在亲兵掩护下,拼命向城门涌去的百姓洪流,又看了一眼前方再次汇聚起来,如同狼群般龇牙咧嘴扑来的柔然骑兵。 面颊下的嘴角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露出一丝冷峻的笑容。 “雷虎!带人护住百姓后撤!” 她清喝一声,随即不等雷虎回应,猛地一夹马腹! “驾!” 战马发出一声激昂的嘶鸣,载着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汹涌而来的柔然骑潮,独自一人,发起了反冲锋。 金甲在月光和火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那袭鲜红的披风在她身后拉成了一道血色的轨迹,在混乱的战场上,如同黑夜中最耀眼的烽火,极为瞩目。 这一刻,几乎所有注意到这一幕的柔然骑兵,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这道金甲红披、单骑冲阵的身影所吸引。 太显眼了! 也太嚣张了! 这分明是没把他们数千铁骑放在眼里。 “杀了那人!” “抓住他,不能让他跑了!” 柔然骑兵们被彻底激怒了,怪叫着,放弃了追击散乱的百姓,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朝着林曌合围而来! 黑夜之中,柔然人自然分不清林曌的性别,却也知道不能让其逃脱,自然要行围杀之事。 刀光如林,箭矢如雨。 而林曌,只是微微伏低了身子,将戚家刀横在身侧,凤眸之中,一片冰封的杀意。 来吧! 正好,杀个痛快! 第11章 丢盔弃甲,无人可敌 穿越至今三日有余,时间不长,但林曌内心积攒的愤懑,还有因为这场战事而起的戾气可是算不少。 尤其是现在,经历长安城破,公主府被围,还有大景百姓在自己眼前被柔然人杀戮,林曌自然是心中杀机沸腾。 已经杀了半日,林曌完全不介意继续杀下去。 如此,单人单骑,冲入敌阵,抬手便是一刀劈断一杆马槊,战马奔腾间,刀光斜斩,迎面而来的那人,就被斩成两段。 噗嗤! 人马错过,闷响之声才传出,鲜血伴着脏器洒落,血腥无比。 此举凶悍,却并没有让骑阵之中的柔然人恐惧,相反,还激起了他们的凶性。 只因他们是真特部的本部人马,乃部族首领乌勒阿塔的私军,是其手中最重要的力量,其中大半人手并未进城,故而对林曌的强悍并不知晓。 加之林曌此时金甲遮面,甲胄齐身,伴着夜色,除了身形纤瘦了些,很难看出男女来。 所以,哪怕是入城见过林曌的人,也很难第一眼就分辨出来。 不过,想来随着林曌杀入敌阵,死在她手中的人渐多,总归是会让见过她的人,重新感到恐惧的。 就如现在这般,林曌手中的长刀已是索命的利器,以她的力量,随手一挥间便是一人身死,加之反应力超群,更是能轻易避开敌人攻击与箭矢,冲阵之势不减,所过之处,无一合之敌。 鲜血伴着残肢断臂落地,惨叫之声依旧短促,且被各色怪叫与呼啸掩盖。 越来越多的柔然骑兵朝林曌处追去,夜色之下,根本看不清林曌做了什么,只能大概分辨出其身影所在。 这般的结果,便是所有柔然骑兵都追着那红披骑士,反倒是将那些大景百姓给放下了。 而有了林曌孤身引开敌阵,自然也就给了雷虎他们机会,压力骤减,也更方便他们引导那些大景百姓入城。 整个过程不敢说有条不紊,倒也没出什么大乱子,加之城门处有人配合,倒也算顺利。 雷虎手中握着一杆马槊,胯下战马有些不安的踱步,却被他控制着,而他则有些担忧地看着敌阵方向。 即便知晓林曌勇武,但面对这种场面,雷虎依旧忍不住担心。 “都给某家快些!” 他猛地大喝一声,声音之中也充满了戾气。 不急不行。 作为亲军统领,雷虎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帅单人冲阵,而自己则无动于衷。 他却是不知,此刻的林曌,已经完全杀的兴起。 手中的长刀连连挥动,在月色下亮起道道寒芒,速度快的令人心惊。 林曌彻底放开了手脚。 一人一骑,化作一道死亡旋风,主动撞向柔然骑阵最密集的区域。 戚家刀在她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不再是简单的劈砍,而是化作了银色的死亡风暴。 一刀横斩,直接将并排冲来的两名骑兵连人带刀拦腰截断,内脏和鲜血如同泼墨般洒向夜空。 反手一撩,将一柄刺来的长矛从中劈开,刀锋顺势而上,将那名骑兵持矛的右臂齐肩卸下,在他凄厉的惨叫尚未出口时,刀尖已点碎了他的喉骨。 侧身避过一支冷箭,战马奔腾间,刀光如同毒蛇出洞,精准地刺入侧面一名骑兵的肋下,手腕一拧一绞,瞬间断绝其生机。 她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力量大得匪夷所思。 柔然人的皮甲、锁甲,在她刀下如同纸糊,战马的骨骼也无法阻挡分毫。 往往敌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银光闪过,便已意识堕入永恒的黑暗。 夜色成了她最好的掩护,而她那身耀眼的金甲和红披风,却又极为醒目。 越来越多的柔然骑兵红着眼围拢过来,刀、枪、箭、槊,从四面八方攻向她。 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 她的动态视力足以捕捉每一支箭矢的轨迹,神经反应速度让她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做出最精准的闪避。 力量与速度的完美结合,更是让她每一次出手都简洁、高效、致命。 她就像一台不知疲倦杀戮机器,在敌阵中犁出一道又一道血色的沟壑。 残肢断臂四处飞溅,无主的战马惊恐嘶鸣,原本还算有序的柔然骑阵,以她为中心,开始变得混乱起来。 咔嚓! 又一柄戚家刀在连续劈开数副甲胄后,不堪重负,从中断裂。 林曌面不改色,随手扔掉断刀,一柄崭新的长刀瞬间出现在手中。 杀戮仍在继续。 柔然人最初的凶狠和愤怒,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悸所取代。 他们发现,无论多少人围上去,无论从哪个角度攻击,都无法伤到那个金甲骑士分毫,反而自己人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一茬茬倒下。 那家伙……难道不会累吗? 一种无形的恐惧开始在骑阵中蔓延。 有胆小的骑兵开始发出惊恐的喊叫,冲锋的速度变得迟疑。 当林曌再一次用匪夷所思的角度,一刀将一名轻骑勇士连人带马劈成两半,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时,附近的一片柔然骑兵终于崩溃了。 他们发一声喊,不顾上级的呵斥,调转马头就想逃离这个杀戮场。 而就在这时,林曌百忙之中回头瞥了一眼金光门方向。 只见最后一批百姓已经涌入城门,厚重的城门正在缓缓关闭。 城头上,火把通明。 后方无忧! 林曌心中最后一丝顾忌散去,胸中那股暴戾的杀意如同脱缰的野马,彻底奔腾! “哈哈!” 她甚至发出了一声清越的长笑,笑声在血腥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不再有任何保留,也不再有什么策略,她纯粹凭借着超越凡人的武力,在数千敌阵之中,开始了最暴力的碾压式屠戮! 刀光变得更加狂暴,身影变得更加飘忽。 她不再局限于一处,而是策马在庞大的柔然骑阵中左冲右突,哪里人多就往哪里冲,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流成河! 半炷香的时间,对于陷入这场单方面屠杀的柔然骑兵来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他们的阵型已经被林曌一人彻底搅乱,原本整齐的骑兵集群,此刻变得七零八落,到处都是无头苍蝇般乱窜的士兵,军官的号令被淹没在惨叫和恐慌之中。 许多柔然骑兵的脸上,早已没有了最初的凶悍,只剩下茫然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们握着兵器的手在颤抖,看着那道如同梦魇般的金甲红披身影,只想远离,再远离! 就在这柔然骑阵士气濒临崩溃的边缘—— 轰隆隆! 金光门再次洞开。 “保护殿下,杀!!” 雷虎一马当先,如同发狂的雄狮,率领着五十名亲兵,如同猛虎出闸,悍然冲了出来。 几乎同时,赵青与王振也各自率领两百余骑,从城门之中呼啸而出,如同两柄锋利的侧刀,狠狠斩向已然散乱的柔然骑阵两翼。 生力军的加入,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就因为林曌的恐怖杀戮而阵型散乱的柔然人,见到城中竟然还有如此规模的骑兵主动出击,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彻底烟消云散。 “跑啊!” “败了!快跑!”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整个柔然骑阵瞬间土崩瓦解。 剩余的柔然骑兵再也顾不得其他,拼命抽打战马,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朝着来时的方向,朝着他们营地的方向,亡命溃逃。 兵败如山倒! “追!” 林曌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刀锋指向溃逃的敌军。 “殿下有令,追击!” 雷虎、赵青、王振齐声怒吼,麾下骑兵士气如虹,朝着溃败的柔然人掩杀过去。 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追击战。 溃逃的柔然人毫无斗志,只知奔逃,而林曌率领的骑兵则士气正盛,追杀起来毫不费力。 道路上,原野中,不断有落后的柔然骑兵被追上,砍翻在地。 林曌冲杀在最前方,她的目标明确,专挑那些看似军官、试图收拢溃兵的人下手,进一步加剧了柔然人的混乱。 追出约三四里地,已经能远远看到柔然人连绵的营寨轮廓。 而就在这时,林曌锐利的目光捕捉到一队奇怪的人马,正从柔然营寨的侧后方,一片稀疏的林地中仓皇冲出,大约有二三十人,正拼命朝着与溃兵不同的另一个方向逃窜。 这队人衣着杂乱,但其中几人的装扮,明显不是柔然人,反而……像是大景的官袍。 而且看其惊慌失措的模样,分明是在逃亡。 林曌心中一动,隐隐有了猜测。 她一拨马头,直接朝着那队人马冲去,同时示意赵青和王振人继续追击溃兵,她则命雷虎带亲兵跟上。 那队逃亡者见到一骑金甲红披、煞气冲天的骑士突然朝他们冲来,吓得魂飞魄散,更是拼命催马。 但他们的马匹速度还未完全起来,不过几个呼吸间,便已被追至近前。 “站住!” 林曌清叱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威严,同时手中染血的长刀微微一横,拦住了去路。 那队人吓得纷纷勒马,一个个面如土色,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位如同修罗降世般的金甲将军。 林曌目光如电,扫过人群,瞬间锁定被护在中间,穿着一身皱巴巴紫色官袍,帽歪发散,肥胖的脸上满是油汗和惊惧的中年男子。 虽然狼狈不堪,但林曌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正是那个在城破之时,派人围困公主府,试图将她献给柔然人以求自保,而后又不知所踪的—— 当朝右相,杨国忠! 林曌的凤眸微微眯起,冰冷的杀意再次弥漫开来。 她手中长刀的刀尖,缓缓指向了那位瘫软在马背上,几乎要尿裤子的当朝右相。 “杨相,别来无恙?” 林曌完全没想到,竟能在这里遇到对方,也难怪在长安城中搜寻那么久都没找到。 第12章 没有谁是不能杀的 杨国忠此人,年逾五旬,身形显胖,长相普通。 身着绛紫色圆领锦袍,绣金线云纹宽袖,外罩青缎鹤氅,内衬银鼠皮裘,只不过因为逃命,早已无法保持自身威仪。 而当被林曌拦住去路,尤其是当林曌掀开面甲之后,杨国忠原本还能保持的神色,此刻骤变。 “朔,朔宁公主!?” 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竟然会在此地见到朔宁公主林曌,尤其对方还是一身金甲红披的打扮,更是令人心惊。 而当杨国忠见到林曌手上那还在滴血的长刀,心中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快,抓住她!” 杨国忠没有任何犹豫,对身边的随从与军士们下令。 能跟在他身边的,无不是他的心腹,得到命令自然第一时间执行,不由分说就驱马上前,将林曌围住。 林曌秀眉一挑,似乎也没料到杨国忠会这般果决,倒是没多说什么,只是绝美面容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 “殿下,得罪了。” 一骑士上前,伸出手就要去抓林曌肩膀,或许在他们这些人的眼中,林曌依旧是从前那个弱不禁风的弱女子。哪怕此刻一身戎装,并且出现在这战场上,也没有让他们回转头脑。 所以,旧观念是会害死人的。 嗤! 那人只见眼前银光一闪,而后自己的视线就开始升高、旋转。 场中一静。 恰好这时,雷虎已率亲兵追了上来,见到林曌所在,迅速围了上来。 这一下,杨国忠和他正围着林曌的手下们,一个个面色大变。 “殿下!” 雷虎见状,没任何犹豫,挥刀就朝一人砍去。 其他亲兵见状,自是有样学样,不过三两下的功夫,便将杨国忠手下那十几号人砍杀当场。 林曌端坐于马背之上,没有其他动作,只是挂着淡笑,静静凝视着杨国忠。 “殿下,卑下来迟,请殿下责罚。” 雷虎虽不知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方才是见到林曌动手斩去一人头颅的。 加之刚刚林曌被对方这些人围在其中,用屁股想也能猜到这些人想做什么。 尤其是这些人当中,有一人是紫袍大员。 “无碍。” 林曌随意摆摆手,而后下令道:“留下十人,你带其余人去帮赵青和王振,今晚之战很关键。” “殿下。” 雷虎还想说点什么,却被林曌打断。 “去吧。” 雷虎恨恨看了杨国忠一眼,只能领命。 “是,殿下!” 雷虎不再废话,直接挑出四十人,便率众而去,现场只留下十位亲兵,一个个看着杨国忠虎视眈眈。 眼见雷虎率领数十名煞气腾腾的亲兵离去,现场只剩下十名虎视眈眈的骑士,以及端坐马背、面罩寒霜的朔宁公主,杨国忠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宰相威仪,什么体统尊严,肥胖的身躯如同烂泥般从马背上滑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林曌连连叩首,声音因恐惧而剧烈颤抖。 “殿……殿下!老臣……老臣罪该万死,求殿下开恩,饶老臣一命啊!殿下!” 涕泪横流,狼狈不堪,与平日朝堂之上那个权倾朝野、趾高气扬的右相判若两人。 林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淡漠,没有一丝波澜。 “饶你?” 她轻轻重复了一句,语气平缓,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杨相,你且告诉本宫,你为何会在此地?与这柔然营寨,又有何瓜葛?” 杨国忠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抬起头,脸上混杂着眼泪和泥土,忙不迭地解释。 “回殿下!城破之时,老臣……老臣心系社稷,不忍见长安百姓遭难,故……故冒险出城,欲与柔然人交涉,陈说利害,盼其退兵,以保全城生灵啊!”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林曌的脸色,见她并无表示,便继续哭诉道:“谁知……谁知那蛮夷不通教化,竟将老臣扣押在营中!若非今夜营中生乱,看守松懈,老臣……老臣怕是再也见不到殿下了!老臣一片赤诚,皆为……” “皆为社稷?” 林曌打断了他,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杨相所说的交涉,其中一条,是不是也包括了将本宫交出去,以换取你的平安,或者……某些承诺?” 杨国忠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仿佛心底最肮脏的秘密被骤然揭开。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声否认:“没有!绝无此事!殿下明鉴!老臣对陛下,对朝廷忠心耿耿,岂会做出此等卖主求荣、人神共愤之事?定是有人污蔑老臣!殿下切莫听信小人谗言!” 他指天画地,言之凿凿,一副受了天大冤屈的模样。 然而,林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脸上的讥诮之色愈发浓重。 她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 “为了活命,为了你的前程,将本宫这个不受宠的公主交出去,既能满足柔然人的要求,或许还能为你自己在蛮夷那里挣得一份‘功劳’……杨相,当真以为,本宫什么都不知道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入杨国忠的心脏。 杨国忠还要辩解:“殿下!老臣冤枉!老臣……” “够了。” 林曌淡淡吐出两个字,直接调转了马头,不再看他。 这个举动,让杨国忠瞬间如坠冰窟! 他意识到,求饶和狡辩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殿下!你不能杀我!我是当朝右相!陛下钦命的辅政大臣!”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声音因为急切而变得尖利刺耳,“你无权杀我!你若杀我,便是擅杀大臣,形同谋逆!陛下绝不会饶过你,朝堂诸公也不会答应!” 林曌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嘶吼,只是对身旁的一名亲兵队长淡淡吩咐道:“找根结实点的绳子,拖死。然后,将他的尸体挂在金光门上示众。” 语气平静得如同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说罢,淡淡瞥了杨国忠一眼,面容平静。 “没有谁是不能杀的。” 说罢,再不看其一眼。 杨国忠被那一眼看的心中发寒,只觉掉入冰窟一般,惊惧无比。 “喏!” 亲兵队长面无表情地躬身领命,眼神中没有丝毫犹豫。 “不!!!” 杨国忠发出了绝望的嚎叫,他拼命挣扎着,试图冲向林曌,却被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兵死死按住。 “朔宁!你敢!” “我是右相!你们这些丘八敢动我?放开我!!” “公主!殿下!饶命啊!老臣知错了!老臣愿意献出所有家财!只求饶我一命!!” 威胁、利诱、最后的哀嚎…… 种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在这寒冷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凄厉可笑。 一名亲兵利落地从马鞍旁解下一卷备用绳索,打了个结实的套索,另一名亲兵则粗暴地将挣扎不休的杨国忠双手反剪。 有亲兵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林曌,却见他们的公主殿下已然策马面向柔然大营的方向,背影挺拔,对身后的哭嚎谩骂充耳不闻。 那亲兵立刻明白了,不再有任何迟疑。 套索精准地套上了杨国忠的脖颈,猛地收紧! “呃……嗬嗬……” 杨国忠的咒骂和求饶瞬间变成了窒息的嗬嗬声,肥胖的脸庞因缺氧而迅速变成紫红色,双眼暴突,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悔恨。 两名亲兵翻身上马,拉紧绳索的另一端,对视一眼,同时一夹马腹! “驾!” 两匹战马猛地朝金光门方向奔驰而去! “嗬……救……陛……” 杨国忠被巨大的力量拖拽着,如同一个破麻袋般,在冰冷坚硬遍布碎石和尸体的地面上疯狂摩擦、弹跳、翻滚。 华丽的官袍转眼被磨烂,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他徒劳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只能发出断续而模糊的哀鸣,最终彻底被战马奔腾的轰鸣和绳索勒紧颈骨的可怕“嘎吱”声所淹没。 林曌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这血腥残酷的行刑过程。 她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两道拖着“杂物”远去的烟尘,随即一抖缰绳。 “其余人,随本宫来。” 声音清冷。 说罢,她一马当先,朝着远处已显混乱的柔然大营策马而去。 身后,八名亲兵紧随而上,马蹄声再次敲碎了夜的宁静。 第13章 尽数坑杀之! 夜色之下,战事如潮,喊杀震天。 林曌仿佛一把尖刀,所过之处,无人生还,只留一地鲜血与残肢。 跟在她身后的八名亲卫起初还算镇定,但是越是见到林曌杀敌的凶狠,就越是心惊,紧接着就是无比的振奋。 跟着这样一位主帅,很难抑制住内心的激动。 看向林曌,他们在心底根本没有男女之分,有的只有对强者的真正尊崇。 喊杀声响彻四方,柔然人是草原上的霸主,自三国时起就雄踞草原,一直是中原王朝的最大威胁,历经齐、梁、陈三朝而不衰,至大景朝时期,更是攻灭了草原诸部,真正做到了称霸草原。 毕竟此世柔然人没有经历北魏的持续打击,也没有高车与突厥的崛起,齐、梁、陈三朝虽也对草原动过兵,但更多的还是被动防守,柔然人壮大也是符合历史惯性的。 大景建立之初,太祖林道原也算雄才大略,曾三击草原,倒是让柔然人有过一段时间低谷期。 但随着时间推移,大景这样的传统王朝不可抑制的陷入王朝周期律当中,衰败不可避免,草原趁势而起,才有了此时的局面。 至当朝康靖帝时起,双方力量已经完全反了过来,大景虽疆域辽阔,国力算得上强盛,但对上柔然人这等草原霸主,还真难以抗衡。 这次的柔然真特部入寇,说到底也不过是草原人例行公事般的秋季打草谷而已,却是怎么也不没想到,竟然能轻易的就攻破长安城。 这一点不止是大景人没想到,说实话柔然人自己也没想到。 真要说起来,真特部甚至算不上柔然人的核心部族,只能算柔然人中较为突出的一支,两万人马已经是真特部极限。 但就是这样的部族,竟真的攻破了长安,对大景这样的中原王朝来说,当真算得上是讽刺。 尤其是现在抵御柔然人的主力不是官军,而是林曌这位公主,以及她所率领的部众,怕是日后说起来,朝堂上诸公都会觉得脸上无光。 但林曌不在乎,现在的她只想发泄心中杀意,这些柔然人也算赶上好时候了,有人给他们免费送行,当真可喜可贺。 林曌此时就如同一尊不知疲倦的杀神,要彻底凿穿柔然人最后的抵抗意志。 她不局限于冲锋陷阵,而是化身为战场上最锋利的战刀,哪里还有成建制的抵抗,她的身影便会出现在哪里。 手中的高碳钢戚家刀,已然成了柔然人噩梦的象征。 一刀挥出,往往不是斩断数柄兵器,便是连人带甲劈开。 她的力量不说无穷无尽,但这样的战斗,以她现在的体力而言,坚持一天一夜都不成问题。 往往柔然骑兵只觉得眼前红影一闪,冰冷的刀锋便已掠过了他们的脖颈或身躯。 夜色中,她那道金甲红披的身影在敌群中冲刺,每一次掠过,都伴随着血肉被撕裂的可怕声响和短暂凄厉的惨叫。 她甚至不再依赖战马的冲击力,时而从马背上跃起,如同苍鹰搏兔,刀光掠过数名骑兵的头顶;时而侧挂于马腹,避过横扫而来的马槊,反手一刀削断马腿,让骑士重重摔落,被后续的战马踏成肉泥。 战斗技巧在疯狂的杀戮中被锤炼得愈发纯熟、狠辣、高效。 跟在她身后的八名亲兵,起初还能勉强跟上,替她格挡一些流矢,清理侧翼的散兵。 但到后来,他们发现自己完全成了旁观者。 公主殿下根本不需要他们的保护。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催动战马,紧紧跟着那道如同血色旋风般的身影,看着她是如何以一人之力,将一片片柔然骑兵如同砍瓜切菜般屠戮殆尽。 内心的震撼无以复加。 这真的是人力所能及的吗? 即便是传说中力能扛鼎的楚霸王再世,怕也无法与之相比吧? 敬畏、崇拜、以及一种与有荣焉的狂热,在他们心中疯狂滋长。 能追随这样的主帅,纵死何妨! 不仅仅是他们,所有跟随出城追击的骑兵,赵青部、王振部、乃至后来汇合的雷虎部,都亲眼目睹了这如同神话般的战斗场面。 他们看着朔宁公主单人独骑,一次次撞入敌阵最密集处,然后便是人仰马翻,血浪翻滚。 看着她手中的长刀换了一柄又一柄,胯下的战马也因为力竭而换了两匹,但她本人的杀戮效率,却没有丝毫减缓。 这已非勇武可以形容,这是神魔降世! 在这样非人的打击下,柔然人彻底崩溃了。 从最初的拼死抵抗,到后来的惊恐逃窜,再到最后的彻底丧失斗志,跪地乞降……整个过程,在林曌不知疲倦的追杀下,被压缩在了大半个时辰之间。 当林曌挥刀斩断最后一杆试图反抗的部落旗帜,将那名兀自呐喊的柔然轻骑连人带旗劈成两段后,视野所及,再也看不到任何成建制的抵抗。 残存的柔然人如同受惊的兔子,漫山遍野地逃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林曌率众一路追杀,马蹄声如同死神的鼓点,敲响了柔然真特部最后的丧钟。 直追出数十里,斩获无算,缴获的战马、兵甲、辎重堆积如山,俘虏也抓了两千余人,直至柔然溃兵已散入茫茫原野,林曌才下令停止追击,收兵回营。 但清缴依旧没有结束。 …… 月光如银辉洒落大地,照亮了长安城外那片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战场。 得胜归来的将士们虽然疲惫,但脸上都洋溢着兴奋与劫后余生的激动。 他们押解着垂头丧气的柔然俘虏,驱赶着缴获的牛羊马匹,以及各种财物,返回柔然人的大营。 然而,胜利的喜悦很快被一道冰冷的命令打破。 林曌端坐于战马上,金甲上的血污已经凝固成暗褐色,煞气愈发浓重。 她看着眼前黑压压一片,被绳索串联、瑟瑟发抖的两千余名柔然俘虏,凤眸之中没有一丝怜悯。 “挖坑。” 她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 最后率众出城的校尉张诚立刻指挥部分士兵和俘虏,在城外一片空地上开始挖掘起来。 致果副尉赵青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微变,驱马来到林曌身边,低声劝谏道:“殿下,此举……是否过于酷烈?坑杀降卒,恐有伤天和,亦会损及殿下仁德之名,于日后安定人心恐有不利啊。” 林曌转过头,冰冷的目光落在赵青脸上,让他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仁德?” 林曌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对大景的子民挥动屠刀时,他们可曾讲过仁德?驱赶百姓为肉盾时,他们可曾有丝毫天和?”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惶恐不安的俘虏,如同看着一群待宰的牲畜。 “本宫不在乎这点虚名,他们既然敢来,就要有被杀的觉悟。本宫的粮食,不养豺狼。”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赵青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到林曌那冰封般的眼神,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默默退到一旁。 他明白,这位公主殿下做出的决定,无人可以更改。 巨大的土坑在俘虏们绝望的目光和士兵们的监督下,逐渐成形。 有柔然俘虏意识到即将到来的命运,发出了惊恐的哭嚎和咒骂。 有人试图反抗,挣脱绳索,朝着外围冲去。 咻! 一支狼牙箭如同闪电般射出,精准地贯穿了那名暴起俘虏的额头,将他所有的动作和声音都终结在了那一刻。 林曌缓缓放下手中的强弓,面色依旧平静。 她只是用冰冷的目光扫过所有俘虏,那目光比任何呵斥都更具威慑力。 骚动瞬间平息,只剩下绝望的呜咽和颤抖。 时间转眼又过去一个多时辰。 坑,挖好了。 深达两丈,如同巨兽张开的贪婪大口。 林曌策马来到坑边,手中握着戚家刀,刀尖斜指地面。 “赵青,王振。” “末将在!” 两人心头一凛,齐声应道。 “驱俘入坑,尽数杀之,一个不留。” 命令简洁,残酷,不带丝毫感情。 赵青和王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沉重,但军令如山。 “喏!” 两人不再犹豫,立刻指挥麾下士兵,组成严密的包围圈,刀枪并举,开始将哭喊、哀求、咒骂着的柔然俘虏,一步步驱赶向那巨大的死亡之坑。 有俘虏瘫软在地,被士兵无情地拖行;有人试图反抗,立刻被乱刀砍死;更多的人则是麻木地、如同行尸走肉般,被身后冰冷的兵刃逼迫着,跌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哭嚎声、求饶声、刀刃入肉的闷响、垂死的呻吟……在黎明前的旷野上响起。 林曌就持刀静立在坑边,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月光洒落在她染血的金甲上,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反而映照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当最后一名俘虏被推入坑中,士兵们开始用泥土和石块进行掩埋时,那巨大的坑穴中传来的绝望嘶吼和挣扎,足以让任何心志不坚者崩溃。 但林曌自始至终,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做完这一切,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调转马头,面向身后那些经历了血战、又参与了这场残酷屠杀,神色各异的将士们。 “雷虎,张诚。” “末将在!” “清点战损、斩获,登记造册。所有参战将士,按功行赏,斩首、缴获,皆按此前承诺,一分不少,即刻分发!” 她的声音恢复了清越,带着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 “阵亡者,抚恤加倍,名录交由张诚,其家眷,本宫一力承担!” 冷酷与慷慨,杀戮与抚恤,在这位朔宁公主身上形成了极其矛盾又和谐的统一。 刚刚经历了血腥屠杀的士兵们,听到实实在在的赏赐和抚恤承诺,眼中的些许不适迅速被狂热所取代。 “公主殿下千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公主殿下千岁!” 林曌立于马上,沐浴狂热的欢呼声中,金甲红披,宛若战神。 “赵青、王振!” “末将在!”*2 林曌又道:“命你二人率众继续清剿柔然人残余,务必将长安城周遭三十里内的柔然人杀干净。” 两人心中一凛,赶忙躬身领命。 经此一夜,林曌不仅挽救了长安危局,更是用杀戮和冷酷的手段,以及毫不吝啬的赏赐,在这支初建的军队心中,刻下了不可磨灭的权威印记! 她的路,注定将由尸山血海铺就。 第14章 上位者的威仪 此夜战事虽然结束了,但接下来要处理的事情可不少,光是清点战场就不是短时间能完成的。 这方面林曌交由张诚去处理,此人做事很细心,从开始在长安城中收拢残兵,拉起更多人手,整个过程并无大错。 所以林曌并没有安排他率人冲杀,一直都在长安城中处理杂事,比如接应那些百姓入城,还有后续对战场的支援。 好半晌,林曌等来了战场上的具体数据。 张诚躬身一礼,双手捧着一卷布帛,这才道:“殿下,此战我方共出动人手五千三百余人,其中赵、王二位各自率领三百余骑,战损超四成,后有我率领的步卒加入战场,合计战死六百三十七人,其中多为骑兵,另有重伤六百余人,轻伤者过千……” 战争便是如此,残酷与血腥是避不开的,这些白日里才从城中拉起来的人手,现在就有四百多人葬身战场,另外重伤与轻伤之人合计快有两千之数,也说明了战场之残酷。 好在大半日的时间,张诚依照林曌的命令,一直在长安城中收拢人手。 加之有长安城的府库还有柔然人在城中遗留,倒是能有效武装人手,哪怕这些人并非真正的直接战兵,但青壮之身,只需一场残酷战斗,便能蜕变成真正的锐士。 “此次我军斩获颇丰,共毙敌七千余,其中敌骑超三千之数,步卒也有四千余,截获金银财宝无算,另外还从柔然大营中解救百姓近千人……” 张诚说的很详细,可谓面面俱到,但是对那两千多柔然俘虏,却是只字不提,就仿佛从未知晓一般。 林曌自然知晓其用意,为尊者讳而已,但她并不在乎,只是接过布帛稍稍端详,这才颔首。 “本宫已知晓,你做的不错。” 张诚赶忙行礼:“末将不敢居功。” 林曌也不在乎他的想法,直接道:“还是那句话,阵亡者,抚恤加倍,重伤者妥善救治,轻伤者让他们好生修养。这些事我就交由你处理,能否完成?” 她只要一个结果,过程如何她并不在乎。 “喏,末将定当用心用事。” “好,且去做事吧。” 张诚下去后,中军大帐中就只剩下林曌一人,她的亲兵都被安排下去帮着清理战场和琐事了。 走出大帐,外界是糟乱一片,虽然乱,却并非无序,每个人的面上都喜气洋洋的,一场大胜仗让所有人都为之振奋。 “殿下。” 有兵卒见到林曌,赶忙行礼。 林曌只是点头,面上并无多少表情,只是路过时声音清冷的道了一句辛苦。 这下,那兵卒立时就涨红了脸。 那兵卒见公主殿下竟对自己道辛苦,激动得浑身一颤,猛地单膝跪地,抱拳过头,声音激动:“小人……小人不辛苦,愿为殿下效死!” 他的声音不小,引得周围不少正在忙碌的兵卒和民夫都看了过来,眼神中是同样的激动,一个个也赶忙单膝跪地。 林曌脚步未停,头也未回,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声音依旧清冷:“本宫知晓了。都起来吧,去做好自己的分内事。” “喏!!” 那兵卒如同打了鸡血般,轰然应诺,站起身时腰杆挺得笔直。 林曌并非刻意吝啬笑容,也非天性冷漠。 她深知御下之道,尤其是在这乱世初起,需以武立威的时刻。 她身为女子,若过于亲和,难免会让人轻视,平白削弱那份凭借血腥杀戮建立起来的绝对权威。 携大胜之威,辅以公正的赏罚和恰到好处的体恤,便足以牢牢抓住这些士卒的心。 恩威并施,方是王道。 此刻,她更需要的是“威”,是那种令人敬畏,不敢直视的凛然气势。 带着这种清醒的认知,她继续在逐渐规整起来的营地里巡视。 她来到了临时划出的阵亡将士停放处。 数百具遗体被整齐地排列着,覆盖着白布,大多是临时找来的素布或麻布,场面肃穆而悲壮,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 林曌沉默地走过一排排遗体,玄甲的甲叶随着她的步伐发出轻微而有节奏的摩擦声。 她停下脚步,对负责此处的军官吩咐道:“尽力将阵亡将士的名录整理出来,籍贯、家眷,都要查明。他们都是为国捐躯的勇士,身后事,不可马虎。” “末将明白!” 军官肃然应命。 随后,她转向了伤兵营。 这里的气氛更为压抑,痛苦的呻吟声、草药和血腥气混杂在一起。被从城中征召来的医者和民夫穿梭其间,忙碌不已。 林曌的到来,让伤兵营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伤兵挣扎着想坐起来行礼,被她抬手制止。 她走到一个腹部裹着厚厚纱布,脸色苍白的年轻士兵面前,看了看他那条虽然被包扎好,但明显已经残废的左腿。 那士兵认出林曌,激动得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来。 林曌的目光在他残腿上一扫而过,随即看向他因失血而苍白的脸,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围所有伤兵的耳中:“好生养着,凡因战伤残者,日后本宫自有安排,尔等放心。” 她又看向其他伤兵,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痛苦、或麻木、或隐含期盼的脸。 “轻伤者,用心救治,早日康复,本宫还需要你们继续效力。” 依旧是那清冷的语调,没有过多的温和,但那句“自有安排”和“需要你们”,却像是一剂强心针,让诸多伤兵心中大定。 公主殿下记得他们,没有抛弃他们! 这个年代的环境就是如此,贼配军不是说说而已,很多军卒伤残,往往下场凄惨。 林曌的承诺,显然是能够安抚人心的。 “谢殿下!” “殿下恩德!” 零散的感谢声响起,带着感激。 林曌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伤兵营。 她不需要说太多,实际行动远比空洞的承诺更有力。 …… 与此同时,距离血腥战场北方约三四十里的一处荒凉土坡下。 一队约莫三百余骑的柔然轻骑正人困马乏地瘫倒在地,抓紧这难得的喘息之机。 他们人人带伤,甲胄残破,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与疲惫。 这正是由阿勒坦率领的,护送着乌勒阿塔尸体逃出来的本部亲卫,以及沿途收拢的一些溃兵。 一名斥候从马背上滚落,踉跄着跑到阿勒坦面前,气喘吁吁地汇报:“后方……后方已无追兵踪影,我们……暂时安全了。” 阿勒坦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放松,他靠着土坡坐下,抓起水囊猛灌了几口,温热的液体却无法融化他心中的寒意。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南方那片他们刚刚逃离出来,仿佛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战场方向,眼神中充满了心有余悸。 乌勒阿塔的尸体被安置在一旁,用一块脏污的毛毯盖着,无声地诉说着这场战争的惨败。 亲卫统领,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壮汉,走到阿勒坦身边,声音沙哑而愤懑:“阿勒坦大人,难道……难道我们就这样回去了?” 他是乌勒阿塔最忠诚的鹰犬,此刻首领战死,部族精锐损失殆尽,他心中充满了不甘和仇恨。 阿勒坦放下水囊,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到极点的笑容,声音充满了无力:“不然呢?杜那,你看看我们这些人,再看看我们身后的方向……这次,我们真特部,是彻底栽了。不止是败了,连乌勒阿塔大哥都……” 他摇了摇头,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那份惨痛,在场所有人都能感受到。 杜那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土壁上,激起一片尘土,他低吼道:“都怪那个女人!那个景人的公主!若非是她,我们怎会……日后若有机会,我杜那一定要亲手砍下她的头,为乌勒阿塔首领报仇!” 他的话语激起了周围一些亲卫的共鸣,纷纷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和咒骂。 阿勒坦却沉默了。 他抬起头,望着黑暗的夜空,半晌,才用一种带着疲惫和后怕的语气说道:“报仇?杜那,收起这个念头吧。” 他看向南方,眼神复杂,有恐惧,有忌惮,甚至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畏。 “那个女人……她不是人,是上天降下的灾星,是专门来惩罚我们真特部的。” 阿勒坦的声音很低,仿佛怕被什么人听去,“我从未见过那样的……勇力,那样的杀性。在她面前,我们最勇猛的战士,和待宰的羔羊没有任何区别。” 他回想起昨夜那金甲红披的身影,在万军丛中如入无人之境,杀人如割草的场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想要对付那样的人杰……太难了。这次我们能逃出来,已经是长生天庇佑。日后……但凡听到她的消息,我们最好……绕着她走。” 他的话语中,那股草原勇士的悍勇之气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打垮了脊梁的颓丧和恐惧。 今夜的经历,已经如同噩梦般深深烙印在他的灵魂里,再也无法磨灭。 杜那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阿勒坦那灰败的脸色和眼中未散的惊惧,最终只是化作一声不甘的闷哼。 阿勒坦不再多言,他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那片埋葬了他兄长和部族希望的南方土地,仿佛要将那个恐怖的身影从视线里彻底驱散。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一种决绝的仓皇:“上马!继续走!这里还不安全!” 残存的柔然骑兵们挣扎着爬上马背,跟着他们的新首领,如同惊弓之鸟般,朝着草原深处,更加仓皇地逃窜而去,只留下身后一片死寂的荒原和逐渐消散的烟尘。 林曌的威名与恐怖,必然会随着这些溃兵的逃亡,如同草原上的风一般,迅速传遍草原。 不过,这已经是后话了。 第15章 铁了心要掌握兵权 长安城。 经过白日里柔然人的摧残,不说处处火光,但也是被破坏了不少地方。有不少坊市的街口还弥漫着血腥气,乃至地面上都还有残肢断臂没有被处理完,更有些地方的火才被扑灭没多久,整个城市都透着一股衰颓感。 草原人的破坏比想象中的大,杀戮更是不少,长安城想要恢复往日繁华的盛景,绝非一朝一夕能达成的。 好在有林曌出面,先是以一人之力抗击进入长安城的柔然人,杀的柔然人心胆剧颤。后又命人拉起队伍,直至将所有进入长安城的柔然人都赶出城,这才保下了这座大景的国都。 而现在,历经大半日的时间,城中也算是稍微安定了下来,只不过因为城外战斗的缘故,城中的百姓依旧处于不安之中。 其中,朔宁公主府的气氛自林曌出府之后,就一直很低沉。 此时,府门后的鲜血已经被清洗过一遍,但还能看到些许血液残留的痕迹,公主府少见郑光在府门后来回走动,脸上满是焦急。 得不到外界的消息,作为公主府少监,心始终悬着,担忧公主安危。 郑光是太监,一身荣华皆系于林曌一人,若林曌安全,他今后前程不说远大,但跟着公主自然不会差。 但若是公主死于战场,那他也活不了。 毕竟作为公主身边人,即便公主再不受皇帝宠爱,郑光这个公主身边内监,也有个劝解不利的责任,下场怕是只有身死这一条路。 所以相比起其他人,郑光算是公主府中最担忧林曌安危的人了。 “还没殿下的消息吗?” 郑光问一位侍卫。 后者摇头,赶忙道:“少监莫慌,我们的人已经出府去打探消息了,殿下已在城中招揽起了人手,还将柔然人给赶出了城,想来以殿下的勇力,应是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说实话,府中的这些侍卫,也不会想到自家公主竟然有那般勇力。 杀赵怀义、张德和周远他们三人时的干脆,到现在还让他们觉得震撼,完全不似以往那般柔弱,简直就是变了个人一般。 “我如何能放心?” 郑光眉头紧皱,脚步不停,不时看向门口位置。 前院到后院的门廊处,林曌贴身侍女寒苏和玉尘正小心张望,两人的紧张不比郑光少多少。 正在这时,府门被敲响。 郑光脚步一顿,一旁侍卫不用他吩咐,赶忙来到门前。 “谁?” “是我,有公主的消息了。” 那侍卫一听是同伴的声音,顿时心中一定,而后赶忙让人将侧门开了条缝,自己则抽出了刀。 从门缝中看到外面站着的的确是出去探查消息的府中侍卫,那人这才放下心来。 侧门被打开,先前出去打探消息的三人赶忙进入其中。 郑光上前,见到三人脸上带着喜色,心中莫名安定下来。 “怎么样怎么样?殿下如何了?” “少监!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那打探消息的侍卫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声音都变了调。 “殿下……殿下她不仅没事,还率领咱们大景的儿郎,在城外大破柔然主力!杀得那些草原蛮子丢盔弃甲,尸横遍野!” 郑光闻言,悬了一夜的心猛地落回实处,激动得差点站立不稳,赶忙抓住那侍卫的手臂:“快!快细细说来!殿下可有受伤?战况究竟如何?” 那侍卫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荡的心情,开始讲述他们打探到的消息。 “殿下神勇无敌,简直是天神下凡!” 侍卫眼中闪有着火热:“听说殿下单人独骑,就在万军丛中杀了个七进七出!柔然人的什么大将、头领,被她像砍瓜切菜一样宰了好几个!” “后来殿下组织起人马,追着柔然人杀了几十里地!斩首无数,还抓了好多俘虏!缴获的牛羊马匹、兵器甲胄,更是数不胜数!” 侍卫手舞足蹈,唾沫横飞,将听来的消息添油加醋地描述出来,虽然细节未必完全准确,但林曌勇不可当、率军大胜的核心事实却毋庸置疑。 “现在城外战事已经结束了,殿下正在处理战场琐事,清扫残敌,安抚将士,想来用不了多久,就会凯旋回城了!” “好好好!” 郑光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心也算彻底落到了实处。 他立刻朝着门廊处张望的寒苏和玉尘喊道:“寒苏!玉尘!快!快收拾一下,随咱家去城门迎接殿下凯旋!” 寒苏和玉尘早已听到了侍卫的汇报,两张小脸上满是惊喜与激动,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听到郑光的吩咐,两人连忙应喏,随即小跑着回去准备。 公主府中所发生的事,只不过是此刻长安城中的一个微小缩影。 这一夜,对于躲藏在残破家园中担惊受怕的长安百姓而言,注定是无眠的。 当城外的喊杀声逐渐平息,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一些胆大的人便开始小心翼翼地从藏身之处探出头来。 很快,一队队负责城内巡逻和宣告的兵卒,踏着晨曦,走上了依旧弥漫着淡淡血腥和烟火气的街道。 他们敲打着铜锣,或者干脆扯开嗓子,大声宣告着那个足以让所有人激动的消息。 “大捷!大捷!朔宁公主殿下率军于城外大破柔然主力!斩首逾万!柔然蛮寇已溃败远遁!” “长安守住了!我们赢了!” “公主殿下千岁!” 起初,人们只是躲在门后、窗后静静地听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随着宣告的兵卒走过一条又一条街巷,越来越多的细节被传播开来——公主如何单人冲阵,如何箭射敌酋,如何率众追杀数十里……胜利的消息如同燎原的星火,迅速点燃了死寂的城市。 “赢了……我们真的赢了?” “是朔宁公主!是公主殿下救了我们!” “苍天有眼啊!” 压抑了太久的恐惧、悲伤、绝望,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有人瘫坐在地,抱头痛哭,祭奠死去的亲人;有人冲出家门,对着皇城方向,对着城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发出意义不明的欢呼;更有一些血性未泯的青壮,听闻公主如此神勇,恨不能立刻提刀上马,追随公主去将那些该死的柔然人赶尽杀绝! 整座长安城,似乎都被这一条消息点燃。朔宁公主林曌的名字,经过这一夜的血火淬炼,已然深深烙印在了每一个幸存者的心中。 …… 天光微亮,晨曦彻底驱散了夜色。 林曌终于率领着得胜的主力部队,押解着各种旗帜和缴获,返回金光门。 她依旧是一身染血的金甲,鲜红的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虽然面容带着一丝疲惫,但凤眸之中的锐利与威仪却更胜往昔。 在接近城门时,她抬眼便看到了那具被粗糙的绳索吊在城门楼显眼处的肥胖尸体——右相杨国忠。 经过一夜的拖行和悬挂,那尸体早已面目全非,官袍破烂,浑身污血,在晨风中微微晃荡。 林曌的目光只是在那尸体上淡淡一扫,没有丝毫停留,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叛国投敌者,有此下场,理所应当。 “张诚。”她唤道。 校尉张诚立刻驱马靠近:“末将在。” “城中现状如何,可有人趁乱生事?” 张诚恭敬回道:“回殿下,昨夜确有一些地痞流氓、溃兵散勇趁机劫掠、纵火,约有二百余人,已被巡逻队尽数格杀,首级悬于各坊市口示众。目前城中已安排了一千兵卒和衙役分班巡弋,大局基本稳定。” 林曌微微颔首,对张诚的处置还算满意。 “做得不错,继续增加巡弋人手,务必确保长安安定。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再遇作乱者,无论缘由,无需审判,立斩不赦!” 她在说这话时,声音很冷。 “末将遵命!” 林曌顿了顿,继续下达命令:“另外,继续在城中招揽青壮,编练新军,本宫需要至少再招万人规模。” 张诚闻言,心中猛地一跳。 加上之前收拢的残兵和招募的人手,若再招万人,公主殿下直接掌控的兵力将接近一万五千人! 这…… 他脸上露出一丝犹豫和不安,小心翼翼地措辞道:“殿下,如今柔然已退,危机暂解,陛下……陛下或许不日便将返驾回京。此时大规模扩军,恐惹非议,朝中或有小人借此攻讦殿下……拥兵自重……”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抵御外敌时拉起队伍情有可原,但外敌已退,还手握重兵,尤其是对一位公主而言,这“谋反”的嫌疑可就太大了。 一旦皇帝回銮,这就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林曌自然明白张诚的担忧,她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亦需非常之力。”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柔然虽暂退,然狼子野心不死。陛下返京之前,长安防务、京畿安定,皆系于本宫之手。没有足够的兵力,如何确保不再生乱?如何震慑宵小?” 她看着张诚,语气放缓,却带着更重的分量:“你只管去做,即便陛下回京,这支新军,届时亦会交由你等忠心为国、历经血战的将领统领。” “本宫,信得过你们。” 这番话,既是解释,也是承诺,更是敲打。 张诚心中凛然,公主殿下这是铁了心要掌握兵权,而且明确表示会将这支力量交给他们这些“自己人”。 虽然前景依旧莫测,风险巨大,但有了公主这番保证,加上亲眼所见公主的勇武和手段,张诚心中的天平已然倾斜。 乱世之中,跟对主子,手握兵权,才是真正的保障! 至于皇帝的猜忌……那是以后的事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肃然抱拳:“末将明白!定当竭尽全力!” “很好。” 林曌收回目光。 也就在这时,队伍缓缓通过金光门洞。 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郑光、寒苏、玉尘以及公主府的一干下人,见到那熟悉而又威严的身影,立刻激动地跪伏在地。 “恭迎殿下凯旋!” “殿下千岁!” 郑光声音哽咽,寒苏和玉尘更是抬起泪眼,痴痴地望着马背上那道如同战神般的身影。 看到这些真心牵挂自己的旧人,林曌一直冷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切而温和的笑容,如同冰雪初融,春回大地。 “都起来吧。本宫……回来了。” 第16章 刀斩京兆尹 金光门,位于长安城南端,处皇城朱雀门中轴线上,往常不常开启,且能从其中通过无不是身份高贵之人。 今日林曌率众从金光门而入,携大胜之威,倒也符合其身份,并无僭越之处。 门后大道两侧,此刻已经聚满了人,不止是公主府的人,更多的还是城中百姓,以及一些幸存下来的富户,其中不乏带有官身之人。 只不过这一类人都藏在人群中,看着凯旋而归的朔宁公主,心思各异。 待到林曌出现,百姓立时便欢呼起来。 “殿下万胜!” “大景万年!” “恭迎殿下凯旋!”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气氛浓烈。 百姓对于林曌这位解长安于危难的公主很有好感,尤其这位公主还率众将肆虐的柔然人击败,不止是赶出长安那么简单,算是彻底解了长安的危局。 这份勇武,可谓是无人能比! 人都是慕强的,即便林曌是女儿身,但携大胜之威,此时此刻,合该她享此荣耀! 林曌对待百姓,反倒没有之前那般冷峻,如春风化雪般展露笑容,不时朝两侧百姓挥手,每次都激出一阵阵欢呼的浪潮。 御下她会保持自身态度,但对于这些不可能与她有太多交集的百姓,林曌自然知晓该用什么态度对待。 上位者,亲民是必修课。 如此场面,林曌也难免生出一种民心可用之感。 这对她来说是件好事。 “恭迎殿下凯旋!” 前方,就见熟人走出人群,在道路前方跪地叩首,态度恭谨。 林曌笑容收敛,凤眸微眯。 得自前身的记忆,林曌认出了前方几人的身份。 京兆尹、万年县令、长安县令等一干官员,人数超过二十。 其中领头之人便是京兆尹源少秋,一个年约四十的中年人。 林曌拉动缰绳,战马在源少秋面前数米处站定,微微刨着蹄子,打着响鼻,林曌则是居高临下的看着前方二十余人,面带淡笑开口。 “原来是源黄堂,怎的这时候出来的?” 黄堂是对京兆尹的尊称,因京兆尹办公场所称“黄堂”,后便成为对这一身份的尊称。 但这话从林曌这位公主口中说出,却透着讥讽。 原因很简单,只因白日去看走柔然人之后,林曌便让张诚派人去寻找源少秋这位京兆尹,想让他出面维持城中治安。 但…… 没找到。 也就是说,源少秋这位京兆尹躲起来了。 如果只是躲起来也就算了,但偏偏这位京兆尹在林曌大胜柔然人之后自己站出来了,这就很有意思了。 “不敢称黄堂,殿下折煞下官了。” 源少秋再度叩首,姿态放得极低,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崇敬。 “殿下神威盖世,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以女子之身,行卫霍之功,实乃我大景之幸,万民之福!下官……下官与长安百姓,皆感念殿下恩德,如仰日月!” 他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马屁拍得山响,若非林曌早已知晓他之前的行径,怕是也要被这诚恳的表象所迷惑。 林曌唇角那抹淡笑依旧挂着,只是眼底的寒意渐浓:“源府君过誉了,本宫只是做了该做之事。倒是源府君,白日柔然破城,城中大乱,本宫曾命人寻你,欲请你这位京兆尹出面,安定人心,整饬秩序,却遍寻不着。不知府君当时,身在何处啊?” 源少秋身子微微一僵,但很快便抬起头,脸上堆满了无奈与后怕。 “回殿下!下官……下官当时见城破在即,心急如焚!也曾召集府中差役、组织青壮,于永兴坊一带奋力抵抗!奈何……奈何柔然贼势浩大,我等寡不敌众,死伤惨重,不得已……不得已才暂避其锋,退守一处宅院,以期保存实力,伺机而动啊!” 他言辞恳切,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力战不支,无奈潜伏的忠臣形象。 “下官深知身为京兆尹,守土有责,未能与城偕亡,实乃憾事!但下官之心,可昭日月!如今听闻殿下大胜凯旋,荡平寇患,下官欣喜若狂,这才立刻召集同僚,前来恭迎殿下,一为贺殿下不世之功,二来……也是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助殿下早日恢复长安秩序,安抚黎民!” 这话已经说得相当露骨,几乎是明晃晃地表示要投靠林曌,借着她大胜的东风,重新攫取权力,甚至更进一步。 周围的一些官员也纷纷附和,口称“愿为殿下效力”,试图将自己之前的畏战躲藏轻轻揭过。 林曌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哦?原来源府君还有此等苦衷和忠心。” 她轻轻颔首,仿佛被说动了,“既然如此……源府君,且近前来,本宫有话问你。” 源少秋闻言,心中大喜过望! 公主这是要接纳自己了!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努力维持着恭谨的姿态,连忙起身,小步快走到林曌马前,躬身道:“殿下有何吩咐,下官定当……”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一道冰冷的银光,如同暗夜中乍现的闪电,毫无征兆地掠过他的脖颈! 源少秋脸上的恭谨和喜色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错愕与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下一刻,他那颗硕大的头颅便与身体分离,翻滚着掉落在尘埃之中,无头的腔子兀自挺立了片刻,才喷涌着鲜血,轰然倒地。 全场死寂! 所有的欢呼、所有的议论,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瞬间消失。 百姓们瞪大了眼睛,官员们面无人色,就连林曌身后的张诚、赵青等人,也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瞳孔骤缩。 这可是京兆尹,四品上的大官,竟然说杀就杀? 此举……着实是僭越了啊。 林曌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手腕一翻,染血的长刀向前一递,精准地刺穿了滚落在地那颗头颅的发髻,将其高高挑起。 鲜血顺着刀身流淌,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在死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耳。 她环视四周惊骇的人群,运足中气,清越而冰冷的声音传遍四方。 “尔等看清楚了!” “此人,京兆尹源少秋。受国厚禄,食民之俸,肩负守土安民之重责。然,柔然寇城,他不思抵抗,不护百姓,弃官潜逃,致令城中秩序崩坏,宵小横行,百姓罹难!” “此等无胆鼠辈,无能懦夫,尸位素餐,要之何用?”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今日,本宫便替朝廷,替这长安城的万千冤魂,斩此渎职之官,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话音落下,她猛地将长刀一震,那颗头颅便飞了出去,重重砸在那些瑟瑟发抖的官员面前,吓得几人当场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来人!” 林曌刀锋指向那群面如土色的官员,“将长安县令、万年县令等一干人等,都给本宫拿下!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喏!” 雷虎第一个反应过来,怒吼一声,带着如狼似虎的亲兵就冲了上去。 “冤枉啊!殿下!” “下官无罪!” “公主!你无权抓我!你这是僭越!我要上奏陛下!!” “放开我!源少秋畏战,与我等何干?!” 哭喊声、挣扎声、威胁声顿时响成一片。 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官员,此刻丑态百出,在绝对武力的压制下,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林曌根本懒得听他们辩解,目光越过这些蝼蚁,扫视着周围从震惊中逐渐回过神来的百姓。 她看到,百姓们最初的惊骇过后,眼中逐渐燃起的是快意,是解恨,是对她此举的认同。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长安城的百姓们,你们都听着!” “柔然人,已被本宫打跑了!” “但,长安之痛,犹在眼前!本宫知道,你们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家园!” “本宫在此立誓!” “只要本宫在一日,这长安城,就乱不了!也绝不容许任何人,再欺压尔等!” “凡不愿为民做主,不能保境安民者,无论他是几品官,身居何职,这一身官皮,本宫说扒,就能给他扒下来!” “这长安城的天,塌不下来!” 掷地有声的话语,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短暂的沉寂后—— “公主殿下英明!” “杀得好!这些狗官就该杀!” “殿下万岁!” 更加狂热的欢呼声,如同山呼海啸般爆发出来! 民心,在这一刻,被林曌抓在了手中! 虽然这民心看起来很虚浮,但对林曌来说,够用即可。 张诚、赵青、王振等人看着眼前沸腾的人群,再看看马背上那道煞气与威仪并存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有对公主手段的敬畏,也有对未来局势的担忧。 毕竟林曌当着万民的面,行此酷烈手段,着实算不得是好事。 …… 一路再无波折,林曌在狂热的欢呼声中回到了朔宁公主府。 府门前,她勒住马,对紧随其后的张诚、赵青、王振吩咐道:“今日辛苦了,尔等先协助张校尉,维护好城中治安,清点缴获,安抚士卒。好生休息,明日再来府中议事。” “末将遵命!” 三人抱拳领命,各自带着复杂的心情离去。 待到外人散尽,郑光这才敢凑上前来,老脸上满是激动与后怕,声音带着哽咽:“殿下,您可算是平安回来了!老奴……老奴这心总算是落定了。” 他赶忙对身后的寒苏、玉尘道:“还愣着做什么?快伺候殿下更衣洗漱!殿下劳累了一天一夜,定是乏了!” 他又转向林曌,腰弯得更低:“殿下,老奴已经命人备好了热汤和饭食,您是先用些饭食,还是先沐浴解乏?” 林曌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一旁的侍卫,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一股深深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看了一眼郑光,又看了看眼眶红红、强忍着泪水的寒苏和玉尘,脸上那层冰冷的威严终于彻底褪去,露出一丝真实的倦意。 “先沐浴吧。” 她声音缓和了许多,“饭食稍后送到房里来。” “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郑光连忙应声,小跑着去张罗了。 寒苏和玉尘赶忙上前,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林曌,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珍宝,朝着府内温暖的浴池走去。 褪去沉重冰冷、沾满血污的金甲,浸入温暖的热水之中,林曌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厮杀的喧嚣、政治的算计、百姓的欢呼……似乎都随着蒸腾的水汽渐渐远去。 她知道,这片刻的宁静只是暂时的。 明日,还有更多的事情等待着她去处理,更多的挑战等待着她去面对。 但至少在此刻,她可以稍稍放松一下这具承载了太多杀戮与压力的身躯。 第17章 连续开启盲盒 几乎是一天一夜的杀戮下来,林曌都不知道死在自己手上的柔然人到底有多少,那九柄高碳钢戚家刀,现在就只剩下两柄还算完好,足可见她这一天下来的疯狂。 基因被优化之后,对比普通人,林曌可谓是非人,各个方面都超出太多太多。 但即便如此,这般疯狂的举动之后,剩下的也只有劳累。 肉体上的劳累还好说,对林曌来说这种疲惫还能忍受,无非休息一下就能缓解,这方面可别小瞧了基因优化带来的恢复力。 但精神上的疲惫却没那么简单。 就如此时,躺在浴桶当中,林曌仰着头,闭着眼,但眼前依旧是那些在她面前死亡的柔然人。 一幕幕都像是照片一般清晰可见,基因优化后带来的记忆力提升,让她随时随地都能想起每一处细节。 惨叫、惊恐、掉落的头颅、冲天而起的鲜血…… 无数的画面在面前浮现。 穿越之前的她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普通人,对比这个世界土着,无非就是见识上广博了点,认知特殊了些而已。 谁能想到,这一日下来什么事都没干,尽杀人了。 一个两个也就罢了,林曌不会有什么心理压力,但数千人死在她手上,哪怕死的都是敌人,多少也会带来精神方面的冲击。 好在并非是精神压力,而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感慨而已。 林曌觉得好好休息个一两日,也就能缓解下来。 她现在只想放空自己,排解自身疲惫。 睁开眼,沐浴的水很清澈,进入浴桶前她冲洗过身子。 现在仔细看看自己的娇躯,皮肤白皙,如同羊脂白玉,水面倒影中能够隐约感情自己的面庞,清秀绝伦,已有三分绝色,待日后真正长开,一定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怎么就是个女人呢?” 每每思及此,林曌心中都没来由的一阵苦闷。 “殿下。” 浴室的门被轻轻打开,寒苏和玉尘穿着素白纱衣,轻手轻脚走了进来。 “奴婢伺候殿下沐浴。” 两人轻车熟路,甚至不用林曌吩咐,就已经脱去了纱衣,来到了林曌面前。 林曌睁眼,见到了两个美好的娇躯。 能成为林曌这位公主身边的侍女,两女姿色自然不差,放在外面,怎么说也是千里挑一的美人。 换成没穿越前,她定然大喜过望,但是现在已是无稽之谈了。 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差不多就是心若死灰吧。 “你们出去吧,让本宫一个人静静。” 她摆摆手,又重新闭上了眼。 女人而已,没自己好看,还没自己的大,根本提不起她的兴趣。 寒苏和玉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 前者颤声开口道:“可是……奴婢有哪里做的不对?” 林曌没睁眼,只是道:“与你们无关,出去吧。” 两人闻言松了口气,重新穿上纱衣,赶忙退了出去。 浴室之中很安静,林曌就像是睡着了一般,看似没什么动静,实则是在思考接下来的对策。 眼前的危机已经解除,柔然人不再是威胁,皇帝也还没回来,这段时间应该好好利用起来。 林曌自忖自己女子的身份没什么优势,反而是一个劣势,所以接下来,军权是一定要握在自己手中的。 身居高位,不可一日无权,尤其是林曌现在的处境,没有权利在手,不说是待宰羔羊,但很多事做起来都会被动。 她可不想今后办起事来还束手束脚。 皇权社会,权力第一。 林曌对此有清楚的认知。 念及此,林曌睁开眼。 “就看接下来谁会先忍不住跳出来了。” …… 接下来的几日,长安城仿佛一头从重创中缓缓苏醒的巨兽,在一种略显紧绷的秩序下,迅速恢复着生机。 街道上的尸体和残肢已被清理干净,血迹也被反复冲刷,虽然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但至少表面看来,已不再是那副人间地狱的景象。 校尉张诚的能力不差,对于林曌的命令的执行,并没有出什么差错。 他依照林曌的命令,将巡弋的人手增加至三千,分作三班,日夜不停地在各主要街道和坊市间巡逻。 铁血手腕之下,治安迅速好转。 几日下来,又处理了超过百余名趁乱打劫,或是试图串联作乱的地痞恶霸和溃兵,其头颅被悬挂在坊市口,以儆效尤。 混乱被强行压制,秩序得以建立。 新军的招募也在稳步推进。 凭借着击溃柔然人的巨大声望和实实在在的粮饷,前来投军的青壮络绎不绝。 短短数日,便已新招纳了超过八千青壮,加上原有的力量,林曌直接掌控的兵力已然超过一万三千人! 虽然其中大半仍是未经严格训练的新兵,但架子已经搭了起来,假以时日,必成一股可观的力量。 而最大的收获,莫过于财务。 柔然人此次破城,虽然时间不长,但劫掠的却是长安城积累的浮财。 各府库、官署、富户乃至普通百姓家中的金银、铜钱、绢帛、珠宝玉器,被他们如同蝗虫过境般搜刮一空。 虽然几日下来用掉了不少,但仍有海量的财富落在了林曌手中。 经过初步清点,剔除掉已经用于赏赐将士、抚恤伤亡、以及部分返还给受损百姓之后,最终送入公主府库房的,仍有极多。 铜钱超过五十万贯!堆积如山,需要专门的库房存放。 金银,折算下来,不下二十万两! 各类珠宝玉器、古玩字画、上好绢帛,更是难以计数,其价值无法估量。 这是一笔足以支撑数万大军数年征战,甚至动摇国本的巨额财富! 一下子,林曌的底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充足。 乱世之中,有钱有粮有兵,便有了立足的根本。 这几日,张诚、赵青、王振以及亲卫统领雷虎,每日都会准时来到公主府议事。 厅堂内,林曌换上了一身较为轻便的玄色常服,虽未着甲,但眉宇间的威仪却与日俱增。 张诚汇报完城防、募兵及财政概况后,脸上却带上了一丝忧色。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殿下,长安局势渐稳,但据末将所知,城中一些幸存的官员和世家,暗中已经派人出城,想必是往陛下西狩的方向报信去了。陛下……恐怕不日就将得知长安消息,启程返京。” 他的意思很明显,提醒林曌早做打算。 皇帝一旦回銮,她这位掌着兵权、握着巨大财富、又刚刚以酷烈手段处置了官员的公主,处境将会变得十分微妙和危险。 赵青和王振虽然没说话,但也有着同样的担忧。 他们是被林曌一手提拔起来的,命运早已与林曌捆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们深知女子掌权在世道中的艰难,更明白功高震主、尤其是“主”还是公主父亲时的凶险。 林曌端坐主位,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 她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紧张。 “慌什么?” 林曌淡淡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本宫既然敢做,自然就想好了后果。” 她目光扫过在场四人,最终落在张诚身上:“张校尉,你只管招募新兵,将城防稳住。赵青、王振,你二人协助张校尉,我会派人助你们练兵,务必在最短时间内,让新兵形成战力。雷虎,亲卫队要继续扩充。”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至于陛下那里,本宫手上的东西,没人能夺走。” 这番话既是命令,也是安抚,更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 四人闻言,心中稍定,齐声应道:“末将遵命!” 议事结束后,屏退左右,林曌终于有空闲处理自己的“私事”。 她心念一动,唤出了诸天盲盒系统。 几日积累,加上新的一天,盲盒数量已然达到了八个。 “开启所有盲盒。”她在心中默念。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虎狼丹*10。】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搅炼炒钢法(完整工艺图谱与说明)。】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优质地瓜千斤。】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葵花宝典。】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白银级基因进化剂*3。】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精品麦种百斤。】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戚家刀*100。】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松鹤万寿拳。】 看着这一连串的收获,林曌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她很满意。 虎狼丹和白银级进化剂可用来培养心腹骨干。 搅炼炒钢法和两种高产作物更是立国之基。 一百柄戚家刀也用处不小。 松鹤万寿拳可以自己修炼用,想来定能提升自身武力。 至于葵花宝典,自然可以用来给府中太监们修炼,用处同样巨大。 “果然,系统才是最大的依仗!” 林曌心中振奋。 皇帝?朝臣?潜在的敌人? 在绝对的实力和超越时代的资源面前,这一切,都不会是问题! 第18章 培养心腹 时间距离那一日已经过去了八天,系统每天都会生成一个盲盒,刚好八个。 至于为什么不积攒到十个一起开? 林曌只能说等不及了。 先开先享受,毕竟系统盲盒又没有什么十连抽有保底的设定,所以多几个少几个没什么区别。 倒是这八种从盲盒之中开出来的东西,每一样都让林曌满意。 别的不说,光是优质地瓜和精品麦种,就让林曌有物超所值之感。 意念放在这两个东西上,立刻得到反馈,知晓了出处。 二者出自某个正常的科技世界,与戚家刀的出自同一世界,科技发展程度略高于林曌穿越前的世界。 就拿优质地瓜来说,此物亩产能够达到四千斤,产量较高,又不是特别高,因为林曌前世就已经有亩产六千多斤的地瓜存在。 但到底是经过改良的,这种地瓜抗旱、糖分较高却又耐储存,而且对地力的消耗也不算高,优点着实不小。 不过有优点,就一定会有缺点。 这种地瓜的缺点也很明显,甚至可以说是所有地瓜的通用缺点,便是不能当成主食。 毕竟地瓜吃多了会反酸,而且消化快。 说一千道一万,即便有缺点,也依旧掩盖不住优点,因为地瓜可以算作是救命粮。 对于已经有王朝末期之相的大景来说,地瓜的出现,今后不知道会救多少百姓的性命。 相同的,精品麦种也是如此。 林曌没有记错的话,这个阶段的大景应该是处于小冰河期,天气变幻无常,极端天气频繁出现,冷空气带向南推移,物产减产严重。 精品麦种可以春种,也可以冬种。 春种的话,可以一年两熟,但必须是在南方才行。 而冬种,就只能一年一熟,也就是俗称的冬小麦。 即便是冬种,亩产也能达到一千五百斤左右! 尤其是此物优点并不多,只有一个,那就是耐寒,极其耐寒! 虽然过于寒冷的天气会减缓生长,同时产出也会减少,却也不会低于亩产千斤这个标准线。 这对于小冰期的大景来说,绝对是大杀器! 地瓜配上麦种,只此两物,就能让大景时局稳定下来,说是镇国之基,也是毫不夸张。 而最让林曌高兴的,还是这两种作物经历特殊改造,虽然长久种植之下也会退化,但退化的程度并不高,这一点才是让林曌最为看重的。 对于封建王朝来说,谁掌握了粮食,谁就掌握了权力,林曌手上就相当于是多疑了两张王炸的牌。 说完这两个粮种,再说搅炼炒钢法。 搅炼炒钢法又称普德林法,是工业革命初期带英大规模生产熟铁的冶炼方法,也被称作搅炼法,属于两步炼钢法中炒熟铁法的工业化形式。 其核心设备为火焰反射炉,炉体构造与平炉相近但无蓄热室,炉温约一千四百度。 一千四百度的温度不高,生铁中的碳脱除到一定程度后,熔点超过炉温,金属呈半凝固状态,要靠人力搅拌才能使冶炼继续进行。 此为缺点。 但由于炉底和炉渣中含有极高的氧化铁,碳可以脱除到很低,成为熟铁。然后经反复锻打,挤出熟铁中的氧化铁渣子后,就是钢材。 此法缺点明显,但优点也十分明显。 工艺简单,能够极大条件的满足生产,提高产量,只此一条便足以。 封建王朝,粮食代表国家底气,而钢铁则代表国家强盛程度,相当于是两条腿走路。 有了这个法子,林曌便能为麾下士卒配上足够的装备,增强力量。 这些还都是基础的东西,像是那一百柄戚家刀,也只是锦上添花,因为跟真正的好东西相比,两个粮种外加戚家刀也就不算什么了。 就比如十枚虎狼丹,出自龙符大世界,食之可得虎狼之力,能使懦弱之人变成虎狼之士,拥有虎狼之精神。 此物神异非常,绝对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林曌已经决定从中分出四枚,用于奖励张诚、雷虎、赵青和王振他们。 想来届时她手下,就相当于是拥有了四位可比项羽的强横战将,这对她日后行事是有不小好处的。 葵花宝典不用说,自然是出自笑傲江湖世界,亦是用处不小。 朔宁公主府中加上郑光,共有七位宦官,专门伺候她一人,葵花太监也定是个不错的出路,以之为基础组建东厂正合适。 至于《松鹤万寿拳》,则是出自永生大世界,其中包含肉身秘境十重境界的详细修炼方法。 分别是养生、练力、招式、刚柔、神力、气息、内壮、神勇、通灵和神变。 前四境还好说,无非就是锤炼体魄,熟悉招式,还能算得上是正常武人的范畴。 但从神力开始,就已经称得上是质变了。 因为神力境界能有千斤巨力,已经是扛鼎之士,放在军中那也是绝对的骁勇悍将般的存在。 而到了气息境,更是能洗练身形,祛除杂质,可谓是脱胎换骨。 内壮时脏腑如铁,延年益寿。 神勇境界肌肤生皮膜,坚韧无比,刀枪不入。 到了通灵境界,更是能开发脑力,内视全身,已有几分玄奇。 最后的神变境界,则是掌控神变穴,可改变体型,寿至一百五十岁,堪称是肉身的进化,逐渐非人。 这是能从普通人到非人的一条路,所以这《松鹤万寿拳》,短时间内林曌不打算外传,她对神变很感兴趣。 清点完收获,林曌已有决定,直接回到后院,屏退其他人,只留下寒苏和玉尘。 两女见她神色郑重,心中不由有些忐忑。 这几日公主殿下的变化她们看在眼里,敬畏早已深植心底。 林曌看着眼前这两个与自己这具身体一同长大的侍女,目光沉静。 “寒苏,玉尘。” 她缓缓开口,声音透着威严。 “本宫今日,欲赐你们一场天大的造化。若成,你二人日后,未必不能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不再仅仅是伺候人的婢女,你们……可愿?” 此言一出,寒苏和玉尘娇躯同时一震,美眸瞬间睁大,充满了难以置信! 她们虽是奴婢,却也读过些书,知晓世事。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是何等尊荣? 公主殿下竟愿意将如此机缘赐予她们? 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去思考这“造化”背后可能的风险,两人“噗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奴婢愿意!全凭殿下安排!” “奴婢此生,愿为殿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她们的忠诚,源于自幼相伴的情分,更源于这几日林曌展现出的无敌姿态和带给她们的安全感。 此刻,唯有以死效忠,方能回报。 林曌微微颔首,对她们的反应并不意外。 她心念一动,两支造型精致,内里流淌着璀璨银色液体的注射枪便出现在手中。 这正是【白银级基因进化剂】,属于是【天启1型基因优化液】的弱化版,与之出自同一个世界,效果虽只有【天启1型基因优化液】的一半,但对于普通人而言,已是脱胎换骨的神药。 “过程会很痛苦,忍住了。” 林曌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在两女茫然又带着忐忑的目光中,林曌手法精准而迅速,将两支进化剂分别注射进了她们的颈侧静脉。 冰冷的液体很快涌入体内,起初只是些许凉意。 但很快,如同野火燎原般的剧痛猛然爆发。 “呃啊!!” “殿下……好痛!!” 两女瞬间瘫软在地,原本白皙娇嫩的脸庞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豆大的汗珠混杂着从毛孔中渗出的粘稠物质不断滚落,味道腥臭。 她们只觉得五脏六腑仿佛被撕裂重组一般,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眼前一片血红。 她们无意识地撕扯着自己身上的衣裙,名贵的丝绸在她们的手中如同薄纸般被轻易撕碎,露出底下同样在渗出污秽且剧烈颤抖的娇躯。 “咳咳……噗!” 寒苏猛地咳嗽起来,吐出一大口暗红色污血,腥臭扑鼻。 玉尘的状况也差不多,两人在地上痛苦地翻滚抽搐,发出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哀鸣,场面一度十分骇人。 林曌就静静地站在一旁,面容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仿佛眼前并非是两个少女在承受非人的折磨,而只是在进行一场必要的实验。 她经历过更强烈的痛苦,深知这是进化必须付出的代价。 好在,痛苦的高峰期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一炷香后,两女的惨叫声逐渐减弱,转化为粗重而疲惫的喘息。 剧痛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轻盈通透之感! 两女挣扎着坐起身,茫然地看着彼此,随即被自己身上的污秽和破碎的衣物惊住,更让她们震惊的是自身的变化。 皮肤变得如同初生婴儿般细腻光滑,透着健康的粉晕,原本就出色的容貌仿佛被精心雕琢过,更添姿色。 身材似乎也经历了一次完美的二次发育,曲线更加玲珑浮凸,身高似乎也隐隐增长了些许。 举手投足间,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耳目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甚至连空气中最细微的尘埃都能看清。 “这……这是……” 寒苏看着自己素白却感觉蕴含着力量的手掌,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玉尘也是又惊又喜,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手脚,只觉得身轻如燕。 “感觉如何?”林曌的声音将她们从震惊中唤醒。 两女这才反应过来,也顾不得身上狼狈,再次跪伏在地,“谢殿下天恩!奴婢……奴婢感觉从未如此好过!” “不过是初步改造罢了。”林曌淡淡道,“下去清洗干净,换身衣服,再饱餐一顿。之后,本宫要测试你们如今的能力。” “是!殿下!” 两女激动地应声,相互搀扶着站起身,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眼中的光彩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一个时辰后,洗漱完毕、换上新衣、也简单进食补充了体力和营养的寒苏和玉尘再次来到林曌面前。 此时的她们,宛如脱胎换骨,容光焕发,气质迥异于从前,眉宇间甚至隐隐带着一丝英气。 林曌对她们进行了简单的测试。 力量大约在一千公斤左右,约为林曌常态一半,速度、反应、动态视力等都远超常人,同样是林曌经过天启1型优化后一半的水平。 虽然远不能与林曌相比,但对比之前的柔弱,已是云泥之别! 堪称是林曌之下唯二的存在! 两女对自己获得的力量感到无比的激动。 “既然拥有了力量,那么今后你们要做的,就不再是端茶送水、铺床叠被这等寻常事了。” 林曌看着她们,语气严肃起来,“本宫对你们有更大的期望。” 寒苏和玉尘立刻收敛笑容,再次郑重跪地:“请殿下吩咐,奴婢万死不辞!” 她们知道,从此刻起,她们的人生轨迹已经彻底改变。 就在这时,后院月亮门处传来脚步声,郑光略显急促的声音响起: “殿下,前院禀报,有客来访,欲求见殿下。” 林曌眉头微挑,这个时辰,会是谁? 郑光小跑着进来,躬身禀道:“殿下,来人是御史中丞,裴显之,裴大人。” 御史中丞? 林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御史台次官,正四品下,掌监察百官、肃正朝纲之责,位卑而权重。 此人能在城破时躲过一劫,此刻又主动上门,显然不是简单角色。 他代表着朝堂上一股不可忽视的清流舆论力量,轻易怠慢不得。 看来,长安城里的某些人,终于坐不住了。 “请他到前厅等候,本宫稍后便到。” 林曌淡淡吩咐,随即对寒苏、玉尘道:“你们也准备一下,随本宫一同前去。” 她倒要看看,这位裴中丞,在这个时候登门,究竟意欲何为。 第19章 有人坐不住了 公主府前厅,一人跪坐,一身绯色朝服,身子笔挺。 此人便是御史中丞裴显之,其人年约四十,身形瘦削如竹,颧骨微凸,两颊陷落,似经年案牍劳形。 眉峰如刃,目色沉静,眼尾细纹如刻,却掩不住一双鹰隼般的锐利目光。鼻梁高挺,唇角紧抿,下颌线条凌厉,透出几分严肃。 即便此刻前厅之中只有他一人,也不见他有别的动作,仿佛将规矩刻印进了骨子里一般。 时间没过去多久,一身劲装的林曌就走了出来,身边有寒苏、玉尘相随两女相随。 “拜见朔宁公主殿下,殿下万安。” 裴显之起身,行礼作揖,姿态标准。 “裴中丞,今日怎会来本宫府上?” 林曌只是淡淡点头,便在上首跪坐下来,似笑非笑的看着裴显之。 严格来说,裴显之这种成年男子,单独来见林曌这位公主是很失礼的事,虽说大景没什么礼教限制,但明面上还是有一套规矩需要遵守的。 裴显之此行,便是有些没规矩了。 很明显,裴显之听出了林曌话中意思。 裴显之闻言,面上并无尴尬之色,只是再度躬身,态度诚恳道:“殿下明鉴,臣此番冒昧前来,确于礼不合。然事急从权,关乎国体纲常,臣不得不行此冒犯之举,若有失仪之处,恳请殿下恕罪。” 林曌摆了摆手,神色淡漠:“罢了,些许虚礼,本宫还不至于斤斤计较。裴中丞乃朝廷重臣,今日屈尊来访,想必不是来与本宫讨论礼法规矩的。有何要事,直言便是。” 她端起旁边玉尘适时奉上的茶汤,轻轻吹了吹浮沫,一副洗耳恭听却又带着疏离的姿态。 裴显之挺直了脊背,目光直视林曌,虽恭敬却不失风骨,声音沉稳而清晰。 “殿下快人快语,那臣便直言了。臣今日前来,是想请问殿下,为何要在长安城中大肆募兵,且将兵权牢牢掌控于己手?” 他顿了顿,见林曌神色不变,便继续道:“殿下挽狂澜于既倒,救长安于水火,此乃不世之功,臣与长安百姓皆感念于心。但募兵掌兵乃国之重器,非人臣,尤其非公主可为之事。殿下如今手握逾万兵马,掌控长安防务,此举……实已僭越。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亦非殿下之福。” 他的话语如同他这个人一般,直接锐利,带着御史言官特有的固执与对“规矩”的坚守。 林曌呷了一口茶汤,将茶盏轻轻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她抬起眼帘,眸中带着一丝讥诮:“僭越?裴中丞,当日在金光门外,柔然铁蹄肆虐,驱民攻城,满朝朱紫何在?陛下西狩,群臣隐匿,若本宫不出面,不掌兵,这偌大长安城,岂非早已沦为柔然人的屠场与猎苑?届时,你口中的‘国之重器’、‘纲常规矩’,又能保住什么?”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人心之上。 不等裴显之回应,侍立一旁的寒苏便冷哼一声,俏脸含霜,语带锋芒地开口道:“裴大人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当日城破,柔然人烧杀抢掠,长安宛若地狱!奴婢斗胆一问,彼时大人身为朝廷命官,又在何处?做了何等‘合乎规矩’之事,来保全这‘国之重器’?” 这话极为尖锐,几乎是指着鼻子质问。 也正因是出自侍女之口,才更显力度,若由林曌亲自说出,反倒失了身份。 一旁的玉尘也是跃跃欲试。 两女经过了【白银级基因进化剂】的优化,不止是身体上的改变,连带性格也因此产生了改变。 此乃正常现象,就如林曌强化基因那日一样,身体的强大,自然而然带来了底气。 若非是林曌在场,怕是两女会指着裴显之的鼻子骂了。 裴显之眉头微蹙,却并未动怒,他转向寒苏,目光依旧沉静,坦然道:“这位姑娘问得好,当日城破,裴某未能护得全城周全,确为失职,每每思之,羞愧难当。” 他复又看向林曌,语气平缓:“但裴某并非毫无作为。” 说着,微微垂首。 “柔然破城,裴某召集府中家丁、护卫,并联络兴道坊左近青壮,据坊墙而守,与入坊劫掠之柔然贼寇僵持两个时辰,毙敌七人,其中三人,乃裴某亲自手刃。” 他陈述此事时,并无炫耀之色,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但那平静话语下隐藏的血气与决绝,却让人动容。 林曌对此并未怀疑。 张诚在事后清查城中情况时,确实汇报过,兴道坊一带抵抗激烈,裴显之组织人手毙敌数人,坊中百姓伤亡相对较小。 这也是她愿意在此接见裴显之的原因之一,此人并非只会空谈的腐儒。 若是来的是其他人,亦或是生有异心之人,说不得林曌就会行那是刀斩京兆尹之事了。 毕竟对待这类人,林曌可不会有半点手软。 “裴某能力有限,只能护得一坊之地,无法挽狂澜于全局。若非殿下神兵天降,以雷霆之势扫荡群丑,长安……确然危矣。” 裴显之说着,后退一步,整理衣冠,对着林曌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大礼,深深拜下。 “殿下于长安有再造之恩,于城中百姓有活命之德,此恩此德,裴某代自身,亦代当日兴道坊幸存之百姓,拜谢殿下!” 这一拜,情真意切。 林曌端坐受了他这一礼,并未谦让。 待他起身,才淡淡道:“裴中丞言重了,守土抗敌,乃人臣本分,我身为皇家贵胄,天子血脉,即便只是女儿身,也该为我大景出一份力。反倒是你,能于危难之际挺身而出,护佑一方百姓,已属难得。” 她话锋随即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但一码归一码,你今日前来,恐怕不只是为了道谢吧?” 裴显之直起身,脸上恢复了一贯的严肃:“殿下明察。” “谢恩是臣之本心,然规劝殿下,亦是臣之本分。殿下之功,天日可表,然功是功,过是过。掌兵之事,千系重大,易惹非议,更易招致祸端。” 裴显之深吸口气:“臣恳请殿下,为自身计,为大局计,主动让出兵权,退居藩邸,如此,方可全殿下之功名,安朝廷之心,亦合祖宗法度。” 他言辞恳切,分析利害,确实是站在一个相对中立,或者说忠于皇权、维护“规矩”的立场上进行劝谏。 林曌听完,却是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疏懒,几分不容置疑的强势:“裴中丞,你的好意本宫心领了。但本宫行事,自有缘由与分寸,旁人置喙不得。”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裴显之,玄色劲装衬得她身姿挺拔,威仪自成:“至于兵权……此乃非常时期之非常手段。一切,待父皇回京之后,自有圣裁。在此之前,长安防务,不容有失。这兵权,本宫不会放,也无人能替父皇来收。” 她语气渐冷:“倒是裴中丞你,身为御史中丞,纠察百官、肃正朝纲才是你的职责。这索要兵权之事,不该由你出面。若朝中哪位大人,或城中哪位勋贵,觉得本宫掌兵不妥,想要这兵权……” 林曌凤眸微眯,寒光乍现:“就让他亲自来与本宫说!躲在后面,撺掇言官出头,算什么本事?” 裴显之脸色微变,还想再劝:“殿下,臣……” “不必多言了。” 林曌直接打断了他,只是随意摆摆手,“你今日规劝之举,本身就已不妥。回去吧。郑光,送客。” “裴大人,请吧。” 郑光立刻上前,虽然脸上带着习惯性的恭敬笑容,但态度却不容置疑,伸手做出了“请”的姿势,姿态强硬。 裴显之看着林曌,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对着林曌的背影再次躬身一礼,这才在郑光的“陪同”下,默然离开了公主府前厅。 待郑光返回复命,林曌已然重新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若有所思。 “郑光。” “老奴在。” “你去寻张诚,让他派得力之人,仔细查一查,这位裴中丞今日前来,背后究竟是谁在指使,我要知道准确消息,让他查清楚。” 林曌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本宫倒要看看,是谁,这么迫不及待地想将手伸过来了。” “老奴遵命!” 郑光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厅内,林曌端起已然微凉的茶水,眸色深沉。 长安城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有些人,亦或有些势力,似乎已经坐不住了。 争权夺利乃上位者的本能,现在长安已经安定下来,若是任由林曌这位公主掌权,怕是有些人都会睡不着觉了。 第20章 从龙之功的美梦 林曌对此自是早有预料。 皇权社会,哪里都少不了争权夺利,因为这是权力生物的本能,没有权利在身,这类人会感到极端的空虚和恐惧。 只是没有想到,这些人会这么快跳出来,还牵扯到了老实人。 是的,裴显之在林曌看来就是一个老实人。 此人虽是大族出身,却是朝堂之中少有的实诚君子,故而哪怕裴显之来此是为了林曌手上的兵权,林曌对他也有不小容忍度。 毕竟君子可欺之以方,裴显之此人是真的在为大景考虑,对其多点忍耐没什么不可以的。 郑光走后,眼见林曌黛眉微蹙,寒苏与玉尘对视一眼,都以为林曌是在生气。 “殿下,不用为了这种人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得的。”寒苏劝道。 玉尘也在一旁点头:“是呢殿下,这种人哪知道您的用意。今日敢来府上逼迫您,定要惩处一番才是。” 林曌抬眸,古怪的看了两女一眼,而后莫名一笑,如春风化雪。 两女还以为自己的话让公主满意,同样展露笑容。 “跪下。” 但林曌却蓦地笑容一收,声音不大,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寒苏、玉尘身子一颤,没有任何犹豫,噗通一声跪伏在地。 “殿下息怒。” 两女虽不知林曌为何让她们跪下,但明显能感觉到此刻林曌的不满。 “是不是觉得,自身拥有了强大的力量,便可以将某些人不放在眼中?” 林曌看着两女,语气平静。 她太清楚两女此刻心态了,因为她也有过,甚至比两女来的还要强烈。 但她是上位者,目空一切没什么,至少身份地位在这里,可以兜底。 而两女不行。 作为林曌的贴身侍女,一举一动都代表着林曌,若是今后行差踏错,必然有损林曌声誉。 就如先前,虽然对寒苏插话时所言满意,却不代表林曌会容忍此类行为,不予以敲打,两女今后只会变本加厉。 真到了无法挽回的程度,说不得林曌便只能放弃两女。 那样一来,两女必死。 林曌可不希望自己用两支【白银级基因进化剂】培养出来的,是两个猖狂无脑的傻子,那太可惜了。 两女听闻林曌的话,身子莫名一紧,即便没有抬头,却也能感受到林曌注视自己的目光。 因改造而提升的脑力,这一刻疯狂运转,两女都清楚此刻对她们来说是一次考验,不得不慎! “殿下息怒!奴婢知错了!” “奴婢再也不敢了,求殿下宽恕!” 寒苏与玉尘伏在地上,声音带着惊惧与懊悔的颤抖。 她们并非愚钝之人,方才只是骤然获得力量,心态不免有些飘飘然,又见有人“冒犯”殿下,便想仗着身份与力量出头表忠心。 此刻被林曌点破,冷汗瞬间就湿透了内衫,心中满是后怕。 林曌没有立刻让她们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们。 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般笼罩在两女身上,让她们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之所以如此,正是因为看重她们。 若她们依旧是那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侍女,偶尔仗着公主贴身之人的身份骄纵些许,林曌或许会敲打,但不会如此郑重其事。 因为那时的她们破坏力和影响力有限。 但现在不同了。 【白银级基因进化剂】带来的不仅仅是力量,更是潜力和未来可能承担的责任。 林曌将如此珍贵的资源用在她们身上,是希望她们能成为自己的臂助,独当一面,而非两个仗着力量惹是生非、目光短浅的蠢材。 林曌作为上位者,自身的善意与宽容,只会给予底层兵卒和普通百姓,用以收拢人心。 但对于身边掌握权力或力量的核心之人,必须时刻敲打,让其明白界限,知晓敬畏。 恩威并施,方是御下长久之道。 沉默,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得两女几乎喘不过气。 良久,林曌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冰泉:“抬起头来。” 两女依言抬头,俏脸上已无半分血色,眼中充满了惶恐与自我反省。 林曌的目光如同利剑,直刺她们心底:“你们需明白,本宫赐予你们力量,意味着什么。” 她的语气也变得肃然起来。 “从此往后,你们不再仅仅是端茶送水的侍女。今后你们可能会代表本宫去执行更重要的任务,接触更复杂的人和事。力量,是工具,是让你们更好地为本宫办事、保护自身的倚仗,而非让你们骄纵跋扈、目中无人的资本!” 她的话语没有丝毫迂回,直接点明要害:“若是你们沉迷于这股力量带来的虚幻优越感,变得眼高于顶,看不起这个,轻视那个,行事失了分寸,坏了本宫的大事……” 林曌微微前倾身体,一字一句道:“那么,本宫会毫不犹豫地放弃你们。届时,失去的将不仅仅是现在的地位,更是你们的性命。你们,可明白?” 这话如同惊雷,在两女脑海中炸响! 放弃性命! 简单的词汇,却蕴含着最残酷的后果。 经过基因优化的大脑飞速运转,结合林曌平日的行为处事,两女瞬间想通了关窍。 她们之前的行为,看似维护殿下,实则是仗着刚刚获得的力量和身份在“放肆”,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苗头! 若不及早掐灭,日后必酿大祸! “奴婢明白!奴婢真的明白了!” 寒苏反应过来,重重叩首,“谢殿下教诲!奴婢定当时刻谨记自身本分,谨言慎行,绝不敢再恃宠而骄,恃力而狂!” 玉尘也紧跟着叩首,语气无比坚定:“殿下良苦用心,奴婢感激不尽!今日之训,奴婢必铭刻于心,日后定当收敛心性,一切以殿下之命是从,绝不敢再越雷池半步!” 见两女认错态度极其端正,眼神中也透出了真正的醒悟,林曌知道敲打的目的已经达到。 这种事上,她没有做谜语人,而是敲开了给两女讲清楚。 林曌始终认为,上位者言语说一半藏一半,然后让下属去猜,是一种很愚蠢的事。 那只能说明上位者没有底气,需要用这种小手段让下面的人敬畏。 但林曌不需要,因为她拥有足够的力量,有信心御下。 “起来吧。” 她语气缓和了些许。 “谢殿下。” 两女这才刚站起身,依旧垂首侍立,姿态比之前更加恭谨。 林曌看着她们,语气平和了些:“力量,要为己身服务,让自己变得更清醒,更强大,更能应对复杂局面。而不是让自己被力量带来的虚荣蒙蔽双眼,成了力量的傀儡。你们跟在本宫身边,日后多看,多学,多体会。” “路还长,莫要自误。” “是!奴婢谨记殿下教诲!” 两女齐声应道,将这番话深深印入心底。 一次及时的告诫,胜过事后的万千补救。 林曌见好就收,不再多言,微微颔首,示意此事揭过。 …… 午后,张诚、雷虎、赵青、王振四人联袂来到公主府议事。 张诚率先汇报了调查结果:“殿下,裴中丞回府之后,确实未曾再出门,闭门谢客。但其府上的一名心腹管家,约在半个时辰后,从后门悄然出行,去往了……光禄大夫,卫文仲的府邸。” 光禄大夫,从三品文散官,品阶不低,虽无具体职掌,但地位清贵,常加授于重臣或有功勋者,可作为本官或加官,拥有参与朝议、建言献策的权力,影响力不容小觑。 “卫文仲?” 林曌听到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冰冷的讥讽。 她得自前身的记忆虽然零碎,但对朝中一些明显的派系还是有所了解的。 这位卫文仲卫大夫,正是她那三皇兄,晋王林鉴岳的坚定支持者之一,平日里没少为其在士林中鼓吹造势。 “呵。” 林曌冷笑一声,“本宫还说,是谁这般迫不及待,手伸得如此之长。原来是三皇兄座下的‘忠臣’,想着要为他主子提前扫清障碍,做着那从龙之功的美梦了!” 她目光扫过下方四人,语气带着一丝肃杀:“看来,有些人见父皇迟迟未归,长安兵权又在本宫手中,是坐不住了。觉得本宫一个女子,好拿捏,想借着‘祖宗规矩’的名头,来摘桃子了。” 张诚等人神色一凛。 他们最担心的情况之一,便是卷入皇子之间的争斗。 如今,三皇子一系的人率先跳了出来,无疑预示着,长安城在经历外患之后,内忧已开始显现。 “殿下,那我们……”张诚试探着问道。 林曌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沉的大日,背影挺拔。 “不必慌张,兵权在我们手中,长安城在我们掌控之下,这便是最大的底气。” 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他们想玩,本宫就陪他们玩玩。传令下去,加强各门守备,严密监控城中各官员、勋贵府邸动向,尤其是晋王一系的人。” “另外,张诚,新兵训练要加快!本宫要他们在最短时间内,至少能拉得出去,站得住阵脚!” “末将遵命!” 四人齐声应道,感受到林曌话语中的决心,他们心中的些许不安也渐渐消失。 既然已选择站在朔宁公主这条船上,那么,无论面对的是外敌还是内斗,他们都只能跟随这位能创造奇迹的殿下,一路走到底了。 “你们也不用太过担心,既然来了,本宫便赐予你们一场造化。” 第21章 虎狼丹效用 公主府前院,一处偏厅,林曌位于上首,身侧站着寒苏与玉尘,下方则是张诚、雷虎、赵青和王振四人。 林曌神色平静,身侧两女面无表情,但下方四人却是神色激动。 只因林曌所言的造化,让四人心绪翻飞。 林曌这般的勇力,完全不似常人,超出太多,在四人眼中,那是非人般的存在。 所以,其所言的造化,也定然不一般。 这一点上,四人都能明白,故而也是极为期待的。 兴许在他们看来,眼前的殿下,会用有些他们都难以理解的手段也不一定。 林曌也不废话,领四人来这偏殿,便是为了此事。 手在身前的案几上一抹,便有四枚青色的丹药出现。 这一幕落在四人眼中,顿时便是瞳孔一缩。 须知林曌此时一身灰色劲装,乃是紧袖,可藏不了东西,这四枚丹药的出现,着实有些神奇。 也不给四人询问的时间,林曌便主动开口:“此乃虎狼丹,服之可得虎狼之力,有虎狼之精神,你们可各自服用一枚,便在此地服用即可。” 她没有解释太多,只大致说了虎狼丹的效用,即便如此,听闻之下也知晓这虎狼丹的神异了。 赵成深吸口气,郑重上前拜下:“末将多谢殿下赐药!” 其余三人也反应过来,赶忙同样上前拜倒在地。 其中又以王振的反应最为强烈,他本是家奴出身,能有现在机缘,全耐林曌赏识,故而现在又得了机缘,自是情难自已。 “末将卑职叩谢殿下天恩!愿为殿下效死,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王振眼圈都有些发红,他这等出身,能得公主如此厚赐,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另外三人的表现稍好点,但激动也是少不了的。 “起来吧,服下丹药,就地消化药力。” 林曌语气平和,没太多言语。 四人不再犹豫,各自拿起一枚青色丹药,毫不犹豫地纳入口中。 虎狼丹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气流瞬间涌入四肢百骸。 与林曌和两女使用基因进化剂时的剧烈痛苦不同,虎狼丹的药力显得温和而稳定,如同潺潺溪流,滋养改造着他们的身体。 只见四人皮肤微微泛红,头顶冒出丝丝白气,骨骼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肌肉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微微鼓胀、收紧,变得更加棱角分明。 他们闭目凝神,感受着体内澎湃滋生的力量,原本因战阵厮杀而积累的煞气,此刻仿佛被凝练、升华,隐隐透出一股如同猛虎卧丘、恶狼环伺般的精悍与凶戾气息。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药力便已完全吸收。 四人几乎同时睁开双眼,眸中精光四射,锐利无比! 他们下意识地握紧拳头,感受着体内那远超从前的磅礴气力,仿佛随手一拳就能开碑裂石! “这……这气力!” 雷虎性格最是直率,忍不住低吼一声,声音都浑厚了几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感觉自己的力量至少暴涨了数倍不止! 张诚沉稳些,但眼中也难掩激动,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只觉得身轻如燕,反应速度也快了极多。 赵青与王振亦是如此,各自感受着脱胎换骨般的变化,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此刻的他们,单论气力与体魄,已堪称军中霸王,万夫莫敌! “末将(卑职)再谢殿下再造之恩!” 四人再次跪倒,这一次,感激之情更是溢于言表。 这等神药,堪称无价之宝,公主竟毫不犹豫赐予他们,此恩如同再造。 林曌看着四人精气神的蜕变,满意地点点头:“很好。这只是开始,好生熟悉掌控这份力量,莫要辜负了它。日后只要用心办事,立下功勋,本宫这里,不吝赏赐。” “末将(卑职)定不负殿下厚望!” 四人齐声应喏,声音洪亮,充满了昂扬的斗志。 待四人满怀激动与忠诚告退,偏厅内只剩下林曌与寒苏、玉尘。 两女看着四人离去时那龙行虎步、煞意隐隐的背影,还有那明显的虎狼之相,眼中不禁流露出好奇与一丝比较之意。 她们能感觉到,这四人服药后变强了很多,但具体如何,却说不清楚。 林曌瞥了她们一眼,将她们的小心思尽收眼底,淡淡道:“可是在想,他们四人如今与你们相比,孰强孰弱?” 寒苏、玉尘吓了一跳,连忙低头:“奴婢不敢。” “无需如此谨小慎微。” 林曌语气缓和了些,“本宫之前的告诫,是让你们守住本心,莫要恃力而骄,并非要你们变得畏首畏尾。只要不行差踏错,平日该如何便如何。” 得了林曌这话,两女心中一定。 寒苏这才大着胆子,带着几分好奇问道:“殿下,那虎狼丹定是了不得的宝物吧?看张校尉他们变化好大。” 林曌轻笑一声,带着几分玩味:“虎狼丹,服之可得虎狼之力,有虎狼之精神。你们……也想变成他们那般煞气腾腾、眼神如狼似虎的模样?” 两女想象了一下自己变得如同雷虎那般筋肉虬结、煞气逼人的样子,顿时打了个寒颤,忙不迭地摇头,玉尘更是小声道:“奴婢……奴婢还是现在这样就好。” “知道就好。” 林曌收敛笑容,正色道,“用在你们身上的东西,才是真正的宝物。不显于外,却由内而外,全面提升生命本质。论综合实力,此刻全天下,除本宫之外,便属你二人最强。张诚他们四人即便服了虎狼丹,单对单,也绝非你们任何一人之敌。” 此言一出,寒苏和玉尘娇躯剧震,美眸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 比服用了神丹的张校尉他们还强? 而且是全天下除殿下外的第二、第三? 这……这简直是…… “殿下天恩!奴婢……奴婢……” 两女激动得语无伦次,再次跪倒在地,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她们终于彻底明白,殿下赐予她们的,是何等逆天的机缘! “起来吧。” 林曌抬手虚扶,意味深长地道,“你们是本宫身边最亲近的人,自是与旁人不同。望你们好生珍惜这份力量,莫要辜负了本宫的期望。” “是!奴婢必不负殿下!” 两女声音坚定,眼中似乎是燃烧着火焰。 随后,林曌召来了郑光。 看着这位忠心耿耿的老太监,林曌直接取出了《葵花宝典》秘籍的抄录本和一枚虎狼丹。 “郑光,此乃《葵花宝典》秘籍与一枚虎狼丹。服下丹药,可增气力。而这秘籍……” 林曌目光深邃,“需以特殊法门配合,方可修炼至大成,威力无穷,但那法子正好适合你。本宫欲命你暗中挑选府中忠心、机敏的宦官,加以培养,组建‘东厂’,专司监察百官、探听消息、惩治不法之职。你可能做到?” 郑光看着那丹药与秘籍,尤其是听到“东厂”二字,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他深知这是何等重要的权柄与信任! 至于公主殿下口中所言监察百官这等事,他此刻也不怀疑,只因林曌在柔然人入城当日,就已经表现出了自身能力。 这样的存在,今后定然不可能只是个普通的公主那般简单。 郑光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跪伏在地,以头叩地,声音因激动而沙哑:“老奴……老奴叩谢殿下天恩!殿下将此重任交予老奴,老奴便是拼了这条贱命,也绝不负殿下所托!为殿下监察天下,扫清障碍!” “很好,服下丹药后便下去吧。所需资源,直接报于本宫。”林曌微微颔首。 郑光珍收起秘籍,而后直接将虎狼丹吞服下去。 过程与张诚他们四人一样,只不过郑光表现的更加内敛,有惊喜,却不愿表现出来,但自身气质,已与先前有了天壤之别。 如果说张诚他们是表露在外的虎狼之士,煞气盈身。 那郑光就是暗藏凶戾,似捕猎前的虎狼。 …… 接下来的三日,长安城表面依旧在有序恢复。 林曌并未闲着。 她亲自审阅了张诚提交的新兵训练章程,并稍作修改,加入了更多纪律性与协同作战的要求。同时利用缴获的财富,继续稳定物价,招募流民修缮房屋,进一步收拢民心。 除此之外,林曌也开始着手处理那批高产作物。 将优质地瓜和精品麦种分别划出部分,命人寻找可靠的老农,在长安周边皇庄进行小范围试种,并派兵严格看守。 这是未来的根基,不容有失。 《松鹤万寿拳》林曌已经开始修炼,经过基因改造后的她,上手很快。 她还打算对《松鹤万寿拳》前四重养生、练力、招式、刚柔的修炼法门进行简化,这一部分,她打算在新军中挑选表现优异、忠心可靠的基层军官和士卒进行传授,旨在打熬根基,提升军队整体身体素质。 更高深的部分,则暂时秘而不宣。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林曌的权威在长安城内愈发稳固。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第三日下午,张诚再次匆匆来到公主府,神色凝重。 “殿下,刚接到可靠消息,陛下已收到长安光复的急报,龙心大悦,銮驾已从西狩之地启程,预计半月之内,便可返抵京师。”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另外,据我们的人监视,光禄大夫卫文仲府上,这几日暗中往来人员愈发频繁,除了其晋王一派的官员,似乎还有一些宗室勋贵。他们私下密会,所谈虽不得而知,但恐怕与殿下掌兵之事脱不了干系。” “殿下,需早做准备了。” 林曌闻言,眼中寒光一闪。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皇帝即将回京,权力的博弈将进入新的阶段。而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也终于要按捺不住了。 “本宫知道了。” 林曌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凛冽的杀意,“继续严密监视,有任何异动,随时来报。” “是!” 张诚领命而去。 林曌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皇城的方向。 半月时间足够了。 她倒要看看,等她那位父皇回来时,面对的是一个被他“抛弃”却牢牢掌控着兵权与民心的女儿,以及那些上蹿下跳、试图摘桃子的兄弟和朝臣时,会是一副怎样的表情。 这场权力的游戏,她不仅要参与,更要赢到最后! 第22章 手上有刀,抄家拿人 自从那日城外夜战之后,长安城就基本上落入到林曌的掌控之中,除开对于长安城明面上的控制,暗地里自然也有不少手段。 如对城中的一些情况进行排查,像是什么富户有多少,哪些是朝廷身居高位的重臣,哪些是影响治安的帮派等等,这些都需要有一个具体的数据。 林曌是要登临高位的,对这些事自然要做到心里有数。 所以她要做的事情有不少,张诚他们现在每日都忙的脚不沾地,却又甘之如饴,有了服用虎狼丹之事,四人心知这是公主殿下的器重,自是不甘人后,力求将公主吩咐的每件事情都办妥。 就如对光禄大夫卫文仲等人的监控。 光禄大夫虽是文散官,但地位却不低,属官有大夫,掌论议。 这么说吧,光禄大夫乃皇帝近臣,有参与政议的核心权利,在辅助朝廷决策中发挥重要作用。 由此可见其重要性。 当然,光禄大夫并非只有一人,此光禄勋还分金紫光禄大夫和银青光禄大夫。 前者加金章紫绶,为正三品;后者加银章青绶,为从三品。 而这卫文仲便是从三排的银青光禄大夫。 此人押宝三皇子,可算是三皇子一系当中的翘楚,能与之暗中联系的都不是什么寻常人,林曌现在手上就有这么一份名单。 林曌手中的名单不长,但上面的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长安城中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除了为首的银青光禄大夫卫文仲,名单上还有不少人。 如礼部侍郎,崔肃,正四品下,掌礼仪、祭享、贡举之政。 太府少卿,李承禄,从四品上,掌邦国财货,总京师四市、平准、左右藏、常平八署之官属。 左骁卫中郎将,方知勇,正四品下,掌宫禁宿卫,乃北衙禁军实权将领之一。 万年县公,周谦望,开国县公,从二品勋爵,虽无实权,但影响力巨大,与诸多勋贵关系盘根错节。 昭武校尉,刘方,武散官,正六品上,其父是湖阳县公刘正武,其家族掌控着长安城内最大的车马行和部分漕运。 这些人,或是手握实权的官员,或是掌控经济命脉的勋贵,或是禁军中的将领,共同构成了三皇子林鉴岳在长安城中的重要支持网络。 他们暗中串联,能量不容小觑。 此刻,林曌正身处长安城外西南方向的一处皇庄。 秋高气爽,田垄被重新翻整过,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清新气息。 她亲自监督着农人将那些珍贵的精品麦种小心翼翼地播种下去,冬小麦,秋种夏收,是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粮荒的关键之一。 而在皇庄内部,一座利用地暖和厚布搭建起来的简易暖阁已经初具雏形,里面将用于试种那些优质红薯,以确保在开春后能迅速推广。 张诚匆匆而来,向林曌汇报了最新的监控情况。 “殿下,卫文仲等人,近日开始在城中派人散布谣言,试图混淆视听,动摇人心。” 林曌拿着小剪子修剪着一株小树,闻言头也不抬,淡淡问道:“哦?都散布了些什么谣言?” 张诚脸色一僵,嘴唇嚅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声音,只是将头埋低。 见状,林曌直起身,拍了拍手,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看来,是与本宫有关了。怎么,谣言里是在编排本宫如何不守妇道,如何牝鸡司晨,还是如何残忍嗜杀?” 张诚“噗通”一声单膝跪地,以沉默代替了回答。 林曌轻笑一声,伸出手:“无妨,本宫心中有数,将查到的具体内容呈上来吧。” 张诚这才从怀中取出一个薄薄的小册子,双手奉上。 林曌接过,饶有兴致地翻看起来。 册子上记录着市井间流传的各种不堪入耳的言论。 有说她身为公主却抛头露面、执掌兵权,有违妇德;有说她杀戮过甚,性情残暴,非人主之相;更有甚者,隐晦地暗示她与麾下将领关系暧昧…… 预料中公主勃然大怒的情景并未出现。 张诚小心翼翼地抬头,却见林曌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看得津津有味,甚至还时不时品评两句。 “性情乖张,暴虐无道?嗯,用词还算文雅。” “牝鸡司晨,惟家之索?老生常谈了,没什么新意。” “……呵,还是太保守了。” 林曌合上册子,语气带着一丝遗憾,“本宫毕竟还是皇家贵胄,即便再不受宠,这尊卑之别总归是要讲的。谣言弄得太过火,他们也怕今后父皇怪罪。看来,这些人还算有点底线,只敢在本宫的德行和私事上做做文章。” 张诚听得目瞪口呆,赶忙双膝跪地,叩首道:“殿下息怒!末将定加派人手,严厉查处散布谣言者,必不使殿下声名受损!” “息怒?本宫为何要怒?” 林曌将那册子随手收进袖中,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冷意,“他们以为,本宫还会遵循他们制定的规则,在口舌笔墨上与他们在朝堂、在坊间纠缠不休?那样的话,他们就想错了。” 她抬头,望向长安城的方向,目光锐利:“既然本宫手上握着刀把子,不用的话,岂不是对不起他们这般上蹿下跳?” 她转向张诚,声音清晰而淡漠:“张诚,本宫令你领头,责令雷虎、赵青、王振全力配合,持本宫手令,按名单拿人!将卫文仲、崔肃、李承禄、方知勇、周谦望、刘方……及其核心党羽,全部拿下!查封其府邸,清点其家产!” 抄家?! 张诚心中猛地一震,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也被公主这毫不拖泥带水、直接掀桌子的手段所震惊。 这可是在长安城,天子脚下,一次性动这么多官员勋贵! 然而,那经由虎狼丹改造身躯后而得的虎狼精神,此刻却让他神色一振,畏惧迅速被一种混合着兴奋与凶戾的战意所取代!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跟着这样的主公,才够痛快! “末将遵命!” 张诚轰然应诺,声音洪亮,带着肃杀之意,“定不负殿下所托,将此事办得干净利落!” 见张诚领命而去,林曌又对侍立一旁的寒苏、玉尘道:“你们也跟去看看吧。代表本宫,看着他们办事。若有冥顽不灵、口出狂言,辱及本宫者……无需请示,直接处置了。” 两女闻言,娇躯微微一颤。 她们虽经历了基因优化,实力强大,但亲自参与这等血腥清算,还是第一次。 心中既有几分踌躇,更有一种被委以重任的激动。 “奴婢遵命!” 两女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却更显坚定,“定用心办事,不负殿下期望!” 林曌看着她们,笑了笑,安抚道:“不必太过紧张,具体事务有张诚他们处理,你们只需代表本宫的态度,站在那里即可。记住,你们现在代表的是本宫的威严。若有人不识抬举,你们手中的刀,不是摆设。” 得了林曌明确的指令和鼓励,两女心中大定,一股使命感油然而生,齐声应道:“是!奴婢明白!” 看着两女英姿飒爽离去的身影,林曌随手拿起旁边花匠留下的剪刀,悠闲地修剪起一株盆栽的杂枝,仿佛自言自语般道:“这大景朝,就像这小树,枝杈横生,若不时常修剪,就容易长歪,夺了主干的养分。” 一直躬身侍立在侧,如同影子般的郑光,闻言立刻接口,声音阴柔却带着杀气:“殿下圣明,有些人,行事太过,不知尊卑,不晓进退。此等行径,按律当是死罪。” 林曌轻笑一声,剪下一段枯枝:“有些人啊,总以为自己能掌控事态的走向。殊不知,有些游戏,他们可以开始,但何时结束,以何种方式结束……却由不得他们了。” …… 与此同时,长安城内,风云突变! 原本还算平静的午后,被骤然响起的急促马蹄声和甲胄碰撞声打破! 一队队顶盔贯甲、煞气腾腾的兵卒,在张诚、雷虎、赵青、王振等人的亲自率领下,如同出闸的猛虎,分头扑向城中各处。 “戒严!全城戒严!” “奉朔宁公主殿下令,捉拿乱臣贼子,闲杂人等避退!” “封锁各坊市出口,无令不得出入!” 命令被层层传递,原本在街上巡逻的兵卒立刻行动起来,设置路障,封锁要道。 沉重的坊门被迅速关闭,整个长安城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首先遭殃的是昭武校尉刘方的府邸。 雷虎一马当先,手中马槊一挥,直接撞开了刘府大门,如狼似虎的兵卒蜂拥而入,府中护卫试图反抗,却被实力大增的雷虎如同砍瓜切菜般放倒,鲜血瞬间染红了前院的青石板。 “捉拿刘方,此人散布谣言,意图不轨!奉公主令,抄家拿人!抵抗者,格杀勿论!” 雷虎的怒吼声如同雷霆,震得刘府众人心胆俱裂。 类似的场景,在礼部侍郎崔肃、太府少卿李承禄的府邸同时上演。 赵青和王振手段同样狠辣利落,面对试图以官身压人或是武力反抗的,毫不留情,直接镇压。 而当张诚亲自率领的主力,以及代表林曌亲临的寒苏、玉尘,抵达银青光禄大夫卫文仲那朱门高墙的府邸时,真正的风暴达到了最高点。 第23章 权力的真正用法 卫府门前,还有数十名忠于卫文仲的家丁护院持械而立,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寒苏与玉尘对视一眼,想起林曌的嘱托,深吸一口气,越众而出。 寒苏扫视卫佳那数十位家丁护院,清叱一声,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朔宁公主殿下有令!卫文仲结党营私,散布流言,祸乱长安,其罪当诛!尔等速速放下兵器,否则,视同谋逆,一概格杀!” 她声音很清脆,但说出来的话,还有两女身上那迥异于常人的气势,让那些家丁护院一阵骚动。 眼下整个长安都是一副兵荒马乱的样子,但偏偏这两个美丽女子却跟兵卒一道,不见半点惧意,反倒底气十足,联想其身份,一定是公主的身边人,这代表的含义可就不一般了。 如此一来,给人的压力自然不小。 卫文仲本人闻声,此刻在府内气急败坏地咆哮:“放肆!本官乃朝廷从三品大员!她朔宁一个公主,安敢无旨抄拿朝廷命官?这是造反!给本官顶住!” 卫文仲到底是朝廷大员,身份也摆放在那,他的话对那些家丁和护院还是很管用的。 所以话音落下,那些因为寒苏而有些动摇的家丁护院,这下立马又安定下来。 只不过,面对此种境况,紧张与恐惧是少不了的,卫文仲若是再不拿出有效的法子应对,这些家丁护院怕是也坚持不了多久。 毕竟外面全是兵卒,是个人都能明白自身处境。 卫文仲在府内的咆哮声愈发高亢,带着一种色厉内荏的疯狂:“尔等听清楚了!朔宁公主林曌,以一介女流之身,僭越掌兵,已是违逆祖宗法度!如今更悍然派兵围困朝廷重臣府邸,行此抄家灭族之举,与叛逆何异?此乃自取灭亡之道!” 他试图用大义和后果来恐吓外面的军队,声音透过高墙传来:“外面领兵的将军听着!现在速速退去,本官可以当作无事发生!待到陛下回銮,本官念在你等受其蒙蔽,或可代为周旋,从轻发落!若再执迷不悟,助纣为虐,待天子雷霆降下,尔等皆死无葬身之地!九族亦难保全!” 这番话,确实带着巨大的威胁,尤其是对普通士兵和底层军官而言,“陛下”、“天子雷霆”、“九族”这些字眼,天然带着强大的威慑力。 听其言语,一些包围府邸的兵卒脸上不禁露出一丝迟疑。 寒苏和玉尘听得秀眉紧蹙。 她们奉殿下之命前来,就是要压服场面,岂容对方如此嚣张? 玉尘上前一步,与寒苏并肩而立,声音同样清越,试图以理服人,或者说,以势压人:“卫大夫!殿下乃陛下亲女,临危受命,挽狂澜于既倒,保长安不失,此乃不世之功!你结党营私,散布流言,诋毁功臣,才是真正的祸乱朝纲!” 话语稍顿,接着又道:“如今殿下遣我等前来,已是给了你体面,莫要自误,速速开门受缚,殿下或可念你往日微劳,从宽处置!” 寒苏也紧接着道:“不错!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这些家丁护院,皆有父母妻儿,何必为你一己之私,枉送性命?放下兵器,殿下仁德,绝不牵连无辜!” 两女言辞恳切,试图瓦解对方的抵抗意志。 她们的想法很简单,希望能兵不血刃地完成任务,展现出自己的能力,不负殿下所托。 然而,她们终究是侍女出身,即便经历了基因优化,拥有了强大的力量,但在政治博弈和人心揣度上,还是太过稚嫩。 她们内心深处,对于“朝廷从三品大员”这个身份,仍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这使得她们的话语虽然严厉,却少了处事的果决。 毕竟两女不同于林曌,以往不过是林曌身边的侍女,从未接触过外界事物,见识自然不足。 而林曌呢。 即便不算起公主身份,前世见闻就已让其有超越常人的眼光,处事手段自然不缺。 卫文仲混迹官场多年,何等老辣,立刻听出了两女话语中迟疑。 他心中冷笑,气势反而更盛,声音透过门墙,带着浓浓的讥讽与挑拨。 “哈哈哈!两个黄毛丫头,也敢在本官面前大放厥词?” “临危受命?陛下何时下过旨意命她掌兵?从宽处’?她一个公主,有何权力处置朝廷命官?尔等助她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已是同犯!还敢在此妖言惑众,岂不知此乃取死之道矣!” 他这番连消带打,不仅驳斥了两女,更将“叛逆”的帽子死死扣在林曌头上,并且直接煽动士兵倒戈。 那些原本就有些动摇的家丁护院,见主人如此硬气,抵抗情绪反而被激发起来,一个个握紧了兵器,眼神也变得凶狠。 寒苏和玉尘见状,心中又急又怒,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她们空有力量,却在言语交锋上落了下风,反而助长了对方的气焰。 一直在后方压阵,冷眼旁观的张诚,此刻终于失去了耐心。 他驱马上前,来到寒苏、玉尘身边,低声道:“寒苏姑娘,玉尘姑娘,不必与他多费唇舌了。” 他目光扫过那紧闭的府门和门后隐隐晃动的身影,眼神冰冷:“殿下派我等前来,是来拿人,不是来与他辩论是非曲直的。在这长安城里,殿下的话,就是规矩,就是法度!” 他稍微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提点之意:“殿下派二位姑娘前来,其用意,并非是让二位与这等腐儒做口舌之争。而是要借二位之手,或者说,借二位所代表的殿下之威,行雷霆之事,震慑宵小。二位只需记住,你们代表的是殿下的意志,凡阻碍殿下意志者,无论他是何身份,皆可杀!” 张诚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点醒了寒苏和玉尘! 是啊! 殿下为何派她们来? 是因为她们能言善辩吗? 不是! 是因为她们拥有强大的力量,可以代表殿下,执行命令! 殿下要的不是谈判,而是结果!是让所有敢于挑衅她权威的人,付出血的代价! 两女眼中的犹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杀意和明悟。 她们感激地看了张诚一眼,这人的提点,让她们真正理解了林曌的深意。 张诚微微颔首,心下也是满意。 这时候,墙内的卫文仲话锋一转,又对着外面的兵卒高喊:“外面的将士们!你们都是大景的好儿郎,莫要听信这两个女人的蛊惑!跟着叛逆只有死路一条!现在醒悟,拿下这两个妖女,本官保你们前程似锦!否则,陛下回銮,便是尔等死期!”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张诚已经不耐烦地一挥手下令:“冥顽不灵,众将士听令!破门攻府!胆敢阻拦者,格杀勿论!” 说罢,不再多言,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向前一挥。 兵卒们轰然应诺,如同潮水般涌上,发出震天的怒吼,朝着卫府大门发起了凶猛的冲击。 撞木轰鸣,箭矢如雨点般射向墙头。 府门很快就被破开,寒苏和玉尘两女见状,对视一眼,便毫不犹豫最先冲了进去。 先前对话已经失了先机,两女自然想要弥补方才的错落,此时先冲入卫府,也算是将功补过了。 就在这时,卫府内一名显然是江湖好手出身的护卫头领,见寒苏、玉尘两个女子最先冲进来,以为可欺,狞笑一声,猛地掷出一柄飞刀,直取寒苏面门,口中还污言秽语:“小娘皮,也敢在此,真是找死!” 寒苏凤眸一寒,经过基因优化的动态视力让她轻易捕捉到飞刀的轨迹。 她不闪不避,素手快如闪电般探出,竟在间不容发之际,用两根手指精准地夹住了那激射而来的飞刀。 下一刻,她手腕一抖! 咻! 飞刀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 噗嗤! 那名护卫头领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眉心处多了一个血洞,轰然倒地! 玉尘几乎同时动了,身影如鬼魅般掠过,直接从腰间抽出林曌赐予的戚家刀,刀光连闪,另外几名试图冲上来的护卫瞬间捂着喉咙倒地,连惨叫都未能发出。 这一幕,彻底震慑住了卫府上下。 两位看似娇弱的侍女,竟有如此恐怖的身手,简直与那日一人击溃柔然人的朔宁公主如出一辙。 张诚见状,更是大喝:“公主殿下近侍在此,尔等还要负隅顽抗吗?” 本是要与冲进来的兵卒拼杀一番的家丁护卫,见状已是胆怯三分,一时间颇为踌躇。 卫文仲站在众人最后,见状面色惨白,尖叫道:“放肆,都给我上,快上!” 家丁护卫有人冲上前,却被两女轻松杀死,整个过程根本就没人是两女的一合之敌。 两女即便没有习练过武艺,但经过基因优化之后,强大的反应力,使得两女面对攻上来的人,能够迅速做出应对,并且轻松将之杀死。 至于两女是否会恐惧或者不安,旁人就不知晓了,只有两女自己清楚。 但从两女那杀人之后微微颤抖的手,不难看出两女此刻的内心,显然是不平静的。 毕竟不是谁都跟林曌一样,能够轻松抑制住内心情绪,做到面无表情。 残余的护卫和家丁见到这一幕,终于崩溃了,纷纷丢弃兵器,跪地求饶。 兵卒们迅速控制全场,将面如死灰的卫文仲及其家眷、核心门客一一锁拿。 第24章 统统下狱 “放开我,你们这些叛逆!” 卫文仲是个富态的中年男人,一身紫色的圆领袍衫,虽不是朝服,但也极为考究。 但此刻,此人却颇为狼狈,头冠歪斜,衣袍散乱,面庞上更是恐惧交杂着愤怒,口中叫嚷不绝。 毕竟是光禄大夫,当朝三品大员,平日里何曾被这般对待过,哪些兵卒哪个见到他不是惶恐不已,但偏生现在反了过来,他却被这些平日里最看不起的人给捉拿。 加上这些人都是朔宁公主林曌的手下,卫文仲已经能够预想到自己接下来的下场会是如何,只是一想,就止不住的浑身颤抖起来。 张诚来到近前,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份绢帛展开。 “犯官卫文仲!尔身为朝廷重臣,不思报国,反结党营私,暗中串联礼部侍郎崔肃、太府少卿李承禄、左骁卫中郎将方知勇、万年县公周谦望、昭武校尉刘方等一干人等,散布流言,污蔑朔宁公主殿下清誉,动摇长安民心,其行径与谋逆无异!” 他每念出一个名字,卫文仲的脸色就白上一分,当听到“谋逆”二字时,他更是浑身剧震。 “今,奉朔宁公主殿下口谕!” 张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凛然杀气,“将犯官卫文仲及其党羽,即刻锁拿,投入京兆府大牢,听候发落!其家产,一并抄没!” “胡说八道!一派胡言!!” 卫文仲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地嘶吼,“本官忠心为国,何来结党营私?那林曌!她一介女流,僭越掌兵,杀戮无度,才是真正的包藏祸心,意图不轨!尔等助纣为虐,行此抄家灭族之举,残害忠良,必遭天谴!史笔如铁,后世必唾骂尔等为虎作伥!她林曌也绝无好下场!必有灾殃!!” 他彻底撕破了士大夫的体面,言辞恶毒,充满了绝望的诅咒。 张诚眉头紧锁,懒得再与这困兽犹斗之人争辩,挥了挥手,示意兵卒将人拖走:“押下去!” “放开我!林曌!你这妖女!你不得好死!天下人不会放过你的,你……” 卫文仲拼命挣扎,污言秽语不断出口,诅咒着林曌。 就在他骂得最不堪入耳之时,一直冷眼旁观的寒苏,俏脸含霜,凤眸中杀机一闪。 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请示张诚,身形如电,瞬间掠至卫文仲面前。 锵! 腰间佩刀出鞘,化作一道冰冷的银弧。 噗嗤! 卫文仲那充满了恶毒诅咒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颗硕大的头颅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表情,飞上半空,鲜血如同喷泉般从脖颈断口处汹涌而出。 无头的尸身晃了晃,重重栽倒在地。 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瞬。 随即,卫文仲的家人中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老爷!!” “爹!” 玉尘几乎在寒苏动手的同时,也动了。 她身影一晃,来到那哭得最凶,看似是卫文仲正妻的妇人面前,冰冷的刀尖,轻轻挑起了那妇人保养得宜的下巴。 “再哭……” 玉尘的声音清冷,不带丝毫感情,“便送你去陪卫大人。” 那妇人如同被扼住了喉咙,哭声瞬间噎住,只剩下因极度恐惧而发出的“嗬嗬”声,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如筛糠。 其他家眷的哭嚎也如同被掐断般,戛然而止,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和恐惧的颤抖。 寒苏甩了甩刀身上的血珠,收刀入鞘,环视那些噤若寒蝉的卫府众人,声音带着凛冽的寒意:“卫文仲胆大包天,竟敢当众诅咒殿下,罪不容诛!尔等需谨记,若非当日殿下神威,击溃柔然,尔等早已是城外乱葬岗的一具枯骨!不知感恩,反行背主忘义之事,死不足惜!” 张诚看着这一幕,眼中非但没有责怪,反而闪过一丝赞许。 这两位殿下身边的侍女,经历先前的点拨,今日行事果然果决了许多,这才像是殿下需要的人。 他不再耽搁,立刻下令:“将一干人犯押入大牢!查封卫府,清点所有财物,登记造册!” “喏!” 类似的场景,在这一日的长安城多处上演。 礼部侍郎崔肃府上,当兵卒破门而入时,他正襟危坐于正堂,试图以朝廷法度呵斥,言称“无旨拿人,形同谋反”,却被王振直接一拳打翻在地,堵了嘴拖走。 太府少卿李承禄则试图以财货贿赂领兵的赵青,被赵青冷笑着拒绝,府中护卫稍有异动,便被血腥镇压。 左骁卫中郎将方知勇在府邸中试图调动亲兵反抗,却被早有准备的雷虎率精锐亲兵直扑而上,将其及其心腹一举成擒,方知勇目眦欲裂,大骂“林曌妖女祸国”。 万年县公周谦望仗着勋贵身份,闭门不出,声称唯有陛下圣旨方能入门,结果张诚亲自带队,直接用撞木轰开了他那华丽的府门,周勃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口中喃喃“国将不国”。 昭武校尉刘方及其家族掌控的车马行、漕运据点,也被一一拔除,抵抗者格杀勿论。 除了这些为首的官员勋贵,还有十多家与他们往来密切、参与散布谣言或提供支持的家族、富户,也一同遭到了清洗。 整个长安城,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铁血风暴所笼罩。 昔日繁华的街巷,今日只剩下兵甲铿锵、哭嚎与呵斥之声,空气凝重得如同冻结,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肃杀之气。 …… 翌日清晨,朔宁公主府外。 御史中丞裴显之身着青色官袍,神色凝重而坚持地站在府门前,对出来回话的郑光躬身道:“郑公公,下官有要事求见殿下,关乎长安稳定,国体纲常,还请公公再行通禀。” 郑光面上带着惯有的谦卑笑容,语气却不容商量:“裴大人,殿下有令,今日不见客,您还是请回吧。” 裴显之却不肯离去,只是深深一揖:“下官便在此等候,待到殿下愿意见下官为止。” 郑光无奈,只得返回府内禀报。 林曌正在用早膳,听闻裴显之在门外苦等,只是轻轻嗤笑一声,并未理会。 她慢条斯理地用完膳,这才召来了张诚。 “昨日之事,处理得如何了?”林曌擦拭着嘴角,语气平淡。 张诚躬身汇报:“回殿下,卫文仲、崔肃、李承禄、方知勇、周谦望、刘方等首要犯官及其核心党羽共计一百三十七人,已全部下狱,其家眷亦分别看押。抄家之事正在进行,初步清点,所获颇丰,金银田产、古玩字画不计其数。”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忧色:“只是……殿下,那卫文仲出身淮南卫氏,乃是当地郡望,在朝在野影响力不小。我们此番将其当场格杀,又抄没家产,恐怕会引得淮南卫氏强烈不满,甚至……会引起其他世家大族的警惕与反弹。” 林曌闻言,放下手中巾帕,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淮南卫氏?郡望大族?哼,这些所谓的世家门阀,哪一个不是趴在朝廷身上,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蠹虫?他们盘根错节,垄断仕途,把持地方,早就是大景身上的毒瘤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锐利如刀:“也是时候,该好好清理一番了。” 张诚听得心头剧震,骇然抬头:“殿下!此事万万不可操之过急啊!世家门阀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若贸然动手,恐引火烧身,动摇国本!” 他深知这些千年世家的能量,绝非杀几个官员、抄几家府邸那么简单。 他们掌控着知识、土地、人口,甚至私兵,关系网遍布朝野上下。一旦引起他们的集体反弹,后果不堪设想。 林曌转过身,看着张诚那紧张的神色,摆了摆手,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放心,本宫知晓轻重。现在还不是与他们全面开战的时候。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先解决了眼前的麻烦,站稳脚跟再说。” 她收回目光,态度却没什么变化。 “但这些蠹虫,迟早有一天,本宫要将他们连根拔起!” 声音不大,却带着金石之音,在厅堂内回荡,让张诚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明白,这位公主殿下的野心与手段,远超他的想象。 长安城的这场风暴,或许,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第25章 练兵之事与缺粮 抄家之事还在进行,短时间内不会结束,光是清点抄家所得就是一个大工程,亦如之前从柔然人处清点缴获,同样也花费了不少时间。 不过抄家之事算是暂时到此为止了,林曌并没有趁机扩大范围,弄出什么大清洗来。 原因很简单,条件暂时不允许。 现在的大景已不止是时局不定那么简单,甚至已经有了几分王朝末期的景象,才经历柔然人的破城之事,若是在此节骨眼上再生出太大事端,并不利于时局稳定。 所以抄家之事,更多还是对外的一个警告,同时也是林曌对外展示自身态度的一个过程。 她是女子,想要掌权本就困难,若是不趁此立起威势来,怕是等皇帝回京,是个人都敢上来恶心她一下。 所以在此之前,林曌必须将权力牢牢掌控住才行。 如此,便是皇帝真的回京了,她也不惧。 抄家之事比预想中要麻烦,并非是因为抄了那些人的家,从而引起了长安城某些人的反弹。 恰恰相反。 正因为林曌下令抄了卫文仲等人的府邸,收押了一干主谋,现在的长安城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连往日街道上常有的混子都少了。 这类人不敢再露头,一个个乖巧如鹌鹑,实在是林曌的抄家之举着实吓到了不少人。 现在甚至长安城中已经暗地里在传,朔宁公主是不是想将朝廷官员都给杀了。 林曌知道这同样是留言,甚至张诚他们都已经查到了留言的出处,同样是出自官员之口,但林曌暂时不打算再追究。 这对她来说是小事,并非不可忍受。 倒是抄家之事带来的唯一麻烦,让林曌多少有些踟蹰。 事情出在裴显之身上,他已经连续来公主府好几天,只为见林曌一面。 不用想也知道,裴显之是为了卫文仲等人之事来的。 裴显之此人,堪称朝堂之上的一块“顽石”。 他出身河东裴氏,却无一般世家子弟的圆滑钻营,反而将“忠君爱国”、“恪守臣节”刻入了骨髓。 此人为人古板,行事一板一眼,严守礼法规矩,眼里容不得沙子。 作为御史中丞,他纠劾百官从不看人脸色,只认律例典章,即便面对皇亲国戚,也敢直言进谏,为此没少得罪人。 但他又并非不通情理之辈,其“直”在于公心,在于对朝廷法度的坚守,而非为了博取直名。 城破之日,他能组织人手保卫兴道坊,亲手刃敌,便可见其并非怯懦迂腐之徒。 也正因如此,林曌虽厌烦其此刻的纠缠,却并未想过要对其如何。 至少,这是个有底线、有原则的“老实人”。 然而,敬重归敬重,被他这般盯上,也着实算不得好事。 裴显之完全是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连续数日,风雨无阻,每日天刚蒙蒙亮便来到公主府门前,递上名帖,言明求见。 郑光每次都以“殿下事务繁忙”或“殿下身体不适”为由婉拒,裴显之也不强闯,更无喧哗,只是默默地在偏厅等待,如同生根的老松,一等就是一天,直至日头西沉,暮色四合,才对着府门深深一揖,默然离去。 第二日,照旧如此。 这份执着,这份沉默的坚持,反倒比那些哭闹叫嚷更让人难以招架。 连府中守卫的侍卫,看着那位身形瘦削却挺得笔直的绯袍官员,眼神中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与无奈。 林曌在府内自然也知晓此事,每每听郑光汇报,都只能无奈地揉揉眉心。 对此等人物,打不得,骂不得,更杀不得,除了避而不见,似乎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好在,林曌心志坚定,并不会因此等小事烦扰,她还有更多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 …… 这日,林曌轻车简从,来到了长安城西郊的一处大型校场。 校场上,旌旗招展,杀声震天。 数千新募的兵卒正在军官的带领下进行操练,还有更多兵卒在大营当中未出。 这些人穿着相同或相似的号服,有缴获和也有赶制的,还有一部分来自府库。 一个个或是手持木制长矛或刀盾,按照口令进行着基础的队列、行进、突刺等训练,场面显得极为热闹。 放眼望去,队伍勉强算是整齐,动作也大致统一。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衣背,在秋日的阳光下蒸腾起一片白蒙蒙的水汽。 然而,在林曌这等经历过战阵,又拥有超越时代眼光的人看来,这支军队依旧稚嫩。 他们缺乏实战的洗礼,配合尚显生疏,纪律性也有待进一步加强,距离成为一支精锐之师,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不过,林曌并未感到失望。 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能将一群原本是农夫、工匠、甚至是地痞流氓的青壮训练到这般程度,已属不易。 这离不开张诚等人的尽心竭力,更离不开林曌从亲事府调来的那十几位经验丰富的队正、旅帅的严格督导。 皇帝西狩,林曌以公主身份兼管亲事府,调动些中下层军官还是名正言顺的。 “训练情况如何?可有什么难处?”林曌巡视了一圈,对跟在身后的张诚问道。 张诚抱拳回道:“回殿下,新兵操练已步入正轨,军纪初立,士气尚可。只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难色,“眼下最大的难处,是粮草。万余人的嚼用,每日消耗巨大。之前从柔然缴获和城中府库调拨的存粮,加之近日……抄没所得补充部分,估算下来,最多也只能再支撑十余日。” 粮草! 这是维系军队生命线的根本。 林曌闻言,眉头微蹙,但并无担忧,她早有预料,养兵千日,耗粮巨大。 “本宫知晓了。” 林曌沉吟道:“你先从抄没的浮财中支取一部分,在城中设法购买粮食,能买多少是多少。同时,本宫会再想办法,从其他渠道调集一批粮草过来,务必保证军中供应,稳定军心。” “末将明白!” 张诚松了口气,有殿下这句话,他心中便有了底。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出乎了林曌的预料。 翌日,郑光便匆匆前来禀报,老脸上带着忧色:“殿下,张校尉派人来报,说在城中购粮之事,进展极其不顺。各大粮商要么推说存粮不多,只肯少量售卖;要么就直接言明,近日无新粮运抵长安,库中无粮可卖。张校尉即便愿意出高价,也收效甚微。” 林曌正在翻阅《松鹤万寿拳》的秘籍,闻言,执书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帘,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城中无新粮运来?各大粮铺存粮也不多?” 她重复着郑光的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寒意,“郑光,依你看,是长安城是真的缺粮了?” 郑光小心翼翼地回道:“老奴不敢妄断,但据老奴所知,长安虽经战乱,但柔然人劫掠的主要是浮财,对各大官仓和民间大粮商的深层储粮破坏有限。而且秋收刚过不久,按理说,不该如此快就出现粮荒之象……” 林曌放下书卷,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庭院中开始飘落的枯叶。 “不是真的缺粮……” 她轻声自语。 “那就是有人,故意卡着粮食不卖,或者说不肯卖与本宫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郑光却听的分明。 “有意思了。” 林曌转过身,脸上不见怒容,反而带着一种猎手发现猎物般的兴致,“本宫前脚刚抄了卫文仲这些明面上跳出来的,后脚就有人给本宫来了这么一出软刀子。” “他们是想告诉本宫,在这长安城里,有些东西,不是光有刀把子就能掌控的。比如……这维系命脉的粮食。” 她目光扫过郑光,又仿佛穿透墙壁,望向了那座看似恢复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长安城。 “看来,是本宫前几日的举动,还是太过温和了。有些人躲在暗处,以为掐住了粮道,就能逼本宫就范?” “那本宫倒要看看,是你们的粮仓硬,还是本宫的刀更利!” 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以林曌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 郑光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将头埋得更低。 他知道,长安城,恐怕又要掀起一场新的风波了。 第26章 储物袋和聚灵阵 “东厂组建的如何了?” 林曌换了个话题,似乎是并不将粮食的事放在心上。 郑光见场中气氛一松,便赶忙躬身道“禀殿下,老奴已挑选府中七人,将《葵花宝典》传下。只是此法修炼起来需要时间,暂时只有两人入门。” 组建东厂之事显然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完成的,林曌现在可用人手除开寒苏、玉尘以及张诚四人外,身边就剩下郑光等一干府中太监、护卫。 总体来说,人手依旧不足。 当然,那些新招募的兵卒不算在内,因为这些人只能算是基层,暂时还达不到林曌用人的标准。 毕竟林曌对于身边人还是有要求的,不敢说精英,最起码也是有一定天赋之人才行。 就张诚四人那般,也算是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自然受林曌青睐。 再有就是郑光这样,也可称之为亲信。 至于寒苏和玉尘,则算是真正的贴身之人。 能用的人看起来不算少,但真正想要放开手脚,人手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了。 摇摇头,没去想这些,林曌便问道:“你修炼的如何?” 郑光再度躬身,赶忙答道:“老奴已经练出内力。” 林曌颔首,心中了然。 郑光是服用过虎狼丹的,而虎狼丹可不止是增长力气那么简单,其药效对身体同样是一种优化,只不过没有基因优化液那般明显而已,但也算是难得的宝贝。 稍微做个类比,服用过虎狼丹的人,就已经算的上一次伐毛洗髓,自身已是由内而外有了改变,资质自然会有提升。 就拿郑光来说,是原身母亲身边伺候的老人,本已是四十多的年纪,各项身体机能早已经开始退化,但现在却先那七人一步练出内里,就足可见虎狼丹的功效。 “不错,既然已经练出内力,那这东厂之事就该提上日程了。” 说着,林曌神色稍显肃然。 “郑光。” “老奴在。” 郑光直接跪地。 林曌道:“现着你为东厂掌印太监,为厂督,组建东缉事厂。设提督太监两人,作为你的副手,协助你管理东厂。” “另设东南西北四衙,每衙设一衙督,三位副衙督。各麾下可设校尉四人、领班、番役若干,每衙需有掌班、司房、贴刑官。” “令允你自行决定东厂衣着、武备。” 说着,林曌抬手,一直候在两侧的寒苏和玉尘,便各自捧着一个托盘上前。 “此乃东缉事厂督主印与东厂令牌,前者交予你,可以此印号令东厂。每位东厂之人,都需随时携带东厂令牌,以此辨别身份。” 郑光此时已是浑身颤抖,并非恐惧,而是激动。 他直起身子,颤抖着伸出双手,如同承接圣物般,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方沉甸甸的督主印信和那块冰冷的铁制令牌。 印信以精铜铸造,印钮为狰狞蟠龙,印文赫然是“东缉事厂督主印”七个篆字。 令牌则通体黝黑,触手冰凉,正面刻着“东厂”两个大字,背后则是繁复的云纹,中间有一个小小的“令”字。 郑光将印信和令牌收入怀中,深呼吸两次,这才压下心头激动,以头触地,声音带着哽咽和颤抖。 “老奴……老奴郑光,叩谢殿下天恩!殿下不以老奴卑贱,授此重任,信任如山!老奴……老奴在此对天立誓,必竭尽残躯,为殿下执掌东厂,使之成为殿下手中最锋利的刀!” “日后监察百官,探听隐秘,扫除奸佞!凡有不利于殿下者,东厂必为先驱,为殿下铲除之!老奴此生,唯殿下之命是从,若有二心,天人共戮,永世不得超生!” 他的话语发自肺腑,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狂热。 能从一个伺候人的内监,一跃成为执掌如此可怕权柄的机构首领,这对他而言,简直是梦里都不敢想的事情。 林曌看着他,语气平和却带着深意:“好好做事。待日后本宫真正执掌权柄,自会为你正名,提升品阶。如今,你暂且仍以公主府少监身份,暗中执掌东厂。” 郑光闻言,更是感激涕零:“殿下信重,已是老奴几世修来的福分!老奴不敢再有奢求,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嗯,下去准备吧。一应人员、经费、驻地所需,列个条陈报于本宫。”林曌挥挥手。 “老奴遵命!” 郑光再次重重叩首,这才抱着印信和令牌,躬着身子,一步步倒退着离开了厅堂。 相较于上次林曌口头下令让郑光组建东厂,此刻算是彻底定下此事,给了郑光真正的权利。 对此,林曌看的很开,作为上位者是需懂得放权的,若是将所有权力都抓在手中,那就什么事情都做不成。 待郑光离去,林曌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寒苏与玉尘。 “寒苏,玉尘。” “奴婢在。”两女立刻躬身。 “着你二人去协助赵青与王振,仔细查一查城中那些粮商的底细。” 林曌吩咐道,“本宫要知道,究竟是谁在背后指使,或者说,是哪些人联合起来,想用粮食掐住本宫的脖子。此行,多看,多学,少说话,明白吗?” “奴婢明白!” 两女齐声应道,眼中闪过跃跃欲试。 经过之前的敲打与历练,她们深知这是殿下对她们的又一次考验和培养。 看着两女离去,林曌沉吟片刻,决定处理一下自己的“私事”。 心念一动,唤出了系统界面。 【宿主:林曌】 【盲盒:7。】 是的,经过上一次开启盲盒,又过去了七天,盲盒的数量也来到了七。 “开启所有盲盒。”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单筒望远镜*3。】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优质土豆千斤。】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虎狼丹*10。】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精品稻种百斤。】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凝气丹*10。】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聚灵阵盘。】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储物袋(低级)。】 看着这一连串的收获,林曌眼中爆发出惊喜之色。 尤其是最后两样。 她心念一动,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只有巴掌大小,材质似布非布、似皮非皮,呈现灰扑扑颜色的袋子出现在她手中。 这就是储物袋! 此物入手轻盈,触感细腻,上面有着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玄奥纹路。 林曌知晓此物的使用方法,自是没有犹豫,拿来戚家刀,手指在上面使劲一划,这才割开一道口子,鲜血也缓缓渗出,滴落在储物袋上。 鲜血转眼就被吸收,那灰扑扑的袋身似乎闪过一抹极淡的光华,随即恢复原状。 与此同时,林曌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这小小的袋子之间,建立起了一种玄妙的联系。 她集中精神,默默感知。 下一刻,她“看”到了一个空间,里面空空荡荡,一片虚无。 这就是储物袋的内部空间,三方大小。 林曌如同得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开始尝试。 她目光落在旁边桌案上的一个茶杯上,心念一动——收! 桌面上的茶杯瞬间消失不见,而储物袋的那个空间里,则多了一个茶杯。 “放!” 心念再动,茶杯又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桌面上。 她又尝试收取书籍、匕首、矮几、坐垫,都成功了。 只要是死物,且体积不超过三方,都能轻易收纳。 不过,在连续使用了七八次后,林曌感到眉心传来一丝轻微的酸胀感,精神似乎有些疲惫。 “果然,使用这储物袋需要消耗精神力。好在消耗不大,以我目前的状态,完全在承受范围之内。”林曌了然,并不在意这种消耗。 她随即将系统空间里的十枚虎狼丹、十枚凝气丹、以及那三个单筒望远镜取出,虎狼丹和凝气丹都各自用瓷瓶装好。 心念一动,将它们全都收进了储物袋中。 这样一来,取用更加方便,也更为隐蔽。 最后,她取出了那个聚灵阵盘。 阵盘只有巴掌大小,通体由一种不知名的暗银色金属打造,上面铭刻着比储物袋上复杂、清晰无数倍的纹路,中间有五个凹槽,似乎是放置能量源的地方。 林曌同样知晓其用法。 简单来说,阵盘是法阵的集合缩小版本,是将一个完整的阵法刻录在阵盘上,可以随时激活使用。 这就相当于是一件特殊点的法宝,只不过使用功能是以阵盘上的阵法而定的。 这个阵盘的功能很简单,就是聚集灵气,使用方法便是滴血认主,如储物袋那般。 认主的过程不标,待到认主成功后,关于阵盘的简单信息便随之涌入脑海。 五个凹槽可以放置灵石,如此可以提高聚灵效率,同时也能消耗灵石,提升灵气浓度。如果不放灵石的话,聚灵范围是方圆十丈。 “启动。” 林曌心念一动。 嗡—— 阵盘上的纹路依次亮起微光,发出低沉的嗡鸣。 林曌立刻感觉到,以阵盘为中心,周围似乎产生了一种无形的吸力,空气中仿佛有某些极其细微、近乎感知不到的能量,被缓缓地牵引过来,汇聚在阵盘周围一丈左右的范围内。 她深吸一口气,仔细体会。 确实,在这片区域内,空气似乎清新了一点点,呼吸之间,肺部有种微不可察的舒畅感,体内因为刚才使用储物袋而消耗的精神力,恢复的速度似乎也快了一丝。 但是……也仅此而已了。 “此界的天地灵气,果然稀薄得可怜。” 林曌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 这聚灵阵盘的效果,远远低于她的预期。 在这种环境下,哪怕日夜坐在阵盘旁边修炼,效果恐怕也是微乎其微,顶多算是有个心理安慰,或者对恢复内力、精神力有极其微弱的辅助作用。 “聊胜于无吧。” 她叹了口气,心念一动,阵盘的光芒黯淡下去,那微弱的灵气汇聚效应也随之消失。 将变得平平无奇的阵盘也收回储物袋,林曌摸了摸挂在腰间的灰色小袋,心中踏实了不少。 有了储物袋,她的机动性和隐蔽性大大增强。 而新获得的土豆和稻种,与之前的地瓜、麦种形成了完美的互补。 总之这次的盲盒收获,林曌很是满意。 第27章 长安粮乱,快刀斩麻 七个盲盒收获,除开储物袋和聚灵阵盘,其余的作用也不小。 单筒望远镜就不说了,战场上能够发挥大作用,今后肯定能够派上用场。 虎狼丹也自是不用多说,一枚虎狼丹就能造就一位无双猛将,原本林曌身上还有五枚,加上这次获得的十枚,就相当于是麾下还能多出十五位猛将。 其作用大小,不言而喻。 至于优质土豆千斤和精品稻种百斤,自然也不用多说什么,这是粮种,今后将之铺开,不敢说天下再无饿殍,但也绝对能让全天下少死很多人。 最后便是凝气丹了。 此物林曌暂时不打算赐下去,而是准备自己使用。 原因很简单,数日过去,林曌的《松鹤万寿拳》已经越过了养生、练力和招式,达到了刚柔境。 养生:基础养生阶段,普通人通过合理饮食和作息调节身体机能。 练力:初步掌握力量运用,开始锻炼肌肉力量。 招式:掌握技击招式,提升攻击技巧。 这三个境界的特点很鲜明,想要做到并不困难,无非就是调节身体机能和掌握自身力量,以及记住攻击动作。 得益于基因优化,前两点对于林曌来说早已属于本能,根本不需要专门去掌握,所以这两个境界自然而然的就跨了过去。 而招式,对林曌来说同样简单。 只需死记硬背,然后让身体形成肌肉记忆即可,并不困难。 至于刚柔,需要力与柔的结合,林曌同样摸索出来了窍门,这是对力量的更深层次应用,难不倒她。 这么说吧,凡是身体能够达到的基础,对于林曌来说都不是问题。 反倒是神力境界,让林曌有些费心思。 因为这一境界,是在现有肉身的基础上,再次壮大自身力量。 须知林曌经过基因优化后,肉身已经到达了一种非人的级别,丁点的提升都极为困难。 而神力境偏偏要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相当于是压榨出自身更多的潜力出来,林曌一时半会儿还真难以做到。 但并非是完全不可能。 因为林曌已经有了头绪。 那就是外物进补。 当然了,这种进补并非是吃食,因为寻常食物最多只能为林曌提供营养,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作用。 所以林曌觉得,她需要补充除营养之外的东西,也就是“灵力”这类的特殊能量。 恰巧,凝气丹就有此效。 此丹出自于一个修真世界,作用就是补充灵力,继而增加自身真元。 这对现在的林曌来说刚好合适。 虽然此丹的效用与永生法不属于同一个修行体系,但有些东西是殊途同归的,毕竟灵力这东西是万界通用的,林曌服用凝气丹修炼永生法,二者并不冲突。 …… 长安城,东市,永信坊。 一家挂着“丰裕号”牌匾的粮店前,此刻人头攒动,喧闹不堪。 “什么?昨日才三十五文一斗的粟米,今日就要六十文了?你们这是抢钱啊!”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汉子看着新挂出的价牌,瞪圆了眼睛,忍不住大声抱怨。 柜台后,一个穿着绸衫的胖掌柜,慢悠悠地拨弄着算盘,眼皮都懒得抬一下,阴阳怪气地道:“嫌贵?嫌贵你别买啊!现在是什么光景?柔然人刚走,谁知道还会不会再来?城外道路不靖,新粮运不进来,库里就这点存货,卖一斗少一斗。再过几日,嘿嘿,别说六十文,就是二百文,怕你也买不到一粒粮!” 他这话如同在滚油里滴入了冷水,瞬间引爆了人群的焦虑。 “真的没新粮了?” “这可怎么办?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柔然人不是被公主殿下打跑了吗?怎么还运不进粮?” “公主殿下掌着兵权,怎么连运粮的路都保不住?”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有人将信将疑,但更多的人看着那不断上涨的价牌和掌柜那有恃无恐的样子,心里开始发慌。 “我……我买一斗!”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掏出钱袋,脸上满是肉痛之色。 “给我也来两斗!” “我要五斗!” 有了带头的,人群立刻骚动起来,纷纷挤上前,争相抢购,生怕晚了一步就真的买不到粮食了。 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那胖掌柜看着这抢购的景象,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他站在凳子上,扯着嗓子继续煽风点火:“都别挤!都别挤!某家做生意,童叟无欺!现在这光景,大家心里都清楚!长安城戒严好些天了,许进不许出,外面的商队谁敢来?这粮食啊,是吃一口少一口!某家也是看在街坊邻里的份上,才这个价拿出来卖,换了别家,早关门惜售了!” 他话里话外,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但那“戒严”、“许进不许出”的暗示,无不将矛头隐隐指向了如今掌控长安城防的朔宁公主。 果然,人群中立刻有那“机灵”的,或是别有用心的人跟着起哄。 “是啊!都是公主殿下非要掌兵,弄得人心惶惶,商路都不通了!” “她一个公主,好好在府里待着不行吗?非要揽这军政大权,现在好了,大家都要跟着饿肚子!” “就是!女人当家,墙倒屋塌!” 议论声、抱怨声、甚至是一些不堪的污言秽语开始混杂在一起,对林曌的不满情绪在人群中迅速滋生发酵。 胖掌柜看着自己轻易挑动起来的这股怨气,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然而,他的笑容还没完全绽开—— “让开!都让开!” “公主府办事,闲杂人等退避!”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威严的呵斥声从人群外围传来! 只见一队约二十人的兵卒,在一个队正的率领下,分开人群,如同劈波斩浪般迅速冲到了丰裕号门前。 他们甲胄鲜明,刀剑出鞘一半,煞气凛然,瞬间镇住了混乱的场面。 那队正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人群中几个叫嚷得最凶,言语最恶毒的家伙,大手一挥。 “拿下!” 兵卒们如狼似虎地扑上前,不由分说,直接将那几人反剪双手,按倒在地!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凭什么抓人?!” “还有没有王法了!” 被抓的人挣扎着叫嚷,引得人群一阵骚动。 那胖掌柜见状,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暗道不好,连忙对伙计使眼色,想要赶紧关上店门。 “想关门?” 那队正冷笑一声,一脚踹在即将合拢的门板上! 砰! 门板被踹开,那伙计被震得踉跄后退。 队正大步踏入店中,锐利的目光扫过吓得浑身哆嗦的胖掌柜,从怀中取出一份公文,朗声宣读,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街面。 “奉朔宁公主殿下令!经查,丰裕号粮店暗中囤积居奇,恶意哄抬粮价,超出常平仓定价五成以上!更兼散布不实言论,诋毁公主殿下,蓄意挑动百姓恐慌,扰乱长安秩序,其心可诛!” 他每念一句,胖掌柜的脸色就白上一分,冷汗如同小溪般从额头流下。 “现令!” 队正声音陡然提高,“即刻查封丰裕号,店内所有存粮,一律充公,用于平抑粮价。店东、掌柜及相关人等,锁拿候审。” “不!你们不能这样!” 胖掌柜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起来,“这是我们东家的产业!你们这是明抢!是劫掠!我告诉你们!我们东家是……” “闭嘴!” 队正不耐烦地打断他,眼神冰冷,“我知道你们东家是谁,放心,该付的粮食钱,一分不会少,自然会有人去跟你们东家算清楚!至于你……” 队正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的胖掌柜,语气带着一丝嘲弄:“就只能怪你运气不好,嘴太碎,撞到刀口上了,带走!” 两名兵卒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哭嚎求饶的胖掌柜拖了出去。 队正不再理会他,转身对着门外惊疑不定的百姓,洪声道:“诸位!公主殿下有令,长安粮价,一律按战前常平仓定价执行,不得擅自抬价。凡有囤积居奇、散布谣言者,严惩不贷!” 他一指店内那些堆积的粮袋:“丰裕号所查封之粮食,现在就在此,按常平价售卖、大家有序购买,不得拥挤哄抢!” 说罢,他命令随行的兵卒维持秩序,又让那些吓得面无人色的店铺伙计,在兵卒的监督下,重新打开粮仓,开始以正常价格售卖粮食。 原本恐慌的人群,看着那些被拖走的闹事者和掌柜,又看着重新开始平价售卖的粮食,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至少眼前的危机暂时解除了。 人们开始排起长队,低声议论着,目光不时瞟向那些肃立的兵卒和那位神色冷峻的队正。 消息像风一样迅速传遍了长安城各大坊市。 第28章 世家的老手段 刚刚才起来的缺粮乱象,不过是一日时间就被人为的按压下去。 林曌的反应比幕后之人想象的更加果决,甚至都没有给这些人扩大事态的机会,一切就已消弭于无形。 一共二十六家粮铺,大小都有。 小的存粮五六百石(唐制一石等于五十三公斤左右),大的存粮则有四五万石之多,二十六家粮店,合计存粮三十万石左右。 这是个什么概念? 换算成现代单位,那就是一万五千吨左右的粮食,是足够供给长安这个百万人口大城消耗一个多月的量。 就这还只是二十六家粮铺的量,并不是整个长安城的所有存粮。 林曌并没有处理所有粮铺的意思,这二十六家是这次事件的主要参与者,余下的,不过是跟着涨价而已,属于商人本能的行为。 所以为了稳定,林曌没有将事态扩大,二十六家粮铺的倒台,算是给了余下粮铺一个警告。 但凡有点脑子的,基本上都能看出这一点。 所以在此之后,剩下的粮铺一个比一个乖巧,粮价立刻回落,虽说达不到柔然人破城之前的水平,却也没有涨价太多。 这对长安城的百姓们来说,是一件好消息。 再由那些处理此事的军卒队正们一宣传,林曌在民间的威望也随之迅速提升。 名望这种东西,平时看起来没什么,但不能没有,关键时刻能起大用,尤其对于上位者而言,尤为重要! 这次对于这二十六家粮铺的处理,除了是为了稳定粮价外,其实也有着打草惊蛇的意思在里面。 至少对林曌而言,她已经拿到了她想要的。 长安城现在处于她的控制之下,不敢说每一处细节都被完美掌控,但至少有些东西是瞒不过她的。 之前的卫文仲等人的事是如此,现在这件事亦是如此。 朔宁公主府,后院,一处凉亭之中。 林曌随意翻看着手中一册《三略》,此三略又称《黄石公三略》,乃汉初隐士黄石公所着,至于真假,不得而知,但其中所提及的思想却合林曌心意。 所谓三略,即策略、谋略和战略,其意精明,乃兵家上乘着作,相对于《六韬》更为精深全面。 便是以林曌这个拥有现代人思维的穿越者眼光来看,其中可取之处也是极多。 观此卷,当真能从中有不少体悟。 林曌身旁,寒苏和玉尘同样手捧着《三略》,看的仔细。 “英雄者,国之干;庶民者,国之本。这段不错,你们要记下。” “夫将,能独断者,可以为胜将;能集众思者,可以为贤将。这道理也很不错,你们需多体悟。” “士可下而不可骄,将可乐而不可忧,谋可深而不可疑……” 是的,林曌在教两女读书。 两女虽然识字,但以往所读的书并不多,懂得的道理也不多。 林曌对于两女的培养是认真的,不然也不会将珍贵的基因净化剂用在两女身上。 但这是一个长久的过程,所以林曌闲暇时,便会为两女讲解一番,使两女增广见识,日后也不至于处理事时候畏手畏脚。 除了两女之外,林曌同样给张诚等人赐下了类似的书籍,除了《三略》还有《六韬》、《孙子兵法》、《司马法》等书籍。 只不过张诚、雷虎他们就享受不到两女的待遇了,现在至多只能自学。待到日后林曌真正掌权,也会为他们请来专门的老师加以教导。 对此,林曌自然是有完整计划的。 不过这一切,都得等林曌真正掌权了再说。 恰在此时,郑光躬身进入凉亭,脚步很轻。 林曌适时地放下手中书册,一手撑着下巴,目光看向不远处的桂花,似乎有些出神。 “殿下。” 郑光轻声开口:“已经查到了那二十六家粮铺幕后之人,的确与淮南卫氏有关,主事者已经被捉拿下狱,老奴已问出卫氏的下一步打算。” 林曌目光依旧落在亭外那几株开得正盛的桂花上,馥郁的香气随风飘入亭中,与她此刻清冷的气质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 她容颜绝丽,经过基因优化后更是肌肤胜雪,眉目如画,此刻慵懒地撑着下巴,侧影在秋日阳光下仿佛一幅精心绘制的仕女图,却又透着寻常女子绝无可能拥有的淡然与威仪。 “讲。” 她红唇微启,只吐出一个字,仿佛郑光汇报的并非什么紧要之事。 郑光腰弯得更低,声音清晰地禀报道:“回殿下,据那主事者招认,淮南卫氏确实乃此番粮价风波的主要推手。他们的下一步,一是断绝向长安输粮的渠道,二是联络其在朝为官的族人、门生故旧,准备在陛下回銮之后,联名上奏,以‘僭越掌兵、擅杀大臣、扰乱经济’等罪名,向殿下发难。” “殿下,还需早做筹谋才是。” 林曌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 她缓缓转过头,那双凤眸清澈如水,却又深不见底,仿佛能洞穿人心。 “呵。” 林曌轻笑一声,声音如同玉磬相击,清脆而带着一丝冷意,“果然是这一套,断绝粮草,鼓动舆论,借助皇权……千百年来,这些所谓的世家门阀,对付异己的手段,翻来覆去,也就只有这几样了。” 她站起身,玄色的常服衬得她身姿挺拔,亭亭如玉树临风。 “他们为什么会觉得,这样的行为,对本宫而言,能算得上是威胁?”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自信。 郑光神态愈发恭谨,几乎将身体躬成了直角,语气却带着发自内心的崇敬:“殿下圣明。” “这些世家之人,久居巢窠,目光短浅犹如井底之蛙,只知争权夺利,盘算自家一亩三分地,如何能知殿下胸怀之广阔。他们的些许伎俩,在殿下眼中,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拙劣表演罢了。” “哦?”林曌似乎来了些兴趣,转过身,饶有兴致地看着郑光,“你且说说,本宫有何雄心壮志?” 郑光毫不犹豫,以头触地:“老奴虽愚钝,却也看得分明!殿下不惜以身犯险,亲冒矢石,非为一己之私利,实为保全这长安城百万生灵!” “殿下管控长安城,稳定粮价,惩治奸佞,所图者,乃是社稷安定,百姓安康!此乃心怀天下之仁,吞吐乾坤之志!岂是那些只知维护家族私利的蠹虫所能揣度?” 他这番话,虽有奉承之意,但更多的确是这些时日观察林曌所作所为后得出的真实感受,故而听起来情真意切。 林曌闻言,不禁莞尔,那一笑,如同冰雪初融,春花绽放,令一旁的寒苏、玉尘都有些看呆了。 “你倒是愈发会说话了。”林曌轻轻摇头,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郑光赶忙道:“老奴句句发自肺腑,绝无半字虚言!” 林曌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转而问道:“那位裴中丞,今日可还在外面?” 郑光回道:“裴大人今早便来了,此刻仍在偏厅等候。” 林曌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调侃:“每日都来,雷打不动,本宫还得管他每日的饭食,当真是扰人清静。也罢,躲是躲不掉了,便允了他来吧。” “老奴遵命。”郑光领命,快步退下。 不多时,身着绯色官袍,身形瘦削却挺直如松的裴显之,在郑光的引领下,来到了后院凉亭之外。 他远远便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迈着标准的官步上前,在亭外石阶下站定,对着亭内的林曌,一丝不苟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沉稳:“臣,御史中丞裴显之,拜见朔宁公主殿下。” 林曌好整以暇地重新坐下,端起玉尘刚刚斟好的热茶,轻轻吹了吹,并未立刻让他起身,而是淡淡问道:“裴中丞,你每日都来本宫这府上,明知道本宫不想见你,为何还要如此执着?” 裴显之维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声音不卑不亢:“回殿下,正因殿下不欲见臣,臣才更要见到殿下。” 语气稍顿,接着又道:“殿下于长安有再造之恩,臣感佩于心。然,近日殿下所为,抄家拿人,管控粮价,虽事出有因,却手段酷烈,已逾越人臣本分,惹得朝野非议,人心惶惶。长此以往,非国家之福,亦非殿下之福。臣身为御史中丞,纠劾规谏乃臣之职责,即便殿下厌烦,臣亦不得不言,当面陈说利害,盼殿下迷途知返。” 他一番话依旧是老生常谈,充满了固执的“忠君爱国”与对“规矩”的坚守。 林曌放下茶盏,脸上没什么表情,直接打断了他可能的长篇大论:“裴中丞的大道理,本宫这几日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裴显之身上,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你若有兴趣,不妨陪本宫去一趟城外的皇庄,如何?” 裴显之明显愣了一下。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谏言,没想到林曌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突然提出要去什么皇庄。 但他敏锐地察觉到,林曌口中的“城外皇庄”绝非普通的皇家田庄,其中必有深意。 他略一沉吟,虽然不明所以,但直觉告诉他,这或许是一个了解这位行事迥异的公主内心想法的机会。便直起身,拱手道:“殿下相邀,臣敢不从命。” “很好。” 林曌站起身,对寒苏、玉尘道:“备车马。” 她率先走出凉亭,玄色衣袂在秋风中微微飘动。 裴显之默默跟在她身后,看着前方那道纤细却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背影,心中莫名对此行多了些期待。 第29章 诛心之问 皇庄位于长安城东面,走春明门出城,沿官道向东十二里左右,便有一处山坳,皇庄便位于此。 严格来说,这处皇庄属于林曌私产,属于皇帝赏赐,是连同朔宁公主这个封号一并交由林曌的,连同周遭的一片土地一起,属于是受封的标配。 皇庄范围不算大,占地约莫有个三顷的样子,差不多是三百亩地。 如果对此没什么概念,可以用标准足球场来做换算,三百亩地相当于是二十八个足球场大小,相当于0.2平方公里。 嗯,的确不大。 当然,皇庄之中并非只有田地,准确来说,田地也只占一部分。 整个皇庄之中也有不少建筑,就相当于是一个庄园,且规格还不低,毕竟离长安城较近,价值自然是有的。 至于林曌前身本来不受宠,为何能有这样一处皇庄。 只能说,这代表了皇家脸面,仅此而已。 林曌的前身身为公主,日常花销很大一部分都来自皇庄的产出,手上并没几个闲钱,可以说日子过的紧巴巴的。 好在现在不同了,这一处皇庄对于此时的林曌来说,不过是名下很寻常的一处产业。 裴显之自是知晓这处皇庄的,只不过以往不曾来过,此次随公主一道来此,便觉颇为新奇。 只不过当看到皇庄建筑与其中劳作之人时,裴显之便有些失望。 因为这些与以往所见并无不同,也无甚出彩之处,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地方显得特殊。 好在他知道林曌带他定然是有深意的,所以并未冒然开口,只是跟在林曌身后,一同往皇庄深处走去。 皇庄的建筑格局,是典型的前堂后寝,左仓右厩。 青砖垒砌的围墙有些地方已经斑驳,爬满了枯黄的藤蔓。 主体建筑是一座三进的院落,虽用的是上好的木料,但漆色略显暗淡,屋瓦间也偶有杂草探出,透着一股年久失修的寂寥。 粮仓、农具房、牲口棚等附属建筑散布在院落周围,布局规整,却也无甚新奇。 田埂纵横,将土地分割成大小不一的方块。 时值秋日,大部分田地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些枯黄的稻茬或粟秆,在秋风中微微摇曳。 裴显之默默地跟在林曌身后,目光敏锐地扫过四周。 起初,他确实感到失望,这里与他见过的其他皇庄、乃至一些世家大族的田庄并无二致,甚至略显破败。 然而,渐渐地,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同。 那些在田间地头忙碌、或是在仓房前整理农具的庄户们,他们的脸上,并没有寻常佃户那种被沉重租子和劳役压垮的麻木与愁苦。 虽然衣衫依旧简朴,甚至打着补丁,但他们的腰杆挺得比别处的农人更直些,眼神也更加清亮。 彼此间交谈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松弛感,偶尔还能听到几声爽朗的笑语。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嬉戏,小脸上是纯粹的、不掺忧虑的笑容。 这种安居乐业的景象,与皇庄略显破败的建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也让裴显之心中疑窦丛生。 他深知皇庄佃户的租税并不轻,何以此处民情如此不同? 不过他没有冒然发问,只是将这份好奇压在心底,紧跟着林曌的步伐。 穿过一片已经收割的田地,一行人来到了皇庄深处一片被单独圈起来,有兵卒严密看守的区域。 这里的土地被重新精细地翻整过,垄沟笔直,土壤呈现出一种肥沃的深褐色。 一部分田地里,已然冒出了青绿色的整齐嫩苗,在秋日的阳光下舒展着生机。 “这是……” 裴显之看着那些嫩苗,有些不确定。 这个时节,大部分作物都已收获,为何这里还在播种或刚刚出苗? 林曌停下脚步,指着那片青苗道:“此乃冬小麦,秋种夏收。” 冬小麦裴显之是知道的,虽未大规模普及,但并非稀罕物。 他点了点头,静待下文。 林曌又指向旁边几块被厚厚稻草覆盖,看似不起眼的地块,以及更远处那座冒着些许热气的暖阁:“那里试种的,名为红薯,或称地瓜,春种秋收,亩产……” 她顿了顿,报出一个数字,“若风调雨顺,精心照料,亩产可达三千斤以上。” 无论是冬小麦还是地瓜,林曌所言的产量,已经是保守的说法了。 “三千斤?!” 裴显之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眼睛瞬间瞪大。 粟米亩产不过两三石,也就是三百四十斤左右,这已是丰年,这地瓜竟能亩产三千斤?简直是天方夜谭! 不待他质疑,林曌又指向那片冬小麦苗:“此麦种乃精心培育,耐寒抗旱,即便在此北方之地,冬种之后,来年夏收,亩产亦可达千斤以上。” 千斤! 这几乎是现有麦种产量的两倍还多! 裴显之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身为朝廷官员,深知粮食对于国家、对于黎民百姓意味着什么。 若此二物真有此等产量,那…… 裴显之猛地回过神来,也顾不得什么礼仪风度,一把抓住不远处一个老农的胳膊,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老丈!这……这麦种,这地瓜,当真有如此产量?” 那老农被他吓了一跳,但见是公主殿下带来的人,又见公主微微颔首,便憨厚地笑了笑,用力点头:“回贵人的话,殿下带来的种子,那是顶好的。小老儿种了一辈子地,从未见过长得这般壮实的苗,殿下说了能产多少,那就一定能产!咱们庄子上的人,都指着这些宝贝过日子呢。” 裴显之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仰头望着秋日高远的天空,忽然发出一阵近乎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天佑大景!天佑万民!有此神物,天下……天下何愁再有饥馑?苍生有幸!苍生有幸啊!!”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状若疯癫,与平日里那个古板严肃的御史中丞判若两人。 林曌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任由他发泄着内心的激动与狂喜。 寒苏和玉尘对视一眼,眼中也带着笑意。 好半晌,裴显之才勉强平静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恢复常态,但脸上的潮红和眼中的光彩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林曌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裴中丞,依你之见,若将此二物推广于天下,假以时日,是否可令我大景再无饿殍?” 裴显之毫不犹豫,激动地脱口而出:“能!定然能!若真如殿下所言,此二物得以普及,莫说饿殍,便是寻常百姓家,亦能……” 他的话戛然而止。 脸上的激动和潮红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灰败。 他仿佛瞬间被人扼住了喉咙,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他想到了那些盘踞地方,拥有无数良田沃土的世家大族。 这些大族靠着垄断土地和粮食,掌控着无数佃户的生杀予夺,维系着自身的权势和奢靡。 他们会允许这种能轻易让平民吃饱肚子,从而极大削弱他们对基层控制力的高产作物广泛传播吗? 绝不会! 他们会千方百计地阻挠、破坏,甚至不惜引发动荡,也要维护他们赖以生存的旧秩序。 而他裴显之,出身河东裴氏,本身就是这世家体系中的一员。 林曌看着他骤变的脸色,唇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几分讥诮的弧度:“看样子,裴中丞是想到了。让本宫猜猜,是那些趴在百姓身上,也趴在大景江山身上,吸了数百年血的世家大族,对吗?” 裴显之嘴唇翕动,想要反驳,却发现任何言辞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沉默地低下头,默认了林曌的话。 林曌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裴显之:“本宫欲推行此二物,造福万民。而谁会是这路上最大的拦路石,裴大人,你现在应该心知肚明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裴显之的心上。 “那么,裴中丞。” 林曌微微倾身,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压迫感,“当那一天到来,当本宫与那些阻碍天下百姓吃饱饭的蠹虫站在对立面时,你,裴显之,是站在本宫这边,为这天下苍生,开一条活路?” “还是站在你的家族,站在那些世家一边,为了维护那蠹虫,继续阻挠本宫?”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直刺裴显之的灵魂深处。 “若你选择后者,那么,你以往口口声声所言的‘忠君爱国’、‘心系黎民’,又算什么?不过是欺世盗名的虚伪之言吗?” “噗通”一声,裴显之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林曌的话,如同最残酷的拷问,将他一直以来的信念和立场,撕扯得支离破碎。 林曌直起身,不再看他,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本宫不需要你现在就给答案。你且回去,好好想清楚。想想你读过的圣贤书,想想你身为御史的职责,想想这长安城外,这大景天下,还有多少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之人。” 她转身,玄色的衣袂在风中划过一个冷硬的弧度。 “若你想通了,便算万民之福。” “若你想不通,依旧要固执己见,甚至挡在本宫的面前……” 林曌微微侧首,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裴显之,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那么,为了这天下能多活下来的一些人,本宫……会亲手将你诛杀。” 说完,她不再停留,径直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寒苏和玉尘连忙跟上,只留下裴显之一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跪在田埂之上,身影在秋日的余晖中,显得无比渺小而孤独。 第30章 皇帝回京 裴显之此刻在想什么,对林曌来说并不重要。 之所以会带他来此,无非就是想看看这人到底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到底是真的大公无私,还是大奸似忠。 人都有两面性,林曌从不相信这世上有完美无缺的人,即便如裴显之这般的,在林曌眼中也同样能看出私心来。 只不过这份私心如果是对底层百姓,亦或是用在朝堂上,那么还能让人高看一眼。但若是面对这样的选择,最终站在世家大族一边,那也就没什么好说的。 而林曌今日来皇庄的真正目的,其实还是为了新获得的粮种,也就是稻种和土豆。 来此就是为了育苗,其他都只是次要的而已。 皇庄之中有不少农户,已经不是头一次见到林曌这位公主殿下,虽说碍于身份不敢靠的太近,但这些农户对于林曌却多有感激之情。 原因很简单,林曌第一次来时,便已经下令为农户们减租,而且减的幅度还不小,直接对折的那种。 现在的皇庄农户,只需要交三成租子即可,剩下的收获全都是自己的,因为林曌连农户们需要缴纳的各样杂税也一并代缴了。 谁是真心对自己好,对于这些底层大众来说,感触是最明显的。 所以相较于皇庄管事等人对林曌的畏惧,农户和杂役们反倒对林曌充满了好感。 自然的,林曌吩咐下去的事情,经验丰富的农户处理起来更加上心,对待那些种子伺候的也是极为小心。 顺带一提,林曌其实现在最想要的是玻璃烧制技术,因为可以用玻璃来建造暖房,可惜两次盲盒开启,都没有得到这项技术。 但玻璃烧制已经在皇庄之中开始实验了,现在也有一定的出产,只不过杂质太多,透光性一般且易碎,只能算是勉强可用。 林曌倒是不在乎这样做会浪费多少钱财,以她的身份地位,钱财也不过是用于“建设”的一种介质而已,只有用出去了才能显出价值。 裴显之还是没有到皇庄的真正核心,位于皇庄最深处的几个在建的暖房,已经使用上了泛黄的玻璃,大致能完成育种和培育工作。 林曌现在并不追求数量,此时正在建的几个玻璃暖房,也不过是为了今后开展大棚技术做的技术储备而已。 …… 裴显之失魂落魄的走了,没有去见林曌,被皇庄上的车马送了回去。 没人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或许正因为林曌拿出了产量更高的粮种,让他知晓林曌日后与世家大族之间必有一战。 而裴显之又是大族出身,面前是大义,身后是培养他的家族,才会让他这般纠结。 当然,这也因为拿出种子的人是林曌的缘故。 朔宁公主林曌…… 这个名字,此刻在裴显之心中重若千钧。 他毫不怀疑林曌的决心。 那是一个言出必践,行必有果的人。 从其单人冲阵、杀得柔然溃不成军,到抄家拿人,镇压粮价,再到今日轻描淡写间拿出足以颠覆天下格局的粮种…… 她的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和碾压一切阻碍的强横。 更可怕的是,她拥有着非人的勇力。 裴显之虽未亲眼目睹林曌战场上的风采,但那些传闻和之前的种种,无不佐证着这一点。 这样的存在,本身就超出了常理,她不会畏惧任何威胁,也不会因为世家大族的联合施压就放弃自己的道路。 她就像是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剑,要么为她所用,开山辟路。 要么,挡在她面前,被她连同身后的顽石一起斩碎。 裴家……河东裴氏,绵延数百年的名门望族,会是她剑锋所指的下一个目标吗? 若她真的执意推广新粮,与天下世家为敌,裴家将何去何从? 是顺应大势,还是螳臂当车? 裴显之不敢深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很想问问,她究竟凭什么如此自信?她的底气到底从何而来? 仅仅是因为个人的勇武和这些神奇的粮种? 还是说,她手中掌握着其他不为人知的可怕的力量? 但这些疑问,裴显之只敢压在心底。 他有一种直觉,若是贸然去探寻,恐怕下场会很惨烈。 …… 时光荏苒,秋意渐深。 距离皇帝銮驾回京的日子越来越近。 这几日,长安城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朔宁公主林曌似乎突然变得“安分”起来。 她不再频繁召见将领,不再过问新军的具体操练,甚至连公主府的大门都很少迈出。 在那些暗中观察、心怀各异的人看来,这分明是认清了现实,知道皇帝回京后她手中的权力必然被收回,故而提前放弃了挣扎,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连她最倚重的新军,似乎也被她“冷落”了。 终于,皇帝西狩归来的日子到了。 最先抵达长安的,是护驾西行的禁军精锐。 他们先天子一步,趾高气扬地开赴长安各门,传达上谕,要求接管长安城防。 出乎很多人意料的是,林曌这边没有任何抵抗。 校尉张诚、致果校尉雷虎、致果副尉赵青、王振等人,在接到林曌明确的命令后,干脆利落地将麾下兵卒从各城门、各关键哨卡撤出,将长安城的掌控权,几乎是完整地交还给了皇帝的禁军。 整个过程,平静得让人感到不安。 然而,就在这看似全面的退让中,却出现了一个刺眼的例外—— 朔宁公主府所在的善和坊,依旧被林曌的亲兵牢牢掌控着。 禁军方面自然不肯罢休,一支约百人的禁卫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强闯,毕竟他们是禁军,得到的命令就是掌控城防。 但结果却出乎意料。 赵青与王振亲自出手,率领数十名轻骑,以摧枯拉朽之势,将那一百名试图强闯的禁卫杀得人仰马翻,当场格毙二十余人,余者尽数带伤溃退。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这已不是简单的冲突,而是赤裸裸的武力对抗,杀的还是天子亲军!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天子的雷霆之怒。 然而,诡异的是,这件事仿佛石沉大海,再无下文。 即将抵达的皇帝銮驾没有任何表示,朝中也无人敢公然以此事弹劾林曌。 仿佛那二十多名禁军的性命,就这么被轻飘飘地揭过了。 林曌对此,甚至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她只是用这次见血的冲突,向所有人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而已。 皇帝回京,该交还的权力,比如长安城的整体防务,她不会贪恋,可以痛快放手。 但属于她朔宁公主林曌的东西,比如她的府邸,她的亲卫,她的基本盘,谁也别想动。 谁敢伸手,她就敢剁了谁的爪子! 这是一种无声的宣言,更是一种警告。 皇帝的态度,同样耐人寻味。 似乎选择了沉默,选择了无视。 这其中的深意,林曌瞬间便明白了。 她的这位父皇并不想,或者说,不愿在此时此刻,将她这个手握强兵、手段酷烈、且在长安民望极高的女儿,彻底逼到对立面去。 这更像是一种默契,彼此心照不宣。 皇帝銮驾正式回京的当日,长安城万人空巷,百姓被组织起来,沿朱雀大街跪迎圣驾。 而在朔宁公主府前,林曌也终于走了出来。 她没有穿戴繁琐华丽的公主礼服,更没有盛装打扮。 她依旧是那身染过血的山文甲。 金色的甲片在秋日阳光下反射着冷光,鲜红的披风如同燃烧的火焰,在她身后猎猎飞扬,腰间挎着饮血无数的高碳钢戚家刀。 寒苏与玉尘一身劲装,侍立两侧,眼神锐利。 张诚、雷虎、赵青、王振四人顶盔贯甲,如同四尊煞神,率领着百名最为精锐的亲兵,肃然列队于公主府门前。 林曌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支完全效忠于她的核心力量,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轻轻一挥手。 “出发,迎驾。” 声音清越,不带丝毫情绪。 随即,一抖缰绳,战马迈开蹄子,不疾不徐地朝着朱雀大街的方向行去。 身后,亲卫们沉默不言,紧随其后。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而沉重的声响,仿佛踏在每个人的心上。 她只是率领着她的亲卫,在距离皇城还有一段距离的街边,找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停下,安静地等待着那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銮驾到来。 金甲,红披,玄甲亲卫。 在这满是朱紫官袍和喜庆色彩的迎驾队伍中,这一抹冰冷而肃杀的颜色,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夺目刺眼。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回来了。 但长安城的权力格局,已然不同。 真正的博弈,从现在起,才算是刚刚开始而已。 第31章 父女间的无声交锋 靖康十七年,秋。 正午的阳光泼洒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蒸腾起细小的尘埃。 御道两侧,身着官服的朝臣、身着铠甲的禁军卫士、乃至寻常百姓,皆已整肃跪伏。 秋日的太阳并不炽烈,但久候之下依旧有汗流出,汗珠顺着脖颈滑落,浸湿了衣襟,却无人敢抬手擦拭。 远处传来沉闷的鼓声,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金吾卫的仪仗队开路,旌旗猎猎,华盖如云,簇拥着皇帝的车辇缓缓驶过。 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仿佛碾过每个人的脊梁。 跪迎的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偷偷抬眼,想要窥见那至高无上的容颜,却在金吾卫锐利的目光下,慌忙垂首,将额角重重磕在滚烫的石板上。 跪迎属于大礼,大景甚少有如此场面,便是以往朝臣面见皇帝时,也不曾用跪礼。 准确来说,自秦汉始,除开少数时候,都甚少使用跪礼,但偏偏此时百姓与朝臣们却被要求如此。 想来,皇帝因为柔然人破城而西狩,所丢掉的威仪,需要以此来弥补吧。 旁人如何想不曾得知,至少林曌以自己的角度去看,得出的结论如此。 她不在跪迎的行列,依旧端坐于战马之上,一手持着剑身,另一手抚着刀柄,神色平淡,注视着远处缓缓而来的车驾。 作为皇帝亲女,即便再不受宠,也总归是特殊的。更遑论以林曌现在的身份地位,更是没有人敢要求她什么。 以至于她身周除开百名亲卫与张诚、雷虎、赵青、王振等人外,就再无他人,甚至于外围都不曾有人接近,空出了一大片范围。 皇帝的銮驾自是与众不同的,前有导驾、引驾、车驾、后有鼓吹等部分,队伍浩浩荡荡,人数不少于三四千人。 首先可见导驾仪仗,由地方官和朝廷官员乘坐的车辆开道,随后是清道骑兵和步甲队组成的清游队,以及十二面龙旗、风伯旗、雨师旗等象征天象的旗帜。 专用车队包括指南车、记里鼓车、白鹭车等,每车由四马牵引,驾士十四人。 接着是引驾仪仗,以乐、仗为主,前导为十二排持刀弓箭的骑兵卫队,随后是近千人组成的鼓吹乐队,乐器包括鼓、笛、箫、笳等。 乐队后为幡旗阵,穿插官员和二十四匹御马,最后以青龙旗、白虎旗分列左右。 车驾核心便是皇帝乘坐的玉辂,为青色,以玉装饰,由太仆卿驾驭,四十一名驾士簇拥,左右卫大将军护驾。 车驾警卫森严,外围布置九队禁兵,每队五十人,配备刀箭。 后续还有孔雀扇、黄麾等仪仗。 在皇帝车架之后,还有贵妃、妃嫔、皇子等人的车架,规格不等,林林总总不下三十之数。 最后便是后部鼓吹,近四百人组成的乐队,配置与前行乐队相似,再后为属车,如金辂、象辂等,及两千余人的护卫队。 如此,光是皇帝銮驾进程行至皇城的整个过程,便需半个多时辰,且还一路走走停停,耗时颇多。 林曌目力惊人,自皇帝銮驾进城,视线就不曾离开,一直注视着队伍中心的玉辂大驾。 那辆象征着九五至尊的玉辂大驾,被明黄色的厚重帘幕遮挡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界一切窥探的目光。只能隐约看到其华贵庞大的轮廓,以及周围那些神色肃穆、眼神锐利的贴身侍卫。 銮驾队伍缓缓前行,终于抵达了朱雀门下,即将进入皇城。 就在此时,一直端坐马背,静立道旁的林曌,动了。 她解下长刀递给寒苏,而后轻轻一夹马腹,战马迈着稳健的步伐,越众而出,不疾不徐地来到了御道之旁,距离皇帝的玉辂约十丈之处。 林曌翻身下马,动作流畅且干脆。 甲胄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迎驾队伍中格外引人注目。 她并未像其他人那样跪伏于地,只是微微躬身,抱拳行礼,清越的声音清晰地传开,打破了现场的肃穆。 “儿臣林曌,拜见父皇!恭迎父皇圣驾回京!父皇西狩劳顿,儿臣未能远迎,望父皇恕罪。今见父皇銮驾安然,威仪更胜往昔,实乃我大景之福,万民之幸!” 她的话语是标准的官面文章,带着恭敬,却也仅限于此。 那挺直的脊梁和并未低垂的头颅,无声地彰显着她的特殊。 随着她的话音,玉辂那一直紧闭的明黄色帘幕,被一只保养得宜、戴着玉扳指的手,从内侧缓缓掀开了一道缝隙。 一张中年男子的面容,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康靖帝,林承基。 他年约五旬,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朗,但长期的养尊处优和酒色侵蚀,让他的脸庞显得有些浮肿,眼袋深沉,皮肤透着一种不甚健康的白皙。 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玄衣纁裳的十二章纹衮服,绣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图案,极尽华贵威严。 他的眼神,带着帝王的深沉与审视,仿佛蕴藏着万千心思,令人难以琢磨。 此刻,这目光正落在林曌身上,其中透着一种复杂的意味。 有身为父亲的打量,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触及权威,被强势姿态所挑战时,下意识出现又迅速被压制下去的厉色。 林曌在他掀开帘幕的瞬间,便已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上了皇帝的视线。 父女二人,隔着数丈的距离,在万千臣民和军士的注视下,无声的对视着。 康靖帝脸上的阴翳只存在了一瞬,随即便被一种刻意营造笑容所取代。 他声音洪亮,带着帝王的腔调,传遍四周。 “吾儿朔宁,不必多礼,快快平身。” 他目光扫过林曌那一身戎装和身后煞气腾腾的亲卫,笑容不变,所说的话却显得微妙。 “朕西狩途中,日夜忧心长安,幸得吾儿果敢勇毅,率领将士,死守国都,保我宗庙社稷不失,此乃大功!不愧为朕之麒麟女。朕心甚慰,甚慰啊。” 他绝口不提林曌主动出击,大败柔然,甚至追杀数十里,缴获无算的彪悍战绩,只将她的功劳限定在“死守长安”之上。 其用心,无非是想淡化林曌的主动性和攻击性,将她定位成一个在危难时刻勉强守成的角色,而非一个威望足以威胁皇权的统帅。 林曌心中冷笑,面上却配合地露出一抹比往日柔和许多的的笑容,再次微微躬身:“父皇过誉了,守土安民,乃儿臣本分。能为父皇分忧,是儿臣的荣幸。” 一番父慈子孝的表演,在数万人的注视下完成。 两人都演技精湛,一个努力维持着君父的宽厚与欣慰,一个完美扮演着恭顺有功的孝女。 康靖帝似乎颇为“满意”,点了点头,重新放下了帘幕,隔绝了内外。 在帘幕落下,转身坐回车内的一刹那,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底深处,一抹浓得化不开的阴翳与忌惮,骤然浮现。 这一幕,寻常百姓和远处的大臣自然看不到。 但距离銮驾不远,骑马跟随在后的三皇子,晋王林鉴岳,却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中一动,待皇帝车驾开始缓缓驶入朱雀门时,他立刻催马上前几步,来到了正准备转身上马的林曌面前。 林鉴岳年约二十出头,面容与康靖帝有五六分相似,也算英俊,但眉眼间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鸷与算计。 他穿着一身亲王常服,脸上堆起看似关切的笑容。 “曌妹妹!” 声音温和,带着兄长般的关怀:“多日不见,为兄在西狩路上,心中甚是挂念你的安危。如今见你安然无恙,英姿更胜往昔,为兄这颗心,总算是放下了。若是你有个什么闪失,为兄……为兄真不知该如何向你地下的母亲交代啊。” 他这话,看似关怀,实则恶毒。 刻意提起林曌那出身卑微,早已亡故的母亲,正是在不动声色地提醒林曌,也提醒周围可能听到的人——你朔宁公主,出身低微,莫要忘了自己的根本! 林曌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如同被寒霜覆盖。 她转过身,目光平淡地扫过林鉴岳那虚伪的笑脸,前身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正是这位“好三哥”,在原身母亲病重时,曾当着不少宫人的面,斥责她们母女“身份卑贱,污了皇家血脉”,间接加速了原身母亲的郁郁而终。 “三皇兄多虑了。” 林曌的声音清冷,没有一丝温度,“小妹命硬,不劳三皇兄如此‘挂念’。三皇兄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毕竟,西狩路途颠簸,想必也受了不少辛苦。” 她的话语不带脏字,但那疏离的态度和隐含的讥讽,如同冰冷的刀子,狠狠扎在林鉴岳的心上。 林鉴岳眸中厉色一闪而逝,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 他盯着林曌转身欲走的背影,握着马缰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心中怒火升腾,一个卑贱宫女所出的女儿,如今竟敢如此对他说话! 然而,就在他心中发狠之际,已经半转过身去的林曌,却仿佛背后生了眼睛一般,猛地再次回头! 那双凤眸之中,不再有之前的平淡,而是骤然爆发出如同实质的凌厉寒光,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直刺林鉴岳的双眼。 那目光中蕴含的杀意、威压,以及一种超越凡俗的冰冷意志,让林鉴岳瞬间如坠冰窟。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呼吸都为之一滞! 下意识地,他竟然产生了一种想要后退,想要躲避的恐惧。 那是面对绝对力量,绝对危险时,生命本能的战栗。 待到林鉴岳从这突如其来的恐惧中回过神来,脸色已然变得铁青,心中更是羞怒交加。 他堂堂晋王,竟然被一个女子的眼神吓住了? 他再向林曌看去,却见林曌早已彻底转过身,翻身上马,只留给他一个金甲红披的挺拔背影。 她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跳梁小丑。 这种彻头彻尾的无视,比直接的辱骂更让林鉴岳感到屈辱和愤怒。 他死死盯着林曌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充满了怨毒与杀机。 “林曌……你给本王等着!” 他在心中疯狂地咆哮,“待本王……定要你生死不能!” 而端坐于马背之上的林曌,感受着身后那如同毒蛇般阴冷的目光,唇角却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冰冷弧度。 跳梁小丑而已。 她的目光,已然投向了那缓缓闭合的朱雀门,投向了门后那座象征着权力顶峰的皇城。 在权力面前,哪有什么父女亲情,哪有什么兄友弟恭,这一切都不过是显露在表面,于外人看的东西而已。 内在,永远都是血腥的。 第32章 早朝上的攻讦 皇帝回銮,自然不会就这么简单的结束,后续自然还有一系列事情。 林曌也不只就出面这一次,后续她同样要在场。 康靖帝西狩而归,整个过程不多表述,但过程中没出什么意外,他还能安全回来,自然需要一番封赏,这是皇帝收买人心的必要手段,可谓惯例。 林曌对此有些期待。 她期待的并不是封赏。 恰恰相反,林曌反而很想看看自己这位父皇,是否会对自己有惩处。 毕竟严格说来,林曌不过是一位不受宠的公主,以往除了公主府内的那点权力,手上是半点权力都没有的。 但偏偏,现在的林曌手上所掌握的权力可不小。 最为重要的,还是新军的兵权,被林曌紧紧掌握在手中。 这对一个皇帝来说,是最不能忍受的。 尤其掌权的还是身为女子的林曌,只是一位公主,就更是在挑战整个大景的传统。 毕竟在此之前,除开西汉的那位吕后,可就没有哪位女子真正掌过权,有能够威胁到皇帝的能力。 这还只是一方面。 如果林曌只是掌握军权,新军这近两万人的话,康靖帝或许只会觉得林曌有威胁,却能在一定范围内忍受。 但林曌在控制长安城之后,先是斩了京兆尹源少秋,后又连续抄了多位朝臣的家,这种事情就有些触及底线了。 并非是触及了康靖帝的底线,而是整个大景朝廷的底线。 林曌触及的,正是这个时代权力运作最核心,也最脆弱的平衡点。 大景立国百余年,至康靖朝,早年太祖太宗时期那种皇权独尊、乾纲独断的局面早已不复存在。 随着土地兼并加剧,世家大族的势力在朝堂和地方盘根错节,形成了庞大的利益集团。 皇帝虽名义上至高无上,但在实际施政中,却不得不与这些掌握了土地、人口乃至部分舆论的世家门阀、朝堂重臣进行妥协与共治。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和平衡。 皇帝承认并保障世家大臣们一定的特权地位和家族利益,而世家大臣们则表面上维护皇权的威严,支持皇帝的统治。 这种平衡保证了王朝上层的相对稳定,却也使得许多积弊痼疾难以根除,皇权在一定程度上被架空、被稀释。 而林曌的所作所为,已经是将这个脆弱的平衡打破,犯了大景朝上层的忌讳。 她以公主之身,悍然掌兵,这本就打破了“后宫(包括公主)不得干政”的潜规则。 更严重的是,她未经任何司法程序,直接以武力抄家、斩杀朝廷命官,如京兆尹源少秋、光禄大夫卫文仲等,这完全无视了维系皇权与臣权平衡的“游戏规则”。 即,即便要处置大臣,也需经过廷议、审讯、皇帝裁决等一系列程序,以维护朝堂的表面秩序和世家大臣们的安全感。 林曌的行为,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世家朝臣,只要我认为你有罪,拥有武力,就可以随时剥夺你们的特权、财富甚至生命。 这彻底动摇了他们安身立命的根基,触犯了这个阶层最根本的利益。 此举给这些人带来的恐惧感十分强烈! 因此,即便康靖帝本人或许对林曌的某些举动乐见其成,但当他回到长安,重新置身于这个由世家大臣们支撑起来的权力结构中时,他就必须面对来自整个官僚阶层的巨大压力。 他无法,也不可能公然包庇林曌这种“破坏规矩”的行为,否则必将导致统治基础的动摇。 林曌正是看透了这一点。 她并不在乎所谓的封赏,她期待的,正是这场必然会到来,来自整个上层势力反扑。 她要借此机会分辨出,在这偌大的朝堂之上,谁是潜在的敌人,谁是可能争取的中间派,又有谁,或许能在未来成为她的助力。 …… 翌日,寅时末,承天门外。 秋日的黎明前,寒意深重,天色仍是浓稠的墨色,只有东方天际透出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承天门外宽阔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近百名等候早朝的官员。 他们按照品级高低,身着紫、绯、绿、青各色官袍,如同色彩斑斓的潮水,在昏暗的光线下低声交谈。 当林曌那辆没有任何皇室标志,却由精锐亲卫护卫的马车驶近,并在广场边缘停下时,原本细碎的议论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那辆马车。 车帘掀开,林曌迈步而出。 她没有穿着繁复华丽的公主礼服,也未像其他皇子那般穿着正式的亲王或郡王朝服。 只是着一身玄色劲装,款式类似皇子公服,但更加简洁利落,袖口收紧,腰束革带,脚踏乌皮靴,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佩饰。 在这满是宽袍大袖的官员队列中,显得格外扎眼,如同一柄出了半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她无视了那些或惊诧、或鄙夷、或忌惮、或愤怒的目光,径直走向属于宗室成员的大致区域,在一处相对空旷的地方站定,眼帘微垂,仿佛在养神。 然而,她那经过基因优化的听觉,却将周围那些刻意压低的议论声,清晰地捕捉入耳。 “成何体统!一介公主,身着武服立于朝会之地,简直有辱斯文。” “哼,不过是仗着些许军功,便如此目中无人,看她今日如何收场。” “擅杀大臣,僭越掌兵,哪一条不是死罪?陛下仁厚,昨日未加斥责,今日定有公论。” “听闻淮南卫氏等多家都已联络妥当,今日必要弹劾于她……” “一女子,安敢如此?真当这大景朝堂无人了吗?” 这些声音中,充满了嫉妒以及一种维护自身特权地位的愤怒。 不久,一阵马蹄声和车轱辘声传来,晋王林鉴岳的仪仗到了。 他今日穿着一身亲王朝服,显得意气风发。 下了车驾,他一眼便看到了独立一处的林曌,眼中闪过一丝阴冷,随即换上一副笑脸,踱步上前。 “朔宁妹妹,今日来得可真早啊。” 林鉴岳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不少官员听见,“可是心中急切,迫不及待想听听父皇对你此番‘功绩’的封赏?” 他将“功绩”二字咬得略重,充满了暗示意味。 林曌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语气平淡无波:“是与不是,就不劳皇兄挂心了。皇兄随父皇西狩,一路风餐露宿,想来受了不少惊吓,怕是这一夜还未缓过劲儿来,何不在府中多休养几日?免得在这朝堂之上,精神不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她这话,直接戳到了林鉴岳的痛处,暗讽他随皇帝仓皇出逃的狼狈。 林鉴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面色一沉,冷哼一声,拂袖退至一旁,不再自讨没趣,只是盯着林曌背影的眼神,眼中厉色愈发明显。 卯时正刻,承天门在沉重的“嘎吱”声中缓缓开启。 钟鼓齐鸣,声震九霄。 百官整理衣冠,按照品级序列,鱼贯而入,穿过深邃的门洞,走向那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中心的大兴殿。 大兴殿内,金碧辉煌,庄严肃穆。 御座高踞于丹陛之上,两侧侍卫持戟肃立。 百官依班次站定,鸦雀无声。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尖细悠长的唱喏声,康靖帝林承基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冕旒,在宫娥内侍的簇拥下,缓步登上御座。 今日是大朝会,皇帝衣着自是隆重。 “拜见陛下!” 百官齐刷刷躬身行礼。 “众卿平身。” 康靖帝林承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待百官起身,按照惯例,本应由宰相奏报重要政务,然而,今日的情形显然不同。 几乎就在林承基“平身”二字落下的瞬间,一名身着绯袍的御史便迫不及待地手持笏板,快步出班,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激愤。 “陛下!臣,监察御史周琛,有本启奏!弹劾朔宁公主林曌,十大罪状!” 他话音未落,又有一名官员出列:“臣附议!朔宁公主僭越妄为,罪证确凿!” “臣亦附议!公主掌兵,已违祖制;擅杀大臣,更是目无君父,国法难容!” “陛下!朔宁公主在长安所为,引得士林哗然,百姓不安,此风断不可长。” 如同点燃了引线,顷刻之间,超过二十名官员相继出列,如同群起而攻之的鬣狗,对站在宗室队列之中,神色依旧平静的林曌,发起了猛烈而密集的口诛笔伐。 “罪状一:僭越掌兵,以一介女流之身,擅自掌控新募兵卒近两万,视兵权为私器,其心可诛!” “罪状二:擅杀大臣!京兆尹源少秋、光禄大夫卫文仲等,皆朝廷重臣,未经三司会审,无陛下明旨,竟被其悍然斩杀,践踏国法!” “罪状三:抄家敛财!借肃清之名,行劫掠之实,查抄官员、勋贵府邸数十家,所得钱财尽入私囊,贪得无厌!” “罪状四:扰乱经济!强行管控粮价,查封粮铺,致使商路不畅,民心惶惶!” “罪状五:结交外臣,培植私党!张诚、雷虎、赵青、王振等,本微末之辈,被其破格提拔,引为心腹,意图不明!” …… 一条条“罪状”被罗列出来,言辞激烈,仿佛林曌已是十恶不赦、祸国殃民的巨奸大恶。 整个大兴殿内,都回荡着这些官员们的控诉声。 林承基高坐御座之上,面容隐在十二旒珠帘之后,看不清具体表情,只是沉默地听着。 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那个身着劲装,在一片朱紫贵色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的纤影。 林曌微微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慷慨激昂的官员,将他们或愤怒、或得意、或冷漠的面孔一一记在心中。 第33章 掌掴朝臣,满朝哗然 林鉴岳同样站在宗室之中,不过位于最前方,此刻听到这些声音,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嘴角却勾了起来。 他甚至不用回头,就已经预想到了此刻林曌的表情,想来应是十分紧张的。 如此,林鉴岳终究还是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 而后,他嘴角勾起的笑容就淡了下去。 因为此刻的林曌,神色依旧十分平静,仿佛面对这满朝重臣的指摘攻讦,就像是耳畔过了一阵清风般,对她没有半点影响。 林鉴岳不知道林曌是哪里来的底气,竟然这般有恃无恐,冷哼一声后便扭过头去。 他只当林曌这是已经认命,不知该如何作答,才会有这般作态。 毕竟若换成是他自己,面对这般局面,怕是早已经心中惶然了。 念及此,林鉴岳小心抬头,偷偷打量御座上的父皇一眼,冕旒之下的面庞看不真切,但以他对自己父皇的了解,此刻应是心中有气了吧? “陛下!此等祸国殃民、目无君父、践踏国法之辈,若不严惩,何以正朝纲?何以安天下?臣等恳请陛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领头弹劾的御史周琛,声嘶力竭地喊出了这句话,随即伏地叩首。 他身后,二十多名官员齐刷刷跪倒一片,异口同声的开口。 “臣等恳请陛下明正典刑!” 更多的官员虽然未曾出列,但此刻也纷纷低头,或是沉默,或是发出轻微的附和之声。 整个太大兴殿内,似有一股无形的潮水,试图将那玄色的身影彻底淹没吞噬。 林鉴岳听着这山呼海啸般的攻讦,心中快意无比。 他甚至能想象到林曌此刻面色惨白,浑身颤抖的狼狈模样。 忍不住再次微微侧头,带着一丝胜利者的优越感,想要欣赏林曌的窘迫。 然而,他看到的,依旧是那张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绝美脸庞。 林曌甚至还有闲暇,用指尖轻轻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她……她怎么敢?” 林鉴岳心中无名火起,那种蓄力一击却打在空处的憋闷感让他几乎吐血。 他只能悻悻地扭回头,暗自咬牙,认定林曌是在强装镇定。 御座之上,康靖帝林承基在一片请命的声浪中,沉默了足足有十息的时间。 这短暂的沉默,让殿内的气氛更加压抑。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透过冕旒传来,听不出喜怒:“朔宁。” 林曌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儿臣在。” “众卿所言,条条桩桩,你可认同?” 林承基的目光,似乎穿透珠帘,落在她的身上。 林曌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跪倒在地,亦或是站立场中对她怒目而视的官员,清越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地响起。 “回父皇,儿臣,不认同。” “狂妄!” “死不悔改!” “陛下!您都听见了,此女毫无悔过之心啊。” “证据确凿,岂容你狡辩?” 林曌的话如同火星溅入了油锅,瞬间引爆了更大的声浪。 那些官员们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一个个激动得面红耳赤,声音比之前更加高亢尖锐,言辞也愈发激烈恶毒,恨不得立刻就将“乱臣贼子”、“妖女祸国”的帽子扣死在林曌头上,根本不给她任何辩解的机会。 他们惯常用这种人多势众、舆论汹汹的方式迫使对手屈服,今日对一个女子,更是觉得胜券在握。 然而,他们低估了林曌。 面对这如同群鸦鼓噪般的攻讦,林曌既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徒劳地提高声音去争辩。 她动了。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猛地跨前两步,如同鬼魅般瞬间来到了跪在最前方,叫得最凶的御史周琛面前。 周琛还沉浸在带领众人“声张正义”的激昂情绪中,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下一刻。 啪!!! 一记清脆响亮到极致的耳光,猛然炸响在太极殿内。 林曌甚至没有用太大的力气,但以她经过基因优化的体魄,随手一挥也蕴含着恐怖的力量。 周琛整个人被扇得如同陀螺般在原地猛地旋转了两圈半,“噗”地一声,混合着鲜血和几颗碎牙喷了出来,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浮现出一个清晰的五指印。 他头晕眼花,天旋地转,最终“咕咚”一声栽倒在地,一时间竟爬不起来。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的喧嚣,所有的攻讦,所有的义愤填膺,在这一记响亮的耳光之下,戛然而止。 百官目瞪口呆,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周琛,又看看那个收回手,仿佛只是拍死了一只苍蝇般平静的林曌,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猛地窜了上来。 她……她到底怎么敢的?! 在大兴殿上,在陛下面前,殴打朝廷命官? 林鉴岳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心脏狂跳。 就连御座上的林承基,隐藏在冕旒后的眉头也剧烈地跳动了一下,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在一片死寂中,林曌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官员,声音不高,却透着冷意。 “怎么不叫了?” “尔等是不是以为,声音大,人多,便能在这朝堂之上为所欲为,颠倒黑白,逼人认罪?” 她向前一步,目光如刀,逼视着那些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官员,迫得他们下意识地后退。 “本宫告诉你们!” “长安城,是本宫从柔然铁蹄下,一寸一寸夺回来的!” “城外那些柔然轻骑,是本宫率众追杀数十里,斩尽杀绝的!” “那时候,你们在哪里?嗯?”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凛然的杀气,在整个大殿中回荡。 “源少秋,弃城而逃,置满城百姓于不顾!该不该杀?” “卫文仲,结党营私,散布谣言,动摇国本,甚至在城破之际意图投敌!该不该杀?” “他们,还有那些被抄家之人,在长安危机稍解之后,便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妄图夺权,构陷本宫!该不该杀?” 林曌的目光猛地转向脸色微变的林鉴岳,又扫回那些官员,语气充满了讥讽。 “他们这么着急是为什么?就这么想参与夺嫡?这么迫不及待地想拿那所谓的从龙之功,好将来飞黄腾达吗?” “夺嫡”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这是最敏感,也是最不能轻易触碰的禁区。 林承基的面色终于变了,冕旒下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视线在林曌和林鉴岳身上来回扫视,心中瞬息间转过了诸多念头。 而那些官员,被林曌这诛心之言戳中了痛处,更是又惊又怒。 “血口喷人!” “你休要胡言乱语!” “陛下!她这是构陷,是挑拨啊!” 短暂的震惊过后,更大的混乱爆发了。 官员们群情激愤,再次围拢上来,指着林曌口沫横飞,场面一度失控,如同喧闹的市集。 “够了!!” 一声蕴含着怒意的暴喝,如同惊雷般从御座上炸响。 林承基猛地一拍龙案,震得案上的笔架砚台都跳了起来,他霍然起身,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似乎已是怒极。 “看看你们,成何体统?这大兴殿,是尔等咆哮喧哗之地吗?” 他目光如电,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官员,“今日参与喧哗、扰乱朝堂者,一律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他先是以此震慑住场面,随即目光转向林曌,语气沉冷。 “朔宁!你御前失仪,手段酷烈,虽事出有因,为保长安,然行事终究不妥。罚你回府闭门思过一月!另,所抄没之家产,除部分用于抚恤、军资外,余者尽数充入国库,不得私藏!” 这个处罚,看似严厉,实则轻描淡写。 闭门思过一月,不痛不痒。 抄家所得充公,更是理所当然,林曌本就没打算全部私吞。 况且,抄家所得到底有多少,准确数字只有她自己知晓。也就是说她想交多少就交多少,旁人根本无从得知具体数目。 最关键的是,林承基对林曌掌握新军兵权之事,竟只字未提! 这说明什么? 这一下,那些原本以为胜券在握的官员们彻底炸了锅。 “陛下,不可啊!” “如此处置,如何能服众啊陛下。” “朔宁公主罪责深重,岂可轻饶?” 他们再次纷纷出列,愤懑不已,试图施加更大的压力。 林承基看着这些不依不饶的臣子,眼中寒光一闪,声音陡然变得冰冷。 “怎么?你们是要逼朕……杀子吗?” “杀子”二字,如同万钧巨石,狠狠砸在每一个官员的心头。 这是最严重的指控! 若坐实了“逼杀皇子”的罪名,他们不仅仕途尽毁,更将遗臭万年。 所有还想说话的官员,瞬间如同被掐住了脖子,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再也不敢多发一言。 大兴殿内,落针可闻。 林承基见震慑住了群臣,语气稍缓,但依旧带着威严,目光转向了一旁的三皇子林鉴岳。 “晋王林鉴岳,随朕西狩,护驾有功,忠心可嘉。即日起,加封为玄武卫大将军,统辖玄武卫,拱卫京畿!”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玄武卫,乃是北衙禁军中的精锐之一,虽然人数或许不及林曌的新军,但地位特殊,装备精良。 将玄武卫交给三皇子,这意味着什么? 许多心思灵敏的官员瞬间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皇帝这是不打算深究林曌,却又忌惮她手握兵权,故而抬出三皇子,同样授予兵权,形成制衡。 如此一来,让朔宁公主与晋王互相牵制,而他这个皇帝,则高居其上,居中调停,同时也能借两人的身份与手中军权,对抗朝堂上世家大臣们的势力。 如此,日后朝堂上便有了三方势力。 林鉴岳先是一愣,随即狂喜涌上心头,连忙出列跪倒:“儿臣领旨,谢父皇恩典!儿臣定当恪尽职守,不负父皇重托!” 林曌神色不变,只是微微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嘲。 这对父子,真是有意思。 第34章 天家亲情?可笑! 早朝的气氛逐渐变得诡异起来,呈现出一种莫名的寂静。 三皇子林鉴岳谢恩之后归位,神色透着股喜意,已是有些掩藏不住。 身为皇子,竟然能染指兵权,尤其还是在太子之位未定的情况下,此举代表了什么?怕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康靖帝林承基所出不多,共五子三女,其中林鉴岳乃郑贵妃所生,行三。 在他之前还有两个兄长,都是先皇后所生,不过先后夭折。林鉴岳算是林承基所有子女中,唯一长成的男丁。 余下的两位皇子,最大的四皇子也不过十三岁而已,后面一个年纪更小,只有九岁。 如此,照理说林鉴岳是最有希望成为太子的皇子,朝堂上诸多大臣也是这般认为,甚至已有不少朝臣下注在了其身上,如那卫文仲之流便是如此。 但偏偏林鉴岳头上有个康靖帝。 说起康靖帝林承基,就不得不说一下其过往了。 出身比林曌好不了多少,同样是一宫女所生,自小被养在深宫,九岁母亡,后被太后养在身边,十四岁被先皇立为太子。 这期间发生了很多事,如先皇时期的夺嫡,动摇了国本,以至于先皇先后废黜四位皇子,这才有了林承基被立为太子。 或许是因为自小无人关爱的缘故,使得康靖帝林承基心思十分敏感,加之被立为太子后还经历过一次毒杀,让他就变得更加敏感多疑。 因为自小在一个不稳定的环境中长大,使得林承基对于安全感有着极其强烈的执着。 至于为什么他会对林曌这位与他有着类似出身的女儿那般冷漠,或许是因为每次见到林曌,都会让林承基想起自己的小时候,回忆起那时的惊惧与担忧。 如此一来,还不如不见,加之林曌乃女子,并不受重视,久而久之,基本上也就将其给忘了。 若非是柔然人势大,为保国力,嗯,准确来说是为保手中权力,需要以和亲之事稳住柔然人,怕是林承基根本不会想起自己还有林曌这么一位女儿吧。 虽说皇家无亲情,但能因为自身权力地位而冷漠到这种程度,可见林承基对自身权力的看重。 对他而言,权力是唯一能带来温暖和庇护的铠甲,皇位是唯一能让他感到安全的孤岛。 因此,任何可能威胁到他绝对权力的人或事,都会触发他最敏感的神经。 至于立太子? 那无异于在身边放置一头随时可能噬主的幼虎,林承基自然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以至于从林鉴岳成年开始,就不时有“忠心为国”的朝臣上奏,请求早定国本,以安民心。 然而,这些奏疏的下场,轻则被留中不发,重则上奏者会被寻个由头贬官外放。 林承基用这种态度,让所有人知晓太子之位,悬而未决,才是他最能安心的状态。 任何催促,在他眼中都是别有用心的试探和逼迫。 正因如此,今日林鉴岳被授予玄武卫兵权,才会让这位三皇子如此喜形于色。 这在他和诸多观望者看来,无疑是一个极其强烈的信号——陛下或许开始考虑继承人的问题,而他林鉴岳,就是那个最有可能的人选! 这怎能不让他欣喜若狂? 早朝在一种各怀鬼胎的诡异气氛中继续进行。 剩下的时间,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政务奏事,边疆军报、漕运事务、地方灾情……林曌静静地听着,算是初步见识了这个庞大帝国日常运转的繁琐。 一句话,有些事已尾大不掉,身处其中才能感受到那种皇朝末期的沉重感。 一个多时辰后,早朝终于结束。 百官怀着复杂的心情,躬身退出大兴殿。 不少人在经过林曌身边时,目光依旧复杂,有忌惮,有不满,也有深思,但无人再敢上前挑衅。 倒是裴显之,远远的看了她一眼,眼神竟然显得平静。 林曌留意到了,却并不在意。 林曌正准备离开,一名内侍却小跑着来到她面前,躬身道:“公主殿下,陛下口谕,请您与晋王殿下前往内苑觐见。” 林曌目光微闪,点了点头:“带路吧。” 一旁与朝臣谈笑的林鉴岳,显然也接到了同样的旨意,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到林曌身边,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刻意压低了声音。 “朔宁,你一介女子,今日在朝堂上那般……终究是太过失仪,有损我皇家颜面。日后,还是安分些好。” 林曌看都懒得看他,径直跟着内侍往前走,只淡淡抛下一句:“三皇兄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的玄武卫能否打理妥当吧。本宫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 林鉴岳被她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噎得一窒,脸色再度阴沉下来,盯着林曌的背影,眼中寒光闪烁,却也只能冷哼一声,快步跟上。 一行人穿过重重宫阙,来到了皇城北面的内苑。 这里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景致秀丽,与大兴殿的庄严肃穆截然不同,是皇帝与妃嫔、子女日常赏玩之所。 在一处临水的暖阁内,林曌再次见到了康靖帝林承基。 他已换下了沉重的衮服,穿着一身较为轻便的明黄色常服,正坐在榻上品茶。 而在暖阁中,除了他,还有另外四人。 两名年纪较小的皇子,分别是十三岁的四皇子林鉴云和九岁的五皇子林鉴海。以及两位公主,十四岁的安平公主林曦和十岁的安乐公主林晓。 两位小公主穿着精致的宫装,但神色却显得很拘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意。 她们小心翼翼地坐在绣墩上,不敢随意动弹,目光偶尔偷偷瞟向榻上的父皇,又迅速低下。 当看到林曌进来时,两人的眼中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丝微光,那是一种混合着好奇与羡慕的目光。 林曌心中了然。 看来,自己这位父皇今日召见,是想演一出“天伦之乐”的戏码。 好用这种虚伪的温情,来软化方才朝堂上的剑拔弩张,或许,还想借此试探她的态度。 “儿臣拜见父皇。” 林曌与林鉴岳一同行礼。 “都起来吧,此处是内苑,不必拘礼。” 林承基放下茶盏,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属于父亲的“温和”笑容,目光扫过自己的几个子女,“今日叫你们来,就是一家人说说话。” 他先是看向林鉴岳,问了几句关于西狩途中“辛苦”的场面话,林鉴岳自然是对答如流,极力表现自己的孝心。 随后,他的目光转向林曌,语气带着刻意的关怀:“朔宁啊,朕知道你前些日子在长安,定然是吃了不少苦,受了惊吓。如今回府,要好生休养,缺什么,短什么,便与内务府说。” 林曌微微躬身,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谢父皇关怀,儿臣一切安好,不敢劳父皇挂心。” 她的回应礼貌而疏离,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林承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但脸上笑容不变,又转而问起她府上用度,旁敲侧击地提及:“听闻你此番……所获颇丰?朝廷如今用度紧张,北疆、西陲皆需粮饷……” 林承基没有明说是什么,但林曌却能明白其所言,是与击败柔然人后的缴获有关。 她心中冷笑,果然来了。 但面上不动声色,接口道:“父皇所言极是。儿臣会命人清点,除必要之军资抚恤,以及维持长安稳定之所需,余者,自当充入国库,以解父皇之忧。” 她答应得爽快,但“必要之军资抚恤”、“维持长安稳定之所需”这几个字,却留下了足够的操作空间。 林承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 他心知肚明,林曌不可能将吃进去的利益全部吐出来,能拿到一部分,已是眼下最好的结果。 而他之所以绝口不提新军兵权,正是因为他清楚,那才是林曌真正的命根子,是她在长安立足的根本。 强行索要,只会立刻引爆矛盾,逼得这个如今羽翼渐丰、手段狠辣的女儿彻底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他需要时间,需要利用林鉴岳和其他势力来慢慢削弱、制衡她。 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虚伪的亲情表演中悄然达成。 “如此甚好。”林承基颔首。 整个过程中,四皇子林鉴云和五皇子林鉴泉都显得十分安静,甚至有些畏缩。 而安平公主林曦和安乐公主林晓,则一直偷偷打量林曌,眼神中充满了对这位皇姐的好奇。 显然,有关林曌在长安城中的事迹,两女已经知晓了。 而看着在帝王心术下过得战战兢兢的两位妹妹,林曌只是暗自摇头。 她转向林承基,开口道:“儿臣告退。” 林承基神色微滞。 林曌不再多留,行礼之后,便直接朝外走去。 其举动,竟是根本不将天家礼法放在眼中似的。 林鉴岳双手紧握,正要出声,却见到了林承基那平静的面容,已经到了口头的话,一下子就被他憋了回去。 “父皇!” 就在此时,安平公主小心上前一步开口:“儿臣许久不见皇姐,甚是思念,请父皇恩准儿臣……去皇姐府上小住几日。” 林曌脚步一顿,略感意外的回头,就见到安平公主林曦脸上的希冀。 再看一旁的安乐公主,亦是差不多的神色。 林曌没有再迈步,而是静静等待,似乎觉得安平公主这番举动,有些意思。 林承基显然没料到林曦会提出这个请求,他微微一怔,目光在其脸上扫过,看到了其眼中难得的光彩。 最终,林承基还是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朕准了,朔宁觉得如何?” 林曌头也未回,只是稍稍颔首。 “儿臣没意见。” 就在此时,安乐公主似乎像是得到鼓励一般,也赶忙道:“儿臣也想去。” 不止是她,甚至是四皇子林鉴云和五皇子林鉴海也跟着上前。 “儿臣也想去皇姐府上。” “儿臣也是。” 这下,林承基的面色沉了下来。 “胡闹!” 声音不大,但这话落下,两位公主和两位皇子却是面色一变,像是被吓到了一般。 林曌秀眉微蹙,终是转过了身,也不管林承基是何表情,视线在四人面上扫过,最后才开口。 “既然想来,那便一道吧。” 四人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满是期盼地看向林承基。 如此,林承基微微闭目,似是驱赶般的摆摆手。 “去了你们皇姐府上,莫要胡闹。” “谢父皇!” 两位公主几乎是小声地欢呼出来,连忙行礼。 四皇子林鉴云和五皇子林鉴海也赶忙躬身:“儿臣遵命,定不打扰皇姐。” 对这两位皇子,林曌并无恶感,前身的死归不到这两人身上,包括前身的母亲也是,毕竟年纪尚小。 林曌看着这一幕,心中只觉得无比讽刺。 在这冰冷的皇城之中,所谓的“天家亲情”,不过是权力博弈的点缀,是精心计算的筹码。 而她这位父皇,一边防备着所有成年的,可能威胁他权力的子女,一边却又默许这种看似和睦的交往,其心态之矛盾与扭曲,可见一斑。 至此,林曌再也没有在此待下去的想法,便直接转身离去。 两位公主和两位皇子赶忙行礼,跟着离开了这处令人窒息的宫廷暖阁。 林承基睁开眼,只是看着林曌的背影,没什么言语。 第35章 不是皇帝能掌控的 “父皇!” 待林曌与四位人走后,林鉴岳出声。 “可是不甘?” 林承基坐在榻上,随意拨弄茶盏,似是看透了林鉴岳的心思,如此问道。 林鉴岳一滞,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似是早已经看出了林鉴岳的想法,林承基看都不看他一眼,专注着自己手上的事。 茶沫被镊子夹着放入茶壶,又被林承基用细毛刷轻轻拨弄,随后逐一加入葱、姜、枣、橘皮、茱萸、薄荷等物,最后放在小火炉上煮制。 做完这一切后,林承基用手帕净了净手,这才重新看向林鉴岳。 那目光平静,却让林鉴岳感觉自己仿佛被剥开了所有伪装,内心深处那点算计和惶恐无所遁形。 整个过程也就盏茶时间,但下方的林鉴岳却已经额头见汗。 不敢抬头,林鉴岳只能死死盯着脚下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心中七上八下,揣测着父皇这无声的威压背后,究竟是何用意。 气氛逐渐沉重,林承基便这么静静凝视着林鉴岳,后者微微垂首,不敢与之对视。 看着这个自己目前唯一成年的儿子,看着他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身体,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 林承基不由得想起了方才林曌离去时的背影,那种挺拔与桀骜,眼神平静无波,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事物能让她屈服。 同样是自己的血脉,为何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那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性格竟与往日有这般巨大的改变。 林承基开始反思,是自己往日对皇子们的管教太过严苛,只注重权术制衡,却忽略了心性与胆魄的培养,才导致林鉴岳如今面对自己时,竟是这般不堪? 作为本朝唯一成年,且拥有众多朝臣支持的皇子,他本应底气十足,从容不迫,为何在面对朔宁一个公主的挑战时,就如此方寸大乱? 念及此,林承基微微摇头,心中涌起一股索然无味的疲惫感。 “老三,可是觉朕对你太过苛刻?” 林鉴岳浑身猛地一颤,如同受惊的兔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带着惶恐的颤音:“儿臣不敢!儿臣从未有过此等大逆不道之念,还请父皇明鉴!” “起来说话吧。” 林承基的声音缓和了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喏。” 林鉴岳如蒙大赦,赶忙爬起来,趁机用袖子飞快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试图让自己显得镇定些。 这小动作自然没能逃过林承基的眼睛,他心中的失望又加深了一分。 他自知年岁渐长,精力不复往年,这帝位终究是要传下去的。 可放眼望去,林鉴岳虽有朝臣支持,却无皇者应有的气度与胆魄;而那个展现出非凡魄力与能力的朔宁,偏偏是个女子……造化弄人。 暖阁内,茶香混合着各种香料的奇异气味缓缓升腾,却驱不散那份几乎凝滞的沉重。 “老三。” 林承基收敛思绪,目光变得严肃,“你可知,朕今日将玄武卫交予你,是何用意?” 林鉴岳心念电转,努力揣摩圣意,小心翼翼地回答:“回父皇,儿臣以为……父皇是想让儿臣执掌玄武卫,与朔宁皇妹的新军形成制衡,以稳固朝局,免生乱象。” 他自认为这个回答切中了要害。 然而,林承基眼中再次掠过一丝失望。 他只看到了表面的制衡,却未看到更深层的政治寓意—— 授予皇子兵权,尤其是在太子未立的情况下,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强烈的信号,是在安抚和拉拢那些支持林鉴岳的朝臣,暗示储君之位已向其倾斜。 这孩子,要么是政治嗅觉不够敏锐,要么就是看出了却不敢说出来,无论是哪一种,都让林承基感到惋惜。 可惜啊,若是朔宁为男儿身…… 这个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林承基压下心中的波澜,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日渐衰弱,知道皇权归属的问题,确实该提上日程了。 他不再绕圈子,直接提点道:“既掌兵权,便需谨言慎行。玄武卫乃京畿重器,无数眼睛都盯着。你要好生打理,莫要授人以柄,让御史言官抓到错处,平添麻烦。” 这话已是极其直白的告诫和期许,林鉴岳岂能听不出其中的深意。 这是父皇在为他铺路,在教他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储君! 他心中狂喜,连忙躬身应喏:“儿臣明白!定当恪尽职守,谨遵父皇教诲,绝不让父皇失望!” 随后,林承基又细致地嘱咐了一些掌管军队、平衡朝臣关系的注意事项,林鉴岳皆一一恭敬应下,态度无比端正。 然而,在对话的间隙,林鉴岳还是忍不住,试图给林曌上眼药。 “父皇,朔宁妹妹今日在朝堂之上,对您……似乎也太过……她毕竟是儿臣,即便有功,也不该如此无视君父威严……” 他话说得含蓄,但挑拨之意明显。 林承基闻言,心中更是失望透顶。 格局还是太小! 目光只盯着眼前的意气之争,却看不到大局。 他摆了摆手,打断了林鉴岳的话,语气淡漠:“做好你自己的事,莫要因小失大。” 林鉴岳心中一凛,知道父皇不愿再谈此事,虽有不甘,也只能悻悻住口。 …… 与此同时,林曌早已将皇城内的勾心斗角抛诸脑后。 她带着四个弟妹,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到了朔宁公主府。 一离开那令人窒息的皇城,仿佛挣脱了无形的枷锁,四位少年少女立刻恢复了属于他们这个年纪的活泼与好奇。 “皇姐皇姐,你府上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呀?听说你打败了柔然人,是不是真的?” 十岁的常乐公主林晓拉着林曌的衣袖,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皇姐,你那天在城中,真的一个人杀了好多好多柔然人吗?他们都说你是战神下凡!” 十三岁的四皇子林鉴云也忍不住问道,脸上满是崇拜。 “皇姐,你穿这身衣服真好看,比宫里的那些裙子好看多了!”安平公主林曦小声说着,带着羡慕。 就连九岁的五皇子林鉴泉,也怯生生地跟在后面,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看着这群瞬间变得叽叽喳喳、问题不断的弟弟妹妹,林曌那平日里冷若冰霜的脸上,也不由自主地融化出一丝浅淡的笑容。 这种不掺杂任何利益算计的亲近,让她紧绷的心神也放松了不少。 本来对着四位原身的弟弟妹妹,林曌是没什么感觉的,但今日一见,她只觉林承基在教育孩子方面,可谓是失败透顶。 从林鉴岳身上便能看出来,林承基对子女并无半点亲近之意,更遑论什么天伦之乐了。 这样四个性子还未完全定型的孩子,若是长久以往下去,不敢说一个个都变得如林鉴岳那般,但最终怕是都会成为权利动物。 这是林曌不愿见到的。 与身份无关,她只是觉得被皇家扼杀了少年的天性,着实有点可惜。 既然大权与这四人无关,那还不如让四人在健康环境之中成长,这样也好过这四个小东西日后成为只知道弄权的废物。 “好了。” 她难得地用了比较温和的语气,“府里确实有些新奇玩意儿,待会儿让寒苏、玉尘带你们去玩。至于柔然人……嗯,皇姐确实杀了些犯我疆土的贼寇。” 她简单回应着,并不搪塞,反而表现出了耐心,一路交谈,到了朔宁公主府,她便将四人先安顿去了后院玩耍。 待前厅只剩下自己人,张诚、雷虎、赵青、王振几人便围了上来。 张诚面带忧色,低声问道:“殿下,陛下在朝上提及抄家所得,我们当真要全部交出去?” 那可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关乎着新军的维系和未来的发展。 林曌闻言,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与从容:“父皇当着朝臣的面开了金口,我若是不交出些来,他怕是下不来台。” 但随即她便话锋一转,笑容更甚:“不过,交多少,怎么交,就不是父皇能完全掌控的了。” 她看向张诚,吩咐道:“从此次所有缴获与抄家所得中,仔细挑选出约摸半成左右的物资与钱财。记住,挑那些看起来值钱,实则对我们用处不大,或者不容易折算的。” “半成?” 张诚有些迟疑。 “殿下,这是不是……太少了些?恐怕难以向陛下交代。” 林曌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不少了。而且,这批物资,不必送入国库。”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直接送入父皇的内帑即可。想来,父皇见到这笔孝敬,虽然明知不多,但念在是入了他的私库,而非填充那个总是喊穷的国库,心里多少也会‘欢喜’一些的。” 张诚等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殿下此举,实在是高明。 既遵从了圣意,没有公然抗旨,还最大限度地保住了自身的实力。 更重要的是,将财物送入皇帝私库,满足了皇帝个人的私欲,很大程度上能抵消数量不足带来的不满。 这其中的政治手腕,以及对皇帝心理的精准把握,令人叹服。 若是林曌知晓几人心中所想,怕是会直接笑出声。 林曌此举并没有太多深意,她只是想以此来表明自己的态度,仅此而已。 至于皇帝会如何做想,她不在乎。 皇帝高兴与否,她同样不关心。 林曌想做到事,没谁能阻止。 “末将明白了,这就去办!” 脑补过度的张诚心悦诚服,立刻领命而去。 第36章 东厂的第一次行动 朔宁公主府从开府以来,一直都很冷清。 以往因为林曌的前身,本身就是个谨慎,或者说是胆小的性子,一直躲在内院之中,没有需要根本不会踏出内院一步,身边就跟着寒苏和玉尘两个贴身侍女,公主府自然清冷。 而现在,换成了林曌自己,前世虽然性格正常,但现在男变女,多少还是对她有些影响,平常也不怎么愿意露面。 如此一来,加上府中下人护卫们对她的敬畏,冷清也是必然。 当然,同样有其他原因。 林曌太美了。 这一点不是林曌自夸,而是经过基因优化之后,已经完完全全将她自身基因的优点给显露出来,尤其是长相方面更是如此。 哪怕是使用了第一级别的白银级基因进化剂的寒苏和玉尘,虽说进化剂等级比不上林曌所使用的,但现在同样也有这方面的趋势,只不过没有林曌那么直接而已。 这么说吧,从使用进化剂到现在还不足一月时间,但林曌却发现自己似乎已经进入到了二次发育期。 身高在增长,体质在增长,长相方面同样在变化。 毕竟她现在才十六岁,发育并未结束,还有一段路要走。 但长相上的变化,却是尤为明显。 如果说使用进化剂之后的林曌,已经有了三分绝色。 那么现在,三分已经变成了七分,一颦一笑,都透着惊人的魅力。 换成正常女人,怕是得欣喜若狂,但别忘了,林曌她就不是正常女人。 尤其是她发现张诚、雷虎、赵青、王振他们,最近每次在面对自己时,都会情不自禁的低头,非是出于敬畏,而是一种面对绝色时又因身份原因的下意识躲避,她就浑身发毛。 连自己的下属都因为自己的相貌出现了影响,就可想而知现在的林曌,心情是怎样的了。 这种情况下,林曌只能冷着脸,给人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同时放大自身的冷漠,让人感受到强大力量带来的压力,才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朔宁公主府依旧冷清,似乎与最初没什么变化。 但在府中人心中,却又有了不同,至少现在无人敢轻视林曌这位公主,以往的忽视也已变成了此刻的敬畏。 而这几日的公主府却热闹了起来,原因就出在来到公主府的四位皇子公主身上。 四皇子林鉴云和五皇子林鉴海,一个十三岁一个九岁,前者已经懂了些事,但没了皇城的高压气氛,没两天就恢复本性,对皇城之外的很多东西都感到好奇。 尤其是对林曌一人将柔然人赶出长安,又在城外将柔然人追杀数十里的事尤为佩服,每每见到林曌,都是追问个不停。 九岁的林鉴海,正是人憎狗嫌的年纪,自是不用多说,只是几天时间,就闯了祸。 然后就挨揍了,林曌打的。 林曌对两位皇子没恶感,某方面来说,也算是善念,她觉得这两位皇子如果好好培养,还有成才的可能。 毕竟是原身的亲兄弟,她这般做,也算是在为原身积德行善了。 所以九岁的林鉴海被她用竹条抽的哇哇叫,事后还罚跪了一炷香,算是让其长长记性。 现在就很好,吃了教训,林鉴海已经知晓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了。 至于两位公主,性子不能说和林曌原身一模一样,但因同样不受康靖帝重视的缘故,长于深宫之中,性子一样有些柔弱。 不过或许是姊妹间的天然亲近感,反倒是比两位皇子要放得开些,最近已经开始缠着问林曌,如何才能如同她一样美丽了。 这让林曌为之头疼。 今日,朔宁公主府的后院,难得地洋溢着几分属于少年人的生气。 四皇子林鉴云和五皇子林鉴海正在空地上比划着不知从哪个侍卫那里看来的拳脚,虽然姿势稚嫩,却兴致勃勃。 而安平公主林曦与安乐公主林晓,则一左一右地偎在林曌身边。 初来时的拘谨,在脱离了皇城那令人窒息的氛围后,如同被春风拂过的冰面,渐渐消融。 两位小公主的脸上多了血色,眼眸中也有了属于她们这个年纪应有的灵动光彩。 “皇姐,你的头发真好,像墨缎一样。” 安平公主林曦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卷起林曌的一缕发丝,小声赞叹。 “皇姐的眼睛也好看,比星星还亮!” 安乐公主林晓不甘示弱,仰着小脸,满是憧憬地问,“皇姐,我们以后也能像你一样这么美吗?” 这已经不知道是她多少次这么问了。 此言一出,另外一边假装练拳,实则竖着耳朵偷听的五皇子林鉴海也忍不住插嘴:“皇姐是天底下最美的!我以后也要娶一个像皇姐这么美的王妃!” 林曌:“……” 她面上一派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清冷,但若仔细看,便能发现她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这些真诚又直接的赞美,放在林曌身上,着实让林曌心累。 她情愿两个妹妹追问的是如何排兵布阵,或是如何应对朝堂风波,而不是这等她如今最想忽略的皮相问题。 心是好的,但她实在消受不得。 林曌甚至开始认真考虑,是否日后在府中也该佩戴面纱了。 毕竟,连自家弟妹都如此,外人就可想而知了。 好在,郑光的出现给林曌解了围。 “殿下,裴大人求见,人已在偏厅。” 林曌眸光微动,稍感意外。 她敛起心绪,对身边两位妹妹温声道:“皇姐有正事要办,你们自己去玩吧。” “喏。” 两位公主嘟着嘴,虽有些不舍,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手拉手跑开了。 林曌起身,对郑光吩咐:“带他去正厅。” “喏。” …… 朔宁公主府的正厅,不如皇宫大殿奢华,却自有一股沉肃之气。 林曌步入正厅时,裴显之已肃立其中。 见她到来,裴显之没有任何犹豫,径直上前,撩起官袍前襟,竟“噗通”一声双膝跪地,俯身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大礼。 “臣,御史中丞裴显之,叩见公主殿下。” 林曌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没有立刻让他起身,而是走到主位,端正坐下,正对裴显之,姿态肃穆,此与古礼相应。 裴显之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林曌,声音带着一种肃穆与郑重,朗声问道:“殿下,当真是心怀天下,心怀万民?” 此乃臣子单独面见皇帝时所用的“陛见之礼”。 而这番话,也非寻常奏对,而是臣子对君主的叩问心志,是决定是否托付前程的考验。 林曌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她腰背挺得笔直,回应清晰而坚定地:“此乃孤之决心。” 她没有自称“本宫”,而是用了唯有太子才能使用的自称——“孤”。 这一字之差,如同惊雷,炸响在裴显之耳边。 这已不是暗示,而是明晃晃地宣告了她的野心与目标。 她所要的,绝非区区公主之尊,而是那储君之位,乃至……那九五至尊的宝座! 裴显之神色剧震,瞳孔骤然收缩,刚想开口说什么,林曌却抬手阻止了他。 她自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笺,置于案上,向前轻轻一推。 “你且先看看吧。” 林曌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淡漠,“若是你在这件事之后过来,那么孤就要放弃你了。” 裴显之心头猛地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双手取过纸笺,展开。 目光扫过纸上那寥寥数行字,他的脸色却瞬间变了。 纸上赫然写着:城外皇庄遇袭,来犯者皆死,所擒之人服毒自尽。追查线索,直指淮南卫氏! 短短数行字,却蕴含着惊人的暗流,以及扑面而来的血腥气。 淮南卫氏! 袭击那里,等同于断万民生路,毁社稷根基!此计何其毒辣! 再联想到林曌刚才那句“放弃你”的话,裴显之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若他今日身后家族犹豫不来,恐怕不仅仕途断绝,连性命都可能…… 他不敢再想下去。 林曌没给他太多消化震惊的时间,直接唤道:“郑光。” 一直侍立在阴影中的郑光应声而出。 “点齐东厂堪用人手,去一趟淮南。” 林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的杀意,“将卫氏一族中与此事有牵连者找出来,处理干净。然后告诉卫氏,孤只给他两个选择。” 她顿了顿,眸光锐利如刀:“要么,主动分家,将所有涉事一系的族人、势力,尽数剥离,交由东厂处置。要么……卫氏满门,就此死绝。” “老奴遵命!” 郑光神色郑重,躬身领命,没有丝毫迟疑,迅速退下去安排。 裴显之看着郑光消失的方向,脸色再变,嘴唇动了动。 林曌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率先开口,语气平淡无波:“裴卿可是要劝孤,此举太过酷烈,恐伤天和?或是想言,未经三司审讯,无权处置一位朝廷勋贵之族?” 裴显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摇了摇头。 “臣非此意,卫氏胆大包天,袭击皇庄,图断民生之根,罪不容诛!臣只是担忧殿下此举绕过朝廷法度,直接动用东厂……这等私兵,越境清洗,难道不怕陛下闻知,龙颜震怒吗?” 这是他基于传统逻辑最直接的担忧。 如此跋扈之举,康靖帝岂能容忍? 林曌闻言,只是淡然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更有着一种洞悉世情的从容。 “陛下自然会怪罪。” 她端起旁边微凉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但也只是怪罪而已。” 她放下茶盏,目光仿佛穿透厅堂,望向了皇城的方向。 “父皇如今需要孤来制衡朝堂世家,需要孤的新军稳定京畿。只要孤手握兵权,尚有价值,只要孤未公然叛逆,那么,在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上,父皇的‘怪罪’,便只会停留在口头上,至多不过下旨申饬,罚些用度,借此让孤再吐出些利益罢了。” “牺牲一个已然站队,且触犯孤之逆鳞的卫氏,换取暂时的平衡与安稳,在父皇看来,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裴显之身上,清澈而深邃的眸子里,是毫不掩饰的强者逻辑。 “裴卿,现在你可明白了?所谓的规矩法度,很多时候,不过是强者用以约束弱者的工具。当你足够强大时,你本身,便是规矩。” 裴显之怔怔地听着,胸中激荡不已。 公主殿下的话语,赤裸而真实,大景当朝早已积重难返,或许,唯有此等霹雳手段,方能涤荡污浊。 他看着眼前这位姿容绝世、却心志如铁、手段狠决的公主,想起她“心怀天下万民”的承诺,再想想那纸上“袭击皇庄”的罪行,心中最后一丝犹豫终于被斩断。 他再次俯身,以头触地,声音铿锵坚定,再无半分迟疑。 “臣,裴显之,愿追随殿下,效犬马之劳,助殿下涤荡污浊,重开新天!纵使身前千夫所指,身后史笔如刀,臣亦万死不辞!” 这一次,是真正意义上的认主和投效。 林曌看着彻底臣服的裴显之,微微颔首。 “很好。起来吧。既入孤之门下,便需知晓,孤这里,不养闲人,亦不容贰心。” “臣,谨记殿下教诲!” 第37章 四皇子:我要练葵花宝典 后院,正在玩闹的四皇子林鉴云,突然见到侍奉在一旁的几位内侍被叫走。 但别看他年纪不大,但自小养成的性子,让他对周围环境十分敏感,些微变化也会被他留意到。 简单来说,他因成长环境的缘故,变得有些警惕。 类似的情况不止是他,甚至更小的五皇子林鉴海也是如此。 只是这样的话还不值得林鉴云注意,关键是他看到了不同之处,那几个被叫走的内侍,行动间似乎没发出什么声响,悄无声息就离开了。 高手! 在朔宁公主府上待了这些时日,林鉴云自然知晓府中有些特别,至于特别的地方在哪里,原本他以为是皇姐,后面才发现府中那些侍奉人的内侍太监也挺特殊。 他还记得那是才来朔宁公主府上的第二日,五弟调皮,攀上了府中的一棵桂花树,想要摘些桂花,却不慎踩断枝条,眼见着就要横摔下来,却被一个内侍飞身救下。 当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位内侍就站在两米外,林鉴云只记得当时是眼前一花,那内侍连带着五弟林鉴海就已经出现在了另一侧,足有丈许。 整个过程兔起鹘落,内心抱着林鉴海,就像是抱着一块布匹般轻松。 自那之后,林鉴云就留意了起来,随着日久,还真就让他发现了些端倪。 这朔宁公主府上,那些侍卫看起来唬人,但与他府上的侍卫没什么两样,都只能算是力健些的武人,真正厉害的还是那几位内侍,远比那些侍卫们要强。 除了五弟摘桂花那一幕外,林鉴云还见到了一位内侍给五弟捉雀儿,只是一晃人就出现在了廊檐顶上,轻松将上面的雀儿捉在手中。 这些,林鉴云一直埋藏在心底,没有对旁人说,五弟年纪太小,什么都不懂,二皇姐和三皇妹又都是女子,不太好交流这些。 所以林鉴云很想弄清楚府上的高手到底有多强,想问大皇姐,却又怕被训斥,五弟挨抽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他眼珠一转,立刻捂住肚子,脸上挤出几分痛苦之色,对还在挥舞着木棍“冲杀”的五皇子林鉴海道:“五弟,你先自己玩会儿,皇兄……皇兄得去如厕!” 说完,不等林鉴海反应,便在林曦和林晓诧异的目光中,一溜烟地跑出了后院。 林鉴云一走,五皇子林鉴海顿时觉得没了对手,又凑到两位姐姐面前,拿着小木棍比划着:“二姐,三姐,你们陪我练武嘛,我以后要像大皇姐一样厉害。” 若是还在宫中,安平公主林曦多半只会温言劝阻,不敢太过严厉。 但在塑宁公主府住了这些时日后,许是环境宽松,又或许是受了林曌那说一不二气度的影响,她竟也多了几分胆气和姐姐的威严。 只见她柳眉微竖,轻斥道:“莫要胡闹!练武是正经事,岂是这般嬉戏打闹?看你弄得一身尘土,成何体统!” 林鉴海被训得一缩脖子,嘟着嘴有些不高兴。 林曦看着他这模样,又想起刚才匆匆跑掉的老四,若有所思道:“老四刚才有些古怪,说是去如厕,跑得却比兔子还快……” 她摇了摇头,终究是年纪不大,没往深处想,便拉起旁边安乐公主林晓的手,柔声道:“晓儿,别理这皮猴子了,跟二姐去阁楼,二姐教你新学的绣花样,可好?” 林晓乖巧点头:“好呀。” 林曦又看向林鉴海:“五弟,你去不去?” 林鉴海把头一扭,满脸不屑:“我才不去!绣花是女孩子家的事,我要练武!将来要当大将军!” 说着,还像模像样地挥了两下拳头。 林曦和林晓同时“哼”了一声,懒得再理会他,手拉着手,自顾自地往阁楼去了。 …… 另一边,林鉴云凭着记忆和直觉,小心地顺着那两名内侍离开的方向,蹑手蹑脚地来到了通往前院的月亮门附近。 他躲在廊柱后,屏住呼吸,悄悄探头望去。 只见前院一处较为僻静的墙根下,郑光正低声对几名身着普通内侍服饰,眼神却精光内敛的人吩咐着什么。 林鉴云离得远,听不真切,但能感觉到一股凝重的气氛。 下一刻,令他心跳加速的一幕发生了。 其中两名内侍领命后,甚至没有助跑,只是身形微微一晃,双腿发力,整个人便如同轻盈的雀鸟般拔地而起,足尖在近两人高的院墙上轻轻一点,身影便已翻过墙头,落入墙外的巷道中。 整个过程中,除了衣袂带起的微弱风声,竟没有发出半点落地该有的沉重声响。 “哇……” 林鉴云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 就是这细微的声响,却如同惊雷般打破了前院的寂静。 郑光等人神色骤然一变,目光如电般扫向月亮门方向。 几乎是在林鉴云声音落下的同一时间,他只觉眼前一花,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倏地出现在他面前,一只干瘦却蕴含着力量的手掌已然探出,眼看就要扣住他的肩膀。 那内侍动作快得超出了林鉴云的反应极限。 然而,当那内侍看清躲在廊柱后的是四皇子林鉴云时,探出的手硬生生僵在了半空,脸上的凌厉瞬间化为惊愕与惶恐,他慌忙收回手,躬身行礼,声音带着紧张:“奴婢参见齐王殿下!惊扰殿下,奴婢罪该万死!” 林鉴云却根本没在意对方的请罪,他的一双眼睛瞪得溜圆,闪烁着无比兴奋的光芒,紧紧盯着眼前这位其貌不扬的内侍,急切地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刚才翻墙的那一下,教教我!你快教教我。” 那内侍闻言,面露难色,嘴唇嚅动了几下,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们的武学乃是殿下所赐,关乎东厂机密,岂能轻易外传?更何况对方还是位皇子。 就在这时,郑光也已快步走了过来,他先是狠狠瞪了那冒失出手的内侍一眼,然后对着林鉴云躬身行礼,语气恭谨却带着疏离:“老奴参见齐王殿下,不知殿下在此,手下人鲁莽,还请殿下恕罪。” 林鉴云此刻满心都是那飞檐走壁的身影,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恕罪不恕罪,他一把拉住郑光的衣袖,仰着头,目光灼灼,语气却很急切。 “郑少监,我要跟你们学武,我要学刚才那样飞起来的那样。” 郑光被他这话吓得脸色都变了,连忙道:“殿下慎言!您乃万金之躯,习武强身自是应当,但奴婢们这些微末伎俩,粗鄙不堪,岂敢污了殿下的眼,更不敢担这教导之责啊!” “我不管!” 林鉴云倔劲上来了,“我就要学!你们要是不教,我就去问大皇姐,她一定会同意的。” 该说不说,林家人似乎多多少少都有点倔在身上。 林鉴云搬出了林曌,郑光顿时语塞。 他深知殿下对这位四皇子似乎有些不同,若四皇子真去恳求,殿下会如何决断,他也不敢妄加揣测。 见郑光面露迟疑,林鉴云趁热打铁:“郑少监,你就带我去见皇姐嘛!我现在就要去!” 郑光看着林鉴云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心中暗暗叫苦,知道此事已无法轻易搪塞过去,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妥协道:“殿下……此事关系重大,非比寻常。是否允准,需得公主殿下亲口示下才行。老奴……这就带您去见殿下。” “好!那我们快走!” 林鉴云闻言,立刻眉开眼笑,拉着郑光就往前厅方向走去,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飞檐走壁的未来。 画面一转,塑宁公主府正厅内。 郑光躬身,低声将方才前院发生的事,以及四皇子林鉴云的请求,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了端坐主位的林曌。 林曌听罢,清冷的目光转向一旁站得笔直,脸上还带着未褪兴奋的林鉴云。 “郑光他们身负要务,即刻便需离京,没时间陪你玩闹。” 她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林鉴云一听就急了,上前两步,急声道:“皇姐!我不是玩闹,我是真心想学武,要跟他们一样厉害。他们要去办事,那我……我就跟他们一起去,一边办事一边学!” 郑光在一旁听得冷汗都快下来了,连忙躬身劝道:“四殿下,使不得啊!老奴等人所修习的与寻常武艺不同,殿下您……您练不了的。” “为什么练不了?” 林鉴云梗着脖子追问,满脸不服。 郑光面露难色,下意识地抬眼看了看林曌。 见林曌眼帘微垂,指尖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似是默许,他这才咬了咬牙,凑到林鉴云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含糊而迅速地解释了几句。 那内容,无非是点明他们这些内侍所修习的乃是至阴至柔的功法,需得残缺之身,方可入门。 怎料,林鉴云听完,非但没有被吓退,眼睛反而猛地一亮,仿佛发现了什么捷径一般。 “就这?那……那我也切了不就行了,反正我觉得那东西没什么用处,碍事得很!” “?” 饶是林曌心志坚毅,也被这虎狼之词惊得手一颤,杯中微烫的茶水溅出了几滴,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 她心中一时五味杂陈,荒谬、愕然,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胡闹!” 她重重地将茶盏顿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面罩寒霜,凤眸含威,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容你如此轻贱妄言!再敢口无遮拦,便不是竹条抽手心那般简单了。” 见林鉴云被震慑得缩了缩脖子,但眼神依旧倔强不服,林曌心知寻常道理怕是难以说服这小子。 她脸色一沉,语气变得冰冷。 “你可知,郑光他们此刻离府,是要去做何事?” 林鉴云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忘记了刚才的争执,好奇地追问:“去作何事?” 林曌冷哼一声,一字一顿道:“他们,是去……杀、人、的。” 她刻意放缓了语速,森然的杀气伴随着话语弥漫开来,寻常少年闻之恐怕早已两股颤颤。 然而,林鉴云的眼睛却瞬间迸发出更加炽热的光芒,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更加兴奋,仿佛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 “杀人?真的吗?我不怕。皇姐,我……我亲手杀过人的!一点都不怕。” 他挺起尚且单薄的胸膛,努力做出勇敢的样子,甚至带着几分炫耀。 此事林曌倒是知晓,乃是皇家不成文的传统,皇子年满十二,需在宗人府和内侍监看下,亲手处决一名死囚,名为“练胆”。 只是她没想到,林鉴云对此竟毫无心理阴影,反而引以为傲。 见他如此反应,林曌非但没有欣慰,心中反倒升起一丝想法。 这孩子的心性,似乎与寻常皇子截然不同。 她起了几分探究之意,继续问道:“哦?不怕杀人?那你可知,他们此番前去,是要杀谁?” “杀谁?”林鉴云追问,兴致勃勃。 “淮南卫氏。” 林曌吐出这四个字,目光紧紧锁定林鉴云的脸,“在淮南根深蒂固,朝中党羽亦有不少。你,怕了吗?” 林鉴云的小脸果然微微一变。 十三岁的年纪,又在宫廷长大,对于朝堂势力已有基本的了解。 他清楚地知道,“淮南卫氏”意味着什么,更明白皇姐此举等同于向三皇子一系公然亮剑,是彻头彻尾的“犯忌讳”。 他抿了抿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和权衡,但很快又被一种莫名的兴奋和坚定取代,他用力摇头,声音虽稚嫩却带着狠劲:“不怕!是他们先招惹皇姐的!该杀!” 第38章 姐弟交心,虎狼之威 这小鬼人小心不小,这话明显是在向林曌表明心意。 有点意思。 林曌看着他眼中那混合着天真与狠厉的光芒,心中微动。 “若你今日真的随他们一同前去,手上沾了卫氏的血,参与了这等事,那么从此以后,你便与那九五至尊的宝座,彻底无缘了。朝臣不会接受,宗室不会认可。你可要想清楚了?” 这个问题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林鉴云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林曌,似乎第一次真正思考皇位这二字所代表的沉重含义。 那个无数人梦寐以求,引得兄弟阋墙、血雨腥风的位置…… 片刻的沉默后,他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清醒,其中还夹杂着不屑和洒脱。 “那个位置谁爱坐谁坐去,整天被困在皇城里,跟朝堂上那些老头子勾心斗角,有批不完的奏章,扯不完的皮。所以……有什么意思?闷也闷死了,我才不稀罕!”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林曌,带着一种向往和决绝。 “皇姐,我就想跟郑光他们一样,能飞檐走壁,能……能像皇姐你这样,掌握自己的力量,快意恩仇!想杀谁就……就执行法度,多痛快!” 终究还是少年人,即便生于皇家,心思敏感,但依旧还是说出了心中所想。 林曌闻言,稍稍一愣,随即竟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声由低到高,带着几分了然,几分嘲弄,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果然,不是每个皇家之人都向往那个位置的。 亦或者,眼前这小子,知晓自己没有那个可能。 但不管如何,能说出这种话,也着实有些出乎意料。 “呵呵……哈哈哈……” 她摇着头,笑声渐止,目光略显复杂,看着眼前这个心思异于常人的弟弟。 “你这性子,杀伐果断,不慕虚权,可为将,可为帅,执掌千军万马,驰骋沙场,或许能成一世枭雄。” 她轻声道,语气透着一丝感慨,“但唯独,不可为皇帝。或许,这就是你的命了。” 她挥了挥手,对依郑光以及周围侍立的内侍道:“你们都下去吧,在门外候着。” “老奴、奴婢遵命。” 郑光等人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出了正厅,并将门轻轻带上。 一时间,厅内只剩下林曌与林鉴云姐弟二人,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没让林鉴云等太久,林曌自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倒出一枚龙眼大小的青色丹药,上面隐隐散发着药香。 正是那虎狼丹。 “此物名为虎狼丹。” 林曌将丹药托在掌心,递到林鉴云面前,声音平静无波。 “服下它,可易经洗髓,强健体魄,获得远超常人的力量与速度,打下武道根基。” “你,可敢一试?” 林鉴云看着那枚散发着药香的丹药,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能从皇姐郑重的语气中,感受到此物的非比寻常,知晓这定然是个宝贝。 害怕吗? 自然是有的。 对未知的恐惧是人类本能。 但一想到那些内侍翻墙越脊如履平地的身影,一想到皇姐在朝堂之上掌掴御史,挥斥方遒的威仪,一想到自己终于有机会摆脱那令人窒息的皇城樊笼,去追求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那股渴望压倒了一切! 最关键的一点,是他相信眼前的皇姐不会骗自己。 林鉴云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坚定之色,一把抓过林曌手中的虎狼丹,像是生怕自己后悔一样,毫不犹豫地塞进了嘴里,梗着脖子吞了下去。 “我敢!” 说完这些,他便瞪大眼睛直视着林曌。 “呵,无礼的小子。” 林曌反倒放松了下来,靠着矮榻的靠背,手肘撑着副手,手背则撑着下巴,静静等待药力发作。 下一刻,林鉴云就瞪大了眼睛。 他能感受到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出现在了身体当中,正在迅速的增强自身。 丹药入腹,初时只觉一股暖流散开,颇为舒适。 林鉴云甚至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感受着口中残留的药香,似乎……并无皇姐所说的那般可怕? 然而,这念头刚起,异变陡生! 那暖流骤然变得灼热,仿佛在他体内点燃了一座火山!狂暴的能量如同脱缰的野马,在他细弱的经脉中横冲直撞! 好在并非是痛苦,而是一种自身被某种东西给撑开的感觉,以至于那双原本尚存稚气的眼睛,此刻莫名涌上一股凶戾之气,瞪得如同铜铃。 “这,这……” 林鉴云感受着自身上那愈发明显的变化,内心的震撼已经无以复加。 林曌依旧维持着那慵懒的姿势,手背撑着下巴,静静地看着。 眸光平静,似乎对眼前的一切都不意外。 整个过程只是持续了片刻时间。 当一切结束之后,林鉴云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并非是因为痛苦,而是自身有了点不协调。 就像是一个人久坐或久站之后的那种力竭感,却又透着一种舒爽在其中。 但紧接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舒畅与力量感,如同春雨后的新芽,就从他身体最深处蓬勃涌现! 林鉴云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原本有些纤细的手指似乎粗壮了些,指节更加分明,蕴含着力量。 他动了动胳膊,能清晰地感觉到肌肉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晰坚实。 他尝试着站起身。 咔吧、咔吧…… 一阵细微的骨骼脆响从他体内传出。 林鉴云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视线似乎……变高了些? 原本合身的衣袍,此刻竟显得有些短小紧窄,尤其是袖口和裤脚,明显短了一截。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感依旧,但线条似乎硬朗了几分。 最让他心惊的是体内那股奔流不息的气血之力,仿佛轻轻一拳就能砸碎巨石,稍一发力便能跃上房梁。 这……这就是虎狼丹的力量? 林鉴云猛地抬起头,看向林曌,想要分享这份狂喜。 然而,就在他抬头的瞬间,林曌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此刻的林鉴云,身形拔高了三寸有余,虽依旧带着少年的骨架,却已不见之前的纤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豹般的精悍与力量感,又丝毫不显臃肿。 但变化最大的,是他的眼神! 那双眼眸,之前的倔强与好奇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觅食鹰隼般的锐利,一种仿佛孤狼盯上猎物的冰冷与凶悍! 目光开阖间,竟自然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力,全然不似一个十三岁少年应有的神态,反倒像是一位历经沙场,杀伐果断的悍将。 这虎狼之精神,竟在他身上展现得如此淋漓尽致! 配上他骨子里那份桀骜与对力量的渴望,当真给人一种虎狼之威,令人望而生畏。 若寻常人在此,恐怕都不敢与此刻的他长久对视。 然而,这点压迫力对于林曌而言,却如同清风拂面。 她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语气也平静无波。 “还不错,有了几分样子。想来今后,那死寂的皇城,也困不住你了。” 她这话中多了一丝认可。 林鉴云闻言,心中激荡难平。 他深切地体会到了这枚丹药带来的翻天覆地的变化,也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份“机缘”的珍贵与厚重! 他不再犹豫,上前一步,郑重地单膝跪地,垂下头。 “鉴云,多谢皇姐赐予此番机缘。此恩此德,鉴云没齿难忘!” 只有亲身经历过这脱胎换骨,才能真正明白这枚小小丹药的价值。 这一刻,林鉴云看着眼前姿容绝世的皇姐,只觉得对方身上笼罩着一层神秘的面纱,看之不透。 拥有这般鬼神手段,那至高无上的皇位,对她而言,恐怕真的只是探囊取物吧。 林曌见状,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起来吧。” 她随意地摆了摆手,“你我姐弟,无需如此。” 林鉴云这才起身,垂手恭立,姿态比之前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敬重。 林曌再度打量了他一番,感受着他体内那蓬勃的气血和初生的凶戾之气,随后开口。 “你应该能感受到现在自身的不同,我可以实话与你说,现在的你,单凭这身气力与反应,便是面对十数个全甲骑兵,亦能战而胜之。如此,你还想学郑光他们那些本事吗?” 林鉴云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要学!” 力量他有了,但他更渴望该如何使用这份力量,那才是他心目中“高手”的模样。 林曌微微颔首,似乎早已料到他的答案。 “那好,你想学,我便教你。不过,郑光他们所修的《葵花宝典》路子阴柔奇诡,且条件苛刻,与你这虎狼丹催生出的阳刚凶戾之气并不相合,强行修炼有害无益,我另有功法教你。” 她又话锋一转:“不过,你既然已服用了虎狼丹,激发了这虎狼精神,就别浪费了这股锐气。刚好你的性子也静不下来,那便随郑光他们一道去一趟淮南吧。” 林鉴云眼睛猛地一亮。 林曌继续道:“纸上谈兵终觉浅,真正的强者,都是在血与火中淬炼出来的。此去,正好让你真正见见血,磨砺一番心性,也让你知道,掌握力量之后,该如何运用。” 林鉴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兴奋,郑重颔首:“是!鉴云明白,全凭皇姐安排。” 很明显,经过这虎狼丹的洗礼,以及皇姐展现出的深不可测,林鉴云现在已经彻底打定主意站在林曌这边。 既然是皇姐的安排,他自当遵从。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林鉴云现在也迫不及待地想要走出这长安城,去见识一番真正的天地。 “郑光。”林曌唤道。 厅门无声滑开,郑光躬身而入:“老奴在。” “四殿下会与你们同去淮南。” 林曌吩咐道,“此行为历练,你需照顾好他,但非到万不得已,勿要插手。” 郑光飞快地瞥了一眼气质大变的林鉴云,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隐隐传来的压迫感,心中了然,知晓对方这是同样服用了虎狼丹。 “老奴明白,定会护得四殿下周全,并寻机让殿下历练。” 他心中已然开始飞速盘算,该如何安排行程。 林曌对郑光的能力很有信心。 为了培养这批直属内侍,她可谓是下了血本。 连原本打算完全留作己用的,来自修真世界的“凝气丹”,她都拿出了一枚,将之小心化入水中,稀释后赐予了郑光等核心内侍。 其中,尤以郑光分到的凝气丹溶液最多。 此刻的郑光,早已不止是练出内力那么简单。 按照《葵花宝典》上的描述,他已真正登堂入室,若以内力火候来粗略衡量,凭借着凝气丹那远超此界能量的灵气滋养,他至少拥有了近二十年的精纯内力修为。 在这个普通武人还需苦苦打熬气力的世界,拥有近二十年《葵花宝典》内力的郑光,其可怕程度,远超常人想象。 这也是林曌敢于让林鉴云跟随前去历练的最大底气。 “那便准备准备,尽快出发吧。”林曌最后吩咐道。 “老奴遵命!” 郑光再次躬身,随后对跃跃欲试的林鉴云做了个请的手势,“四殿下,请随老奴来,我们需稍作准备。” 林鉴云用力点头,向林曌行了一礼,这才跟着郑光大步离去。 那挺直的背影和隐隐散发出的凶悍气息,预示着此行淮南,注定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而这位年仅十三岁的齐王,也将踏上一条与他所有兄弟都截然不同的道路。 第39章 卫氏血夜,世家末日之始! 皇城,内苑。 作为皇家的御用园林,处于皇城北面,与大兴殿相隔不远。 内苑别墅,是一处幽静的院落,因深受皇帝喜爱,经历过数次扩建,现在已是一个三进的庄园,其内的暖阁是康靖帝林承基最喜之处,因为此处地势较高,可以一览皇城全貌。 只不过今日,林承基手中拿着一份单据,不厚,只有三张的样子,正在翻看。 片刻后,他放下单据,面上只有平静。 “确定只有这些?” 一旁,一位内侍官躬身候着,闻声赶忙道:“启禀陛下,奴婢带人清点了三遍,数据无误,朔宁公主送来的东西只有这些。” 林承基轻轻颔首,似是在自语:“一共十多万贯的财货,已是不少,还直接送到了内帑,这是想用这些财货来堵朕的口。” 他手指在身前矮几上轻轻敲击,又问那内侍官:“你可知,朔宁之前一共收敛了多少财货?” 内侍官小心应答:“奴婢不知,但从城中各大户得到的消息,结合实际,怕是不下百万贯之巨。” “百万贯,也就是说,她送给朕的财货,只有一成?” 内侍官欲言又止,有句话他没说,按照他的估算,怕是连一成都不到。 “朕当着朝臣的面,让她将缴获得来的财货入国库,现在看来,她这是用这种手段告诉朕,她铁了心不愿交出财货了。” 内侍官恨不得戳破自己的耳朵,这话他实在不敢听。 “也罢,些许财货而已,你派人将这十万贯财货交给晋王吧。” 内侍官松了口气,赶忙应喏。 待其离开之后,林承基的面色这才阴沉下来。 “好个朔宁,已桀骜到这般程度了吗?” 他看着那几张单薄的单据,面色阴晴不定,最终却是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将单据撕了个粉碎。 …… 淮南道,取淮河以南之意,有扬、楚、滁、和、濠、庐、寿、光、申、舒等州府。 其核心区域为江淮平原,北至淮河,南至长江,其后温暖湿润,农业发达,盛产稻米,渔业资源丰富,物产颇丰。 其治所为扬州,还是大都督府所在地,是重要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 扬州之繁华,在全天下都负有盛名,这里聚集着天下有数的豪商巨富,而卫氏之名,还要在这些豪商巨富之上,乃是真正数百年传承的世家大族,能够深刻影响到扬州乃至是淮南道的方方面面。 大景之中能叫的上名字的世家有不少,而九姓十三望堪称其中之最,淮南卫氏便是这十三望之一,属中流之列。 说实话,当时林曌得知这些的时候,都被吓了一跳。 九姓十三望,这可比前世唐朝时的五姓七望来的夸张的多。 这些盘踞地方数百年的庞然大物,如同寄生在国朝肌体上的毒瘤,把持土地、人口、经济乃至部分官吏的任免,使得政令往往出不了京畿,或是在地方上阳奉阴违,大打折扣。 朝廷税收被层层截留,精锐兵源多为私兵部曲,地方治理自成体系…… 如此局面下,大景能被柔然人一举攻破都城,看似偶然,实则是一种必然的积弱表现。 莫名的,林曌反倒是对大景历代皇帝有了同情。 这般局面,一般人还真难处理过来。 大景如今的局面,确实比林曌前世所知的那个唐朝更为艰难。 扬州。 作为大运河与长江交汇的枢纽,扬州的繁华名不虚传。 码头上舳舻千里,帆影如云,号子声、叫卖声、车马声不绝于耳。 来自天南地北的货物在此集散,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活力与些许河水的腥气。 扬州城的布局与长安类似,亦是坊市分明,横平竖直,只是少了几分帝都的庄严规整,多了几分江南水乡的灵动与商贾云集的喧嚣。 郑光一行人扮作北地来的商队,低调地下了船,融入熙攘的人流。 林鉴云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劲装,脸上带着少年人的好奇,但那双经过虎狼丹淬炼的眼睛,却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将一切细节纳入眼中。 他们此行的目标,是位于城北的卫氏三房府邸。 卫氏在扬州根深蒂固,分为数房,各自掌管着部分家族产业。 而这三房,正是与袭击长安皇庄之事牵连最深的一支。 “督主,这一路行来,所见所闻,这卫氏之人当真是跋扈至极。” 一名扮作伙计的东厂番子低声对郑光禀报,“强买强卖、欺行霸市还是轻的,纵奴行凶、侵占田产、逼死人命之事屡见不鲜,可谓恶贯满盈,所行恶事当真罄竹难书!殿下此番下令清洗,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郑光阴柔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颔首。 他目光扫过街道上那些见到卫氏标记便纷纷避让的百姓,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林鉴云在一旁听得拳头紧握,这一路南下,他亲眼见到了太多卫氏仗势欺人的场景,胸中早已憋了一股邪火,恨不得立刻拔刀砍了那些为非作歹之徒。 此刻听到目标就在眼前,他更是按捺不住,急声道:“郑少监,还等什么?既然知道他们该死,直接杀进去吧!” 郑光连忙低声劝阻:“齐王殿下稍安勿躁。” 他眼观六路,声音不大。 “此地毕竟是扬州,卫氏根基深厚,我们人手有限,需得谋定而后动。现已掌握确切证据,只待夜深人静,便可动手。这也是公主殿下的吩咐,要确保万无一失,不留后患。” 听到是皇姐的安排,林鉴云即便心中再急,也只能强行压下躁动,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那就再等等。” 一行人便在城北寻了一处不起眼的客栈安顿下来,养精蓄锐,静待夜幕降临。 时间流逝,很快便已经是华灯初上。 扬州城北,卫氏三房府邸。 与外面坊市的喧嚣不同,这里自成一派静谧奢华的天地。 府邸占地极广,朱门高墙,彰显着主人的权势。 府内更是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极尽巧思。 回廊曲折,连接着一处处精巧的院落;假山池沼点缀其间,奇花异草芬芳馥郁。 即便是夜晚,廊下也悬挂着精致的灯笼,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 仆从婢女们穿着统一的绸缎衣裳,行走间悄无声息,训练有素。 仅仅是这三房一系的府邸,其豪奢程度,就已远超长安城中许多勋贵之家,可见卫氏数百年积累的财富何等惊人。 今夜,三房的主事人卫文远正在自己的花厅内设宴,款待几位来自江南的丝绸巨商。厅内觥筹交错,丝竹悦耳,舞姬曼妙的舞姿引得宾客阵阵喝彩。 卫文远坐在主位,享受着众人的奉承,浑然不知灾厄将至。 戌时刚过,府中大部分区域逐渐安静下来,唯有花厅依旧灯火通明,笑语喧哗。 就在此时,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越过高墙,融入了府邸的阴影之中。 他们的动作快得超出了常人视觉的捕捉范围,迅捷无比,悄无声息。 正是郑光率领的东厂精锐。 根据白日里探查清楚的地形,众人目标明确,直扑花厅。 砰! 花厅那精美的雕花木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木屑纷飞! 厅内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住。 舞姬停下了动作,乐师忘记了演奏,宾客们端着酒杯,愕然地看着门口这群不速之客。 为首的卫文远先是一惊,随即勃然大怒,拍案而起:“你们是什么人?胆敢擅闯我卫府?活得不耐烦了吗!” 他久居上位,在扬州地界上从未有人敢如此冒犯,此刻虽惊不乱,更多的是被挑衅的愤怒。 郑光缓步走入厅内,阴柔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卫文远身上,声音尖细而冰冷,不带一丝情感:“某家东厂督主,郑光。奉令,取尔等性命。” “东厂?” 卫文远瞳孔一缩,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号,但对方身上的杀气做不得假。 他心中警铃大作,厉声高呼:“护卫!护卫何在!速速拿下这些狂徒!” 霎时间,脚步声四起,从厅外涌入数十名手持刀剑的护卫,更有听到动静的护院从四面八方赶来,将郑光一行人团团围住,刀光闪烁,杀气腾腾。 郑光看着这阵仗,脸上露出一丝讥诮的冷笑。 “看样子,尔等是不愿束手就擒了。” 他轻轻抬起手,用那特有的阴柔嗓音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去地狱里忏悔吧。” 话音未落,他身后那几名东厂番子动了! 他们的身影如同鬼魅,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道残影,手中并非制式刀剑,而是奇门兵器如短刺、钢针、丝线,甚至徒手! 噗嗤!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与骨骼碎裂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丝竹声。 鲜血如同泼墨般溅射开来,泼洒在精美的屏风、昂贵的毯席和惊恐失措的人们脸上。 这些东厂番子出手狠辣无比,专攻要害,效率高得可怕。 卫府的护卫虽然人数众多,也算得上是好手,但在这些修炼了《葵花宝典》,又被凝气丹溶液滋养过的东厂精锐面前,简直如同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桌椅翻倒声响成一片,原本奢华典雅的花厅,瞬间化作了血腥的修罗场。 林鉴云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如此惨烈的杀戮场面,浓重的血腥味冲入鼻腔。 但奇异的是,他体内那股虎狼丹带来的凶戾之气,却被这血腥彻底激发了出来,没有任何不适,反而迅速被一种沸腾的战意和兴奋所取代! 他低吼一声,如同出闸的幼虎,猛地抽出腰间佩刀,也加入了战团。 他的力量、速度远超常人,刀法虽略显稚嫩,但势大力沉,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狠劲,竟也接连砍翻了两名试图靠近的护卫。 “哈哈,爽快!” 又是一声大喝,林鉴云直接冲入护卫多的地方,面上凶相已显,杀性大起。 第40章 雷霆清洗后的惊涛骇浪 郑光一直分心留意着林鉴云,见他虽然动作还有些生涩,但心性坚韧,并未被吓住,反而越战越勇,眼中不由闪过一丝满意。 林鉴云起初没什么章法,完全是凭借自身力量,强行与那些护卫拼杀,加之自身不过是个十三岁少年人,身高臂展不具优势,开始还真有点让人捏把汗。 但经过虎狼丹的增强,林鉴云的反应力也是远超常人,渡过最初的激动之后,很快就变得有章法起来。 身高或许比不上对方,但他记住了一点,那就是快准狠! 如此,一个少年人,竟然在短短几息的时间里,就将面前五六个护卫杀死,而自身还未受到半点伤害。 这让一直跟随在他身侧的一位葵花内侍松了口气,一直留意着他这边动静的郑光也同样松了口气。 这可是大景的齐王,若是在这里出了点事,他这个东厂督主怕是也活不了。 杀戮进行得极快,不过片刻功夫,厅内的护卫已被清理殆尽,只剩下那些瑟瑟发抖的宾客和瘫软在地的舞姬乐师。 花厅内血腥一片,花厅外亦是如此,鲜血已经汇聚成了血泊,血腥气逼人。 卫文远被一名东厂番子踹倒在地,他眼睁睁看着自家护卫如同砍瓜切菜般被屠杀,此刻才真正感到了恐惧,浑身抖如筛糠。 当郑光那阴冷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时,他终于崩溃了,尖声叫道:“东厂……你们……你们是朔宁公主的人!是林曌派你们来的!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动我淮南卫氏!!” 他终于想明白了关窍,除了那位在长安城掀起腥风血雨,连京兆尹和光禄大夫都敢杀的塑宁公主,还有谁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对卫氏动手? 但想通这些却为时已晚。 恐惧与后悔充斥着他的内心,这一刻的卫文远无比的悔恨,早知今日,早知道那位朔宁公主是个疯子,他说什么也不会在暗地里使手段了。 “废话真多。” 一个略带稚嫩的声音响起,却透着冰冷。 早已按捺不住心中杀意与那股验证自身力量冲动的林鉴云,一步踏前,手中染血的长刀划出一道森冷的弧线。 刀光一闪! 卫文远那充满了惊恐与难以置信的头颅,瞬间与脖颈分离,滚落在地,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将他身下名贵的波斯地毯染得一片暗红。 林鉴云收刀而立,看着那具无头尸体,胸口剧烈起伏,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这一番拼杀,加上一刀枭首卫文远,不同于以往处决死囚的仪式感,这是真正的搏杀,血腥而真实。 别看他只有十三岁,但天生好武,若非是长于深宫,被压制了天性,说不得早就无法无天了。 虎狼丹带来的凶性在他眼中闪烁,那鹰视狼顾之相,在血色映衬下,也愈发显得摄人心魄。 “殿下,您杀早了。” 郑光见状只能无奈摇头。 听他这么说,林鉴云一怔,继而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皇姐让他来此可是有过交代,需听郑光安排行事,不能鲁莽。 但刚刚这一刀,实在是杀的兴起后没有忍住。 卫文远毕竟是淮南卫氏三房的主事人,身份地位不低,这样的人有不小价值。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晚了。 “呃,本王下次注意。” 郑光闻声只能颔首,并未多言,而后淡淡吩咐道:“清理干净,按名单行事,三房核心,一个不留。” “喏!” 夜色深沉,卫氏三房府邸内的血腥味,被高墙隔绝,尚未惊动扬州的繁华梦。 随着郑光一声令下,剩余的东厂番子如同鬼魅般散开,行动迅捷而高效。 他们的目标明确——按名单清洗卫氏三房核心成员。 府邸深处,一名三房长老刚从睡梦中被惊醒,还没来得及呼唤仆人,一道黑影便已出现在他床前。 寒光一闪,喉间一凉,他甚至没能看清来人的模样,便已气绝身亡。 另一处别院,一名负责三房重要生意的子弟正搂着美妾酣睡。 窗户无声洞开,一枚细如牛毛的钢针破空而至,精准地没入其太阳穴,他身体微微一颤,便再无声息。 还有人在书房密室中焦急地踱步,得到仆役提醒,似乎预感到了不妙,正想启动机关从密道逃离,身后却传来一声轻微的嗤笑。 他骇然回头,只见一名面色苍白的内侍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手指轻轻点在他的后心。 一股阴柔却霸道的劲力透体而入,瞬间震碎了他的心脉。 修炼了《葵花宝典》的东厂内侍们,身法如电,出手狠辣,对付这些养尊处优、最多只会些粗浅拳脚的卫氏核心成员,简直如同虎入羊群。 他们往往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便已完成了击杀,随后又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寻找下一个目标。 府中的仆役、丫鬟们早已被花厅的惨状和后续零星的杀戮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瑟缩在角落,或躲在床底,用手死死捂住嘴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唯恐引来那些煞神的注意。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绝望的恐惧。 偶尔有护院小队撞上东厂内侍,结果毫无悬念。 刀剑碰撞声往往短暂而急促,随后便是尸体倒地的闷响。这些寻常护院在东厂精锐面前,连一招都走不过,差距如同天堑。 郑光带着林鉴云,随着杀戮一路前行。 林鉴云亲眼看着郑光如何用诡异的手法瞬间制服敌人,心中对那“飞檐走壁、趋退如电”的本事更加渴望。 他紧握着刀,警惕地注视着四周,虽然主要的战斗已被郑光解决,但这种身处其中感觉,依旧让他体内的血液在微微沸腾。 郑光目光扫过那些缩在廊下、角落,乃至是各处的仆役和丫鬟,用那尖细阴冷的声音开口。 “吾等只诛首恶,清理名单上之人。尔等安心待着,不做多余之事,便可活命。” 这话像是在自语,但由内里激发而出,却传出老远,让那些仆役抖得更厉害了,一个个都不敢吭声。 清洗工作持续了不到小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名名单上的核心成员被了结后,郑光打了个手势,所有东厂内侍们迅速向他靠拢。 “撤。”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一行人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翻越高墙,融入了扬州城沉沉的夜色之中,留下身后那座被死亡与恐惧笼罩的奢华府邸。 直到确定那些煞星真的离开了,府中残余的仆役丫鬟们才敢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 短暂的死寂之后,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啜泣,随即如同引爆了炸药桶,恐慌彻底爆发! 人们尖叫着,哭喊着,如同无头苍蝇般在府中乱窜,有的想尽快逃离这个修罗场,有的想去查看主人的情况,还有的则想趁机卷些细软逃跑。 打翻的灯烛迅速点燃了帘幔,引发了几处大火,更添混乱。 精美的庭院中,尸体横陈,鲜血染红了青石板,与之前的富丽堂皇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混乱早已从卫氏三房府邸蔓延开来。 附近的大户被惊动,先是听到喊杀声,再看到那冲天的火光和隐隐传来的哭喊声,纷纷猜测发生了何事。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扬州城的深夜中迅速传播。 而当郑光一行人早已远离扬州城,在预定地点集合后,便朝着卫氏大宗而去。 此行目的并未结束。 …… 翌日清晨,消息以极快的速度传往了庐州。 淮南卫氏的大宗府邸,便坐落于庐州,这里是卫氏发家所在,起于东汉后的三国时期,那时候的庐州还被叫做庐阳郡。 当卫氏大宗主脉的主事人,家主卫识修,接到扬州三房核心被一夜之间屠杀殆尽的消息时,正在用早膳。 他手中的玉碗“啪嚓”一声摔得粉碎,粳米粥洒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 “你,你说什么?扬州三房……文远他们……全死了?!”卫识修猛地站起身,脸色变得煞白。 “回家主,千真万确!昨夜有一伙神秘强人突袭了三房府邸,见人就杀,尤其是……尤其是各位老爷和公子,几乎无人幸免!府中现在已乱成一团了!” 报信之人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声音带着哭腔。 卫识修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踉跄着后退两步,被身旁的仆人扶住。 震惊! 愤怒! 恐惧! 各种情绪瞬间淹没了这位执掌卫氏多年的族长。 是谁? 谁敢对淮南卫氏下此毒手? 是朝中政敌?绿林强人?亦或是仇杀?还是……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最近在长安城掀风浪的名字,但又觉得难以置信,那个女人,她的手怎么可能伸得这么长?这么快? 她……怎么敢的? “快!速速召集各房主事,即刻前来庐州议事!快!!” 卫识修几乎是嘶吼着下达了命令。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卫氏大宗府邸都笼罩在一片极度压抑和紧张的气氛中。 往日里透着百年世家雍容气度的庄园,此刻却像是绷紧的弓弦。 护卫的数量增加了数倍,明哨暗哨遍布各处,人人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往来的仆役也都行色匆匆,不敢多言,空气中弥漫着沉闷之感。 各房的主事人接到紧急召集令后,无论手头有何等要事,都立刻放下,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庐州。 有人乘坐快马,一路烟尘滚滚。 有人搭乘最快的船只,日夜兼程。 这些人的脸上都带着凝重和惊疑。 三房被灭,这不仅仅是损失了一房的力量那么简单,这更像是一记狠狠的耳光,抽在了整个淮南卫氏的脸上! 三天后,所有在外或在本地的卫氏各房主事,终于齐聚庐州大宗府邸。 第41章 卫氏分家,以户为基 在一处守卫极其森严,甚至动用了家族私兵,里三层外三层守护的隐蔽厅堂内,沉重的房门被紧紧关上。 厅内宽阔,烛火通明,但气氛却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卫氏家主卫识修坐在主位,面色阴沉且沉重,眉头紧皱,目光在在座之人身上逡巡。 下方,分坐着各房的主事人,有老者,有中年,皆是卫氏各房的核心权力阶层。 有人满脸怒容,须发皆张,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恨不得立刻找出凶手,将其碎尸万段,正是与三房关系密切的几人。 有人则面露忧色,眼神闪烁,显然考虑的更多是此事背后的深意,以及可能给卫氏带来的后果。 还有人则沉默不语,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背,似乎在权衡着利弊,思考着应对之策。 气氛很沉重,没有人在这时候开口,都在等卫识修主动出声。 哪怕在场的都是卫氏当权人,但都有各自的心思。 “人都到齐了。” 卫识修深吸口气,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声音显得沙哑:“扬州的事情,想必大家都已经知道了。” 稍一沉默,接着再次出声,语气也变得沉重起来。 “我卫氏立族四百年,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一夜之间,三房核心被屠戮一空,这是在掘我卫氏的根!” 他目光如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今日召集诸位,就是要议一议,这背后究竟是何人所为?我卫氏,又该如何应对?” 卫识修的话音落下,厅内一片沉默,仿佛连烛火摇曳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压抑的寂静很快被打破。 “还能是何人所为!” 性情火爆的五房主事猛地一拍桌案,霍然站起。 “如此狠辣果决,行事肆无忌惮,连遮掩都懒得做!除了长安城里那个无法无天的朔宁公主,还能有谁?她连京兆尹、光禄大夫都敢杀,还会在乎我们卫氏一个三房?” 他双目赤红,显然是气急了:“此仇不报,我淮南卫氏还有何颜面立足于世?必须让她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说得轻巧!” 较为沉稳的六房主事立刻出言反驳,眉头紧锁,语气也带着忧虑。 “如何报?派死士去长安行刺?还是联合朝中力量弹劾?五爷,您醒醒吧!” 说着还摇头:“那朔宁公主手握重兵,自身勇武更非常人,连柔然铁骑都被她杀得大败,我们拿什么去跟她拼?难道要动用族中私兵,掀起内战吗?那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 “难道就这么算了?!” 五房主事怒道:“我卫氏四百年声誉,就要被一个女子踩在脚下?这口气,我咽不下。” “咽不下也得咽!” 一个声音阴恻恻地响起,是二房那位素来以精明狡黠着称的老者。 “要我说,这事本就是三房自己惹出来的祸端。卫文仲在长安押宝晋王,与塑宁公主作对,死了也就死了,不过是朝堂博弈的代价。” “可三房偏偏不甘心,还要派人去袭击什么皇庄,这才招来了这灭顶之灾,简直是愚蠢至极!如今倒好,连累我们整个卫氏都要跟着担惊受怕。” “叔公此言差矣。” 立刻有人出言维护三房,“文仲乃我卫氏俊杰,他为家族前程谋划,何错之有?那塑宁公主如此跋扈,今日能灭三房,明日就能灭我等其他各房。此时若不团结一致,难道要等她将我们各个击破吗?” “拿什么团结?拿我们各房儿郎的性命去填那朔宁公主的刀锋吗?” 另一人冷笑着反驳,“我看叔公说得对,就是三房不自量力,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现在倒要我们所有人一起承担后果?凭什么!” “够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内讧。” 一个中年主事痛心疾首。 “当务之急是弄清楚那塑宁公主到底想干什么?她派人灭了扬州三房,是仅仅为了报复,还是另有图谋?” “还能有什么图谋?无非是杀鸡儆猴,立威罢了!”五房主事恨声道。 “可我卫氏并非毫无还手之力的鸡犬!” 有人不服,“我卫氏四百年积累,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地方,掌控淮南盐铁漕运,她难道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与我等世家彻底撕破脸?她就不怕引起天下动荡?” “她若怕,就不会有今日之事了!” 六房主事叹息一声:“此女行事,不能以常理度之。她似乎根本不在乎什么规矩,什么平衡,什么后果。” 厅内的争吵声越来越大,众人各执一词,有的主张强硬报复以维护家族颜面,有的主张隐忍查明真相,还有的则互相指责推诿,将责任归咎于三房的鲁莽。 愤怒、恐惧、算计、不甘……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这场关系家族命运的会议,几乎变成了菜市场般的吵闹。 “够了!!” 端坐主位的卫识修终于忍无可忍,猛地一掌拍在身前的紫檀木桌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杯盏乱跳,也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他脸色铁青,胸膛因怒气而起伏,目光锐利地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吵吵吵!就知道吵!大敌当前,家族危在旦夕,你们还在这里争权推诿!是不是要等那把刀架到我们每个人的脖子上,你们才知道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沉声道:“今日,必须理出个章程来!我卫氏四百年基业,绝不能就这么任人宰割。这件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然而,他的话音刚刚落下—— “啊!” “有刺客!” 厅堂外,突然传来了凄厉的尖叫和短促的惨叫声。 紧接着便是兵刃碰撞声,身体倒地的闷响,以及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破风声! 厅内所有人脸色骤变。 “怎么回事?!” “护卫!护卫何在?”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时。 砰!! 那扇厚重的厅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击,整个门板连同粗壮的门栓,瞬间四分五裂!木屑如同暗器般激射而入,带起阵阵厉风。 烛火被劲风带得剧烈摇曳,明灭不定。 在纷飞的木屑和弥漫的尘埃中,数道身影踏着破碎的门板,缓步走入厅内。 为首者,正是面白无须,眼神阴鸷冰冷的郑光。 他身后,跟着数名眼神锐利,一身血腥气的东厂内侍。 而更让卫氏众人心脏骤停的是,在那群煞神般的内侍中间,还站着一个身着劲装、手持染血长刀的少年——齐王林鉴云! 浓重的血腥气随着他们的进入而弥漫开来,混合着尘埃的味道,让人几欲作呕。 卫识修猛地站起身,手指颤抖地指着郑光:“你,你们是何人?胆敢……” “东厂督主,郑光。” 郑光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尖细平缓,却带着一种寒意,“奉朔宁公主殿下令,前来传达旨意。”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毒蛇,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面色惨白,惊骇欲绝的卫氏主事。 “殿下有令:卫氏,要么分家,要么……死绝。” “你们自己选吧。” 这冰冷的话语如同惊雷,炸得卫氏众人头晕目眩。 “分家?” 一名主事下意识地喃喃,随即反应过来,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愤怒涌上心头。 “狂妄!我淮南卫氏立足四百年,岂是你说分就分的?你们这是要挑起皇权与天下世家的斗争,就不怕引起天下大乱,王朝倾覆吗?” 他试图用大义和后果来威慑对方。 然而,回答他的,却是林鉴云那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声。 “乱?” 林鉴云上前一步,那双经过血腥洗礼的眸子锐利如刀,嘴角勾起一抹与他年龄不符的讥诮。 “皇姐说过,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们,不会有第三种结果。” “你……你是齐王?” 终于有人认出了林鉴云的身份,不由失声惊呼,脸上满是骇然与难以置信。 齐王竟然和朔宁公主的人混在一起,还亲自参与了针对卫氏的杀戮? 这背后代表的意义,让他们不寒而栗。 卫识修看着眼前杀气腾腾的东厂内侍,再看看那位眼神凶悍,明显手上沾了血的齐王,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对方不是在开玩笑,更不是在虚张声势。 朔宁公主,是真的敢将他们卫氏连根拔起。 巨大的恐惧压倒了愤怒和屈辱。 他声音干涩,带着一丝颤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如何分家?” 郑光阴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如同看着一个待宰的牲口。 “很简单。以户为基,拆散你们聚族而居的模式。各房各支,分散迁往大景各道,不得再聚居淮南,不得再以卫氏名义联结。所有族产,包括田亩、商铺、船队,由东厂派人清点,七成充公,余下三成,按分散后的户数平分。” 条件苛刻得令人发指! 这不仅仅是分家,这是要将淮南卫氏四百年的根基彻底摧毁,打散成无数个小家庭,剥夺其绝大部分财富,让其再也无法形成合力。 厅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牙齿打颤的声音。 所有人的脸上都失去了血色,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要么接受这屈辱的、近乎毁灭的分家条件,要么……就在今夜,卫氏一族,从此除名。 这个时候,即便他们想要反抗,也已经来不及了。 郑光他们一路跟随传信之人来此,正是瞅准了时机,让在座的各房卫氏当权者无法抵抗。 第42章 世家大族的分崩离析 能坐在这里的,基本上就没有蠢人,哪个不是卫氏一族各房顶门立户的存在,能身处这个位置,不知道经历过多少尔虞我诈。 作为人上人,他们其实在见到齐王林鉴云的那一刻,就知道卫氏没有翻身的可能了。 说的再简单点,这里是卫氏经营了四百年的老巢。 私兵上万,仆从如云,关系网盘根错节,甚至有能力在淮南掀起滔天巨浪。 可即便如此,对方依旧如入无人之境般杀了进来,外面的层层护卫形同虚设,这已经不是寻常的武力差距,而是令人绝望的碾压。 他们最大的失误,便是自恃身份,低估了对方的手段与决心,将自己置于如此险境。 恐惧,并非是因为眼前这些人的强大,而是自己的生命被他人掌控,这种感觉令人绝望,同时还夹杂着四百年世家尊严,被人践踏于脚下的无力与屈辱。 郑光似是看出了其中一部分人的想法,面上多出一丝笑容道:“诸位,莫要存着拖延时间,或是虚与委蛇,待我等离开后再行反复的心思。” 说着,他手中的长剑微微一动,冰冷的剑锋已然搭在了先前叫嚣最凶的五房主事肩头,那锋锐的触感让后者浑身一僵。 “我等既然敢来,自然有底气面对你们,公主殿下的命令,答应,或者不答应,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被剑锋抵住的五房主事,此刻早已没了之前的暴怒,他强自镇定,深吸一口气,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朔宁公主……如此行事,难道就不怕引起天下世家震动,动摇大景国本吗?” 与自己的性命比起来,卫氏四百年声誉算不得什么,但这人也没有直接妥协,话语之中也不乏威胁之意。 他依旧试图用整个世家阶层的反噬和大局稳定来作为筹码。 毕竟,淮南卫氏乃九姓十三望之一,若被如此酷烈手段屠戮殆尽,必将引发所有世家的兔死狐悲与强烈反弹,届时天下动荡,绝非皇室所愿见。 这,也是他们内心深处最后的底气——他们不相信对方真敢将事情做绝,与整个天下世家为敌! 然而,郑光的回应,彻底击碎了他们的幻想。 他脸上那丝笑容扩大了些许,声音依旧尖细平缓,却像是在宣判他们的命运。 “公主殿下早已料到,尔等会以此等言语相胁。殿下特意交代,若有谁敢说这话……便活不了。” 话音未落。 剑光如同毒蛇吐信,倏地一闪。 噗! 一道血线瞬间出现在五房主事的脖颈上,随即猛地迸射开来,温热的鲜血溅洒开来,落在旁边的桌案、地毯以及邻近几人的脸上。 五房主事瞪大了眼睛,双手徒劳地捂住喉咙,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身体晃了晃,随即“咕咚”一声栽倒在地,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在密闭的厅堂内弥漫开来,刺鼻欲呕。 “啊!!” “五哥!” “你们……你们怎敢如此?” 短暂的死寂后,是压抑不住的惊呼与倒吸冷气的声音。 所有人都被这毫不犹豫的辣手处决惊呆了,脸色惨白如纸,有人甚至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们终于意识到,对方不是在恐吓,而是真的会杀人,而且杀的毫不犹豫。 郑光面不改色,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 他缓缓抽回滴血的长剑,目光冰冷地扫过其余惊惧的卫氏主事人。 “我等能来一次,便能来第二次。”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但是,下次再来时,就不止是我们这些人了。尔等不会天真地以为,就凭你们卫氏那上万私军,便能抵挡公主殿下的兵锋吧?” 他微微一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想想那些柔然人的下场。” 柔然铁骑! 那可是能攻破长安,逼得皇帝西狩的草原强兵。 结果呢? 在塑宁公主面前,如同土鸡瓦狗,被追杀数十里,斩尽杀绝! 一想到长安城传来的那些关于塑宁公主恐怖武力与狠辣手段的消息,再对比眼前这些东厂内侍,所有卫氏主事者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深深的惊惧。 郑光不再理会其他人,目光转向主位上脸色铁青,身体在微微颤抖的卫识修。 “卫家主,你,意下如何?” 卫识修到底是执掌大宗多年的族长,还能维持镇定,但面色已是阴晴不定,内心显然在天人交战。 家族的尊严、四百年的基业、眼前冰冷的现实……最终,他咬着牙,试图做最后的坚持,声音干涩。 “若我卫氏当真出事,天下……必乱!” 然而,回应他的,是郑光一声看似惋惜,实则冷酷的叹息。 “唉……为何卫家主,非要这般冥顽不灵呢?” 叹息声未落,剑光再起! “不!!” 卫识修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惊骇的尖叫,冰冷的剑锋就已精准地划过他的咽喉。 噗嗤! 鲜血如同红色的瀑布般涌出,卫识修捂着脖子,身体向后仰倒,重重地摔在他的主位座椅上,双眼圆睁,充满了不甘与难以置信。 五房主事! 大宗家主! 接连两人被当场格杀,而且都是卫氏一族核心中的核心。 这一下,如同最后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在场所有卫氏主事人心中残存的侥幸。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们。 “我答应!我们答应分家!” 一名主事再也承受不住这压力,嘶声喊道。 “我也答应,求郑督主高抬贵手!” “分家,我们愿意分家!” 求饶声、答应声此起彼伏,此刻什么家族荣耀、四百年基业,都比不上自己的性命重要。 至于心中是否还存着暂且隐忍,待脱离险境后再集结力量报复的念头,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郑光看着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世家权贵,此刻如同惊弓之鸟般乞怜,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既如此,那就请诸位带着各自的家眷,随我等走一趟吧。” 他淡淡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什么?” “还要带走家眷?” 众人闻言,脸色再次大变。 这等同于将他们完全控制在手中,断绝了他们事后反复的可能。 郑光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语气依旧平淡:“不管你们心中作何想,反抗也好,阳奉阴违也罢,对公主殿下而言,无非是麻烦大些或小些的区别罢了,算不得什么。”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等也不会全都离开。会留下几人协助你们处理分家事宜。若卫氏在此期间有任何异动……下次再来的,就不止是我们这些先遣之人了。” 这话里的威胁,不言而喻。 卫氏众人彻底沉默了,面如死灰。 他们知道,这一劫,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 在绝对的力量和毫不留情的杀戮面前,所有的算计和底蕴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现实,逼得他们不得不低头。 接下来,在郑光等人的严密监控下,这些幸存的卫氏各房主事,如同提线木偶般,唤来了各自最信任的心腹管家或子侄,不甘的下达了准备“分家”,各房即刻整理资产,准备迁徙的命令。 当“分家”的消息迅速传遍整个卫氏大宗时,引发的震动远超之前的袭击。 恐慌、不解、愤怒……各种情绪在族人中蔓延,整个卫氏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之中。 但这一切,真光他们早已料到。 所以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郑光和他带来的东厂番子并未停手。 他们如同隐藏在阴影中的死神,不时出击,精准地找出并清理掉那些试图串联反抗,亦或是暗中鼓动族人闹事的卫氏强硬派和中坚分子。 庄园的角落、僻静的院落、甚至是在集结的私军队伍中,不时有人悄无声息地倒下。 剑痕、针孔、或是被阴柔掌力震碎心脉的尸体,无声地诉说着清洗的冷酷与高效。 鲜血,再次染红了卫氏大宗的各个宅邸。 在接连不断的血腥镇压,家主与主事们被牢牢控制的现实下,卫氏族人最后的反抗也被控制住。 曾经显赫四百年的淮南卫氏,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世家堡垒,在塑宁公主林曌的雷霆手段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崩离析。 第43章 分家落定与边境风起 分家对于普通人家来说不算小事,处理起来已经颇为麻烦,更不提是淮南卫氏这等庞然大物。 想要将这样一个世家大族完完全全分掉,还是以每户为基础,其中所需投入的精力与人手绝对等闲,郑光他们一行不过十来人,想要将卫氏的事处理好,显然短时间内是不可能的。 但郑光他们却一点都不急,因为来之前林曌就已经给他们预留了足够的时间。 依照林曌的命令,郑光很清楚此事的轻重缓急。 先期的杀戮只为震慑,在生死面前,卫氏一众当权之人,很清楚自己该怎么选,没人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尤其是这些久居高位之人,更是惜命。 如此,拿捏住了上面的人,剩下的事情就简单了。 无非就是控制住淮南卫氏的私军,再以各种手段打压各房,以此完成让卫氏分家的举措。 这个过程需花费不少时间,但偏偏真光他们只有十来人,所以其中所需精力极大,需要注意的地方也是极多。 一个不好,就容易引来反弹,从而前功尽弃。 郑光很清楚,此行是东厂的一次亮相,能否于天下间打出威名,就看他们是否真的能将这偌大的淮南卫氏给拆了。 所以相比起其他人,郑光为此投入了自己所有的心力,不敢说面面俱到,但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 先是控制住卫氏一众高层,再派人一个个拘来对方家眷,同样加以控制。 与此同时控制消息,以最短的时间完成这一步。 伺候,便能稍微放开点手脚。 比如先以一房为基,稍微放出点风声,行打草惊蛇之举。 在严密监控下,某一房任何敢于暗中串联之人,都会被东厂迅速处理掉。 在此期间,便已将能够染指私军控制权的卫氏之人,清理的一干二净,这样一房房的清理过去,卫氏私军的军权便已彻底旁落。 此举相当于是斩断了淮南卫氏一臂,还是最重要的那一根臂膀。 没了私军,卫氏就如同没了爪牙的老虎,空有虎相,实则外强中干。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无非是清理私军之中卫氏的死硬派和不予改变的高层。 这个过程不难,强杀暗杀都行,只要达到目的即可,这对于东厂来说乃分内之事,他们无所谓手段高低,只要能成事即可。 这一点上,郑光这个东厂督主有着清晰的自我认知。 他们东厂就是公主殿下手中的一柄刀,刀不可以有自己的思想,只需达到目的即可。 所以处理卫氏私军的过程,远比预想中顺利。 在郑光等人精准定点清除下,那些忠于卫氏,或是可能煽动兵变的将领、头目,几乎在一夜之间便被连根拔起。 私军内部一时间群龙无首,陷入了短暂的混乱与恐慌。 而这个时候,齐王林鉴云站了出来。 他以大景皇子的身份,在郑光的陪同下,出现在惶惶不安的私军面前。 面对数千双惊疑不定的眼睛,年仅十三岁的林鉴云,强压下内心的紧张与激动,模仿着皇姐林曌那冷峻威严的姿态,给予卫氏私军承诺。 没有过多废话,直接宣布了三件事。 第一,卫氏谋逆,罪有应得,但胁从不问。 第二,所有私军士卒,愿意接受整编者,过往不咎,并即刻发放一笔安家钱,钱财自然来自抄没的卫氏浮财。 第三,承诺在分家之后,对愿意留在本地安分守己的士卒及其家眷,酌情分配部分卫氏被查抄的田亩。 简单直接,却又充满了诱惑。 对于这些大多是贫苦出身,依附卫氏求存的私军士卒而言,忠义固然重要,但现实的生存更加紧要。 高层被清洗,主家自身难保,如今更有皇子亲自出面承诺,还有实实在在的钱粮和田地可得,抵抗的意志便如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在郑光安排的几个“托”带头响应下,整编接收工作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然而,相较于郑光的淡定从容,初次执掌军务的林鉴云,在私下里却显得有些忐忑不安。 “郑公公,我……我以皇子之身掌此私军,是否会有不妥?朝中若有非议,怕是会对皇姐不利。” 他找到郑光,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毕竟,亲王掌兵,乃是朝堂大忌。 更何况,这卫氏私军,理应属于皇姐才对。 郑光看着眼前这位迅速成长,却依旧保持着几分清醒的少年,阴柔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宽慰之色。 “齐王殿下不必多虑。” 他低声解释道,“此乃公主殿下特意交代,殿下您年纪尚幼,出面整编卫氏私军,可示之以皇族宽容,安抚军心。” 郑光讲述的很细致。 “且这支人马,未来也并非作为您的私兵,而是纳入公主殿下掌控的新军体系,或作为稳定淮南的地方力量。陛下即便知晓,在此等情形下,也不会过多苛责。您只需按照吩咐,暂时稳住这支人马即可,后续自有专人接手。” 听闻这是皇姐的明确安排,林鉴云这才彻底放下心来,随即,一股巨大的兴奋和使命感涌上心头。 皇姐将此等重任交予他,显然是真正开始将他视为可以培养和信赖的臂助了。 这让他心中充满了干劲,那点紧张也化为了务必做好此事的决心。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卫氏分家已是大势所趋,再无逆转可能。 而就在郑光等人以铁腕手段基本控制住局面,开始着手繁琐的分家实务时,真正擅长处理这等复杂民政事务的专业人士,终于抵达了。 来者正是裴显之。 他受林曌密令,由两名东厂内侍一路护送,快马加鞭,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庐州。 对付卫氏高层和清除顽固分子,东厂的刀锋自然高效。 但接下来,面对数以万计的卫氏普通族人、仆役,以及因分家析产、田地分配而必然引发的各种琐碎纠纷和潜在动荡,就不是单纯依靠杀戮和威胁能够妥善解决的了。 这需要安抚,需要怀柔,需要精通律法,熟悉地方民情,并且懂得如何与各色人等打交道的能吏。 裴显之出身河东裴氏,同样是世家大族出身,深谙世家内部的运作规则和人情世故。 他既有能力厘清复杂的资产划分,也懂得如何以“自己人”的身份,去说服与安抚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卫氏族人,最大限度地减少动荡,将分家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裴显之到来,意味着对淮南卫氏的处置,从血腥的“破”,进入了细致且同样关键的“立”的阶段。 郑光与裴显之简单交接后,便很自然地将行政主导权移交了过去。 东厂退居幕后,继续负责监控舆情,肃清残余反抗势力,为裴显之的施政保驾护航。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默契。 卫氏分家之事,至此已如滚滚车轮,不可逆转。 如此巨大的变故,自然不可能完全隐瞒住。 毕竟这天下,有太多双眼睛在盯着林曌了。 …… 长安城,皇宫,御书房。 康靖帝林承基看着手中由密探紧急送来的奏报,眉头紧紧皱起,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淮南卫氏在被强制分家,主脉及各房主事被控制,私军被收编……这、这朔宁是如何做到的?” 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奏报上的信息并不详尽,但关键点都已提及。 林承基深知淮南卫氏的势力和根深蒂固,即便以他皇帝之尊,想要动卫氏,也需权衡再三,顾忌极多。 可他的女儿,那个以往不显山不露水的朔宁,竟然不声不响就派出了人手,以雷霆万钧之势,几乎将整个卫氏搅得天翻地覆,逼得其走向分崩离析。 这份狠辣,这份果决,以及那支完成此事的“东厂”……都让他感到一阵心惊。 他考虑的,已不是卫氏本身的存亡,而是此事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 “九姓十三望……其他世家会如何看?朝堂之上,怕是要掀起轩然大波了……” 林承基揉着眉心,感到一阵棘手。 他既忌惮林曌愈发不受控制的力量和手段,又隐隐觉得,此举或许能帮他敲打一下那些日益骄横的世家门阀。 这种矛盾的心态,让他一时难以决断,对林曌的观感也变得更加复杂。 与此同时,朔宁公主府内。 林曌的手中,也拿着一份刚刚送达的密报。 但与康靖帝那份不同,她关注的是另一个方向。 她的目光掠过关于淮南事务进展的简要汇报,最终落在了密报的后半部分。 “柔然别真部,已突破边境,进入云州境内……一路几无抵抗,长驱直入……” 林曌轻声念出这几个字,绝美的脸上非但没有忧虑,反而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有意思。” 她放下密报,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 “这柔然人来的,还真是时候。” 她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侍立一旁的寒苏、玉尘说道,“云州那边竟是没半点像样的抵抗?当真是……有意思。” 她的语气平静,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有冷意。 柔然人这般长驱直入,一路顺利,是人都能明白这里面有猫腻。 第44章 二十个盲盒开启 但偏生,柔然人就这么进来了。 上次柔然真特部破了长安城,皇帝西狩,长安城陷落,历经一番劫难,若非是林曌关键时刻出手,怕是会直接掀起大景的覆灭之危。 而那一次,最终也是林曌解决了真特部的骑阵,一路追杀数十里,剿灭多数柔然人,却依旧有人逃了回去。 这些时日过去,当时的长安城中发生了什么,柔然人已然知晓,保不齐柔然人就有再来一次的想法。 现在一看,果不其然。 草原人就是这样,只要中原王朝一到秋收,便会南下侵入,名曰打草谷,已是传统。 这次柔然人的入侵,应该是上次真特部的延续,其中不乏带着报复性的可能,至于这次来的草原人到底是如何想的,林曌并不在乎。 因为这正合她意。 “叫张诚、雷虎、赵青、王振他们过来见我。” 林曌对侍立在一旁的一位内侍吩咐,后者迅速离去。 四人到来的速度比想象中要快,约莫半刻钟就来到府上,一番见礼后林曌便说出召他们来此的用意。 “先看看这个吧,从云州那边传回来的消息。” 林曌将手中的密报交给寒苏,后者再将之交到张诚手上,待到张诚看过上面有关柔然人的消息后,眉头不由得皱起。 剩下三人依次看过密报,表情神色都差不多,张诚问道:“殿下,这份密报上所述,距今日已有七天,现下那柔然人怕是已经过了云州,如了代州,殿下需早做应对。” 林曌闻声莫名一笑,似是想到了什么,笑容有些讥讽。 “这一点,本宫自是知晓,柔然人入云州,一路无阻,怕是早已入了代州。说来还真是可笑,想那代州还是本宫的封地,本宫却一次都没去过。” 林曌的话让张诚等人心头一凛。 代州是殿下的封地,却任由柔然人长驱直入,这其中蕴含的意味,细思极恐。 王振则出言道:“殿下,代州处河东,裴氏就在晋州……” 剩下的话没说,但在场众人都知晓话中未尽的意思,明显是直接将矛头指向了盘踞河东,势力庞大的裴氏。 河东裴氏便是裴显之出身的家族,同属九姓十三望之一,历经齐、梁、陈三朝而不衰,乃是河东道的坐地虎,论及影响,甚至还要超出淮南卫氏许多。 毕竟河东道偏北方,时刻要面临草原人的威胁,生存环境远非大景其他道可比,故此河东裴氏所掌握的力量,也要比一般的世家大族强上许多。 然而,林曌的反应却出乎他们的意料。 她没有惊讶,更没有愤怒,只是唇角那抹讥诮的弧度愈发明显。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从案几的另一侧抽出了另一份更为厚实的密报,轻轻放在了众人面前。 “你们担心的,是这个吗?” 张诚疑惑地上前拿起,迅速翻阅起来。 越看,他的脸色越是凝重,而雷虎、赵青、王振凑过来看后,也同样露出了震惊之色。 这份密报极其详尽,不仅点明了河东裴氏内部确有与柔然人暗通款曲的势力。 主要是以裴氏三房为首的一系,甚至连他们如何传递消息,提供了哪些便利,在朝中又有哪些人为其遮掩,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殿下,这……如此详尽的密报,从何而来?” 张诚忍不住问道,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这个问题有点僭越,但跟随林曌日久,张诚很清楚自家殿下的性格,这种问题必不会惹其生怒。 林曌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此密报,便是出自河东裴氏。” “什么?!” 四人皆是一惊。 “不必惊讶。” 林曌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四人,“出自裴显之所在的那一脉,自裴显之投效本宫那日起,他那一脉便已做出了选择。” 她简单解释了几句。 裴显之的投效,并非他一人之事。 在林曌展现出足以撼动世家根基的力量,并承诺在未来针对整个世家阶层的改革中,会对裴显之出身的这一脉网开一面,只需他们积极配合后,裴显之所在的裴氏六房一系,在经过内部激烈博弈后,最终选择了“弃车保帅”,彻底倒向林曌。 裴氏虽大,但内部并非是铁板一块,每一房都有自己的利益诉求。 六房有了裴显之,自是知晓林曌的强大,也很清楚日后大景的世家大族必有一劫,裴氏也在所难免。 这种情况下,六房自然要为自己这一房的将来做打算。 这份关于家族内部叛徒,以及与柔然勾结的详尽罪证,便是他们递交的“投名状”,裴显之在其中也起到了关键的作用。 很明显,裴氏六房认为,与其跟着那些冥顽不灵的分支一起陪葬,不如趁早站在胜利者一边,为家族保留一线生机,甚至在未来新的权力格局中占据有利位置。 打不过就加入,乃亘古不变的真理,裴氏六房自然知晓该如何选择。 张诚四人闻言,心中顿时明了。 原来殿下早已布下暗棋,对河东乃至北疆的局势了如指掌!这份手段,让他们添了几分信心。 “既然局势已然明朗。” 林曌不再多言,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叫你们来要做什么,想必你们心中也有数了。” 她眸光一扫,神色也郑重了些许。 “雷虎、赵青、王振!” “末将在!” 雷虎、赵青、王振三人精神大振,齐声应道。 “雷虎点出五十亲卫,其余留守公主府,保护府中安全。” “喏!” 雷虎应声。 “新军抽调两千轻骑,由赵青、王振你二人统领,携带十日干粮及相应军械。三日后,随本宫北上。” 林曌下达命令。 “末将领命!” 二人单膝跪地,轰然领命,声音中充满了兴奋。 跟随殿下出征,建功立业,正是他们渴望的。 “嗯,那便回去整军吧。” 随之,林曌的目光又转向张诚:“张诚。” “末将在!” “本宫北上期间,长安交由你留守。” 林曌的语气不变,但话中意思却很明显。 “你的任务就是看好家,稳住新军大营。没有本宫的命令,任何试图调动、渗透、分化新军之举,无论来自何人——哪怕是皇命——都需给本宫顶回去!可能做到?” 张诚心中一凛,立刻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殿下离京,不知多少双眼睛会盯着新军这块肥肉,陛下、晋王、朝中各方势力……可以预见,他必将面临无数的试探、诱惑乃至威逼。 但一想到殿下那神鬼莫测的手段,想到自己身受的虎狼丹之恩,想到殿下临行前这份沉甸甸的信任,他所有的犹豫瞬间化为坚定。 他猛地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末将张诚,以性命担保!必不负殿下重托!新军在,长安稳,人在营在!” “很好。” 林曌微微颔首,“做好了,待本宫凯旋,记你首功。” “谢殿下!” 四人领命,怀着不同的心情,匆匆离去安排事宜。 雷虎三人是摩拳擦掌,准备大战;张诚则是深感责任重大,决心守好这来之不易的根基。 待四人离去,林曌对侍立一旁的寒苏、玉尘吩咐道:“下去准备些吃食吧,清淡些即可。” “是,殿下。” 两女乖巧应声,退出了厅中。 支开贴身侍女后,林曌并未起身,而是缓缓闭上了眼睛,意识勾连系统。 【宿主:林曌】 【盲盒:20。】 是的,积攒到现在,盲盒数已经来到二十。 二十个盲盒,能开出什么? 即便是以林曌的心性,此刻也不由得生出了一丝期待。 她意念微动,选择了“全部开启”。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白银级基因进化剂*6】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凝气丹*10】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下品灵石*5】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血精米十斤】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龙象大力诀》】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初级火药配方】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超合金马槊*10】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悟道茶叶三片】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菩提子*1】 …… …… 第45章 菩提悟道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步人甲*100】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龙血丹*10】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精盐制作配方】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虎狼丹*100】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绣春刀*1000】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凝气丹*30】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储物戒*1】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多锭纺纱机制作图】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黑玉断续膏配方】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反曲射雕弓*1】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驭兽袋*1】 一共二十样东西,上至悟道茶叶与菩提子这样的玄幻世界产物,下到绣春刀这样的普通世界刀具,二十个盲盒开出来的东西,林曌很是满意。 现在她多少已经摸清楚了盲盒的一些规律。 除开首次开盲盒时开出来的天启1型基因优化液这种好东西外,后续随着盲盒积攒愈多,同时开启盲盒数量愈多,开出来的好东西也越来越多。 第一次的三个盲盒中,除开基因优化液外,剩下的就是戚家刀,外加一箱子护舒宝。 戚家刀还好说,护舒宝实在没眼看。 第二次开启盲盒数量为八,里面就开出来了3支白银级基因进化剂,剩下的像是虎狼丹、《松鹤万寿拳》、《葵花宝典》都不是凡品,哪怕是搅炼炒钢法、精品麦种、优质地瓜,也都称得上是现实所需。 而第三次开启的七个盲盒里,更是开出了储物袋和聚灵阵盘这种修真世界的宝物。 再看这次开的二十个盲盒,悟道茶叶和菩提子可算神物,还有什么储物戒、驭兽袋同样是修真世界产物,剩余的如《龙象大力决》、下品灵石之类的同样不凡。 除此之外,更多的还是现实所需,每一样都堪称是精品。 由此可见,盲盒开启还是有一定规律的,这也是为什么林曌一定要积攒二十个盲盒才决定一次性开启的原因。 现在看来,日后的盲盒开启,最好是攒的越多越好,越多就越容易出精品。 每一个盲盒开启的物品,都是自带说明的,这便于林曌知晓宝物出处与用处,就很方便。 二十个盲盒当中,要说有什么东西最让林曌动心,那自然是悟道茶叶和菩提子了。 此二物出自某玄幻天花板之一的大世界,悟道茶一种特殊的不死神药,核心功效是助人悟道突破瓶颈,其叶片形态各异,蕴含不同道则,每年结一百零八片茶叶,效用非凡。 菩提子亦然,乃不死神药菩提树遗留,兼具悟道辅助与危机庇护功能。 这两样宝物有多贵重,自是无需多言,堪称林曌开盲盒至今最大的收获。 白银级基因进化剂、凝气丹、虎狼丹不消多说,以往盲盒中已有出现,效用自是非凡。 下品灵石和储物戒、驭兽袋、龙血丹都是同一世界产物,与之前开启的储物袋、聚灵阵盘来自一处。 灵石乃重要的修行资源,储物戒算得上是储物袋的升级款,驭兽袋也同属储物法宝,只不过可以装活物,尤其是兽类,可以有效提高兽类的灵智,壮大兽类血脉。 至于龙血丹,其中蕴含龙种精血,乃修真世界中培育龙兽的珍贵灵丹。 龙兽在修真世界中算得上是一个大类,可称龙种,毕竟龙可与万灵交媾,素来都有龙生九子的说法,凡是能带上龙血的兽类,其自身都很强大。 这东西,林曌已经有了想法,打算用在战马上。 剩下的东西出处各不相同。 《龙象大力决》是一个武侠世界中的最强功法,内外兼修,练至最高深处,可得一龙一象之力,内里亦是生生不息。 血精米是灵米,需以鲜血培育。 黑玉断续膏就不说了,堪称骨伤圣药。 超合金马槊、火药配方、反曲射雕弓、绣春刀、步人甲、多锭纺纱机、精盐配方什么的,同样都是林曌现今能用得上的东西。 总之,此番盲盒开启,林曌收获堪称巨大。 寒苏和玉尘很快就弄好了吃食,林曌现在虽然已经步入修行,外加自身基因经过优化,但依旧摆脱不了食物摄取,甚至饭量远超以往。 好在她现在的吸收能力极强,食量也就是常人三倍左右。 饭后,林曌屏退左右,心念一动,拿出了储物戒。 这是一枚银色的戒指,戒面雕有玄纹,用法很简单,依旧是滴血认主。 其中的储物空间要比储物袋大许多,内里是一个长宽高二丈的空间,也就是二百一十六方大小的空间。 这个空间可以随使用者心意变换形态,并无定型。 没说的,直接将储物袋中的东西取出放入储物戒中,同样消耗精神力,对林曌来说算不得什么。 做完这些之后,林曌又是心念一动,手中就多出了一物。 菩提子! 此物足有核桃大小,却是色泽灰暗,如一块普通顽石,无光无霞。 其上有特殊纹理,应是天然长成,细看之下竟是一尊慈悲佛陀,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禅韵。 这一刻,林曌下意识的想到了《松鹤万寿拳》的修炼方法,与此同时,其手掌中的这枚菩提子微微发热,而林曌的脑海中,便多出了一个打着《松鹤万寿拳》拳架的身影。 林曌的心神完全沉浸在了脑海中那道似虚似幻的身影之中。 那身影演练的,正是她已修炼多时的《松鹤万寿拳》。 但此刻,在菩提子那玄奥禅韵的加持下,这套拳法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分劲力运转,乃至其中蕴含的延年益寿、调和阴阳的深意,都如同被放大、解析,无比清晰地呈现在她的意识深处。 以往修炼中的诸多晦涩之处,难以把握的微妙关窍,此刻竟如水到渠成般豁然开朗。 她不自觉地跟随那脑海中的身影,在现实中也缓缓摆开了拳架。 起初动作舒缓,如白鹤亮翅,松枝轻摇。 渐渐地,她的动作越来越快,周身气血随之奔流鼓荡,发出细微的嗡鸣之声。 筋骨齐鸣,如同弓弦震颤。 她的肉身,本就经过天启1型基因优化液的彻底改造,早已脱胎换骨,是一种进化,根基雄厚得远超常人想象。 凡涉及肉身锤炼的层次,如练力、招式、刚柔等境界,对她而言几乎不存在瓶颈,只需稍加引导便能水到渠成。 此刻,在菩提子带来的深度悟道状态下,这股潜藏的力量被彻底引动、梳理、整合! 神力境,需将全身力量拧成一股,爆发出远超常人的巨力。 以往不通的关窍被打通,几乎是瞬间跨越! 林曌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筋骨皮膜在震颤中变得更加坚韧,力量如同江河奔涌,在体内咆哮。 力量暴涨之后,便是气息境。 以强大神力统御全身,气血搬运,自然而然于体内衍生出一股蓬勃的内息。 这股内息并非修真者的真气,而是更偏向于武者的生命能量,它循着玄奥的路线自行运转,循环不息,滋养着四肢百骸,让她感觉浑身精力弥漫,仿佛永不疲惫。 最后,是神勇境! 此境关乎精神意志,需将勇猛精进、一往无前的意志融入血肉,使得每一次出手,都能调动起肉身全部的潜能,爆发出巅峰一击! 菩提子的禅韵此刻发挥了关键作用,它抚平了力量暴涨可能带来的心绪浮躁,让林曌的精神无比澄澈,一种掌控自身,无畏无惧的神勇之意,自然而然地与她的血肉与内息完美融合。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是数个时辰。 林曌陡然收势定身! 就在她停下的刹那—— 噗噗噗噗! 一道道无形却有质的气劲,如同失控的弩箭,猛地从她周身毛孔、穴窍中激射而出! 凌厉的气劲打在地面的金砖上,留下浅浅的白痕;击中坚实的紫檀木桌椅,木屑纷飞;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响。 整个房间内,仿佛经历了一场无形的风暴洗礼。 林曌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恢复深邃。 她感受着体内汹涌澎湃的力量,生生不息的内息以及那圆融无碍,意动即发的神勇之意,心中一片清明。 肉身十重,神力、气息、内壮、神勇! 她竟在菩提子的辅助下,凭借自身雄浑无匹的根基,一连跨越三个小境界,直达第八重神勇之境。 如今,她只差最后的通灵与神变两重关口。 而有了悟道茶叶和菩提子这等神物,她对踏破这两关,已然充满了底气。 稍微平复了一下体内奔流的气血,林曌推开房门。 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将庭院染上一层暖金色。 “寒苏,玉尘。” “奴婢在。” 两女一直守候在院外,闻声立刻上前。 “随本宫去马厩一趟。” “是。” 第46章 龙驹黑光 塑宁公主府的马厩占地颇广,饲养着十余匹毛色油亮,神骏非凡的战马。 这些都是林曌掌控长安后,从各处缴获或由张诚等人精心挑选而来的良驹。 林曌的目光在马群中扫过,最终落在了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身上。 此马肩高体健,眼神灵动,顾盼间自有一股桀骜不驯的气势,是马厩中最为神骏的一匹。 “就是它了。” 林曌走上前。 那黑马似乎感应到什么,打了个响鼻,略显不安地踏动着蹄子。 林曌取出那枚龙血丹。 丹药呈暗红色,表面有着细微的龙鳞状纹路,散发着一种灼热而威严的气息。 她没有任何犹豫,捏住马口,屈指一弹,龙血丹便精准地射入了黑马张开的口中。 丹药入腹后不多时间,异变陡生! “唏律律!!” 黑马猛地发出一声痛苦且高亢的长嘶,整个马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它双目前凸,布满了血丝,浑身肌肉贲张扭曲,似乎正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紧接着,令人震惊的变化开始出现。 它那乌黑油亮的毛发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了底下微微发红的皮肤。 其皮肤之下,似乎有东西正在蠕动生长。 很快,透着暗沉光泽的细密鳞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颈开始,迅速向着全身蔓延。 它的骨骼发出噼啪脆响,身形似乎在微微拔高,肌肉线条变得更加流畅而充满爆发力。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额前两侧,两个微微的凸起破开皮肉,缓缓生长,最终形成了两支短小而尖锐,宛如龙角般的骨质结构。 它的蹄子也变得更加宽大坚实,蹄甲呈现出一种暗金色的光泽,似金似铁,已非是完全的蹄形,而是多出了短且锐的尖角,似利爪一般。 原本的马尾似乎也粗壮了些许,甩动间带着一股劲风。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当一切平息下来,出现在林曌和两位侍女眼前的,已不再是原先那匹神骏的黑马,而是一头形貌大变的异兽。 此乃龙驹! 是含有龙血的龙种。 它周身覆盖着细密整齐的淡黑色鳞甲,在夕阳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额生双角,口有利齿,目露凶光,四肢强健有力,蹄如金铁。 虽然大体还保持着马的形态,但任谁都能看出,它已脱胎换骨,身上散发着一股却令人心悸的威压,那是属于龙种的气息。 “这……这是……” 寒苏掩唇惊呼,美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玉尘也是目瞪口呆,看着那匹仿佛从神话中走出的龙马,半晌说不出话来。 林曌看着眼前这匹成功龙化,更显神异的坐骑,满意地点了点头。 龙血丹的效果,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有了这匹龙马,北上征战,无论是在速度、耐力还是冲击力上,她都必将如虎添翼。 她走上前,伸手抚向龙马脖颈的鳞片。 “吼!” 龙驹再无正常马匹的习性,声音也非是马匹的嘶鸣,而是兽吼。 见林曌的手摸来,竟直接一口咬去。 啪! 回应它的,是狠狠的一巴掌,宛若是拍打在金属上,产生一阵爆响。 “吼吼!” 龙驹的脑袋被这一击抽打的歪斜到一旁,直接撞碎马厩的护栏,同时也扯断了栓绳。 这一下,龙驹的凶性被彻底激发,凝视林曌,目露凶光。 “不错。” 林曌并未动怒,绝美面容上反而多了点笑意。 “吼!” 龙驹低吼,声音沉闷如雷,再无半分马匹的温顺,充斥着野性与暴戾。 它见林曌再次伸手抚来,竟又猛地扭头,张开布满细密利齿的大口,第二次朝着林曌的手腕咬去。 腥风扑面。 啪! 回应它的,是一记更快更狠的巴掌。 “吼嗷!!” 龙驹吃痛,发出愤怒的咆哮,脑袋被这股巨力抽得猛地歪向一旁,庞大的身躯带着惯性,彻底撞碎了其所在的马厩。 这一下,彻底激发了这头新生龙种的凶性。 它甩了甩有些发昏的脑袋,暗金色的瞳孔死死锁定林曌,里面燃烧着怒火,四只覆盖着暗金的蹄子暴躁地刨着地面,留下深深的痕迹。 马厩中其他骏马早已被这龙威和吼声吓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屎尿齐流。 “好个桀骜的畜生。” 林曌见此,反而更有兴致。 她需要的是能承受她冲锋陷阵的坐骑,而非温顺的代步工具,这般野性,正合她意。 龙驹主动发动攻击,它后蹄猛蹬,庞大的身躯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林曌,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黑影,张开大口,带着一股腥风噬咬而来。 林曌身形不动,直到龙驹冲至近前,才倏地侧身避开噬咬,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了龙驹脖颈处的鳞甲!五指如钩,深深嵌入鳞片缝隙。 “给我停下!” 她清喝一声,手臂发力,那看似纤细的身躯里爆发出骇人的力量。 前冲的龙驹竟被她硬生生拽得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惊怒的吼叫。 林曌趁势松手,在其落地未稳之际,一步踏前,肩肘如同重锤,狠狠撞在龙驹坚实的胸肋处。 嘭!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龙驹庞大的身躯踉跄着横移两丈有余,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吼。 它甩了甩头,眼中凶光更盛,再次咆哮着冲来,或用头撞,或用蹄踏,攻势凶猛。 然而,在已然踏入肉身八重神勇境,且根基雄浑的林曌面前,它的反抗显得徒劳。 林曌或掌拍,或拳击,或肘撞,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落在龙驹力量运转的节点或防御薄弱之处,力量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让它痛入骨髓,又不至于造成严重损伤。 砰! 嘭! 啪! 马厩前的空地上,不断响起碰撞的闷响和龙驹愤怒又带着痛楚的吼声。 如此来回数次,龙驹已被打得头晕眼花,浑身鳞片虽然完好,但内里筋骨却酸痛不已,气息也粗重了许多。 它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存在,拥有着绝对碾压它的力量。 当林曌再次平静地站在它面前,目光清冷地看向它时,龙驹终于停止了无谓的攻击。 它低垂下硕大的头颅,鼻腔中喷出带着炙热气息的白汽,暗金色的瞳孔中,那暴戾的凶光渐渐被一种敬畏与臣服所取代。 它犹豫了一下,最终前肢弯曲,两只覆盖着鳞甲的前蹄缓缓跪伏在地,发出了几声低沉而顺服的呜咽声。 “这才像话。” 林曌淡淡一笑,从一旁早已看呆的马夫手中接过缰绳,重新给龙驹套上。 随即,她轻舒双臂,翻身跨上龙驹宽厚的背脊上。 “吼!” 龙驹感受到背上的重量,发出一声低吼,猛地人立而起。 但这一次,不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展示自身的状态。 随即,它四蹄迈开,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猛地窜了出去。 速度极快! 两侧景物飞速倒退,风声在耳边呼啸。 龙驹奔行间一跃便是数丈之远,动作敏捷得超乎想象,转向、腾挪,灵活无比。 最奇特的是它那暗金色的蹄子踏在地面上,不仅发出沉重的“咚咚”声,留下清晰的浅坑,坑底竟隐隐有湿润的水汽汇聚,仿佛蕴含着某种控水的神异。 林曌稳稳坐在马背上,感受着风驰电掣的速度和身下龙驹那仿佛无穷无尽的精力。 如此在马场之中狂奔了半个多时辰,绕行马场不知道多少圈之后,龙驹竟没有丝毫疲惫喘息之象,反而越发精神抖擞。 “日行千里,绝非虚言。” 林曌心中估算,对此很是满意。 这才是配得上她的坐骑。 返回马厩,林曌轻抚龙驹脖颈的鳞片,龙驹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心。 “以后,你就叫黑光吧。” 她为其命名,随即对小心翼翼靠过来的马夫吩咐道,“好生照料,以后它的食料,换成精肉,量要足。另外,重新准备一套鞍具,缰绳中产生铁线。” “是,是,殿下!” 马夫连忙应下,看着乌骓那狰狞又神骏的模样,心中满是紧张与恐惧。 林曌拍了拍黑光的马脸,凝视着它的眼睛,低声道:“不要弄出乱子,日后在这里给我安静点,这些人会照料你,莫要伤害他们。” 黑光似是能听懂她的话一般,打了个响鼻,然后晃了晃脑袋。 见状,林曌满意一笑。 …… 与此同时,皇宫,御书房。 林鉴岳正站在康靖帝林承基面前,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父皇!塑宁她…简直无法无天!竟敢对淮南卫氏动用如此酷烈手段,强行分家,抄没族产!此乃动摇国本之举!九姓十三望同气连枝,她这般行事,必将激起天下世家大族的反意!此乃取祸之道啊!还请父皇下旨,制止其妄为!” 林承基坐在御案后,面无表情地听着,心中却涌起一阵失望。 这个儿子,眼界还是太浅,只看到了表面的动荡,却看不到更深层的东西。 他耐着性子,语气也显得平淡。 “朔宁此举看似酷烈,于朝堂或有震动。但对大景而言,未必不是一剂猛药。” “淮南卫氏盘踞地方,尾大不掉,借此机会削其羽翼,并非坏事。至于天下世家……哼,他们精于算计,在朔宁兵锋未挫之前,谁敢当真跳出来当这个出头鸟?无非是暗中串联,口头声援罢了。” 林鉴岳有些不服,还想再争辩:“可是父皇……”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官躬身入内禀报:“陛下,朔宁公主府派人来报,塑宁公主殿下将于三日后启程,前往代州,特此禀明,请陛下应允。” 林鉴岳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控制不住地露出一丝喜色。 林曌要离开长安?去她的封地?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然而,他这丝喜色并未逃过林承基的眼睛。 林承基心中叹息,对这个儿子的短视和沉不住气愈发失望。 他摆了摆手,对内侍官道:“知道了,回话过去,就说朕允了。” “奴婢遵旨。”内侍官躬身退下。 待内侍官离开,林承基看着难掩喜色的林鉴岳,再次出声:“你以为,她是要返回封地,安分守己地做她的公主?” 林鉴岳一怔。 “错了。” 林承基声音淡漠。 “她是看准了北疆柔然入寇,要去代州,整合封地力量,甚至是带着兵去的,她已从新军中抽调了两千精锐。” 林鉴岳脸上的喜色僵住,但很快,却又想到了那支新军,眸子顿时一转。 第47章 出征!出征! 时间一晃,便已是三日后。 这三天时间里,长安城很安稳,似是无事发生一般。 但在平静的表面之下,却掩藏着暗流。 这一切,林曌尽收眼底,因为很多事情本就是她引起的,对此自然早有准备。 长安城中的普通人或许感觉不出什么,日子依旧显得平凡,但对于那些身处高位的人来说,却莫名感受到了一种压力。 尤其是那些世家大族出身的朝臣与上位者,每每看向朔宁公主府的方向,总能想到那位公主。 有人压抑着愤怒,有人生出了紧张之感,也有人已经开始了暗中谋划。 只因淮南卫氏分家之事,该知晓的人基本上都已经知道了,这对整个大景来说都是大事,尤其是那些世家大族。 从三国时期便传承至今的卫氏,那么偌大的一个卫氏,雄踞淮南三四百年之久,竟然在无声无息之间分家,谁也不知道那位朔宁公主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但,不妨碍有心人感受到压力。 水面之下的动作,林曌不在意,至少不影响大景的明面上的稳定即可。 在做这件事之前,她便已经算准了这些世家大族的反应。 暗中使坏的心思这些世家大族是有的,但明面上要做点什么,这些世家大族还没愚蠢到这个地步。 林曌的存在对于这些大族来说本身就是一种震慑,更遑论现在有了淮南卫氏这一茬,在没有完全搞清楚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大景的这些世家大族自然不会有多疯狂。 如此,林曌便算是有了时间。 她要的是一个稳定的环境,而非是不顾一切的破坏。 毕竟破坏容易建设难,即便林曌拥有着非人的力量,但若是不管不顾的直接掀翻现在的牌桌,那么等待林曌的,必然是需要付出更多心力的重建。 猜猜那样的话,会有多少普通百姓流离失所,乃至失去一切? 林曌还没有自负到那一步。 拥有这样的底线,也确保了林曌不会迷失在强大的力量之中。 穿越之前林曌听过一句话,她觉得很有哲理—— 弱小的时候把自己当人,强大的时候把别人当人。 林曌对此深以为然。 这一日。 天色微明,晨雾尚未散尽。 塑宁公主府中门大开,林曌一身金甲,外罩鲜红披风,骑在已然披挂上特制马铠的龙驹黑光背上,缓缓行出。 黑光经过几日适应和特殊喂养,越发神骏,周身鳞甲在晨曦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四蹄踏地,隐隐有风雷之声。 它似乎也感知到即将踏上征程,显得有些兴奋,不时打着响鼻,喷出带着热气的白雾。 林曌身后,是百名同样顶盔贯甲,煞气内敛的亲卫骑兵。 这些人皆是修炼了简略版《松鹤万寿拳》,又经严格筛选的精锐,眼神锐利,沉默如山,胯下战马亦是个个雄健。 他们将是林曌此行的核心护卫力量。 队伍并未在府门前停留,径直沿着清扫一空的官道,向着长安东面的春明门方向行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令人玩味的是,这一路行来,官道两旁虽有许多听闻消息自发前来送行的长安百姓,却不见任何一位身着官袍的朝臣身影。 管道两侧黑压压一片,听不到多少喧哗,只有一种压抑的沉默。 百姓们注视着骑在黑光背上的林曌,目光中有着复杂之色。 公主要出征草原了! 这是百姓们所知道的。 能来此的百姓,无不是破城那日受到过林曌恩惠之人,有人是被林曌在柔然人手中救下的,有人则是因林曌而报了仇,其中更有一部分是当夜城外那些被压着冲城的百姓。 现场显得肃穆,没人吭声,所有人都注视着林曌。 而除了百姓外,朝臣没有一人前来,仿佛整个朝廷都对这位公主的离京一无所知,或者说,是刻意忽视了。 林曌要去代州“就封”的消息早已传开,但民间流传更广的版本,却是塑宁公主要出征草原,北上抗击柔然,为之前长安破城之役中死难之人复仇。 这背后,自然少不了某些“有心人”的推波助澜,意图将林曌“僭越掌兵”、“擅自出征”的名头坐实,扩大事态。 对此,林曌心知肚明,却浑不在意。 她既然敢做,就不怕人说。 所谓的规矩和非议,在绝对的力量和明确的目标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不过是拥兵自重而已,她都做了,皇帝都没说什么,朝臣们就算再怎么不甘,再怎么使小动作,又能如何? 目光扫过官道两侧那些衣着朴素,面带期盼与敬畏的百姓,看着他们沉默地站着,用最质朴的方式表达着支持,林曌唇角不由勾起一抹淡淡的讥讽弧度。 “这满朝文武,当真是有趣得紧。” 她轻声自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身旁亲卫的耳中。 随即,她猛地一拉缰绳,黑光通灵,立刻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穿金裂石般的嘶鸣,声震长街。 这一下,吸引了所有送行百姓的注意力,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林曌端坐马背,目光扫过人群,运起内息,清越而坚定的声音如同水波般清晰地传遍四周。 “诸位!” “本宫此行,确是北上。” 她话音一顿,看着下方骤然抬起的无数张面孔,看着他们眼中燃起的火光,继续朗声道。 “柔然贼寇,践踏我山河,屠戮我同胞,此仇此恨,山河未忘,血债未偿!” “今彼辈竟敢再度南下,犯我疆土。” “本宫在此立誓,此去北疆,必率我大景儿郎,深入草原,要那柔然贼子,血债血偿!以告慰我长安、我大景无数枉死军民在天之灵!” 没有慷慨激昂的渲染,只有平静的陈述。 但这番话,却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百姓压抑的情绪。 “公主殿下!” “为我等报仇啊!” “杀光那些草原蛮子!” 短暂的寂静后,是如同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与哭泣声。 许多经历过上次长安劫难的百姓激动得不能自已,伏地叩首,泪流满面。 塑宁公主,这是真的要去为他们报仇,为他们雪耻。 林曌看着下方激动的民众,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她不在乎朝堂上的蝇营狗苟,但这些最底层的民心,却看的很重,因为这是她未来根基所在。 她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巍峨森严的皇城方向,目光深邃,嘴角那抹淡淡的讥讽笑意似乎更深了些。 随即,她不再停留,猛地一扯缰绳。 “黑光,我们走!” “吼!” 龙驹乌骓发出一声兴奋的咆哮,四蹄发力,暗金色的蹄爪踏碎青石,身影如一道离弦的黑色闪电,猛地窜了出去。 身后百骑亲卫如同决堤洪流,紧紧相随,马蹄声隆隆,震动着长安的清晨,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冲出春明门,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官道上,直到林曌一行骑兵扬起的烟尘渐渐远去,百姓们这才敢陆续出声,压抑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扩散开来。 “刚才……刚才公主殿下骑的那匹马,你们瞧见没有?那模样,怎地那般吓人?” 一个中年汉子心有余悸地看着队伍消失的方向,声音带着颤抖。 “可不是嘛,浑身黑鳞,额头还长着角!那蹄子落地的声音,跟打雷似的,我跪在旁边,感觉地都在震。”旁边有人立刻附和,脸上满是惊异。 “那绝不是普通的战马!老夫年轻时走南闯北,也算见过些世面,却从未见过这等异兽,倒像是……像是画儿里的龙马。”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敬畏。 紧邻官道的一处酒楼,二楼雅间临窗的位置,几位身着常服却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正默然注视着窗外的一幕。 他们将下方百姓的议论,以及方才林曌离去时的整个场面,都尽收眼底。 他们的脸色,比那些百姓要凝重得多。 “百骑相随,煞气内蕴,令行禁止……这绝非寻常护卫,乃是百战精锐。” 其中一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还有她所骑的那匹异兽,此女,愈发深不可测了。” 另一人接口,语气带着深深的忧虑。 “淮南卫氏之事虽无定论,但谁都清楚,背后是她在推动。听闻齐王曾在卫氏族中露过面,显然如今齐王已倒向她,加之楚王又长住公主府……这三位皇子皇女若真拧成一股绳,假以时日,这朝堂之上,怕是再无人能制衡她了。” “制衡?” 旁边一位面容冷峻的官员闻言,不由发出一声嗤笑,“王兄,你未免太过乐观。何须假以时日?现在的她,手握新军,行事肆无忌惮,连淮南卫氏这等庞然大物都说拆就拆,陛下至今未曾真正降罪。你告诉我,现在朝中,还有谁能制衡她?”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嘲弄:“陛下……唉,圣心难测啊。朔宁公主犯下如此多的忌讳,陛下却始终隐忍不发,真不知陛下究竟是如何想的。” “慎言。” 这下,几人都没了继续谈论的心思。 皇城,御书房内。 康靖帝林承基正在批阅奏章,一名内侍悄步上前,低声禀报了春明门外发生的一切,包括林曌对百姓所言,以及那匹引人注目的异兽坐骑。 林承基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朱笔在奏章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红点。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对林曌的言行发表任何看法,只是头也不抬地,对身旁侍候的心腹内侍吩咐了一句。 “留意着点晋王。” 第48章 河滩上的杀戮 048 河滩上的杀戮 三天时间是紧凑了点,但对林曌来说,已经足够她安排好各项事宜,所以此番出征并不显得如何突兀。 比如还未结束的淮南卫氏分家事宜,虽然不是短时间内能处理完毕的,不过有裴显之在,林曌也放心。 毕竟淮南卫氏的诸多高层已经被控制,私军也已有了处理,剩下的卫氏族人自然难以成气候。 这时候由裴显之这位同为世家大族出身之人,来处理此事,反而能最大限度的安抚人心。 林曌料定裴显之在处理卫氏分家事宜时会徇私,但她不打算深究,因为这是人之常情。 毕竟裴显之也是大族出身,即便他所在的裴氏六房已经送上了投名状,但他在这件事上也难免会有兔死狐悲之感。 此乃人之常情。 不过林曌更能确定一点,那便是裴显之也一定会妥善处理好这件事。 孰轻孰重,裴显之自能分清。 徇私也不过是在一定限度内,给予那些被分家的卫氏族人一定程度上的照料或优待而已,这一点林曌并不在意,也不打算深究。 只要能将此事办妥即可。 其他的一切都好说。 从长安到代州,需穿越关中平原与太行山区域,是历史上是各朝北伐草原北方势力的重要通道。 代州换成后世,地处山西代县区域,算得上是一处重镇,凡是对草原有警惕性的王朝,都会在此设立军镇,以防草原南侵。 大景亦是如此。 而这一次柔然人能一路顺畅侵入代州,途中未见什么有效抵抗,足可见此地武备之松弛,已到了触目惊心的程度。 所以相较于卫氏分家这等事,显然柔然人这次南侵更为重要,也更受林曌重视。 毕竟世家大族算是大景内部的事,林曌可以用怀柔手段,也可以用酷烈手段,作为大景朝掌权的公主,怎么处理都算是在处理家事。 但草原人南下这种事情,放在林曌这种后世人眼中,却是不能容忍。 较于封建王朝的人,林曌自然多了一些主人翁意识。 两地相隔六百余里,放在后世也就三四个小时的车程,但是放在眼下,尤其还是带兵赶路,所需时间自然要久许多。 按照这个时期行军速度,正常军队日行三十里,驿站急递可日行三四百里,而放在骑兵身上,这个速度显然达不到,毕竟还有辎重。 好在林曌此次除开两千余轻骑外,并未携带正常的辎重,所以虽达不到急递的速度,却也能做到日行两百里左右。 所以当林曌到达代州时,已经是四日后。 四日疾行,林曌率领的两千余轻骑终于踏入代州地界。 眼前的景象,与关中平原的安宁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越是深入代州,所见越是触目惊心。 沿途的村庄大多已化为焦土,断壁残垣间,随处可见被焚毁的房梁和散落的家什。 田野里尚未完全成熟的庄稼被马蹄践踏得一片狼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焦糊味和血腥味的腐烂恶臭。 路边不时能看到倒地的尸体,有试图反抗的青壮,有手无寸铁的妇孺,死状凄惨。 一些尸体显然已被野兽啃食过,残缺不全。 侥幸未被焚毁的房屋内,也往往是空空荡荡,值钱之物被劫掠一空,只剩下满地狼藉。 柔然人显然在此地盘桓肆虐了不止一日,他们如同蝗虫过境,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只留下死亡与毁灭。 队伍的气氛变得愈发沉默和压抑,只有马蹄声和铠甲摩擦的轻响。 每个士兵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寒霜,握着兵器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他们都是经历过长安保卫战的人,对柔然人的残忍有着切肤之痛,此刻再见此等惨状,胸中杀意沸腾。 林曌面无表情,目光一路扫过一处处死寂的村落废墟,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仿佛有冰霜在凝聚。 在一个规模稍大,同样被摧毁的村落边缘,林曌抬手示意队伍暂停。 “下马,原地休整一刻钟。检查武备,补充饮水。” 她声音平静地下令,随即又对雷虎补充道,“带一队人,仔细搜索这个村子,看看……还有没有活口。” “喏!” 雷虎抱拳,立刻点了一队精锐士兵,分散进入残破的村落中进行搜寻。 林曌则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看似普通的灰色布袋——驭兽袋。 她心念微动,只有普通香囊大小的驭兽袋袋口张开,一道灰影闪电般从中窜出,落在她抬起的手臂的护腕上。 这是一只鹰隼,体型比寻常鹰隼要大上一圈,目光锐利如电,羽毛呈现出一种金属般的灰蓝色光泽,神俊非凡。 这正是林曌这几日利用驭兽袋,辅以一枚下品灵石和一枚凝气丹育出的灵禽。 虽仍是凡种,但已开启些许灵智,与林曌建立起了一丝微弱的精神联系,能够大致理解她的指令。 林曌轻轻抚摸着鹰隼颈部的羽毛,凑到它耳边,低语了几句。 鹰隼歪着头,暗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灵动的光芒,似乎听懂了。 它用喙轻轻蹭了蹭林曌的手指,随即双翅一振,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猛地窜入高空,很快便化为一个小黑点,向着北方盘旋而去。 不多时,雷虎带着人回来了,他的脸色很难看,对着林曌摇了摇头,沉声道:“殿下,搜遍了,一个活口都没有……连婴孩都……” 他说不下去,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林曌闻言,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但她周身的气息,却仿佛瞬间降至冰点,连她身下的龙驹乌骓似乎都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不安地刨动了一下前蹄。 雷虎、赵青、王振等人只觉得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以林曌为中心弥漫开来。 他们知道,殿下这是动了真怒。 “尸体都收敛了吗?”她平淡问道。 雷虎赶忙应声答道:“已经安排人在做了。” 林曌微微颔首,没有开口,就这么静静地端坐在黑光背上,一人马立于村口的废墟前,目光投向鹰隼消失的北方天空,如同一位等待猎物出现的猎手,神色冰冷。 时间一点点过去,约莫一炷香后,远方的天际传来一声清晰而嘹亮的鹰唳。 林曌眼中寒光一闪,猛地抬手。 “上马!” 命令简洁,声音冷脆。 早已准备就绪的将士们迅速翻身上马,抽刀出鞘,一股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林曌一拉缰绳,龙驹黑光发出一声低沉的的咆哮,似乎充满了战意,如同黑色闪电般率先冲了出去。 寒苏、玉尘二女紧随其后,雷虎、赵青、王振则率领亲卫骑兵如影随形。 高空的鹰隼再次发出一声唳鸣,调整方向,向着东北方疾飞而去,为地面上的队伍指引方向。 林曌策马狂奔,劲风扑面,吹得她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 她目光紧锁着空中那个移动的黑点,周身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一路疾驰,小半炷香后,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河畔的小平原。 而在那河边草地上,正散落着两三百骑柔然轻骑! 这些柔然人显然刚刚完成了一次劫掠,正在休息。 马匹散放在河边饮水吃草,不少人围坐在一起,大声喧哗着,分割着抢来的财物和食物,旁边还拴着一些被掳掠来的大景百姓,有浑身是伤的青壮,也有衣衫褴褛的妇女,哭泣声和柔然人的狂笑声混杂在一起。 但他们完全没有料到,会有一支景军如同神兵天降般突然出现在这里! 当林曌一马当先,如同黑色旋风般冲入他们视野时,许多柔然人还愣在原地,嘴里叼着肉干,手里拿着酒囊,脸上带着错愕。 “敌袭!!!”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用柔然语发出凄厉的警报。 但已经太晚了。 黑光速度极快,林曌根本没有任何废话,甚至没有减速。 她猛地一夹马腹,黑光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如同一道贴地飞行的黑色利箭,瞬间就冲入了正慌乱起身,试图去抓武器的柔然人群之中。 “死!” 林曌清喝一声,手中戚家刀抬起,刀光如同匹练般展开。 噗嗤! 首当其冲的一名柔然人,刚举起弯刀,整个人便从肩膀到腰肋,被一刀斜劈成两半,鲜血和内脏哗啦一下泼洒开来。 林曌出手,一如既往的狠辣无情。 黑光咆哮着,暗金色的铁蹄狠狠踏下,直接将一名试图用套马杆阻拦的柔然人踹得骨断筋折,口喷鲜血飞出数丈远。 林曌人马合一,在乱作一团的柔然骑兵中左冲右突,手中的戚家刀化作一道道死亡旋风。 她根本不需要什么精妙的招式,纯粹是速度与力量的碾压,刀光闪过,必有人头落地,必有残肢断臂横飞! 她专往人多的地方冲杀,刀锋所向,如同热刀切牛油,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片刻。 柔然人仓促间组织的抵抗,在她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脆弱。 一名柔然勇士嚎叫着挥舞一根马槊砸来,林曌看都不看,反手一刀撩去,马槊被削断。 下一刻,那柔然人的手臂就被斩断。 紧接着刀光回旋,一颗狰狞的头颅便飞上了半空。 鲜血如同暴雨般泼洒,染红了草地,染红了河水。 残肢、碎肉、内脏四处飞溅,将这片河畔平原瞬间化作了血腥的屠宰场。 后方,寒苏、玉尘两女,雷虎、赵青、王振三人,连同一干亲卫和两千轻骑,正拍马赶到。 不用林曌吩咐,这些人便已选定了各自的目标冲了上去。 第49章 血债血偿与复仇之师 事实证明,再凶恶的人也会惧怕死亡,这一点对于眼下这些柔然人来说尤为明显。 他们自草原而来,经丰、云两州入代州,一路可谓是畅通无阻,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将草原人的习性,自身的兽性,发挥的淋漓尽致,所过之处说不上寸草不生,却也是死伤无数。 这些人喜欢听到敌人的哀嚎,喜欢淫辱敌人妻女,并将之视为荣耀。 便如现在,被他们掳掠来的大景百姓之中,除开少部分青壮,剩余的全是女子。 若是没有林曌与麾下轻骑的出现,这些人被掠至草原,下场会何等凄惨已是不言自明。 但是此刻,这些柔然人的脸上,以往的凶戾与猖狂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两三百之数的柔然人,放在代州之中不算多,但合聚在一起,也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但面对林曌,却像是手无寸铁的稚童一般,难挡其兵锋。 呼喊声,惨叫声不绝于耳,越到后面,声音便愈发的凄厉。 不过短短片刻时间,死在林曌手上的人,便已不下百人。 随即,紧随而来的两千余轻骑入场,将这些轻骑团团围住,参与进了杀戮之中。 有道是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能跟随林曌的,自然不是熊兵。 相反,什么样的将就有什么样的兵。 所以能跟随林曌的兵,有一个算一个,杀性都不算小。 自然的,都不用林曌去吩咐什么,两千余轻骑到来,先头的就自然冲上去开始屠戮柔然人,后面的则开始布防,一切都显得那么井然有序。 这两三百的柔然人到现在,基本上已经不够林曌麾下杀的,如此一来,林曌自然也就归刀入鞘,驱使着黑光让到了一旁,静静看着。 林曌静立一旁,龙驹黑光打着响鼻,暗金色的蹄子不耐烦地刨着染血的地面,似乎方才的一番杀戮,并未让它尽兴。 而林曌的目光只是平静地扫视着战场,如同在检阅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表演。 战场中,几道身影尤为引人注目。 寒苏与玉尘两女,一身玄甲衬得身姿挺拔,猩红披风在冲杀中猎猎舞动。 她们手中所持,亦是林曌赐下的戚家刀。 刀法路数狠辣精准,与林曌的风格一脉相承,显然是在刻意模仿。 两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冰冷,仿佛收割的不是生命,而是稻草。 刀光闪过,必是鲜血喷涌,残肢断臂伴随着敌人的惨嚎飞起,动作高效而冷酷,在这血腥战场上,竟显出一种诡异的美感。 人的成长往往都是在一瞬间,更不提两女跟在林曌身旁这么久,即便林曌不曾主动教育什么,但两女也知道这种情况下该如何做。 现在看来,做的很好。 另一边的雷虎、赵青、王振三人,则是另一种风格。 雷虎手持一柄厚重的长刀,势大力沉,挥舞起来如同狂风扫落叶,往往一刀下去,连人带甲都能劈开,勇不可当。 赵青的长枪如同毒蛇出洞,灵动刁钻,枪尖点点寒星,专挑敌人咽喉、心窝等要害,一枪毙命,狠辣异常。 王振的关刀更是霸道,刀锋过处,人仰马翻,凭借着巨大的力量和关刀的长度,在敌群中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他们三人如同三把尖刀,在混乱的柔然骑兵中来回穿插,所过之处,留下一条条血肉铺就的道路。 至于那两千轻骑,虽不如这几人显眼,但同样杀性十足。 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相互配合,刀劈、枪刺、箭射,用尽各种手段毙敌,手段干脆利落,,整个战场呈现出一边倒的屠杀态势。 柔然人已被杀了大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残存的三四十人彻底崩溃了,以往施加于他人身上的凶残,此刻化为了自身最深的恐惧。 有人丢下武器,用柔然语惊恐地大叫着,跪倒在地,不住磕头求饶。 还有几人眼见求生无望,眼中闪过疯狂之色,猛地调转方向,冲向那些被绳索串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大景百姓,企图抓住妇孺作为人质。 “找死。” 林曌冷哼一声,动作快如鬼魅。 她反手从黑光身侧取下一张造型古朴的反曲射雕弓,抽箭、搭弦、开弓、瞄准、松手,一气呵成! 咻! 咻! 咻! 弓弦震响,利箭破空。 那几名试图劫持人质的柔然人,刚伸出手,箭矢便已精准地穿透了他们的头颅或后心,带着一蓬血花,一声不吭地栽倒在地。 箭无虚发! 这一幕,彻底击碎了柔然人最后的侥幸。 剩下的十多人瘫软在地,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绝望地看着如同杀神般的景军骑兵。 而那些被掳掠的百姓,从最初的震惊、恐惧,到亲眼目睹凶残的柔然人被如同猪羊般宰杀,再到此刻危机解除,情绪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中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嚎啕大哭,以及压抑不住带着哭腔的狂喜呼喊。 “得救了,我们得救了!” “是王师!是王师来救我们了!” 林曌抬手,轻轻一挥。 正在砍杀残余抵抗者的景军骑兵立刻停手,训练有素地后退几步,但仍持械警惕地盯着那最后十多名跪地求饶的柔然人。 战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百姓的哭泣声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林曌驱马向前几步,目光落在那十多名面如死灰的柔然俘虏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清晰地传遍整个河畔。 “雷虎。” “末将在!” 雷虎浑身浴血,提刀上前。 “将这些杂碎,拖死。” 林曌的语气平淡得如同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末将领命!” 雷虎眼中闪过一丝狞笑,立刻转身安排。 虽然那些柔然人听不懂景朝官话,但从雷虎和周围景军骑兵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戏谑与残忍之色,他们预感到了极其不妙的下场。 但没人敢动,因为他们已经完全被杀破了胆。 几名骑兵下马,取出随身携带的绳索,利落地套住这些柔然俘虏的身子,或是捆住他们的双脚,另一端则牢牢系在了战马的马鞍上。 “不!不要!” “饶命啊!” 柔然俘虏惊恐万状地挣扎哭喊求饶,但一切都是徒劳。 作为马背上的民族,他们可太清楚自己接下来会是什么遭遇了。 但无人理会。 随着雷虎一声令下,负责行刑的骑兵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向前狂奔。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瞬间划破天际。 战马拖拽着柔然俘虏在布满碎石和尸体的河滩上狂奔,血肉之躯与粗糙地面剧烈摩擦,皮开肉绽,骨骼碎裂的声音令人牙酸。 俘虏们起初还能发出惨叫,很快便只剩下无意识的嗬嗬声,最终被活活拖死,在地上留下长长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林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直到最后一声哀嚎彻底消失,她才微微颔首。 她策马来到那些惊魂未定,却又带着复杂目光看着她的被救百姓面前。 目光扫过这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残留着恐惧与悲伤的人们,林曌清越的声音响起。 “本宫,乃大景塑宁公主,林曌!” 公主?! 百姓们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骚动。 他们没想到,率领这支如同天降神兵般队伍的首领,竟然是位公主! “柔然贼寇,践踏我河山,屠戮我子民,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林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凛然的杀气,“本宫此来,便是要肃清入寇之敌,用柔然人的血,祭奠我大景无数枉死军民!” 她目光如炬,看向人群:“你们之中,若有家破人亡,与柔然人有血海深仇者,若想亲手报仇雪恨,可站出来,加入本宫队伍!本宫带你们,去杀敌!去雪耻!” 话音落下,人群中一片寂静。 但很快,一个浑身伤痕、眼神空洞的青年男子,一言不发地走了出来,直接跪倒在林曌马前,以头触地,嘶哑道:“小人李狗儿,全家皆被柔然畜生所害……求殿下收留,小人愿为先锋,杀尽胡虏!” 有了他带头,立刻又有数十人走了出来,有失去父母的少年,有妻子被辱杀的丈夫,有家园被焚毁的汉子…… 他们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齐刷刷跪倒在地。 “求殿下收留!我等愿追随殿下,报仇雪恨!” 声音悲怆而坚定。 林曌看着这些被仇恨驱动,却也蕴含着力量的人们,微微颔首:“准。” 她随即对王振吩咐道:“给他们马匹、甲胄、武器,分散编入军中。” 林曌不打算对这些人进行训练。 一是没时间,二是代州本就民风彪悍,这些人只需一场战斗,今后就知该如何与敌作战了。 至于军规法度什么的,反倒是其次。 “末将明白!” 对于那些没有选择加入,或是老弱妇孺,林曌也没有苛责。 她下令将方才缴获的柔然人随身携带的干粮、财物清点出来,大部分分发下去,并指派一小队骑兵,护送他们前往附近尚未被柔然人波及,相对安全的城镇安置。 做完这一切,林曌抬头望向北方,目光锐利。 第50章 强袭柔然大营 此次一共收拢了三十多位青壮,相比起被掳掠的妇孺算不得什么,但能被掳掠走的,基本上都是那种给把刀就能成兵的青壮,算是极为不错的兵源。 对柔然人来说,这一类的青壮,则是最好的劳动力,被掠至草原后,基本上就只有被累死的命。 而现在,带着对柔然人的恨,这些人将跟随林曌一同向柔然人复仇。 至于现场这些柔然人的尸体该如何处理,林曌的方法很简单。 “铸京观吧,三百多人不多,也算提前练练手了。” 林曌如此吩咐。 对于这个命令,麾下两千余轻骑倒是没多想,反倒觉得理所当然。 虽与林曌接触不多,但这些军卒却多多少少能感受到林曌身上的一个特点,那便是对草原人尤为痛恨。 这些人私底下也有过猜测,或许这与公主殿下差点成为与草原和亲对象有关。 铸京观的过程不用赘述,轻骑们不是动手的主力,真正在这件事上出力的还是那三十多位青壮。 这些人恨透了柔然人,即便这些人已死,这些青壮也是丝毫不留情。 对付三百多柔然人没用多少时间,反倒是铸京观和护送妇孺用了不少时间,直至两个多时辰之后,队伍才重新聚集。 “唳!” 天空中,鹰隼回返,一声低鸣,紧接着便朝一个方向飞去。 见到这一幕,众人都心中有数。 “走!” 林曌也不废话,一夹马腹,黑光便一马当先朝前奔去,速度不算快。 后面,两千余轻骑立马跟上,神色兴奋。 原因很简单,方才的缴获之中,除开分给妇孺的一部分,剩余之中也有一部分被分给了他们。 现在对他们来说,找到柔然人不止是能报国仇家恨,更关键是能发财。 双管齐下,柔然人在他们眼中已经与金钱等价。 鹰隼在云端盘旋,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大地,为它的主人指引着猎物的方向。 接下来的两日,林曌率领的这支骑兵如同幽灵般在代州北部区域游弋。 凭借着鹰隼的空中侦察,他们精准地找到了三支分散在外的柔然斥候队伍。 人数最多的一支有两百余骑,正在一处河谷地带休整,被林曌率军从两侧高地俯冲而下,截断退路,半个时辰内便被全歼。 处理的法子照旧,尽数杀之,被掳掠的人丁或遣散或带走,总之安排妥当。 人数较少的两支,分别只有五六十骑和二三十骑,正在执行侦察和劫掠任务,遭遇林曌的主力后,连像样的抵抗都未能组织起来,便被迅猛的冲锋击溃,少数试图逃窜的,也被外围游弋的轻骑射落马下。 战斗干净利落,不留活口本是惯例,但林曌特意吩咐,每次杀之前都留了几个舌头,由队伍中懂得柔然话的人拷问。 如此几番拷问,零散的信息被拼凑起来,林曌得到了想要的情报。 此次入寇的柔然人并非散兵游勇,而是来自柔然王族之一的别真部,兵力接近四万。 别真部与上次入侵长安的真特部关系极为密切,相传皆是源自柔然早期首领郁久闾车鹿会的后代。 真特部在长安城下损失惨重,别真部此次大举南下,既是为劫掠财富人口,也带着明显的复仇意味,甚至可能存了趁大景虚弱,占据部分疆土的野心。 柔然人可不蠢,自然能感受到这时期大景的虚弱,若是不趁机狠狠咬上一口,就有愧于草原人的传统了。 近四万大军,规模已然不小。 但其营地分布、警戒程度,从俘虏口中得知,却似乎并未太过紧张,显然一路的顺畅让他们产生了轻敌之心。 “传令下去,丢掉不必要的缴获,只带三日干粮。” 林曌听完汇报,眼中寒光一闪,立刻下达命令,“全军轻装,加快行军速度,目标别真部主营!” 她要的,就是在对方最松懈的时候,给予其雷霆一击! 别看林曌只有两千多轻骑,但面对近四万之众的敌人,她依旧没有半点避其锋芒的意思。 …… 与此同时,代州北部,一处水草丰茂的河谷地带,连绵的柔然营帐如同各色的蘑菇般散布开来,正是别真部主力大营。 中军大帐内,别真部首领乌洛兰正大马金刀地坐在铺着完整虎皮的宽大座椅上,面前摆满了烤羊和美酒。 他身材魁梧,面容粗犷,一道刀疤从左额划过眉骨,更添几分凶悍。 其帐下,坐着十几名别真部的头人、将领,个个气息彪悍。 而在这群人中,曾经作为真特部首领乌勒阿塔副手,又侥幸从林曌刀下逃生的阿勒坦,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他眉头紧锁,眼神中有着在场众人都不曾有的忧虑。 “乌洛兰大首领。” 阿勒坦开口劝说:“我们真的不能大意,那位塑宁公主……她不是普通的女人,她是真正的煞星!真特部的精锐就是葬送在她手里,我们应当加强营地周围的巡逻和警戒,尤其是夜里,绝不能……” 显然,类似的劝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而这一次同样如此,只不过亦如之前那般,还未说完就被打断。 “够了,阿勒坦!” 乌洛兰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抓起一根羊腿狠狠咬了一口,满嘴流油地嗤笑道:“我看你是被那个景朝女人吓破了胆子!她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女人!难道她还能带着神将,飞到我这四万大军营地里来不成?” 他举起酒杯,环视帐中众人,大声道:“真特部的仇,我们一定要报!这次不仅要抢够过冬的粮食和女人,最好能活捉那个什么塑宁公主!让大家都尝尝,这大景公主是个什么滋味,哈哈哈!” 帐内顿时爆发出一阵粗野的哄笑,众多头人将领纷纷举杯附和,看向阿勒坦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和鄙夷。 在他们看来,勇士怎么能被一个女人吓住? 阿勒坦脸上挤出一丝难看的干笑,心中却愈发沉重不安。 那种莫名的心悸感,从几天前就开始萦绕不去。 就在这时,乌洛兰似乎想起了什么,随意地问了一句:“这两天派出去的几队斥候,都回来了吗?” 一名负责军务的头人立刻起身:“回大首领,还有三队没有回报,可能是在远处发现了肥羊,耽搁了时间。” 乌洛兰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这种小事在劫掠途中时有发生。 但阿勒坦却猛地站了起来,急声道:“大首领!三队斥候未归,这绝不正常!请立刻下令,加强营防,多派游骑出去查探!我担心……” 乌洛兰皱了皱眉,虽然觉得阿勒坦小题大做,但为了安抚他,还是随意地吩咐了一句:“那就按阿勒坦说的,再加派两队人出去看看。好了,别说这些扫兴的事了!” 他拍了拍手,大声道:“把抢来的那些景朝女人带上来,分给各位头人享用!” 很快,十几名衣衫不整,哭哭啼啼的大景女子被推搡着进了大帐。 柔然头人们顿时眼睛放光,哄笑着上前,如同挑选货物般,将这些女子粗暴地拉扯到自己身边,上下其手,帐内充斥着女子的哭泣哀求和柔然人的大笑与喧哗。 阿勒坦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心中的不安感达到了顶点。 他总觉得,似乎有什么危险正在迅速逼近。 他情愿是自己想多了,但每次想起来那位公主,都有些不寒而栗。 就在乌洛兰也搂着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准备将其带回后帐之时—— “敌袭!!” “景军杀来了!!” 用柔然语发出的凄厉警报声,混杂着嘈杂的喊杀声、马蹄声、以及濒死的惨叫声,如同平地惊雷,猛地从营地外围炸响,瞬间传遍了整个大营。 大帐内的喧嚣戛然而止。 乌洛兰猛地推开怀中的女子,霍然起身,脸上满是惊怒:“怎么回事?” 他一把抓起旁边的弯刀,大步冲出帐外。 阿勒坦和众头人也慌忙跟上。 一出大帐,眼前的情景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营地东侧的方向,栅栏已经被暴力冲破了一个巨大的缺口,火光冲天,映照出无数如同鬼魅般冲杀进来的景军骑兵。 那些骑兵人数似乎并不算多,但冲锋的势头却凶猛得可怕。 他们如同烧红的刀子切黄油一般,在混乱的柔然营地中肆意砍杀,所过之处竟无一合之敌。 当先一骑,战马通体覆盖鳞甲,神骏非凡,马背上那道金甲红披的身影,在火光照耀下,如同战神降临,手中一杆透着银光的长柄马槊挥舞开来,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人马俱碎! “是……是她!塑宁公主!他来了!!” 阿勒坦只看了一眼,便发出惊恐欲绝的尖叫,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真的来了,大首领,快!快命人马挡住她,不然我们都完了,快!!” 乌洛兰看着那片迅速扩大的混乱,看着自家勇士在那支景军骑兵面前如同草芥般被收割,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和屈辱涌上心头。 他举起弯刀,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慌什么!他们人不多!给我围上去!杀了他们!把那个女人给我捉住,我要将她蹂躏致死,都给我去!” 眼下的一幕对他这种草原勇士来说,是不可想象的侮辱,自然怒不可遏。 第51章 杀大首领如宰鸡 作为草原人,还是草原大部族的首领,乌洛兰的骑战经验极为充足,眼下自己的大营被人冲破,只是一眼扫去,就大致能知晓有多少骑兵,这也算是草原人的特有本领。 眼下,他所见便是一员女将,身后是上千轻骑,虽然声势不小,但数量绝对不超过两千五百之数。 这点人对于大营中数万之众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乌洛兰最愤怒的一点便是在此。 不到三千人的人马,就敢冲击大营,还是草原人的骑兵大营,这简直就是在找死。 他是这么想的,但他身边的阿勒坦却不这么想。 尤其是在看到那一身金甲红披的身影之后,阿勒坦就想到了那一夜,那个如同魔神一般的女人,凭借一己之力击溃真特部骑阵,撵得真特部残余骑兵狼狈奔逃。 那一夜,绝对是阿勒坦这辈子经历过最惨痛的一次,不止是冲入长安城的同族被灭的七七八八,就连部族首领乌勒阿塔也栽在了战阵之中。 而现在,那个魔神一般的女人又一次出现,还是以眼下这样一种霸道绝伦的姿态出现。 阿勒坦知道自己的不安来自何处,此刻已然应验,所以相较于其他人的愤怒,此时的阿勒坦只想逃。 随着乌洛兰的命令,一同从大帐中出来的头人和将领,一个个迅速让自己亲随拉来战马,不用人吩咐便翻身上马,呼啸着朝那边奔去。 而乌洛兰同样如此,刚要上马,却被阿勒坦拉住了缰绳。 “不可啊,大首领,您一定不要去,那个女人太可怕了,乌勒阿塔大哥就是死在他手中的。” 这话,算得上是肺腑之言了。 但乌洛兰显然正在气头上,怎么可能听他的,甚至于听他这般话,更是怒不可遏。 砰! 回应阿勒坦的是一个大脚,直接将之踹翻在地。 “你这个被景朝女人吓破胆的懦夫,你已经被草原的神灵唾弃了,给我滚一边去!” 说罢,一声大喝,便拍马也冲了上去。 该说不说,草原人身先士卒这一点的确不差,尤其是部族首领,很愿意彰显自己的勇武。 当然,或许在乌洛兰看来,眼下是必胜之局面,他根本不惧对方那两千余轻骑,反而认为这是自己杨威的一个好时机。 若是能将那景朝公主活捉,充入自己帐中,日后绝对是个向其他部族头人炫耀的妙事。 阿勒坦被亲随搀扶起来,面色不怎么好看。 “杜那,我们走!” 阿勒坦对身边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低声言语。 这汉子曾是乌勒阿塔的亲卫首领,与阿勒坦一同经历过上次长安城外的那一夜,虽没有像阿勒坦那般被彻底吓破胆,但对于林曌的勇武一样心存恐惧。 此刻听阿勒坦这般言语,自然知晓其是什么心思。 “可是,我们离开之后会不会被人追究?”杜那有些不确定道。 阿勒坦双眸迅速扫视四周,这才道:“没希望了,别真部没可能了,他们日后只会比我们真特部更惨!” 这话就已经很明显了,显然此时他对乌洛兰并不看好,甚至于眼下这四万大军都可能回不去。 “我明白了。” 杜那没有废话,直接给其他几位亲随使了个眼色,一行人便准备趁乱溜走。 阿勒坦抑制着加速跳动的心脏,已趁乱走出大帐不短距离,最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林曌所在的方向。 就是这一眼,恰好捕捉到了令他灵魂战栗的一幕,差点令他亡魂大冒。 只见远处火光映照下,那玄甲红披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收起马槊,手中多了一张造型古朴的反曲大弓。 她甚至没有特意瞄准,只是看似随意地张弓搭箭,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 弓弦震响的瞬间,箭矢已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黑线,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厉啸! 而此刻,乌洛兰正在数十名亲卫骑兵的簇拥下,挥舞着弯刀,咆哮着催马前冲,距离林曌所在尚有百余步。 他脸上的愤怒与杀意清晰可见,仿佛下一刻就能将那胆大包天的景朝公主斩于马下。 然而,那道黑线无视了护持在乌洛兰身前的亲卫,以一种超越常人理解的速度和精准,瞬息即至。 噗!! 利刃穿透皮肉与骨骼的闷响,在混乱的战场上本微不足道,却仿佛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阿勒坦的心口。 又是这样,如同是那一夜的重演一般,就这么活生生出现在了阿勒坦的眼前。 乌洛兰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突然多出一支箭矢,只留小半箭身在外,强劲的箭矢几乎将他整个胸膛贯穿。 他张了张嘴,想要发出什么声音,却只有一股鲜血涌出。 随即,他那魁梧的身躯晃了晃,直接从马背上栽落下去,溅起一片尘土。 别真部大首领,郁久闾乌洛兰,死!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到周围的亲卫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但这仅仅是开始! 林曌面无表情,手指连动,弓弦接连震响。 咻! 咻! 咻! 一支支夺命箭矢如同长了眼睛般,精准地射向那些别真部头人、将领。 有人举盾格挡,箭矢却带着恐怖的力量直接洞穿盾牌,贯入咽喉。 有人试图伏低身体,箭矢却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射穿了他的肩胛,将其狠狠钉在马鞍上。 更有人调转马头想跑,箭矢却后发先至,从其后心射入,前胸穿出。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方才还跟着乌洛兰一同冲出大帐,气势汹汹的七八名别真部核心头人,竟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接二连三地中箭落马,非死即重伤。 “魔鬼!她是魔鬼!” 阿勒坦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最后一点勇气彻底消散,他猛地转身,疯狂推搡着身边的亲随杜那。 “快走!快!离开这里!再晚就来不及了!” 杜那等人也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亲眼目睹乌洛兰和众多头人被如同射杀兔子般轻易杀死,他们哪里还有半分战意? 一行人如同丧家之犬,再也顾不得其他,拼命朝着与大营混乱中心相反的方向,连滚带爬地逃去,甚至不敢再去牵马,生怕引起那个恐怖女人的注意。 战场之中,林曌确实瞥见了那几个仓皇逃窜的身影,距离已远,且其中几人似乎有些眼熟。 但此刻,她的主要精力都放在摧毁眼前这支柔然大军的中枢指挥上,无暇顾及几条小鱼小虾。 那点熟悉感一闪而过,便被抛诸脑后。 她将射雕弓挂回马鞍,再次擎起那杆亮银马槊。 “凿穿他们!” 清冷的喝声响起,龙驹黑光感受到主人的战意,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四蹄发力,如同一辆重型战车,朝着柔然大营最密集的方向发起了冲锋。 林曌一马当先,马槊在她手中化作一道银色的死亡旋风。 她根本不需要什么花哨的招式,纯粹是力量与速度的极致展现。 槊锋扫过,一名挥舞弯刀的柔然勇士连人带刀被拦腰斩断。 槊杆回旋,重重抽在另一名骑兵的战马脖颈上,战马哀鸣着侧翻,将背上的骑士压在地上,筋骨断裂。 甚至有时,她只是简单地挺槊直刺,那蕴含着恐怖力量的一击,便能轻易洞穿身穿皮甲甚至简易铁甲的柔然骑兵,将其整个人挑飞起来,砸向后方的人群。 她一人一骑,便如同一柄无坚不摧的尖刀,所过之处,人马俱碎,硬生生在混乱的柔然营地中犁开了一条血肉模糊的通道。 没有任何人,任何阵型,能阻挡她片刻。 紧随其后的寒苏与玉尘,同样展现出了惊人的战力。 她们虽不及林曌那般霸道绝伦,但长槊同样狠辣精准,各自率领一队精锐亲卫,如同两把灵活的短刃,沿着林曌撕开的口子,向着大营的左右两翼迅猛穿插。 她们的目标明确——扩大战果,制造更大的混乱,斩杀任何试图集结部队的低级军官。 再后面,则是雷虎、赵青、王振三人率领的主力轻骑。 他们并未执着于跟随林曌凿穿,而是如同三股绞索,在已被搅乱的柔然营地中来回冲杀、切割。 雷虎的长刀势大力沉,专砍旗帜和聚集的人群。 赵青的长枪神出鬼没,点杀那些叫嚷着试图稳定局面的帐主、小头人。 王振的关刀更是如同门板,一挥之下便能清空一片。 三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将万人敌的勇武与骑兵的机动发挥得淋漓尽致,不断碾碎着柔然人任何试图成建制抵抗的苗头。 失去了乌洛兰和绝大多数核心头人的指挥,中层军官又被重点狙杀,庞大的别真部大营就像被斩掉了头颅和神经的巨人,空有四万之众,却陷入了极度的混乱与恐慌之中。 士兵们找不到长官,长官找不到士兵,只能凭着本能,或是盲目地向冲进来的景军骑兵发起零散攻击,或是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或是试图向营地外围逃跑。 虽然“炸营”还未完全爆发,但那是因为林曌他们的突袭太过迅猛和致命,很多柔然人还没完全意识到最高指挥官已经集体阵亡。 但整个营地,已然变成了一锅沸腾的血粥。 崩溃,只在旦夕之间! 第52章 一人当关,惊恐逃窜 嘶吼声,喊杀声,永远是战场上的主旋律。 在这里,生死不过是一息之间的事而已。 自林曌率军冲破大营开始,别真部大营就陷入进混乱与动荡之中。而当大首领乌洛兰与诸多部族头人被点杀之后,这一混乱就被进一步放大。 柔然人有着草原人的习性,见惯生死,以至于冲杀时凶恶无比,如狼似虎。 但那是顺风仗,并且还是己方有优势时。 而此时,身处大营之中的柔然人显然处于劣势,因此他们的习性中的一个弱点就显现了出来。 那就是组织度低。 别小看这一点。 任何一个势力,哪怕再怎么松散,只要能够保持组织度,那么这个势力就能保证一定的战斗力。 而若是无法保持这一点,再加上处于劣势,恐惧之下,这一劣势便会被迅速放大。 其结果——便是溃败! 且还是无可挽回的大溃败。 实际上在乌洛兰与诸位头人毙命后,较近的柔然人就已经开始了崩溃,却因为大营着实不小,人数太多,这一过程发酵需要时间,所以还能保持一定的反抗力量。 但当林曌等人凿穿大营,并且来回冲杀之后,柔然人最后那点抵抗也就顷刻之间被瓦解。 溃败出现了。 如同海啸般,由被凿穿之处开始朝四周扩散,呼喊惨叫之声,谁也不知道柔然人到底在嘶喊什么,但听到这些声音的柔然人却是无不色变,继而崩溃后退。 论源头,这些声音自然是林曌麾下懂得柔然话的轻骑发出,所说无外乎“尔等首领已死”之类的话,算是火上浇油,也算是添上了最后一根稻草。 其结果正如林曌预想之中的那般,当她来回冲杀数次,凡她目光所及之处,柔然人便像是遇到了魔鬼一般,哄散而逃。 但大营就那么大,溃败一旦开始,便如同雪崩,再也无法遏制。 尤其是在这相对封闭的营地环境中,数万惊慌失措的柔然人互相挤压、冲撞,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理智和纪律。 营啸,这封建王朝军队最恐怖的噩梦,在别真部大营中彻底爆发了。 起初只是混乱的奔逃,但很快,当通往营地外的几个主要通道被尸体、翻倒的车辆和惊恐的人群堵死时,绝望的柔然人开始将武器对准了昔日的同伴。 “让开!让我出去!” 一名红了眼的柔然骑兵挥舞着弯刀,砍向挡在前面的步卒,那步卒惊恐地举起手臂格挡,手臂瞬间被斩断,发出凄厉的惨叫,随即被乱蹄踏成肉泥。 “别挡路,滚开!” 有人为了抢夺一匹无主的战马,与另一人扭打在一起,用匕首互相捅刺,直到双双毙命。 火光摇曳中,映照出无数扭曲狰狞的面孔,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战友。 任何一点碰撞,一声呵斥,都可能引爆新一轮的厮杀。 有人因为被踩了一脚而拔刀相向;有人为了抢夺一个看似安全的角落而自相残杀;更有人完全被恐惧支配,挥舞着兵器漫无目的地乱砍,将靠近自己的所有人都视为威胁。 哭喊声、咒骂声、兵刃碰撞声、临死的哀嚎声、骨骼碎裂声……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嘈杂无比,令人恐惧。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内脏的腥臭。 地面早已被鲜血和泥泞浸透,变得湿滑粘稠,每走一步都可能踩到残破的肢体或滑倒的尸体。 整个柔然大营,彻底化作了一个疯狂毁灭的炼狱。 …… 大营靠近中心,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上,林曌勒马而立。 龙驹黑光不时打着响鼻,暗金色的蹄子下,泥土已被鲜血染成暗红。 林曌金甲红披,在身后冲天火光的映衬下,如同降临在这血海中的战神。 她神色平静,面甲下的目光淡漠地俯瞰着下方那疯狂而惨烈的景象,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她的视线扫过战场。 寒苏与玉尘早已杀得浑身浴血,玄甲上沾满了碎肉和血污。 她们脸上没有了平日侍奉时的温顺恭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林曌初临此世时相似的冰冷与漠然。两人手中的戚家刀高效地收割着生命,动作没有丝毫迟滞。 力量,已然改变了她们的心境,赋予了她们面对尸山血海的底气。 雷虎、赵青、王振三人更是如同虎入羊群,在混乱的人潮中纵横驰骋。 雷虎的怒吼与狂啸声甚至压过了周围的喧嚣,长刀每一次挥砍都能清空一片。 赵青的长枪如同鬼魅,在人群中穿梭,专挑那些还在试图反抗的硬点子。 王振的关刀舞动如轮,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他们似乎将这血腥的屠宰场当成了证明自身勇武,攫取功勋的荣耀之地,杀得兴起,毫不留情,乃至最后哈哈大笑。 林曌身旁,三十名最精锐的亲卫骑兵静立不动,如同三十尊铁铸的雕像。 他们呼吸平稳,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手中紧握兵刃,任何胆敢靠近土坡的柔然人,无论是慌不择路还是意图偷袭,都会被他们毫不犹豫地格杀。 他们是林曌亲卫中修炼简化版《松鹤万寿拳》最有成者,气血旺盛,纪律严明。 林曌抬头看了眼天色,夕阳西斜。 她又将目光投向混乱的战场,尤其是那几个被溃兵冲击,显得摇摇欲坠的营地出口。 “你们也去吧,去取属于自己的功绩。本宫这里,无需守护。” 三十骑中,一名队长模样的骑士下意识开口:“殿下,您的安危……” “听命便是,无需多言。” 林曌打断了他,随意地挥了挥手。 那队长不再犹豫,抱拳沉声道:“喏!我等领命!” 三十骑如同下山的猛虎,瞬间策马冲下土坡,汇入那杀戮的洪流之中。 他们的加入,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又浇了一瓢冷水,让本就疯狂的营啸更加剧烈。 待亲卫离去,林曌轻轻一夹马腹,黑光会意,发出一声低吼,载着她如同一道黑色闪电,倏地冲向其中一个压力最大的营地出口。 那里,数百名柔然溃兵正挤作一团,疯狂地冲击着由尸体和杂物堆积而成的障碍,试图逃出生天。 负责封锁此处的数十名景军轻骑虽然勇猛,但在人潮的冲击下,防线已岌岌可危。 “挡我者死!” 林曌清喝一声,人马未至,手中的亮银马槊已然化作一道银龙,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猛地贯入溃兵最密集之处。 噗噗噗! 马槊如同串糖葫芦般,瞬间将三四名溃兵穿在一起。 林曌手臂一振,恐怖的巨力爆发,竟将串在槊锋上的尸体如同挥舞链锤般抡起,狠狠砸向旁边的人群。 轰! 血肉横飞,骨骼碎裂声爆豆般响起。 这一击,如同巨石投入蚁群,瞬间在密集的溃兵中清出了一小片真空地带。 “都给我滚回去!” 林曌轻喝一声,明明声音不大,但面前每个柔然人却觉耳膜震颤,恐惧无比。 下一刻,黑光咆哮着冲入敌群,覆盖鳞甲的身躯如同巨石滚落般横冲直撞,铁蹄踏下,必有骨断筋折者。 林曌马槊飞舞,或刺或扫或砸,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最高效的杀戮。 她根本不需要防守,因为没有任何攻击能突破她的槊影,触及她的身体。 她一人一马,竟然硬生生将这处即将被冲垮的出口,重新堵了回去。 溃兵们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冲上去多少,就死多少。 尸体在她马前迅速堆积起来,形成了一道由血肉构成的矮墙,无人可翻越。 林曌的机动性在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 刚堵住这个缺口,目光一扫,发现另一处出口又有溃兵聚集试图冲击,她便立刻策马而去,同样以雷霆手段将其杀散。 她就如同一个冷酷的牧羊人,挥舞着死亡的鞭子,将这数万惊慌的“羊群”牢牢圈定在这座血腥的营地牢笼之中,不允许任何一只逃脱。 火光掩映,照亮了这片人间地狱。 而林曌的身影,在尸山血海间不断闪现,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一片死亡区域的扩大。 她以一人之力,行千军之事,誓要将这四万别真部柔然人,尽数葬送于此! 与此同时的另一端,远离大营数里的位置,一队人正慌不择路的狂奔,显得颇为狼狈。 正是以阿勒坦为首的一行人,数量约莫有三千余人左右。 真特部虽然也是柔然王族之一,但论部族之中的控弦之士数量,也就两万出头的样子,上次在长安城折了大半,现在能带出的并不多。 就这三千余人,都已是真特部的精锐了。 狂奔中,阿勒坦回头一看,隐约可见大营方向的点点火光,心下紧张与不安这才稍微放松了些。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这般自语,声音正好被一旁的杜那听到。 “阿勒坦大哥,你知道什么?”杜那问道。 阿勒坦深吸口气,死死凝实杜那,看的他头皮一麻,这才说道:“那个女人是个灾星,她到哪里,死亡就跟到哪里。你看吧,别真部完了,近四万精锐,这下全没了。” 杜那面皮一颤,也不由想起了那个女人,下意识的挥鞭抽打马匹,身下骏马速度立时又是一提。 是的,他也怕了。 第53章 残酷的清算游戏 天光渐暗,夜色已深,乌云遮蔽下的天地一片暗沉,但柔然人大营之中此时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火光映照着天色,照亮了大营中的一切,从傍晚开始的嘶喊与惨叫一直持续到现在,好像无休无止一般,但谁都知晓总会有停止的时候。 林曌麾下的轻骑仿若不知疲倦的机器,一遍又一遍的收割着柔然人的性命,从开始到现在,一次次的举刀,一次次的砍下,已不知进行了多少次。 从营啸到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大营中的柔然人早已彻底败了,没有半点翻盘的可能。 现在摆在林曌麾下轻骑面前的,只是这场杀戮到底何时会结束而已。 他们到底是人,并非机器。 一开始,两千余对近四万柔然人,林曌领头冲锋破营,两千余轻骑跟着这般无敌主帅冲杀,是带着无与伦比的兴奋。 而到了现在,两千余轻骑已然劳累,不止是身体上的劳累,心灵上的疲倦也已出现。 但林曌下达的命令他们却不能不遵守,所以即便已经累了,却依旧有条不紊的执行命令。 “不要放跑大营中的柔然人,一个也不行。” 这是林曌的原话,且说这话的时候,林曌的神情虽然平淡,但话语中的认真却是谁都能感受的到。 此时此刻,柔然人大营之中还敢于冲杀的柔然人已所剩无几,基本上能站着的,都已经被杀绝,剩余的早已是那些被吓破胆的柔然人。 夜色深沉,火光跳跃,将柔然大营映照得忽明忽暗。 持续了数个时辰的喊杀声与惨叫声已逐渐稀落,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焦糊味却愈发浓重刺鼻。 林曌依旧立于那处土坡之上,仿佛一尊冰冷的雕塑。 她身侧已经换上了一批新的亲兵值守,虽然同样疲惫,但眼神依旧警惕。 雷虎刚刚从前方退下,他卸下了沉重的头盔,满头大汗,胸膛剧烈起伏,拄着长刀大口喘息着。 类似的轮换已经进行了两轮,人终究不是铁打的。 不多时,赵青也策马返回,他身上的甲胄多了几道深刻的斩痕,脸上溅满了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他来到林曌面前,抱拳汇报,声音因疲惫而沙哑:“殿下,粗略清点,营中确认被我等斩杀之敌,约有一万二千余。现存活口,集中起来约有一万六、七千之数。其余……皆死于自相践踏与营啸混乱,难以计数。” 林曌微微颔首,对这个数字并不意外。 她目光扫过下方那片黑压压挤在一起的柔然俘虏,声音清晰地传下命令。 “将那些没了兵刃,失了胆气的俘虏,全部集中看管起来,收缴所有武器。若有胆敢反抗或煽动者,就地格杀,不必请示。” 她顿了顿,补充道:“寒苏,玉尘,你二人带一队人随行处理,确保无虞。” “末将遵命!” 两女齐声应道,立刻点了一队尚有余力的骑兵,策马冲向俘虏聚集的区域。 上了战场便不再是普通侍女,林曌也给两女安排了身份,都是杂号校尉,虽然职级不高,却也代表了林曌对两女的看重。 命令被迅速执行下去,过程中也难免有些许骚动。 一些不甘引颈就戮的柔然人试图反抗,或是想趁乱逃跑。 但每当混乱刚起,寒苏与玉尘的身影便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出现在最关键的位置,刀光闪过,带头闹事者的头颅便已滚落在地。 她们的出手快、准、狠,毫不拖泥带水,以最直接的方式将任何骚动扼杀在萌芽状态。 又付出了数百条人命的代价后,半个多时辰过去,大营终于彻底“安定”下来。 剩下的一万六千余名柔然俘虏,如同待宰的羔羊,被驱赶到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被景军骑兵团团围住,人人面如死灰,眼中充满了绝望。 这时,王振快步走来,他的脸色有些不太自然,来到林曌面前,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禀报。 “殿下,末将带人搜寻了整个大营,共找到被掳掠的我大景百姓,三千一百余人,多为妇孺……另外,还在几处辎重营地,发现了……发现了一些被腌制……充作军粮的……” 他说到这里,有些说不下去了,只是深深低下头。 周围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所有听到这句话的将领和亲兵,先是从心底里生出了一股怒火。 但随即,便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林曌。 因为那股寒意,源自林曌。 而林曌就在那里,坐在龙驹黑光背上,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王振说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她周身的气息,却在瞬间降至冰点,一股无形却沉重如山的压迫感弥漫开来,让周遭所有人,包括雷虎、赵青这样的悍将,都从心底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连大气都不敢喘。 时间仿佛凝固了。 片刻之后,林曌才微微抬起眼帘,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寒冷的夜空中化作一团白雾。 终于,她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可怕。 “将救出的百姓好生安置,分发食物饮水,给予保暖之物。” “是!” 王振连忙应道。 林曌的目光转向那片黑压压的俘虏,继续道:“从缴获的兵器里,挑一千柄刀,扔给他们。”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告诉他们,本宫只给一千个活下去的名额。他们之中,只有最后还能站着的一千人,可以活。” 说着,轻笑一声:“柔然人惯以杀人为乐,正好,我等也看看乐子。” 此言一出,周围众人无不心头剧震。 这是要逼着这些俘虏自相残杀! 王振咽了口唾沫,不敢多问,正要领命而去,却又有些踟蹰。 林曌见状,再次开口:“还有事?” 王振赶忙回道:“回殿下,除了百姓,还在一个装饰较好的帐篷里,找到了十余人,看其衣着举止,不似普通人,也非被掳百姓,倒像是……我朝人士,且身份不低。” 林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淡淡道:“带过来。” “是!” 不多时,十余名衣衫虽有些凌乱,但料子考究、面容白皙,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人被押到了土坡下。 他们一见到端坐于龙驹之上,气势逼人的林曌,立刻争先恐后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口中连连高呼。 “参见公主殿下!” “谢殿下救命之恩!” 林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平淡地问道:“哦?尔等怎知是本宫?本宫似乎,并未对尔等表明过身份。” 跪在最前面的一人连忙抬头,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殿下神威盖世,风采无双!放眼天下,能有如此气度,如此手段者,非塑宁公主殿下莫属!小人等虽身处囹圄,亦能感受到殿下天威……”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 林曌听着,脸上忽然露出一抹莫名的笑意,那笑容很淡,却让人心底发毛。 “原来如此。” 她轻轻颔首,“这么看来,你们的眼力倒是不差。” 跪着的十余人见状,心中稍稍一松,以为马屁拍对了地方。 然而,林曌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如坠冰窟。 她转向王振,随意地摆了摆手:“将他们带下去,好生看管,别让他们死了。这些人应是出身河东裴氏,后面刚好用得着。” “殿下明鉴!草民并非裴氏之人啊!” “殿下饶命!草民乃是……” “我等与裴氏无关啊殿下!” 十余人顿时慌了,有人急忙出声辩解,有人脸色瞬间惨白。 林曌却只是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厌恶:“是与不是,你们心中清楚,本宫也不在乎。总之,本宫这次来,便是你们裴氏的末日。” 闻言,十余人无不面色惨白。 哪怕他们不承认,但能出现在这大营之中,还一上来就叫破林曌身份的,又怎么可能不是裴氏之人。 毕竟在此之前,林曌就已经知晓裴氏与柔然人有勾结,现在见到这十余人,也不过是更加确认了这一点而已。 封建王朝就是这点好,有些事情不需要证据,尤其是对于她这样掌权的上位者,更是如此。 她不再给这些人说话的机会,对王振道:“带下去。” 王振会意,立刻让士兵上前,不顾这些人的挣扎哭喊,强行将他们拖离了现场。 处理完这些人,林曌的目光再次落回那片俘虏区域。 她对身旁的雷虎和赵青吩咐道:“你们二人,也去监督执行吧。记住,只有一千人。” 雷虎与赵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在长安城外,殿下下令坑杀数千柔然俘虏时的场景,与此刻一般无二,甚至……那股萦绕在殿下周身,仿佛凝成实质的煞气,比那时更加浓郁,更加令人胆寒。 “末将领命!” 两人压下心中的波澜,抱拳领命,转身策马,朝着那片俘虏区行去。 作为跟随林曌最久的几人,雷虎、赵青已经多少了解了自家主帅的一些性子,所以即便这命令显得冷酷无情,他们却不会有半点迟疑。 或许在公主眼里,这些柔然人,早已经不算是人了吧。 第54章 清算河东裴氏 雷虎和赵青对于林曌的命令,自然是百分百执行,没有半点犹豫,更不会有半点拖延。 一万六千余柔然俘虏,看守是个大问题,尤其是对于冷兵器时代来说,尤为困难。 这些柔然人只是暂时被打掉了心气,被林曌麾下轻骑的勇力还有营啸带来的混乱给吓破了胆,并不代表他们没有反抗之力。 说实在的,即便是赤手空拳,这一万六千鱼人只要一条心的冲击一次,也足以让林曌麾下这些人手忙脚乱,甚至是遭受重创。 但还好,林曌带来的这些人,不过各个以一当百,但最差的也能在一般的军队中做一位队正,行那以一当十之举。 所以在面对这一万六千余柔然人时,林曌麾下的人有足够的警惕,却也没有太大压力。 命令传达之后就被迅速执行,一千柄柔然人的弯刀,不多不少,被分散摆放,外围便是林曌麾下军卒。 随即,懂得柔然话的军卒将林曌的命令口述出来,策马绕着俘虏,力求让每一位俘虏都知晓这一命令。 结果很明显,强烈的骚动在俘虏之中爆发。 一万多人,哪怕都是柔然人,其中也不乏有脑子灵光之辈,迅速就理解了林曌的用意。 这是让他们自相残杀到直至最后一千人。 心思何等的歹毒! 不出预料,骚乱最终演变成了混乱,不甘心自相残杀的柔然人中,有人领头,向着外围看守的军卒发起了冲击。 然后,便被一个个点杀。 失去了武器,又不是所有人一起发起冲击,林曌麾下应对起来自然不算太困难,无非就是毙其首脑,再逐一斩杀罢了。 混乱只持续了小半个时辰,再又死了近两千人之后,剩余的一万四千余俘虏终于老实了下来。 认命的柔然人互相扫视,开始对周边的同族有了警惕之心。 雷虎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看着眼前的俘虏,眼见混乱已经被彻底平息,便不再犹豫,猛地大喝一声。 “开始!” 雷虎的命令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早已绷紧到极致的氛围! 随着这声大喝,看守的看守轻骑整齐划一地后撤数丈,让出了那片摆放着弯刀的空地。 这一举动落在柔然俘虏眼中,哪怕听不懂雷虎的话,也知晓是什么意思。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火山般的爆发。 第一个冲向弯刀的人出现了。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啊!!!” 一名距离弯刀最近的柔然俘虏,眼睛瞬间充血,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猛地扑向最近的一柄弯刀。 但这人的手刚握住刀柄,旁边就有数人同时扑了上来,有的抢夺他手中的刀,有的直接对他拳打脚踢,甚至用牙齿撕咬。 混乱如同瘟疫般急速蔓延。 这里没有文明,没有规则,一切都为了生存。 为了那渺茫的生的机会,往日里或许曾并肩作战,饮酒吃肉的同伴,此刻都变成了必须清除的障碍。 人性的最后一丝底线,在求生欲面前彻底崩塌。 有人刚捡起刀,还没来得及挥舞,就被身后袭来的另一把刀捅穿了腰肋。 有人为了争夺一把武器,与数人扭打在一起,指甲抓挠,牙齿啃咬,如同最原始的野兽。 更有人根本不去抢刀,而是凭借蛮力,徒手掐死身边的弱者,或者用石头、用拳头,疯狂地攻击着视线内的所有人。 “杀,杀光他们!我才能活!” 有人如同野兽,双眼猩红一片,死死盯着周遭,想要将视线内的所有人杀死。 “滚开,这把刀是我的!” 也有人陷入疯狂,全然不顾往日的同族情谊。 “别怪我,阿古达,要怪就怪那些该死的景人!” 更有甚者,直接对自己最亲近之人动手。 各种用柔然语发出的疯狂咆哮、绝望咒骂、临死哀嚎交织在一起,形成了比之前战场厮杀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刀锋砍进骨头的闷响,血肉被撕裂的声音,垂死者的呻吟,充斥着这片被圈定的区域。 鲜血很快浸透了地面,汇成细小的溪流,残肢断臂四处飞溅,活着的人踩踏着尚在抽搐的尸体,继续着疯狂的杀戮。 土坡上,林曌静静地看着下方那片人间地狱。 她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在欣赏一幅与自己无关的画卷。只有偶尔,当发现有柔然人试图装死蒙混过关,或是杀红了眼失去理智,朝着外围景军防线冲来时,她才会抬起射雕弓。 咻! 箭矢破空,精准地终结掉任何试图破坏规则的目标。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似乎在她眼中,这些柔然人的性命没有半点价值一般,被她随意的用箭矢点杀。 负责看守的轻骑们也执行着同样的任务。 他们此刻就是最冷静的裁判,漠然地看着圈内的自相残杀,只确保没有任何人能逃出这个修罗场,也没有任何人能干扰这场残酷的选拔。 时间在血腥的嘶吼中缓缓流逝,一个时辰仿佛有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天空中的云层愈发浓厚,似乎月亮都被大地上的血腥气逼的藏了起来。 当喊杀声和兵刃碰撞声渐渐稀落,最终归于沉寂时,那片空地上还能站立的身影,已然寥寥无几。 浓烈的血腥味几乎凝成实质,令人作呕。 地面上层层叠叠铺满了尸体,几乎无处下脚。 残存的胜利者们,一个个浑身浴血,眼神空洞或疯狂,拄着染血的弯刀,如同从血池里爬出来的恶鬼,茫然地喘息着。 赵青策马上前,快速清点了一下人数,返回禀报,声音带着些许轻颤:“殿下……还剩,不足六百人。” 其结果,远低于一千之数,只因最后的疯狂吞噬了太多生命。 说实话,死人他见过不少,从长安城的那一日开始到现在,死在他手上的人更是不少。 但眼下这种场面,却是他生平仅见,上万人相互残杀,直至最后只留下不足六百人,这般场面着实有些挑战他的神经。 太残酷,也太血腥。 这已不是战争,反而更像是野兽间的厮杀,充满了最原始的暴戾。 哪怕是他这样见惯生死的猛将,也有些不适。 林曌微微颔首,对此结果并不意外。 她抬手指向大营一处被清理出来的缺口,下令道:“打开营门,放他们走。” 雷虎和王振闻言,脸上都露出一丝担忧。 王振忍不住开口道:“殿下,这五百多人虽已是强弩之末,但若放他们离去,沿途恐会再次劫掠,危害百姓……” 林曌转过头,看向他们,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这笑容不明显,却莫名让人有些发寒冷。 “这种事,还需来问本宫吗?” 雷虎、赵青和王振三人先是一愣,随即看到林曌那幽深如古井般的眼眸,瞬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只听林曌又幽幽地说道:“道义,是说给讲道理的人听的。这些人,手上沾满了我大景百姓的鲜血,此刻又浸透了同族的血……你们觉得,他们还算是人吗?” 雷虎、赵青、王振三人下意识地摇头。 林曌的声音陡然转冷:“既然不是人,那就是伤人的野兽。对付伤人的野兽,你们会怎么做?” “赶尽杀绝!” 雷虎低吼道,眼中凶光再现。 “末将明白!” 赵青和王振再无犹豫,抱拳领命。 根本无需林曌再具体吩咐,雷虎、赵青、王振三人立刻翻身上马,点齐数百尚有体力的骑兵,如同出闸的猛虎,朝着那五百多名相互搀扶着,踉跄逃向营门的柔然残兵追杀而去。 那些柔然人本以为捡回了一条命,正拼命向外逃窜,听到身后雷鸣般的马蹄声,回头看到追杀而来的景军骑兵,顿时发出绝望而怨毒的咒骂。 “你们这些背信弃义的景狗!” “草原的神明会惩罚你们的!” “我诅咒你们……” 然而,他们的辱骂和反抗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雷虎等人心中毫无波动,既然殿下已定性为“野兽”,那便不存在任何心理负担。 追杀持续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营门外不远处的旷野上,最后一名柔然残兵被王振的关刀斩首。 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眼见这一切彻底落幕,林曌这才再次下令,就在这柔然大营的原址,以数万柔然人的尸体,再筑京观! 这个命令被迅速执行,已经不是头一次,林曌麾下军卒做起来也愈发得心应手。 做完这一切后,全军原地休整,救治伤员,顺带彻底清理战场。 一夜无话,只有燃烧的余烬和冲天的血腥气,诉说着这里曾发生过的惨烈。 第二日,朝阳升起,驱散了部分寒意,却驱不散这片土地上的死亡气息。 一夜休整,伤员得到救治,阵亡者也已被烧出骨灰,一切准备妥当之后,林曌下令拔营。 离开时,带上了从柔然大营中搜出的那十多名“特殊俘虏”,全军转向,朝着河东道的核心——晋州方向进发。 那十多人被严密看管着,骑在马上,身体不住地颤抖,看向前方那道金甲红披背影的目光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 他们知道,等待他们的,绝不会是回到故土的喜悦,可能是一场清算。 第55章 裴氏的末日 晋州,春秋属晋,战国属魏,秦为河东郡地,是后是临汾辖区及其周边广大地域。 此地地处黄河与汾河交汇区域,乃是中原与北方的战略要地。其地理位置既利于农业发展,又成为商贸和军事枢纽。 同时这里还是重要的产煤区,后世更有河东、霍西、沁水三大煤田,加之此地煤层厚、埋藏浅、易开采,自古以来都为历代王朝所重视。 王朝初期,这里的煤炭还能被朝廷掌控,但越是到王朝后期,煤政就越是会被地方把持。 若说这晋州之中有哪个势力最大,除裴氏外就再无第二家。 顺带一提,上一任晋王,乃康靖帝林承基兄长,因夺嫡而陨,而现任晋王便是林鉴岳。 所以,若说裴氏与晋王林鉴岳之间没什么勾连,怕是无人会信。 而裴氏,便是发家于晋地,数百年传承不绝,掌控晋地财富,也是晋州最大的地主。 其真正发家于晋地杨县,西周时期该地为周宣王之子尚父所封杨侯国,秦汉时延续杨县建制。 在后世,杨县可谓是鼎鼎大名,称洪洞县。 对,就是苏三离了的那个洪洞县。 而此时的杨县裴氏祖宅,这座历经数百年风雨、彰显着世家底蕴的深宅大院,此刻却弥漫着一种与往日雍容华贵截然不同的恐慌。 议事堂内灯火通明,却照不亮在座众人脸上的阴霾。正有一群人惶惶不可终日,乃至激烈的争吵。 此时距离柔然别真部大营被破已过去了数日,别真部近四万大军全军覆没的消息早已传来,这让有心之人感到恐惧,尤其造成这一切的还是当朝那位以勇武与杀伐着称的朔宁公主。 旁人不知裴氏与柔然人之间有什么关联,他们裴氏自己人还不清楚吗。 而此时在祖宅之中的裴氏之人之所以这般惶恐,便是源自于此。 “老夫早就说过,不该行此险招,与柔然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更是引狼入室之举!你们偏不听!现在如何?狼是死了,可我们呢?我们全都被架在火上了!”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用力拍打着紫檀木的桌面,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是裴氏三房的主事裴行远。 他看似愤愤不平,但表面的愤怒之下,隐藏的是恐惧与心虚。 那可是朔宁公主,敢在长安城外一人冲阵,还战而胜之的狠人。这次更是只带了两千多轻骑,就敢直冲柔然人大营,甚至还将近四万柔然人全歼。 光是听到这消息,就不知震撼到了多少人,他这裴氏一房主事之人,本就与柔然人有龌龊,现在听闻这事,只觉恐惧。 “哼,事后诸葛亮!” 旁边一名中年人冷笑一声,他是五房主事裴宴博。 “当初决定借助柔然人之力,给朝廷施压,以便可以谋求更多权利,顺带还能让朝廷处理朔宁公主时,你三房不也点头默许,分润好处时可不曾见你手软!如今事发了,倒来充正人君子?” “你!” 裴行远气得胡子直翘。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另一人打断他们的争吵,脸上满是焦虑。 “关键是那位朔宁公主,她不仅没死在柔然人手里,反而只带了两千多人就全歼了别真部四万大军!这是何等骇人的战绩!古往今来就不曾有过。” 说着稍稍喘息,“如今她已率军直奔晋州,显然是我们而来!瞎子都看得出,她就是冲着我们裴氏来的。”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塑宁公主林曌的凶名,如今已不仅仅是传闻,而是用数万柔然人的尸骨铸就的。 “我们……我们当初就不该心存侥幸,以为柔然人能成事,或者至少能重创朝廷兵马……” “现在说这些晚了,谁能料到那朔宁公主竟强悍至此?简直非人!” “完了,全完了,她连淮南卫氏都说拆就拆,对我们裴氏,岂会手下留情?”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中充满了悔恨恐惧和相互指责,往日里的世家风范荡然无存。 就在这时,有人似乎想起了什么,环顾四周,疑惑道:“六房的人呢?如此紧要的关头,裴显之那一房为何无人到场?” 此言一出,堂内顿时响起几声阴阳怪气的冷笑。 “六房?呵呵,人家现在可是攀上高枝了!” 裴宴博语带讥讽,“裴显之早就投靠了那位朔宁公主,成了人家的座上宾,鹰犬爪牙!听说在淮南卫氏那边,就是他出面操持的分家事宜,做得那叫一个漂亮!他们六房,怕是早就洗干净了屁股,等着在新主子面前表功呢。” 这番话里充满了愤怒与不甘,但仔细听去,其中似乎还隐藏着一丝连说话者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羡慕。 是啊,他们在这里担惊受怕,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只因站错了队,做错了事。 而六房却因为裴显之的识时务,很可能就此洗白上岸,甚至在未来新的权力格局中占据一席之地,这怎能不让他们嫉妒得发狂? 争吵持续着,却始终拿不出一个可行的对策。 有人提议举族迁移,逃往他处避祸,但裴氏数百年基业尽在晋州,岂是说放弃就能放弃的? 也有人提议负荆请罪,交出主事之人以求宽恕,但谁又愿意去做那个被交出去的替罪羊? “都别吵了!” 一名掌管族中私兵武装的主事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出声安慰道:“我已紧急从各地调集兵马三万余,现已布置在杨县,祖宅外都是我们的人。那朔宁公主再厉害,终究只带了二千余人,我等据险而守,未必没有一战之力!至少……至少能拖延些时日,或许朝中会有转机……” 然而,这番安慰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三万兵马?听起来不少,但一想到对方是能踏破四万柔然大营的煞星,这点兵力能给在座众人带来的安全感实在有限。 每个人脸上依旧写满了惶惑。 就在这纷乱嘈杂的商议中—— “杀!!” “敌袭!敌军杀来了!!” 凄厉的喊杀声和警报声,猛地从祖宅大院之外传来,清晰无比。 议事堂内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方才还在争吵、抱怨、安慰的人们,此刻如同泥塑木雕,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无边的恐惧,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他们竟然来得这么快?! …… 裴氏祖宅之外。 林曌端坐于龙驹黑光背上,金甲在阳光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她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的战场。 战斗几乎呈现出一面倒的态势。 裴氏仓促集结起来的三万余所谓“兵马”,其中大多不过是各地巡检、团练乃至部分被他们控制渗透的府兵,装备不齐,训练更是匮乏。 面对林曌麾下这两千余名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百战精锐,他们的抵抗显得如此脆弱。 两千轻骑如同虎入羊群,一个冲锋便将裴氏军队的阵型撕得粉碎! 刀光闪过,便是人头落地。 长枪突刺,必有人被洞穿胸膛。 裴氏军队的士气在接触的瞬间便彻底崩溃,哭爹喊娘,四散奔逃,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林曌看着这不堪一击的场面,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她偏过头,对身旁的赵青吩咐道:“将这些乌合之众击溃即可,不必赶尽杀绝。随后喊话,令他们放下兵器投降。投降者中仔细甄别,凡与裴氏核心关联紧密者,就地正法。余者,收拢看管。” 她顿了顿,继续道:“从我们的人里挑选三十名精明强干、熟悉军务的,着手整编这些降卒。告诉他们,弃暗投明者,既往不咎;冥顽不灵者,与裴氏同罪。” “末将遵命!” 赵青抱拳,立刻策马前去传达命令并监督执行。 林曌又看向王振:“王振。” “末将在!” “你带一队人进入裴氏祖宅。抄家,拿人。” 她的声音清晰而冰冷,“裴氏直系、旁系,所有男丁女眷,一个不漏,全部拿下。若有抵抗,格杀勿论。” “是!殿下!” 王振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点齐一队如狼似虎的骑兵,直接冲向那已然洞开,却象征着数百年世家荣耀的祖宅大门。 命令被迅速执行下去。 林曌则依旧静静地坐在马背上,似乎已经掌控一切,冷漠地注视着这座即将迎来末路的世家堡垒。 火光在她深邃的眸子里跳跃,映照不出半分温度。 她携大破柔然之赫赫兵威而来,锋芒所向,区区裴氏,焉能抵挡? 裴氏,必灭。 并且林曌并不准备对裴氏徐徐图之,世家大族在地方上根深蒂固,所牵扯到的人或事不知凡几,林曌没工夫甄别。 在她看来,当此之时,世家早已尾大不掉,需行雷霆之举,快刀斩麻,不能有半点拖沓。 故而裴氏在她看来,不过是此行路上顺带踢开的一个小石子,仅此而已。 “雷虎。” “末将在!” 雷虎抱拳应声。 林曌便道:“你率亲卫从旁协助,如何处理以赵青、王振为准。” “喏!” 雷虎根本不废话,便直接带着亲卫前去帮忙。 原地就只留下林曌和寒苏、玉尘两女。 第56章 超越霍去病 所谓术业有专攻,经过抄卫文仲、崔肃、李承禄等人的府邸,张诚、赵青、王振已经积攒了不少的经验。 张诚不在,这方面赵青和王振便是专业人士。 至于雷虎,身为亲卫,从旁协助即可,也能挣得一份功劳。 裴氏的抵抗对于林曌麾下兵马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哪怕裴氏祖宅早已经被改造成了坞堡,也依旧难挡兵锋。 骑兵不善攻城,这是从古至今都很明确的一点。 但对于林曌麾下的这些人来说,他们上马是骑兵,下马便是步卒,攻城战对于他们来说也不算难,尤其是在面对裴氏这般的坞堡。 要知道能被林曌带出来的兵卒,全都是新军之中的精锐,都习练过简略版《松鹤万寿拳》。 较之完整版肯定是大大不如,但即便是简略版的《松鹤万寿拳》,也能令习练者力气大增,最差也能有成倍的提升。 这样的人放在军中,那是真正的猛士,但林曌麾下却有两千之数。 小小坞堡,根本难不倒他们,整个攻坚过程也只持续了不到一炷香。 先是外围防御的三万杂兵被击溃大半,后面坞堡中裴氏真正的精锐军卒,也被堡外的弓箭手压的抬不起头,随后第一个猛士登上坞堡,便注定了裴氏的结局。 整个过程看起来很儿戏,却不代表裴氏不强,毕竟能雄踞河东数百年,裴氏自是不容小觑,却这般轻松被攻破坞堡,只能说明林曌麾下的军卒太强。 坞堡一破,虎狼般的军士便涌入堡内,惨叫与呼和之声便响了起来。 林曌一夹马腹,黑光缓步上前,寒苏、玉尘二女紧随左右,一同入了坞堡,便见到一副血腥场面。 立族数百年的裴氏,自然不差愿为其送死的族兵与死士,这些人自幼被裴氏养大,忠诚远不是外围防守的杂兵可比,也只有这些人愿意在这种时刻为裴氏去死。 这一点值得肯定,忠义二字放在哪都能被高看一眼。 但,林曌麾下可不会管这些,既然是敌人,那就杀,没什么好说的。 鲜血洒落于坞堡各处,血腥气已经弥漫开来,堡内已完全混乱起来。 林曌却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就这么骑着黑光,一路慢行到了堡内的大厅,寒苏与玉尘一左一右,如同两位冷艳的罗刹,护卫在侧。 大厅内,原本象征着裴氏权力的地方,此刻跪倒了一片衣着华贵却狼狈不堪的人。 他们便是裴氏各房的主事之人,掌握着裴氏的各项权利。往日的雍容气度早已被恐惧和绝望取代,不少人身体抖如筛糠,头深深埋下,不敢直视那高踞马背之上的身影。 见到林曌进来,求饶声立刻如同潮水般涌起。 “公主殿下,殿下饶命啊!” “我裴氏愿献出所有家产,只求殿下网开一面,给我裴氏留一条生路!” “殿下明鉴!与柔然人往来,皆是族中少数人所为,与我等无关啊!” “求殿下宽恕!我等愿效忠殿下,鞍前马后,绝无二心!” 他们跪得干脆,求饶更是急切。 在绝对的力量和血腥的现实面前,所谓的世家风骨显得如此可笑。 此刻,他们只想活命,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 林曌的目光淡漠地扫过这群匍匐在地的“贵人”,如同在看一群待宰的牲畜。她甚至没有下马,清冷的声音便在大厅中响起,压过了所有的哀求。 “裴行远,裴成治,裴永昌,裴宴博……” 她一连点了七八个名字,每一个都是裴氏各房最具权势,也是与柔然勾结最深的核心人物。 被点到名字的人,瞬间面无人色,瘫软在地。 林曌继续道:“将这几人拿下,明日午时,于晋州城外凌迟处死,需割足一千刀,切莫让其直接死了。” 话落,场中一众裴氏之人瞬间色变,尤其是那些被点名之人,更是面色惨白。 林曌的话继续:“这些人死后,尸体悬于城门示众。同时,在城内安贴告示,详列裴氏勾结外敌、资敌叛国、盘剥百姓、侵吞国帑等诸般罪状,昭告天下。” “冤枉!公主殿下,这是冤枉啊!” 裴文远猛地抬起头,老泪纵横,声嘶力竭地喊道,“殿下不能如此,我裴氏乃朝廷勋贵,即便有罪,也当由三司会审,陛下圣裁!您岂可动用私刑?” “私刑?” 林曌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本宫带来的那十余人,是你们裴氏安插在柔然军中,负责联络的亲信,早已将你们卖得干干净净。他们提供的账册、信物、口令,桩桩件件,皆指向尔等。”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即便你们毁掉了所有证据,那又如何?于本宫而言,证据,不重要。你们裴氏从上到下,死绝了,才重要。” 这话已是最终的判决,彻底击碎了裴文远等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他们瘫在地上,眼神涣散,充满了无尽的绝望和恐惧。 凌迟……悬首……这是要将他们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让裴氏永世不得翻身。 “妖女!你这祸国妖女!你不得好死!!” 裴宴博彻底崩溃,猛地跳了起来,指着林曌发出恶毒的诅咒和辱骂。 “我裴氏上下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朝廷不会容你,天下世家都不会容你!!” 对于这般疯狂的辱骂,林曌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她身旁的寒苏与玉尘却动了。 两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倏地出现在裴宴博两侧。 寒苏出手如电,一脚踹在其膝弯,伴随着清脆的骨裂声,裴宴博惨叫着跪倒在地。玉尘则面无表情,手中匕首寒光连闪,精准地挑断了他的手脚筋络! 裴宴博如同烂泥般瘫在地上,即便惨叫连连,却依旧是辱骂不止。 显然,他此举是一心求死,求速死。 但玉尘并未停手,匕首探入其口中,轻轻一旋,一截血淋淋的舌头便被剜了出来,随手丢在地上。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狠辣无情。 大厅内瞬间死寂,只剩下裴文博喉咙里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的呜咽声,以及其他裴氏族人牙齿打颤的声音。 所有辱骂和反抗的念头,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林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继续下达着冷酷的命令。 “裴氏其余男丁,年满十四岁以上者,全部编入前锋营(炮灰营),随军效力,戴罪立功。三次冲阵而不死者,可为庶民,过往罪责抵消。” “裴氏所有女眷,无论嫡庶,统一收押,登记造册。待日后,另行分配安置。优先许配给军中将士,也让这些习惯了锦衣玉食的世家贵女,发挥些应有的价值。” 她的语气平静无波,却将裴氏数百年的尊严和骄傲,彻底踩进了泥泞里。 男丁为奴为炮灰,女眷充作赏赐……这是对一个世家最彻底的毁灭。 即便如此,林曌也依旧存了一分善念。 毕竟这若是换成其他当权者来处理,怕是裴氏男丁会死绝,女子也会被充入军中当军妓,最好的也是被充入教坊司。 林曌毕竟有着前世记忆,在这方面自然没那般残忍。 只不过这般善念,怕是无人能理解。 毕竟入前锋营,三次冲阵而不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说完这些,林曌不再多看这些面如死灰的裴氏族人一眼,轻轻一拉缰绳,黑光调转方向,载着她离开了这座弥漫着血腥气味的大厅。 接下来的三天,赵青和王振带领人手,对庞大的裴氏祖宅及其在晋州的各处产业进行了彻底地抄没和清点。 数百年的积累,其财富之巨,田亩、商铺、金银、古玩、粮食、矿脉……令人瞠目结舌。 三日后,大致账目整理出来。 裴氏所掌握的田地不下二十万亩,这还只是暂时查出来的,其余必然还有隐匿,亦或是与其他势力家族有牵扯的,这些还需进一步查证。 余下商铺足大大小小足有数千,金银不下七十万两,古玩珍宝不计其数,粮食更是有数十万石之巨。 这就是世家底蕴,不查不知道,查出来真是触目惊心。 这样一笔巨大的财货被查处,自然会引来各方觊觎,哪怕主导这一切的是林曌这位朔宁公主,也依旧抵不住人心的贪婪。 与其后面出现麻烦,还不如一开始就不给人机会,所以林曌便留下了五百精锐,负责维持秩序以及后续的产业接收工作,同时也未看守这些财货,等他自草原回返之后一并接收。 而她本人,则率领着剩余麾下那些杀气未消的轻骑,再次北上。 龙驹黑光的铁蹄踏过晋州的土地,身后是已然崩塌的河东裴氏。 她这次出来,裴氏不是其最终目的,林曌真正想做的,是趁此时机,一举将草原打服。 汉之霍去病可做之事,她林曌一样可做,还要做的更好。 第57章 车轮放平 柔然,属于第二代草原霸主,第一代是秦汉之时的匈奴人,只不过相较于匈奴,柔然人称霸草原的时间格外长些。 究其原因,无外乎历史在三国时期拐了个弯,没了北魏,柔然人自然做大。 真要说起来,也只能怪此方世界三国之后的几个王朝都太拉胯,并未对草原造成真正有效的打击,使得柔然人一直雄踞草原至今,直至大景,才有了长安兵祸。 此世之大景,可类比林曌所致的晚唐,甚至某些方面还不如晚唐,因为面对柔然人的威胁,大景着实没有太好办法。 就如林曌之封地代州,时常受柔然人侵扰,北面与之相邻的云州,现在更是大半落入到了柔然人手中,成了柔然人的牧场。 单说云州或许并不出名,但若换个说法,想必燕云十六州就不陌生了。 云州,便是燕云十六州体系一员,地处北方,与草原相邻,自古都是要冲之地。北接蒙古高原,南连华北平原,地势居高临下,重要性不言而喻。 林曌一行花费数日入云州,一路往北,算不上急行军,但先锋营中六百多人,一路上却累死了三十多,算是还未开战前的折损。 不过林曌对此并不在意,因为死的都是裴氏之人,便是都死了,林曌表情也不会变一下。 是日,大日高悬,几近深秋时节,却是个难得的艳阳天。 但对于云州偏北接近草原方向的部族来说,晴日却带不来温暖,有的只是鲜血与死亡。 云州北部,一片水草还算丰茂的河谷地带。 此刻,这里不再是宁静的牧场,而是化作了血腥的屠场。 一个规模约四五千人的柔然小部族聚居地,正被死亡与火焰笼罩。 灰色的帐篷被点燃,浓烟滚滚直冲云霄。惊慌失措的羊群、牛马在火光中四处奔逃,践踏着倒伏的尸体。 林曌麾下的轻骑,如同一位位杀神般,在这片营地里纵横驰骋。 他们眼神冰冷,动作机械而高效。面对仓促拿起武器反抗的柔然青壮,他们没有任何废话,只有最直接的劈砍、刺杀。 刀锋划过喉咙,长枪洞穿胸膛,马蹄踏碎骨骼,鲜血泼洒在枯黄的草地上,染出一片片刺目的暗红。 哭喊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奏响着部落覆灭的哀歌。 一些柔然妇人死死护着怀中的孩子,蜷缩在帐篷角落,眼中充满了绝望。 老人则呆呆地坐在那里,望着被焚毁的家园和死去的亲人,浑浊的眼里一片死寂。 林曌勒马立于一处稍高的土丘上,静静地看着下方的杀戮。 龙驹黑光不耐地打着响鼻,暗金色的蹄子刨着染血的土地,似乎因为自己没有参与其中而显得躁动。 林曌在火光与浓烟的背景下,如同一尊冷酷无情的战争神只。绝美的面容上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眼前这惨绝人寰的景象,不过是风中扬起的尘埃,乱不了她半点心境。 寒苏与玉尘护卫在她身侧,同样面无表情,只是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确保没有任何威胁能靠近。 战斗持续的时间并不长,这个部落的精壮男子,大部分已经跟随别真部南下劫掠,葬在了大营之中,留守的力量本就不足,面对林曌这支如狼似虎的精锐,抵抗迅速被瓦解。 赵青策马从混乱的营地中返回,来到土丘下,抱拳禀报:“殿下,此部落负隅顽抗之青壮,已清理大半,约计斩杀一千百余人。现余者,多为老弱妇孺。另在营地西北角,发现被掳之大景奴隶,约三百之数,多为青壮男女,观其状态,有的已被掳至此地十数年之久。”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战,先锋营伤亡颇重。战死一百九十余人,重伤失去战力者五十余人,轻伤者亦有数十。现先锋营尚能作战者,不足三百。” 林曌微微颔首,语气平淡:“也就是说,一场仗下来,这支炮灰,可战之力已不足三成?” “是。” 赵青低头应道。 林曌轻轻颔首,随即道:“受伤的,轻伤者稍作救治,还能用的就留着。重伤的……” 她顿了顿,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处理掉吧,免得拖累行军。” “末将明白。” 赵青心中一凛,但没有任何犹豫。 那些重伤的裴氏子弟,在他们选择与柔然勾结、站在殿下对立面时,命运便已注定。 林曌的目光投向那片被驱赶到一起,瑟瑟发抖的柔然老弱妇孺,他们如同受惊的羔羊,挤作一团,眼中充满了恐惧与茫然。 其中一些半大的少年,眼神却格外凶狠,像草原上未长成的狼崽子,死死盯着林曌和她身后的军队,仿佛要将他们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妇女们紧紧抱着怀中的婴孩,发出压抑的哭泣。老人们则满脸死灰,似乎早已预见了结局。 “赵青。” 林曌忽然开口,“按照他们草原上的规矩,对待这样的部落,是如何处置的?” 赵青愣了一下,随即沉声回答:“回殿下,依草原旧例……青壮尽数处死,以绝后患。孩童凡身高超过车轮者,亦视为潜在威胁,一并处死。低于车轮者,或沦为奴隶,或由部落收养。” 此乃草原旧例,是自古流传下来的规矩,冰冷且残酷,草原人却并不觉这有什么不对的。 就在这时,几名兵卒正好从一辆废弃的勒勒车上卸下了一个木质车轮,将其立起,准备作为丈量的标准。 林曌看着那被立起的车轮,微微颔首。 “既如此,那便……” 突然,也不知是手滑还是地面原因,那车轮突然倒下,发出一声闷响。 军卒下意识地想要将其扶起立好,林曌这时却突然开口。 “不用扶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就按现在这个车轮高度即可。” 话音落下,土丘上下,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听到这句话的将领和士兵,都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林曌。 那车轮因为无人扶持,已然倒下,其高度,还不足一掌长度,甚至更低! 殿下这是……不打算给这个部落留下任何活口,连按照草原规矩本可存活下来的,那些低于立起车轮高度的幼童,也要一并处决。 莫名的,一股寒意掠过众人心头,但很快便被一种更深的冷酷所取代。 能跟随林曌深入草原,经历连番血战的士卒,早已见惯了生死,对柔然人更是恨之入骨。 一路行来所见被蹂躏的村庄、被残害的同胞,早已磨灭了他们多余的怜悯。 屠灭一个双手沾满大景百姓鲜血的部落,对他们而言,并非心理负担,而是复仇! 之所以会有寒意升起,多只也就是没想到林曌会这般冷酷决绝罢了。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众人虽然没什么言语,但对于这项命令还是严格执行。 原本只是围困的景军骑兵,开始向前压迫。明晃晃的刀枪,对准了那些部落的幸存之人。 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人群瞬间炸开了锅。绝望的哭喊、尖叫、咒骂声响成一片。 有老人跪地磕头,额头瞬间见血;有母亲将孩子死死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脊背对着冰冷的刀锋;而那些半大的少年,则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赤手空拳地冲向全副武装的士兵,然后被毫不留情地砍倒。 杀戮,开始了。 没有激昂的战鼓,没有冲锋的号角,只有兵刃砍入肉体的闷响,利箭穿透身体的噗嗤声,以及临死前那短暂而凄厉的哀嚎。 鲜血如同廉价的染料,泼洒在草地上,汇聚成溪流。 尸体一层层堆积起来,男人、女人、老人、甚至那些尚未长成的少年与婴孩都无一幸免。 这就是战争,残酷无情,同时也是冷酷到极致的清洗。 一个数千人的部落,不过一日之间,就彻底消亡。 林曌依旧端坐于马背之上,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火光在她深邃的眸子里跳跃,却映不出一丝温度。风卷着浓烟和血腥气吹过,拂动她猩红的披风,猎猎作响。 她来此,便是要用最彻底的方式,告诉所有胆敢觊觎与侵犯大景的草原部族——血债,必须用百倍、千倍的鲜血来偿还。 以德报怨,在她这里是行不通。 她所奉行的事唯有雷霆手段,方显菩萨心肠——这菩萨心肠,还是留给大景自己的百姓的。 至少目前为止,草原人在她这里,并不如何重要。 当最后一声微弱的哭泣戛然而止,整个部落聚居地,除了燃烧的噼啪声和战马的响鼻,再无其他声响。 秋日的阳光洒落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光明之下只剩凄厉地鲜红之色。 一个曾经存在过的部落,就此从草原上被彻底抹去。 而“塑宁公主”的凶名与这支军队带来的死亡阴影,必将随着逃散的牛羊和风中的血腥,传遍整个柔然草原。 “殿下,已经处理完了。” 赵青和王振同时前来汇报。 林曌颔首:“收拢财货,能拿的拿走,不能拿的烧掉,宰杀牛羊,让大家好好休息一下。” “喏!” 二人领命。 第58章 阿勒坦逃亡记 深秋时节的草原,白与红二色交织。 前者是初雪的白,雪花散落大地,白茫茫的一片,对于草原上的部落之人来说,雪往往代表着死亡。 寒冷与饥饿是深秋过后撼动的主色调,在这种时节里,部落中的老弱会死掉,但在来年的春季,嫩芽与孩童也会迎来成长。 后者则是鲜血的红,草原入冬之后,万物凋零,有的不止是寒冷,还有可能是别的部族所带来的杀戮。 征服与被征服,永远在草原中上演着,古往今来,轮回交替,从未变过。 阿勒坦率领着三千多名惊魂未定的真特部残兵,如同丧家之犬,在草原上亡命奔逃了数日。 干粮耗尽,体力透支,一路上的颠簸与恐惧,让队伍减员近百,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憔悴与惊惶。 在损失了近百人后,携带的干粮吃完了,又杀掉了数十匹战马,靠着膻腥的生肉,阿勒坦一行这才坚持到现在,直至此刻才能稍稍放松了下来些。 此行南下,什么事都没做,在遇到那个女人之后更是一路逃亡,部族青壮没有死在那女人手里,反倒是逃命时折损了些,这让阿勒坦苦闷的同时,心里又莫名有种轻松感。 很憋屈,但轻松感却也是真的。 因为好歹逃出来了。 草原是广袤的,也是凶险的,三千余人在草原上就像是融入大海里的水滴,翻不起半点风浪。 一行人数日奔命,此番放松下来之后,一个个也是劳累不已。 “阿勒坦首领,前面就是铁车部的牧场了!我们可以在那里休整几天,补充些给养。” 亲卫首领杜那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帐篷轮廓,声音带着一丝久违的活力。 阿勒坦精神一振,点头道:“让兄弟们再坚持一下,加快速度!到了铁车部,我们就能好好歇歇脚了!” “好。” 杜那挥手,对着后方连连呼喝,三千余人立时呼啸着策马狂奔,一个个面带喜色,多日来的逃亡经历,至此总算是画上了个句号。 铁车部,柔然王庭之下有数的大部族之一,控弦之士近万,占据着赛音达山周边水草丰美的数百里牧场。其北面,便是蜿蜒流淌的弓卢水,后世克鲁伦河,是草原上重要的水源地和势力范围。 铁车部首领勃日帖,一个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的壮年汉子,对于阿勒坦一行的突然到来颇感意外。 但真特部与铁车部素有往来,算是远亲,草原的规矩不能怠慢客人。 所以即便他带着疑惑,却还是热情地迎接了阿勒坦,宰杀肥羊,端上马奶酒。 酒过三巡,勃日帖忍不住问起南下的情况。 阿勒坦放下酒碗,面色虽然依旧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眼中的恐惧却再次浮现。 他声音干涩地将别真部如何遭遇突袭,乌洛兰首领如何被一箭毙命,数万大军如何被攻破大营……断断续续地讲述了出来。 “全军覆没?近四万人?这不可能!” 勃日帖霍然起身,铜铃般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阿勒坦,你是不是被景国人吓破了胆,在这里胡言乱语?什么样的景朝军队能一口吃掉我柔然四万勇士?” “是真的!勃日帖。” 阿勒坦激动起来,抓住他的手臂,声音恳切。 “我亲眼所见!那个女人……那个塑宁公主,她不是人!她是上天降下的灾厄!我们真特部在长安城下就是这样败的,乌勒阿塔大哥也是死在她手里。你相信我,她一定会来的!她带着她的军队肯定会深入草原的。你们铁车部必须早做准备,加固营防,召集战士,不然……” “够了!” 勃日帖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脸上露出不悦之色。 “阿勒坦,我看你是真的被吓傻了。一个女人,带着两三千人,就敢深入我草原腹地?还能威胁到我铁车部?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你安心在这里休养几日,压压惊吧。” 见勃日帖根本不信,阿勒坦心中焦急,却也无能为力,只能苦笑着道谢:“多谢首领款待,我们……我们只修整两三日,补充些物资便离开,此恩日后必报。” 勃日帖闻言,脸色反而沉了下来:“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既然来了,就是我铁车部的客人,多住些时日又何妨?提什么报答,是看不起我勃日帖吗?” 阿勒坦自知失言,连忙告罪。 接下来的几天,阿勒坦和他的部众在铁车部得到了食物和休整,体力逐渐恢复。 然而,阿勒坦心中的不安却与日俱增。 直到第三天下午,他无意中抬头,看到天空中有一只鹰隼在盘旋。 那鹰隼体型矫健,盘旋的姿态带着一种非同寻常的机敏。 他起初并未在意,但随后的交谈中,杜那无意间提起:“首领,那只鹰有点奇怪,这几天好像看到它好几次了,总是在营地上空转悠。” 这句话如同惊雷般在阿勒坦脑海中炸响。 他猛地想起在别真部大营被攻破前,似乎也见过类似的情景! 这猎鹰,是不是那个女人驯养的? 一想到那个女人,便有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阿勒坦脸色煞白,猛地抓住杜那的手臂,声音因不安而变调:“是她!是那个女人要来了!快!快召集所有人,我们立刻离开这里!马上走!” 杜那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有些迟疑:“首领,会不会是你看错了?也许只是普通的野鹰……” “不会错!赌不起!我们赌不起啊杜那!” 阿勒坦几乎是在嘶吼,“快!快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似乎已经形成条件反射了,一想到那个女人,就浑身发毛。 看到阿勒坦如此失态,杜那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不再多问,立刻转身冲出帐篷,吹响了紧急集结的号角。 真特部残兵虽然不明所以,但听到号角,还是迅速行动起来。 阿勒坦一行人马匆匆集结,向勃日帖辞行。 勃日帖见他们去意坚决,且神色仓皇,不由得皱起眉头:“阿勒坦兄弟,你们这是怎么了?难道我铁车部招待不周?” “勃日帖,你的恩情我铭记于心!” 阿勒坦急声道,“但我刚才看到那只鹰……那很可能是朔宁公主驯养的猎鹰,她一定就在附近,她的军队马上就要到了,你们也快做准备吧!” “呵!” 勃日帖闻言,不禁发出一声嗤笑,脸上满是鄙夷之色。 “阿勒坦,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一只飞鸟就能把你吓成这样?我看你真特部的勇气,都随着乌勒阿塔一起埋进土里了!要走便走,我铁车部的儿郎,可不是被吓大的懦夫。” 阿勒坦心中焦急,却也无力辩解,只能抚胸一礼:“保重!” 随即率领部下,头也不回地策马冲出了铁车部营地,朝着西北方亡命奔逃。 看着他们狼狈远去的背影,勃日帖和周围的铁车部族人无不放声嘲笑。 “哈哈哈,看把他们吓的。” “真特部算是完了,首领都成了这副德行。” “被一个女人吓得屁滚尿流,真是丢尽了草原勇士的脸。” 阿勒坦的表现,着实让在场铁车部的部众看不起,那般畏惧一个景朝的女人,说出来都遭人耻笑。 勃日帖冷笑着摇头,正准备返回大帐,一名族人却连滚爬爬地冲了过来,脸上带着惊疑。 “首领!不好了!南面……南面来了一支军队!看旗号……是景国人!” “什么?!” 勃日帖一愣,随即怒道,“多少人?竟敢跑到我铁车部的地盘上来撒野!” “大概……大概两千骑左右,杀了我们外围放牧的族人,马上就要过来了。” “两千人?” 勃日帖先是一惊,随即暴怒。 “两千人就敢来挑衅我铁车部?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召集勇士,随我出去,把这些不知死活的景狗全部杀光,用他们的头骨做酒碗!” 与此同时,正在拼命向北逃窜的阿勒坦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遥远的地平线上,果然出现了一队黑线,正朝着铁车部的方向疾驰而去。 虽然距离太远看不真切,但那支队伍行进间透出的那股凌厉气势,让他瞬间断定——就是他们,那个女人的军队! 他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多看,死命抽打着坐骑,只恨马儿不能生出翅膀。 远处,率领军队逼近铁车部的林曌,也若有所觉地朝阿勒坦逃亡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支仓皇北窜的队伍,似乎有些眼熟,像是在别真部大营中见过。 不过,她的主要目标是眼前这个规模不小的铁车部。 “看来,又有不自量力之人,想要试试锋芒了。” 她这一行深入草原,可没怎么隐藏行迹,但这些草原人,似乎完全不将她麾下这一两千人当回事。 林曌收回目光,语气淡漠,随即抬手下令。 “众将士听令!” “目标,前面的铁车部。” “屠灭之,一个不留。” 命令如同烈火,瞬间点燃了身后一千多轻骑眼中的凶戾光芒。 龙驹黑光感受到主人的杀意,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率先冲了出去! 黑色的洪流,再次席卷向毫无准备的草原部落。 死亡阴影,笼罩了赛音山下的牧场。 第59章 断其祭祀,绝其苗裔 黑光四蹄翻飞,每一次踏足地面,都会草地上留下一个浅坑,其中水汽氤氲,片刻后就会凝聚出一层浅浅的水雾,属于黑光龙种血脉中的力量正在复苏与成长,这水汽显然就是黑光的独特能力,只不过现在还不太强而已。 林曌一马当先,手中一杆亮银马槊划出弧光,瞬间将眼前部落营地外围的一顶毡帐砸碎,如同一枚炮弹落下一般,其中也不知是谁的鲜血,直接迸射开来。 只是一瞬,一顶毡帐里的人就已失去了生命,鲜血如雨点般朝四周溅射,黑光却已经错身而过,转瞬就已行出数丈。 直至这个时候,铁车部之中的青壮才大致组织起来,开始抵抗。 可惜,为时已晚。 不用林曌过多吩咐,其麾下这些人一路深入至此,自然知晓该怎么做,只需依照命令即可,说了尽屠之,就不会留下活口。 作为景朝人,林曌麾下这些精锐本还有为人的底线,但随着杀戮愈盛,内心的兽性也被逐渐释放出来,这些柔然人在他们眼中,已经失去了作为人的价值,有的只是作为他们功勋的载体而已。 所以这些人下起手来相当狠辣,也毫不留情。 柔然人对敌人凶狠,但林曌麾下这些人,对柔然人更狠。 战争,便是如此残酷。 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铁车部的柔然勇士们虽然凶悍,但在林曌这支已然蜕变为真正杀戮机器的军队面前,他们的抵抗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林曌麾下的轻骑,经历了长安守城、奔袭淮南、踏破别真部大营、屠灭裴氏、以及一路北上清扫部落的连番血战,早已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军队。 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沾满了敌人的鲜血,战斗技巧在生死搏杀中淬炼得越发精湛,心志更是被磨砺得如同铁石。 简略版《松鹤万寿拳》带来的力量增长,让他们在个体战力上对柔然人形成了压倒性优势。 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冲入混乱的铁车部营地,如同热刀切油。 刀光闪烁间,必有人头落地;长枪突刺,精准地穿透皮甲,带出血泉;弓箭手则在外围游弋,冷静地点射着任何试图组织反击的柔然头目。 双方的战斗意志的差距更是天壤之别。 铁车部族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许多人刚从帐篷里钻出来,还没弄清楚状况,就被呼啸而过的骑兵砍翻在地。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瓦解着他们本就仓促的组织。 而林曌的军队,目标明确,行动高效,冷酷无情。 他们眼中只有命令——屠灭。 任何穿着柔然服饰的目标,只要还活着,便都是他们收割的对象。 鲜血和死亡,对他们而言已是常态,甚至隐隐激发着他们因连番杀戮催生出的凶戾之气。 杀戮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当喊杀声渐渐稀落,铁车部营地内还能站立的身影已寥寥无几,不足千数。 大部分是蜷缩在一起,面无人色的妇孺,以及少数受伤或被俘的青壮。 铁车部首领勃日帖,被两名景军士卒粗暴地反剪双臂,押到了端坐于龙驹黑光背上的林曌面前。 他头发散乱,脸上带着血污和尘土,华丽的皮袍也被撕破,显得狼狈不堪。 但那双眼睛却依旧如同被困的野狼,充满了桀骜与凶狠,死死地瞪着林曌,仿佛要用目光将她撕碎。 林曌垂眸看着他,用略显生硬却清晰的柔然语开口:“你,就是这铁车部的首领?” “呸!” 勃日帖猛地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挣扎着想要扑上来,却被身后的士卒狠狠一脚踹在腿窝处,强迫他跪倒在地。 他仰头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你这魔鬼,刽子手!上天不会放过你的,你的灵魂必将永坠地狱,受尽烈焰焚烧!” 诅咒和咒骂如同连珠炮般从他口中喷出。 林曌静静地听着,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露出一丝饶有兴味的神色,仿佛在观察一种有趣的生物。 “看你这样子,年轻时想必也多次南下,劫掠过我大景的村庄城镇吧?” 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那时候,你们杀人放火,掳掠妇孺,可曾想过会有今天?现在我们景人报复回来,用你们对待我们的方式对待你们,你为何会如此愤怒?”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冰刃般刺向勃日帖:“这一切,不都是你们草原上奉行的规矩吗?弱肉强食而已。” “规矩?” 勃日帖怒吼,脖子上青筋暴起,“就算是草原的规矩,妇孺何辜?她们手无寸铁,你们连孩子都不放过,你们不是人!是畜生!” 林曌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说得对,或许我们中原人与你们确有些不同吧。”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我们做事,更喜欢斩草除根。尤其是对待敌人,更要断其祭祀,绝其苗裔,以绝后患。” “另外,别将你们说的那么无辜,毕竟你们视我们景人为两脚羊,想来以往也没少做类似的事。” 她顿了顿,看着勃日帖那因极度愤怒而扭曲的面孔,继续说道:“你或许不服,心中充满怨恨。但这,就是胜者的规矩。败者,没有资格质疑。” 说罢,她似乎对勃日帖失去了兴趣,目光转向一旁待命的赵青。 “老规矩,铸京观。” 她淡淡吩咐道,“让他亲眼看着。” “是!” 赵青领命,立刻指挥士卒开始搬运尸体。 “不!住手!你们这些恶魔,住手啊!!” 勃日帖目眦欲裂,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拼命挣扎,却被死死按住。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族人的尸体,无论男女老幼,被一具具的砍去头颅,垒成一座越来越高的,由头颅和绝望构成的恐怖小山。 他起初还在疯狂咒骂,声音嘶哑。 但随着京观越垒越高,他的咒骂渐渐变成了痛苦的哀嚎,最终化为无力的呜咽。 血脉传承,部族荣耀,在他眼前被彻底碾碎,化为这座冰冷的尸山。 “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 他瘫软在地,眼神空洞,只剩下一心求死的崩溃。 然而,林曌并未满足他。 她下令,将俘虏中剩余的那些铁车部青壮,尽数处决,只留下数百名惊恐万状的妇孺。 然后,她让人放开了勃日帖。 勃日帖茫然地抬起头,不解地看着林曌。 林曌驱马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寒风。 “本宫不杀你。” “你走吧,带着对本宫的恐惧,带着对今日一切的记忆,活下去。” “告诉所有你遇到的柔然人,我林曌,来了。” “而且……本宫还会再来的。” 说完,她不再看勃日帖那死灰般的眼神,调转马头。 景军开始有条不紊地打扫战场,带走所有能带走的战利品——粮食、牲畜、皮革、金银。 带不走的帐篷、车辆,则被付之一炬,冲天火光映照着那座新铸的的京观,令人胆寒。 林曌率领军队,跟随着天空中那只盘旋的鹰隼,朝着下一个目标方向,绝尘而去。 原地,只留下跪在废墟和尸山血海之中的勃日帖,望着远去的烟尘,发出一声如同孤狼重伤后的哀嚎。 这哀嚎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诉说着一个部落的终结,以及一个更加恐怖传说的开始。 …… 柔然王庭,位于天山以南,穹隆岭以北,一片最丰美的草原上。 白色的王帐如同云朵般连绵,羊群、牛群成片成片,不时有骑士呼啸来去。 阿勒坦一行历经半月多的亡命奔逃,人困马乏,终于抵达了这里。 他们第一时间求见了柔然大汗社莫邪。 王帐内,社莫邪大汗高踞虎皮宝座,听着阿勒坦汇报着别真部覆灭、塑宁公主林曌如何可怕的消息。 起初,社莫邪和他的王庭贵族们对此嗤之以鼻,认为阿勒坦是被吓破了胆,在胡言乱语。 一个景朝公主,带着两千人,就能在柔然腹地横行无忌,连灭大部?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社莫邪甚至有些不耐烦,想让侍卫把“失心疯”的阿勒坦赶走。 然而,随后的几天,坏消息开始如同草原上的风雪般,接连不断地传到王庭。 先是科林部、莫格部、铁车部等部陆续被屠灭。随后,更远处的一些中小部落被连根拔起的噩耗也相继而至。 袭击者手法一致,凶残酷烈,动辄铸京观以儆效尤,首领皆是一个骑着黑色异兽,金甲红披的景朝女将。 短短时间内,竟有不下十个部落遭殃,死者数以数万计! 恐慌,如同无形的瘟疫,开始在王庭贵族中悄然蔓延。 那个被他们视为笑话的“塑宁公主”的名字,如今听起来,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血腥气。 阿勒坦带来的警告,不再是疯言疯语,而是血淋淋的现实。 社莫邪坐在他的王座上,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他第一次开始真正重视起这个来自南方,名叫林曌的敌人。 王帐内的气氛,也从最初的不屑一顾,变得压抑而紧张起来。 第60章 鹰隼为饵,分而歼之 柔然王庭大帐,王座上,可汗社莫邪满脸愤怒。 “景人该死,敢入我草原,屠我子民,本汗必杀之!” 林曌的出现,对于社莫邪来说是一个耻辱,他乃柔然可汗,建帐以来,还从未有过一位南人能入草原,还对草原造成这般破坏。 偏偏现在就有这么一位,还是景朝的一位公主,哪怕换成是一男子,也不至于让他这般愤怒。 “大汗,现下该如何处置那景人公主?”有一头人问道。 柔然人数百年来,对于中原王朝都是有优势的,这般优势持续到现在,让他们即便面对此等亲近,也依旧没将林曌放在眼中。 所以这位头人用了处置一词,可见其人对林曌出现一事的看清。 大帐之中,其他头人与柔然贵族亦是类似的情绪。 恐慌是有,但那是部族之间所流传的,对于他们这些站在权力顶峰的人来说,小小景朝公主,既然来了草原,那就别想着回去了。 “阿勒坦呢?”可汗社莫邪问道。 “大汗,真特部头人阿勒坦正在帐外。”一人回道。 “让他进来。” 很快,阿勒坦就走了进来,抚胸问安。 “阿勒坦,你说那景朝公主有万军不敌之勇,此事可为真?”社莫邪问道。 这事阿勒坦来到王庭的第一天就已说过,但奈何那时无人肯信,便是可汗也将之当成笑谈。甚至因为阿勒坦说的信誓旦旦,还遭人耻笑,可汗社莫邪也对他不喜。 但这几日里,外面陆续有消息传回,全都是有关林曌的,这让他有种憋屈的痛快感。 看吧,让你们不信我说的,现在那女人已经快到王庭了,我倒要看看你们该怎么应对。 然后就是恐惧。 没法,毕竟阿勒坦在林曌手中吃过亏,还是大亏,而且每次遇到她都没好事。 数次逃亡,已经完全让阿勒坦丢掉了心气,现在哪怕是身处王庭之中,也依旧没有太多的安全感。 所以对于可汗的问询,阿勒坦自然不会有什么隐瞒,有什么说什么罢了。 王帐内,随着阿勒坦的再次叙述,气氛逐渐变得凝重。 “……她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不,比恶鬼更可怕!” 阿勒坦的声音很平静,但却能听出其中压抑着的情绪。 他详细描述了长安城外,林曌如何单骑冲阵,以无可匹敌的姿态撕裂真特部的骑阵,如何追杀数十里,让溃逃的柔然勇士肝胆俱裂。 他又讲述了别真部大营那恐怖的一夜,乌洛兰首领和众多头人是如何被精准地点杀,数万大军是如何在营啸和屠杀中灰飞烟灭。 他的话语里没有夸张,只有亲身经历后刻骨铭心的恐惧。 当他说到林曌那双冰冷得不像活人的眼睛,以及她那匹刀枪不入,神力惊人的黑色异兽坐骑时,帐内不少见多识广的头人和贵族,脸色都变得严肃起来。 世间真有这般神异的异兽存在? 一次可以说是巧合,是阿勒坦胆怯。 但真特部、别真部,加上如今被屠灭的十多个部落……桩桩件件,都指向那个景朝公主拥有着远超常理的力量。 可汗社莫邪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心中的轻视终于被一丝不安取代。 他意识到,这个敌人,或许真的用的不该用以往对待南人的态度观之。 “传令!” 社莫邪沉声开口:“王庭周边,即刻起加强戒备,巡逻队增加一倍,暗哨向外延伸三十里!同时,持我金箭,急令周边三日路程内的所有部落,抽调最精锐的战士,火速赶来王庭护卫!” 他做出了判断——那个塑宁公主,费尽周折深入草原,制造如此大的杀孽,其最终目标,很可能就是直指他这位柔然大汗,意图摧毁柔然的中枢。 王庭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栅栏被加固,壕沟被挖深,精锐的王庭卫队日夜巡视。来自周边部落的援兵也开始陆续抵达,让王庭的防御力量不断增强。 然而,一连紧张防御了数日,预想中的袭击并未到来。 派出去的游骑斥候回报,王庭周边百里内,并未发现任何景军活动的踪迹。 那支两千人左右的军队,连同那个可怕的女人,仿佛凭空从草原上蒸发了一般。 这种诡异的平静,反而让王庭内的气氛更加沉重。未知的敌人,才是最令人恐惧的。 社莫邪可汗甚至开始有些寝食难安,总觉得有一双冰冷的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 迫不得已,他加大了搜寻力度,派出一队队精锐骑兵,以王庭为中心,向各个方向进行拉网式搜索,务必要找出那支景军的下落。 但又是几天过去,依旧一无所获。那支军队就像融入了草原的风中,无影无踪。 这天,阿勒坦奉命带领一支百人队,在王庭东北方向进行例行巡弋。 他心中始终萦绕着那股不安,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天空和远方的地平线。 突然,他眼神一凝! 高空中,一个黑点正在盘旋,姿态矫健而从容。 那轮廓,那盘旋的方式……与他之前在别真部大营和铁车部上空见到的那只鹰隼,何其相似! 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全身,阿勒坦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猛地勒住战马。 “停!” 他嘶声喊道,手指颤抖地指向天空,“鹰!是那只鹰,那个女人……她就在附近,快!快回王庭禀报!” 他再也顾不得巡弋任务,带着队伍拼命朝着王庭方向狂奔。 回到王庭,阿勒坦冲进王帐,也顾不上礼节,急声道:“大汗!发现了,我发现了那只鹰,就在东北方向,那林曌定然潜伏在那边!” 社莫邪闻言,精神一振,同时也感到一丝被挑衅的愤怒。 躲藏了这么多天,终于露出踪迹了。 “好!既然她敢来,就别想再走了!” 社莫邪眼中凶光一闪,“巴赤!” “大汗!” 一个头人踏步出列。 “本汗命你,率领四千王庭精锐骑兵,立刻出发,沿着东北方向,给本汗找到那支景军,将他们彻底碾碎!把那个女人的头,给本汗带回来!”社莫邪狠声道。 派出四千精锐骑兵,在他看来,足以碾压那人的两千人的军队,即便那女人真有几分古怪。 “是!定不辱命!” 巴赤抚胸行礼,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转身大步离去。 很快,王庭营门大开,四千名装备精良、人强马壮的柔然精锐骑兵,在巴特尔的率领下,朝着阿勒坦所指的东北方向呼啸而去。 马蹄声如同雷鸣,震动着草原。 与此同时,距离王庭约六十里外的一处低矮山包后。 寒苏一身金甲,外罩猩红披风,甚至连脸上都戴着与林曌相似的金属面甲,骑在一匹精心挑选的纯黑色骏马上。 她手中拿着一个黄铜制成的单筒望远镜,这是林曌从盲盒中开出的为数不多的成品之一,正仔细观察着远方扬起的烟尘。 “来了。” 她放下望远镜,声音透过面甲显得有些沉闷,却带着一丝冷静,“约四千骑,方向正确。” 她转头对身后一名传令兵道:“通知玉尘,鱼儿已上钩,按计划,将这支队伍吃掉。” “是!” 传令兵立刻取出一张小纸条,用炭笔简单写上几句话。随之将其卷好,塞入一个小巧的竹管内。 天空中,那只神俊的鹰隼如同得到召唤般,一个俯冲,精准地落在传令兵带着皮套的手臂上。 传令兵将竹管熟练地系在鹰隼的脚爪上,轻轻一扬手臂。 鹰隼发出一声清唳,振翅高飞,如同一支离弦之箭,朝着另一个方向疾速飞去。 山包后,除了寒苏和她所率领的百人,再无其他兵马。 这一支小小的队伍,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诱饵。 而在东南方向约十里外,一处两山夹峙,中间有着一片相对开阔草甸的谷地中,玉尘收到了鹰隼带来的讯息。 她看了一眼纸条,眼中寒光一闪。 “所有人准备!”她清冷的声音响起。 在她身后,约有五百余轻骑早已蓄势待发。 他们静静地埋伏在谷地两侧的山坡灌木之后,人马衔枚,刀出鞘,弓上弦。 这是一处天然的伏击场。 巴赤率领的四千骑兵,若想追击“逃窜”的寒苏小队,则必然会经过这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 远处,隐隐传来了闷雷般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巴特尔率领着四千骑兵,一路追踪着前方那支百人“景军”队伍留下的痕迹,心中充满了兴奋。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提着那景朝公主头颅,回到王庭接受封赏的场景。 “加快速度,别让他们跑了!”巴赤大声吼道。 四千骑兵轰然加速,如同潮水般涌入了那片两山夹峙的谷地。 就在他们的先头部队完全进入谷地,后队尚未完全进来之时—— “放箭!” 玉尘冷静的声音如同信号。 霎时间,两侧山坡上箭如雨下!密集的破空声撕裂了空气。 噗嗤! 噗嗤! 毫无防备的柔然骑兵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埋伏!” 巴赤又惊又怒,但他毕竟久经沙场,立刻试图组织队伍,“不要乱!向前冲!冲出去!” 然而,他的命令在突如其来的打击和狭窄的地形面前,效果大打折扣。 就在柔然骑兵陷入混乱之际,谷地的之中,五百余骑一轮箭雨过后,便翻身上马,朝那四千余骑冲去。 “杀!” 玉尘娇喝。 “杀——!!” 身后,五百余轻骑大喊,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以玉尘为最锋利的箭矢,狠狠地撞入了柔然骑兵混乱的队伍之中。 而远在王庭南边六十多里外,林曌则带着剩余的七百余骑,正静静等待着。 第61章 情报上的降维打击 柔然王庭,乃整个柔然的精华所在,这里聚集着柔然最精锐的力量,平日少说也有数十万人聚集。 对于草原人来说,无论男女,只要有马,便是战士。 而草原上什么都缺,却唯独不会缺马。 所以想要吃掉柔然王庭,即便是林曌,也需谨慎对待。 她的计策很简单,引蛇出洞,加上皮兵之策即可。 寒苏和玉尘两女都扮作她的样子,两女都用过白银级基因进化剂,武力之强是全天下最接近她的,面罩遮面之下,不熟悉之人根本无法分清楚。 所以对两女的安危,林曌并不担心,另外对于两女是否能完成她的布置,林曌也没什么好忧虑的。 计策很简单,但往往简单的计策,能起到的作用才会巨大。 毕竟她现在手上的兵力,历经连番战斗,已经折损了些,从原本将近两千人,到现在不足一千五百之数。 由此可见战争的凶险,哪怕是林曌麾下的精锐,也同样会折损在战阵之中。 好在折损的兵力中,主要是那些因家园被毁而随林曌北上的人,林曌麾下那些习练过简略版《松鹤万寿拳》的精锐,折损的并不算多。 其实并非是林曌不愿多带人手,实则是不能。 只因为林曌此行进入草原,并不是为了完全覆灭柔然人而来,而是为了降低柔然人短时间内对大景的危害。 并非是林曌不想覆灭柔然,而是现阶段的大景,并没这个能力。 实话说出来很伤人,大景正处于王朝末期阶段,兼并严重,外加天灾频发,早已国朝不稳。 这个时期即便林曌能率领足够兵力进入草原,后勤也支撑不住,一个不慎,怕是能引的整个大景崩溃。 当然了,朝堂也不可能允许林曌出动那么多人,怕是她的父皇也会第一个坐不住,站出来反对。 如此之下,率精兵强将出征草原,也就是林曌现有的唯一选择了。 而现在,林曌麾下轻骑减员,想要吃掉柔然王庭,林曌即便再不愿意,也得好好思量一番才行。 如此,林曌的疲敌之策,便如不断滴落的水珠,持续消耗着柔然王庭的精力与兵力。 在寒苏与玉尘的轮流伪装下,她们率领着小股精锐,神出鬼没,时而出现在东,时而袭击在西。 她们从不恋战,一击即走,专挑柔然派出的搜索与巡逻的队伍,乃至专门对小股援军下手。 几日之内,凭借出色的机动性和强悍的个体战力,她们利用埋伏、诱敌、夜袭等各种手段,竟陆续吃掉了柔然六七千骑兵和诸多步卒。 这些损失对于庞大的柔然王庭来说,虽未伤筋动骨,却如同附骨之疽,不断放血,让王庭上下感到阵阵刺痛和烦躁。 柔然王庭很快反应过来。 可汗社莫邪与麾下头人商议后,判断出林曌的意图,是想利用其军队超强的机动性和战斗力,不断削弱王庭外围力量,疲敝守军,甚至可能是在为王庭主攻创造条件。 “不能让她牵着鼻子走!” 社莫邪咬牙切齿地下令,“传令,各部严守营地,未经本汗允许,不得再轻易派出大队人马追击。” 他决定固守待变,以不变应万变。 王庭已聚集了近七万控弦之士,他不信那个女人真敢直接冲击这座草原上最坚固的堡垒。 然而,收缩防御正中林曌下怀。 当柔然王庭不再轻易派出军队后,林曌立刻改变了目标。 她亲率主力,如同草原上最狡猾的狼群,将獠牙对准了那些依附于王庭,散布在周边草原上的亲近部族。 这些部族为了寻求王庭庇护,本就距离王庭不远,此刻更是首当其冲。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一个接一个的部族营地被烈火和鲜血吞噬。林曌的军队来去如风,攻击迅猛如雷。 他们往往在黎明或黄昏时分发起突袭,以碾压性的战力,迅速击溃抵抗,然后执行那冷酷清理政策——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一把火烧光。 活口倒是没有在按之前的标准尽数屠戮,反倒是刻意留下妇孺,一为散播恐惧,二为消耗王庭与周遭部族的物资。 京观,一座座在草原上立起,如同指向王庭的死亡路标。 王庭内的气氛,因周边部族接连被屠戮的消息而变得更加压抑和凝重。 恐慌如同无形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那些部落派来求援的信使,哭喊着描述炼狱般的场景,更是加剧了这种不安。 可汗社莫邪坐卧不宁,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附庸部族被一个个铲除,那会严重动摇王庭的威信和统治基础。 无奈之下,他与心腹头人再次商议,定下了一条诱敌深入,聚而歼之的计策。 他明面上下令,要求王庭周边所有部族立即向王庭靠拢,集中力量进行防御。 暗地里,却秘密抽调了王庭本部以及几个大部族精锐的两万控弦之士,由悍将兀良台率领,提前埋伏在了一个位置相对偏僻的部族营地附近。 这个营地被故意布置得防御“松懈”,仿佛不堪一击,实则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社莫邪判断,一直寻找战机,袭扰部族的林曌,绝不会放过这个“软柿子”。 只要她率主力来攻,埋伏的两万精锐便可四面合围,将其彻底歼灭! 计划看似周密。 然而,他们远远低估了林曌对战场信息的掌控能力。 就在柔然人秘密调动兵马,于预定地点设伏的当天,高空中那双锐利的鹰眼,就已将他们的动向看得一清二楚。 鹰隼将信息带回,林曌瞬间便洞悉了柔然人的意图。 现在的鹰隼,随着林曌的培育,彼此之间已经能够传递更加复杂的信息。 所以对于王庭的诸多布置,林曌此刻已经完全洞悉。 “想引我入瓮?” 林曌看着简陋地图上标出的埋伏点,嘴角泛起一丝冷峭的弧度,“正好,将计就计。” 她立刻做出了部署。 她命令玉尘,依旧伪装成自己的模样,率领三百骑,大张旗鼓地朝着那个设伏的部族营地进发,做出一副要强行攻打的姿态。 而她自己,则亲率麾下最核心的一千余名百战精锐,借着夜色和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了一个大圈,潜伏到了柔然王庭以北五十里外的一处河湾谷地中,耐心地蛰伏起来。 玉尘忠实地执行了命令。 她率领三百骑,如期出现在了那个设伏的部族营地外。 当她们发起攻击时,早已等候多时的柔然伏兵在兀良台的指挥下,从四面八方蜂拥而出。 近两万骑兵如同铁桶般,试图将这支“景军主力”彻底围死。 然而,当兀良台看清对方竟然只有寥寥三百余骑,并且那为首的“塑宁公主”在交手数合后便果断率军突围,行动迅捷如风,根本不与他纠缠时,他心中猛地一沉。 “不好!中计了!” 兀良台脸色大变,“这是疑兵,她的目标不是这里!” 他立刻意识到,王庭危险了。 他想要率军回援,但玉尘率领的三百余骑如同滑不留手的泥鳅,利用机动性不断骚扰、迟滞他们的行动,死死地将这两万精锐拖在了战场上。 就在兀良台被玉尘牢牢牵制住的同时。 柔然王庭以北五十里,河湾谷地。 林曌接到了鹰隼传来的最新情报:王庭主力两万已被成功调出并拖住,王庭内部防守力量出现空虚。 时机已到! 林曌翻身上马,龙驹黑光感受到主人澎湃的战意,发出一声穿金裂石般的兴奋咆哮,暗金色的蹄子重重踏地,留下氤氲水汽。 她目光扫过身后一千余名眼神锐利,杀气腾腾的精锐骑兵,没有多余的动员,只有简洁到极致的命令。 “诸位,柔然王庭。” “随我破敌!” “杀!” 一千余骑沉默着从谷地中席卷而出,以惊人的速度,直扑南方那座象征着柔然权力核心的王帐。 五十里距离,对于精锐骑兵而言,并不算遥远。 当王庭外围的哨塔终于发现北方烟尘大作,凄厉的警报声响彻营地时,一切都晚了。 “报!!大汗!北方……北方出现大量景军骑兵!距离王庭已不足十里!”斥候连滚爬爬地冲进王帐,略显惊慌。 王帐内,正在焦急等待前方战报的社莫邪可汗和一众贵族头人,闻言无不骇然失色。 “什么?!她怎么会从北面来?” “兀良台呢?他的两万人马在哪里?” “我们中计了,她把我们都骗了!” 社莫邪猛地站起身,满脸怒色。 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倚仗,在此刻被现实无情击碎。 那种被敌人完全看穿,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无力感,让他感受到了被洗刷,继而就催生出了无比的愤怒来。 王庭之中,此刻已有乱象,士兵匆忙寻找自己的战马,军官声嘶力竭地试图组织防线,火把被点燃,到处都是人。 而在地平线上,那道金甲红披的身影,已然清晰可见。 一千余骑并不多,至少对王庭之中数万人马来说并不算什么,但这几日下来,林曌的恐怖战力早已深入人心,没人会不将林曌的出现不当回事。 也正是因为如此,哪怕是身处王庭之中,可汗勃日帖此刻也依旧没有太多的安全感。 而在王庭的另一边,阿勒坦早已骑上了自己的马,并且找到了自己的部众。 “杜那,我们快走!” 是的,他又要逃了。 第62章 踏破王庭,目的达到 对阿勒坦,此时的王庭已然变得不安全。 其实自从那日看见天空中有鹰隼盘旋,阿勒坦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说起来没来由,反正阿勒坦就是有这么一种预感,只要见到林曌的出现,他就想跑,因为他知道被林曌追上的后果唯有死而已。 所以当看到有骑兵朝王庭发动冲击时,阿勒坦没有任何犹豫,带着杜那就逃了。 直至逃出数里之外后,他这才敢稍稍回头看一眼。 就是这一眼,就让他眼皮直跳。 因为距离过远,具体的情况看不真切,但他却能见到王庭之中出现的火光。 火光在草原上的价值不低,因为草原上的引火物本就不多,但像此刻王庭出现的火焰却不常见。 因为那是熊熊烈焰在燃烧。 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便是王庭之中许多东西已经被引燃,代表着战争已然被打响。 “王庭完了。” 莫名的,阿勒坦只说了这么一句。 一旁,杜那也是沉默,点头附和了一句。 “是啊,王庭完了,我柔然一族也快完了。” 王庭在草原上代表着权力的巅峰,是整个柔然汗国的中心,在柔然人心中至高无上。 但今日,战火却燃在了柔然王庭之中,至高无上的权柄已然跌落尘埃,这让阿勒坦和杜那的心思都很复杂。 有痛苦,也有庆幸。 痛苦,如同毒虫啃噬着他的心。 身为柔然人,目睹王庭被敌人攻破,那种源自血脉和信仰的屈辱感几乎让他窒息。 而完成这一壮举的,竟然只是景朝的一位公主,以及她麾下区区千余骑。 这彻底击碎了他内心深处最后一点复仇的念想,面对这样的敌人,反抗显得如此可笑和绝望。 庆幸,则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本能。 他再一次凭借对危险的敏锐直觉,逃过了灭顶之灾。 至少,他和身边这些真特部最后的种子,还活着。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他心中激烈冲撞,最终化为了深深的无力与茫然。 “走吧。” 阿勒坦的声音干涩沙哑,他不再看向那片燃烧的王庭,猛地调转马头。 “这里……已经不是我们的家了。” 杜那默默点头,挥手示意部下跟上。 一行人不再犹豫,催动战马,朝着西方那未知的草原深处,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将身后的喧嚣、火光似乎是被他们彻底抛下了。 …… 柔然王庭,此刻已化作战场与炼狱。 林曌一马当先,龙驹黑光如同一道黑色闪电,轻易撞翻了试图阻拦的柔然栅栏和拒马。 她手中的亮银马槊化作死神的镰刀,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蓬血雨,清空前方一片区域。 身后的景军轻骑紧随其后,如同楔子般狠狠凿入混乱的王庭营地。 他们人数虽少,但个体战力强悍,配合默契,三人成组,相互掩护,在惊慌失措的柔然人群中掀起腥风血雨。 刀光闪烁,长枪突刺,弓箭精准点射,高效的杀戮机器无情地碾过一切阻碍。 “挡住他们!给我挡住那个妖女!” 王帐前,可汗社莫邪须发皆张,挥舞着金刀,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他身边的王庭侍卫和忠于他的头人亲兵,如同扑火的飞蛾,一波波冲向林曌。 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 林曌甚至没有刻意针对他们,只是沿着直线朝着王帐方向冲杀。 任何胆敢挡在她冲锋路线上的敌人,无论是普通的柔然战士,还是装备精良的贵族亲卫,结果都没有任何区别——人马俱碎,被那杆恐怖的马槊轻易撕碎、挑飞、砸烂! 她就像一柄烧红的利刃,切入油脂,所向披靡。 黑光的咆哮声,马槊破空的厉啸声,以及敌人临死的惨叫声,交织成一曲令人胆寒的恐怖乐章。 社莫邪眼睁睁看着那道金甲红披的身影,如同不可阻挡的魔神,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她甚至没有看向他,但那冰冷的杀意已经如同实质般笼罩过来。之前所有的愤怒、所有的雄心,在此刻都化为了最原始的恐惧。 他亲眼看到一名以勇力着称的万夫长,挥舞着沉重的铁骨朵冲上去,却被对方随手一槊连人带武器砸成了肉泥。 也亲眼看到数十名精锐侍卫组成的枪阵,在她面前如同纸糊般被一冲而散。 死亡,从未如此清晰、如此逼近。 “走!快走!” 社莫邪终于崩溃了,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声音也因为恐惧而变调。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大汗的尊严,什么草原霸主的荣耀,猛地调转马头,在最为忠心的一批亲卫簇拥下,撞开试图询问的头人,朝着与林曌来袭方向相反的南面,亡命奔逃。 他的逃亡引发了更大的混乱。 许多原本还在犹豫、试图抵抗的贵族和头人,见到大汗都跑了,最后一点斗志也瞬间瓦解,纷纷加入逃亡的行列。 王庭的指挥体系彻底崩溃。 林曌注意到了社莫邪的逃亡,但她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并未下令追击。 她的目标,从来就不是某一个人的性命。 摧毁柔然王庭的象征意义,打击其战争潜力,震慑所有草原部族,让其在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无力南侵——这才是她此次千里奔袭的核心目的。 杀掉一个可汗,很快会有新的可汗出现。 但摧毁这座权力中心,屠戮其精锐,掠取其积累数百年的财富,所带来的影响才是深远和致命的。 战斗并未因可汗的逃亡而立刻结束。 依旧有部分忠于职守的王庭卫队和来不及逃跑的部族战士在进行着绝望的抵抗。 清剿这些残敌,控制整个王庭区域,需要时间。 厮杀声、哭喊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持续了数个时辰,直到天色渐暗,才逐渐平息下来。 曾经象征着柔然至高权力的王帐,此刻已被烟熏火燎,显得破败不堪。 林曌端坐在那张铺着完整白虎皮的汗位王座上,卸下了头盔,绝美的面容上带着一丝征战后的倦意,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 寒苏与玉尘侍立两侧,甲胄上沾满了血污。 赵青与王振大步走入帐内,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但精神却颇为振奋。 “殿下!” 赵青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地汇报战果,“此战,我军毙敌逾万,具体数目尚在清点,其中包含柔然王庭卫队统领以下,名王、大部族首领七人,中小头人三十余人!俘获王庭贵族、头人家眷及重要人物数百,具体名册正在整理。”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我军……阵亡三百七十余人,重伤失去战力者百余人,轻伤者近半。” 战损接近三成。 即便以林曌麾下这等精锐,在强行冲击拥有绝对兵力优势的敌方核心重地时,依然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曾经鲜活的生命。 林曌静静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颔首。 “阵亡将士,登记造册,火化后骨灰带回故土。重伤者,尽力救治。”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缴获之财物、牲畜,清点封存,俘虏严加看管。” “是!” 赵青与王振齐声应道。 林曌的目光投向帐外那片被火光和鲜血染红的夜空,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只有一种达成战略目标后的冷静。 柔然王庭被破,可汗仓皇逃窜,核心贵族或被斩或被俘,积累的财富被掠夺一空。 经此一役,柔然汗国即便不立刻分崩离析,也必将陷入长时间的内乱和衰弱。 大景北疆,至少可以赢得十年以上的和平发展时间。 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至于那个逃走的社莫邪,以及散落草原各处的柔然残部,暂时已不足为虑。 “告诉众将士,再坚持几日,我们就回家。” 第63章 开盲盒与南归 事情吩咐下去,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林曌反而轻松了下来。 连日来的征战,虽然身体上没什么劳累,但精神上的疲惫却是有的。 好在身边还有寒苏跟玉尘二女,林曌也能放松一些。 是夜,柔然王庭白日里的火光已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篝火与烛火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王庭。 一顶顶毡帐星罗密布,有的已经损毁,有的还在冒烟,柔然贵人们已经被控制起来,数万的牧民,已经被集中起来,分别由林曌麾下的军卒看押。 林曌一方人数少,但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一顶一的军中悍卒,又历经血与火,不缺机警,数万牧民之中但凡有谁要生事,都会在最短的时间内遭受打击。 顺带一说,林曌自从踏入草原之后就一直坚持一条方针,那就是不要俘虏。 而这些被看守起来的牧民,对于林曌来说却有别的用处。 这么说吧,草原终究是要归于林曌统治之下的,她可以残酷对待,但既然此行目标已经达到,自然就该为今后统治草原做准备。 这些牧民或可称为她统治草原的根基之一。 不过这是后话,现在的林曌正在放松。 大帐之内,林曌正泡在木桶之中,任由寒苏和玉尘帮她擦拭身体,她则靠着桶壁闭目假寐。 而她此时真正在做的,其实是在开盲盒。 【宿主:林曌】 【盲盒:34。】 三十四个盲盒,代表积攒了三十四天,也代表林曌出征以来已经有月余。 没什么好说的,一次性直接开掉。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饲灵丹*9。】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龙血丹*20。】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初级水泥配方。】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龙血三滴。】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玄阳刀。】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土灵珠。】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白阳丹*100。】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黄金三吨。】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金甲力士*3。】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白银级基因进化剂*9。】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不老长春功》。】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下品灵石*30。】 …… …… 脑海中浮现出系统的提示,盲盒一个接着一个开启,林曌瞬间就能洞悉所获之物的效用。 一共三十四个盲盒,换来了三十四样物品,加之高低不一,但林曌的嘴角却已不自觉的翘起。 寒苏和玉尘正在细致地为林曌擦拭身体,也在留意林曌的神情,见她如此,还以为是自己的用心得到了肯定,心中也不由得高兴起来。 却不知林曌是在为了盲盒之中开出的宝物而高兴。 因为除开以上那些外,剩下还有不少能入林曌法眼的宝物,如三种不同的灵米、六种丹药、一样合金配方和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总体而言,这次开启的盲盒之中宝物有不少,其中加之最高的应属土灵珠。 此物出自某仙侠世界,乃此界地脉宝器,拥有梳理地脉、调节地气的能力,可将沙漠变沃土,用处极多。 可以说有此物在身,林曌今后面对大景的小冰河期,就有了更多的底气。 还有如玄阳刀,乃是一件修士使用的灵器,是一柄长刀,价值连城。 三滴龙血就不用说了,是真正的龙血,这东西对龙驹黑光这一类的龙种来说是大补之物,食之可增补自身龙种血脉。 饲灵丹是专门培育灵兽的丹药,效用非凡。 白阳丹出自永生大世界,需以五千斤白阳稻精华为主材,经过复杂工序炼制而成,是肉身秘境修行者提升修为的绝佳丹药,能有效辅助修炼。 若是做个对比,其价值还在凝气丹之上。 金甲力士同样出自土灵珠所在世界,是一种傀儡,身高丈余,力大无穷,需以自身真元、真气、灵力催动。 《不老长春功》就不用多介绍了,某武侠世界的产物。 下品灵石也不用多说,懂的都懂。 杂七杂八的东西当中有些价值不高,就比如林曌开出的两箱泡面。 但也有些东西的价值不差,比如米尼步枪设计图这种的物品,对王朝来说,也是有不小价值的。 总之,三十四个盲盒开完,林曌觉得收获还是很大的,她很满意。 …… 在柔然王庭停留的数日里,林曌并未闲着。 缴获的海量财物被仔细清点、分类、打包,牛羊马匹等牲畜也被重新编队。 最重要的,是对那数万牧民的处理。 林曌的方法直接而有效。 她下令将所有被俘的柔然贵族、头人及其核心家眷,集中押解到一片空地上,由兵士严密看管。 然后,她让麾下军卒从那数万普通牧民中,筛选出符合条件之人,共计挑选出了约八九千人。 这近万人被带到那片空地前。 林曌骑在黑光背上,目光扫过这些面带惶恐和不解的牧民,声音清晰地通过通译传达。 “尔等听着。” “本宫可以给你们一条生路,带你们南下,去往水草丰美之地,赐予你们新的牧场,让你们安居乐业,不必再忍受草原严冬的酷寒与饥馑。” 她的话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但是。” 林曌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冰冷,“本宫需要看到你们的诚意。” 她的马鞭指向那些被捆缚在地、面如死灰的柔然贵族们。 “过去,他们高高在上,享用着最好的食物,占据着最肥美的草场,而你们,则要为他们征战,缴纳牲畜,忍受盘剥。现在,本宫给你们一个机会。” “上前来,每人,在他们身上割一刀。” “不必致命,但需见血。并且,要在你们彼此的目光注视下完成。” “做完此事,你们便与过去彻底割裂,不再是柔然的子民,而是本宫的属民。从此,你们的生死荣辱,皆系于本宫一身。” 命令下达,空地上一片死寂。 牧民们面面相觑,脸上充满了挣扎与恐惧。 对贵族动刀,这在草原上是不可想象的大逆不道之举,是刻在骨子里的禁忌。 然而,求生的欲望,以及对未来那一点点渺茫希望的憧憬,最终压倒了恐惧和旧俗。 第一个牧民颤抖着走上前,闭着眼,在一名曾经不可一世的部落首领手臂上划了一道浅浅的血口子。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起初动作还很迟疑,但随着进行,一些积压的怨气似乎也被释放出来。 他们看着往日里需要仰望的贵人,此刻如同待宰的羔羊般任人宰割,一种扭曲的快意取代了最初的惶恐。 整个过程在一种压抑而诡异的沉默中进行。 鲜血染红了贵族们的衣袍,也彻底斩断了这近万牧民回归旧日秩序的可能。 他们用这种方式,将自己的命运,与那位强大而冷酷的公主,牢牢绑定在了一起。 至于没有被挑选上的,结局已经注定,青壮只有死路一条,倒是留下了妇孺。 这般处理简单而残酷,却非常有效。 这个过程中并非无人反抗,但林曌是胜者,这已经说明了一切。 数日后,一切准备就绪。 林曌率领着一千余名历经战火淬炼,煞气更盛的精锐骑兵,押解着海量的财物,驱赶着数以万计的牛羊马匹,带着那近万名交过“投名状”的牧民,组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开始南返。 队伍绵延数里,旌旗招展。 龙驹黑光行走在队伍之中,林曌金甲红披的身影,在草原的朔风中,如同一个可怕的印记。 …… 长安城,皇宫。 康靖帝林承基手中拿着一份由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急报,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几分真切的笑意。 军报是林曌派人送回的,简要陈述了北上击破柔然别真部、扫荡草原部落、乃至最终攻破柔然王庭、迫使其可汗仓皇逃窜的战果。 虽然语焉不详,但其中透露出的信息,已足够震撼。 “好!好啊!” 林承基放下急报,轻轻拍了下桌案,连日来因朝局和北疆压力而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许。 “塑宁此番,当真是立下了不世之功,扬我国威,看那些草原蛮子,日后还敢不敢轻易南下。” 他心中情绪复杂,既有对边境威胁暂时解除的轻松,也有对林曌这不受控制的力量愈发强大的忌惮,但此刻,喜悦还是占了上风。 他沉吟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向侍立一旁的内侍:“晋王近日在忙些什么?塑宁取得如此大捷,他这做皇兄的,也该有所表示才是。” 那内侍闻言,身子微微一躬,小心翼翼地回道:“回陛下,晋王殿下……近日似乎常往新军大营方向去,说是……说是体恤将士辛劳,代为抚慰。” 林承基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挥了挥手,让内侍退下。 “体恤将士?抚慰?” 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同一时间的晋王府。 林鉴岳面色阴沉地听着心腹的汇报。 “殿下,那张诚油盐不进,无论是以前程利诱,还是以朝廷大义压之,他都只是推说一切需等塑宁公主回京定夺,不肯交出半点兵权。我们的人,根本渗透不进新军核心。” “废物!” 林鉴岳猛地将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碎裂声在寂静的书房内格外刺耳。 林曌在草原上的动作,现在已经在朝堂中传开,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一旦林曌携大胜之威回朝,声望必将如日中天,届时还有他林鉴岳的立足之地吗? 必须在她回来之前,掌控住那支新军,那是足以改变长安力量对比的关键。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 “既然他张诚敬酒不吃吃罚酒……” 林鉴岳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那就别怪本王用些非常手段了。” 他招了招手,示意心腹靠近,压低声音吩咐道:“去,给本王查清楚张诚所有亲族家眷的住处,还有他军中那几个得力副将的底细。记住,要隐秘!” “殿下的意思是……?”心腹有些迟疑。 “只要能掌控住这些人,不怕他张诚不乖乖就范!” 林鉴岳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狞笑,“等他成了本王手中的提线木偶,那两万新军,自然就是本王的囊中之物。” “是!属下明白!” 心腹不敢多言,连忙领命而去。 书房内,林鉴岳独自一人,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拳头紧握。 “塑宁……我的好妹妹,你以为你在外面立下大功,就能稳操胜券了吗?长安可不是草原!这里,比拼的不是蛮力。” 第64章 玄武门之始 初冬的长安,晨雾薄如轻纱,笼着坊间青瓦。 坊间炊烟袅袅,主妇们忙着腌菜储粮,孩童呵着白气追逐枯叶。 坊间大道行人稀疏,商贩呵手整理货摊,炭价悄然涨了几分。 本是冷意十足的时节,但在今日却显得多少有些燥热。 因为离开长安近两月的朔宁公主昨日回来了,从草原而归,带回了数不清的缴获,也带回来了柔然人中的贵人。 甚至有人听说公主殿下,在朔州之外还拥有一片巨大的草场,有数不清的柔然人成了她的奴隶,养着无数牛羊。 百姓们对朔宁公主愈发好奇,也愈发崇敬。 毕竟一位公主能做下这般事业,着实令人敬佩。 而此时的朔宁公主府中,书房内。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初冬的寒意。 林曌已换下征尘未洗的戎装,着一身玄色常服,坐于主位,听着张诚的禀报。 张诚事无巨细,将这近两月来长安的大小事务,新军的操练、朝堂的动向等事项一一陈述。 林曌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紫檀木案几,目光沉静。 一切都如她离京前布置的那般,并无太大出入。 新军稳如磐石,长安城稳步运转,即便有些许暗流,也掀不起风浪。 然而,当张诚提及晋王林鉴岳时,语气明显变得不同,脸上更是抑制不住地浮现出怒容。 “殿下。” 张诚深吸一口气,似是在压抑心头的火气,沉声道,“您离京后,晋王……前后共计六次,私下寻过末将。” 林曌眉梢微挑,示意他继续说。 “起初,他还以礼相待,言语间多是拉拢,许以高官厚禄,言说殿下您毕竟身为女子,不可能长久掌兵,暗示末将应早做打算,投效于他。” “哦?” 林曌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嘲。 张诚继续道:“后来见末将不为所动,言语便渐渐不善。最后一次,就在殿下回京的前两日,他竟直接出言威胁,说……说若末将再执迷不悟,跟随殿下,恐有灭门之祸!” 他顿了顿,脸上怒意更盛,更带着一丝后怕:“他甚至……派人去查探末将远在潞州老家亲族与末将家眷!若非末将早有防备,提前将家人秘密转移安置,后果不堪设想。” 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凝滞。 侍立一旁的寒苏、玉尘眼中闪过寒光。 雷虎、赵青、王振三人更是勃然变色。 “岂有此理!” 雷虎性子最烈,忍不住低吼出声,“晋王安敢如此!” 赵青面色阴沉:“他这是狗急跳墙了。” 王振看向林曌,语气凝重:“殿下,晋王为了那储君之位,如今已是无所不用其极。他视您为最大阻碍,对您身边的人下手是迟早的事。张将军此事,恐怕只是开始。” 张诚拱手,恳切道:“殿下,晋王怕是忍不了太久了,您还需早做准备!” 雷虎、赵青、王振齐齐抱拳:“请殿下早做决断!” 林曌叩击扶手的动作停下。 她抬起眼帘,眸中平静无波。 “本宫知道了。” 她声音清淡,却透着不容置疑。 目光扫过四人,继续道:“今夜,父皇在内苑设宴,为本宫接风洗尘,是一次家宴。” 张诚闻言,立刻道:“殿下,此宴恐怕……” 林曌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若本宫是林鉴岳,受此大胜而归之刺激,又觉自身地位及及可危,怕是会选择在今夜动手。” 她语气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毕竟,若能事成,明日,他便能距离那皇位,更进一步,甚至一步登天也未可知。” 四人闻言,皆是心头大震。 “殿下!万万不可犯险!” 张诚急声道,“既然明知宴无好宴,不如称病不去!” “是啊殿下。” 雷虎也连忙劝道,“那晋王疯魔了,什么腌臜事都干得出来,皇城内苑,虽不是他的地盘,但也是凶险之地。” 林曌却微微摇头。 “他若不动手,本宫反倒不好先发制人,若是他等不及要跳出来……” 她顿了顿,唇角那抹冷意加深。 “本宫这好三哥,空有野心,内里却是个色厉内荏、优柔寡断的草包。既然他想演这出戏,本宫便成全他。” 她看向雷虎:“雷虎,点二十名精锐亲卫,随本王同行赴宴。” “赵青、王振。” “末将在!” “你二人持本宫令牌,秘密调集新军精锐,暗中控制春明、通化二门,余下亲卫潜伏于安福门外。一旦见到皇城内有信号升起,即刻入城,封锁皇城各门,控制所有要道,许进不许出!” “张诚。” “末将在!”张诚心神激荡,肃然应命。 “你坐镇新军大营,稳住全局。若有任何人胆敢趁乱异动,无论其身份为何,先斩后奏。” “末将遵命!” 四人齐声领命,精神无不为之大振,胸中热血翻涌。 他们从林曌平静的话语中,听到了雷霆万钧的决心,看到了不再隐忍、图穷匕见的锋芒。 殿下这是……不打算再与皇帝、与晋王虚与委蛇下去了。 今夜,或许就是决定长安城,乃至整个大景未来走向的关键! 是夜,皇城。 夜色下的宫阙楼阁,在稀薄月光和零星宫灯的映照下,显得静谧而深邃,仿佛隐藏着无数暗流。 林曌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常服,未佩刀剑,只带着寒苏、玉尘二女,以及雷虎和二十名精心挑选,内罩软甲、暗藏利刃的亲卫,穿过承天门,走过空旷肃穆的大兴殿前广场。 宫内侍卫显然早已得到吩咐,并未阻拦,只是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一行与宫廷氛围格格不入的身影。 一行人沉默地行走在青石铺就的宫道上,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 越过重重殿宇,前方,通往内苑的玄武门已然在望。 高大的门楼在夜色中如同巨兽的入口,门洞内灯火通明,与周围的昏暗形成鲜明对比。 然而,就在林曌一行人即将踏入玄武门门洞之时,另一侧,也传来了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甲叶碰撞的清脆声响。 火光晃动间,一群人影从门洞另一侧转出,恰好与林曌一行迎面相遇。 为首者,一身亲王常服,面容在火光下显得有些阴鸷,正是晋王林鉴岳。 他身后跟着的,并非寻常内侍宫娥,而是数十名身着禁军服饰,却眼神锐利、气息精悍的护卫,其中几人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是身怀不俗武艺的高手。 双方在玄武门下骤然相遇,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林鉴岳似是早就料到会在这里撞见林曌,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意,但随即被强行压下的狠厉所取代。 他脸上挤出一丝看似温和,实则僵硬的笑容。 “朔宁妹妹,真是巧啊,会在这里碰到你。” 林曌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林鉴岳以及他身后那群明显超规的护卫,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三皇兄。” 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语气疏离。 林鉴岳被她这澹漠的态度刺得心头火起,尤其是想到自己连日来的筹谋,以及对方此刻看似毫无防备的姿态,一种被轻视的羞辱感混合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在他心中急剧膨胀。 他上前一步,目光扫过林曌身后那区区二十余名亲卫,皮笑肉不笑地道:“妹妹刚从草原立下不世奇功归来,身边就带这么点人?未免太过简慢了,若是让不知情的人看了,还以为我皇家慢待功臣呢。” 他话语中的试探与恶意,几乎不加掩饰。 林曌闻言,唇角似乎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并非笑容,而是一种如同怜悯般的嘲讽。 她抬起眼帘,直视着林鉴岳那双因野心和紧张而微微泛红的眼睛,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入宫赴宴,又不是上阵杀敌,何须前呼后拥?” 她微微一顿,语气依旧平缓。 “况且,若真有不长眼的宵小之辈欲行不轨……二十人,足矣。” “足矣”二字落下,如同冰珠坠地,带着一股睥睨一切的自信与寒意。 林鉴岳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 他身后的护卫们则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气氛陡然紧张到了极点。 玄武门巨大的门洞之下,灯火通明,映照着双方泾渭分明的人马。 一边是人数众多、甲胄森严却难掩紧张的晋王卫队。 一边是人数虽少,却如磐石般肃立、煞气内敛的朔宁亲卫。 林曌独立于前,玄衣墨发,身姿挺拔,在那煌煌灯火与森森甲胄的映衬下,竟有一种一人当关、万夫莫开的磅礴气势。 她看着脸色变幻不定的林鉴岳,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他做出选择。 是继续这虚伪的兄友弟恭,走向那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机的宴会? 还是撕破所有的伪装? 夜风穿过门洞,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了地上细微的尘埃。 皇城的夜,注定无法平静。 第65章 皇兄真乃废物 玄武门前的气氛很凝重,林曌与林鉴岳互相对视,前者神色平静,后者面色阴沉。 “三皇兄在这里堵着小妹,是有什么话要交代吗?”林曌问道。 林鉴岳凝视着林曌,稍稍眯眼,却未在第一时间回应,反而是在权衡着什么。 如此沉默间,气氛愈发沉重起来。 渐渐地,双方麾下都已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晋王护卫们一个个面色变得愈发凝重,有人已经将手搭在刀柄上,有人则紧咬牙关,都是死死盯着林曌麾下的亲卫。 而林曌一方的二十人,则是各自看向一处,神色中有警惕。 “曌妹,皇兄以为,女子领兵不妥,你为皇女,该让父皇为你择一称心夫婿,日后相夫教子即可。”林鉴岳似有告诫道。 林曌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嘴角微微勾起,“皇兄今日怎的如此关心小妹?” “本王为诸皇子之长,你是本王妹妹,且你母亲早亡,本王理应关心你。若妹妹听劝,皇兄倒是能为妹妹寻一合适的夫婿,也好叫妹妹日后不用受领兵之苦。” 这话之中不乏威胁之意。 林曌听闻,反倒觉得好笑。 林曌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皇兄今日的话,似乎格外啰嗦,不似你往日风格。小妹总觉得皇兄话中有话,不妨……直说?” 林鉴岳面色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阴霾,他摇头叹息,语气显得语重心长:“为何小妹就是不听皇兄劝说?皇兄这完全是为了你好。你一个女子,整日舞刀弄枪,与那些粗鄙军汉为伍,成何体统?若肯放下兵权,安心做个富贵公主,父皇面前,皇兄亦可为你美言,保你一世荣华。” “为了我好?” 林曌唇角那抹弧度依旧,眼神却清冷如冰,“皇兄的好意,小妹心领了。只是,时至今日,皇兄还觉得,小妹是需要依靠他人美言才能生存的弱质女流吗?” 她目光平静地迎上林鉴岳逐渐变得难看的脸色,语气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和煦,但话语间的锋芒已难以掩饰、 “皇兄若真有诚意,何必绕这许多圈子?” 林鉴岳眉头紧锁,声音沉了几分:“塑宁!你莫要执迷不悟!这天下,终究是男人的天下!你一介女流,妄想牝鸡司晨,乃是取祸之道!现在回头,尚来得及!” 林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凝滞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她终于收敛了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和煦,无奈般摇了摇头。 “罢了。” 她轻声道,目光扫过玄武门两侧隐约晃动的阴影,“小妹已经陪皇兄演了这么久的戏,想必皇兄的布置,已经完成了吧?” 她抬起眼眸,直视林鉴岳,眼神锐利如刀:“既如此,又何必再这般惺惺作态?令人作呕。” “你!” 林鉴岳面色终于彻底变了,那伪装的温和与无奈瞬间剥落,露出底下阴狠狰狞的真容。 他死死盯着林曌,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既然你如此不识抬举,就别怪皇兄不顾念兄妹之情了!” 林曌闻言,反而笑得更加明显,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皇兄,你我之间,何曾有过这等东西?从你当年辱我母亲,视我如草芥之时起,你我便早已毫无情分可言。说这些,着实让小妹快忍不住了。” 林鉴岳脸色铁青,被她话语中的冰冷刺得恼羞成怒,再也维持不住最后的风度,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动手!” 他身后一名心腹立刻张弓搭箭,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猛地射向漆黑的夜空。 信号! 霎时间,玄武门两侧的阴影处,以及高大的门楼之上,瞬间涌出大量身披甲胄的军卒。 刀出鞘,弓上弦,冰冷的锋刃在火把下闪烁着寒光,密密麻麻,至少有上千之众,将林曌一行人团团围在门洞前的空地上。 这些人,并非普通的宫廷侍卫,而是林鉴岳凭借玄武卫大将军身份,暗中调动、安插于此的心腹精锐。 玄武卫同属禁军,虽宿卫宫禁之责这一权利还在林承基手中,没交于林鉴岳,但林鉴岳利用职权,短时间内控制关键门户,也并非难事。 显然,他筹谋已久,今夜便是要不惜一切代价,将林曌这个最大的威胁彻底铲除于此。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重重围困,林曌身后的二十名亲卫瞬间动了起来,动作整齐划一,“锵”的一声,腰刀尽数出鞘,迅速收缩阵型,将林曌护在中心,人人面色沉凝,眼神锐利如鹰,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敌军,虽惊不乱。 而林曌本人,却依旧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未曾晃动一下。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些突然出现的伏兵,目光始终落在林鉴岳身上,平静得令人心寒。 林鉴岳见大局似乎已定,终于不再掩饰,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志得意满。 “塑宁!看到了吗?这便是与本王作对的下场!” 他止住笑声,恶狠狠地盯着被围在核心的林曌,“现在,命你的人放下武器,跪地求饶!看在你我兄妹一场的份上,皇兄或可饶你不死,日后让你做个寻常公主,了此残生!” 他嘴上说着不杀,但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浓烈杀意,却骗不了任何人。 林曌闻言,微微摇头,脸上则露出一丝失望。 她轻轻叹了口气,反问道:“皇兄,你觉得,拿下了小妹,就一定能坐上那皇位吗?” “没有你挡路,本王自然能坐上皇位!”林鉴岳冷哼一声,回答得斩钉截铁。 “哦?” 林曌挑眉,“那皇兄打算靠什么坐稳皇位?靠你身边这些玄武卫?还是靠……那些各怀鬼胎的世家?” “本王自有打算,无需你操心!” 林鉴岳不耐烦地喝道,不愿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林曌看着他,眼神中那抹莫名的可惜之色愈发浓重,她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嘲弄。 “本以为,小妹只是觉得皇兄你志大才疏,不堪大用。但现在看来……”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皇兄你是真的是个废物啊。” “朔宁!你放肆!” 林鉴岳面皮剧烈抽搐,额角青筋暴起,被这毫不留情的评价彻底激怒,理智瞬间被狂怒淹没,他猛地挥手指向林曌,嘶声怒吼:“杀了她!给本王杀了这个贱人!”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林曌一直负在身后的手,随意地轻轻一摆。 瞬间,一直静立在她身后的寒苏与玉尘,动了。 两道身影如同鬼魅,又似划破夜色的利箭,毫无征兆地激射而出。 速度快得超乎常人,在黑夜之中难寻踪迹。 一人直扑玄武门那沉重的门闩所在。 另一人则是身形带起一串残影,竟是直接冲着被众多护卫层层保护在后的林鉴岳本人而去。 “拦住她们,杀了他们!” 林鉴岳大惊失色,厉声尖叫,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去。 他身边的护卫们也反应过来,刀剑齐出,试图阻挡。 然而,寒苏的身法太过诡异迅捷,如同泥鳅般在刀光剑影的缝隙中穿梭,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短剑,剑光闪烁间,已有两名挡路的护卫捂着喉咙倒下。 另一边,玉尘已如同壁虎般灵巧地攀上门洞旁的墙壁,手中寒光一闪,一根特制的飞爪已扣住门楼边缘,身形借力一荡,便避开了下方射来的零星箭矢,直扑门闸机关。 “放箭!快放箭!” 林鉴岳又惊又怒,连连大吼。 门楼上的弓箭手慌忙瞄准,但寒苏和玉尘的速度太快,身形飘忽,加之下方还有林鉴岳的护卫与林曌的亲卫混杂在一起,让他们投鼠忌器,一时竟难以锁定。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咻!” 一直沉默的雷虎,从怀中掏出一物,将之点燃后便用长弓射向高空。 那是一支特制的红色信号火箭!拖着耀眼的尾焰,尖啸着撕裂了皇城的夜空。 比林鉴岳方才那支响箭,更加刺耳,更加夺目! 而看着那升空的红色焰火,林鉴岳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他猛地意识到什么,难以置信地看向依旧一脸平静的林曌,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早有准备?” 林曌迎着他惊骇的目光,澹澹一笑,那笑容在火光映照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却也带着彻骨的寒意。 “皇兄,你以为只有你会调兵吗?” 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 “轰隆隆……” 地面,开始传来如同滚雷般的沉闷声响! 那声音起初微弱,但迅速变得清晰、密集,最终汇成一片令人心胆俱裂的轰鸣。 那是成千上万铁蹄同时敲击大地发出的声音,从皇城之外传来,由远及近,如同汹涌的海啸,正以无可阻挡之势,向着皇城奔涌而来。 隐约间,已经能听到安福门方向传来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以及城门被强行撞开的巨大轰响。 林鉴岳浑身剧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眼中的得意和狠厉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 他精心布置的陷阱,他以为万无一失的杀局,在对方绝对的力量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他输了! 一败涂地! “不……不可能的,怎会如此?”他失神地喃喃自语,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 而此刻,寒苏已经如同杀神般,连续格毙数名阻拦的护卫,距离惊惶后退的林鉴岳,已不足十步。 玉尘更是凭借诡异的身法和力量,在几名守军惊骇的目光中,勐地扳动了沉重的门闸机关。 卡啦啦—— 玄武门,这座通往内苑的最后屏障,正在缓缓洞开。 第66章 弑兄,晋王死 “杀!” 围在林曌周围的亲卫一声怒吼,竟是毫不犹豫的一同杀向林鉴岳,原地只留雷虎在原地守护林曌。 此时此刻,已不用林鉴岳下令,那些围上林曌等人的兵卒,早已经开始动手,杀向林曌。 十九名亲卫对上上千兵卒,人数处于绝对的劣势,但十九人合于一处,以三人为锋矢,其余人处于两侧稍后位置,每人手持一柄绣春刀,就这么直接凿进了上千兵卒组成的战阵之中。 噗! 当! “啊!” 惨叫声陡然响起,却是十九人已在战阵之中大开杀戒,手下竟无一合之敌。 这十九人并不普通,本身能成为林曌亲卫的便是新军之中的佼佼者,而这十九人更是从诸多亲卫之中脱颖而出,简略版《松鹤万寿拳》已有火候。 除此之外,这十九人无一例外,都被林曌赐下了虎狼丹,成了真正的无双猛将。 如此的十九人一同出击,攻于一处,所造成的杀伤可想而知有多可怕。 而在此时,安福门方向已有骑兵冲来,人人顶盔掼甲,座下马匹迈动四蹄,轰鸣作响,已是由远及近。 近处有林曌十九亲卫凿入上千兵卒的军阵之中,远处有骑兵奔腾而来,更有寒苏一人此时已经越过上千兵卒的军阵,愈发靠近林鉴岳。 见到此景,林鉴岳已然被吓的魂不守舍,更是惊怒于自己可能的下场。 “不!!!” 林鉴岳一声怒吼,疯了般的拔出身侧亲卫的长剑,猛地朝寒苏掷去。 “给本王滚开!” 锵! 寒苏只是一个扭身,那柄含怒掷来的长剑便擦着她的衣角飞过,当啷一声落在后方的地面上,砸出一片火星。 她脚下步伐没有丝毫迟滞,几个迅疾如风的闪身,便已穿过最后几名试图阻拦的亲卫,如同瞬移般出现在惊骇欲绝的林鉴岳面前。 刀光再起! 噗!噗!噗! 寒光闪烁间,林鉴岳身侧几名最忠心的护卫甚至没看清对方如何出手,便已喉间喷血,闷哼着倒地。 下一瞬,寒苏左手如铁钳般猛地探出,精准地扣住了林鉴岳的右臂关节,一股巨力传来,林鉴岳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麻,身不由己地被扯得一个趔趄,随即脖颈上一凉。 一柄闪烁着幽光的短刃,已然紧贴在他的咽喉之上,冰冷的触感让他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都住手!” 寒苏清冷的声音并不高亢,却清晰地压过了现场的喊杀与兵刃交击之声。 与此同时,那十九名亲卫也猛然发力,将当面之敌逼退数步,随即迅速后撤,重新结成紧密的防御阵型,护在林曌身前,人人身上染血,煞气腾腾。 上千名军卒和林鉴岳的亲兵,眼见主君被擒,刀架脖颈,顿时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攻势戛然而止。 他们面面相觑,握着兵器的手微微发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阵脚大乱。 而也就在这时,安福门方向冲来的骑兵已然赶到。 马蹄声如雷鸣,火光下,黑压压的骑兵如同铁流般涌入这片区域,瞬间将所有人反包围起来。 更多的步卒紧随其后,刀枪如林,弓弩上弦,冰冷的箭头对准了场内那些不知所措的军卒。 大局已定。 林鉴岳被寒苏制住,眼睁睁看着自己精心布置的伏兵被反包围,看着那些效忠于林曌的军队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最后一点希望彻底淹没。 他双眼瞬间布满血丝,脸上肌肉扭曲,挣扎着,发出如同困兽般的嘶吼。 “不!这不是真的!我不信!!”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依旧从容不迫的林曌,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变得尖利。 “你!你早就猜到会这样是不是?!回答我!你是不是很得意?你是不是一直在看本王的笑话?” 林曌澹澹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个吵闹的孩童。 “你的想法太好猜了。” 她语气平铺直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没什么值得得意的。” 她微微一顿,又做补充。 “也就只有你会这样想,当真无趣。” “你!” 林鉴岳气得浑身发抖,但脖颈上的利刃让他不敢妄动。 强烈的恐惧攫住了他,求生的本能让他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他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喝道:“朔宁!本王乃父皇之子,是大景如今唯一成年的皇子!你……你这样做,难道是要弑兄吗?你若敢动我,父皇绝不会饶你!天下人也容不下你这等悖逆人伦之举!” 林曌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讥讽弧度。 她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仿佛在叹息对方的愚蠢。 “皇兄,你怎么会这般幼稚?” 她目光如冰,直视林鉴岳充满惊惧的双眼。 “夺嫡之事,刀光剑影,你死我活。你怎会觉得,我是女子,便不会杀你?” “我……我是皇子!你不能杀我!女子不能夺嫡!这是祖制!这是规矩!” 林鉴岳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语无伦次地喊道,“你杀了我,父皇必会严惩你!天下世家、满朝文武都不会答应!你这是在自绝于天下!” 他的威胁,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林曌不再与他多言,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对寒苏吩咐道:“将他带过来吧。” “是。” 寒苏应声,手中短刃稳稳抵着林鉴岳的咽喉,推着他向前走去。 所过之处,那些原本隶属于林鉴岳的兵卒,面面相觑,最终不知是谁先“当啷”一声扔下了手中的武器,紧接着,如同连锁反应一般,越来越多的人放弃了抵抗,跪伏在地,表示投降。 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起来!你们都给我起来!杀了她!杀了林曌!本王重重有赏!本王给你们封侯拜将!!” 林鉴岳见到这一幕,目眦欲裂,疯狂地大喊大叫,试图鼓动部下做最后一搏。 然而,无人响应。 时局已定,锐气已失,主君被擒,大军围困……他们早已失去了任何翻盘的希望。 林鉴岳被寒苏推搡着,踉跄地来到林曌面前。 他刚想再说什么,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或求饶。 却见林曌朝一旁伸出手。 一名身着劲装、面容尚带几分稚嫩,眼神却异常沉静的少年,从林曌身后的骑阵中走出,翻身下马,将一柄刀身狭长的戚家刀,双手递到林曌手中。 看到这少年,林鉴岳瞳孔骤然收缩,失声惊呼。 “四弟?你……你怎会在此?” 这少年,正是齐王林鉴云! 林鉴云面色平淡,看向自己这位三哥的目光有些复杂,有怜悯,有叹息,唯独没有意外。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还带着少年的清亮,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 “三哥,安心去吧。”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林曌,继续道:“阿姊……不会牵连你的家眷,四弟今后也会代为照看的。”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审判,彻底击垮了林鉴岳。 他所有的愤怒、恐惧、不甘,在这一刻奇异地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死寂般的平静。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猛地仰头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啊!好一个不会牵连!好一个代为照看!” 他止住笑声,猛地转头,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死死钉在林曌那张绝美而冷峻的脸上,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怨毒。 “林曌!你一介女子,牝鸡司晨,妄图称皇,可笑!可笑啊!!这天下,绝不会认同你!你就算杀了本王,你也坐不稳那个位置!你注定要被千夫所指,遗臭万年!!” 林曌手握长刀,刀尖斜指地面,对于他的诅咒和嘲讽,连眼皮都未曾动一下。 “这,就不劳皇兄操心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林曌手腕猛地一抖! 刀光乍起。 噗! 利刃割裂皮肉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下显得格外清晰。 林鉴岳怨毒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他张着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头颅已然与脖颈分离,带着一蓬温热的鲜血,滚落在地。 无头的尸身晃了晃,随即重重栽倒,溅起些许尘埃。 林曌面无表情,手腕再动,刀尖精准地挑入那头颅的发髻之中,将其轻松挑起,拎在手中。鲜血顺着刀身滑落,滴滴答答,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暗红。 她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那具尸体和手中狰狞的首级,转而沉声下令,声音冷冽如冰。 “张诚,赵青,王振!” “末将在!” 三人越众而出,立刻上前,抱拳应命,身上杀气未散。 “将参与此事的叛军,全部缴械,集中看押!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是!” 命令被迅速执行下去,新军士兵开始有条不紊地收缴兵器,驱赶俘虏。 很快,寒苏牵来一匹雄健的战马。 林曌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她一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随意地提着林鉴岳的头颅,猩红的血珠仍在不断滴落。 她目光扫过已然被彻底控制的玄武门,望向那门后深邃而寂静的内苑宫阙。 那里,还有一场“家宴”,在等着她。 “走。” 她轻轻一夹马腹,战马迈开蹄子,不疾不徐地踏过玄武门的门槛。 寒苏、玉尘、雷虎以及二十名亲卫紧随其后。 马蹄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再次响起,踏碎了这皇城之夜最后的宁静,直向内苑深处而去。 第67章 儿臣要节制天下兵马! 内苑,又称北苑,位于皇城以北。进长安城走朱雀大街,至朱雀门而入,到皇城往北进承天门,过大兴殿,有玄武、安礼、宣德三门。 从玄武门进,便是内苑以西,从宣德门进则是内苑以东。 今晚的家宴在内苑以西池湖旁的景元殿,这里是康靖帝林承基的御寝之一。 身为皇帝,在皇城中能住的地方有很多,勤政些的皇帝会住在两仪殿中,那里是举行内朝的场所,怠政些的想住哪里就住哪里。 像是林承基这样的皇帝,对自身安全感有着极大需求,便是在皇城之中也不觉有多安全,自然会住在自己觉得安全的地方。 所以他一般的住处就在内苑之中,因为这里有左右禁军,是其手中真正精锐的武力。 即便是林鉴岳、林曌这样的皇子皇女面见皇帝,也需要过左右禁军这一关。 就如现在,林曌率众而来,刚过玄武门,进入内苑池湖旁没多久,左右禁军便已来到了面前。 左右禁军满员八千,俱是甲胄在身,论及精锐程度,除开林曌麾下,算得上大景之最,林承基在这方面非常舍得花钱。 而作为皇帝亲卫的左右禁军,平日里一贯是骄傲的,即便面对皇子皇女,也恪守职责。 这次玄武门外的动静,左右禁军自然第一时间察觉,只可惜对峙结束的太快,赶来也需时间,这才在池湖旁遇到林曌一行。 照理说玄武门该是左右禁军把守才对,也不知林鉴岳到底用了什么法子,将守门之人换了,这方面的手段倒不算差。 或许皇帝唯一成年皇子这一身份,已经让朝堂上的多数人下意识将他代入到太子身份了吧。 左右禁军反应迅速,在池湖畔展开阵型,试图将林曌及其麾下骑兵包围。 他们甲胄精良,刀枪雪亮,眼神中带着属于天子亲卫的骄傲与警惕。 然而,林曌甚至没有给他们完成合围的机会。 面对逼近的禁军,她只是轻轻一挥手,语气平静得仿佛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击溃他们即可,不必多造杀孽。” 命令简洁。 “喏!” 雷虎、赵青、王振、张诚齐声应诺,眼中凶光一闪。 不需要任何战前鼓动,跟随林曌入内的数千百轻骑,如同出闸的猛虎,猛地发起了冲锋。 他们没有选择游斗,而是直接以最为悍勇的姿态,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凿向了禁军刚刚成型的阵线。 碰撞在瞬间发生。 刀光闪烁,血花迸溅。 骑兵的冲击力更是可怕,战马奔腾,直接将前排的禁军撞得骨断筋折,阵型瞬间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战斗几乎呈现出一面倒的碾压态势。 左右禁军空有八千之数和精良装备,却在个体战力与战斗意志层面被全面压制,甫一接触便节节败退,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抵抗。 景元殿内。 丝竹之声在殿内回荡,康靖帝林承基正端坐主位,与下方几位宗室、以及年幼的皇子皇女说着些无关痛痒的家常,试图营造一种虚假的安宁。 就在此时,殿外隐约传来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如同无形的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林承基眉头微皱,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他正欲挥手让身边的内侍官出去查看情况—— 砰! 殿门被猛地撞开,一名禁卫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充满了惊慌,声音嘶哑地高呼。 “陛下!不好了!朔宁公主……朔宁公主她带兵闯入内苑,现正冲击左右禁军,其麾下战力极强,禁军弟兄们……怕是坚持不了多久了,请陛下尽快移驾,迟则生变啊!” “什么?” 林承基倏地站起,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可置信,手中的玉杯“啪”地一声掉落在柔软的地毯上,酒液四溅。 “你说什么?朔宁带兵冲击禁军?这怎么可能?”他声音发颤,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那禁卫以头抢地:“千真万确啊陛下!公主殿下她手下的人如同虎狼,禁军根本挡不住。陛下,快走吧!” 就在这时,殿外的喊杀声陡然变得更加激烈,甚至能听到兵刃砍入肉体的闷响和垂死的惨嚎,似乎就在殿外不远。 林承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殿中的楚王林鉴海、安平公主林曦、安乐公主林晓三人都吓呆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而几位在场的宗室成员,更是面色大变,纷纷起身,脸上充满了恐惧。 “反了!反了!” 林承基猛地一拍面前的紫檀木案几,震得杯盘乱跳,他胸膛剧烈起伏,因愤怒和一种被背叛的刺痛而浑身发抖,嘶声怒吼:“林曌此女!她……她难道真想弑父不成!!” “陛下!息怒啊!当务之急是保全龙体。” 一位老宗室连忙上前,声音发颤地劝说,“逆女凶顽,陛下万金之躯,不可立于危墙之下,还请速速移驾!” “是啊陛下,先离开这里再说!” “护卫!快护卫陛下离开!”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内侍、宫女惊慌失措,宗室们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催促林承基离开。 林承基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冲击得头晕目眩,他虽然内心深处不愿相信林曌敢行弑父之举,但殿外那真实的喊杀声和禁卫的惨状,却由不得他不信。 强烈的恐惧攫住了他,他面皮抽搐着,终于下定决心。 “移驾!快……” 显然,跟自己的性命相比,其他什么的并不重要。 然而,他“移驾”二字才刚刚说完,便又有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一道玄色身影,逆着门外晃动的火光与隐约的血色,迈步走了进来。 正是林曌。 她一手随意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步伐沉稳,身上带着一股尚未散尽的血腥气和战场归来的煞意。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混乱的殿内,最终落在脸色煞白,惊怒交加的康靖帝身上。 “父皇。” 她清越的声音在寂静下来的大殿中响起,“是不想见女儿吗?为何这般急着要走?” 说罢,她不等林承基回应,目光转向一旁吓呆了的林鉴海、林曦、林晓三人,对跟在身后进来的林鉴云示意了一下。 林鉴云会意,默默上前,对三个弟妹低声道:“四哥带你们去偏殿。” 三个孩子早已被现场状况弄懵,见到熟悉的四哥,心中不由一松,连忙跟着他,快步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不过走之前,都朝林曌投去了目光。 林曌对三人微微颔首,便不再关注。 上首的林承基,死死地盯着林曌,胸膛因愤怒而起伏不定。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因极力压抑而显得格外阴沉。 “朕本以为,你因你母亲之事,对朕心存怨望。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简单。”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拿出帝王的威严:“朕自回京之后,对你也是一再纵容,哪怕是你想掌控兵权,朕也未曾真正阻止。现在看来,是朕的纵容,让你变得如此骄横跋扈,无法无天!” 他猛地提高音量,厉声质问:“你今夜带兵擅闯内苑,杀伤禁军,到底意欲何为?你想造反吗?” 林曌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父皇何必动怒?” 她不再废话,朝身后招了招手。 寒苏立刻上前,将一个用布包裹着的、还在渗着暗红色液体的圆形物体,递到林曌手中。 林曌接过,看都未看,随手便朝着御座之上的林承基抛了过去。 那物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咕噜噜”地滚落,恰好停在林承基面前的台阶之下。 包裹散开,露出了里面那狰狞可怖的真容。 正是晋王林鉴岳怒目圆睁的头颅。 “啊!” 殿内瞬间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有宗室吓得直接瘫软在地,宫女内侍更是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林承基的目光触及那颗头颅,先是愣住,待看清那熟悉的面容时,他如遭雷击,身体不受控制地踉跄后退了数步,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龙椅扶手,才勉强站稳。 “岳……岳儿……” 他嘴唇哆嗦着,发出不敢置信的呻吟,伸出的手指颤抖不已。 “你,你杀了岳儿?” 林曌看着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轻笑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父皇这是在怪我了?”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声音也冷了下去。 “不过在这之前,父皇为何不查查,您这位好儿子,我这位好三皇兄,近期到底做了些什么?” 她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字字清晰。 “还是说,他私下串联,调动玄武卫,于玄武门外设伏,欲致我这个亲妹妹于死地,这些同样也是父皇您默许的?” “他为了那皇位,可是要杀死我这个妹妹的。” 林曌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那些面如土色、噤若寒蝉的宗室成员,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显,却冰冷得没有丝毫温度。 她重新看向脸色变幻不定、惊怒、恐惧、愤怒的林承基,朗声道:“既然父皇问了,那儿臣便明明白白地回复父皇。” 她微微抬起下巴,眼神睥睨,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大气场,一字一句的清晰宣告:“儿臣,要节制天下兵马!” 话音落下,整个景元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第68章 谁赞成?谁反对? “你杀了岳儿!” 林承基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楚。 他不再去看林曌,而是颤抖着走下御阶,如同一个瞬间苍老了十岁的普通老人,而非执掌天下的帝王。 他蹲下身,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那颗血肉模糊的头颅,指尖却在即将碰到时猛地缩回,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烫到。 他就那样僵在那里,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林鉴岳那凝固着惊恐与不甘的面容。 半晌,林承基才缓缓抬起头,看向傲立殿中的林曌,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中交织着悲痛与愤怒。 “你好狠的心呐!” 林承基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句控诉,“那是你的亲哥哥,是你一脉相连的血亲,你……你怎能下此毒手?!你怎能……弑兄!!”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个父亲丧子的巨大悲恸。 就在这时,一旁噤若寒蝉的宗亲中,一位须发皆白,身着郡王服色的老者,似乎被皇帝的悲痛感染,又或是觉得林曌再嚣张也不敢对这么多宗室下手,壮着胆子踏前一步,指着林曌出声。 “塑宁!你大逆不道!竟敢手刃兄长,此乃人伦惨剧,天地不容!陛下待你宽厚,你却行此豺狼之举,你……你眼中可还有君父?可还有祖宗法度?伦理纲常?” 有了人带头,另外几名宗亲也仿佛找到了勇气,纷纷出声附和,言辞激烈。 “不错!弑兄之举,禽兽不如!” “陛下,此女凶顽成性,已非皇家之福,乃祸国之妖孽啊!” “必须严惩!以正纲常!” 他们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试图对林曌进行口诛笔伐,仿佛这样就能挽回那已然倾颓的局势,就能让那个提着血淋淋头颅走进来的女子感到一丝畏惧。 面对林承基那近乎崩溃的质问和宗亲们义正辞严的指责,林曌脸上的那丝讥诮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愈发浓重。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些鼓噪的宗亲,目光依旧落在失魂落魄的林承基身上。 “亲哥哥?”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轻飘飘的“父皇,您是在跟女儿讲亲情,讲伦常吗?” 她微微歪头,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林承基那看似悲痛欲绝的表象。 “那么,当他在玄武门外,埋伏上千甲士,欲将我这个亲妹妹乱刀分尸之时,他可曾念及半分兄妹之情?当他派人威胁张诚,查探其家眷,欲行灭门之举时,他可曾想过什么祖宗法度?” 她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冰冷怒意。 “还是说,在父皇和诸位宗亲眼中,他林鉴岳杀我,便是天经地义,是清除障碍?而我林曌自卫反击,杀了想杀我的人,便是大逆不道,便是禽兽不如?!” 她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周身那股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煞气再无保留,轰然爆发开来,如同无形的风暴席卷整个大殿! 那些刚才还在叫嚷的宗亲,被她气势所慑,顿时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戛然而止。 “真是可笑!” 林曌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扫过那些面色惶惶的宗亲,最终定格在林承基苍白的脸上。 “你们口口声声的伦常法度,不过是为了维护你们自身权力和地位的遮羞布罢了!当别人威胁到你们时,便是不共戴天;当你们想要除掉别人时,便是理所应当!”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决绝。 “今夜,我杀了林鉴岳,不是因为他是我哥哥,而是因为他想杀我,而他失败了。” “仅此而已。”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心头。 它赤裸裸地撕开了权力斗争中最残酷的本质,将那些虚伪的温情面纱扯得粉碎。 林承基呆呆地看着她,看着这个陌生而强大的女儿,嘴唇翕动,却再也说不出一句指责的话。 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到,眼前这个人,早已不是那个可以被他忽视,无足轻重到甚至可以用来和亲的女儿了。 那位最先出声的老郡王,被林曌的气势和话语噎得面红耳赤,兀自不甘心地颤声道:“强词夺理!纵然晋王有错,也当由陛下、由宗正寺依律惩处,岂容你动用私刑,擅杀亲王?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 林曌终于将目光转向他,那眼神冰冷得让老郡王浑身一颤。 “在这里……” 她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脚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无可辩驳的力量。 “我就是王法。” 林承基听了林曌这话,没有立刻暴怒,反而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突然,他仰起头,爆发出一阵嘶哑而悲凉的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好,好啊,哈哈哈哈!” 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眼泪都笑了出来,“曌儿,你不愧是朕的女儿,其性之烈,心之狠,手段之决绝,乃朕诸子之最!朕……不如你,不如你啊!” 林曌依旧沉默,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林承基止住笑声,他死死盯着林曌,声音陡然拔高。 “你说你想要节制天下兵马?好!朕允了,这虎符,这调兵之权,都给你!” 他猛地一挥手,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都扫开。 “你还想要什么?是不是还想要朕这身龙袍?想要朕屁股底下这张龙椅?” 他指着御案上的龙椅,身体前倾,面孔扭曲地朝着林曌嘶吼。 “来啊,你坐上去吧,朕都给你,全都给你,只要你敢坐。” 这诛心之语,如同毒刺,直指那最敏感的禁区。 殿内的宗亲们这时候有些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之后吓得魂飞魄散,连大气都不敢喘。 然而,林曌面对这般话语指控,神色却没有丝毫波动,甚至连眼神都未曾闪烁一下。 她反而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透着平静。 “父皇这般看待女儿,真是令人心寒。”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众人,落在了御阶之上的龙椅上。 “想来,我那早亡的母亲,当年在深宫之中,也是如此觉得心寒的吧。” 提及那个被其刻意遗忘,出身卑微的宫女,林承基的面色瞬间僵硬,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那疯狂的气势都为之一滞。 随即,一种被戳中最隐秘痛处的羞恼和暴怒猛地涌上心头,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吼叫起来。 “你这忤逆不孝之女!安敢讽刺朕?朕乃你的父亲!是你的君父!难不成……难不成你今日杀了兄长还不够,还要将朕一并杀之吗?!来啊!朕就在这里!” 看着他气急败坏、色厉内荏的模样,林曌这才轻轻笑了一声。 “父皇这样,儿臣心里就好受多了。” 她缓缓说道,字句清晰。 “你我父女之间,本就无甚感情可言。父皇扪心自问,林鉴岳在您心中,难道就真的有多重的分量?不过是一个还算看得过眼,暂时用得顺手的皇子罢了。”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剖开那层虚伪的父子情深。 “父皇又何必在此,佯作这般伤心欲绝之态?演给谁看呢?” 她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穿透力。 “这世间,还有什么能比得上父皇您那九五之尊的皇位更重要?” “你……你胡说!” 林承基像是被人彻底剥去了所有伪装,露出了内里最不堪的真实,他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惊慌,但随即被更加汹涌的怒意覆盖。 他指着林曌,手指颤抖,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变形。 “逆女!你懂什么?昔日朕还是皇子时,亲眼目睹诸多兄弟为争这皇位,死的死,废的废!那是血淋淋的教训!朕就知道……就知道朕的孩子也逃不掉!谁都逃不掉!” 他的眼神似乎都有些些狂乱,死死盯着林曌。 “你也不例外,你今日杀兄逼父,来日你的孩子也会如此。朕等着看,朕届时会在九泉之下等着,看你和你子嗣的下场。” 面对这恶毒的诅咒,林曌非但没有动怒,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明显,甚至带着一丝轻松。 “父皇勿忧。” 她语气平和,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儿臣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 这句话如同一个休止符,瞬间掐断了林承基所有的诅咒和咆哮。 他愣住了,张着嘴,像是没听懂,又像是被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惊住了。 不会有孩子?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根本不在意什么血脉延续,她所做的一切,仅仅是为了她自己,为了她此刻掌控的权力。 这种纯粹不带任何传承欲望的权力追逐,让他感到一种发自灵魂的战栗和陌生。 看着他呆若木鸡的样子,林曌不再多言,转向身后已经跟上来,正肃立待命的赵青,淡淡吩咐道:“送陛下回御寝休息吧,他……累了。” 赵青神色一凛,郑重抱拳躬身:“喏!” 随即,他带着两名气息沉稳的亲兵,迈步走向林承基。 林承基这才像是回过神来,他看着走向自己的赵青,又看看下方那个玄衣如墨,掌控了一切的身影,伸手指着林曌,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最终却只化无力放下手。 “好……好……好……” 他连道数声“好”,每一声都仿佛用尽了力气,一声比一声低沉,一声比一声绝望。 最终,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猛地一拂袖,不再看任何人,踉跄着,却又带着一丝维持最后尊严的固执,转身向后殿走去。 赵青立刻带人默默跟上,既是护送,也是监视。 待林承基的身影消失在屏风之后,林曌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踏上御阶,来到了那张象征着天下最高权力的龙椅之前。 她没有坐下。 只是伸出白皙修长的手,一把抓起了御案之上那方沉甸甸大印。 她将大印在手中随意地掂了掂,感受着那份重量。 然后,转过身,面向殿中那些如同惊弓之鸟的宗室皇亲。 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没有杀气,却带着一种比杀气更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殿内鸦雀无声,只剩下众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林曌将手中的大印轻轻放在御案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却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本宫欲节制天下兵马。” 她微微停顿,目光再次缓缓扫过众人。 “谁赞成?” “谁反对?” 第69章 大景天变之始 现场寂静无声,静的甚至都能听到众人的呼吸。 那些宗室一个个这时候乖的像鹌鹑,林承基在的时候,他们还能以林承基的与纲常的角度去抨击林曌,因为这算是大义。 但现在,他们却不敢有什么异动。 “怎么,诸位为何一言不发?” 林曌视线落在几位宗亲身上,这几位都是宗室之中有代表性的,如寿王、豫王、邠王这些林承基一辈的“贤王”,虽手中无权,但对朝堂却有一定影响力。 这几位此时早已认清现实,林曌弑兄,乃至是要节制天下兵马,就是为了夺权而已。 但说来说去,那也是皇帝的家事,他们掺和其中,怕不是嫌死的不够快。 林曌的目光如同实质,缓缓扫过那几位在宗室中颇有分量的亲王。 寿王、豫王、邠王……这些平日里在朝堂上也能说得上几句话的“贤王”,此刻却如同被勐虎盯上的羔羊,一个个头皮发麻,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内里的衣衫。 他们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目光中的冰冷与审视。 先前仗着皇帝在场和所谓“大义”鼓起的那点勇气,此时已烟消云散。 如今连皇帝都被“请”回寝宫“休息”,他们这些宗亲,在这位煞神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什么纲常伦理,什么祖宗法度,在绝对的武力和血腥的镇压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说到底,这是皇帝家的“家务事”,他们若再不知死活地掺和进去,下一个身首异处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几人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些恭维顺从的话,缓解一下气氛,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只能发出些无意义的“嗬嗬”声,最终只是将头埋得更低,身体抖得如同风中残叶。 林曌看着他们这副唯唯诺诺、噤若寒蝉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轻蔑。 冷哼一声,如同驱赶苍蝇般随意地摆了摆手。 “都下去吧。” 她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 “今后,安生过你们的日子。朝堂之事,就不必再费心了。” 这话语平静,却也不容置疑,这是最直接的警告,让这些人心理清楚今后的处境。从此远离权力,做个富贵闲人,尚可保全性命与富贵;若再敢有丝毫异动,后果自负。 一众宗亲闻言,非但没有感到屈辱,反而如蒙大赦,尤其是先前那几个曾出声呵斥过林曌的,更是感觉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腿软得几乎站立不住,赶忙互相搀扶着,仓皇逃离了这令人窒息的大殿,背后早已被冷汗完全浸透。 林曌冷眼看着他们狼狈不堪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并未有其他动作。 她对大景臃肿而无能的宗室制度自是有所不满,但要清算这些蠹虫,也需长远的安排和打算,并不急于这一时。 不多时,赵青从后殿转出,来到林曌面前,抱拳沉声禀报:“殿下,陛下已安寝。” 林曌微微颔首,下令道:“派得力人手守着,务必护卫周全。一应供奉用度,皆按旧例,不可怠慢。” “是,末将明白!” 赵青领命,知道这是软禁,也是监视。 处理完宫内事宜,林曌的目光转向已经入殿肃立待命的张诚、雷虎、王振三人。 今夜他们出力甚多,也该是论功行赏,稳固权力的时候了。 “张诚。” “末将在!” 张诚勐地挺直腰板。 “即日起,新军号‘御灵军’,寓御使灵力、护佑国朝之意。你任御灵军大将军,总领新军一切事务,日后战事缺不了御灵军,尔莫要让本宫失望。” “末将张诚,领命!必不负殿下重托!” 张诚声音洪亮,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御灵军大将军,这是正三品的实权武职,执掌天下最强的兵锋。 “雷虎。” “末将在!” 雷虎瓮声应道,眼中精光爆射。 “整合左右禁军及原北衙四卫,合编为‘北衙六军’,负责皇城及宫禁宿卫。你为北衙六军统领,替本宫看好这长安城,看好这皇城!” “末将雷虎,领命!皇城但有差池,末将提头来见!”雷虎拍着胸脯保证。 北衙六军统领,同样是位高权重的三品大将,执掌皇帝最核心的卫戍力量,这是何等的信任。 “赵青,王振。” “末将在!”两人齐声应道。 “你二人各领万骑,组建‘左骁骑军’与‘右骁骑军’,为大景机动精锐。赵青为左骁骑大将军,王振为右骁骑大将军。所需人马、装备,从原南衙十六卫及北衙诸军中择优抽调整编。本宫要的是能征惯战、来去如风的铁骑!” “末将领命!” 赵青和王振激动不已。 独领一军,还是作为战略机动力量的骁骑军,这是武人梦寐以求的殊荣。 林曌看着四人,继续道:“尔等麾下各级将军、长史,尽快整理一份名单呈报上来,由本宫亲自审定。至于录事参军事、诸曹参军事等属官,由你四人自行斟酌安排,报备即可。” “谢殿下!” 四人轰然应诺,心中充满了感激与振奋。 殿下不仅给予他们高位兵权,还赋予了极大的自主权,这份信重,让他们恨不能立刻效死。 这还仅仅是她归来后,针对军事权力架构的初步调整,真正的草原战功封赏尚未开始,可以想见,届时他们的地位和权柄必将更进一步! “去吧,即刻开始按照计划办事。长安,需要尽快安定下来。”林曌挥了挥手。 “末将告退!” 四人再次抱拳,强压着内心的激动,转身大步离去,步伐坚定,充满了干劲。 待四人离开,林曌对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侧的东厂督主郑光吩咐道:“郑光,带人去将东宫整理出来,一应规制,按储君标准,本宫不日便要搬进去。” 郑光躬身,尖细的声音带着绝对的顺从:“奴婢遵命,定将东宫打理妥当,恭迎殿下。” “嗯,且去将诸位皇子公主叫来,本宫要与他们话话家常。” “喏!” …… 是夜,玄武门之变仅仅过去一个多时辰。 原本实行宵禁的长安城,此刻却并不平静。 一队队顶盔贯甲的军卒,手持火把,在主要街道与各个坊市之间快速行进,沉重的脚步声和甲叶碰撞声打破了夜的沉寂。 与他们同行的,还有那些身着褐色官服、眼神阴鸷锐利的东厂内侍。 他们如同暗夜中的猎犬,手持名单和锁链,引导着军队,精准地扑向一座座深宅大院。 普通坊市的百姓被外面的动静惊醒,一家人蜷缩在屋内,听着窗外传来的军队呼啸而过的声音,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只能透过门缝窗隙,惊恐地看着外面晃动的火把光影,心中惴惴不安,不知这突如其来的兵乱,又将给他们的生活带来怎样的变故。 而在城东的崇仁坊,一处门楣高大、挂着“刘府”匾额的宅邸前,此刻却是灯火通明。 砰砰砰! 沉重的砸门声粗暴地响起,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谁啊?深更半夜的……” 门房睡眼惺忪,刚打开一条门缝,就被外面明晃晃的火把和刀枪吓得魂飞魄散。 “东厂办案,开门!” 一名东厂内侍模样的人尖声喝道,根本不容置疑。 大门被强行推开,如狼似虎的士兵和东厂内侍瞬间涌入。 管家连滚爬爬地赶来,试图阻拦:“军爷,军爷!这是户部尚书刘大人的府上,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一名东厂档头冷笑着抖开一份卷宗,尖声道:“刘守一?找的就是他。勾结晋王,密谋作乱,证据确凿,拿下!” “冤枉,冤枉啊!” 刘守一穿着寝衣,被从卧房里拖出来,看到满院的官兵,吓得面无人色,兀自挣扎喊冤,“我要见陛下,我要见晋王殿下。” 那东厂档头阴恻恻地一笑,凑近他耳边,低声道:“刘大人,晋王殿下……已经在黄泉路上等着您了。至于陛下,怕是也没空见您了。” 刘守一闻言,如遭雷击,瞬间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类似的场景,在长安城的多个角落同时上演。 曾经与林鉴岳过往甚密,或在朝中明确支持晋王的官员、勋贵府邸,今夜都迎来了不速之客。 哭喊声、求饶声、呵斥声、翻箱倒柜声……与军队整齐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让整个长安城的夜都变得不那么平静。 长安,正在经历一场彻底的清洗。 旧的格局已被打破,新的秩序正由林曌一手奠定。 皇权更替,自古便是如此,残酷且直接。 第70章 满朝文武的惊惧 封建王朝的顶层动荡,若是往下延伸,往往会掀起惊涛骇浪般的波涛,往往权利上的变更尤为明显,底层人或许感受的不是特别明显,但越是接近权力的人,感受就越是清晰。 这一夜,长安无眠,一个个高门大户的府邸被砸开,一位位如狼似虎的军卒冲入其中,惊叫声与惨叫声交织在一起,让百姓感到惊颤。 但一夜过去,普通百姓似乎发现有些东西变了,却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变化。 对于长安城的普通百姓而言,昨夜的喧嚣与不安,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却又在黎明时分渐渐归于一种诡异的平静。 晨光熹微中,胆大的百姓悄悄拉开一条门缝,向外张望。 坊间的街道上,比往日多了许多值守的兵卒。 他们甲胄鲜明,持枪肃立,眼神警惕地扫视着空旷的街道,气氛肃杀而压抑。 没有人敢上前搭话,甚至不敢长时间注视,只是匆匆瞥上一眼,便赶紧缩回头,闩好门,心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 在封建王朝之中,兵卒并不是个多高尚的职业,尤其是混乱时期,军队有时候带来的破坏远超其他。 有道是匪过如梳兵过如篦,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对于百姓而言,恐惧军队更胜于其他。 时间缓缓流逝,日头升高。 一些必须出门讨生活的人,也战战兢兢地走上了街头。 他们发现,除了巡逻和站岗的兵丁多了些,似乎与往常也没什么不同。 坊市依旧会开,只是开得晚了些;小贩依旧会出来,只是叫卖声低了许多;巡街的武侯依旧在,只是身边多了些披甲的军士。 然而,总有眼尖和心思敏锐的人,察觉到了不同。 城中某些往日里车马喧嚣,门庭若市的高门府邸,今日却大门紧闭,门前值守的兵卒数量远超别处,甚至还能看到尚未完全清洗干净,已经渗入青石板缝隙的暗红色血迹。 空气中,似乎还隐隐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看到这一幕的百姓,无不心头一跳,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离开,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他们明白,昨夜那惊心动魄的动静,并非虚幻。 有些大人物,恐怕已经倒在了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之中。 但这一切距离他们太远,他们只求能在这动荡中,能够继续卑微地活下去。 百姓要的不多,只要安稳即可。 与民间的懵懂谨慎不同,皇城之内,大兴殿前,气氛已然凝滞得如同严冬的冰湖。 天未亮时,官员们便已依照惯例,怀着各异的心情,穿过层层宫门,进入皇城。 越往里走,所见到的披甲执锐之士便越多,那股肃杀之气也愈发浓重。 这些平日里高谈阔论的朝臣们,此刻也大多沉默了下来,偶有交谈,也是压低了声音,眼神闪烁,互相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目光。 他们消息远比百姓灵通,昨夜城中多处府邸被抄没,官员被锁拿的动静,今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入了他们耳中。 只是具体涉及何人,结局如何,尚不分明。 待到了大兴殿外,按照品级序列站定,等候早朝开始时,一些有心人便开始不动声色地清点着到场的人数。 这一清点,不少人的脸色瞬间就白了,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 人,少了很多。 往日里站在前排的几位紫袍大员,今日不见踪影。 与晋王关系密切的国相,掌管部分禁军的将军,还有好几位平日里在朝堂上声音洪亮的御史、给事中……他们的位置,今日空空荡荡。 结合昨夜的传闻,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结论浮上心头——这些人,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一时间,官员队伍中残存的些许交谈声也彻底消失了。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有人额头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有人藏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更有那胆子小些的,或自觉与晋王一派有过牵扯的,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肃穆等待的表象下,是无数颗惶惶不安、剧烈跳动的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站在队伍中前段的一个身影——裴显之。 这位出身河东裴氏,却早早投效了朔宁公主,并在淮南卫氏分家一事中,出了不小力气,展现出不凡能力的官员,此刻神色平静,眼帘微垂,仿佛周遭的紧张气氛与他无关。 他是朔宁公主的人,此时此刻一定知道些什么。 无数道目光在他身上逡巡,带着探究、敬畏,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却无人敢上前直接询问。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淌。 卯时已过,辰时也过了大半,眼看就要到巳时末,大兴殿那扇沉重的殿门却始终未曾开启。 官员们已经在寒风中站立了近两个时辰,身困体乏,饥肠辘辘,却无人敢有丝毫怨言,反而愈发感到不安。 终于,在众人几乎快要支撑不住时,殿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一名面色肃穆的内监走了出来,尖细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百官入殿——” 众人精神一振,连忙强打精神,整理衣冠,按照品级序列,鱼贯而入。 然而,当他们踏入这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中心的大兴殿时,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脚步不由自主地停滞。 御阶之上,丹陛之前,那本该空置等待皇帝驾临的位置,此刻却站立着一道纤瘦又挺拔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他们,身着一身明黄绣有龙纹的亲王级别朝服,负手而立,正静静地“凝视”着那高高在上,空无一人的龙椅。 金色的阳光从殿门的缝隙和窗棂间透入,勾勒出她纤细却蕴含着无尽力量的身影轮廓,那明黄的服饰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似乎是听到了身后的动静,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正是朔宁公主,林曌! 她的目光平静如水,缓缓扫过下方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的百官群臣。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仿佛在检阅,又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 整个大兴殿内,落针可闻。 方才入殿时细微的脚步声、衣袍摩擦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众人极力压抑的呼吸声和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沉重的压力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终于,有官员承受不住这可怕的寂静,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林曌开口了。 她的声音清越,并不洪亮,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陛下近日圣体有恙,需静心休养。” 她微微停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才继续开口。 “今日早朝,由孤主持。” 孤! 这个自称如同平地惊雷,在所有官员的脑海中炸响。 公主自称,应为“本宫”。 而“孤”,乃是太子、亲王,或是摄政监国者的自称。 她用了“孤”! 再结合她身上那身明黄龙纹朝服,还有昨夜的血腥清洗,结合此刻空悬的龙椅和“有恙”的皇帝……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指向一个石破天惊的事实。 这位公主,不仅仅是在昨夜清除了政敌,她更是已经实质上掌控了朝堂,其权柄,已然超越了公主,甚至超越了储君! 她这是在向满朝文武,宣告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一些心思灵敏的官员,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关窍,脸色变得煞白,又由白转青,最终化为一种深深的恐惧与敬畏。 他们深深地低下头,不敢再与御阶之上那道身影的目光有任何接触。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中。 群臣思绪混乱,多为恐惧不安,却有人偷偷抬头看了林曌一眼,似是想从其身上看出点什么来。 奈何相隔甚远,看不真切,加之林曌神色平静,根本没有表达出什么情绪,就更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林曌扫视下方群臣,将所有人的神色都收入眼底,嘴角微微勾起。 并非是开心或兴奋,只是觉得有趣。 此时此刻她站在这里,并未有多少成就感,只有她自己清楚,从柔然人围困朔宁公主府的那一日,从她走出公主府的那一日起,她与大兴殿龙椅的位置就在逐步拉近。 而此刻,她站在了龙椅前,这个位置本就该是她的,没什么好意外的。 相反,林曌甚至觉得,若是她走不到这里,才叫真正的意外。 “满朝文武,为何一言不发?是孤说的不够明白吗?” 第71章 清理皇宫和权宦 朝堂之中的有心人,先前就大致数过,满朝文武之中缺席之人,怕是已有三成之多。 就这,都还是昨夜一夜的事,谁知道从今日起,后面是否还有谁会遭殃。 这种情况下,自然没谁敢触林曌的霉头,哪怕是本就对林鉴岳一系朝臣没什么好印象的朝中之人,此刻也很懂事的选择了明哲保身。 如此一来,就更没谁愿意主动开口了。 见此一幕,林曌并未有什么情绪波动,一切在她看来都是正常的。 “也罢,尔等不愿开口,那就听我说。” 林曌依旧没有坐下,就这么站在丹陛之上,龙椅之前,静静看着下方的一众朝臣。 “自太祖于洛阳起兵鼎定天下,经世宗、高宗、仁宗、穆宗、昭帝、宣宗至当朝已百五十年有余。” 林曌声音不大,在场的朝臣们却听的清晰无比。 “太祖武定天下,文修《景律》,奠定国基。世宗守成,劝课农桑,大开科举,晚年宦权初现。高宗在位之时文华鼎盛,然宽纵后族,外戚甄氏与宦官党争始于此朝。” “仁宗在位试图调和内外矛盾,然魄力不足,导致内外权力进一步固化。穆宗厉行节俭,整顿吏治,却因触犯大族世家利益,改革半途夭折,郁郁而终。至昭帝继位,虽有雄才大略,却好大喜功,欲北击柔然,三战三败,彻底使得世家坐大。后又有诸子夺嫡,致使国朝动荡,国力衰颓。” 朝臣们面色古怪,甚至有些人的脸上已经露出了惊容。 林曌方才那番话,简直是大逆不道。 在以孝治国的时代,身为子女,岂能公然评说父辈、祖辈的过失? 更遑论是这般赤裸裸地,在庄严的大殿之上,细数历代先帝的功过,尤其是那些不甚光彩的错漏与弊政。 这完全违背了“为尊者讳”的礼法规制。 然而,他们的震惊还未平息,林曌接下来的话,更是如同惊雷,直接劈落当下。 “至于父皇……” 林曌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继位之后虽算勤勉操劳,夙兴夜寐,然面对世家大族尾大不掉,权宦暗中弄权,以及北疆柔然虎视眈眈之局,已是左支右绌,心力交瘁,难挽颓势,无力回天。” 她竟然……竟然直接点评当朝天子,她的亲生父亲的“无能”。 殿内一片死寂,不少官员脸色惨白,几乎要晕厥过去。 这等言论,放在以往,足够抄家灭族。 这是他们能听的吗? 公主殿下您要不要听看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还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这般说,这若是传到外面,怕不是会引起轩然大波。 这一下,在场所有未曾与林曌打过交道的朝臣,瞬间就对林曌的性格有了个基本判断。 这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哪怕身为女子,所行之事,所言之语,也有些过于惊世骇俗了。 但林曌显然毫不在意这些所谓的礼法和规矩。 她微微抬起下巴,声音陡然变得高昂起来。 “但孤,不是父皇,更不是历代那些困于陈规,受制于人的帝王。” 她的目光如同出鞘的剑,扫视着下方噤若寒蝉的群臣。 “孤不会坐视时局继续糜烂下去。” 她终于道出自己的心中所想,很直接。 “即日起,孤将入住东宫。在父皇安心休养,不再亲理朝政的这段时间,朝堂一切军政要务,皆由孤主持决断。” 嘶! 不少人倒吸口冷气。 朔宁公主入主东宫? 还是以公主之身入主东宫? 公主这是要做什么? 在场的一众朝臣们都有些不敢往后面去想了。 难不成公主殿下要篡位? 可是……从未有此先例啊。 林曌却不管众臣会如何想,她顿了顿,语气透着冷酷。 “孤没兴趣,也没时间,与尔等玩那些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和和睦睦的虚伪戏码。” “从今往后,规则很简单。” “孤下令。” “尔等执行。” “事,做好,是本分。孤不吝赏赐,有能者,不论出身,不论资历,皆可上位。” “事,做不好,或是阳奉阴违……” 她的声音骤然转冷,“无能者,下野!怀异心者,严惩不贷!” 这是林曌最真实的想法,将君臣关系简化到了最原始的命令与服从关系。 说罢,她不再给群臣消化和反应的时间,目光直接转向下方一人。 “裴显之。” 被点到名字的裴显之,神色肃然,快步出班,深深一揖:“臣在。” “即日起,由你出任中书省中书令,总领朝堂政务,协调六部,厘清庶务。” 中书令! 这即是实际的宰相,文官之首。 此言一出,满朝再惊。 虽然早有预料裴显之会因从龙之功而高升,但一步登天,直接坐上这百官之首的位置,还是让许多人感到难以接受。 尤其是那些资历深厚,自诩清流的官员,脸上顿时显出不甘与愤满之色,但在林曌那冰冷的目光注视下,却无一人敢出声反对。 然而,有人畏惧沉默,就有人善于抓住机遇。 几乎是裴显之领命谢恩的同时,立刻便有数名官员争先恐后地出列,躬身行礼,声音带着谄媚与激动。 “殿下圣明!裴公大才,出任中书令,实乃众望所归,必能辅左殿下,匡扶社稷!” “殿下锐意革新,臣等感佩五内,定当竭尽全力,效忠殿下,恪尽职守!” “殿下……” 一时间,表忠心之声此起彼伏,一个接一个的官员出列附和,生怕慢了一步,便会被这位手段酷烈的新主记上一笔。 林曌看着下方这群迅速转变风向的官员,脸上只是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 对于这类人,她并无太多恶感,但也绝不会予以真正的信任。 在她看来,作为上位者,驾驭臣下,关键在于“用”,而非“喜”。 不管此人是忠是奸,是清是贪,只要有其价值,能办好她交代的事情,便可用。 至于其他的,自有法度与她的手段去约束。 “今日便到此为止,退朝。” 她没有再多言,直接宣布了早朝的结束。 该立的威已立,该认的人已认,剩下的,需要时间来发酵和沉淀。 早朝的影响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涟漪正缓缓扩散向整个帝国的官僚体系。 但林曌的行动,却远比这涟漪的扩散要迅速和勐烈得多。 退朝之后,她并未返回公主府,而是直接移驾,开始了对皇宫内部,尤其是后宫与宦官体系的彻底清洗。 首先被开刀的,便是那些盘踞宫中多年,树大根深的权宦。 内侍省监魏安,掌管宫内库藏与部分禁卫调动,是林承基颇为倚重的宦官头目之一,也与林鉴岳过往甚密。 当郑光率领东厂番子闯入其值房时,他正试图销毁一些与宫外官员往来的密信。 “郑光!你这狗东西,安敢动我?” 魏安又惊又怒,尖声叫道,试图指挥身边的小黄门抵抗,“我要见陛下,陛下不会允许你们胡来的。” 郑光面无表情,阴恻恻地道:“魏大监,陛下如今需要静养,怕是没空见你了。” 他挥了挥手,“拿下!” “放肆!你们这是造反,朔宁公主牝鸡司晨,祸乱宫闱,你们都是叛党,都是逆党!” 魏安挣扎着,口不择言地咒骂。 然而,他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一道寒光闪过! 一名东厂内侍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地斩下了他的头颅。 鲜血喷溅,染红了华丽的宦官袍服。 至死,魏安的脸上还凝固着惊愕与不甘。 他没想到,林曌的手段会如此酷烈,连一丝申辩或求饶的机会都不给。 类似的情景,在几位手握实权的宦官值房或住处接连上演。 稍有反抗或出言不逊者,立毙当场。 东厂内侍行动迅捷,手段狠辣,根本不给任何反应时间。 紧接着,便是后宫的清理。 林承基的妃嫔们,无论位份高低,无论是否得宠,全都被“请”出了各自居住的宫殿。 她们惊慌失措,哭哭啼啼,有的试图搬出皇帝来压人,有的则茫然无措。 “公主殿下有令,请诸位娘娘移居内苑各殿,便于侍奉陛下,与陛下共享天伦。” 传达命令的东厂档头语气恭敬,话语内容却不容置疑。 名为“侍奉”,实为集中软禁。 将这些可能与外界仍有联系,或可能滋生事端的妃嫔与皇帝安置在一起,便于监控,也彻底断绝了她们可能带来的任何潜在威胁。 在一队队面无表情的士兵“护送”下,这些往日里锦衣玉食,勾心斗角的妃嫔们,如同受惊的雀鸟,被集中送往了内苑深处,与那位同样失去自由的皇帝“团聚”。 皇宫,这座帝国的心脏,在一日之内,被林曌以铁腕手段,从上到下,彻底地清洗了一遍,牢牢地掌控在了手中。 而外界,动荡才刚刚开始。 早朝之中所发生的事,传播的速度远比想象中的更快。 权利这东西,只要是到了手上的,就没人再愿意放下。 而林曌的上位,无疑会让很多人都失去手中的权力,可想而知她接下来会面对的压力与敌对有多大。 第72章 夷族与一朝天子一朝臣 内苑,景元殿。 康靖帝林承基如同困兽,在装饰华美却倍感压抑的殿内来回踱步,双手死死背在身后,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不时焦躁地望向殿门外那几道挺拔如松的身影,心中那根名为“安全”的弦越绷越紧,几乎要断裂。 昨夜几乎彻夜未眠,被亲生女儿武力软禁的现实,像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内心。 这种失去自由,失去掌控的感觉,比面对柔然铁骑时更加让他恐惧。 作为皇帝,这种处境下的不安全感被放大,让他根本静不下来。 这般想着,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朝着殿门大步走去。 然而,他脚步刚迈出门槛,守在门外的两名军卒立刻上前一步,动作整齐划一,伸出手臂,如同一道铁栅,平静而坚定地拦在了他的面前。 “放肆!” 林承基眼皮一跳,心中忍耐着的怒火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烧得他双目赤红,厉声喝道:“朕乃天子,你们敢拦朕?” 被他帝王之威一喝,那两名军卒立刻单膝跪地,低下头,姿态恭敬,却依旧沉默地拦在那里,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见他们跪地,林承基以为震慑住了对方,冷哼一声,便要抬脚越过他们。 谁知,他脚步刚动,那两名跪地的军卒竟如同弹簧般倏地站起,再次稳稳地挡在了他面前,动作迅捷,态度坚决。 “你……你们!” 林承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们,声音因愤怒而愈显凶狠。 “你们是想将朕困死在这景元殿吗?给朕滚开!” 军卒中一名队正模样的头领再次单膝跪地,声音恭敬,话语内容却坚硬如铁。 “回陛下,遵公主殿下之令,我等只在此护卫陛下安全,绝无他意。陛下若想离开景元殿范围,需得公主殿下亲口允准,还请陛下莫要让我等为难。” “公主殿下?哪个公主殿下?是那个悖逆人伦的畜生吗?” 林承基彻底失态,破口大骂,“你们听她的,不听朕的?你们这是要造反!是谋逆!这是死罪!” 任凭他如何嘶吼、咒骂,甚至将“造反”、“谋逆”的大帽子扣下来,那几名军卒依旧只是沉默地跪着,或者在他试图硬闯时坚定地拦着,如同一堵沉默而冰冷的墙,忠实地执行着林曌的命令。 林承基看着他们油盐不进的样子,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慌涌上心头。他指着几位军卒,手指连点。 “好!好!好!那个不孝女,她这是要逼死朕,她就是要逼死朕!若是如此,朕……朕就允了她!” 他愤然转身,走回殿内,胸膛剧烈起伏,更多的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不安与绝望。 他发现自己除了无能狂怒,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就在这时,殿外匆匆走进一人,是他身边仅存的一名较为信任的内侍,此刻脸上满是惊惶。 “陛下!不好了!” 内侍扑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公主殿下她……她把魏安公公给杀了,还有内侍省的几位公公,都被东厂的人抓的抓,杀的杀!宫内……宫内但凡是能管点事的,几乎都被清洗了一遍啊。” “什么?” 林承基如遭雷击,魏安是他在宫内的重要眼线和臂助之一,竟然就这么被杀了?这等于彻底斩断了他与外界联系的触手! 他本还想通过魏安等人与外界联系,但现在看来,这一想法不可能实现了。 那个不孝女,这是真的要将自己给困死在内苑景元殿之中了。 他还没从这消息中缓过神来,那内侍又颤声补充道:“还……还有……公主殿下派人,将后宫里的诸位娘娘,全都……全都请到内苑来了,说是便于侍奉陛下,现在都在偏殿安置,吵着要见陛下您呢……” 林承基闻言,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 他扶住旁边的柱子,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站稳。 他明白了。 林曌此举不仅剥夺他的自由,剪除他的羽翼,还将他的妃嫔也一并软禁于此,让他成为一个真正与世隔绝的“孤家寡人”! “好……好得很!好得很啊!” 他连道几声好,声音嘶哑,充满了刻骨的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 “这个不孝女,她这样做,倒行逆施,囚父杀兄,清洗宫廷!她这是要让天下皆反!朕倒要看看,届时烽烟四起,天下人群起而攻之,她这个祸国妖女,要如何收场!朕等着!朕在九泉之下也要睁眼看着!” 真正掌握过至高权力的人,在失去这一切之后,才会明白这种感觉是何等的令人绝望。 就如现在的林承基这般。 但林曌显然不会理会这些。 …… 翌日,大兴殿。 百官再次齐聚,只是人数比起昨日,又明显稀疏了一些。 细数之下,竟又少了十多位官员。 并非林曌再次挥动屠刀,而是这些人选择了称病在家,试图用这种消极的方式,表达无声的抗议,或者观望风色。 龙椅依旧空悬,林曌依旧站在御阶之上。 她看着下方明显空出的一些位置,脸上并未露出恼怒之色,反而带着一丝早有预料的平静。 “看来,今日又有几位爱卿身体不适。” 她淡淡开口,听不出喜怒。 随即,轻轻一摆手。 一名内侍躬身捧着一个托盘上前,上面放着几封拆开的信件。 林曌示意了一下,另一名嗓音洪亮的内侍上前,拿起信件,开始朗声宣读。 “朔宁公主林曌,囚禁君父于内苑,杀戮兄长于宫门,牝鸡司晨,把持朝政,倒行逆施,人神共愤!其行径与谋朝篡位之逆贼无异!望君光邀忠义之士,明辨是非,共举义旗,清君侧,靖国难,迎还陛下,正本清源!” “朔宁妖女,祸乱宫闱,残害忠良……吾恳请各方镇守、州郡牧首,念及皇恩,速发兵勤王,拨乱反正……” 内侍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大殿中,将信件的内容一一念出。 这些信件,赫然是那几位称病在家的官员,暗中派人送出长安,试图联络外地刺史、官员,欲行“清君侧”的密信。 涉及官员包括从四品的吏部侍郎、正四品的某卫将军、以及几位颇有清名的御史,皆是在朝中有一定实权或影响力的角色。 殿内百官听得心惊肉跳,不少人冷汗直流。 他们没想到,这些人动作如此之快,更没想到,这些密信竟然如此迅速、完整地落入了林曌手中。 东厂的监控,竟已严密到了如此可怕的地步。 待内侍念完,林曌才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几位爱卿,忧国忧民,忠肝义胆,实在是令孤感动。” 她的目光扫过下方,问道:“不知这几位忠臣,今日可到了?” 殿内一片死寂,无人应答。 林曌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缓:“看来是病得不轻,或者是觉得孤这‘祸国之妖女’,已该杀之而后快了?”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既然他们如此忠君爱国,堪称典范,那孤也不能不表示一下敬意。” “传孤令旨。” 她声音陡然变得威严,“着东厂、刑部、大理寺,即刻派人,前往这几位‘忠臣’府上探病!并仔细查核其本人、其家族,过往所有行止。若果真两袖清风,忠直不阿,只是理念与孤不合,那便罢了。” 她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声音也带上了凛冽的寒意。 “但若查出来,他们自身行事有缺,贪赃枉法,结党营私,或是其家族子弟多有劣迹……那就莫怪孤,不念其忠义,要依法严惩,以儆效尤了!” 她重重地吐出最后四个字: “若有违《景律》,查实之后,抓之,夷族!” “夷族”二字,如同寒冬腊月的冰水,瞬间浇透了所有朝臣的嵴梁骨,让他们从头顶凉到了脚心。 这不是警告,而是最后的通牒,是毫不掩饰的清算。借着清查忠臣的名义,行铲除异己之实,而且动辄便是夷族之祸啊。 一时间,大殿内恐惧的气氛几乎凝成了实质。 所有人都深深地低下头,不敢与御阶之上那道身影对视,生怕下一个被盯上的就是自己。 林曌看着下方这群终于被彻底震慑住的官员,语气恢复了平静。 “有些人,到了现在,还分不清形势,看不明白。” “孤,不求你们个个都能真的忠君体国,鞠躬尽瘁。”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炬,缓缓说道:“但至少,别拖孤的后腿。” “做好你们分内的事,执行好孤的命令。” “这,便是你们如今,唯一需要记住,也必须要做到的。” “明白了吗?” “……臣等,明白……” 下方传来一阵参差不齐、带着颤音的回应。 “郑光。” 郑光上前躬身:“奴婢在。” “将今日到场的朝臣名单整理一份交由右相,由他从中挑选出人,补全三省与各部缺额。” 众人闻言,刚刚还大惊的情绪迅速转变,有些人惊喜抬头,有些人不可置信。 朝堂因前日的清洗,已经空缺出了不少人,其中不乏三品大员这种空缺,现在按公主殿下的意思,是要从在场朝臣之中选出人来补上? 这不就是升官吗? 而且还是有望连升几级的那种。 这如何不让人激动。 第73章 清算世家大族 林曌这般举措,可谓是给了裴显之极大的权力,甚至于裴显之可以轻易从中安插各种亲信。 这一点林曌知晓,一众朝臣也知晓,但谁都没明说。 林曌知晓还这般安排,原因很简单,因为她笃定裴显之不会这样做。 不,准确来说,是不会明目张胆的做。 因为以林曌现在的威势,裴显之必然不会在明知这样做会触怒林曌的情况下,还去如此做,这尤为不智,至少裴显之不会这么愚蠢。 所以林曌哪怕将这么大的权力交给他,裴显之也一定会尽最大努力做到一心为公,这一点林曌还是相信的。 朝臣不明说,自然因为他们自觉自己可能会因此而受益,谁也说不准那个幸运儿会不会是自己。 裴显之上前,恭谨地道:“禀殿下,此事或需一段时间,臣请殿下准许。” 林曌颔首:“准了,允你半月时间。” “多谢殿下。” 裴显之领命,恭谨地退回朝臣队列之中,重新垂首站定,沉默不语,仿佛刚才被赋予的巨大权柄与他无关一般。 然而,大殿之内,无数道目光,或隐晦或直接,都悄然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那目光中有审视,有嫉妒,有探寻,更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期盼。 这位新任的中书令,如今手握官员考功、升迁的初步审定之权,某种程度上,已然掌握了他们的仕途命脉。 即便这权力不是源自皇帝,而是出自朔宁公主之口,但能出现在早朝上,已大致说明在场的朝臣们的们的选择。 哪怕他们之中大部分人都不情愿,但却依旧来了,这就代表他们某种程度上接受了林曌行使皇权的身份。 这一幕,尽数落在林曌眼中,她心中并无波澜,反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此举,并非她临时起意,而是早已与裴显之有过商议。 当朝宣布,目的就是要给这些刚刚经历清洗,还惊魂未定的朝臣们一个看得见的“盼头”。 她以铁腕和血腥肃清了反对者,固然能暂时以武力压制,维持表面的稳定。 但高压之下,必有暗流,时间久了,难免人心离散,阳奉阴违。 纯粹的恐惧,并非长久驾驭之道。 故而,需得以利诱之。 升官晋爵,封妻荫子,这是绝大多数官员难以抗拒的诱惑。 抛出裴显之主持考功、量才授职的议题,便是在这潭死水中投入了一枚香饵。 哪怕心中恐惧依旧,但为了那可能的晋升机会,为了自身与家族的未来,这些官员在接下来的半月里,也必然会暂时收起小心思,竭力表现,以求在裴显之或者说在她林曌面前留下好印象,至少不敢轻易坏事。 这半个月的“安定”,正是林曌所需要的缓冲期。足够她进一步巩固权力,梳理内政,应对可能来自朝堂之外的挑战。 不得不说,林曌对人心的把握还是挺准的,一个小小的举措,便能大致安定朝堂。 她不需要这些人有多大能力,只要不坏事,只要能维持朝堂的正常运转即可。 其他的,林曌有的是时间来处理。 …… 视线离开长安,转向河北道,赵州。 赵州王氏祖宅,一间守卫森严,灯火通明的议事大厅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赵州王氏,与太原王氏同出一源,虽百多年前已然分家,各自成为一方望族,但血脉联系与利益纠葛依旧深厚。 此刻,聚集在此的,是赵郡王氏内部几个主要堂口的主事人。 他们面色沉肃,甚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惊怒。 长安剧变的消息,已然通过各种渠道传来。 朔宁公主林曌囚父弑兄,清洗朝堂,掌控禁军,其手段之酷烈,行动之果决,令这些盘踞地方数百年的世家大族都感到脊背发凉。 “消息确凿无疑。” 上首一位须发皆白,但眼神锐利的老者沉声开口,他是“崇德堂”的主事王弘远,在族中威望最高。 “林曌此女,已非牝鸡司晨那么简单,其心性狠辣,野心勃勃,视我等世家如仇寇!淮南卫氏、河东裴氏之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弘远公所言极是!” 旁边一位身材微胖,面色红润的中年人接口,他是“积善堂”的主事王元奎,语气激动,“此女推行所谓新政,动辄分家抄没,分明是要掘我世家根基。若让她坐稳了江山,我等还有活路吗?” 一位面容清癯,气质较为沉稳的老者,乃是“明经堂”的主事王静安,他微微皱眉,此时也开口道:“然则,如今她掌控长安,手握强兵,锋芒正盛。我等若贸然与之对抗,恐非良策。是否……应先虚与委蛇,观望一番?” “静安族叔,你太天真了。” 王元奎立刻反驳,声音提高了几分。 “观望?等到她将屠刀架到我等脖子上再反抗吗?此女行事,何曾给过人喘息之机?河东裴氏何等势大,不也是说倒就倒?我们必须早做打算!” 王弘远点了点头,支持王元奎的观点。 “元奎说得对,绝不能坐以待毙。太原那边已经传来消息,他们比我们更急,毕竟离长安更近。他们已经暗中联络旧部,加固城防,囤积粮草,并开始控制周边州县。我们赵郡王氏,必须与太原王氏联合,互为犄角!” “联合是必然。” 另一位主事开口道,“但光靠我们两家,怕还不足以抗衡林曌麾下大军。是否应联络东海陈氏、清河崔氏,乃至江南几家?若是共同施压,或可令其投鼠忌器。” “此议可行。” 王弘远沉吟道,“我等也要加紧控制赵州地方,得给普通百姓一些好处,关键是要掌握住地方武装,这是我们自保的关键。甚至……也不是不能以此清君侧!” “清君侧?” 王静安眉头皱得更紧,“此名头虽好,但风险极大,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啊。” “难道束手就擒就不是万劫不复了吗?” 王元奎冷哼道:“此女眼中,根本没有我等世家的立足之地。要么反抗,要么等着被其如同猪羊般宰割分家。诸位,还在犹豫什么?” 大厅内争论声渐起,虽未到面红耳赤的地步,但意见的分歧已然明显。 有人主张强硬对抗,有人建议谨慎周旋,有人则思考联合更多势力。 总之在这等大事面前,他们想要保全王氏和自身的想法是一致的。 但是至于如何去做,做到什么程度,就有待商榷了。 尤其是他们这等世家大族,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谁也不想因此令家族或自身受到损失。 所以即便外部压力巨大,此刻也依旧无法再短时间内商议出一个结果来。 类似的情况不止是赵州王氏一家如此,大景的世家大族,差不多都是这种情况。 就在这争论尚未有定论,气氛愈发紧张之际。 砰! 议事厅那两扇沉重的梨花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发出巨大的声响,打断了大厅内所有的声音。 厅内众人骇然望去,只见数名身着褐色劲装的男子,正大摇大摆地鱼贯而入。 他们眼神阴鸷冰冷、气息精悍,动作迅捷,无声无息,仿佛早已潜伏在外,此刻才露出獠牙。 为首一人,面白无须,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目光如同毒蛇般扫过在场每一位惊愕的王氏主事。 “你……你们是何人?!” 王弘远强自镇定,厉声喝道,心中却已升起不祥的预感。 祖宅守卫森严,这些人如何能悄无声息地闯到这里? 联想到世家大族之间交流的信息,其中有谈及朔宁公主麾下的一个势力,名为东厂。 再看眼前众人,怕不就是那东厂之人? 为首之人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阴恻恻地笑道:“赵州王氏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此密谋,商议如何对抗公主殿下,真是认不清现状,自寻死路。”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他们密议的内容,竟然早已泄露? 不对,这人有诈。 坐在角落,一位较为年轻的“敦本堂”主事,心中恐惧至极,他更清楚眼前人的厉害,只因他在淮南卫氏分家之后,曾找到过卫氏之人,得到更多信息,一眼就认出了来人正是东厂之人。 所以,他趁着众人注意力被吸引之时,悄悄矮下身子,试图从后方的侧门逃走,去寻族中护卫,以求自身安全。 然而,他刚挪动两步,甚至未能完全站起身之时。 咻! 一道细微的破空声响起。 一枚如竹签长短,闪烁着寒光的钢针,不知从何处射出,精准无比地瞬间刺穿了他的大腿。 “啊!!” 那年轻主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噗通一声栽倒在地,抱着瞬间麻木继而传来钻心剧痛的大腿,痛苦地翻滚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彻底击溃了厅内众人最后的心理防线。 所有人脸色煞白,惊恐地看着那些不速之客,以及在地上哀嚎的同族。 那为首的东厂档头,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骤然变得无比森寒,他缓缓抬起手,如同挥下死神之镰,冰冷地吐出两个字。 “动手!” 身后的众人,身形瞬间冲出,冲入到一众堂口主事者之中。 第74章 国之蠹虫,尽绝之 王氏族地,议事大厅。 随着东厂档头的一声令下,紧随其后的一众东厂闪身而上,其身影如同鬼魅,在略显昏暗的厅堂内带起道道残影。 他们手中的兵器,无论是细剑还是长针,都化作夺命的寒光,精准而高效。 杀戮第一时间降临,东厂的内侍们行此举早已是轻车熟路,加之得到的命令就是杀绝赵州王氏高层,所以做起事来自然是没有半点留手。 面对习练了《葵花宝典》的东厂内侍,这些主事者的表现就像是待宰羔羊,即便其中有一两人算得上武人,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反应,但这种代差级别的差距,也让他们在转瞬之间就倒在了血泊之中。 一名身材魁梧的主事者怒吼一声,抄起手边的紫檀木椅砸向一名内侍,他年轻时也曾习武,自诩勇力。 然而,那内侍只是身形微晃,便以毫厘之差避开重击,手中细剑如同毒蛇吐信,快得肉眼难以捕捉,瞬间点在他的咽喉。 魁梧主事动作僵住,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随即捂着喷血的喉咙,轰然倒地。 另一人试图从窗户逃走,身形刚动,数枚淬毒长针已无声无息地没入他的后心与膝弯,他惨叫一声,浑身抽搐着瘫软下去。 “啊!” “不。” “饶命!我愿献出全部家财!” “放过我,只要你们放过我,我给你们钱财,我知道族中秘藏所在!求……呃!” 求饶声、惨叫声、兵刃入肉的闷响、身体倒地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显得甚是惨烈。 反抗是徒劳的,求饶是无效的。 内侍们面无表情,动作没有丝毫迟滞,如同最精密的杀戮机器,忠实地执行着“杀绝高层”的命令。 不过短短数十息的时间,大厅内便再无声息,只剩下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开来,地上横七竖八地倒伏着赵郡王氏各堂主事的尸体。 为首的东厂档头冷漠地扫视了一眼现场的惨状,确认再无活口,这才转身,无声无息地退出了议事大厅。 厅外,月色清冷。 档头快步走到院中一人面前,单膝跪地,恭敬禀报。 “奴婢东厂掌刑千户,郑七,回禀齐王殿下。赵郡王氏崇德堂、积善堂、明经堂、敦本堂等七堂主事,共计一十三人,已全部伏诛,任务完成。”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身着亮银明光铠,腰佩长剑的少年。 他身姿挺拔,面容虽尚存稚嫩,但眉宇间已凝练出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锐气,正是四皇子,齐王林鉴云。 听到郑七的禀报,林鉴云微微颔首,努力模仿着皇姐林曌那波澜不惊的神态,语气尽量保持平静。 “做的不错。” 他的周围,同样是一地的尸体,这些人是王氏护卫与私军中的勇武之辈,被王氏下令防卫于此,此刻却都已成了冰冷的尸体。 林鉴云的目光扫过那灯火通明却死寂无声的议事厅,心中并未因这血腥场面而有什么不适,类似的场面,他在淮南卫氏时就已经见过,此时真正感受到的,反而是一种肩负重任的使命感与激动。 “既然这里的事情已经完成,那么接下来,便是本王该做的事了。” 他沉声道,随即看向郑七,“郑千户,你带人暂时并入本王卫队,协助本王完成皇姐交代的后续任务。” 林鉴云能出现在此,并非偶然。 上次处理完淮南卫氏分家事宜后,那支被收编的卫氏私军,经过他的整编剔除,已焕然一新。 遵照皇姐林曌的旨意,这支军队被赐名“武威军”,由他担任武威军统领。 此次前来赵州,正是奉皇姐之命,主持对赵郡王氏的分家与清算。 林鉴云心中明白,这不仅是信任,更是锤炼。 皇姐似乎有意将处理这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的重任,逐步交到他的手上。这让他感到压力,更感到无比的振奋与激动。 对于林曌这位皇姐,林鉴云的感官有些复杂。 最初是好奇,因为长安城坡,皇姐一人力挽狂澜下而产生的向往,使得他下意识想要亲近。 后因卫氏分家之事让他同行,林鉴云更是对皇姐佩服不已。 随着林曌行弑兄之举,杀死了三皇兄林鉴岳,让林鉴云有些恐惧。 但现在,林鉴云知晓自己被皇姐看重,他就更为激动。内心想着的,也是要如何将皇姐吩咐的事情办好,今后要能获得更多重用才行。 林鉴云说罢,东厂档头当即领命。 接下来,武威军进驻赵州,第一时间就将王氏祖宅外围控制起来,这个过程并不顺利。 以王氏对赵州的控制,即便是高层皆死,王氏的私军及被其影响的赵州地方驻军也依旧会偏向王氏,甚至是按照王氏的命令行事。 如此,一场战斗是免不了的。 好在武威军虽是新编,但骨干多是原卫氏私军中的悍卒,又经严格整训,其中各个职位还安插了林曌派下的人,装备精良,士气高昂。 所以战斗并无太多悬念。 王氏私军与疏于战备的地方军,在武威军如同猛虎下山般的攻势面前,迅速土崩瓦解。 负隅顽抗者被无情斩杀,余者纷纷弃械投降。 这场战争还不足半日时间,就已结束。 接下来的数日,林鉴云坐镇赵州,在郑七等东厂人员的协助下,有条不紊地开始了对赵郡王氏的抄家、清算与分家事宜。 过程虽不可避免地遇到些微阻力,但在绝对的武力镇压和东厂精准的情报支持下,都被迅速平定。 当一切初步落定,看着手中整理出来的清单时,纵然早有心理准备,林鉴云仍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将清单递给身旁的郑七,语气沉重:“郑千户,你看看,这世家之害,当真是触目惊心啊。” 郑七接过,快速浏览,那素来阴沉的脸上也闪过一丝惊容。 赵州王氏占夺民田、隐匿田亩,共计八万七千余顷,远超朝廷在册数目。 囤积粮秣,各色仓廪存粮竟达三十五万石之巨,足以支撑一支大军数年之用。 查抄现银、金锭、铜钱,折合白银逾一百二十万两,珍宝古玩、绫罗绸缎更是堆积如山,难以计数。 名下奴仆、部曲、以及被其隐匿不报的“隐户”,竟有五千三百余户,近三万人。 这些人不向朝廷纳税服役,只知有王氏,不知有国家! “仅赵州一地,一姓之家,竟能聚敛如此惊人的财富与人口!” 林鉴云握了握拳头,恨声道:“若不铲除,国将不国。” “殿下所言极是。”郑七躬身道,“此等蠹虫,确为我大景心腹之患。” “立刻将此数据封存,以最快速度,秘密送回长安,呈交皇姐御览!” 林鉴云下令。 “奴婢遵命!” 郑七领命,立刻指派得力手下,快马加鞭送往长安。 而林鉴云,在处理完赵郡王氏的首尾,留下部分兵力维持秩序后,便率领武威军主力,马不停蹄,挥师北上,直指下一个目标——与赵郡王氏同气连枝,且实力更为雄厚,距离长安更近的太原王氏。 …… 时间流逝,长安城,皇宫大兴殿。 又是一日早朝。 百官肃立,只是气氛比往日更加凝滞。 龙椅依旧空悬,林曌立于御阶之上。 她并未立刻议政,而是命内侍将一份刚刚送达的文书,当众朗声宣读。 文书内容,正是林鉴云从赵州送回的,关于赵郡王氏家产的初步统计数据。 当那一连串触目惊心的数字——八万七千顷田、三十五万石粮、一百二十万两银、五千三百余户隐户……被内侍清晰洪亮地念出时,整个大兴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许多官员脸色发白,他们知道世家豪强富有,却未曾想竟能富到如此地步,几乎是富可敌国。 而这些财富、田亩、人口,本应是国家的税基与根基。 待内侍念完,林曌才发出轻笑之声,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呵呵……诸卿都听到了?都看清了?” 她的目光如同冰锥,扫过下方那些面色各异的朝臣,“这便是你们口中,世代簪缨、诗礼传家的名门望族,也是你们之前一直维护的世家。这便是趴在我大景江山社稷上,敲骨吸髓的硕鼠巨蠹。”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凛冽的杀意。 “如此世家,如此祸害,看来是不除不行了。不除,不足以平民愤。不除,不足以强国本。” 她没有给朝臣们太多消化和争辩的时间,直接转向殿外,沉声下令。 “传孤令旨,即刻召英国公、魏国公、赵国公、宋国公等……入宫觐见!” 被点名的这几位,皆是开国元勋之后,世代将门,在军中根基深厚,是不折不扣的武勋国公。 剿灭遍布天下的世家大族,光靠林鉴云一支武威军,显然力有未逮。 林鉴云虽表现可圈可点,但毕竟年轻,经验尚浅。 林曌要在最短的时间内,以雷霆万钧之势解决这颗毒瘤,就必须动用更多、更强的力量。 这些与世家利益牵扯相对较少,且渴望军功、忠于皇权,或慑于她兵威的武勋国公,便是最好的利刃。 第75章 斩向天下的第二刀 上述几位,都是大景开国公之后,与国同休,非降等袭爵。在军中有声望与影响力,却因大景国力日益衰颓,早已经没了多少用武之地。 但不可否认,若说现在大景之中还有谁能领兵带兵,也就这几位开国公之后的国公了。 至少武勋之中,这几位多少还算是学了点祖上本事,或多或少而已。 东宫,明德殿。 林曌居于上首,下方是几位中年人,最大的一个看起来稍显年迈,最年轻的也有三十余岁。 “臣,英国公陈进堂,拜见公主殿下。” 一位年约五旬,面容儒雅中带着刚毅的男子率先起身,恭敬行礼。 他便是当代英国公,祖上以韬略闻名。 “臣,魏国公李嗣芳,拜见公主殿下。” 接着是一位年近四十,身材魁梧,眼神锐利的男子,他是魏国公,祖上以勇武着称。 “臣,赵国公周璞,拜见公主殿下。” 这位看起来最为年轻,约莫三十五六,面容冷峻,气息沉稳。 初代赵国公曾百里奔袭救过驾,乃猛人也。 “臣,宋国公张轨,拜见公主殿下。” 最后一位声若洪钟,面容粗犷,年纪与魏国公相仿。 林曌微微颔首,语气平和:“诸位国公不必多礼,都坐。” 待众人落座,便有侍女奉上香茗。 林曌并未急于切入正题,而是先浅啜了一口茶,方才放下茶盏,目光首先投向英国公陈进堂。 “英国公。” 她开口问道,“孤想了解一下,如今京畿附近州县,府兵情况如何?各折冲府,尚能维持几成战力?” 陈进堂闻言,神色一肃,放下茶盏,拱手回道:“回殿下,此事不容乐观。京畿二十六处折冲府,名义上应有兵员八万余,然实际在册并能按时操演者,十不存三。多数折冲府严重缺额,甚至有些府县,早已募不到兵源。” 他顿了顿,并未做什么隐瞒,而是直言道:“根源在于田政败坏,名存实亡。府兵依赖的永业田、口分田或被兼并,或贫瘠不堪,无法养活军户,子弟不愿,也无以为继从军。加之役繁赋重,逃亡者众,府兵根基,已然动摇。” 他话音刚落,性子最直的宋国公张轨便忍不住接口道:“殿下,英国公所言句句属实。如今许多地方的折冲府,早已沦为空壳。即便还有些兵员,也多被地方官吏、豪强视为私奴仆役,用于押运、筑城、甚至耕种私田,哪里还有半分军队的样子。长此以往,国将无兵可用。” 魏国公李嗣芳和赵国公周璞也纷纷点头,面色凝重地补充了一些他们了解到的类似情况。 林曌静静地听着,即便她早已通过东厂密报对府兵衰败有所了解,但此刻亲耳听到这些执掌军旅多年的国公确认,心中仍是不由升起一股怒火与紧迫感。 维系国家武力的根基,竟然腐朽到了这等地步。 她压下心绪,继续问道:“若孤欲重整府兵,肃清折冲府积病,需要多少投入?” 几位国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最后由英国公陈进堂斟酌着开口。 “殿下,此事……耗费恐怕极其巨大。若要重新清丈土地,安置军户,补充器械,修缮武备,激励士卒……初步估算,即便只在京畿地区试行,没有数百万贯钱粮投入,恐难见成效。而且……” 他有些欲言又止。 林曌目光微凝:“而且什么?英国公但说无妨,可是因为地方基层败坏,吏治腐败,即便投入钱粮,也恐难落到实处?” “殿下明鉴!”陈进堂深深一揖。 宋国公张轨更是直接道:“岂止是腐败!地方上,官吏、胥吏、豪强、乃至一些大户世家,早已勾连成网,盘根错节。朝廷拨下的钱粮,经过层层盘剥,能有一成用到实处已是万幸。更多的,不过是养肥了那些蛀虫罢了!想要重整,非得下猛药,刮骨疗毒不可!” 林曌心中了然,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她目光扫过下方四位国公,再度开口,声音清晰而有力。 “既然如此,旧有的框架已然不堪大用。那么,若孤欲抛开积弊,另起炉灶,重整军队,扫清寰宇……”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炬,一字一句地问道:“尔等,可敢堪用?” 此话一出,四位国公先是一愣,随即几乎同时离座,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 “臣等愿为殿下效死!” 英国公陈进堂声音带着一丝激动。 “殿下但有差遣,李嗣芳万死不辞!” 魏国公虎目圆睁。 “周璞必为殿下练出一支铁骑!” 赵国公语气铿锵。 “张轨愿为殿下先锋!” 宋国公声若雷霆。 他们身为武勋之后,骨子里流淌着先祖征战的血液,渴望建功立业,重振门楣。 奈何自昭帝后期以来,国势日衰,文官势大,军事不振,他们空有抱负却无处施展,早已憋闷已久。 如今,这位以武立威,手段通天的公主殿下,终于要大刀阔斧地整顿武备,这简直是他们梦寐以求的机会,如何能不激动? 林曌看着他们激动恳切的模样,反而轻轻笑了,只是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 “哦?尔等倒是爽快。难道就不觉得,孤这般囚父弑兄,又掌控朝堂,在世人眼中乃是篡逆之辈?更何况,孤终究只是一介女流。尔等效忠于孤,就不怕天下人非议?不怕史笔如铁?” 几位国公心中皆是一凛,他们岂会不知这其中关窍?但眼下形势比人强,这位公主殿下的手段、心性、以及所展现出的恐怖实力,早已折服,或者说震慑了他们。 更重要的是,她展现出了重振武备,廓清天下的决心,这正中他们下怀。 英国公陈进堂率先开口,言辞恳切。 “殿下!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殿下虽为女子,然文韬武略,果决勇毅,远胜世间无数男儿。臣等只信服有能力带领大景走出困境,重振国威之人。至于流言蜚语,不过腐儒之见,何足道哉。” “不错!” 魏国公李嗣芳接口道,“殿下掌权以来,肃清朝堂,稳定京畿,更欲大力整军经武,此乃国家之幸,武人之幸!臣等能附骥尾,已是莫大荣幸,岂敢有他念。” 赵国公和宋国公也纷纷表态,言语间充满了对林曌能力的信服之意。 林曌听着,不置可否。 她并不完全相信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但她也不需要他们绝对的忠诚,只需要他们有能力,且愿意在她的规则下做事便可。 “既如此。” 她收敛笑容,神色恢复冷峻,“孤便给予尔等这个机会,也给予尔等相应的权柄。” 她沉声道:“即日起,组建五军都督府,统辖中外诸军事。 英国公陈进堂,任中军都督,总领五军都督府日常事务,协理全局。” “魏国公李嗣芳,任左军都督,负责屯田及相关武备事宜。” “赵国公周璞,任右军都督,负责马政及军籍事宜。” “宋国公张轨,任前军都督,负责遴选任用人事。” “后军都督之位暂且空缺,待有合适人选再行任命。” 她看着面露狂喜的四人,继续道:“五军都督府之职能,在于统兵、训兵、管兵!天下府兵、边军、新募之兵,其将领选拔、日常操练、驻防调遣、功过赏罚,皆由五军都督府拟定方略,报孤审定后执行。” “兵部今后主要负责兵籍、粮饷、舆图、驿传等后勤保障事宜,不得干涉领军、训兵之权。” 这便是要将军事指挥权与行政后勤权彻底分离,极大地加强了五军都督府和皇权对军队的直接控制。 “臣等领命,定不负殿下重托!” 四位国公激动万分,轰然应诺。 这不仅是极大的权柄,更是实现了他们祖辈以来执掌天下兵马的梦想。 “权力,孤给你们了。” 林曌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警告,“能否把握住,做出成绩,就看尔等自己的本事。若是有谁办事不力,或是心存异念,拖了后腿……”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臣等明白!必当恪尽职守,鞠躬尽瘁!” 四人心中一凛,连忙再次保证。 “去吧,即刻开始筹备。首要之务,是整编现有可用之兵,并着手拟定新的募兵、练兵章程呈报于孤。” “是!臣等告退!” 四位国公强压着内心的激动与振奋,恭敬地行礼退出了明德殿。 他们知道,一个属于武人的新时代,或许真的要来临了。 待众人离去,殿内恢复寂静。 林曌独自坐于殿中,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整顿军队非一日之功,五军都督府能否顺利运转,这些勋贵能否用好,都还需观察。 不过,初步的布局已经初步完成,这就算是她对天下斩下的第二刀。 至于第一刀,自然是用于对付那些世家大族。 抄家取财,才能壮大军队。 林曌收敛心思,而后心念一动。 【宿主:林曌】 【盲盒:25】 不知不觉,盲盒又积攒了二十五个。 如今局势初定,但也暗流汹涌,正是需要增强底蕴之时。 “开启所有盲盒。” 第76章 灵脉之心与灵气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炼气修真全解》。】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三纹灵桃树种*1。】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步人甲*1000。】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虎狼丹*100。】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储物袋*5。】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白银十吨。】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启灵丹*10。】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传讯符*10。】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矿物探测器*1。】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灵脉之心*1。】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下品灵石*100。】 【恭喜宿主开启盲盒,获得:一阶灵泉眼*1。】 一共二十五个盲盒,一起打开之后,好东西还是有不少的。 如《炼气修真全解》,乃是源自修真世界的炼气期修炼详解,其中包含五种炼气功法,分属金木水火土五行。 除此之外,其中还包含了炼器、炼丹和制符等基础工艺,堪称是炼气期的百科详解,十分有用。 三纹灵桃树种就不用多说了,将之种下后可长出一棵灵桃树,从中结出三纹灵桃,有增元补气之效,对修行大有裨益。 还有启灵丹,出产自某个修真世界,用于开启蒙昧生灵的灵智,对普通野兽使用,有概率促其向灵兽蜕变。 同样是修真世界产物的传讯符就不用多说了,算是修真版的即时通讯之物。 真正让林曌在意的,还是矿物探测器、灵脉之心和一阶灵泉眼这三个宝物。 首先是矿物探测器,是某个科技高度发达的世界产物,能够探测某一片区域地下的矿物情况,无法做到百分百的分辨准确性,却能精准定位矿物所在位置。 灵脉之心这东西,源自某个高级修真世界,将之埋入地下,便能将聚大地造化之气转化出灵脉来。 而另外中则能出产灵石,乃至灵脉所在与周围的一片范围,都能转变成灵地,作用巨大。 至于一阶灵泉眼,同样是高级修真世界的产物,将之放置于灵气浓度达标的区域,可源源不断出产灵泉水。 这些宝物的作用都不小,林曌觉得比上次开启的盲盒,宝物级别上或许还要稍高一点。 除了这些外,照例还有些普通些的丹药,外加两门外练武功,以及一些凡俗之物,比如刀剑、粮食之类的。 清点完此次开启盲盒的收获,林曌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诸多宝物之中,尤以那几样能改善现有根基,产生持续效益的为最。 比如灵脉之心和一阶灵泉眼。 她不再耽搁,立刻命人备马,只带了寒苏、玉尘两名贴身侍女,以及一队精锐亲卫和内侍,轻车简从,出了长安城,径直前往城郊那处已然模样大变的皇庄。 如今的皇庄,早已非昔日景象。 外围的防卫明显加强了许多,巡逻的士兵精神抖擞,眼神锐利。 庄门外,更是矗立着三尊高达丈余的身影,通体暗金,沉默如山——正是上次盲盒开出的那三尊金甲力士。 它们如同最忠实的守护神,纹丝不动地立于庄门两侧,身上散发着澹澹的威压,任何心怀不轨者望之便会心生寒意。 庄内有太多不宜外泄的秘密与新物,林曌为防万一,早已将这三尊不知疲倦,战力惊人的力士调来此地,作为核心区域的守卫。 此物需用灵石催动,虽无真正智慧,却能忠实执行主人的命令。 进入庄内,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数座排列整齐,覆盖着泛黄玻璃的宽大暖房。 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里面绿意盎然,新培育的稻种与土豆苗长势喜人,一些经验丰富的老农正在里面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除了暖房,庄内还开辟出了专门的区域,用于试验其他从盲盒中获得的技术。 一处空地上堆放着灰扑扑的粉末,正是根据“初级水泥配方”烧制出的成品,旁边还有用其砌筑的矮墙,坚硬异常。 另一处工棚里,叮当作响,工匠们正利用“新合金配方”冶炼出的金属,尝试打造刀剑的雏形,那金属光泽与韧性都远胜寻常铁器。 这些都算是成果,虽然还未真正大范围铺开,但也是在打基础的阶段,今后必然能派上更大用场。 目前来看,林曌身上的宝物不少,但多是能够提升自身境界和战力的宝物。而能用做天下,或者说是对大景国力有所增加的宝物,数量始终是出于少数。 不过,现在也足够了,太多的话林曌反而短时间内无法用上。 林曌简单巡视了一圈,对目前的进度还算满意,但她此行的目的并非这些。 她召来一亲卫轻骑,沉声下令:“传孤命令,拿着我的手令,自御灵军中再调一千精锐,由张诚亲自安排,将皇庄及其周边二十里范围都控制起来,严加封锁管控。” “今后没有孤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庄内之人亦不得随意出入。” “喏!” 那亲卫深知此地干系重大,连忙躬身领命,而后迅速驾马远去。 安排完防卫事宜,林曌径直来到皇庄深处一片较为偏僻的空旷之地,此地尚未开发利用。 她挥退了随行的亲卫和内侍,只留下寒苏与玉尘在远处警戒。 确保四周无人窥探后,林曌心念一动,那枚得自盲盒的“灵脉之心”便出现在她掌心。 此物约莫拳头大小,外形并非心脏模样,反而更像是一块浑然天成的七彩晶石,内部仿佛有氤氲光华流转不息,握在手中,能感受到一种温润而磅礴的能量蕴含其中,仿佛握住了一方天地灵秀的源头。 她没有犹豫,运转体内内息,屈指一弹。 “去!” 那灵脉之心化作一道七彩流光,倏地没入脚下坚实的土地之中,消失不见。 起初,地面并无任何异状。 但仅仅过了数息,以灵脉之心没入之处为中心,方圆百丈之内的土地,开始微微震颤起来,并非地动山摇般的剧烈,而是一种深沉内敛的嗡鸣。 地面的泥土仿佛拥有了生命般,微微起伏蠕动。 紧接着,一丝丝一缕缕澹薄如雾,却精纯无比的灵气,开始从地底深处渗透出来,缓缓弥漫在空气之中。 这灵气虽然稀薄,却远比林曌依靠聚灵阵盘强行汇聚而来的要精纯,要富有生机。 此界说不上是绝对无灵的世界,但灵气什么也是少的可怜。 但现在有了这灵脉之心,今后这个世界就将不一样了。 呼吸之间,林曌只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张开来,体内那已然达到肉身境八重“神勇”境界的气血和内息,都隐隐活跃,增长了一丝。 虽然微乎其微,但这可是在没有任何主动修炼的情况下。 她闭上双眼,仔细感知着地下的变化。 那枚灵脉之心如同一个核心,正在疯狂地汲取着大地的造化之气,并将其转化为灵气,同时以其为核心,如同植物的根系般,向着四周大地缓慢而坚定地蔓延开,塑造着一条真正灵脉的雏形。 “按照这个速度,大约需要数日时间,这条灵脉便能初步成型,稳固下来。” 林曌睁开眼,心中估算着,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一旦灵脉成型,不仅此地灵气浓度会大幅提升,远超聚灵阵盘的效果,更关键的是,灵脉影响的范围,土地会逐渐转化为“灵地”。 届时,她之前获得的那些灵米种子,如血精米等,便有了最佳的种植环境。 此地的价值,将不可估量! 想到这里,林曌已然决定,在灵脉稳固,此地灵气浓度达到一定水平之前,她要经常来此修炼,借助这先天优势,尽快突破修为瓶颈。 她转身,看向侍立在不远处的寒苏。 “寒苏。” “奴婢在。”寒苏立刻上前。 林曌指着那片灵气开始氤氲的空地,郑重吩咐道:“此地干系重大,灵脉初生,尚需时日稳固。孤命你即刻起,留守皇庄,亲自镇守于此!没有孤的命令,寸步不得离开这片区域。务必确保灵脉孕育过程万无一失,绝不容许任何意外发生,你可能做到?” 寒苏闻言,清冷的脸上顿时浮现出郑重之色。 她深知此任务的重要性,这是殿下对她莫大的信任。 如此,寒苏立刻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的开口。 “殿下放心!寒苏在此立誓,必以性命守护此地。灵脉在,寒苏在。灵脉若有失,寒苏必以死谢罪!” 看着她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坚定,林曌微微颔首。 “很好,此地便暂时交予你了,非是一直如此,总之你先守好此地一段时间即可。” “喏!” 拥有了灵脉和即将诞生的灵地,许多之前因条件所限无法实施的计划,如今也终于可以提上日程了。 第77章 监国公主 对于今后的路该怎么走,林曌其实很早之前就已经有了设想。 此方世界与林曌穿越之前的世界,除了历史走向从三国之后有了变化外,很多地方都类似。同样的王朝末期,同样的时局动荡,同样的正常且没有半点玄异之处。 而林曌身为公主,现在已然当权,那么今后必然会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简单来说,就是依旧延续王朝模式,林曌作为“皇帝”,执掌权柄,由上至下的引领变革。 作为现代人,林曌很清楚王朝模式不一定好,但也不一定坏,关键在于当权者自身。 这么说吧,只要不是思想禁锢到极其严苛的程度,那么一个国家的未来就不会差到哪里。 你说是吧,我大清? 这一点上,哪怕是前世的大怂,程朱理学已经深入人心的时期,社会活力依旧十足。若非是遇到了完颜构那等废物君王,大怂的未来还真说不一定。 林曌的优势可就太多了,首先身为穿越者,见识广博,也见识过一个真正拥有活力的社会是什么样的,自然知晓该如何发展。 更遑论她还拥有盲盒系统,属于那种不求内,而求外的。 所以对于正常封建王朝掌权者,可能拥有的各种私欲,导致政局、国朝不稳的情况,基本上不可能发生。 甚至于因为这种超然性,林曌的立场也不会变。 这样一来,大景今后的政策延续性和稳定性,也会因为林曌的寿命增加而愈发稳固。 若是林曌修行方面能有大成就,那么顺应的,大景搞不好真能成一个万世不易的皇朝。 那样的话,大景该是什么样?又该叫什么? 仙朝? 很有可能!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林曌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 比如处理天下世家,整顿军务,接下来还有肃清吏治等等,这些都是当务之急。 以至于在这种情况下,林曌林曌对于手上一些宝物的使用,都要抽空处理才行。 “殿下,英国公、卫国公等人已在殿外候旨。” 内侍轻声禀报。 林曌从思绪中回神,放下手中把玩的一枚温玉。 “宣。” 很快,以英国公陈进堂为首的几位国公大步进殿,躬身行礼。 “臣等参见监国公主殿下。” 对,现在林曌对外的名号不再是朔宁公主,而是监国公主。 “平身,赐座。” 林曌目光扫过几人,皆是精神矍铄,眼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 “看诸位神色,五军都督府之事,进展可顺利?” 陈进堂率先踏前一步,声音洪亮:“回殿下,幸不辱命。有裴大人全力配合,五军都督府之基本架构已然搭建完毕,各司其职,条理初定。” 李嗣芳接口道:“殿下,架构已成,当以实务锤炼。” “哦?” 林曌微微颔首,“具体打算如何?” “京畿诸营,积弊已久,吃空饷、役兵士、军械朽坏之事,恐非少数。” 陈进堂沉声道,“臣等意欲先从长安诸营入手,彻查兵员、军械、钱粮,凡有违制,一律严惩不贷。” 林曌听着,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 几位国公屏息凝神,等待她的决断。 “准。” 片刻后,林曌吐出一个字。 她看向几人,目光锐利:“既然要做,就要做得彻底。尔等各自带领家将部曲,人手若有不敷,可从御灵军暂时抽调。孤会让张诚派人配合清理。”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孤允你们先斩后奏之权。” “孤不问过程,只要结果。” “尔等,可能做到?” 最后一句,如同重锤,敲在几人心头。 陈进堂等人闻言,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眼中精光更盛,齐刷刷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臣等领命!定不负殿下重托,将京畿军务整顿一新!” “若有不谐,提头来见!” 他们深知,这“先斩后奏”之权是何等的信任,又是何等的压力。 但同样,这也是他们重新掌握实权,大展拳脚的绝佳机会。 林曌看着他们激昂的神色,微微颔首。 “既如此,那孤就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京畿军务处理妥当之后……” 她话锋一转,目光扫向殿外,“尔等就替孤去将天下的军务,都彻查一遍吧。” 几人闻言,身体皆是一震,随即脸上涌起难以抑制的激动。 天下军务! 这意味着,京畿只是一个开始,他们今后也会更受器重。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臣等,万死不辞!” 几人再次轰然应诺,声音中充满了干劲。 “去忙吧。”林曌挥了挥手。 “臣等告退!” 几位国公强压着兴奋,躬身退出了大殿,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林曌神色平静。 用这些老将整顿军务,是她深思熟虑的结果。 他们熟悉军旅,亦有威望,更能震慑宵小。 至于忠诚,在绝对的实力和给出的利益前景面前,暂时无需过多担忧。 几人走后不久,裴显之也同样前来汇报。 “殿下,五军都督府初立,诸事繁杂,幸得几位老国公鼎力相助,框架已立,运转无碍。” 裴显之依旧是那副沉稳模样。 “辛苦了。” 林曌点头,“有你在,孤省心不少。” “此乃臣分内之事。” 裴显之躬身,随即侧身引荐身后一人,“殿下,这位是原户部侍郎,张蕴。” 跟在裴显之身后的是一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眼神透着一股精干之气的官员。 他连忙上前一步,行礼参拜:“臣张蕴,拜见监国公主殿下。” “平身。” “谢殿下。” 张蕴起身,垂手恭立,姿态放得极低。 裴显之解释道:“殿下,原户部尚书……已被清理,名额空缺。张侍郎能力出众,精通钱粮度支,且为人清正,乃是增补尚书一职的合适人选。这是经吏部初步核议,朝堂上空缺增补的名单,请殿下过目。” 说着,他递上一份奏章。 内侍接过,呈给林曌。 林曌展开,目光快速扫过名单。 上面罗列了不少名字和拟任职位,其中张蕴的名字赫然排在户部尚书之位。 她对此人有些模糊印象,裴显之既敢举荐,能力应当不差。 至于其他职位,也多是她清洗之后空出来的,或是些不太重要的闲职,用于安置一些暂时无过,需要观察的官员。 她看了看,并未觉有何不妥之处。 “可。” 林曌合上奏章,“就按这份名单通知下去,走流程任免即可。” “臣遵旨。”裴显之应道。 “裴卿先去忙吧。” “是,臣告退。”裴显之行礼后退下。 殿内只剩下林曌和张蕴。 张蕴心中有些忐忑,不知这位手段雷霆的监国公主单独留下他,所为何事。 “张蕴。” “臣在。”张蕴连忙收敛心神,恭敬应答。 “召你前来,孤有一事交予你办。” 林曌直接说道,“孤欲在户部下,新设一司,为资政司,主官营、工、商诸事。” 张蕴仔细听着,不敢遗漏一字。 “孤手上,有些有别于市面上的新东西,应能为国朝赚些钱财,充盈国库。这些东西,日后便交由户部,具体由资政司负责经营运作。你需协调各方,将此事处理好,可能做到?” 张蕴心中剧震。 殿下手中竟有能赚钱的“新东西”?还直接交给了户部经营?这可是实打实的权柄和机会。 他立刻意识到此事的重要性,以及其中蕴含的机遇和挑战。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表态:“殿下信任,臣感激涕零。臣必竭尽全力,理顺章程,选用得力之人,将资政司办好,定不负殿下所托。” 他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多余废话,林曌还算满意。 “嗯,有此心便好。” 林曌点头,“具体是何物,如何经营,你随内侍去一趟城外的皇庄便知。里面的有些技术,已经差不多被掌握,可以开始着手对外经营了。” 她顿了顿,语气略显深沉:“毕竟,国朝财政亦有问题,开源节流,势在必行。这方面需要进一步革新,孤此举便是为了稳定朝政,以待今后能改个税制,而不产生太大动荡。你,明白孤的意思吗?” 张蕴心头再震,殿下竟然连改革税制都已有考量? 他立刻躬身:“臣明白!臣定谨慎行事,为殿下,为国朝,打理好这‘开源’之始。” “去吧。” “臣告退。” 张蕴在内侍的引领下,怀着激动而又沉重的心情离开了大殿。 接连处理完这两件要事,殿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林曌挥退了所有内侍宫女,独自一人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宫墙的飞檐。 朝局正在一步步按照她的设想推进,军权、财权,这两大支柱必须牢牢抓在手中。 整顿军务是为了稳定和力量,开设资政司则是为了积累财富,为未来的变革打下经济基础。 这一切,都需要时间,也需要她自身拥有足够的力量来应对一切变数。 她回到榻上,盘膝坐下,心念一动,从系统空间中取出了两样东西。 一枚色泽古朴的菩提子。 以及一个玉瓶,里面装着一枚她早前开盲盒得到的白阳丹,有固本培元,辅助修炼之效。 没有犹豫,她先将白阳丹服下。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却精纯的药力迅速散入四肢百骸,滋养着经脉,让她的精神状态瞬间调整到最佳。 随后,她将菩提子握在掌心。 触手温润,一丝丝清凉的气息顺着手臂经脉,缓缓流入体内。 林曌摆开拳架,默运功法。 第78章 册立太子? 初时并无特异,但随着菩提子的气息与她自身的灵力接触,异变陡生! 掌心中的菩提子仿佛活了过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清明之意直冲识海。 刹那间,她感觉自己的思绪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通透。 往日里修炼时一些晦涩难懂,若有若无的关窍,此刻如同被拭去尘埃的明珠,清晰地呈现在她的眼前。 通灵境的门槛,也在此刻变得薄如蝉翼。 白阳丹提供的精纯药力,恰到好处地成为了推动的助力。 一切,都水到渠成。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艰难痛苦的挣扎。 就在某个瞬间,林曌只觉神魂轻轻一颤,仿佛突破了某种束缚,进入了一个更为广阔的天地。 这一刻,林曌清晰的感受到了天地之势。 所谓通灵,便是通天地之灵窍,与天地相通,感知万物 如此,识海更加清明,感知的范围和清晰度都有了质变般的提升。 通灵境,成了。 林曌缓缓睁开眼,瞳孔中一丝精芒一闪而逝,随即恢复平常。 她摊开手,掌心中的菩提子光泽似乎黯淡了一丝,但依旧灵性未失。 “果然是好东西。” 林曌轻声自语,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突破顺利的超出想象,这菩提子功不可没。 它不仅助林曌一举突破了关窍,还让她的基更加扎实,对未来修行亦有大益。 实力提升一分,她在这条通往“仙朝”的路上,便能走得更稳一分。 …… 就在林曌潜心修炼,稳固境界的这几日,外界并未因她的短暂沉寂而平静。 四皇子林鉴云秉承她的意志,对世家大族的清理已然展开,赵州王氏之后,便是树大根深的太原王氏。 林鉴云手段酷烈,证据确凿便立刻拿人,抄家、流放、分家,毫不留情。 太原王氏积累数百年的财富被充入国库,田亩、商铺或被分与平民,或被收归官有。 此举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原本还在观望,或试图通过利益交换,或者暗中使绊子等方式抵抗的其他世家大族和郡望,彻底被逼到了对立面。 他们看清了,这位监国公主并非虚张声势,她是真的要掘他们的根! 恐慌与愤怒交织下,一些被逼到绝路的世家终于不再隐藏。 冀州的清河崔氏、青州的琅琊颜氏,联合当地盘根错节的宗族势力,悍然举起了反旗。 他们控制州府,截留赋税,私募兵勇,打出了“清君侧,靖国难”的旗号,两州之地,一时间脱离了中枢掌控。 消息传回长安,朝野震动。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林曌,在接到林鉴云加急送来的密报时,只是淡淡扫了一眼。 “跳梁小丑,垂死挣扎。” 她对此并不在意,甚至觉得这样也好,将隐藏的脓包一次性挤破,总好过日后反复发作。 她给林鉴云的回令只有一句话,冰冷而决绝。 “按计划行事,按死这些世家。若有反,那便杀绝,勿留后患。” 她不需要妥协,也不需要怀柔。在绝对的力量和决心面前,任何反抗都只是徒增伤亡,加速他们的灭亡。 与此同时,新成立的五军都督府也在高速运转。 英国公陈进堂、魏国公李嗣芳等几位老将通力合作,以雷霆之势,迅速清理了长安城内及周边京畿地区的军务。 吃空饷的将领被拿下,朽坏的军械被更换,被侵占的屯田被收回,不合格的兵员被清退、补充。 期间花费甚巨,但有抄家世家大族得来的钱财,刚好补上了这一点。 整个过程,相比起对付盘根错节的世家,反而显得简单了许多。 无他,军中汉子,尤其是那些掌握了一定兵权的将领,最是清楚实力的差距,也最懂得审时度势。 他们比文官更直观地感受过林曌的恐怖,无论是其个人武力还是其麾下御灵军的强悍,也更明白刀把子的厉害。 配合整顿,交出权力和非法所得,或许还能保住性命,甚至在新体系下谋个位置。 若是敢反抗或阳奉阴违,那么等待他们的,绝不仅仅是丢官去职那么简单。 英国公等人手持“先斩后奏”之权,行事毫无顾忌。 几个试图串联抵抗的刺头将领,连同其核心党羽,一夜之间便被连根拔起,人头落地,家产抄没,家人流放。 血淋淋的事实摆在眼前,剩下的将领无不胆寒,纷纷主动配合,京畿军务整顿得以迅速推进,并开始朝着京畿之外的折冲府、军镇扩散。 刀锋所向,阻力大减。 与此同时,皇城,内苑,景元殿。 与外界的风起云涌、革故鼎新相比,这里显得格外沉寂,甚至带着几分暮气。 数日下来,康靖帝林承基似乎已经基本接受了自己权力尽失,沦为这华丽宫殿之中囚徒的现实。 他不再像最初那般暴怒或试图联系旧臣,整日里不是与几个还算顺眼的妃嫔饮酒作乐,听曲观舞,便是独自一人借酒消愁。 偌大一个大景,自然缺不了他在内苑吃喝玩乐的这点用度。 林曌在这方面并未苛待他,供应依旧按照皇帝的标准,只是他再也触碰不到半分权柄。 这日,他正醉眼朦胧地倚在榻上,看着殿中歌舞,眼神空洞,忽然有内侍小心翼翼地上前通报。 “陛下,右相裴显之裴大人,在殿外求见。” 林承基浑浊的眼睛动了一下,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浓浓的讥讽。 “右相?朕的右相不是被那不孝女斩了吗?” 他嗤笑一声,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那裴显之是哪门子右相?他来做什么?来看朕的笑话吗?” 话虽如此,他还是挥退了歌舞,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袍,冷声道:“宣他进来。” 片刻后,裴显之稳步走入殿内。 他依旧是那副沉稳持重的模样,官袍一丝不苟。 然而,当他看到瘫坐在软榻上,面色苍白,眼袋深重,鬓角竟已生出不少华发的林承基时,心中还是暗暗吃了一惊。 眼前的康靖帝,与他记忆中那个虽不算雄才大略,却也尚算精明,注重仪表的皇帝,简直判若两人。 不过月余时间,林承基仿佛老了十岁,眉宇间笼罩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颓唐和怨气,身形也显得有些佝偻,全然没了往日的帝王气度,反倒像个心中积郁不得志的寻常老人。 明明才五十出头的年纪,却已显出行将就木的老态。 “臣,裴显之,叩见陛下。” 裴显之压下心中感慨,依足礼数,大礼参拜。 林承基耷拉着眼皮,懒洋洋地抬了抬手:“平身吧。裴卿如今是监国面前的红人,日理万机,怎么有空到朕这冷宫里来了?” 话语中的讽刺意味,毫不掩饰。 裴显之起身,垂手恭立,闻言立刻又跪了下去,语气诚恳:“陛下言重了!臣万死不敢有此意。臣只是心中挂念陛下龙体,特来问安。” “问安?” 林承基冷笑一声,“朕看你是没安好心!也罢,说吧,可是那个不孝女让你来的?她又想做什么?” “绝非公主殿下指派。” 裴显之否认,他抬起头,看着林承基,语气带着几分追忆和感怀。 “臣只是……想起陛下在位之时,虽时有艰难,然朝局大体稳定,陛下任用臣工,亦多有清明之举,方能使大景江山稳固至今。臣每每思之,感念陛下恩德。”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刻意挑了些林承基在位期间还算拿得出手的政绩来说,避开了其后期宠信宦官、怠政等弊病。 果然,林承基听到这话,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人总是愿意听好话的,尤其是在失意之时。 他哼了一声,语气不再那么尖锐:“算你还有些良心,起来说话吧。” “谢陛下。”裴显之这才再次起身。 “你今日来,不会就只是为了跟朕说这些陈年旧事吧?”林承基眯着眼看着他。 裴显之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陛下,此乃近日朝中一些大事纪要,臣觉得,或该让陛下一观。” 林承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示意内侍将奏折接过,递到他手中。 他漫不经心地翻开,起初只是随意扫视,但看着看着,他的呼吸逐渐粗重起来,拿着奏折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上面清晰地记录着林曌近期的“成绩”: 打压世家大族,赵州王氏、太原王氏被抄家,族人分流…… 组建五军都督府,统揽全国军务,几位国公持先斩后奏之权,大力整顿…… 冀州、青州有世家造反,监国下令……杀绝? “混账!逆子!她……她这是想将大景活活折腾亡掉啊!” 林承基猛地将奏折摔在地上,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红,“如此酷烈,如此跋扈!她眼里还有没有祖宗法度!还有没有朕这个父皇!” 他指着殿外,声音嘶哑地怒吼:“她这样搞,天下迟早大乱!朕……朕日后还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大景江山,就要毁在这个不孝女手里了!” 裴显之静静地站在一旁,低着头,一言不发,任由林承基发泄着脾气。 直到林承基骂得有些累了,喘着粗气坐回榻上,裴显之才幽幽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莫名意味。 “陛下息怒,公主殿下监国以来,虽手段略显刚猛,然朝局已然初步稳定,政令畅通。世家大族盘踞日久,尾大不掉,非重典难以根治。依臣看来,他们的日子……也没多久好过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喘息未定的林承基,说出了今日前来最重要的一句话。 “公主殿下监国有功,威望日隆。为社稷安稳计,陛下……是否该考虑,正式颁下诏书,册立公主殿下为储君,以定国本?” 此话一出,景元殿内瞬间死寂。 林承基身子猛地一僵,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裴显之,眼中的愤怒如同火山般再次喷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你……你说什么?” 他猛地站起,手指颤抖地指着裴显之,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利扭曲,“册立太子?立那个不孝女为太子?” “是那个不孝女让你来的?她等不及了?她还要逼朕?” 咆哮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充满了被逼迫到绝境的绝望和疯狂。 第79章 史笔如刀,如何看朕! 林承基像是一头困兽般倏地站起,一脚踢翻了身前的案几。 哗啦! 案几上的酒水与菜肴散落,一地狼藉。 就这,林承基愤怒依旧,他抄起一旁的灯盏,狠狠地砸在裴显之面前的地上,发出咣啷一声大响。 做完这一切之后,林承基呼哧呼哧的喘着蹙起,本以因酒色而衰退的面上,此时已现扭曲之色。 裴显之跪坐在下方,那灯盏因为冲击力碰到了他的腿上,让他身子微微一震,但他并未有其他动作。 “滚!都给朕滚!” 看着侍候在旁战战兢兢地内侍与宫女,林承基大吼道。 内侍宫女闻言赶忙退下,一个个惊恐不已。 大殿之内此时就剩下林承基这位帝王,还有裴显之这位新任右相,气氛沉重。 裴显之默默地将灯盏扶起,放至一旁,再次叩首,待直起身子后才开口:“请陛下息怒。” “呵呵呵。” 林承基却是笑了。 笑声初时低沉,继而变得悲凉,但那悲凉的底色,依旧是触及逆鳞后的滔天愤怒。 “息怒?你让朕如何息怒?!” 他猛地收住笑声,死死盯着裴显之,眼中布满血丝。 “那个不孝女让你来,就是为了逼朕,是不是?” 林承基又问了一遍,但紧接着像是已有了答案般,再度开口。 “好,好啊!册立一位公主为储……古往今来,何曾有过此等荒谬绝伦之事!你们……你们这是想让天下人如何看待朕?想让朕在史书上,做一个遗臭万年的昏君吗?”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帝王尊严被彻底践踏后的绝望与狂怒。 裴显之面色不变,只是微微抬首,语气依旧平稳。 “陛下,过往确未曾有过此等先例。然,公主殿下之能力,之威望,之魄力,远超常人,乃天下间绝无仅有之辈。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如今大景内忧外患,非雄主不能挽狂澜于既倒。臣以为,殿下便是此人。” “雄主?哈哈哈,笑话,笑话啊。” 林承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一个女子……” “陛下!” 裴显之打断了他,声音提高了一丝,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能力不分男女!殿下于危难之际挺身而出,退草原,稳朝局,整军务,压世家……桩桩件件,岂是寻常男子可比?陛下何不开此万世之先河?待到公主殿下重整河山,涤荡污浊,开创前所未有之盛世之后,陛下您,作为慧眼识珠,力排众议之父君,也必将被史书浓墨重彩地记上一笔,为后世所称颂啊!” 他试图用未来的功业和名声来说服林承基。 历代帝王,除开少部分天生,基本上就没谁不在乎身后名的,林承基亦是如此。 然而,这话听在林承基耳中,却如同火上浇油。 毕竟现在被囚禁在景元殿的是他,且囚禁他的并非是造反的皇子,反而是一位公主,一位他往日不怎么关注的公主。 这种差别,让他无比恼怒。 毕竟这种事情瞒不住,林承基甚至已经想到了等自己死后,史书上会如何记载他这位皇帝了—— 《景实录·玄宗本纪》载:康靖十七年冬十一月丁未,变起玄武门。 朔宁公主曌率心腹甲士,伏于门内,袭杀三兄岳。事毕,径入内苑,囚帝于景元殿。 殿门深锁,帝困于方寸。 有曌之近臣入谒,从容进言:“请立公主为皇储。” 帝怒目斥之。臣复言:“陛下何不开此先例,以期盛世。” 帝闻之,色愠而神沮,终默然。 遂亲书诏命,册曌为储,继统大宝。 帝独坐空庭,仰观星汉,顾谓守宫老宦:“朕死,史官当如何书?” 史臣曰:父女相残,莫甚于此。天家无亲,徒令后世扼腕。 以上,乃短短瞬间林承基心中所想,光是一想到后世史笔如刀,他便忍不住一个寒颤。 顺带一提,到现在为止,林承基一直认为三子之死,是不孝女林曌主动伏杀。 故而才会这般愤怒与绝望。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林承基斩钉截铁地吼道,脸上因愤怒而涨红,“除非朕死!她林曌敢行弑兄囚父之举,为何不敢将朕一并杀了?没了朕这个碍眼的父皇,她岂不是更合心意?更名正言顺?来啊!让她来啊!” 他已是口不择言,说出了最为诛心的话。 裴显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神色依旧冷静,他沉声道:“陛下慎言!陛下于殿下,乃血脉相连之亲父女,还请陛下顾念天家亲情。殿下绝非那般不孝之辈,囚禁陛下亦是情非得已,只为稳定大局。” “情非得已?哈哈哈哈!” 林承基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嘲讽。 “她都将朕囚禁于此,夺朕权柄,视朕如无物了!难道朕还要赞她一声孝顺?裴显之,你这话,当真是可笑至极!” 裴显之这时抬起了头,目光平静地直视着状若疯狂的林承基,缓缓问道:“陛下难道……就从未想过,公主殿下为何要这般做吗?” 此言一出,林承基面颊猛地一抽,狂笑戛然而止。 他眼神闪烁,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想到了什么,但那念头仿佛带着刺,让他不愿、也不敢去深想,最终化为一片阴沉的沉默。 裴显之却没有停下,他替林承基说出了那不愿面对的事实,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如刀,戳向帝王心中最不愿触及的角落。 “陛下临政十数载,外有草原部落频频南侵,劫掠边民,耗费国帑无数;内有世家大族盘踞地方,兼并土地,隐匿人口,使朝廷政令不出长安;吏治腐败,贪墨横行;军务混乱,兵无战心,将无斗志……国力日渐衰退,民生多艰。” 他顿了顿,看着林承基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继续将话说完。 “秋七月辛酉,草原叩关,长安城破,陛下西狩……若非公主殿下于危难之际力挽狂澜,整肃残军,驱逐外虏,稳定人心……陛下,您觉得,这大景江山,还能坚持多久?是否早已……改姓易帜?” “住口!住口!!!” 林承基猛地爆发,面色扭曲狰狞,指着裴显之的手指剧烈颤抖。 “你放肆!裴显之!你竟敢……竟敢如此指责于朕?谁给你的胆子?” 这诛心的直言,本不该由裴显之这样的臣子说出,尤其还是当面点评帝王功过,且带着毫不掩饰的斥责意味。 这无疑是在林承基血淋淋的伤口上,又狠狠撒了一把盐。 若是论罪,裴显之罪当叛逆。 裴显之依言闭口,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因极度愤怒而胸膛剧烈起伏的林承基。 林承基喘着粗气,恼怒与一种被揭穿老底的无地自容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死死瞪着裴显之。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林承基粗重的喘息声回荡。 半晌,裴显之才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陛下,公主殿下非是不孝。而是她身为公主,陛下以往本就不甚重视,待其展现能力之后,陛下又不愿,亦或是不敢承认……如此不愿面对现实,讳疾忌医,绝非明君之为。” 这话更是直指林承基内心的怯懦与偏狭。 “好!好!好!” 林承基连道三声好,脸色已气得如同猪肝,他指着裴显之,怒极反笑,“真是什么样的主君,就有什么样的臣子!你裴显之,不愧是她林曌一手提拔起来的好臣子!真是……真是依她,事事都依她!” 他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一种巨大的绝望和破罐破摔的情绪攫住,猛地转向殿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来人!拿笔墨来!!” 候在殿外的内侍战战兢兢地捧着笔墨进来,放在刚刚被扶起的案几上,又迅速退下。 林承基一把抓过毛笔,蘸饱了墨,几乎是扑到案前,在那明黄的案衣上,唰唰唰地奋笔疾书。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癫狂的力道,笔尖似要戳破案衣一般。 片刻之后,他扔下笔,抓起那份墨迹未干的诏书,看也不看,一把甩到裴显之面前。 “拿去!拿给你那贤能的主君!” 林承基的声音带着一种透支后的虚脱和刻骨的冰冷,“朕就在这景元殿里看着,看着她林曌,到底有多贤能。看她能将这大景江山,带到何种盛世,呵呵呵……” 他死死盯着裴显之,一字一顿道:“现在,给朕滚!” 裴显之看着落在身前的诏书,上面赫然是册立监国公主林曌为储君的正式文书。 他面色肃然,第三次,也是最为郑重地,俯身叩首。 “臣,裴显之,领旨谢恩。” 他小心翼翼地拾起那份诏书,妥善收好,这才起身,躬身行礼。 “臣告退。愿陛下……保重龙体。”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一步步退出了景元殿。 就在他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的那一刻,殿内,骤然爆发出林承基近乎癫狂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充满了凄凉。 “朕等着!朕就在这儿等着!等那不孝女来见朕!等她将这祖宗传下来的江山社稷,全都败掉!全都败光!!哈哈哈……等着!!朕等着看!!!” 第80章 什么,百官欢庆?朕不信! 康靖十七年冬十一月辛丑日,长安城在小雪节气里醒来。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细雪如盐,稀疏地洒落在街巷的灰瓦与皇城的朱墙上。 朱雀大街的石板路被雪水润成深色,两侧槐树枝丫托着零星雪屑,如同缀了素绒。 皇城内,大兴殿的歇山殿顶已积了一层薄白,飞檐下的铜铃凝着冰霜,在风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丹陛与庭阶清扫出中央步道,两侧却残留着新雪,映得玄甲禁卫的盔甲愈发清寒。百官的身影从玄武门迤逦而入,踏过宫道上的碎雪,朝大兴殿方向汇去。 整座城市笼罩在初冬特有的湿寒中,雪意弥漫,皇城的庄严与长安的静谧,在这一刻被薄雪轻轻覆盖。 大兴殿内,景象与室外截然不同。 殿内烛火通明,暖意融融,驱逐了外界的湿寒。 青铜兽炉中飘出的缕缕沉香,与殿外清冽的空气形成了鲜明对比。官员们低沉的议事声,更衬得宫墙外长安城的静谧。 今日算不得是好天气,但对于百官来说,早朝一如往常,没什么特别。 但不知怎的,百官一路所见,似乎禁卫比往日要多了些,也更浓重了些。 有人对视,心中暗自猜测今日是否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朔宁公主当政,能上早朝的基本上都是被清理剩下的,对于这位公主是什么脾性,大致已经有了点了解。 只要不犯原则上的错误,公主殿下对很多事都是放任态度,反倒是比陛下当政时候要轻松。 这种感觉说起来有些古怪,但也正是相处下来后,现在的百官们才没了最初的紧张与担忧,反倒是放松了不少。 殿外小雪初歇,殿内暖香弥漫。静鞭三响,满殿肃然。 一名绯袍内侍趋步至丹墀前,朗声长喝:“朝会伊始,众官见礼——” 声音在殿柱间回荡。 文武百官应声整饬衣冠,敛容躬身,向御座方向行揖拜,齐呼万岁。 随后又齐齐朝静立丹陛上的林曌揖拜,口呼殿下。 常规流程走完,便是正常的朝会过程,无非是有官员上奏,林曌听着,都是一些普通层面的事宜,算不得紧要,这也是早朝的常态。 因为真正事关国家的大事,反倒不会在早朝提出,一般的要事能在早朝上说的,基本上是已有定论或决议的。 早会过半,该说的基本上已经说了,能处理也处理的差不多,这时候裴显之出班,手捧一卷明黄绢帛。 如常向林曌行礼,裴显之语气平和却清晰地道:“殿下监国劳苦功高,陛下感念殿下不易,特命臣持诏助殿下肃清奸佞,还政于朝。” 他抬头,将手中明黄绢帛双手捧高。 瞬间,场中便响起了一阵嗡鸣,百官众臣们大多轻声议论了起来。 显然,众人都知道此刻可能会发生点什么。 有人紧张,有人激动,有人面无表情,有人满脸期待。 林曌看了裴显之一眼,眸光平静,她自然知道诏书里是什么,毕竟在此之前她已见过。 “念。” “喏!” 裴显之没有废话,上前两步立于丹陛之下,转身的同时展开诏书,朗声诵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承天命,御极十七余载,夙夜忧勤……然近岁国事维艰,天灾人祸频仍,深感精力衰颓,于乾坤运转力有不逮。皇纲之重,不可一日乏人主理……” “皇女朔宁公主曌,夙禀聪慧,性秉仁孝,明德惟馨,睿智神武。昔者三皇子岳心怀悖乱,暗藏甲兵,欲祸乱宫闱。曌为卫社稷,靖除奸凶,安定宗庙,其功甚伟。才器实克负荷,深肖朕心……” “兹察天命、稽民望,授曌以监国之权,册为皇太女,正位东宫。内外诸司,军国庶务,悉听裁决。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哗啦! 这一下,就像是捅了马蜂窝,百官一下子就躁动起来。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皇太女”三个字清晰地从裴显之口中念出时,整个大兴殿还是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凝滞,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皇太女!竟是册立为皇太女!” “开天辟地头一遭啊!这……这……” “虽是女子,但这分明就是太子之别称!陛下竟真的……” 震惊、不可思议、恍然、复杂……种种情绪在百官脸上交织。 虽然林曌监国已是事实,权势滔天,但正式被册立为储君,意义截然不同。 这等于从法理上确认了她继承大统的资格,打破了几千年来“立子立嫡”且女不可持权的传统。 然而,没等议论持续太久,人群中,一位善于察言观色的官员率先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夸张的激动。 “陛下英明!陛下仁德!朔宁公主殿下文韬武略,举世无双,册立为皇太女,实乃贤明之举,顺应天命民心!陛下此举,堪比尧舜禅让之德,臣为陛下贺!为殿下贺!为大景贺!” 这一嗓子,如同打开了闸门。 立刻便有第二个、第三个官员出列跪倒,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亮。 “陛下圣明!殿下监国以来,朝纲重整,气象一新,此乃大景之福!册立皇太女,定鼎国本,臣等心悦诚服!” “天佑大景,降此明主!陛下慧眼识珠,殿下众望所归,臣等拜服!” 马屁声此起彼伏,虽口称“陛下英明”,但谁都知道,这赞誉最终是落在谁的身上。 风向转变之快,令人咋舌。 很快,就连那些秉性相对刚直清正的大臣,在互相交换了几个复杂的眼神后,也缓缓出列,跪了下去。 他们或许内心对女子为储仍有微词,认为于礼不合,但他们无法否认林曌展现出的能力和手腕,更清楚如今的大景,非强力雄主不能挽救。 与国运相比,所谓的礼法似乎也没那么不可动摇。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沉声道:“殿下之能,老臣亲眼所见。望殿下谨记储君之责,以江山社稷为重,以黎民百姓为念,亲贤臣,远小人,励精图治,则大景幸甚,天下幸甚!” 这话带着劝诫,却也代表了他们的认可。 转眼间,满殿文武,已跪倒大半,口中山呼:“陛下圣明!殿下圣明!” 声浪汇聚,在大殿梁柱间回荡。 林曌立于丹陛之上,俯瞰着下方跪伏的群臣,面色平静无波。 她缓缓抬手,声音清越,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卿平身。” 如此,便是认下了皇储的身份。 “谢殿下!” 百官起身,垂手恭立,气氛已然不同。 林曌目光扫过众人,继续开口,声音不高,却力量感十足。 “既受父皇重托,百官信任,孤自当竭尽全力。孤之持政,无他,唯‘壮我大景,肃清错漏’八字而已。凡利于国者,虽难必行;凡害于民者,虽亲必究。望诸卿与孤同心协力,共克时艰,开创我大景前所未有之盛世!”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简洁的目标和坚定的决心。 “臣等谨遵殿下教诲!定当竭尽全力,辅佐殿下!” 百官再次齐声应和,这一次,少了几分之前的浮躁,多了几分郑重。 朝堂之上,呈现出一派前所未有的“和谐”景象。 朝堂上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便传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 初闻“皇太女”之号,市井小民先是茫然,待明白这意味着公主殿下正式成为未来的皇帝后,各种反应皆有,但最多的,却是欢喜和激动。 “好啊!公主殿下成了皇太女!以后就是我大景的女皇帝了!” 一个在茶棚歇脚的老汉拍着大腿,脸上满是褶子笑开了花,“殿下是好人呐!自从她当家,长安城安生了,那些欺行霸市的纨绔也少了!” “可不是嘛!” 旁边一个卖炊饼的妇人接口道,“听说殿下还把那些贪官和吸血的世家都给收拾了,咱们小老百姓的日子,总算有点盼头了。” 当然,也有人持否定态度,言说女子怎可为储君,此乃祸乱朝纲之象,但立刻就遭到人的唾弃与反驳。 “女皇帝咋了?能让大家过上好日子,那就是好皇帝!”一妇人冷哼。 “是啊,总比之前那位……哼!” 剩下的话没说全,但懂的都懂。 类似的对话在长安城的各个角落发生着。 对于底层百姓而言,谁当皇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让他们活下去,活得更好。 林曌监国以来的种种举措,虽然他们了解不深,但切身体会到的治安好转、吏治清明,以及那些被抄家的世家大族释放出的土地和资源,都让他们直观地感受到变化。 此刻,对于这位即将名正言顺的女储君,他们报以了最朴素的期待和拥护。 然而,与宫外和市井的“祥和”气氛截然相反,皇城内苑,景元殿中,却是一片冰寒。 林承基听着内侍战战兢兢的汇报,身体前倾,眼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急声问道:“如何?朝堂之上,可有人反对?可有争论?!” 那内侍头埋得更低,声音发颤:“回……回陛下,裴相念完诏书后,百官……百官当朝叩见,口呼陛下圣明,殿下圣明……并……并无争论……” “什么?” 林承基脸上的那一丝期待瞬间凝固,继而碎裂,化为难以置信的狰狞。 “无人反对?全都……全都认了?!” 他设想的局面,他期盼的群臣激愤、据理力争的场景,竟然完全没有出现!反而是一片歌功颂德? 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啊啊啊啊啊啊!不可能!绝不可能!” 第81章 父皇别闹了,孤很忙 林承基猛地站起,一把将身旁案几上的茶盏果盘全部扫落在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假的!都是假的!定是那个不孝女!是她逼迫的是你们合起伙来骗朕!!” 他如同困兽,在殿内来回疾走,口中发出无能的狂怒咆哮。 就在这时,殿外又有内侍来报,声音带着惶恐:“陛下,寿王、豫王、邠王……几位王爷在殿外求见。” 林承基脚步一顿,面露犹豫之色。 这些宗亲,往日里与他也不算多么亲近,此时来见…… 但此刻,他极度需要外界的支持和认同,哪怕是这些平日里他未必看得上眼的宗亲。 “宣!快宣他们进来!”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说道。 很快,以寿王为首的几位亲王快步走入殿内。 他们一个个面带惶急,甚至来不及行全礼,便噗通几声跪倒在地。 “陛下!陛下救命啊!”寿王率先哭嚎起来,老泪纵横。 “陛下,您要为我们做主啊!”豫王也跟着磕头,声音凄惨。 邠王更是以头抢地:“陛下,臣那不成器的三子,还有小女,今日一早便被大理寺的人闯进府中捉了去。这……这简直是飞来横祸,无缘无故啊!” 其他几人也纷纷附和,诉说着自家儿女或被捉拿,或被查抄部分产业的“冤情”。 林承基听着,脸色越来越青,拳头死死握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明知这些宗亲子弟平日行径多半不端,此刻前来哭诉必有隐情,但巨大的失落和被背叛的愤怒,让他选择性忽略了这些。 “是那个不孝女下的令?!”他咬着牙,恨声问道,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几位亲王互相看了看,眼神闪烁,不敢明说真实原因,多半是自家子弟撞到了林曌整顿吏治或清理积弊的刀口上,只是含糊哭诉:“臣等不知啊,毫无征兆,便直接拿人……求陛下看在同宗血脉的份上,救救孩子们吧。” “好!好!好啊!” 林承基连道三声好,气得浑身发抖,“这不孝女!这是清理完了朝堂,又要拿朕的宗亲开刀子了。她这是要赶尽杀绝?是要把所有不顺着她的人全都除掉吗?” 他猛地指向殿外,对着空处咆哮,仿佛林曌就站在那里。 “让她来见朕!让那个不孝女立刻来见朕!朕倒要看看,她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父皇!她还认不认林家这血脉宗亲!!” 内侍战战兢兢,也不敢有半点犹豫,赶忙小跑了出去。 内苑与景元殿许进不许出,但那是对皇帝而言如此,对在其中侍候的内侍、宫女之流却没太多限制。 实际上,能在此伺候的内侍宫女,基本上都是经过遴选的,严格说起来也是奉了林曌的命令。 但此刻帝王发怒,内侍依旧感到恐惧,所以就赶忙去将命令和消息传递了出去。 …… 东宫,丽正殿。 林曌正伏案批阅奏章,朱笔勾勒,动作迅捷而稳定。 一名内侍轻步上前,低声禀报了景元殿传来的消息。 林曌手中的毛笔微微一顿,一滴朱墨险些滴落奏章。 她秀眉几不可察地蹙起,随即恢复平静。 “去,将大理寺卿召来。”她头也未抬,吩咐道。 “喏。” 不多时,一个身着深绯官袍,年约四旬,面容清瘦,眼神透着精干与谨慎的官员快步走入殿内,正是大理寺卿周彦。 “臣周彦,拜见殿下。”他躬身行礼,姿态恭谨。 “平身。” 林曌放下笔,目光落在他身上,直接问道:“周卿,大理寺近日捉了哪些宗室子弟?所犯何事?” 周彦心头一凛,不敢怠慢,立刻躬身回禀:“回殿下,依殿下整顿吏治、清理积弊之令,并有御灵军配合协查,臣等近日确实依法拘拿了几位宗室。” 稍稍一顿,接着道:“计有:寿王三子林玧,涉嫌强占民田、纵奴行凶;豫王次子林珣,涉嫌强夺他人产业、放印子钱逼死人命;邠王幼女嘉宁县主,涉嫌勾结官吏,侵吞朝廷赈济款项;另有安化郡王之子、华阴县主等数人,皆涉及不法,证据确凿者方行拿问。” 他语速平稳,将所抓之人及其主要罪行列得清清楚楚。 这些都是林曌下令要求“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后的必然结果,大理寺不过是执行者。 林曌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微微颔首。 “可用刑了?”她忽然问。 周彦赶忙摇头:“回殿下,尚未用刑。毕竟……毕竟是皇家贵胄,臣等不敢轻慢。”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了后半句,带着些许试探。 怎料林曌闻言,却是冷哼一声:“周卿,你还真是会为孤着想。” 周彦闻言,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身子躬得更低:“臣愚钝,请殿下明示。” “孤何时说过,对宗室子弟,便不用刑,不可依法论处了?” 林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寒意,“不敢轻慢?是怕得罪宗室,还是怕孤怪罪你执法过严?” “臣不敢!臣绝无此意!” 周彦吓得几乎要跪下去,声音都有些发颤。这位殿下的心思,真是深如渊海,难以揣度。 林曌看着他战战兢兢的模样,摆了摆手,语气稍缓:“算了,此事也怪不得你。积习已久,骤然更改,谨慎些也是常情。” 她话锋一转,重新变得严肃:“你且回去,有关几位郡王、县主之事,孤会关注。你去将他们所犯之事,一五一十,给孤查清楚,证据务必扎实。该如何判,便如何判,依《大景律》行事,不得徇私,不得宽纵。可记下了?” 周彦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喏:“臣谨遵殿下谕令,定当秉公处理,绝不敢有丝毫徇私!” “去吧。” “臣告退。” 周彦不敢多留,躬身退出了丽正殿,后背官袍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待周彦离开,林曌沉默片刻,对身旁内侍道:“备辇,移驾景元殿。” 景元殿内,气氛依旧压抑。 林承基坐在榻上,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几位亲王则跪在一旁,时不时发出低低的抽泣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林曌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她今日未着繁复朝服,只一身玄色常服,更衬得身姿挺拔,面容清冷。 步入殿内,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随即依照礼数,对着御榻方向,一板一眼地行了个礼。 “儿臣,拜见父皇。” 姿态标准,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承基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压制住翻涌的怒火。 他死死盯着林曌,直到她行礼完毕,直起身子,才带着浓浓的讽刺开口道:“朕的好女儿,朔宁公主,不,是皇太女殿下……终于愿意来见朕了?” 林曌仿佛没听到他话中的刺,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几位亲王,直接问道:“父皇急召女儿前来,就是为了这几位王叔子女被拘之事?” 林承基见她如此直接,面色更加难看,压抑的怨气忍不住涌了上来:“你命人抓了诸王郡王子弟、县主,当真要做到这一步吗?他们都是林氏血脉,你的堂兄弟姊妹!” 几位亲王见状,也赶忙调转方向,朝着林曌磕头哭诉。 “殿下!殿下开恩啊!他们还只是孩子,年少无知,就算犯了错,小惩大诫便是,何至于下狱啊!” “殿下,看在同宗同源的份上,饶了他们这一次吧!” 林承基看着这一幕,胸口剧烈起伏,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沉痛。 “曌儿……你也是为人子女,当知父母爱子之心。为何……为何你现在变得如此狠辣绝情?当真……半点不顾及天家亲情了吗?” 这明显是想打感情牌了。 林曌听着这话,看着眼前这位到现在还有心思的父皇,只觉得一阵好笑,又有些无奈。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父皇,别闹了。” 简单的五个字,让林承基和几位亲王都愣住了。 “儿臣很忙,”林曌继续说道,目光清冷,“没空在这里,与你们空谈这些亲情。” 说罢,她竟直接转身,作势便要向殿外走去。 “你!” 林承基被她这无视的态度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然而,林曌刚走两步,却又忽然停下,转过身,看向脸色铁青的林承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父皇为何不好好想想,儿臣此刻如此行事,难道……就没有父皇您的一份功劳吗?” 林承基彻底破防,积压的怒火轰然爆发,他猛地站起,指着林曌怒吼:“你个不孝女!你囚禁朕,夺朕权柄,现在还要将罪责怪到朕头上?朕……” “儿臣这都是跟父皇学的。” 林曌冷声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他的咆哮,如同冰锥,刺入林承基的耳膜。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几位王爷跪着,浑身颤抖。 这,这是我们能听的? 林曌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还记得儿臣小时候吗?父皇您,可曾理会过我们母女?非但不理会,您还命人严加看守,不许我与母亲踏出宫苑一步。那小小的宫苑,对于当时的儿臣而言,与囚笼何异?”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话语中的内容,却让林承基浑身一僵,脸色瞬间煞白。 “所以……” 林曌微微歪头,看着他那副难以置信的模样,轻轻道,“儿臣这都是跟父皇您学的。至少……” 她环视了一下这装饰华丽、供应无缺的景元殿,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至少父皇您现在,还能在这内苑之中自由行动,不是吗?”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转身,玄色的衣袂在空气中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径直离开了景元殿。 只留下林承基僵立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变紫,手指颤抖地指着空无一人的殿门,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轻飘飘的一句话,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指责都更具杀伤力,将他最后一点身为父亲的尊严和借口,都击得粉碎。 几位亲王跪在地上,面面相觑,连哭嚎都忘了。 景元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第82章 无权的皇帝毫无价值! 林曌的诛心之言,让林承基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都瘫坐下来,看着林曌离开的方向怔怔出神。 如果林曌依旧是以往那个普通且胆小怯懦的公主,即便说出这番话,林承基也不会觉得如何,甚至身为皇帝,他能轻易惩处林曌。 但现在双方身份地位早已转变,且林曌也早就不是那个怯懦的公主,言语直接,行事强硬,即便是面对林承基这个父皇,也敢直接用言语扎心窝子。 尤其是现在林承基虽然依旧是皇帝,却是一个被自己女儿囚禁的皇帝,可谓是尊严丧尽,再被这种话一戳,算是彻底将他心中的某些想法给击碎了。 “陛,陛下……” 寿王小心翼翼的开口,似乎还想求情。 但林承基只是面色死寂的摆摆手,声音沙哑:“都下去吧,你们的事,朕帮不了。你们若是不甘,在她面前也得忍着,呵呵呵……” 说着转过头,看着几位正为自己子嗣担忧的亲王,林承基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尔等也看见了,她对朕这个皇帝都如此,你们又能如何。去吧,去大理寺,或许还能最后见你们子嗣一面。晚了,可就见不到了。” 说罢,林承基也不管其他,直接从地上抄起一个酒壶,就这般对嘴喝了起来。 几位宗亲见状,互相对视,都从对方眼中见到了茫然与不安,寿王一咬牙,叩首一拜,而后起身往外快步走去。 其他宗亲见状,也是有样学样,迅速离开景元殿。 林承基饮酒的动作一顿,而后轻笑一声。 “呵,走了也好,走了清净。给朕拿酒来,再告诉那位,多给朕送些酒水来,朕要好酒,最好的酒。” 他此刻算是真正认清了现实,没有权力的皇帝,什么也不是。 连这些平日里需要仰他鼻息的宗亲,此刻也弃他而去。 巨大的殿宇,朱漆梁柱,雕龙画凤,依旧华丽,却冰冷得没有一丝生气。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孤独地投射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更显出这景元殿的空旷和他的渺小。 “就留朕一人……好啊,这就是掌权之后的报应吗?” 他对着空气,发出低沉的自语,眼神空洞,“就是不知道……她将来会不会也如朕这般,遭此报应了……”、 声音渐渐低不可闻,最终只剩下酒壶倾倒和吞咽的声响。 他选择了用酒精来麻痹自己,彻底沉沦在这无边的绝望与清冷之中。 …… 大理寺,大理狱。 这里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林曌在一众大理寺官员的簇拥下,缓步走入关押重犯的牢区。 昏暗的油灯光线下,她的玄色常服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那张清丽却冰冷的面容,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被单独关押在几间相邻牢房里的寿王三子林玧、豫王次子林珣、嘉宁县主等人,见到她的到来,皆是浑身一颤,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惶恐不安起来。 大理寺卿周彦紧随其后,躬身道:“殿下,人犯皆在此处,正待审问。” 林曌没有说话,目光扫过牢房中那几个或强作镇定、或瑟瑟发抖的年轻宗室,如同在看几件死物。 “将他们所犯之事的卷宗拿来。”她吩咐道,声音在寂静的牢狱中格外清晰。 “是。” 周彦连忙示意,立刻有书吏捧上几份厚厚的卷宗。 林曌就站在牢房外的过道里,借着昏暗的灯光,细细翻阅起来。她看得很快,但每一页都未曾遗漏。 越看,她的眉头蹙得越紧。 卷宗之上,桩桩件件,记录详实。 强占民田,逼得农户家破人亡;纵奴行凶,将人殴打致残;私设赌坊,放印子钱,利滚利逼得借贷者卖儿鬻女,甚至悬梁自尽;勾结贪官,侵吞赈灾款项,致使灾民饿殍遍野…… 字里行间,浸透着百姓的血泪,写满了天怒人怨的恶行。 看完最后一页,林曌合上卷宗,再抬眼看向牢中几人时,眼神已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不带丝毫属于人类的感情,只有纯粹的杀意与厌恶。 那几人被她这眼神一扫,如坠冰窟。 其中,豫王次子林珣反应最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顾地上污秽,朝着林曌连连磕头,声音带着哭腔。 “殿下!殿下饶命啊!臣……臣知错了!是臣糊涂,是臣猪油蒙了心,才犯下这些错事!求殿下看在同是林氏血脉的份上,饶过臣这一回吧!臣再也不敢了。” 面对大理寺卿,他或许还能硬气,但面对林曌,他只觉得恐惧。 其他人见状,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跪地哭嚎求饶。 “殿下开恩啊,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殿下,我们毕竟是皇族宗亲啊……” 他们身为皇族,更清楚林曌的可怕。这位是连亲兄都敢杀,连父皇都敢囚的狠人。 那些被抄家灭族的世家大族和官员,就是前车之鉴。落到她手上,他们不觉得自己能有什么好下场。 林曌对他们的哭求置若罔闻,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她将卷宗递给周彦,同时开口。 “取一根鞭子来。” 周彦心头一凛,不敢多问,亲自快步取来一根浸过水,油光发亮的牛皮鞭,双手恭敬地递到林曌手上。 看到鞭子,牢中几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求饶声更加凄厉。 “殿下!不要啊!” “我们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林曌掂了掂手中的鞭子,目光锁定在叫得最响,罪责也最深的林珣身上。 不等他再开口,林曌手腕一抖,鞭子如同毒蛇般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狠狠抽在了林珣的身上。 啪! 一声脆响! 林珣身上的锦缎衣袍应声撕裂,鞭痕处皮肉瞬间翻开,鲜血淋漓。 剧烈的疼痛让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整个人蜷缩在地上,疯狂抽搐。 “啊!!!” 惨叫声在牢狱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真是好胆!” 林曌的声音如同寒冰,伴随着第二鞭、第三鞭的落下,“身为皇亲,不思报国,反而残害百姓,坏我皇家声誉,败我大景根基!你们真是做的好大事情。” 她说话间,手上的鞭子毫不停歇,一鞭狠过一鞭,精准地抽打在林珣、林玧以及那位嘉宁县主身上。 鞭影翻飞,血肉横飞。 惨叫声、哭嚎声、求饶声此起彼伏,混合着鞭子抽打在肉体上的可怕声响,将这大理狱彻底变成了刑房。 林玧试图用手格挡,鞭子直接抽碎了他的手臂骨骼;嘉宁县主哭喊着躲闪,鞭梢扫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她尖叫着捂住脸;林珣早已被打得奄奄一息,只能发出无意识的呻吟。 就在这时,一名狱卒快步进来禀报:“殿下,寿王、豫王、邠王几位王爷在外求见。” 林曌手中的鞭子微微一顿,沾染的血珠滴落在地。 她神色未变,冷声道:“让他们进来。” 很快,寿王等人被带了进来。一进入这血腥的牢狱,闻到那浓重的血腥味,看到眼前子嗣被打得皮开肉绽、凄惨无比的景象,几位亲王瞬间脸色煞白,腿脚发软。 “儿啊!” 寿王看到自己儿子林玧的惨状,心痛如绞,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林曌不住磕头:“殿下!殿下开恩啊!饶了他们吧!他们纵有千般不是,也罪不至死啊!求殿下看在皇家颜面,网开一面啊!” 豫王、邠王也紧随其后,涕泪横流地哀求。 林曌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嗤笑一声,鞭子指向地上呻吟的几人,又扫过跪地求情的亲王。 “你们身为亲王,食君之禄,受民供养,各个被喂得脑满肠肥,却不思报国,反而纵容子弟,频有害民之举!当真是不知死字是怎么写的!” 寿王抬起头,老泪纵横,疾声呼道:“殿下!无论如何,他们身上流的都是林家的血,是皇家之人啊!还请公主殿下念在血脉亲情,网开一面,留他们一条活路吧!” “血脉亲情?皇家之人?” 林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眼中寒光一闪,手腕猛地一抖! 啪! “你们看孤像是在乎这些的人吗?” 这一鞭,不再是抽向身体,而是如同毒蝎摆尾,精准狠辣地抽在了仍在哭嚎的嘉宁县主那张还算娇美的脸上。 皮肉撕裂的声音令人牙酸。 嘉宁县主的哭嚎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更加尖利、充满绝望的惨叫。 她捂着脸的手指缝间,鲜血汩汩涌出。 林曌收回鞭子,冷冷地看着瞬间呆滞、面无人色的寿王,语气冰寒刺骨。 “这般不要脸的话,你们都能说得出口。那你们这些子嗣的脸,也就别要了。” 话落,林曌手中鞭子再动,精准的抽打在另外几人脸上。 霎时间,皮肉翻卷,斑斑血痕出现,鲜血顺着几人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地上晕成一小团。 惨叫更加凄厉,但无论是跪着的几位亲王,还是大理狱中被关押的几人,此刻都能感受到林曌平静表面下隐藏的怒火。 第83章 削爵,夺地! “殿下!!” 寿王一声凄厉叫声,膝行几步来到林曌面前,悲戚道:“您难道真的要杀了他们吗?” 余下的豫王、邠王等人亦是如此,一个个神色惊惶中透着悲戚,俱是膝行至林曌面前叩首不已。 “殿下饶命,求殿下饶命,饶过他们几人的性命吧!” “是啊殿下,求您饶了他们吧!” “殿下您不能这么狠心啊。” 几人前面想以亲情求林曌,但奈何林曌根本不吃这套,甚至还起到了反效果,如同火上浇油,令林曌更为愤怒。 见机不对,几人就完全舍弃面皮,如同泣血般的恳求,依旧是在示弱。 林曌看着眼前这几位涕泪横流、毫无亲王尊严的宗室长辈,眼中的嫌恶之色更甚。 尤其是看到邠王似乎情绪激动,下意识想要上前抱住她的腿哀求时,她的眉头骤然一皱。 不用她吩咐,侍立在一旁,一直沉默如同影子般的玉尘身形一动,已如鬼魅般上前,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在邠王肩头! “大胆!安敢近殿下之身!”玉尘声音冷冽,带着杀气。 邠王被踹得翻滚出去,撞在冰冷的石墙上,发出一声闷哼,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林曌抬手,制止了玉尘进一步的行动。 她凝视着跪在面前、瑟瑟发抖的几人,面色冰寒如霜。 “已到了此时,你们还在此作这般姿态,真是不知死活。”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说罢,她手一伸:“将他们的卷宗,还有这几位亲王的功绩簿,一并拿来。” 周彦不敢怠慢,立刻示意书吏又捧上几份卷宗。 林曌就当着几位亲王的面,哗啦一声展开卷宗,目光如刀,一字一句地念道。 “寿王三子林玧,康靖十五年春,强占京郊李庄良田百二十亩,逼死佃户九人;夏,纵容家奴当街行凶,打死商贩一人,致残两人……桩桩件件,有据可查,直接、间接死于其手之百姓,已有四十余口!侵占各类田产,不下二十顷!” 寿王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 林曌目光转向豫王:“豫王次子林珣,康靖十四年起,于洛阳、长安等地私设赌坊十一处,放印子钱,利滚利逼得借贷者家破人亡,有记录可查之自尽、被逼死者,不下三十之数。强夺丝绸、药材店铺不下十家,逼死原主家眷仆役无数!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她又看向卷宗上关于嘉宁县主等人的记录,每念一条,几位亲王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这还只是你们的子嗣所为!” 林曌猛地合上卷宗,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几人耳边,“尔等自己呢?就很干净吗?真以为孤没有派人去查?” 她目光如炬,扫过寿王、豫王、邠王等人。 “寿王,你在封地隐匿人口,逃避赋税,私设关卡,收受商人贿赂,纵容下属欺压百姓。这些,需不需要孤将证据一一摆在你面前?” “豫王,你勾结地方官吏,插手盐铁,中饱私囊,在黄河修堤款项中贪墨几何,需要孤帮你回忆吗?” “邠王,你……” 她每点一人,便说出一两桩其核心罪状,虽未尽述,但已足够致命。 几位宗亲亲王浑身剧烈颤抖,下意识抬头,正好对上林曌那满含杀意与冰寒的眼神,心里俱是咯噔一沉,如坠冰窟。 这一刻,他们才彻底明白,林曌今日,绝非仅仅是为了惩戒几个犯事的子嗣。 她是来真的!此事似乎已经没了任何转圜余地,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他们这些盘踞地方、尾大不掉的亲王本身! “现在,明白了吗?”林曌的声音将他们从恐惧中拉回。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鞭子再次扬起,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抽打在奄奄一息的林珣身上! 啪! “啊!!” 林珣发出垂死的哀嚎。 寿王等人看得目眦欲裂,心中惶恐到了极点。 他们来此真正的用意,并非全然是为了拯救子嗣性命,更深层次的,是想着能否消弭此事的影响,不要波及到他们自身的王位和权势! 任何一个皇帝上位,基本上都会做一件事,那就是削藩,削弱诸王权力,好维持皇权统治。 林曌虽是公主,但手段比历代皇帝都更酷烈,他们谁不害怕? 正如林曌所说,他们自己身上也不干净,真若是被她铁了心彻查,下场绝对比眼前这几个子嗣更加凄惨。 看着林曌这般不留情面、杀鸡儆猴的态度,他们怎么还不明白,林曌此举,就是专门冲着他们来的。 这几个子嗣,不过是引子,是开刀的借口而已。 眼看着林玧、林珣几人快要被活活打死,寿王面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所有的挣扎、侥幸都化为了绝望。 他哆哆嗦嗦地,以头抢地,声音嘶哑破碎:“殿……殿下……老臣……老臣知罪……老臣……请罪!” 这话说出来,就等于将刀柄亲手递到了林曌手中,再无回转余地。 果不其然,林曌闻言,挥鞭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沾染血珠的鞭子垂在身侧,目光如冰锥般凝视着寿王。 “哦?寿王何罪之有?” 其余豫王、邠王等人见状,都朝寿王投去复杂的眼神,有紧张,有恐惧,也有一丝不甘和怨怼。 寿王跪伏在地,不敢抬头,颤声道:“老臣,教子无方,纵子行凶,酿成大祸……此其一。老臣自身……亦德行有亏,在封地多有……恶举,上对不起陛下与朝廷信任,下对不起黎民百姓供养……老臣……自愿请削王爵,让出封地,只求……只求殿下能给犬子,给老臣一家……留一条活路……” 他这番话,几乎是将自己的政治生命和家族积累拱手奉上,只求保命。 林曌闻言,神色不变,仿佛早已料到,只是淡淡说了个字:“好。” 没有半点谦让,直接到了极点,似乎就是在等他开口。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豫王、邠王等其他几人:“你们呢?” 到了这一刻,剩余的几位宗亲亲王,见地位最高的寿王都已认罪服软,深知大势已去,再顽抗下去,恐怕立刻就是家破人亡的下场。 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灰败与认命。 豫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伏地道:“臣,臣亦有罪,自愿请削……请削王爵,退还封地……” 邠王和其他两位郡王也紧随其后,声音颤抖地表达了同样的意思。 林曌静静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随手将那根沾满鲜血的鞭子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既如此,那就这样吧。” 她的语气极为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记住尔等今日之言,这几人。” 她指了指地上呻吟的林玧等人,“会被救治,但能否活下来,看他们的造化。至于你们……”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跪在地上的几位亲王,带着最直接的警告。 “需将往日为恶所得,尽数还于朝廷,或补偿受害之民。孤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变卖祖产也好,倾家荡产也罢,必须做到。若做不到……” 她顿了顿,留下令人不寒而栗的潜台词。 “孤,还会再来找你们。” 说罢,她不再看这些人一眼,转身,玄衣拂动,在一片死寂与血腥气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理狱。 她此行目的已然达到。 这几人,不过是她立起来的靶子,用于震慑所有还在观望、或许心存侥幸的宗室诸王。 同时也是给诸王打个样——想活命,就乖乖认罪交权。 不然,后果就不止是削爵夺地这么简单了。 看着林曌决绝离开的背影,听着牢房中子嗣微弱的呻吟,寿王、豫王等人瘫软在地,互相对视,脸上只剩下无尽的悲戚、懊悔与灰败。 “难道……难道就只能如此了吗?” 邠王捂着脸,声音带着哭腔。 豫王惨笑一声,眼神空洞:“不然如何?殿下这是铁了心要处置诸王,收回权柄……我们,我们只不过是正好撞到了刀口上而已……” 寿王双手死死握拳,指甲掐入掌心,渗出血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充满了无力与绝望的叹息。 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大势已去。 林曌已然彻底起势,现在的她,完全不在乎皇帝,更不会在乎他们这些亲王郡王。 今日也就是见机的快,若不然,下场怕是会比这几个子嗣更加凄惨。 但一想到自己要交出去的权利和财产,几人就止不住的心痛。 那可是他们各自积攒数倍的财产与权力,现在却要这么活生生被人抢走,这让他们如何甘心? 第84章 诸事何必问朕 康靖十七年冬十二月三十日,隔天就是正日,也称呼元日。 而今日较为特殊,是乙丑年、己丑月、己丑日,加之隔日就是一年中最重要的一天,所以今夜的长安城中已提前张灯结彩,有了节日的气氛。 寒风裹着年味席卷街巷,百姓忙着贴桃符,驱邪祈福;孩童们争看庭燎火光,等待明日爆竹炸响。 市集上,屠苏酒药材热销,主妇们备好五辛盘和元阳窗。 傩戏艺人戴上面具,已开始沿街巡游,引来人群围观。家家户户祭祖守岁,老幼围坐,共候新正之日的到来。 皇城内苑,景元殿。 炭盆余烬微红,透不进半点长安年节的喧闹。 林承基斜靠冷榻,案头酒盏已无热气,他手上持着酒壶,似醉非醉,眼神直勾勾的看着窗外。 这时候,一个内侍悄然走近,低声唤道:“陛下,郑美人院里的丫鬟来报,郑美人似乎有了身子。” 林承基像是才回神,从窗外收回目光,看向那内侍:“你刚说什么?” 内侍躬身,再度道:“陛下,郑美人可能有了身孕。” 林承基一怔,握着酒壶的手指微微收紧,继而反问:“什么时候的事?” “回陛下,就刚才,郑美人院中的丫鬟前来禀报的。” 林承基闻言,空着的手揉了揉憔悴的脸颊,这个动作毫无帝王气度,反倒像个被生活磋磨的老人。 他浑浊的眸中闪过一丝微弱的欣喜,但那光芒只持续了一瞬,便迅速黯淡下去。扯了扯嘴角,又露出一个苦涩中带着几分自嘲的笑。 “这种事……那位,应当早已知晓了吧?” 他语气平淡,带着认命般的漠然,“朕就不管了,让那位去处理吧。是留是去,都由她。” 内侍直接跪下,将头埋得更低:“陛下明鉴。殿下确实已知晓此事,方才已命尚宫局给郑美人送去了诸多上等补品,并指派了四位经验老道,生育过的健妇前去伺候照看。” 林承基闻言,喉咙里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呵呵”轻笑,摆了摆拿着酒壶的手:“朕已知晓,那位……还真是贴心。这种事情,以后就不必特意来禀报朕了。” 说罢,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问:“今日是什么日子了?” 内侍赶忙回答:“回陛下,今日是十二月三十。” “十二月三十……” 林承基喃喃重复着,缓缓颔首,“明日,就是正日了啊……这时间,过得还真快。” 他仰头灌了一口冰冷的酒液,辛辣感划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刺激。 “也不知明日的正日大朝会……那位,是否会叫上朕这个父皇一同出席?” 他像是在问内侍,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语气带着浓浓的讥讽,“没了皇帝坐镇的大朝会,还能算是大朝会吗?” 说罢,他又自顾自地笑了笑,带着看透一切的颓唐:“也是,朕哪还算什么皇帝……那位估计自己就能处理得妥妥当当,又何需朕这个摆设。” 内侍垂首不语,如同泥塑木雕。 林承基也不在意,他很清楚,如今还能留在这景元殿伺候的内侍宫女,无一不是经过了严格筛选,本质上都是奉了林曌的命令在此“看顾”他。 他索性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闲谈。 “许久不理外界俗务,朕都快成聋子瞎子了。最近外面,可发生了什么新鲜事?那位……没把这大景天下,给折腾散架吧?” 那内侍确实是东厂一员,受过严令,对于林承基这类不涉及核心机密的询问,需如实客观回答。 他闻言,便用平板无波的语调,将近期发生的大事择要讲述。 “回陛下,四皇子奉殿下之命,率武威军精锐,已平定冀州清河崔氏、青州琅琊颜氏之乱。叛逆首脑皆已伏诛,参与之世家被拆分,田产充公,族人分流安置。另有赵郡李氏、博陵崔氏等三家,见势不妙,主动上表请罪,交还隐匿人口田亩,现已安然。如今天下称得上大族者,仅余三家,势单力孤,犹如冢中枯骨,殿下言,不日便可顺势解决,永绝后患。” 林承基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壶粗糙的表面。 似乎是在沉吟,却更像是在与自己理政之时做对比,面色不自觉的就阴郁下来,握着酒壶的手也紧了几分。 内侍的话没停,又继续道:“削藩事宜亦在稳步推进,寿王、豫王、邠王等主动上表,请削王爵,退还封地。各封地正由朝廷派员接管整饬。截至目前,共从诸王手中收回大小封地十三处,查抄、追缴各类银钱折算近六百万贯,田地数万顷,已陆续登记造册,或分与流民、退伍兵卒,或设官屯田。” “军务方面,新练之左右骁骑军已初见成效,兵甲精良,士气高昂。殿下有令,待正日过后,便将开拔北上草原,旨在扫清边患,扬我国威。殿下明言,要‘传草原酋首之首级于天下’,以震慑不臣。” “五军都督府整顿各折冲府、府兵之事,已卓有成效。清退老弱,补充缺额,更新军械,严明军纪,各地军容为之焕然一新。” “此外,盐铁新政已全面展开,官营、监管并行,私盐、私铁贩运数量迅速减少,朝廷岁入因此大增。” 内侍的话语清晰而客观,没有任何夸大,但正是这种平铺直叙,反而更深刻地勾勒出林曌执政以来,雷厉风行、卓有成效的局面。 每一项政策都指向积弊,每一步行动都稳扎稳打。 林承基越听,面色就越沉凝,握着酒壶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当内侍最后提到:“殿下新颁商税之政,厘定税则,严查偷漏。据户部初步统计,仅长安城一地,推行此政月余以来,已收上来各类商税近五十万贯。国库日益充盈,以往捉襟见肘之况,已大为缓解。” 近五十万贯! 还是仅仅长安一地,仅仅月余! 这个数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林承基心头。 他当政时,为了一点税赋绞尽脑汁,与世家扯皮,国库却常年空虚。 而林曌,竟能如此轻易地…… 他的面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嫉妒、不甘和彻底无力的复杂情绪。 内侍仿佛没有看到皇帝难看的脸色,顿了顿,说出了最后一件事。 “殿下还有口谕:请陛下明日准时出席,主持正日大朝会。” 这明明是倒反天罡之事,但此刻落在林承基耳中却如同惊雷。 他倏地站起,身体因激动和酒意微微摇晃,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内侍,声音因难以置信而变得尖利。 “她……她竟敢让朕出去?让朕去面对群臣?!” 内侍未曾抬头,态度依旧恭谨,语气平稳无波:“此乃殿下旨意,奴婢只是传达。” 虽未明说,但话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公主殿下根本不怕您面见群臣,因为如今的朝局,早已被她牢牢掌控,人心归附,局面稳定。 您这个皇帝,出去与否,都改变不了任何事实,甚至出去,反而更像是为她这位实际掌控者增添一份“名正言顺”的光环。 林承基僵立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那瞬间爆发的怒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屈辱,最终化为了一声带着颤音的长长呼气。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重重地坐回榻上。 “哈哈哈……好,好啊……” 他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样,有不甘,也有怅然。 “当真是厉害,当真是好手段!朕……服了,服了啊!” 内侍不语,神色默然。 半晌之后,林承基才停下笑声,像是在自语一般:“她这是……要诛朕的心啊,当真是好狠的心,这是还在怪朕当年未曾关注她们母女吗?呵呵呵,报应啊。” 他不再看那内侍,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 内侍会意,叩首道:“奴婢告退。” 脚步声远去,殿门被轻轻合上。 景元殿内,再次只剩下林承基一人。 炭盆里的最后一点余烬终于彻底熄灭,只留下冰冷的灰白。 窗外,隐约传来皇城远处模糊的傩戏鼓点与人群的欢呼,那是长安城的生机与热闹。 而殿内,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和那挥之不去的冰冷酒气。 林承基举起酒壶,将里面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然后狠狠地将空壶砸在地上。 碎裂声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却又迅速被无尽的寂静吞没。 明日的大朝会……他该以何种面目,去面对那满殿早已不属于他的臣工? 去见证那个,已然取代了他的……女儿的天下? 只是一想起那种场面,林承基就不自觉身子微微颤抖。 第85章 她比尧舜?那朕呢?桀纣吗? 康靖十八年一月一日,正日。 朔风暂歇,连日的大雪终于放晴。 长安城银装素裹,屋脊、道旁皆覆着厚厚一层洁白,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清冷微光。 巳时三刻,承天门外已人影攒动。 赴正日大朝会的官员们,或骑马或乘轿,陆续抵达。冬日时节里,呵出的白气模糊了彼此的面容。地上积雪被官靴踩得“咯吱”作响,众人无不拢紧衣袖,加快脚步,鱼贯通过禁军肃立的重重宫门。 入得宫内,大道早被宫人清扫出来,露出潮湿的青石板路,但远处的宫殿飞檐与庭中松柏仍顶着雪冠。 官员们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 他们的话题不外乎前几日那场雪,感叹今岁必是丰年。 也有人借着这明朗天色,互相说着“瑞雪兆丰年,天公作美”一类的吉利话,一边整理着繁复的朝服与冠冕,向着含元殿的方向肃容行去。 虽无人高声,但一种混合着期待与庄重的气氛,已在肃杀的雪后空气里悄然弥漫开来。 这其中,也有人在交谈着其他话题,且声音微小,彼此交头接耳,还时不时看向四周,以防这边的话语被旁人听了去。 “……听说了吗?今日大朝会,据说……陛下会亲临主持。” 一位身着深青色官袍的官员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同僚说道。 他身旁那位年纪稍长的官员眉头微蹙,同样低声道:“你也听说了?这消息也不知是真是假。如今朝政皆由朔宁公主殿下执掌,陛下他……毕竟是被……”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显而易见。 囚父之事,虽无人敢明言,但早已是朝野上下心照不宣的事实。 这种情况下,让已然失势的皇帝重新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面对群臣,在常人看来,无疑是充满了风险和变数的。 “谁说不是呢?” 先前提话的官员叹道,“万一陛下在朝会上说了些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或者流露出什么来……那对殿下而言,岂不是天大的麻烦?殿下行事向来果决,怎会……允此情形?” “或许……殿下另有深意?” 年长官员沉吟道,眼中带着不解与揣测,“又或者,只是谣传?” “难说,难说啊……且看吧,总之,今日需得万分谨慎,莫要行差踏错。”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不再多言,加快了脚步。 含元殿内,早已布置妥当。 今日虽是大朝会,实则更似一场规格极高的国宴。 以往皇帝主持时,后宫嫔妃亦会在别殿宴请各家命妇女眷,但此次却无此安排,焦点全然集中于此殿。 能入此殿者,皆是五品以上京官,身份显赫。 一位位宫娥身着彩衣,步履轻盈,穿梭于席位之间,为诸位朝臣布置酒水、果品。 而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御阶之上,并排摆放的两张紫檀木鎏金龙案。 一张居于上首正中,那是传统上皇帝的位置;另一张,则设于其左侧,略靠下一些,但规制同样尊贵。 光是看到这两张龙案的摆放,殿内众多官员心中便是一动,先前听到的“小道消息”似乎得到了印证,各种心思瞬间活络起来,低语声在丝竹乐音的掩盖下,愈发显得微妙。 众人依照品秩高低,各自在指定的席位上落座,等待着主角的登场。 时间推移,巳时末,殿外钟鼓齐鸣。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投向御阶侧后方向。 在众多内侍宫娥的簇拥下,两道人影从后殿走出。 走在前方的,正是久未公开露面的康靖帝林承基。 其身着明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试图维持着帝王的威仪,但他那略显苍白憔悴的面容,微微佝偻的身形,以及眼神中难以完全掩饰的空洞与勉强,都与身旁那位风华正茂、气度沉凝的女儿形成了鲜明对比。 而落后他半步的,便是监国公主林曌。 她今日未着繁复礼服,依旧是一身玄色宫装,仅以金线绣着暗纹,长发简单束起,戴着一顶小巧精致的七凤珠冠,面容清冷,眸光平静,步履沉稳。 …… 见到二人出现,殿内群臣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齐刷刷起身。 然而,就在这见礼的环节,意外发生了。 一部分官员,或许是出于习惯,或许是下意识反应,率先朝着御阶方向,对着林承基躬身行礼,口称:“臣参见陛下!” 而另一部分官员,则几乎是同时,将目光投向林曌,更迅速地向她躬身:“臣参见殿下!” 两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原本庄重的见礼瞬间变得混乱不堪。 气氛一下子凝滞了。 尤其是那些率先向林曌见礼的官员,此刻也意识到似乎有些不妥,动作僵在原地,脸上露出些许不安,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瞧林曌的脸色。 林曌面色依旧平静,仿佛眼前的混乱与她无关,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官员,目光淡然地平视前方。 而林承基,在听到那参差不齐,明显更倾向于林曌的见礼声时,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绪涌上心头,让他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将那躁意压了下去,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就在这时,右相裴显之越众而出。 他神色肃穆,先是对着林承基所在的方向,一丝不苟地行了一个完整的大礼,声音清晰洪亮:“臣裴显之,叩见陛下,陛下万安。” 行礼完毕,他起身,转向林曌,再次躬身行礼,声音同样恭敬:“臣裴显之,参见公主殿下,殿下万福。” 他这一举动,如同一个明确的信号。 其他官员如梦初醒,无论是刚才先向谁行礼的,此刻都赶忙有样学样,先向皇帝行大礼,再向皇太女殿下行礼,虽然顺序依旧微妙,但至少表面上维持了基本的礼仪秩序。 “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臣等参见公主殿下,殿下万福!” 有样学样,声音这次整齐了许多。 林承基看着下方重新变得“规矩”的群臣,尤其是看到裴显之那看似恭敬,实则将林曌与自己并列,甚至隐隐以其为尊的姿态,心中五味杂陈,但面上却强挤出一点笑容,抬了抬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众卿平身,入座吧。” “谢陛下,谢殿下。” 众臣这才松了口气,纷纷直起身,各自归座。 只是经过刚才那一番波折,殿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和安静,落针可闻。 林曌也径直走到御阶之上,在左侧的龙案后安然坐下,姿态从容。 林承基见状,朝林曌处看了一眼,见她并无任何表示,仿佛自己只是个摆设,心中又是一阵憋闷。 他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开口道:“诸位爱卿,今日正日佳节,万象更新。去岁瑞雪,今朝晴光,皆昭盛世祥和。此番佳节,朕与尔等共聚于此,实乃江山之幸。愿新岁风调雨顺,四海升平,尔等亦能君臣同心,共辅社稷……” “来,满饮此杯,贺这锦绣乾坤。” 他照着早已准备好的腹稿,说了一番祝福正日、祈愿国泰民安的话。 群臣见他开口,气氛才稍稍活络一些,有人赶忙接口,说着应景的吉祥话。 然而,就在这时,一位显然是急于表现,或是早已投靠林曌的官员,或许是觉得时机已到,或许是误解了刚才裴显之传递的信号,竟站起身,朝着御阶方向,带着激动,声音朗朗。 “陛下,殿下,值此正日佳节,臣恭贺陛下、殿下圣体安康。尤是恭贺公主殿下!殿下监国以来,励精图治,革除积弊,平定叛乱,整顿军务,充盈国库……功绩彪炳,泽被苍生!此乃大景之幸,万民之福!” 他一番话,直接将林曌的功绩大肆颂扬,几乎将所有的功劳都归到了林曌头上,而对一旁的皇帝,更是提都没提。 林承基脸上的笑容已经开始僵硬。 那人却似乎犹嫌不足,或许是想趁机露脸,或许是觉得这是向新主表忠心的绝佳机会,竟在最后,石破天惊地加了一句。 “殿下之功,堪比尧舜!实乃千古未有之明主!臣……臣为殿下贺!为大景贺!” 尧舜!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大殿中炸响。 许是这人说的太过直接,也太过露骨,大殿之中的气氛一时间变得寂静无声。所有人都朝那人投去目光,有人露出嫌恶之色,觉得此人过于谄媚,但也有人暗自懊悔,觉得自己晚了一步。 林承基脸上那本就勉强挤出来的笑意,瞬间彻底凝固。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嘴唇哆嗦着,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她是尧舜?那朕是什么?是夏桀还是商纣? 这不仅仅是谄媚,这几乎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赤裸裸地要求他退位让贤! 是将他最后一点身为皇帝的尊严和遮羞布,彻底地扯了下来。 一时间,好好的大朝会还未开始,气氛就变得诡异了起来。 第86章 父慈子孝 大朝会从开始到现在,本就有些古怪的气氛,也因为那人的这句话,变得更加诡异。 众臣之中有人低下头,眼神四处扫视,有人垂下眼帘,像是周遭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也有人小心打量林承基和林曌的神色,想从中发现点什么。 林曌神色如常,眼帘低垂,绝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有的只是淡然,还有一种独有的宁静。 但谁见到她这种神色,都会忍不住侧开目光。 因为看到她,都会生出一种自惭形秽之感。 而林承基就不同了,虽然竭力维持表情和威仪,但依旧不难从其面上一些东西来。 有愤怒,却强自抑制住。 有耻辱,却表现不明显。 有不甘,却难以言喻。 总之身为帝王,此时的林承基才深切感受到,何为世事无常,何为众叛亲离。 甚至于他的余光还扫见了角落里的寿王等人,大朝会自然少不了宗室,作为已经完全跪伏在林承脚下的亲王,今日自然有寿王等人的一席之地。 但,这几人全程都不敢与林承基对视,反倒是群臣每次开口恭贺什么时,他们都会超林曌投去目光。 那目光,比林承基掌权时所见的还要谄媚。 明明林曌收拾他们那么狠,但这些人却像是从未感受到一般,现在这种表现,着实让林承基感到陌生。 “原来如此,朕已被所有人抛弃了吗?” 林承基心中如此想,整个人都被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包围。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即将蔓延开时,林曌突然抬起了眼帘,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位口称“尧舜”的官员身上。 她的声音清越,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打破了凝滞。 “光禄寺少卿,刘敏。” 被点名的刘敏浑身一颤。 林曌继续道,语气平淡无波:“你方才所言,过于空泛夸大,有阿谀逢迎、言过其实之嫌。身为朝臣,当以实绩论功,而非徒逞口舌之利,妄作比拟。罚俸三月,以儆效尤。” 这番话,如同冷水泼下,瞬间让有些发热的场面降温。 刘敏闻言,面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慌忙离席跪伏在地,道:“臣……臣知罪!臣酒后失言,言语无状,不该妄议比拟,请殿下恕罪!” 林曌却不再看他,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臣,仿佛刚才只是处置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她的话,却清晰地传递出一个信号:马屁露骨不要紧,但得分清楚场合,平日里可当成无事发生,但今日不行。 众臣心中凛然,皆垂首表示受教。心中也明白一点,今后说话做事,看样子得有分寸了。 这时,林曌举起了面前的酒杯,她的动作自然而从容,目光平和地看向殿内群臣。 “过去数月,乃至年余,大景内外颇多动荡。幸赖诸位臣工,在各司其职上尚算勤勉用心,孤交代下去的事务,大体办理妥当,未曾有重大疏失。朝局能初步稳定,新政能逐步推行,亦有诸位一份心力。孤,甚慰。” 她的话语简洁,没有华丽的辞藻,却让众臣心中稍安。 “旧岁已逝,新正伊始。为大景能一扫颓气,开创更好之未来,” 她将酒杯微微抬高,“诸卿,请满饮此杯。” “为大景贺!” 她的祝酒词干脆利落,直接绕开了所有敏感话题,将焦点引向了国朝的未来。 林承基在一旁听着,复杂难言的面色这才稍稍和缓了一些。 他不动声色地一同举杯,随着众人将杯中酒液饮下,只是那酒入喉中,却是满满的苦涩,毫无滋味可言。 大朝会的气氛,因为林曌的再次开口和主动引导,总算得以恢复了几分表面的如常。 丝竹声再次响起,官员们开始互相敬酒,交谈声也逐渐增多。 但经历了刚才那一番波折,所有人心中在想什么,却是各异了。 林承基也彻底明白,自己今日的露面,说到底,不过是个象征性的摆设,是为了让这场权力交接显得更“平稳”一些,让群臣更加“安心”的工具而已。 皇帝的身份于他而言,早已成了过去式,成了一个空荡荡,甚至带着讽刺意味的符号。 想通了这一点,一股巨大的疲惫和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不再试图去维持什么,也不再关注殿内的喧闹,竟是自顾自地一杯接一杯喝起了闷酒,全然不顾这里是大朝会,不顾那些或明或暗投来的目光。 林曌虽然不曾与他交流,但余光一直留意着他的动作。见他如此,她不动声色地朝下方席位的四皇子林鉴云投去一个眼神。 林鉴云立刻会意,起身离席,走到御阶前,对着林承基恭敬一礼,声音清朗。 “父皇,儿臣恭贺父皇正日安康!儿臣奉皇姐之命,前往各地整饬,现今已将天下跳梁之世家大族基本压服,仅余几家,待年后亦可顺势解决,不足为虑。” “父皇昔日未尽之业,扫清积弊,重振朝纲,儿臣定当竭尽全力,协助皇姐,务必完成!” 他这番话,既点明了功绩是在林曌领导下取得,又巧妙地将之与“父皇未尽之业”联系起来,给了林承基一个台阶。 林承基听他这么说,看着这个以往并不算特别出众的儿子,如今也变得沉稳干练,心中滋味更是复杂,但面色总算又好看了点 他深吸一口气,心思复杂地开口,声音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沙哑:“嗯,吾儿……不错。用心办事,好好辅佐你……皇姐。” 紧接着,九岁的五皇子林鉴海、十四岁的安平公主林曦和十岁的安乐公主林晓,也一同起身。 他们端着饮料和小点心,笑嘻嘻地跑上御阶,来到林承基身侧。 “父皇,儿臣祝父皇新年快乐,这话还是皇姐教的。” 林曦声音清脆,主动拿起酒壶,“儿臣给父皇斟酒。” “父皇吃这个,这个好吃。” 林晓则将一小碟精致的点心推到林承基面前。 林鉴海也挤在旁边,仰着小脸:“父皇,儿臣也敬您。” 这几个年幼的子女,似乎完全感受不到大殿内微妙的气氛,也再无以往在林承基面前那种胆小不安的模样,反倒个个落落大方,笑容纯真,带着孩子特有的亲近。 这一幕,让林承基心情更加复杂难言。 他清楚地知道,孩子们能有如今这般放松的姿态,必然与林曌的管教和提供的环境有关。 但看着儿女绕膝,听着他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感受着那不带任何功利色彩的亲情温暖,他紧绷的心弦,竟真的慢慢松弛了下来。 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今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连连点头,伸手摸了摸林晓的头,又拍了拍林鉴海的肩膀。 “好,好,吾儿孝顺,都是好孩子……” 他放开了心怀,开始真正与儿女互动起来,暂时将那些烦心事抛到了一边。 场下众臣见状,见御阶之上“父慈子孝”、气氛融洽,这才彻底放松下来,殿内的气氛终于重新变得热烈而和谐,一场险些失控的大朝会,总算被拉回了正轨。 时间流逝,一场喧闹隆重的大朝会终于在午后结束。 林承基喝得酩酊大醉,走路摇摇晃晃,需两名内侍一左一右搀扶着才能站稳。 林曌与他一同站在御阶上,受了群臣最后的跪拜大礼。 众臣告退后,偌大的含元殿迅速空旷下来。 林曌与林承基在一众内侍宫娥的簇拥下,沉默地走向后殿。身后还跟着依旧叽叽喳喳,兴奋讨论着刚才宴会和收到赏赐的弟弟妹妹们。 到了后殿,林曌停下脚步,对林鉴云和林曦等人温声道:“你们先出去玩吧,我与父皇有话要说。” 孩子们很听话,虽然有些好奇,但还是乖乖地行礼退下了。 内侍将几乎站不稳的林承基扶到一张软榻上坐下,然后也识趣地退到了殿外,并轻轻掩上了殿门。 一时间,后殿内只剩下父女二人。 林曌就站在林承基对面,一站一坐,皆是无言。 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更衬得殿内寂静异常。 林承基醉眼朦胧,但神智似乎还保留着一丝清醒。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沉默了许久,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率先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重的酒气和一种彻底认输后的颓然。 “朕……不如你。” 这句话,在他心中盘桓了太久。 他曾不甘,曾愤怒,曾怨恨,但经历了今日这一切,亲眼目睹了林曌对朝局的绝对掌控,感受了群臣若有若无的态度转变,甚至看到了自己其他子女在林曌影响下的变化……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残酷的事实。 无论是在能力、手段,还是心性魄力上,他都远远不及自己这个女儿。 林曌神色如常,没有丝毫动容,只是静静地凝视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老去了十岁的男人,她的生身父亲。 片刻后,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父皇可知,儿臣为了稳住现今这个局面,耗费了多少心力?” 林承基不语,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嘶哑的开口:“想来也是夙兴夜寐吧。” 林曌却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绝对自信。 “不,父皇你错了,儿臣并未耗费太多心力。” 第87章 呵呵,朕服了 林承基猛地抬头,醉意似乎都醒了两分,诧异地看着她。 他似乎完全没有想到林曌会这般说,作为过来人,林承基如何不清楚要掌管一个国家的难度,但偏偏看林曌的样子,似乎并非是假话。 林曌迎着他的目光,直言不讳:“做到如今这种程度,对我来说,很简单。” “若非是为了尽可能平稳过渡,减少动荡,为大景保全更多元气,为了这天下百姓少受些战乱之苦……” 她的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丝凛冽的锋芒,“实际上,在父皇你西狩回銮之时,我便完全有能力,直接强行夺权。” 林承基瞳孔骤缩,张了张口,想反驳,想斥责她的狂妄,但看着她那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眸,回想起她展现出的种种不可思议的手段和力量,那些话最终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林曌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陈述:“若真那样做,天下或许会暂时大乱。但对我而言,那也并非无法解决之问题。”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同实质,压在林承基心头。 “因为儿臣那时,便已有能力,可以效仿太祖皇帝当年……” 她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后面的话:“将这天下……将这不听话的江山社稷,重新犁一遍。” 重新犁一遍! 这是何等的霸气,何等的决绝。 意味着她有足够的实力和决心,可以打破一切旧有秩序,哪怕血流成河,也在所不惜,然后在一片废墟上,按照她的意志,重建一个新天地。 林承基彻底僵住,浑身冰凉,酒意瞬间全无。 他看着眼前的女儿,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他原本以为她只是手段强硬,却没想到,她内心深处,竟藏着如此可怕的豪气和漠然。 林曌直起身,恢复了那副平静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话语并非出自她口。 “儿臣这般说,并非炫耀,只是想告诉父皇一个事实。”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林承基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父皇,你该退了。” “这天下,儿臣要接过。” 不等林承基做出反应,她继续说道,语气不容商量。 “内苑以北,儿臣已命工部着手,修建一座新的宫城,规模不下于皇城,名为‘大明宫’。待其落成,连同现有内苑,将成为父皇颐养天年之所。” “父皇尊为太上皇之后,便长居于此吧。” 林承基听着林曌这番毫不掩饰,甚至带着几分“通知”意味的话语,脸上的神色经历了数次变化。 最初是茫然,仿佛没能完全消化这赤裸裸的逼宫之言。 随即是震惊,震惊于她的直白与不容置疑。 最后,所有的情绪都沉淀下来,化为一片死水般的默然。 他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肩膀彻底垮塌下去,连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都消失了。 显然,他认命了。 林曌见他不语,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淡地看着他,仿佛在等待一个早已注定的答案。 后殿内寂静无声,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林承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半晌之后,林承基才仿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就这般等不及吗?” 他对自己的处境已经认命,但皇权交替,自古以来都伴随着腥风血雨,父子相残、兄弟阋墙的惨剧史不绝书。 对于接下来自己将彻底失去皇位,甚至可能失去性命,林承基心底里依旧有着难以驱散的恐惧。 林曌看他一眼,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他故作镇定的表象,直抵内心最深处的惶恐。 她神色平静,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并非是我急,而是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已无需再浪费口舌虚与委蛇。这皇位,我是一定要的,也必须由我来坐。” 说罢,见林承基面色变得极为难看,嘴唇哆嗦着,她又补充了话语,只不过语气依旧平淡。 “我知你心中对此恐惧,担忧皇权染血。” 她语气委婉,微微停顿,目光则清澈而坦荡地看着林承基。 “但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因为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生身之父。弑父夺位,此等悖逆人伦,玷污双手之事,非我林曌所为,亦不屑为之。” 这番话,清晰地划定了底线。 她追求权力,但有自己的原则和骄傲,不屑于使用那种最为世人所不齿的手段。 “那你为何……” 林承基抬头,与之对视,话未说完,但其中意思再明显不过。 林曌只是莫名一笑:“只怪皇兄太过废物,又那般迫不及待,且无半点容人之量。皇位于他是毒药,即便是他继位,也不过是另外他一个父皇而已。” 林承基握拳,听着自己女儿这般毫不留情的嘲讽,他内心十分痛苦,也十分不堪。 “所以父皇应该明白我的想法了,有些事,我不会去做,也不屑去做。” 有了林曌这句明确的承诺,林承基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了一些,脸色也稍微好看了点,不再那么死灰。 但他依旧沉默着,低着头,双手无意识地攥着衣袍。 显然,即便性命无虞,即将彻底丢失执掌了十七年的皇位,对他而言,依旧是一件难以接受,还充满屈辱和失落的事情。 林曌看着他这副模样,不再多言,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色泽温润的白玉瓷瓶,轻轻放在林承基面前的桌案上。 “此物名为‘补身丹’。” 她解释道,“于调养身体、固本培元有奇效,对父皇你现在的情况,应有不小用处。每十日服一枚,循序渐进,可祛沉疴,延年益寿,保你寿过九十,亦非难事。” 林承基不可置信地抬头,目光惊疑不定地在林曌平静的脸庞和那白玉瓷瓶之间来回移动。 他完全没有预料到,在如此逼宫的时刻,林曌竟然会拿出这种东西给他。 这与他预想中的囚禁苛待截然不同。 尤其是看着那瓷瓶,他浑浊的眼中竟真的多了一丝微弱的神采,那是对于生命本能的眷恋。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试探着问道:“你……不囚朕了?还给朕这个?” 林曌摇了摇头,语气明确:“现在会,以后不会。什么时候你正式颁下退位诏书,尊为太上皇,就什么时候给你在这宫城,乃至长安城内有限度的自由。” 她话锋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提醒:“当然,有些事,依旧受限。父皇是聪明人,当明白何为安享晚年。” 林曌的话已经非常明显。 自由是相对的,是在她掌控下的自由。 他可以用这延年益寿的丹药,可以不再被严格囚禁于景元殿一隅,甚至可以……如她所言,去做些他自己想做的事,比如延续子嗣。 但前提是,他必须彻底放弃权力,安分守己,不再对朝政产生任何影响,更不能有任何试图复位或联络旧部的举动。 这是一种交换,用彻底的放权,换取相对舒适的囚徒生活和个人生命的延长。 林承基岂能不明白? 他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有苦涩,有无奈,也有一丝诡异的放松。 或许,这样的结局,对于如今的他来说,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至少,还能活着,还能有些许体面,甚至……还能有未来。 半晌之后,林承基仿佛耗尽了所有心气,沉重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认命。 “朕……知道了。” 简单的几个字,却仿佛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 林曌见状,知道他已经做出了选择,也不再多留,微微颔首,便干脆利落地转身,向殿外走去。 她的步伐平稳而坚定,玄色的衣袂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就在她即将踏出殿门的那一刻,身后却传来了林承基有些急促的声音。 “等等!” 林曌脚步未停,甚至连头都没有回,只是步伐略缓。 林承基看着女儿那决绝而挺拔的背影,声音复杂地问道:“朕知道你有大志向,手段也非常人可比。但……你就不怕,将朕放出去,哪怕有限度的自由,也会有……不好的事发生?就不怕养虎为患?” 这是他最后的试探,也是他心中一丝残存的不甘在作祟。 然而,林曌的回答,比他想象的更加直接,也更加狂妄。 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滞,清冷而充满绝对自信的声音,头也不回地传来,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后殿之中。 “我无惧。” “无非,就是多费些时间,再犁一遍而已。” “这整个天下于我而言,本就是唾手可得之物,仅此而已。”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已然消失在殿门之外。 林承基僵在原地,目送着那空荡荡的殿门,面色变了又变,青白交错,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了一片彻底的无力与灰败。 他像一滩烂泥般,无力地瘫倒回软榻上,目光空洞地望着殿顶精美却冰冷的彩绘藻井,出神了很久,很久。 直到一名内侍悄无声息地走近,在他身边停下,用轻柔而恭谨,却不容置疑的语气低声提醒:“陛下,时辰不早了,该起驾回景元殿了。” 林承基这才恍然惊醒。 他回过神,看着眼前恭敬却陌生的内侍,心中一片冰凉。 他明白了,林曌即便胸怀吞吐天地之志,豪情干云,但对于细节的掌控,对于局面的把握,依旧精准到了极致。 她不会给他,也不会给任何潜在的反对势力,留下半分可乘之机,不会让自己这边出现半点意外。 林承基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自己这个女儿……当真是老辣得可怕。 自己败在她手里,也当真是一点都不冤。 “呵呵,朕服了。” 第88章 父皇,您快退位吧! “皇姐皇姐。” 东宫,丽正殿。 重新回来的林曌才坐下,林鉴云就迫不及待的凑了过来,左右看看,甚至还挥退了一旁侍立的内侍,这才小声问道:“父皇那边,皇姐您说服他了吗?” 对于皇姐弑兄囚父,直接夺权这种事,林鉴云并无太多想法。 出身皇家,有些事情对他来说接受程度很高,哪怕是他这个年纪,也同样在心里做过那个梦。 只不过因为林曌的强大,让林鉴云知晓这并非美梦,而是癔梦,所以只是在脑子里转了下,就毫不犹豫的抛下了。 现在他对林曌是完完全全的崇拜,十三岁的年纪,是最容易幻想,也是最容易拥有偶像的年纪。 毫无疑问,林曌此时在他心中就是那个偶像。 强大,冷静,果敢,美丽。 林鉴云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汇来描绘自己的这位皇姐,对于她夺权上位,现在很有可能会登上那个位置这种事,没觉得有半点不妥,相反还很是期待。 寒苏和玉尘对视一眼,均是抿嘴一笑。 作为林曌的贴身侍女,她们知道的更多,也自然明白林鉴云问的是什么。 “你很关心这种事?” 林曌头也不抬,随意摆动茶具,为自己泡了一壶茶。 “哎呀。” 听她这话,林鉴云反而急的不行,在矮几对面坐下,赶忙拿起茶壶为林曌斟茶。 随即又道:“皇姐您就跟我说说,皇弟绝不对外传。” 林曌反倒是将那杯茶递给了他:“喝吧。” “啧。” 林鉴云见状哪还看不出来,自己是没法从皇姐这得到答案了,接过茶也不嫌烫,就直接一口饮下。 顺带一提,服用过虎狼丹,有修习了《松鹤万寿拳》的林鉴云,对于茶水的这点温度浑不在意,因为这热茶根本烫不坏他。 “这种事无需你关心,做好自己的事即可,我还没问你《松鹤万寿拳》练的如何。给了你那些丹药,若是练不出名堂来,就别怪皇姐到时候不留情了。” 说起这个,林鉴云十分自信,赶忙道:“皇姐放心,您交代的事情,皇弟肯定用心,现在我已练至刚柔境。” “还算不错。” 林曌微微颔首,算是满意。 随着盲盒开启的越多,获得的宝物越多,原本的《松鹤万寿拳》在林曌这里的重要性就降低了不少。 并非是说《松鹤万寿拳》不重要,相反,其价值不可估量,毕竟是永生法,含金量自是不用多提。 只不过现在林曌身上的宝物有不少,功法方面《松鹤万寿拳》也并非是最好的。 这么说吧,《炼气修真全解》之中,就包含了五门五行修炼法,每一门都直指筑基期。 此乃修真法,较之《松鹤万寿拳》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要好上一些。 毕竟《松鹤万寿拳》是永生法中的基础功法。 当然,超出的一部分,是《炼气修真全解》的广博与全面,毕竟其中除了修炼法外,还包含了丹、符、器、阵,称得上是炼气百科全书。 所以现在对林曌来说,可以适当的将《松鹤万寿拳》外传了。 作为林曌血亲之人,林鉴云自然就获得了修炼机会,且身份也并非是主要原因,真正要说起来,还是因为其性格,加之林曌有意培养,才能有此机会。 “那是自然,我可是废寝忘食呢。” 林鉴云说着,似是又想到了什么,身子前倾,小声问道:“皇姐,您刚才在后殿,没打父皇吧?” 哪怕知晓林鉴云性格,林曌持茶盏的手也微微一顿。 没有说话,放下茶盏,素指在杯沿一点,手上就多了一滴水珠。 屈指一弹,水珠如利箭般打在林鉴云的额头,直打的其脑袋往后一仰。 “哎哟!” 林鉴云痛呼一声,赶忙捂着脑袋。 “你可真是孝顺。”林曌道。 “嘿嘿嘿……” 林鉴云挠着额头笑。 见林曌似乎没有真的生气,林鉴云赶忙转移话题,挺起胸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 “皇姐,您看着吧!过几日我便出发离京,定会以最快的速度,将这天下剩下的那些碍眼的士族都给清理干净。届时,就用这份功绩,当做皇姐您登基的贺礼。” 说着,他还哈哈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卷册,得意地晃了晃。 “也不知是谁发明的这族谱,当真是好用。按图索骥,将他们盘根错节的关系摸得一清二楚,好的很。” 这自然是笑语了。 林曌看着他这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轻轻颔首,语气温和了些许:“你有心了。” 得到肯定,林鉴云眼睛更亮,立刻趁热打铁,带着期盼问道:“皇姐,等皇弟我将天下士族都收拾妥当了,能否……允我也去草原?赵、王二位将军他们年后不久就要出征,我也想跟着去见识见识,立些军功。” 林曌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他兴奋的表象,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她放下茶盏,声音平稳:“我最初让你随郑光他们出去,本意是为了锻炼你,让你知晓兵事,见见血光。” “你虽年幼,但做事还算沉稳,我适才将武威军交给你统带,这么做,依旧是为了磨练你。” 她话锋一转,带着一丝告诫的意味。 “却不是为了让你成为一个只知杀戮的杀星。力量是工具,而非目的。莫要沉迷于杀戮本身,迷失了心性。” 林鉴云闻言,心头一凛,脸上兴奋的神色收敛了几分。 他能清晰地听出皇姐话语中的提醒与期许,赶忙正色。 “皇姐您放心!皇弟明白。我并未沉迷于杀戮之中,只是……只是想为皇姐分忧,想为我大景开疆拓土,也想证明自己并非无用之人。” 他说着,心中对林曌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皇姐不仅力量强大,心思更是通透,仿佛能看穿人心。 他确实因为掌握了力量,因为近期处理世家事务的顺利而有些飘飘然,但皇姐的提醒如同警钟,让他瞬间清醒。 林曌见他听进去了,这才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继续道:“想必你也能明白我的用意,出身皇家,于你而言,算是幸运,也算不幸。幸运在于起点高于常人,不幸在于注定要卷入漩涡。” 她的目光带着一种洞悉未来的深邃。 “但皇位,却是与你无缘。我对你们几个,都另有安排。未来能走到哪一步,就只看你们自己,是否争气了。” 林鉴云听到这话,心中非但没有失落,反而有些激动,因为这算是承诺了。 他立刻表忠心道:“皇姐放心!皇弟对那皇位没有半点非分之想,真的!我只想能够帮到皇姐,为皇姐做事,看到皇姐开创的盛世。皇姐指哪,我就打哪。” 谁说小孩子就不能拍马屁了,小孩子的马屁才更真实。 他的话语显得格外真挚。 当然,这也不仅仅是讨好,同样也算是发自内心的想法。 见识过林曌的手段和那如同渊海般深不可测的实力后,他对那个冰冷的龙椅早已没了兴趣。 跟在皇姐身边,见识更广阔的天地,掌握更强大的力量,这才是林鉴云渴望的。 当然,这份渴望之中,始终掺杂着对林曌深深的敬畏。 他清楚,皇姐能给他一切,也能轻易收回一切。 林曌闻言,不再多言,只是淡淡道:“既如此,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林鉴云见林曌没了继续谈论下去的兴趣,很识趣地站起身,恭敬行礼:“是,皇姐,皇弟告退。” 退出丽正殿,冬日的冷风一吹,林鉴云脑子更清醒了些。 他回头望了望那庄严的殿宇,心中念头转动。 “不行,我得去跟父皇好好说说。” 他暗自思忖,“得让他快点想通,别耽误了皇姐的正事,也别耽误我去草原。” 这般想着,他脚下方向一转,径直朝着景元殿而去。 …… 林承基刚被内侍送回景元殿不久,正瘫在榻上,望着殿顶发呆,心中五味杂陈。 忽然,殿门被推开,林鉴云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如今的林鉴云,因为修炼《松鹤万寿拳》且服用丹药,身形比同龄人挺拔许多,眼神锐利,步履沉稳有力,周身带着一股寻常少年绝难拥有的精气神。 他走进殿内,看着榻上颓唐的林承基,没有像以往那样小心翼翼带着敬畏,只是认真的行了一礼,语气直接,甚至带着点催促的意味。 “父皇。” 林承基有些茫然地转过头,看着这个似乎有些陌生的儿子。 林鉴云却没在意他的反应,自顾自地说道,语气理所当然:“您快点退位吧,把位置让给皇姐,她比您适合多了。” 他顿了顿,想到自己的目的,又补充了一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白。 “儿臣还等着皇姐登基后,允我随军远征草原呢。您这边早点定下来,儿臣也好早点准备。” 这番话,说得轻松随意,全然没有臣子对君父的敬畏。 那是一种基于自身力量增长和见识拓宽后,对旧有权威的彻底漠视。 林承基:…… 他现在有些茫然,但更多的还是复杂。 林承基自然能猜到,林鉴云来此并非是林曌的授意。 那么结果就很简单了,以往畏惧自己的四子,现在竟敢当面催他退位。 这……到底是为何啊? 朕真就这么失败吗? 第89章 军威如狱,陛下之称 皇城之中发生的事,就算是再保密,但总归有风声会传出去。别以为皇家能够将所有事都藏住,这一点很不切实际,以往做不到,以后也做不到,哪怕是林曌也如此。 除非是动用武力,将所有知情者杀死,不然的话,消息是隐瞒不住的。 林曌不是屠夫,自然不会这样做。 所以她即便能够以强权将某些事控制一段时间,但时间久了,依旧会有放松。尤其是关于皇权交替的事,越是接近权力中心的人,就越是想要知道。 如此一来,自正日之后,就逐渐有消息传了出去。 皇帝似乎有意退位,欲传位于朔宁公主。 消息起初只是在小范围内传播,影响范围有限,多为朝堂众臣之间的心照不宣。 但随着时间推移,这个消息也逐步扩散开,虽还未完全传到民间,但不少人也已听闻,毕竟传言有鼻子有眼,不像是假的。 关键也未曾有人出面阻止此事传播,这让有心人明白过来,朝堂之中似乎对此持默认,或者说是放任态度。 这一下,消息就彻底瞒不住了,很快就以更快的速度传递开,甚至于都快成了民间百姓之间的饭后谈资。 于升斗小民而言,谁能令世道安稳,碗中有粟,便是明主,男女之别,反在其次。 而这时候的林曌在做什么? 她却是暂离旋涡中心,去了城外皇庄。 此时的皇庄,早已非昔日模样。 其界碑一移再移,范围扩十数倍不止,俨然成了一座倚着山势、围河而建的巨大城垒。 原先的皇庄院墙,尽数被高三丈、基厚五尺的夯土包砖墙体取代,墙头有持弩甲士昼夜巡弋,警戒森严。 庄外,大片荒野林地被垦为良田,阡陌纵横,沟渠如网,新辟之田竟达五百余顷。 田土皆经深耕细作,土质黝黑肥沃,隐泛灵气光泽。 这些,全赖林曌以土灵珠控制地气,将原本的普通土地变成了肥沃的黑土地。 而那枚灵脉之心埋入地下已近一月,其效非凡。 如今皇庄地下,一条初生的一阶上品灵脉已然稳固成形,如同沉睡的巨龙,缓缓吞吐着大地精元。 依《炼气修真全解》所载杂识,此等品阶灵脉,所蕴灵气之精纯丰沛,足可供数名筑基修士修炼所需。 只是当下,修为最高者林曌走的乃是永生法的路子,此道肉身秘境时期重气血内炼,开发自身神藏,对天地灵气汲取反不如修真法门那般迫切依赖,故此地脉灵气,大多被他用在了别处。 庄内核心区域,灵气尤为浓郁,几可视见澹澹氤氲。 林曌于此布下数座阵法。 小聚灵阵汇聚灵脉散逸之气,使核心区灵气浓度更上层楼;小云雨阵引动水汽,降下蕴含微弱灵机的甘霖,滋润作物;小催灵阵则加速灵植生长周期;更有小防御阵笼罩四方,以防不测。 诸阵光芒隐现,玄纹流转,将这片土地化作一方超脱凡俗的灵秀之壤。 那些自盲盒中所得的各类高产作物种子、以及如血精米般的灵米之种,便在此等环境下蓬勃生长。 寻常作物,得灵气与阵法催谷,竟能三日一熟,循环往复。至春日,此批新粮便可收获,旋即作为粮种再度播下。 林曌已令户部资政司暗中筹备,估算如此两三轮扩张,新粮便可铺满秦、陇二地,届时,饥馑之忧或可大幅缓解。 外界皇权更迭的传闻愈演愈烈,林曌却稳坐皇庄,听之任之。 此乃她有意放任,旨在试探朝野风向。 女子登基,确系古之未有,然她以赫赫武功、凛凛权势,以及实实在在拿出的利民之策,悄然扭转着乾坤。 眼下民间反响平淡,朝堂噤若寒蝉,虽不乏畏惧其武力、东厂耳目之故,但能得此表面平稳之局,林曌已觉足矣。 水到渠成,远胜强权硬取。 诸事安排妥当,林曌便在那灵脉核心节点处——一座新辟的静谧石室内,再度闭关。 她盘膝而坐,手持那枚光泽温润的菩提子,摒绝外念,心神沉入体内。 通灵境已让她感知天地,明晰自身窍穴与外界灵机的微妙联系。 此刻,在菩提子那清凉气息辅助下,她的神识空前清明、凝聚,如同最精准的刻刀,向内深入,探寻那肉身秘境最后一道玄关——神变穴。 此穴位于脑海深处,似存非存,乃沟通精神与肉身、凡与神的关键枢纽。 这一关窍的关键,便是找出自身的神变穴,感应到。 林曌引导着体内磅礴气血,混合着被聚灵阵吸引而来的精纯灵气,化作一股内息,一次又一次,如同潮汐一般扩散周身。 整个过程就像是拿着刷子在扫全身一般,从皮肉到筋骨,最后汇聚于脑海。 得益于菩提子的奇特功效,这一过程很是顺利,并未有半点错漏出现。 脑海乃人精神之所在,脆弱无比,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身死。 但在林曌的控制下,内息并未出现什么差错,循着冥冥中的那点感应,林曌便感受到了一点玄奇所在。 神变穴! 林曌虽喜,但却心志如铁,菩提子清辉流转,助她保持灵台绝对澄澈,精准把握着每一道内息,迅速与那玄奇所在产生了联系。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在内息真正与那玄奇所在勾连上的一瞬间,林曌只觉识海中“轰隆”一声巨响,整个人的精神都是一震! 刹那间,她感觉自己的“神”与“体”完成了一次彻底的融合与升华。 眉心深处,神变穴所在瞬间变得清晰无比,精神力量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奔涌流淌,与周身气血完美交融。 自此,林曌走通了整个肉身秘境,只差最后冲破神变穴,便可一举步入神通秘境。 缓缓收功,林曌睁开双眼,童孔深处似有金芒一闪而逝,周身气息愈发内敛,却给人一种深不可测之感。 她能感到,自身力量、速度、反应、乃至寿元,都有了质的飞跃。 距离那超凡脱俗的神通秘境,仅剩最后一步之遥。 恰在此时,石室外传来轻微脚步声,寒苏的声音恭敬响起。 “殿下,赵青、王振二位将军遣使来报,左右骁骑军已整训完毕,军容鼎盛,特请殿下移驾校场,阅理三军,以定出征前之士气。” 林曌闻言,长身而起。 闭关多日,外界风云与体内突破,皆需一个节点来承前启后。 此次阅军,正是时候。 她整理了一下玄色常服,推开石门,冬日阳光倾泻而入,映照着她清丽绝伦又威仪日重的面庞。 “备马。” 她淡淡吩咐,声音平静。 “孤,亲往一观。” …… 林曌率亲卫抵左右骁骑军营时,日头正高,朔风卷着校场上的尘土,带着铁锈与皮革混杂的气息。 校场依山势开辟,极为辽阔。 两万精骑分列左右,黑压压铺陈开去,直至视野尽头。 阳光照在骑士们统一的玄色铁甲上,反射出冷硬的光泽,如同在地上铺开了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 战马皆是高头健驹,鞍鞯齐备,此刻虽静立,仍不时刨动铁蹄,喷吐着浓白的鼻息,显是经过严苛挑选与训练。 军阵肃穆,鸦雀无声。 唯有风吹大纛,猎猎作响。 那“左骁骑”、“右骁骑”以及众多将领旗号,在风中狂舞,更添肃杀。 枪戟如林,锋刃向天,寒气森然。 这两万铁骑,可谓林曌以倾国之力打造,耗费甚巨,若非之前抄没世家大族所得填补亏空,国库早已不堪重负。 林曌登上前方早已搭好的木质高台,玄色披风在风中微动。她目光平静,缓缓扫过下方钢铁洪流。 随即,号角长鸣,战鼓擂动。 检阅开始。 先是分列行进。 左右两军各以营为单位,依次策马通过高台之前。 铁蹄踏地,声如闷雷,整齐划一,大地为之轻颤。 骑士们控马技术精湛,人马如一,在高速奔驰中依旧保持着严整队形。刀出鞘,弓上弦,寒光闪耀间,尽显彪悍精锐之气。 继而演练阵型变换。 只见令旗挥动,下方军阵随之而动,或分或合,或冲或突,圆阵、方阵、锥形阵转换自如,如臂使指,迅捷而精准。 马蹄翻飞,尘土飞扬,却乱中有序,展现出极高的指挥与协同水准。 最后是骑射与劈砍演练。 箭失离弦,密集如蝗,精准命中远靶;马刀挥舞,银光乍现,草人应声而断。 呐喊声、马蹄声、兵器破空声交织,气势磅礴,直冲云霄。 演练毕,全场再度陷入一片压抑的寂静,只余战马偶尔的响鼻声。 赵青、王振二位统帅,领着数十员披甲将领,策马至台下,齐刷刷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众人单膝跪地,甲叶铿锵。 赵青声若洪钟,率先开口:“臣等,恭请殿下圣安!殿下锐意革新,整军经武,乃有此虎狼之师。臣等誓效死力,扫荡不臣,扬我国威!惟愿殿下指引,大景江山,千秋万代!” 王振紧随其后,声音同样激昂:“殿下万岁!臣等愿为殿下前驱,踏破贺兰山缺!殿下剑锋所指,便是我等效死之处。” 其后众将亦齐声附和,声浪汇聚:“愿为殿下效死!殿下万岁!大景万胜!” 声震四野,在校场上空回荡。 然而,当这将领的宣誓声落下,校场之上,两万铁骑仿佛得了无声的号令,竟在同一时刻举起了手中兵刃,齐齐顿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随即,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冲天而起。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这呼声整齐划一,气势恢宏,远超方才将领之声,显然是经过反复操练。 万千兵卒的目光,尽数聚焦于高台之上那道玄色身影。 “陛下”之称,在此刻显得微妙无比。 是仍指深居内苑的康靖帝林承基?还是已然被这虎狼之师默认为唯一主宰的监国公主,林曌? 无人说破,也无需说破。 这震耳欲聋的呼声,本身已是最明确的答案。 声浪如潮,一遍遍冲刷着校场,也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神。林曌立于高台,面容依旧平静,只是负手而立,静静承受着这蕴含着兵权与未来的呐喊,眸光深远,望向前方。 第90章 皇帝言:朕将禅位 擂鼓聚将之后,便该是林曌开口了。 她立于高台上,目光一扫,能将校场之中所有人纳入眼中。 以她的目力,可以清楚看到每个人面上的神情,普通兵卒面上多为紧张与严肃,伍长校尉之流则多为激动,再往上,偏将们则显期待。 但这些人有一个特点,那就是看向林曌的目光之中透着一抹热切。 当然,这并非是因为林曌是女子,且是拥有绝美容颜的原因,只是因为她的身份,还有她那强大的勇武之力。 林曌自然能够明白这些人为何如此,左右骁骑,各万人,合两万,配以辅兵,人数过四万。 而这些人,即将出征,为林曌,为大景,犁清草原! 对于武人而言,此乃建功立业之良机。 上下意志贯彻,战意高涨,这时候已如利箭,蓄势待发。 “诸君!” 林曌开口,声音清朗,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将士的耳中,压下了风声与战马的躁动。 “昔秦皇之时,北拒匈奴,汉武之霍去病,饮马瀚海,封狼居胥,至今已逾八百载!然,草原之患,如同附骨之疽,从未真正远离我中原沃土!” 她的话语带着沉重,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前朝旧事暂且不提,便说我大景立国百五十载以来,北疆柔然,屡屡寇边,掠我城池,焚我村庄,杀我父兄,掳我姐妹为奴。累累血债,至今未偿!” 她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凛冽的寒意,引动了将士们心中压抑的怒火与屈辱。 “去岁,柔然铁蹄甚至踏破边关,兵临长安!此乃国耻!若非将士用命,百姓同心,后果不堪设想。” “孤,曾亲率孤军,深入草原,亲眼见过他们的疯狂与贪婪,但他们并非不可战胜。” 说到这里,她目光如电,扫过下方一张张激动起来的面孔。 “如今,我大景兵甲已利,粮草已足,士气正盛!此正是一雪前耻,犁庭扫穴,永绝后患之良机!” “尔等,便是孤手中最锋利的剑,最尖锐的矛!此去草原,当效仿先贤,建功立业,封妻荫子,青史留名!” “凡奋勇杀敌者,孤不吝厚赏!田地、金银、爵位,应有尽有!若有畏缩不前,临阵脱逃者……” 她语气骤然转冷,杀意弥漫,“军法无情,决不姑息。” “此战,不仅要胜,更要大胜!要让柔然人听到我大景铁骑之名,便肝胆俱裂。要让这草原,今后再无敢犯我边境之部落。” “诸君,可敢为孤,为大景,立此不世之功?” 话音落下,校场之上先是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回应。 “敢!” “敢!” “敢!” 声浪如潮,战意冲霄! 所有将士面色潮红,眼中燃烧着建功立业的渴望与对敌人的仇恨,士气已被鼓舞至顶点。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只见林鉴云一身轻甲,策马而来,身后跟着一辆装饰华贵的銮驾。 他见到校场情形,立刻勒住马匹,很识趣地停在边缘,不敢打扰,只是目光灼灼地望着高台上的林曌。 林曌并未理会他的到来,只是对身旁的寒苏微微颔首。 寒苏会意,转身对后方做了个手势。 很快,一队身着明光铠、气息彪悍的亲卫,牵着数匹神骏异常的战马,捧着用锦缎覆盖的甲胄兵器,稳步走上高台。 玉尘上前一步,展开手中一卷明黄绢帛,声音清越,开始宣读。 “殿下有旨,赏赐有功之臣,以壮行色!” “左骁骑将军,赵青,上前听赏!” 赵青虎躯一震,立刻大步出列,行至台前,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末将在!” “赐,赵将军,百炼精钢鱼鳞甲一套,精钢长刀一柄,马槊一杆,神驹一匹。” 话音落下,亲卫掀开锦缎。 那鱼鳞甲在日光下泛着幽冷寒光,甲叶细密均匀。 长刀形制如禾苗,刀身隐现云纹,正是威力巨大的戚家刀。 那马槊更长更重,槊锋闪烁着非同寻常的金属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则是那匹被牵上前的神驹,体型高大远超寻常战马,筋肉虬结,毛色油亮,眼童灵动有神,顾盼间自带一股桀骜与力量感,嘶鸣声清越激昂,显然非凡品。 这些装备,甲胄是皇庄工坊用新技术打造或改良的精品。戚家刀自是不用多言,马槊则是林曌从盲盒中所获。 其实这三样,赵青本就有,只不过这次的赏赐,兼具仪仗之效,是当着万军的面肯定其统领身份。 而那神驹则是耗费不小,乃是用稀释后的龙血丹混合启灵丹精心培育而成,虽不及林曌的坐骑黑光,却也堪称万里挑一,能极大提升将领的生存与冲锋能力。 赵青看着这些赏赐,尤其是那匹神驹,眼中爆发出狂喜之色,重重叩首:“末将谢殿下厚赐!定当奋勇杀敌,以报殿下天恩。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亲卫将甲胄兵器交付其随从,又将神驹的缰绳交到赵青手中。 “右骁骑将军,王振,上前听赏!” 王振同样激动上前,跪地听封。 “赐,王将军,百炼精钢山文甲一套,精钢长刀一柄,马槊一杆,神驹一匹!” 同样精良的装备,同样神骏的战马。王振叩谢,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林曌看着二人,澹澹开口:“望尔等持此利刃,乘此神驹,奋勇当先,不堕我大景军威。” “末将遵命!” 二人齐声应喏,这才捧着赏赐,牵着战马,激动地退到一旁。 紧接着,玉尘又陆续念出七八个名字,皆是左右骁骑军中新近提拔或因勇武、忠诚而被林曌看重的将领。 “骁骑都尉,郑元三,上前听赏!” “骁骑都尉,李成敢,上前听赏!” …… …… 每念到一个名字,便有一员将领激动出列,单膝跪地。 “赐,银鳞甲一套,雁翎刀(绣春刀)一柄,马槊一杆,神驹一匹!” 赏赐规格略低于赵、王二人,但依旧是寻常将领难以想象的厚赏。 这些被点到名字的将领,个个面色涨红,难掩狂喜。 他们大多未曾如此近距离面见林曌,此刻得蒙亲自赏赐,深知自己已简在帝心,只要此战立功,前途不可限量。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被重点赏赐的将领,包括赵青、王振在内,此前都曾被林曌赐下过虎狼丹。 此刻他们个个气血旺盛,精力远超常人,堪称超人一等的猛将,是这支铁骑的真正锋刃。 赏赐完毕,高台之上,宝光隐隐,神驹嘶鸣,受赏将领们昂首挺胸,士气如虹。 林曌见状,微微后退两步。 一直等在旁边的林鉴云立刻会意,赶忙走到那辆銮驾旁,亲手掀开了帷幔,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搀扶出一人。 那人身着明黄色帝王常服,头戴翼善冠,面容带着几分憔悴与苍白,正是康靖帝林承基。 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了校场上一阵细微的骚动和低哗。 许多兵卒和低级军官面露惊愕,显然没想到会在此地见到皇帝。 林承基目光复杂地扫过下方肃立的千军万马,看着那冲霄的士气,那精良的装备,那受赏将领脸上对林曌毫不掩饰的崇敬与狂热,他嘴唇翕动,神色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落寞与恍忽。 林鉴云搀着他,低声在他耳边提醒道:“父皇,您可是答应过儿臣的。” 林承基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高台前方那道玄色身影。 林曌也正平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无喜无悲。 接触到这目光,林承基脸上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化为一片颓然的认命。 他对着林鉴云点头,声音不大:“朕答应过你,便不会失言。” 林鉴云这才松了口气,说了句“多谢父皇”后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林承基,一步步登上了高台,让他站在了林曌身侧稍前的位置。 一身衮服的皇帝亲临,让校场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和肃穆。 林承基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面向下方大军,开口说道,声音起初有些干涩,但渐渐变得清晰。 “朕的将士们!” “北疆柔然,世为边患,掠我子民,毁我家园,此仇此恨,朕亦日夜不忘!” “今,我大景兵强马壮,正是一举荡平边患,永靖北疆之时!尔等皆是我大景好儿郎,当奋勇杀敌,扬我国威!” 他的话,与林曌先前所言大同小异,是鼓舞,是期许。 将士们听着,虽也受感染,但反应远不如对林曌那般狂热。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皇帝只是例行训话之时,林承基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提高,带着一种决绝,石破天惊地说道:“此战,关乎国运。朕,盼尔等能建新功,凯旋而归。”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最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告:“待尔等出征之日……” “朕,将昭告天下,禅位于监国公主,朕之皇女——朔宁公主林曌!” “届时,望尔等以此赫赫战功,为……为新帝贺!”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在整个校场上空炸响。 刹那间,万籁俱寂。 所有将士,从卒伍到将领,包括刚刚受赏的赵青、王振等人,全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高台上那并立的父女。 禅位? 传位于朔宁公主?! 虽然传闻已久,但当这句话由皇帝亲口,在如此庄严的阅兵场合说出,其意义和冲击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林曌站在林承基身后半步,闻言,童孔也是微微一缩,闪过一丝真正的诧异。 她确实未曾料到,林承基会选择在此刻,以此种方式,公开宣布此事。 她不由地抬眸,再次看向身旁这位生身父亲,那瞬间仿佛又苍老了几分的侧影,目光深邃难明。 短暂的死寂之后,校场之上,不知是谁率先反应过来,猛地举起兵刃,嘶声高呼。 “陛下万岁!公主殿下万岁!” 这一声呼喊,如同点燃了引线。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最终,两万铁骑,连同所有将领,再次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声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汹涌澎湃,直冲云霄。 “陛下万岁!公主殿下万岁!” “陛下万岁!公主殿下万岁!” 这一次,“陛下”与“公主殿下”的称谓紧密相连,再无分彼此。 林鉴云见状,满意的咧嘴一笑,心中更是满意。 这从龙之功,本王要定了,哈哈哈哈哈! 第91章 父女间的彻底了结 今日来校场,本意是为诸将士壮行,但作为上位者,其一举一动有时候也会带有深意。 哪怕这个举动再小,但在下面的人眼中,往往都能解读出不少意思来。 林曌本无他意,但林鉴云的举动,却让这次的壮行校验,变成了一次宣告。 尤其是林承基的话说出后,在场的左右骁骑军的两万将士,便彻底的安了心。 左右骁骑军的组建,是遵了林曌的意思,严格说来他们都是林曌的麾下。 若是林曌登基称帝,那么他们就有更为广阔的未来,甚至直接成为禁军也说不定。 那样的话,便是皇帝身边“近臣”了,光是想想就令人心潮澎湃。 回去的路上,气氛有些沉闷。 林曌还好,一如既往的沉静,性格如此。 林鉴云不时朝她投去目光,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却不敢说,显得憋屈。 反倒是林承基,一个人坐在皇帝轿辇之中,并不是后面两人的情况,状态反倒是比来之前要好了不少。 兴许是因为在所有将士面前说出了那番话,已无法收回,就像是放下了心中执念,现在反而一身轻松。 他靠在柔软的靠垫上,望着轿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心中一片空茫,却又奇异般地平静。 权力,这个他曾拥有却又最终失去的东西,如今想来,竟有些虚幻。 曾经视若性命,如今放手,似乎……也并非不能呼吸。 他清楚地知道,从今往后,自己将彻底远离那象征着至高权柄的龙椅和朝堂。 但林曌的保证言犹在耳——太上皇的尊位,相对的自由,延年益寿的丹药,甚至……继续诞下子嗣的可能。 对于一个失去一切的帝王而言,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是堪称优渥的生活。 至于林曌是否还真心认他这个父亲……林承基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苦笑。 到了这一步,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 人能活着,且能活得不太差,已是侥幸。 人的心思便是如此古怪,执念深重时,觉得天下万物皆可舍;一旦想通放下,反而觉得云淡风轻,许多过往纠结,不过庸人自扰。 车驾很快回到皇城,在通往内苑与东宫的岔路口停下。 双方在此分别。 内侍与侍卫们早已候着,准备护送林承基返回内苑景元殿。 林承基被搀扶着走下轿辇,脚步竟比往日轻快了些。 他看着林曌也下了马,准备带着林鉴云往东宫方向去,那股刚刚平复下去的复杂心绪又翻涌起来。 就在林曌转身欲走的刹那,他还是忍不住,脱口唤道:“曌儿……” 林曌脚步一顿,缓缓回首,玄色的衣袂在微风中轻拂。 她的面容平静,看不出情绪。 林承基看着她,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和期盼,低声说道:“莫要忘了……你说的。” 他指的,自然是那关于他今后待遇的承诺。 林曌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的情绪。 随即,她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声音平稳:“儿臣记得。” 说罢,不再多言,干脆利落地转身,径直朝着东宫方向走去,没有半分留恋。 她会笑,是因为到了此刻,林承基彻底放下权力执念后,第一时间关心的,依旧只是他自己的安危与待遇。 如此赤裸的自保之念,反倒让她心中最后一点因“父亲”这个身份而产生的微妙感触,彻底烟消云散。 如此也好。 也算是对这具身体的原主,有了个交代。 从今往后,对待这位太上皇,只需维持表面上的“恭敬”即可,无需再在其身上耗费多余的心力与情感。 林承基怔怔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头莫名一空。 他虽不明白林曌方才那莫名一笑究竟是何意,但一种直觉,一种源自血脉和多年阅历的直觉,让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似乎失去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 那东西虚无缥缈,却远比失去权力更让他感到一阵心悸的慌乱。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嘴唇微张,想要再次叫住她,想说点别的,哪怕是无关紧要的闲话。 但看着那越行越远,没有丝毫停顿意思的背影,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颓然放下了手。 这时,林鉴云走了过来。 他先是朝着林承基躬身行了一礼,态度恭敬,却带着一种明显的疏离感。 “父皇,儿臣告退。” 他顿了顿,看着林承基那失魂落魄的模样,想了想,又补充道:“待大明宫修建好,父皇今后就在大明宫中安心高乐便是,外面的事,有皇姐和儿臣们操心,父皇无需再劳神担忧了。” 他年纪虽小,但出身皇家,天性敏感。 加之时常跟在林曌身边,耳濡目染,对她性格的了解远超常人。 方才林曌那回头一笑,虽短暂,他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蕴含的那丝彻底的了断与淡漠。 如果说之前他千方百计劝说,甚至可说是半逼迫着林承基去校场表态,一是为了在皇姐面前再立一功,稳固自身地位;二来,内心深处也未尝没有存着一丝幻想,希望能借此机会,缓和一下父皇与皇姐之间剑拔弩张的关系。 毕竟,若能平稳完成皇权交替,父女之间哪怕只是维持表面的和谐,对皇室声誉、对皇姐的统治,乃至对父皇的晚年,都算是一件好事,不至于让外人看了皇家的笑话去。 但现在看来,林鉴云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还是太过天真美好了。 父皇终究还是那个父皇,在最终关头,他最在意的,依旧只是自身的利益与安危。 皇姐那般聪明的人,又如何会看不透? 由此,他心中也迅速有了决断,与林曌产生了类似的念头。 今后对待这位太上皇,只需恪守臣子与儿子的本分,保持表面上的恭敬即可,再无需费心去经营那早已不存在的的父子亲情了。 这么一想,他便也觉无话可说,再次行了一礼后, 随即转身,小跑着去追前方的林曌。 林承基看着小儿子离开的背影,尤其是看到他快步追上林曌,略带讨好地跟在身侧的样子,一下子福至心灵,猛然反应过来。 方才自己那句“莫要忘了你说的”,是何等的自私与短视。 在刚刚宣布禅位,本该展现帝王最后气度或是父女温情的时刻,他脱口而出的,却依旧是关乎自身利益的提醒。 难怪曌儿会是那般反应……她定是觉得自己无可救药了吧? 他有心想要找补,想要追上去解释,说自己并非那个意思……但一想到林曌那清冷的目光和果决的性格,他便知道,一切已是徒劳。 话已出口,如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了。 一股深切的悔意,夹杂着巨大的失落和无力感,瞬间将他淹没。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对姐弟消失在宫墙拐角,只觉得冬日午后的阳光,也带着刺骨的寒意。 另一边,林鉴云小跑着追上了林曌,凑到她身边,脸上堆起笑嘻嘻的表情,带着几分卖弄和期待。 “皇姐,皇弟今天这个惊喜……怎么样?” 他指的是说服林承基当众宣布禅位之事。 见林曌没有立刻回应,他又搓着手,眼巴巴地道:“那个……皇弟也想要一匹像赵将军他们那样的神驹。还有,皇弟也想去草原,亲眼看着咱们大景的铁骑踏平柔然王庭!” 林曌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首,瞥了他一眼,并未做声。 林鉴云见她如此,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立刻变得小心翼翼起来,收敛了跳脱,安静地跟在一旁,不敢再多言。 林曌用眼角的余光扫过他这副瞬间老实下来的模样,心中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 这小子,倒是会察言观色。 她终于开口,声音平和:“你有心了。” 顿了顿,继续道:“今日做的不错,虽不知你是用了什么法子说动他……但,也算是为我省去了许多精力,不错。” 她再次侧头,认真地看了林鉴云一眼,那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 “你长大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林鉴云心头猛地一跳,随即一股巨大的喜悦和激动涌了上来,差点让他原地跳起来。 他强忍着雀跃,努力维持着镇定,但亮晶晶的眼睛还是出卖了他。 “那……那我能去草原了吗?”他迫不及待地追问,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林曌微微颔首:“去吧。男儿志在四方,也该出去见见世面,经历些真正的风浪了。” “太好了!” 林鉴云几乎要欢呼出声,但他立刻又想起另一件事,赶紧问道:“那……神驹呢?” 林曌看着他这急切的模样,唇角不由得微微抿起,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去东宫,自己选一匹。” “谢皇姐!” 林鉴云这下是真的忍不住了,兴奋地挥了挥拳头。 他可是眼馋东宫那几匹由皇姐亲手培育的神驹很久了! 那矫健的体型,那灵动的眼神,比今日赏赐给赵青他们的,似乎还要神骏几分。 激动过后,他稍稍冷静下来,看着林曌平静的侧脸,想起方才分别时的一幕,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问道:“皇姐……父皇方才那番话,您……不生气吧?” 他指的是林承基最后那句关乎自身的提醒。 林曌脚步不变,摇了摇头,目光看向前方巍峨的东宫宫门,语气淡漠地没有一丝波澜:“对我而言,他已不值得我生气了。” 第92章 登基前的准备 本就是陌生人,何来生气一说。 如林承基那般人,早已经被权力异化成了另一种生物。 现在他失去了权力,即便有着林曌的保证,也依旧心有忌惮与不安。 能问出那般话,很符合林承基的性格。 反正今后林曌不会在其身上费什么心思,当成是个陌生人对待即可。 林鉴云闻言,心中了然,同时又有些复杂。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关于父皇的话,或许是求情,或许是感慨,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那……” 林曌却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打断了他,声音平静,清晰地传入他耳中:“老四,你需记住。” “权力,是世间最奇诡之物。它可以塑造人,亦可异化人。” “它能赋予人无上的荣耀与力量,也能在不知不觉中,侵蚀人的本心,让人变得面目全非,最终迷失其中。” “你年纪尚轻,未来之路漫长。皇姐望你,能时时自省,持守本心。无论将来手握何等权柄,位居何等高位,都莫要忘了今日之惕厉,莫要让权力……吞噬了你。” 这番话,如同警钟,在林鉴云心中敲响。 他脸上的兴奋与轻松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的思索。 随即看向林曌,看着她那在权力巅峰依旧清澈冷静的眼眸,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深吸口气,林鉴云收敛了所有杂念,恭敬地躬身:“皇姐教诲,皇弟铭记于心,绝不敢忘。” 林曌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迈步走进了东宫。 林鉴云站在原地,回味着皇姐的话,又想起父皇今日的言行,心中对那看似诱人的至高权柄,第一次生出了几分清晰的警惕与后怕。 那日之后,长安城乃至整个大景,都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械,在林曌意志的驱动下,高效而迅猛地运转起来。 首先昭告天下的,是一篇由林曌以监国公主名义发布的《讨柔然檄》。 “孤朔宁公主曌,谨以监国,昭告天下臣民及诸军将士……” “昔我太祖皇帝,戡乱定鼎,立国中原。启泰之治,天下安泰,四夷宾服。然漠北柔然,豺狼成性,屡犯王纲。窥我边陲,掠我牲口,屠我子民,罪恶贯盈,神人共愤。” “尤不能忍者,去岁寒冬,尔等乘雪南下,铁蹄直捣三辅。渭水尽赤,长安蒙尘。宗庙惊颤,百姓流离。此华夏千年未有之耻,亦我大景君臣锥心之痛……” “尔等自以为弓马利便,可恣意纵横。岂不知天道循环,报应不爽?今积雪虽寒,凉不过阵亡将士亲属之泪;北风虽烈,烈不过中原百姓复仇之心……” “孤每思及此,寝食难安。今承社稷之重,禀祖宗之志,整饬六师,汇集锐旅。两万铁甲,皆百战之精锐;三军将士,怀必死之决心。更得天时相助,瑞雪映刃,此乃上天示警,柔然气数当尽……” “即日拜将出征,三路并进。务须犁庭扫穴,殄灭凶顽。凡我将士,当奋勇争先:破其营帐者赏千金,斩首酋长者封万户,擒获单于者授爵三等。此行非为拓土,实为除害;非好征战,乃求久安。必使漠南无王庭,阴山见太平。” “檄文到日,宜速奉行。皇天厚土,实所共鉴。军令如山,勿谓言之不预也!” 檄文以明快凌厉的笔触,历数柔然人数十年来寇边掠民、杀使毁盟、去岁甚至兵围长安的累累罪行,斥其“贪婪无度,人面兽心,屡犯天威,罪不容诛”! 文中更提及林曌亲历战阵、洞察敌虚,断言“胡虏气数已尽,正当犁庭扫穴,永靖北疆”。 檄文最后,以铿锵之语号召天下:“凡我大景臣民,当同仇敌忾,勠力同心。王师北定,就在今朝。此战,必使漠南无王庭,瀚海息波澜!” 这篇檄文通过驿道快马、官府布告,迅速传遍各州郡。 其文辞慷慨,气势磅礴,不仅将出兵之举置于道义制高点,更将林曌的武略与决心彰显无遗,极大地激发了民间的同仇敌忾之心与对这位未来女帝的期待。 檄文发布后第三日,便是左右骁骑军誓师出征之日。 这一日,天色将明时,长安城便已沸腾。 无数百姓涌上街头,尤其是贯通南北的朱雀大街两侧,更是人山人海,人头攒动。 辰时正,沉重的城门开启声自北面响起。紧接着,便是如同闷雷滚地、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只见两支玄甲洪流,如同两条钢铁巨龙,自皇城方向,沿着宽阔的朱雀大街,缓缓而来。 左骁骑军打头,右骁骑军紧随。 骑士们皆覆玄甲,罩袍束带,枪戟如林,在初升的朝阳下反射出冰冷肃杀的光芒。 战马高大见状,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雷鸣般的轰响,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军容鼎盛,杀气盈野! 沿街的百姓被这强大的军威所慑,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呐喊。 “万胜!” “大景万胜!” “公主殿下万岁!”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鲜花、彩帛甚至铜钱被抛向空中,落在骑士们的盔甲和战马身上。 许多老人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经历了太多的边患之苦,此刻见到如此强大的王师,心中充满了扬眉吐气的豪情。 这是林曌给予这支新生强军的荣耀,让他们在万千臣民的注视与祝福下,踏上征途,以此激励士气,凝聚国魂。 大军队伍漫长,足足用了近一个时辰,才完全通过朱雀大街,从南面的明德门浩荡而出,踏上通往北疆的官道,烟尘滚滚,直指草原。 而在大军出发之时,皇城高大的墙头之上,林曌一身玄衣,迎风而立。 她没有穿戴繁复的礼服,只是简简单单地站在那里,目光沉静地俯瞰着脚下那条沸腾的长街,目送着那两条钢铁巨龙迤逦南去 寒风拂动她的衣袂发丝,她的身影在巍峨的城楼背景下显得格外挺拔与孤独。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但那道身影,却仿佛蕴含着定鼎江山、执掌乾坤的力量,令人难忘。 送走左右骁骑军后,林曌回到东宫,立刻召见了林鉴云与东厂督主郑光。 她对林鉴云吩咐道:“清理剩余士族之事,你不必再亲自跟进。全部移交东厂,由郑光负责处置。” 林鉴云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立刻躬身领命:“是,皇姐。” 郑光则是面色不变,阴柔的脸上毫无波澜,只是深深一躬:“奴婢领旨,定不负殿下重托,将那些碍眼的蠹虫,清理得干干净净。” “你准备一下,” 林曌又对林鉴云道,“率武威军即刻出征,不必等后续粮草完全到位,轻装疾进,自西路插入草原。与赵青的左骁骑、王振的右骁骑,形成三路并进、相互呼应之势,务必在柔然人反应过来之前,打乱其部署,直捣核心!” “喏!” 林鉴云眼中燃起战意,大声应下。 他等待这个机会已经太久。 “记住。” 林曌看着他,语气严肃,“我会派勋贵老将入武威军中,沙场非儿戏,遇事多与军中老成将领商议,不可恃勇轻进。我要的,是一个能独当一面的皇弟,不是一个莽夫。” “皇弟明白!” 林鉴云郑重点头。 与此同时,五军都督府的权力与职能也在林曌的授意下急剧扩张。 她再次召见了英国公陈进堂、魏国公李嗣芳、赵国公周璞、宋国公张轨四人。 “京畿军务整顿已初见成效。” 林曌开门见山,“然,大景疆域辽阔,仅京畿安稳,无异于坐井观天。即日起,五军都督府整军经武之权,覆盖全国所有州县、折冲府、边镇!” 她目光扫过因这巨大权柄而面色潮红的四位国公,声音沉凝:“孤予尔等先调整后上报之权,遇有吃空饷、役兵士、军备废弛、将领庸懦者,无论其背景出身,皆可先行拿下,依律严惩!所需钱粮、兵员补充,可会同户部、兵部,优先调配。” 这是将天下兵马的整顿大权,近乎全权委托给了他们。 权力之大,责任之重,前所未有。 “时间紧迫。” 林曌最后道,“孤要在最短时间内,看到全国军务法令畅通、号令严明。尔等,可能做到?” 四位国公互相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激动与决然,齐刷刷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臣等,万死不辞!必在殿下登基之前,为殿下扫清一些军中蛀虫。” 有些事,现在已无需言明,皆都心照不宣。 四人此言,便是表态。 做好了,他们便是新朝最为倚重的武勋柱石。 做不好,下场可想而知。 …… 于林曌而言,内忧外患,需一并扫清。 在布局北疆与整顿全国军务的同时,她的目光也投向了更遥远的西方。 她召见了御灵军统领张诚。 “西域。” 林曌摊开一幅西域舆图,手指点在上面,“自前朝后期以来,已失控多年,商路阻塞,诸国摇摆。那里,不能一直成为化外之地。” 张诚肃立聆听,眼神锐利。 “孤命你,率御灵军主力,并抽调部分整训后的边军精锐,西出阳关,进入西域。” 林曌下令,语气不容置疑,“首要目标,控制楼兰、车师等关键通道,重建都护府。若有冥顽不灵、胆敢阻挠者……” 她抬起眼帘,看向张诚,目光冰冷:“无需请示,可临机决断,以雷霆手段,犁庭扫穴。” “臣,遵旨!” 张诚沉声应命,没有丝毫犹豫。 御灵军乃是林曌亲手打造的最核心武力,装备、训练、忠诚度皆远超寻常军队,执行此等开拓重任,正合适不过。 林曌最后叮嘱,“西域之地,关系未来商路与战略迂回,至关重要。我要的,不是一时的臣服,而是彻底的掌控。” “是!臣定不负殿下所托,必使西域之地,重归王化。”张诚轰然应诺。 一道道命令自东宫发出,如同精准的箭矢,射向大景疆域的各个方向。 北征、肃清内部、整顿全国军务、西进西域…… 她的目的很明—— 要在自己正式登基称帝之前,将能预见的内忧外患,尽可能的处理掉,为一个由她绝对掌控的王朝,铺平道路,奠定基石。 第93章 旧皇退位 皇城,内苑,景元殿。 林承基端坐于殿中龙榻之上,眉头紧锁。 观其状态,有些不安与焦躁。 此刻的他,一身衣着既不是天子冕服,也不是天子常服,而是一身素服。 其周身,有禁军侍卫,有手捧托盘的内侍,林林总总不下五十之数,算是他入住景元殿以来,人气最足的一次。 放在以往,身为皇帝,他或许不会觉得有什么。 而经历过这些时日的幽禁,现在再看这些人气,他应该是高兴的。 可惜,林承基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原因很简单,只因今日是他退位之日。 一个皇帝,从至尊宝座上下来,即便内心早已经放下,但真当轮到这一日,内心的复杂也是旁人无法理解的。 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沉滞与压抑。 林承基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素服的布料,目光时而空洞地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时而焦躁地扫过那些垂手侍立,面无表情的内侍和侍卫。 这些人,与其说是来侍奉他完成这最后仪式的,不如说是来“护送”他平稳交出权柄的监看者。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身着绯袍的内侍省高阶宦官趋步上前,在离龙榻五步远处停下,深深躬身:“陛下,吉时已到,该动身前往太庙了。” 林承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他抬起头,看向那内侍,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湮灭在喉间。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浮现出一种复杂神色。 “……摆驾吧。” 林承基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久未言语的沙哑,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他站起身,脚步略显虚浮,在内侍的虚扶下,走出了这座囚禁他许久的景元殿。 殿外,早已候着一众宗室亲王、郡王。 以寿王、豫王为首,众人皆身着正式礼服,垂首肃立。 见到林承基出来,他们纷纷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却无一人敢抬头与他对视,气氛沉默得令人窒息。 林承基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往日里或巴结、或敬畏、或疏远的宗亲,此刻他们脸上大多是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 偶尔有几道偷偷瞥来的目光,也迅速移开,那目光中带着怜悯,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像针一样刺在他心上。 林承基心中更是悲凉。 这便是皇家,这便是权力更迭时最真实的人心。 他曾是他们的皇帝,如今,却成了他们急于划清界限,甚至可能暗自庆幸其退位的旧主。 林曌也在一旁,她今日依旧是一身玄色宫装,只是纹饰更为庄重,长发高束,戴着一顶七凤珠冠,面容平静无波,仿佛眼前这一切与她无关,又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她只是澹澹地看了林承基一眼,便率先移步,在前引路。 一行人沉默地穿过重重宫阙,向着皇城东南方向的太庙行去。 只有脚步声和衣袂摩擦的窸窣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更添几分沉重。 太庙,供奉着大景朝列祖列宗神位的庄严之地。 香烟缭绕,钟磬悠扬。 林氏皇族的先祖牌位层层叠叠,肃穆地凝视着下方即将发生的权力交接。 仪式由礼部官员主持。 林承基被引至香桉前,面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跪下。 早有内侍将一份早已备好的诏书文稿呈到他面前。 那是《致政归闲诏》。 内容无非是自称德薄,难堪重任,为江山社稷计,主动禅位于贤能之皇女云云。 他原本私下里还存了一丝念头,想呈一份“罪己诏”,却被林曌毫不留情地否决了。 原因很简单,林曌不需要,也不允许他通过“罪己”这种方式,在史书上为自己增添任何形式的“悲情”或“自省”的正确性。 在她眼中,抛开那层薄弱的父女关系,林承基作为皇帝,就是不合格的。 实事求是,该如何便如何,无需那些虚伪的粉饰。 这点小心思被无情戳破,林承基此刻也只能按下那点不甘,依着文稿,声音干涩地开始诵读。 “臣承基,谨拜告于列祖列宗神位之前:自御极以来,十有七载,虽宵衣旰食,勉力以求至治,然忧劳所积,疾恙暗生。近感精神弗逮于前,恐负祖宗托付之重,苍生仰赖之深,夙夜惕怵,弗敢宁处……” “今皇长女曌,天资颖慧,睿智夙成。明德以奉宗庙,刚毅以镇华夷……” “兹者,时和岁稔,河清海晏,复有灵禽集于宫苑,嘉禾产於京畿,此盖天心示瑞,讴歌有属。” “臣仰瞻乾象,俯察民心,追慕尧舜盛轨,特行禅让之礼,伏惟祖宗明鉴。传皇帝位于皇长女林曌,俾承大宝,君临万方……” “布告遐迩,咸使闻知。” 他的声音起初低哑,带着颤音,渐渐地,只剩下一种麻木的平铺直叙。 每念一句,都像是在剥离一层他曾经视若生命的身份与尊严。 诵读完毕,他在内侍的示意下,颤抖着双手,取下了头上那顶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十二旒冕冠,小心翼翼地置于一旁铺着明黄绸缎的托盘中。 那垂下的玉串相互碰撞,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响。 接着,他又拿起代表皇帝身份、记录其生平功过的玉册,在早已准备好的铜盆中,亲手将其点燃。 火焰升腾,吞噬着那些篆刻的文字,也仿佛烧掉了他十七年的帝王生涯。跳动的火苗映在他有些失神的眼眸中,明明灭灭。 太庙祭礼结束,一行人又转道前往举行大朝会的大兴殿。 此刻的大兴殿,文武百官早已按品秩肃立等候。 当一身素服的林承基在林曌及宗室的簇拥下步入大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林承基走到御阶之下,面对着空悬的龙椅和满殿的臣工。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探究的,同情的,漠然的,甚至有幸灾乐祸的。 他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更加正式,用以布告天下的《禅位诏书》。 展开诏书,他运了运气,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开始宣读。 诏书内容与太庙中所读大同小异,只是辞藻更为华丽庄重,正式宣告将皇位禅让于朔宁公主林曌。 宣读完毕,他转向一旁。 两名内侍上前,一人手捧金盘,上置那方凋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传国玉玺;另一人则捧着他平日佩戴的、象征着天子权威的“天子剑”。 林承基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先是将那沉甸甸的玉玺,郑重地放入金盘之中。 随后,他拿起天子剑,将其与玉玺并排放在一起。 他双手捧起那承载着江山社稷重量的金盘,转向一直静立一旁的林曌,步履略显蹒跚地向前两步,将金盘奉至林曌面前。 这一刻,整个大兴殿落针可闻。 林曌神色平静,目光扫过那玉玺和天子剑,又看向面前形容憔悴,捧着这至高权柄的父亲。 她没有立刻去接。 林承基保持着奉献的姿态,嘴唇动了动,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儿,心中百感交集,有千言万语想说,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干涩的嘱托。 “这……江山社稷,朕……就交予你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望尔……珍惜。” 林曌这才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了那沉甸甸的金盘。 她的动作从容不迫,没有半分激动或迟疑,仿佛接过一件本就属于她的物事。 她微微颔首,对上林承基那复杂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平稳:“儿臣,会的。” 随着金盘易手,礼官高声唱喏:“禅位礼成。” 霎时间,满殿文武,以右相裴显之为首,齐刷刷地撩袍跪倒在地,如同潮水般伏下身子,山呼之声轰然响起,震动着殿宇:“臣等谨奉天命,恭贺新皇。” 这一次,“陛下”之称,再无歧义。 林曌手捧金盘,立于御阶之前,坦然承受着这象征着权力正式交接的跪拜。 她身姿挺拔,玄衣如墨,凤冠下的面容清冷绝伦,眸光深邃如渊,一股无形的帝王威仪已然弥漫开来。 林承基站在原地,看着跪满一地的臣子,看着被众星拱月般簇拥在中心的女儿,心中那最后一点不甘与执念,仿佛也随着那山呼声彻底消散了。 他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卸下了背负十七年的千斤重担,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是啊,从此以后,他不再是皇帝了。 虽然失去了无上权力,但也摆脱了那沉重的责任与束缚,以及……来自女儿的禁锢压力。 林曌既已正式接手,对他这个“太上皇”的限制,想必也会随之放松不少,至少不会再像之前被严格囚禁于景元殿时那般难受了。 待群臣呼声渐歇,林曌并未立刻踏上御阶,坐上那象征最高权力的龙椅。 她目光扫过下方,清越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中:“皇考主动禅让,以江山为重,孤心感念。” “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孤,既受天命,承社稷之重,当恪尽职守,励精图治。” 她微微停顿,宣布了最重要的事项:“兹定于三月十五,春和景明之日,于南郊祭天,正式即皇帝位,改元武朔!”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第94章 超级盲盒与界门 康靖十八年,三月十四。 长安,怀远坊。 这里紧邻西市,处长安城西南方。 西市因地理位置原因,离达官显贵所在的坊市较远,故而西市要比东市更大,人员组成也更杂。 除开景人外,也有从西域远道而来的胡商落脚于此,此处是一个多元化的市场,吸引了各类商人和外邦人,商业气氛较之东市也更为明显直接。 如果说东市常售贵重之物的话,那么西市所售货品则更贴近普通百姓,其中更是以日用品居多。 在这里,也更能体会到市井繁华与烟火气。 与西市临街的一处酒楼,名为“醉仙居”,三层楼阁,飞檐斗拱,在这一片算是顶好的去处。 传闻其幕后东家与某位勋贵有些关系,故而生意一向兴隆,三教九流汇聚,消息也最为灵通。 这一日午后,酒楼内依旧人声鼎沸,觥筹交错间,满是市井的鲜活气息。 客人们大多谈论着日常琐事,柴米油盐,家长里短,但更多的,还是不可避免地牵扯到时政。 “……要说这小半年,生意确实好做了不少。” 一个穿着绸布褂子,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抿了口酒,对同桌的伙伴感慨。 “以往那些个胥吏,隔三差五就来打秋风,名目繁多,如今可清净多了。听说上头查得严,敢伸手的,直接就被东厂那帮活阎王请去喝茶了。” “可不是嘛。” 旁边一个瘦高个连连点头,压低了声音,“这都是公主殿下的功劳啊,自打殿下掌权,雷厉风行,那些贪官污吏,还有盘踞地方的世家大族,可算是遭了报应。咱们小老百姓,日子总算有了点盼头。” “何止是盼头。” 另一桌一个嗓门洪亮的汉子转过头来加入讨论,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 “诸位听说了吗?北边大捷!柔然人被打得屁滚尿流,那个什么大汗,还有一堆贵族头人,都被咱大将军活捉了。正押解回京,要献俘阙下呢。” “你那都是老黄历了。” 邻座一个似乎消息更灵通的文士模样的人摇头晃脑地补充。 “西域也传来捷报,张诚将军率御灵军横扫不服,重建都护府。还有啊,那些往日里趾高气扬的世家,如今还剩几家?都被殿下收拾得服服帖帖,该分家的分家,该抄没的抄没,土地都分给百姓了。” “最实在的还是新粮!” 一个老农模样的客人插嘴,脸上皱纹都笑开了花。 “官府推广的那个什么新粮种,还有那土疙瘩似的土豆,我家种了。那产量,啧啧,往年想都不敢想!交了税,家里粮仓还能堆得满满当当,这可是殿下赐给咱们的活命粮啊。” 众人的谈论,七嘴八舌,核心却都离不开那位监国公主。 言语之间,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推崇与感激。 “明日,殿下就要在南郊祭天,正式登基了。” 最初开口的那商人举杯,语气激动,“有这位明主,往后,咱们大景定然是国泰民安。来,诸位,为殿下贺。” “对!为殿下贺!为新朝贺!” 众人纷纷举杯附和,脸上无不洋溢着对未来的期盼与喜悦之色。 这酒楼一隅的喧闹,俨然成了整个大景民间心态的一个缩影。 而在醉仙居的二楼,一个临窗的雅座被一架水墨屏风巧妙隔开,阻断了外面的喧嚣。 桌旁只坐着一人。 她身着普通的青色圆领澜衫,头戴同色幞头,作寻常富家公子打扮,容颜却清丽绝伦,肌肤莹白,眉宇间自带一股难以掩饰的英气与沉静。 正是明日便要登基称帝的林曌。 此刻她卸下了朝堂上的威仪,更像一个出门体察民情的高门子弟。 寒苏与玉尘侍立在她身后,作侍女打扮,只是气质不凡,眼神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听着屏风外传来的、那些毫不掩饰的赞誉与期盼,寒苏清冷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低声道:“殿下,您听。您的功绩,百姓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如今民间威望之重,前所未有,奴婢为殿下贺。” 玉尘也轻声附和:“是呀殿下,明日之后,大景定然是另一番崭新气象。” 林曌端起茶杯,浅啜一口,目光透过屏风的缝隙,望向楼下熙熙攘攘的人流,听着那充满生命力的喧闹。 她的脸上并无太多得色,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她轻轻放下茶杯,声音平静,“今日他们拥戴,是因我做了利于他们之事。明日若行差踏错,今日之赞誉,亦可转为明日之诋毁。” 她微微一顿,语气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感慨:“今日之后,怕是再难有这般混迹于市井,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清静了。” 说罢,她站起身,放下一串铜钱在桌上。 “走吧。” 主仆三人下了楼,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酒楼外,身形魁梧如铁塔般的雷虎早已带着数名同样扮作随从的亲卫等候多时。 见林曌出来,众人默然行礼,随即簇拥着她,悄无声息地汇入人流,消失在怀远坊的街巷之中。 …… 康靖十八年,三月十五。 这一日,天公作美,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和煦的春风拂过长安城,带来万物复苏的生机。 南郊,圜丘祭坛。 仪仗煊赫,旌旗蔽日。 文武百官、宗室勋贵、各国使臣,依品秩序列,肃立于祭坛之下,鸦雀无声。 吉时一到,庄严肃穆的礼乐奏响。 林曌身着玄衣纁裳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天子冕冠,珠玉垂旒微微晃动,遮住了她部分容颜,却更显威仪天成。 她步履沉稳,沿着长长的神道,一步步登上高高的圜丘祭坛。 燔柴告天,奠玉献爵,诵读祝文……一系列繁复而庄严的仪式,在礼官的高声唱喏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林曌的动作精准而从容,每一个环节都透露出不容置疑的权威与掌控力。 当最后一道仪式完成,她转过身,面向祭坛下方那黑压压如同潮水般的人群。 礼部尚书出列,展开手中明黄诏书,朗声宣告:“……天命眷顾,神器有归!咨尔朔宁公主曌,诞膺景运,睿智神武……今奉皇考禅让之命,谨于南郊,告祭天地,即皇帝位,改元武朔!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吾皇万岁!” 以裴显之为首的文武百官,连同所有观礼者,齐刷刷地跪伏于地,山呼万岁之声如同海啸般汹涌澎湃,直冲云霄,在广阔的南郊上空久久回荡。 林曌独立于圜丘之巅,衮服在春风中微微拂动。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跪拜的臣民,俯瞰着这万里江山。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监国公主,而是大景王朝名正言顺的皇帝,武朔女帝。 祭天仪式结束后,銮驾返回皇城,在大兴殿接受百官朝贺。 巍峨的宫殿内,龙椅之上,林曌端坐,冕旒之后的目光深邃而威严。 “臣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群臣再次行三拜九叩大礼,声震屋瓦。 林曌微微抬手,声音清越:“众卿平身。” “今日,朕承天命,继社稷。望诸卿与朕同心协力,共铸盛世。” “臣等谨遵圣谕,必当鞠躬尽瘁,辅佐陛下,开创盛世。” 百官轰然应诺。 冗长而庄严的登基大典,直至午后方告一段落。 林曌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寝殿——甘露殿。 她挥退了所有内侍宫娥,只身一人立于殿中。 喧嚣过后,是极致的寂静。 殿内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皇城远处模糊的礼乐余音。 在这具有特殊意义的日子,她心念一动,唤出系统。 【宿主:林曌】 【盲盒:127】 正当她准备如往常一般开启盲盒时,系统界面忽然泛起一阵奇异的流光,一行全新的提示文字浮现。 【检测到宿主积累盲盒数量超过一百,满足合成条件。是否消耗一百个盲盒,合成一个超级盲盒?】 【超级盲盒:有极高概率获得远超普通盲盒品质的稀有宝物。】 林曌眸光一凝。 一百个盲盒合成一个? 可惜,得到系统这么久,林曌也知道这系统全无半点智能可言,连个使用说明书都没有,索性也不纠结。 她没有多少犹豫,普通盲盒虽也能开出不错的东西,但对她如今的层次和面临的局面而言,能带来质变的,或许正是这种更高层级的存在。 “合成。” 随着她的确认,盲盒数量一变,变成了二十七后面,而在下方,则多出了一行超级盲盒字样。 【宿主:林曌】 【盲盒:27】 【超级盲盒:1】 “开启超级盲盒。” 林曌心中默念。 亦如开启普通盲盒的过程,没有什么稀奇。 【恭喜宿主开启超级盲盒,获得:界门。】 【界门:某高阶宇宙维度中,一方世界破灭后,其核心本源与残存的世界法则机缘巧合下凝聚而成的时空至宝。】 【功能:可扫描无尽虚空,探测并定位与当前世界相邻或存在微弱联系的其他世界。成功定位后,可激活界门,于两界之间建立稳定的双向通道。】 “嗯?” 林曌稍惊,而后就是一喜。 超级盲盒开出来的宝物,竟然有系统说明,这一点倒是不错。 至于界门和连接其他世界…… 即便是以林曌如今的心境,在彻底理解这“界门”的作用后,心中也不由得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已远远超出了寻常宝物的范畴,这是真正涉及到了世界本源、时空规则的至宝! 她原本的计划,是整合大景,发展内政,逐步提升国力与自身修为。 但这“界门”的出现,仿佛在她面前推开了一扇通往无限可能的大门。 征战他界,资源的获取……力量的扩张! 一个世界的资源与底蕴,岂是区区一个大景所能比拟? 林曌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激荡。 她看着系统仓库中那扇仿佛由无数星辰凝聚而成的“门”,眼神变得深邃。 登基之日,得此“界门”,这或许不仅仅是巧合。 她的道路,似乎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通向那浩瀚无垠的诸天万界。 大景,或许仅仅是她征程的起点。 “界门……” 她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第95章 新世界与初见 武朔一朝,自林曌登基起,就展现出了与以往不同的锐气。 这一点上,无论是朝堂还是民间都是如此,可谓是从上到下都贯彻着林曌的意志。 就在这种锐意进取的环境中,登基不足数日的新皇却自宫中传达出了旨意。 一份《定国诏》,立即引起了朝堂与民间的议论。 旨意很简单,取消相国,组建内阁,阁臣七位,由裴显之任内阁首辅,余下六位分别是英国公陈进堂、户部尚书张蕴、礼部尚书陈耳、兵部尚书狄方许、大理寺卿周彦和吏部尚书郑九荣。 “新旧之衔接内阁既立,中书、门下两省原有机要审议之权,尽归内阁。其日常行政事务,仍由六部及各寺监循旧办理,统受内阁辖制。内外诸司,皆须听从内阁咨议。朕将亲临内阁会议,以总其成……” “对天下之期许布告中外,咸使闻知。呜呼!爵赏之设,酬功勋也;官制之改,为时宜也。朕愿与诸卿,并天下忠良才智之士,共勠力于维新之治,再造昇平。钦此。” 诏书大致就是如此,新皇林曌并未露面,但朝堂却因其意志而变化,内阁组建,人事调整等诸事,也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她不需要事事亲为,命令下达,她只需要等待结果即可。 现在的大景,没有人能违逆她的意志。 而林曌自己,则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甘露殿深处,一间被设为绝对禁地的静室内。 林曌盘膝而坐,心神沉凝。 经过登基后这几日的摸索与体悟,对于那件得自超级盲盒的至宝“界门”,她已有了初步的认知和使用的底气。 她心念微动,从系统空间中将其取出。 没有预想中的实物出现,静室内依旧空荡。 但下一刹那,林曌只觉得掌心一热,一团无法用言语准确形容的“光”凭空浮现。 它并非寻常意义上的光芒,更像是一团不断扭曲、变幻的混沌气流,内部仿佛蕴藏着无数破碎的星辰、湮灭的法则与流淌的时光碎片。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拉伸如一道极细的线,时而蜷缩成一个不断自旋的点,散发出一种古老、苍茫、超越现世一切物质与能量概念的气息。 这团奇异的“光”在她掌心只停留了短短一瞬,仿佛确认了她的存在,随即如同水滴融入海绵般,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她的掌心,沿着手臂的经脉脉络,最终沉入她的丹田气海深处,与她的生命本源紧密地联结在了一起。 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感觉瞬间席卷了林曌的感知。 她的“视野”仿佛被无限拔高、拓宽,不再局限于这间静室,不再局限于皇城,甚至不再局限于脚下这片大地。 她首先“感受”到了自身所处世界的“真实”。 那是一种浑厚、磅礴、带着独特生命韵律的庞大存在,如同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温和光芒的球体,悬浮在无尽的黑暗虚空中。 她能模糊地感知到其边界,感受到其上流转的生机与物质。 紧接着,她的感知如同水银泻地,顺着自身世界的“壁垒”向外蔓延,探入了那无尽冰冷的“虚空”。 那是真正的空和无! 起初是一片死寂与黑暗。 但很快,在那仿佛没有尽头的遥远彼方,一点微弱却截然不同的波动被她捕捉到了。 那波动很微弱,如同风中残烛,却又真实不虚。 它散发着与林曌自身世界迥异的“气息”,更灼热,带着一种混乱的质感。 这是一种超越五感、直达本源的感知,并非肉眼视觉的“看到”,而是一种基于世界本源印记的相互感应,玄妙非凡。 “找到了……”林曌心中默念。 她尝试着调动那融入己身的“界门”的力量,想要在那遥远的波动与自身世界之间,建立一条稳固的的“路”。 然而,界门反馈来的信息却让她微微蹙眉。 界门的确拥有开辟通道的能力,但其内部储存的某种核心能量,似乎只够开启一条“暂时存在”的路径。 这条路径无法长久维持,会在一定时间后或因能量耗尽,或因虚空扰动而自行崩溃。 而想要开启一条永久性的稳定双向通道,界门传来的模糊信息显示,需要满足两个苛刻的条件。 其一,界门需要与使用者所在的“主世界”进行更深层次的融合,以其为核心锚点。 其二,使用者必须对这个世界拥有绝对完整的掌控权,亦即成为这个世界真正意义上的“主宰”。 “与世界融合……绝对掌控……”林曌心中了然。 这无疑印证了她之前的想法——必须尽快将整个大景世界,无论是名义上还是实质上,都彻底纳入自己的统治之下,形成一个真正铁板一块,完全听命于她的帝国。 不过,在此之前,她决定先利用这条暂时的“路”,去那个新发现的世界看一眼。 哪怕是短暂的窥探,也能让她对那个世界的环境、力量层次、乃至潜在的威胁与机遇有一个最初步的了解,这对后续的决策和探索至关重要。 她收敛心神,走出静室,召来了寒苏与玉尘。 “朕需闭关几日。” 林曌看着眼前这两位最信任的侍女,语气平静地吩咐,“宫中及朝中诸事,由你二人暂且看护。若有紧急事务,可酌情先行处置,待朕归来再行禀报。” 寒苏与玉尘闻言,清丽的脸上同时浮现出担忧之色。 “是,奴婢领命!” 寒苏率先跪下。 “奴婢等必竭尽全力,守好基业,静候陛下出关!” 玉尘也紧随其后。 她们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这是长久以来形成的绝对信任与服从。 陛下的意志,便是她们行动的唯一准则。 林曌微微颔首,对她们的忠诚与能力并无怀疑。 她重新回到静室,关紧门户。 深吸一口气,开始引动丹田深处那团混沌之光——界门的力量。 刹那间,静室内玄光大放。 那光芒并非照亮四周,而是扭曲了空间。 以林曌为中心,她周身仿佛被一层流动着的半透明混沌能量所包裹,无数细微的符文和星璇在其中生灭不定。 紧接着,在她身前尺许之处的虚空,如同水面被投入石子般,荡漾开一圈圈涟漪。 涟漪中心,光线急剧扭曲、坍缩,最终形成了一个约丈许宽高,边缘不断波动但内部却光影朦胧的虚幻空洞。 透过那空洞,可以隐约看到另一边的景象。 那似乎是一片荒芜的山地,天空灰蒙蒙的,植被稀疏,看起来与林曌所在世界的普通荒山并无太大区别。 没有犹豫,林曌心念一动,周身被界门玄光包裹着,一步踏出,身影便没入了那虚幻的空洞之中。 回首,那空洞依旧存在,但林曌却知晓,这条路暂时只有她一人可见。 一阵轻微的失重与空间置换感传来,下一刻,林曌的双脚已然踏上了坚实的土地。 她迅速环顾四周。 果然身处一片荒凉的山头,脚下是裸露的岩石和枯黄的杂草,空气干燥,带着尘土的气息。 然而,她的感知却立刻捕捉到了与大景世界的巨大不同—— 灵气! 此地的天地之间,弥漫着一种活跃而丰沛的能量,其浓度,赫然堪比大景皇庄那处灵脉核心区域的外围。 要知道,皇庄灵脉乃是一阶上品,在大景世界已是绝无仅有的修炼宝地。 而在这里,仅仅是一片看似普通的荒山,灵气环境便已如此优越。 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林曌心中凛然,不敢大意,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融入了周围的环境。 她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向着山下潜行而去,意图探查更广阔的区域。 翻过两个山头,一阵隐约的喊杀声、兵刃交击声以及凄厉的惨叫声顺着风传入了她的耳中。 林曌眸光一凝,身形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潜至一处高坡的岩石后,向下望去。 只见下方是一处相对开阔的山谷,此刻正上演着一场残酷的屠杀。 交战双方对比鲜明。 一方,是约莫数百人的骑兵。 这些骑兵个个身材高大魁梧,穿着制式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板甲或锁子甲,手持长枪、巨剑或战斧。 他们面容深刻,高鼻深目,发色多为金色、棕色或红色,赫然是西方人的面孔。他们骑乘的战马也格外雄健,披着简易的马甲。 而更让林曌瞳孔骤然收缩的是,这些骑兵在冲锋劈砍时,身上或是兵器上,竟然隐隐涌动着奇特的能量波动! 有的骑兵挥动巨剑,剑锋之上竟能迸发出半月形的苍白刀芒,轻易将挡在前方的敌人连人带武器斩成两段。 有的骑兵则徒手虚按,掌心前方瞬间凝聚出脸盆大小的炽热火球,呼啸着砸入人群,爆发出猛烈的火焰,将周围的农民军烧得焦黑惨嚎。 还有的骑兵似乎能激发某种光环,让自身和坐骑的速度、力量在短时间内得到显着提升,冲锋起来如同钢铁洪流,势不可挡。 这些人,显然掌握着某种超越寻常武技的超凡力量。 而他们的对手,则是一支人数更多,但装备极其简陋的军队。 他们大多穿着破旧的布衣,手持草叉、锄头、削尖的木棍,少数人拿着锈迹斑斑的刀剑,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甲胄。 他们黑发黑瞳,面容是典型的东方人、或者说汉人模样。 此刻,这支农民军正在那些拥有超凡力量的西方铁骑的残酷绞杀下,节节败退,死伤惨重。 鲜血染红了山谷的土地,残肢断臂四处散落,绝望的哭喊和怒吼声交织在一起。 “保护乡民们撤退!” “苍天无眼啊!” 那些农民军嘶吼着的话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林曌大致能够听懂。 那是属于汉语语系的腔调。 一边是掌握着奇异力量,面容狰狞的西方骑兵,一边是装备简陋、正在被屠戮的黑发黑瞳“同族”…… 眼前这突兀而惨烈的景象,让初临此界的林曌,瞬间对这个陌生的世界,有了一个极其深刻且充满冲突的第一印象。 这个世界的复杂与危险,恐怕远超她之前的想象。 第96章 奇特的世界 眼见似乎是一场一面倒的杀戮,林曌皱眉,自然无法坐视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眼前。 但就在林曌准备现身时,场中的战斗却发生了变化。 农民军溃散的队伍中,一名看似普通,穿着打满补丁褐色短褂的中年汉子突然暴起。 他手中握着一根看着再寻常不过的硬木长棍,身形如豹般窜出,目标直指一名正挥舞着燃烧火焰长剑,肆意砍杀农民的骑士。 那骑士反应极快,察觉到侧后方恶风袭来,猛地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试图以披甲的马胸抵挡,同时手中燃烧的长剑顺势就要向下劈砍。 中年汉子的动作却朴实无华到了极点,没有花哨的变招,只是将手中长棍借着冲势,简简单单地向前一递,猛然砸向马头。 这一棍,在寻常人看来,不过是力气大些、速度快些罢了。 但在已然感应到神变穴,感知远超常人的林曌眼中,却看到了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普普通通的硬木长棍之上,竟萦绕着一层极其微弱,却凝练无比的无形之力。 那并非真气或灵气,而是更接近于一种意志、精神与自身气血完美结合后产生的“势”! 这“势”如同百炼精钢凝聚于棍梢一点,带着一股虽微弱却坚定不移,仿佛能撼动山岳根基的意境。 这种势很微弱,微弱到常人完全看不出来,也感受不出的程度。 但在林曌眼中,万事万物与常人所见不同,往往能够看到更深层的东西。如一个人的精气神,一朵花兴与败,乃至是一只鸟的寿命。 虽然无法完全断定,但这些抽象的东西在其眼中,却是实打实的存在。 而那中年人的一棍之中,就蕴含着其人精气神所组成的势。 噗嗤! 一声闷响,那披着简易铁甲的马头,竟如同熟透的西瓜般,被这一棍硬生生砸得粉碎,红白之物四溅。 战马轰然倒地。 马背上的骑士措手不及,狼狈地翻滚落地。 他反应亦是迅捷,落地瞬间便已调整好姿态,一声战吼,手中燃烧的长剑带着灼热的气浪,拦腰斩向中年汉子。 中年汉子面色不变,脚步一错,身形如同泥鳅般贴着炽热的剑锋滑开,那灼热的气浪竟未能伤他分毫。 与此同时,他手中长棍如同拥有生命般顺势回旋,棍尾如同毒龙出洞,精准无比地猛击在骑士毫无防护的腰腹之间。 砰! 又是一声沉重的闷响。 那骑士身上的锁子甲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一大块,他双眼猛地凸出,口中喷出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整个人如同被投石机抛出般倒飞出去数丈之远,重重摔落在地,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显然已是脏腑尽碎,出气多进气少了。 整个过程不过电光火石之间,中年汉子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多余,每一招都简洁致命,尤其是那长棍中蕴含的微弱却凝实的“势”,让他能以看似普通的攻击,爆发出惊人的破坏力。 “是宋人的武修!” “别让他跑了。” “杀了他!” 这边突如其来的变故,立刻引起了更多西方骑士的注意。 他们用林曌听不懂的语言呼喝着,但从他们骤然变得凶狠的眼神和迅速调整的阵型来看,显然是将这中年汉子视为了重大威胁。 当即,便有超过二十名骑士拨转马头,放弃了追杀普通农民军,呈半包围之势,朝着那中年汉子猛冲过来。 他们身上或是腾起各色光芒,或是兵刃上缠绕起风、火、雷电等元素力量,杀气腾腾。 而剩余的骑士,则依旧冷酷地追杀着那些失去抵抗能力的农民,惨叫声不绝于耳。 面对二十多名拥有超凡力量的骑士围攻,那中年汉子顿时压力倍增。 他手中长棍舞动如风,将那微弱的势催发到极致,或点、或扫、或噼、或砸,每一次与敌人的兵刃碰撞,都发出沉闷的巨响,竟能短暂抗衡那些附着奇特力量的刀剑。 他身形如鬼魅,在刀光剑影与各色能量冲击中穿梭闪避,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攻击。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是二十多名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且掌握着奇异力量的骑士。 一道凌厉的风刃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带起一熘血花。 紧接着,一枚炽热的火球在他身侧炸开,灼热的气浪将他掀得一个踉跄,衣角瞬间焦黑。 一根闪烁着雷光的长枪如同毒蛇般刺向他后心,他险之又险地回棍格开,却被枪身上传来的电光电得手臂发麻,动作慢了半拍。 就这么一慢,侧面一把燃烧着烈焰的巨剑已然当头劈下,眼看避无可避。 中年汉子脸色一白,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只能勉力将长棍横架头顶,试图硬抗这必杀一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凄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噗嗤! 那名手持烈焰大剑,正要斩下的骑士,动作猛地僵住,他的眉心处,赫然多了一个拇指粗细的血洞,一缕鲜血混合着脑浆缓缓流出。 他眼中的凶戾瞬间化为空洞,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从马背上栽落。 这突如其来的冷箭让所有围攻的骑士都是一惊,动作不由得一滞。 “小心弓箭!” 有人用他们的语言惊呼。 话音未落,第二箭已至,目标是另一名正朝着林曌处看来的骑士。 那骑士反应极快,猛地一挥手中覆盖着寒气的长剑,寒风瞬间在他面前凝结起一片冰凌。 箭矢撞击在冰凌上,发出脆响,冰屑四溅,未能穿透。 然而,就在这骑士稍微松懈的刹那,一道几乎隐藏在第二箭阴影中的第三箭,以更刁钻的角度,如同幽灵般穿透了冰凌防御较为薄弱的侧下方。 噗! 呃啊! 那骑士惨叫一声,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透出的染血箭簇,脸上满是难以置信,随即栽倒马下。 紧接着,是第四箭、第五箭…… 箭矢如同连珠般从山坡上射下,每一箭都蕴含着恐怖的力量和精准到极致的预判。 骑士们或是挥动兵刃格挡,或是激发奇异力量护身,绽放出各色光芒。 然而,那箭矢仿佛无穷无尽,且神出鬼没,时而声东击西,时而数箭齐发,总有一箭能如同毒蛇般找到他们防御的间隙,给予致命一击。 转眼间,又有三四名骑士惨叫着落马。 “在那边山坡上!” “先解决那个弓手!” 骑士们又惊又怒,纷纷呼喝。 那些原本正在追杀农民军的骑士也立刻调转方向,放弃了眼前的“软柿子”,策动战马,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朝着林曌藏身的山坡发起了凶悍的冲锋。 马蹄声如雷,大地震颤。 面对汹涌而来的铁骑,林曌面色平静,将手中那张威力惊人的大弓收回储物戒。 冲在最前面的一名骑士,脸上带着狰狞与嗜血,已然冲至林曌面前,手中沉重的骑士剑高高扬起,带着凄厉的风声,朝着看似“林曌狠狠斩落! 他甚至已经能想象到林曌被噼成两半的血腥场景。 然而,下一瞬,他只觉得眼前一花。 那道玄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凭空跃起,不仅轻易避开了他势在必得的一剑,更以一种他根本无法理解的速度和角度,贴近了他的身侧。 一道冰冷的寒光乍现。 骑士只觉得脖颈一凉,随即天旋地转。 他最后看到的,是自己那具依旧骑在马上、脖颈处喷涌着炽热鲜血的无头尸体,以及那道玄色身影轻盈地落下,顺势一脚将他无头的尸身踹飞出去的潇洒姿态。 林曌稳稳坐在缴获的战马之上,一拉缰绳。 战马吃痛,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她手中那柄染血的长刀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杆长达丈许,槊锋闪烁着幽冷寒光的超合金马槊。 没有丝毫停顿,林曌一夹马腹,操控着这匹刚刚夺来的雄健战马,竟反身朝着下方那数十名正在冲锋的骑士集群,发起了反冲锋。 一人一骑,直面钢铁洪流。 “杀!” 林曌清叱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铁交鸣般的杀伐之气。 她手中马槊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猛然刺出! 一名试图激发护盾的骑士,连人带盾被马槊轻易洞穿。 槊锋上蕴含的恐怖力量直接将其挑飞起来,砸向旁边的同伴。 回槊横扫,沉重的槊杆带着凄厉的呜咽声,将两名并排冲锋的骑士连人带甲扫得骨断筋折,吐血倒飞。 这些骑士身上闪烁的各色元素光芒、凝实的气焰,在林曌那纯粹到极致的力量和速度面前,竟如同纸糊一般,不堪一击。 这些力量的确奇特,但对林曌而言,并不比柔然骑兵威胁强多少。 她甚至没有动用任何花哨的武技,仅仅是基础的马槊技法——刺、劈、扫、砸,配合着她那经过优化,远超常人体魄的恐怖力量,以及对自身恐怖力量入微的掌控,便展现出了摧枯拉朽般的碾压姿态。 压抑了许久的凶性,在这一刻被血腥的厮杀彻底点燃。 林曌面色冷峻,眼神却如同燃烧的烈焰,透着一股肆意与畅快。 她的嘴角甚至微微勾起一抹弧度,自登基以来,居于九重宫阙,执掌乾坤,却许久未曾如此酣畅淋漓地亲身搏杀了。 此刻,长槊染血,马蹄踏碎敌胆,反而让她感到一种久违兴奋与释放。 那中年武修和原本围攻他的骑士们,此刻都愕然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中年武修在最初的震惊之后,脸上涌现出巨大的惊喜,他一边奋力抵挡着因林曌出现而略显慌乱的剩余围攻者,一边高声提醒:“姑娘小心,这些罗刹鬼的邪术很诡异!” 而那些西方骑士,则从最初的愤怒和必杀的决心,随着同伴如同割麦子般成片倒下,迅速转变为了惊骇与恐慌。 他们无法理解,那个看起来纤细的东方女子,为何会拥有如此恐怖的力量和速度? 他们的斗气、他们的元素魔法,在她那杆黑色的长槊面前,为何如此脆弱?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看着那道在己方阵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的玄色身影,看着她冷峻面容上那抹令人心寒的肆意微笑,残余的骑士们终于崩溃了。 “魔鬼!她是魔鬼!” “撤退!快撤退!”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剩余的十余名骑士再也顾不得任务和荣誉,纷纷调转马头,如同丧家之犬般,朝着山谷的另一端亡命奔逃。 林曌岂会让他们如愿? 谁人不知她林曌最喜追杀了。 她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如同离弦之箭般飙射而出,朝那些骑士追去,要将这些入侵者尽数留下。 第97章 罗马帝国打大宋? 于旁人而言,战争,战斗带来的是死亡,是痛苦。 但对林曌来说,却代表着一次发泄。 皇位至高,却也让林曌在有些事情上变得束手束脚,并非是她被限制,而是身处那个位置,有时候细微的举动都会被人过度解读。 林曌倒是不怎么在意,但总归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而她最大的爱好,并非是放松或者享受,反而是战斗。 对没错,就是战斗。 大景都是她用武力夺过来的,如果说她讨厌战斗自然有些不合理。 当然,林曌并非嗜杀之人,她所中意的战斗,便是听着敌人在自己刀下哀嚎,感受着力量在碰撞中宣泄,这让她感到一种掌控自身、超越束缚的真实与自由。 想来这应该是每一个真正的强者,都会迷恋的感觉吧。 说回眼前,这些西方骑士,很符合林曌对西幻世界骑士的认知,那些奇特的能力,也很像是她前世所知魔法和斗气的低配版。 至于眼下的战斗为何会发生,双方是什么关系,谁属于正义的一方。 这些在林曌眼中都不重要。 从她来此界的所见,就跟她在长安见到柔然人劫掠的场面类似——装备精良、拥有超凡力量的异族,正在屠戮装备简陋、黑发黑瞳的同类。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一方很有可能是自己的异世界同族,另一方是明显的异族,该杀谁自然一目了然。 整个杀戮过程,对林曌而言,更像是一场热身与宣泄。 她单人独骑,手持丈许马槊,在那群溃逃的西方骑士中往复冲杀。 槊影如同死神的镰刀,每一次闪烁,都必然带起一蓬凄艳的血花,或是一名骑士连人带甲被洞穿挑飞,或是战马悲鸣着被扫断腿骨翻滚倒地。 那些骑士惊恐地试图反抗,身上腾起各色光芒,或是挥舞着附着火焰、冰霜、风刃的兵刃噼砍格挡。 然而,在林曌那纯粹到极致,已然接近肉身秘境巅峰的恐怖力量与速度面前,这些看似不凡的超凡力量,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泡沫。 能量护盾?一槊刺穿! 元素魔法?连人带兵器一起砸碎! 他们的抵抗,在林曌看来,不过是让这场猎杀多了几分微不足道的趣味,延缓了几秒的死亡时间罢了。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兵刃折断声、战马哀鸣声……混杂在一起,不分彼此。 林曌面色冷峻,眸光闪烁,透着一股近乎残忍的平静与专注。 她享受着这种力量完全释放,掌控生死的快感,这是深居九重宫阙批阅奏章时所无法体会的。 追亡逐北,又斩杀了几十名落在后面的骑士后,林曌勒住了马缰。 她没有选择赶尽杀绝。毕竟此地是陌生的世界,她孤身一人,身后那些惊魂未定的农民军显然无法提供任何有效的支援,反而可能成为拖累。 况且,她对此界的势力分布、地理环境一无所知,留下几个活口逃回去报信,或许能引来更有趣的对手,或者让她更快地了解这个世界的格局。 看着残余的十多名骑士如同丧家之犬般消失在远方的山道拐角,林曌调转马头,不紧不慢地返回了那片尸横遍野的山谷。 见她返回,那名之前被围攻的中年人立刻带着几名看似是小头目的人快步迎了上来。 他们脸上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更多的还是对林曌强大实力的敬畏,同时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忐忑。 中年人率先抱拳,深深一揖,语气带着感激:“多谢贵人救命之恩!若非贵人仗义出手,我等今日恐怕皆要葬身于此了!” 他说的语言,带着一种古韵,但林曌大致能听懂,似乎是中原某地的口音,与她所在世界的大景官话有六七分相似。 林曌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废话,直接问道:“此地是何处?如今是何年月?” 她的口音清脆,带着一种与本地口音迥异,更偏向西北地区的腔调,让那中年人微微一怔。 他抬头仔细打量林曌,只见她虽经厮杀,玄色衣衫上却纤尘不染,容颜清丽绝伦,眉宇间英气逼人,更有一股久居人上的凛然威仪,绝非寻常江湖女子,倒像是……像是那些传说中的贵胃之后,甚至……他不敢再想下去。 心中虽疑惑重重,中年人还是恭敬地回答:“回贵人,此地乃是河东路,泽州以北。如今是宣和二年。” 宣和二年? 林曌眼神骤然一眯,如同锐利的刀锋。 她心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追问道:“如今国号,可是宋?” 中年人更加诧异,这等常识,这位身手恐怖的女侠竟会不知?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点头:“正是大宋。” “今上是谁?” 林曌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细听之下,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中年人面色微变,直呼当今天子名讳可是大不敬,但看着林曌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道:“乃是……端王……佶。” 林曌握着马缰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一直维持的清冷面色这时候都有些维持不住了,忍不住确认:“是赵佶?” 中年人被她这直呼其名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才紧张地点点头,看向林曌的目光愈发古怪和警惕。 这种连当朝天子名讳和基本国号都需要确认的人,其身份来历简直扑朔迷离。 看到对方确认,林曌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是嘲讽,又似是觉得荒谬绝伦。 “竟是宋徽宗……这下当真是有意思了。” 她低声自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近在咫尺的中年人耳中。 徽宗?! 这……这可是……这可是…… 中年人闻言,脸色瞬间煞白,如同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言语,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看向林曌的眼神充满了惊骇与恐惧。 她竟然敢……她竟然敢如此称呼官家?她到底是什么人? 林曌看出了他的戒备,心知自己方才的失态和言语吓到了对方。 她收敛了外露的情绪,重新恢复那副清冷平静的模样,主动转移了话题,指着地上那些西方骑士的尸体问道:“这些罗刹鬼,为何会出现在大宋腹地?” 这个问题似乎比之前那些更让中年人感到困惑,他愣了一下,反问道:“贵人……您不知晓?” 林曌淡淡道:“我久居山野,不闻外事,你与我详细说说即可。” 中年人心中明知林曌此言必有隐瞒,一个久居深山的人,怎会有如此恐怖的武艺和这般气度? 但对方是救命恩人,实力又深不可测,他不敢多问,只得压下心中疑虑,出声解释。 “回贵人,此事说来话长。听闻约莫二十年前,天地间有过一场异变,具体如何,小人这等草民也不甚清楚。” 稍稍一顿,似是在组织语言,中年人随后又道:“只知自那以后,世间便隐隐有些不同。而大约六年前,便有一伙极其凶悍的罗刹鬼,自极西之地而来,据说先是占了西夏故地,如今正与北边的大辽连年征战,厮杀不休。” 他脸上露出愤恨与无奈之色:“不仅如此,这些罗刹鬼狼子野心,近年来也在不断侵扰我大宋边境,步步蚕食。泽州此地,已非首次出现他们的劫掠队伍了!官府……唉……” 中年人重重叹了口气,未尽之语,显然是对朝廷应对不力的失望。 林曌静静听着,心中念头飞转。 二十年前天地异变? 六年前西方势力入侵? 占了西夏,与辽国开战,同时侵扰宋朝…… “那些罗刹鬼,他们自称什么?可有名号?”林曌追问。 中年人皱着眉头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说道:“这个……小人隐约听一些走商的提起过,他们好像被称为拂菻人?” “拂菻?” 林曌一怔,这个称呼她有些印象,下意识地反问道:“是罗马帝国?还是神圣罗马帝国?” 中年人闻言,一脸茫然:“啊?罗……罗马?神圣……?贵人,草民……草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看着对方完全听不懂的反应,林曌不由得再次笑了,这次的笑容带着更多的新奇与玩味。 拂菻乃东罗马的古称呼,却出现在北宋末年,还与辽、宋同时开战? 这混乱的时空背景,当真是奇了怪,也难怪以界门的视角去感知时,这个世界给她的感觉会是那样的混乱了。 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还真值得好好探索一番,光是这浓郁的灵气,就已让林曌上了心。 第98章 回归,女帝的野心 【大伙儿不喜欢新副本,我就先不写,先把原本世界剧情搞完吧,求下跟读啊。】 从中年人话中透露的信息来看,现在正处于北宋宣和二年。 这一年方腊起义,北宋与金国有海上之盟,宋徽宗大索花石纲,如此种种,皆是北宋灭亡的祸根。 宋徽宗在历史上得了个昏君的评价,这点来说一点都不假。 按照林曌的评价,此人政治昏庸在历届帝王当中都是有名的。 当然,这些对林曌来说不重要,这方世界的奇特才最为让林曌在意。 中年人姓赵,名正,曾是军中的伍长,后返乡务农,却也学了一身军中搏杀的本事。 按照他的话来说,自从约莫二十年前那场天地有变以来,世间似乎就有些不同了。 有不少习武之人,在练功时莫名就练出了些名堂。 如今大宋天下,强者虽不说比比皆是,但也绝非凤毛麟角。 有人身轻如燕,一掠数丈;有人力大无穷,挥刀可斩出无形气芒;更有人能将气血锤炼到极致,徒手开碑裂石不在话下。 但要说最令人感觉神奇与难以理解的,还是那些罗刹鬼所掌握的那些如同妖术般的力量。 火焰、冰霜、风刃、雷电……这些超乎寻常武技范畴的能力,给大宋的军队和民间抵抗力量带来了巨大的伤亡与恐慌。 赵正也说不清那些罗刹鬼为何能掌握那般力量,只是隐约听闻,似乎与罗刹鬼当中一位地位尊崇的国师有关,具体细节,就不是他这等底层小民所能知晓的了。 林曌又问了赵正不少问题。 关于他麾下这些人马的来历,赵正坦言,多是家乡被罗刹鬼的小股部队袭扰、烧杀抢掠后,活不下去的乡民和溃兵,被他凭借往日在军中的威信和一身武艺组织起来,在这山区艰难抵抗,只为求一线生机。 更远处的乡民,听闻风声,已经在陆续向相对安全些的泽州城方向迁徙了。 谈及如今天下局势,赵正更是连连叹息。 大宋看似偏安一隅,实则内忧外患。 北有强辽与新兴的罗刹鬼征战,波及宋境;西面罗刹鬼占据西夏故地,虎视眈眈;东南又有方腊作乱,搅得民生凋敝,加之朝廷…… 赵正虽未明言,但言语间对当今官家和朝堂诸公的失望与不满,已是溢于言表。 这天下,已然有了动乱之象。 林曌默默听着,心中对这个世界的轮廓渐渐清晰。 一个超凡力量初步显现,正处于历史十字路口的北宋末年。 她本还打算让赵正指路,亲自去那被罗刹鬼占据的区域边缘查探一番,更深切地感受一下此界超凡力量的根源。 然而,就在她这个念头刚起之时,融入她体内的“界门”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波动,一道模糊的信息直接映入她的意识—— 停留此界的时间即将耗尽,暂时通道维系不稳,需尽快返回。 林曌眸光微动,压下心中的探寻欲。 时机未到,不可久留。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看了看眼前这群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农民军,想了想,从储物戒中取出几块银砖,交给赵正。 “将这些战马和尸首上有用的东西收拾一下,尽快离开此地。那些逃走的罗刹鬼,可能会引来更多的追兵。” 她顿了顿,看着赵正疑惑又感激的眼神,淡淡道:“这些银钱,算是一点资助。好好活着,或许……日后还有相见之日。” 赵正接过沉甸甸的银锭,只觉得入手冰凉,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 他虽不知这位神秘莫测的女侠究竟是何来历,但这份救命之恩与雪中送炭之情,他铭记于心。 他重重抱拳:“贵人大恩,赵正没齿难忘。还请贵人告知命姓,他日若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林曌微微颔首,“吾姓林名曌。” 说罢不再多言,调转马头,在一众农民军感激的目光中,策马向着她来时的那片荒山区域疾驰而去。 “林曌?哪个曌?莫不是日月当空的那个?” 赵正看着林曌的背影,神色恍惚。 回到那处僻静的山头,林曌翻身下马,心念沟通体内的界门。 刹那间,那熟悉的混沌玄光再次将她包裹,身前虚空荡漾,那道虚幻的空洞通道一闪而现。 林曌一步踏入,身影瞬间被吞没。 就在她进入后不到一息,通道便剧烈波动起来,随即如同幻影般彻底消散在原地,只留下那匹缴获的战马,茫然地打着响鼻,在原地踱步。 …… 大景皇城,甘露殿静室。 林曌的身影凭空出现,周身萦绕的混沌玄光迅速敛入体内。 她推开静室的门走出,候在外间的寒苏与玉尘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陛下?” 寒苏轻声唤道,她们本以为陛下此次闭关至少需要数日,没想到这么快就出来了。 林曌看向二女,直接问道:“朕进去多久了?” 寒苏与玉尘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疑惑。 玉尘恭敬答道:“回陛下,自您进入静室,不足一盏茶的时间。” 其实玉尘很想说陛下是前脚进去,后脚就出来了。 不足一盏茶? 林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她在那个世界明明停留了接近一炷香的时间,而大景这边,竟然才过去了不到两分钟? 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果然不同。 这个发现让林曌心中微动。 时间流速的差异,或许日后也是个优势。 不过在此之前,她并不打算再过去了。 压下心中的思量,见寒苏玉尘面露疑惑,却并未解释,只是淡然吩咐道:“去,传朕口谕,召内阁诸臣,即刻前来议事。” “喏!” 两女虽心中不解陛下为何刚说要闭关就又突然召见阁臣,但不敢多问,立刻领命而去。 约莫一炷香后,以裴显之为首的七位内阁大臣匆匆赶到甘露殿偏殿。 “臣等参见陛下!”七人躬身行礼。 “平身,赐座。” 林曌端坐于御座之上,目光扫过下方这七位如今大景权力核心的重臣。 英国公陈进堂、户部尚书张蕴、礼部尚书陈耳、兵部尚书狄方许、大理寺卿周彦、吏部尚书郑九荣,以及首辅裴显之。 “朕御极主政,当有不同于前朝之气象。” 林曌开门见山,声音清越而充满力量,“欲使国祚绵长,民富国强,根基在于民。民强,则国强。” 她顿了顿,继续道:“故,朕意已决。其一,由兵部、礼部牵头,汇通翰林院及军中宿将,编纂《武经总要新编》,此书需博采众长,去芜存菁,将强身健体、筑基炼体之法,择其安全普适者,刊行天下,令各州县学宫、乡塾乃至百姓,皆可习练,以强天下百姓之体魄根基!” 此言一出,几位阁臣神色各异。 推广强身之术,增强民力,这本是好事,但如此大规模地刊行天下,是否会引发民间尚武之风过盛,乃至滋生不稳? 礼部尚书陈耳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林曌那坚定的目光,又将话咽了回去。 “其二,” 林曌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语气转而锐利,“整军经武,不可懈怠于内。五军都督府整顿全国军务之事,需加快进度。在此基础上,朕欲另编新军!” 她目光落在兵部尚书狄方许和英国公陈进堂身上:“初步设想,新编‘破虏’、‘荡寇’、‘靖难’、‘扬威’四军,每军额定两万五千人,皆为步骑混编之精锐。兵员可从现有各军、府兵及民间健儿中择优选拔,装备、粮饷、训练,皆按最高标准。” 编练四支全新的精锐军团? 这下,连一向沉稳的裴显之都微微动容。 户部尚书张蕴更是下意识地计算起这庞大的开销。 果然,张蕴忍不住出列,躬身劝谏道:“陛下!编练新军,强固国防,臣等深知必要。然,如今朝局初定,北征大军与西域战事尚未完全结束,国库虽因抄没、新政有所充盈,然同时编练四支新军,耗费甚巨,恐……恐伤及民力,动摇国本啊!是否……暂缓一二,待……” “朕知晓。” 林曌打断了他,语气平静:“朕并非要即刻便成军十万。此乃长远之策,可分批次、分阶段进行。首期先编练一军,摸索经验,后续视国力情况逐步扩充。” 她环视众人,目光深邃:“至于耗费,开源节流,朕自有考量。新设之资政司,运作已初见成效,未来商税、盐铁、乃至海外贸易,皆可成为军费之源泉。” 她不等其他人再反对,继续说道:“此外,水师亦需大力整顿与扩充!朕要一支能驰骋万里波涛,扬威异域的强大水师!未来,征讨四方不臣,开拓海外疆土,水师当为先锋。” 征讨四夷!开拓海外! 女帝的野心,在这一刻表露无遗。 她不仅要稳固内政,更要积极向外扩张。 殿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 几位阁臣都在消化着这极具冲击力的战略转向。 有人心中热血微涌,如英国公陈进堂,眼中已露出兴奋之色;有人则忧心忡忡,如张蕴,眉头紧锁;有人则沉默思索,权衡利弊,如裴显之。 最终,裴显之缓缓出列,深深一揖:“陛下雄心,臣等感佩。编纂《武经》,强健民体,乃长久之计,臣等无异议。编练新军、壮大水师,亦是巩固国防、开拓进取之必需。然,确如张尚书所言,需循序渐进,量力而行。臣建议,可先拟定详细章程,核算清楚钱粮用度,再行推动,务求稳妥。” 他这话,既表达了支持,也提出了稳妥行事的建议,算是代表了内阁的主流意见。 林曌看着下方神色各异的臣子,知道此事非一蹴而就。 她今日提出,便是要定下基调,统一思想。 “可。” 林曌颔首,“便依裴卿所言。具体章程,由兵部、五军都督府会同户部,十日内呈报于朕。” “臣等遵旨!”七位阁臣齐声应道。 林曌此举用意很简单,她要用最短的时间将大景世界完全纳入掌控。 第99章 大扩军,国力增强 林曌的意志,便是大景的意志,她的话无人能够反驳,这一点上七位阁臣心中很清楚。 因为这是一位真正的马上皇帝。 这一类皇帝有个特点——足够自我。 如果是没有眼界的马上皇帝,会将整个国家都带进沟里,并且对后世影响深远。 当然,多是不好的影响。 但如果是能力足够的帝王,就不存在这种隐忧了。 林曌就是如此。 其见识与能力自然不用说,她下达的命令也非是穷极大景物力,反而是对大景有大用。 新世界去看了眼,很有意思,但也仅此而已,目前来说,林曌还得将精力放在大景所在的世界,对于新世界,只能先放放了。 随着林曌意志的贯彻,两项关乎国本的重大举措开始在全国范围内稳步推行。 《武经》的编纂并未从零开始,那太过耗费时日。 林曌直接从自身所掌握的诸多功法中,挑选了三门最为基础、普适性最强、且侧重于打熬根基的功法,作为《武经》的核心基石。 其一,乃是《松鹤万寿拳》的简略版,只保留最基础的十二个桩功与导引动作,旨在调和气血,滋养脏腑,延年益寿,虽无克敌制胜之妙,却是固本培元的上佳法门。 其二,名为《龙象大力诀》,同样经过大幅删减,只余下九式锤炼筋骨、增长气力的外练法门,动作刚猛直接,适合军卒及身体强健者习练,见效快,但需配合充足肉食滋养。 其三,则是《不老长春功》的入门篇,着重于呼吸吐纳与精神凝练,能缓慢滋养肉身,对资质要求稍高,更适于心思沉静之人。 这三门功法,经由林曌亲自审定、简化,确保去除了所有可能引致偏差或需要特殊资质才能修炼的部分,只保留最安全、最普适的核心。 随后,她便将这些简化版的功法纲要交给了以兵部、礼部为首,汇同翰林院学士及军中数位修炼过《松鹤万寿拳》有所成的将领组成的编纂班子。 编纂工作迅速展开。 林曌对此颇为关注,时常召见主事官员询问进度,甚至亲自批阅部分初稿,对释义、图谱、行功禁忌等细节提出修改意见。 她要求《武经》最终成书,必须做到“文字浅显,图示精准,老幼能解,妇孺可习”。 推广策略上,林曌采纳了内阁的建议,并非一蹴而就铺向民间。 而是先行在军队系统中全面推广,尤其是新编练的“破虏”等四军以及边镇精锐,作为试点和种子。 待军中习练成熟,积累足够经验后,再逐步扩散至各州县官学、乡塾,最终惠及天下百姓。 至于此举是否会引发民间尚武之风过盛,乃至滋生侠以武犯禁的隐患,林曌并不担忧。 一方面,她推广的乃是强身健体、打熬根基的法门,并非杀伐之术;另一方面,她手中掌握着最锋利的刀——东厂。 如今的东厂,在郑光的经营下,规模早已远超最初。 其触角不仅遍布朝堂京畿,更向着各州郡县乡隐秘延伸。 据不完全统计,其正式在册、经过严格训练的内侍、番子、眼线,人数已不下六千之众!这还不包括那些外围提供消息的市井之徒。 这支完全忠于皇帝一人的力量,如同无形的巨网,笼罩着整个大景,足以监察天下,防患于未然。 与此同时,编练新军之事,也随着时间推移,通过朝廷邸报、地方官府的文告,逐渐扩散开来,在民间引起了不小的议论。 “听说了吗?朝廷要新练四支强军,叫什么破虏、荡寇……听听这名字,皇帝陛下志向不小啊。” “陛下这是要励精图治,扫平四方了。” “是好事情,当兵吃粮,还能分田免税,总比在家里守着几亩薄田看天吃饭强。” “就是不知道这新军要求高不高,我家那小子整天嚷嚷着要去试试……” 市井茶楼、田间地头,百姓们的议论大多偏向正面。 连年征战带来的并非全是厌战情绪,亦有扬眉吐气的自豪感以及对未来安稳的期盼。 林曌登基后的种种举措,尤其是打压世家、清理吏治、推广新粮,让底层民众切实感受到了变化,对新朝的信心与日俱增。 加之征兵政策优厚,使得民间对此并无太多抵触,反而有不少青壮跃跃欲试。 西北,瓜州。 此地乃西域走廊东端的一处重要绿洲,黄沙环绕之中,一片难得的生命之源。 自汉时起,便有汉民移居于此,繁衍生息。 然自三国以降,中原王朝势力屡屡更迭,对此地控制力大减,使得瓜州汉民如同无根浮萍,常受周边羌人部落袭扰欺凌,生活困顿,处境艰难。 御灵军一路西征,兵锋所向,原本盘踞在此的羌人部落望风而逃,瓜州终重归王化。 虽然战火初熄,百废待兴,但一种久违的秩序与安全感,开始在这片绿洲上重新萌芽。 绿洲边缘,一处由土坯垒成的简陋院落里,住着一户姓杨的普通农户。家中父母尚在,已是白发苍苍,长子早年间死于羌人劫掠,只剩下刚成年的二子杨铁柱和年仅十岁的三子杨石头。 这日傍晚,一名穿着灰色劲装,左臂空荡荡的袖子随风飘荡的汉子,走进了杨家院子。 他叫王老刀,原是御灵军中的一名伍长,在西征一场遭遇战中失了左臂,伤愈后因功被任命为这处绿洲的里正。 “杨老爹,婶子,都在呢?” 王老刀笑着打招呼,他虽然残了,但精气神很足,脸上带着军人特有的爽朗。 “里正!” 杨铁柱连忙站起身,恭敬地问好。 杨家老父母也挣扎着要起来。 “坐,坐,都坐着。” 王老刀摆摆手,自己找了个木墩坐下,开门见山道,“朝廷来了旨意,咱们瓜州新附,也要征员。这次要招两千青壮,编入新军。” 杨铁柱眼睛瞬间就亮了,他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早已受够了被羌人欺压、朝不保夕的日子,对那支横扫西域,带来安宁的御灵军向往已久。 “王叔!我能去吗?”杨铁柱激动地问道,声音都有些发颤。 王老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哈哈一笑,用独臂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 “好小子!跟头小牛犊子似的,怎么不能去,我看你行。” “这……这当兵打仗,刀剑无眼的……” 杨老母亲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忧色,她失去了一个儿子,实在害怕再失去一个。 杨老爹也嗫嚅着嘴唇,想说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王老刀收起笑容,正色道:“老爹,大娘,你们的担忧,我懂。但我跟你们说,这次征员,好处实实在在。” 他掰着手指头数道:“第一,入了新军,立马分田二十亩,而且是上好熟田。五年内,这田的产出,一文钱的税都不用交。” “第二,凡家中有子弟入选新军者,今后全家只交田赋,其余像什么丁口税、徭役,一概全免。当然,做买卖的商税另算。” “第三,朝廷还会给咱们这新附之地,优先发放那种产量极高的新粮种。听说一亩地能顶过去好几亩!有了田,有了好种子,还免税,这日子还能过不好?” 他每说一条,杨家父母的眼睛就亮一分。 二十亩田,免税五年,免除丁口徭役……这对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农户来说,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爹,娘!让我去吧!” 杨铁柱再也按捺不住,噗通一声跪在父母面前,“儿子一定在军中好好干,搏个出身出来,绝不给咱杨家丢人。也让咱家,再也不受那羌人的气。” 看着儿子坚毅的眼神,听着王里正描绘的美好前景,再想到如今已然不同的世道,杨家老父母对视一眼,最终,杨老爹重重叹了口气,却又带着一丝解脱和期盼,点了点头。 “罢了,罢了……娃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去吧……去了就好好干,听朝廷的话,听上官的话……” “哎!” 杨铁柱喜出望外,重重磕了个头。 王老刀见状,脸上也露出了的笑容,他扶起杨铁柱,鼓励道:“有志气!我听说啊,这新军可不一般,进去了要学《武经》。那可是陛下亲定的强身宝典,好好练,将来你的成就,肯定比我这个断了胳膊的老兵强。” 类似的情景,在瓜州,在陇右,在河东,在江南……在大景疆域的许多地方,都在悄然上演着。 朝廷并未因大规模的军事改革和征兵而引发动荡,国力在一种高效而平稳的节奏中,悄然积蓄着力量,如同沉睡的巨龙,缓缓调整着呼吸,等待着下一次腾飞,搅动风云的时刻。 民心所向,军心可用,一切都沿着林曌规划的蓝图,顺畅地向前推进。 第100章 杨铁柱之所见 瓜州,地处河西走廊西段,后世名为瓜州县,属酒泉市。此地乃典型的荒漠绿洲,地处籍端水(疏勒河)中下游,因生产蜜瓜而得名,物产不丰。 杨铁柱一家所在的绿洲拢共也就百多户人,传言祖上都是三国时期因避难而来,传承至今。 也说不上是传承,对于这些黔首而言,无非就是一辈辈困苦过来的。 至于那些挺不过来的,血脉早已经消亡在了时间与历史当中。 以往瓜州的汉民,时常受到西山八国羌人的袭扰,生活朝不保夕,苦不堪言。 所谓西山八国,是生活在大景与象雄国(吐蕃前身部落联盟)的羌人八个部落组合,包括包括白狗羌、哥邻羌、南水羌、逋租羌、弱水羌、悉董羌、清远羌和咄坝羌等部落。 这些羌人部落文明程度低,有些甚至还处于茹毛饮血的阶段,自然没有什么文明可言,较之草原民族都不如。 但就是这样的部落,却依旧给生活在瓜州与附近的汉民,带来了不少灾难。 杨铁柱一家就深受其害,说出来都是血泪。 但好在这一切都随着御灵军的出现而消失了。 御灵军奉林曌之命西征,如同烧红的利刃切入凝固的油脂,势如破竹。 大军主力目标明确,直指西域核心,要重新掌控西域,掌控丝绸之路。 但沿途,他们也并未放过那些如同附骨之疽般骚扰汉民,阻塞通道的羌人部落以及任何曾对汉民举起过屠刀的聚落。 铁骑所过之处,负隅顽抗的部落被连根拔起,青壮或被斩杀,或被俘为苦力;望风归附者,则被强制迁移,打散安置,或纳为藩属,严加管束。 虽因主要战略目标所限,无法将广袤山区、荒漠中的所有羌人势力彻底清除,但经此一番犁庭扫穴,河西走廊这条连接东西的生命线,至少可保十年靖安。 杨铁柱一家,以及成千上万像他们一样的汉民,便是这雷霆手段最直接的受益者。 头顶悬着的利剑被移开,呼吸都仿佛顺畅了许多。 更让瓜州汉民感到心安与希望的,是紧随御灵军之后那庞大而有序的民夫队伍。 这支人数超过三万的队伍,不仅承担着运送粮草辎重的重任,更携带着朝廷提前准备好的的各类物资,数量惊人。 其中有耐旱高产的新粮种、坚固耐用的农具,以及其他各色材料。 这些物资被有计划地分发给沿途归附的汉人村落,帮助他们扩大生产,建立家园。 同时,御灵军还分出了少量精锐,携部分民夫,在河西走廊沿途的关键节点,重要绿洲就地驻扎,设立了一个个府兵军屯。 这些军屯如同钉子般楔入大地,既是军事据点,也是行政前哨,负责保护商路、弹压地方,并作为后续移民和开发的桥头堡。 这些都是提前就准备好的计划,御灵军做起来不过是捎带手的而已。 ……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杨家小院的土坯房里已亮起了微弱的油灯光。 杨铁柱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却已是家中最好的,正将最后几块还带着温热,掺了麸皮的烙饼仔细包好,塞进那个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行囊里。 行囊瘪瘪的,除了饼,就只有一双母亲熬夜赶制的厚底布鞋。 院子里,杨老爹和杨老娘默默地站着,清晨的寒气让他们有些发抖。 不到十岁的杨石头揉着惺忪的睡眼,拉着哥哥的衣角,小声问:“二哥,你啥时候回来?” 杨铁柱摸了摸弟弟的头,喉咙有些发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等哥在军中立了功,穿了官衣回来接你们。” 他走到父母面前,看着父亲那被风沙刻满皱纹、愈发佝偻的身躯,看着母亲那通红却强忍着泪水的眼眶,心中酸楚难言。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二老“咚咚咚”磕了好几个响头。 “爹,娘!儿子不孝,不能在家侍奉二老了!此去从军,定当奋力杀敌,博取功名,光耀门楣!绝不再让爹娘和石头受人欺辱。”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坚定。 杨老娘再也忍不住,泪水滚落下来,上前一把抱住儿子,泣不成声:“我的儿啊……在外头……一定要当心,要吃饱,要听长官的话……” 杨老爹伸出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嘴唇哆嗦了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去吧……家里有我和你娘,还有石头……放心……”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这告别,混杂着离别的悲伤,以及对未来那渺茫却实在的期盼。 天色大亮时,绿洲的空地上已聚集了十余名和杨铁柱一样准备去参军的青壮。 王老五赶着一辆用来拉货的旧马车等在那里。 众人与家人依依惜别后,爬上堆了些杂物的马车车架。 马车吱吱呀呀地启动,载着这群怀揣着梦想与不安的年轻人,驶离了他们生于斯长于斯的绿洲,向着未知的远方行去。 一路上,黄沙戈壁,景色荒凉。 王老五坐在车辕上,独臂操控着缰绳,看着后面那些略带拘谨又充满朝气的后生,话也多了起来。 “你们啊,算是赶上好时候了。” 王老五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语气却显得轻快,“咱们这位陛下,那可是古往今来少有的雄主!是真龙下凡!” 他目光望向东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座巍峨的长安城。 “你们是没经历过……去岁柔然蛮子破了长安城,烧杀抢掠,那是何等的绝望。是陛下,当时还是公主殿下,她一个人,就一个人!提着一把刀,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将那些入城的柔然崽子杀得胆寒,硬生生把他们赶出了长安。” 车厢里的青年们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 难以想象那位公主当时是何等的英姿! “这还不算完。” 王老五语气激昂起来,“殿下领着咱们这些残兵败将,在城外追着柔然人的屁股杀!那一仗,杀得是天昏地暗,血流成河。哈哈哈,把所有来犯之敌,全都留在了长安城外,好不痛快!” “再后来,陛下更是亲自带着两千轻骑,深入草原几千里!破敌十数万,毁掉的柔然部落,没有三十也有二十!直接把他们的脊梁骨都给打断了,为啥现在北边那么安生?就是被陛下打怕了。” “对了,听说陛下命人入了草原,可全都是骑兵精锐。啧啧,这下那些柔然人可就要完喽。” 他转过头,看着车厢里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语重心长地说:“现在陛下要扩新军,为啥?那肯定是要征讨四方,开疆拓土。这是咱们武人的机会,你们要是在战场上立下功劳,将来封妻荫子,混个一官半职,光宗耀祖,那都不是梦。” 这番话,如同在干燥的柴堆里投入了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青年心中的热血与渴望。 杨铁柱紧紧握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颠簸了大半日,终于在午后赶到了一处新设立的府兵军屯。 这军屯依托一小片绿洲而建,外围是用夯土和木栅垒起的简易围墙,里面搭建着成排的营房,可以看到不少士兵和民夫在忙碌。 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上百名从附近各个绿洲、村落选拔来的青壮,都是和杨铁柱一样怀揣着梦想前来投军的。 王老五跳下马车,对着杨铁柱等人又叮嘱了一番:“到了这里,就是军中的人了。要守规矩,听号令,互相帮衬着点。某家就送你们到这了,后面的路,靠你们自己走了。” “多谢王叔!” 杨铁柱等人齐声道谢,目送着王老五赶着马车掉头离去,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离群的茫然和对未来的忐忑。 但他们没有太多时间彷徨。 很快,一名穿着低级军官服饰,面色严肃的队正走了过来,开始指挥他们登记姓名、籍贯、年龄。 登记完毕,他们被分配到了一间宽敞但简陋的营房,里面是大通铺。 队正板着脸,一条条宣布营地的规矩:何时起床、何时操练、何时吃饭、不得私自斗殴、不得擅离营地等等。 “你们会在这里先训练半个月,熟悉基本的军纪和队列。” 队正说道,“半月后,统一送往就近的肃州折冲府,‘破虏军’的大营就在那里。” 随后,他们领到了两套崭新的靛蓝色棉布军常服、一套厚实的被褥、一个水囊、一个饭盆以及一些个人用品。 那军服针脚细密,布料厚实,远远胜过他们在家穿的任何一件衣服。 被褥也是蓬松暖和,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分发物资的一名老卒看着他们欣喜又小心翼翼的样子,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说道:“小子们,运气不错。上面特批,各类物资都优先供应你们新军。好好干,别辜负了朝廷和陛下的恩典。” 杨铁柱抱着那带着皂角清香的簇新衣物和被褥,感受着那厚实柔软的触感,鼻子竟有些发酸。 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感觉到如此富裕。 他紧紧抱着这份“恩典”,环顾着这虽然简陋却秩序井然的军营,看着身边那些同样对未来充满期盼的同龄人,心中那股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的决心,如同磐石般坚定下来。 第101章 柔然覆灭! 武朔元年,四月。 又是一日早朝。 与康靖朝的早朝不同,武朔一朝的早朝更有特点。 以往早朝天不亮就要在宫门外等候,而早朝开始时间也往往是在辰时初,约莫七点左右的样子。 因为林承基的缘故,早朝并非每日都有,但每次早朝,对于朝臣而言无异于是一次辛劳。 所以林曌登基之后,便将早朝时间改到了巳时初,也就是九点左右的时间。 毕竟早朝能处理的事,一般并非是什么重要事项,真正的大事,往往以小朝会的方式处理。 有道是大事开小会,小事开大会,自古以来都是如此。 只不过今日的早朝又有不同,内侍才唱毕,下方就有已有人出班。 “臣,陈进堂,有事禀奏。” 英国公陈进堂出列,手持笏板,态度一板一眼,声音洪亮,瞬间吸引了所有朝臣的注意。 这位新任的中军都督、内阁阁臣,掌管五军都督府日常事务,他的奏报,必然与军国大事相关。 林曌端坐于龙椅之上,冕旒轻垂,淡淡道:“英国公有何事奏报?” 陈进堂躬身道:“回禀陛下,北征大军,左右骁骑军已凯旋回师。前锋斥候传来消息,大军现已抵达庆州境内,休整数日后,不日便可返抵长安。”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 北征大军回来了! 这意味着困扰大景北疆数十年的柔然边患,已然有了最终的结果。 陈进堂双手将一份厚厚的奏章高举过头:“此乃北征两位主将,左骁骑将军赵青、右骁骑将军王振,联名呈报的北征详细战报及缴获清单,请陛下御览。” 内侍连忙上前,恭敬地接过奏章,呈送到御前。 林曌展开奏章,目光快速扫过。 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自去年冬日大军出塞后,数月来的征战历程。 她看得很快,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轻轻颔首。 “不错。” 她放下奏章,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赵青、王振二人,此番做得确实不错。” 随即,她对侍立一旁的内侍吩咐道:“念。让众卿家都听听,我大景儿郎在草原上是如何扬我国威的。” “喏!” 内侍躬身领命,双手捧起奏章,走到御阶前,清了清嗓子,用那特有的尖细嗓音,朗声诵读起来。 “臣赵青、王振,昧死谨奏陛下……” “自去岁奉陛下之命,率左右骁骑出塞北征,赖陛下天威庇佑,将士用命,一路势如破竹……” “初,破柔然左贤王部于阴山北麓,斩首三千级,俘获牛羊马匹数以万计……” “继,奔袭千里,连破大小柔然部落四十有三,所过之处,凡持兵仗抵抗者,尽数屠灭;望风归附者,拆分部众,分流安置……” “大军兵锋直指柔然新王庭,于斡难河畔击溃柔然主力,阵斩其大将数员,溃兵百里,血染河赤……” “后,臣等分兵追亡逐北,一路向东,横扫高车诸部,兵锋抵近北海(贝加尔湖)之畔!凡水草丰美之地,再无柔然王庭旗帜……” “此役,擒获柔然伪可汗社莫邪及其以下王子、叶护、设、特勤等贵族、头人共计一百三十七人。缴获金器、珠宝、皮货无算,俘获牛羊马驼等牲畜,初步清点,已逾百万之数” “柔然汗国,自社仑称汗以来,历经数百载,今已彻底覆灭。其残部远遁西方,惶惶如丧家之犬,再难成气候!” “臣等不敢居功,此皆陛下运筹帷幄,将士勠力同心之果。今不辱使命,班师回朝,献俘阙下,谨以此捷报,慰陛下之心,安天下万民之念!” “臣赵青、王振,再拜谨奏!” 内侍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击在众臣的心上。 覆灭四十余部落。 兵抵北海。 擒获可汗及全部高层。 缴获牲畜百万! 柔然…… 这个与大景纠缠了百年,去岁甚至险些攻破长安的心腹大患,竟然在短短数月之内,被彻底从地图上抹去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整个大兴殿如同炸开了锅一般,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呼与狂喜的议论声。 “天佑大景!天佑陛下!” “陛下圣明!赵、王二位将军威武!” “自此北疆可定矣!百年边患,一朝而除!此乃不世之功啊!” 以裴显之为首,众臣纷纷出列,面向御座,激动地躬身行礼,齐声高呼:“臣等为陛下贺!为大景贺!陛下万岁!” 声浪震天,充满了扬眉吐气的自豪与对龙椅上那位年轻女帝的由衷敬服。 实际上,这份捷报的内容,林曌通过赵青、王振定期用传讯符发回的消息,早已了然于胸。 传讯符虽不能做到完全的实时通讯,但每隔数日汇总一次关键信息,足以让她对万里之外的战局了如指掌。 此刻当众宣读,不过是走一个必要的程序,以此振奋朝野人心。 林曌微微抬手,压下殿内的喧哗,声音平和却带着威严:“赵青、王振二人,统兵有方,作战勇猛,不负朕望,立此擎天之功。待其班师回朝,朕自有重赏。所有北征将士,皆按功论赏,绝不亏待。” “陛下圣明!”众臣再次齐声应和。 …… 与此同时,远在数百里之外的官道上,一支庞大的队伍正在缓缓向南行进。 这正是凯旋的左右骁骑军。 队伍绵延十数里,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虽然经历了数月征战,但将士们个个精神抖擞,脸上带着胜利者的骄傲与归家的喜悦。 玄甲染尘,却掩不住那冲天的煞气与彪悍。 队伍中段,最为显眼的便是那长长的俘虏队列。 数百名衣衫褴褛、神色萎靡的柔然贵族和头人,被粗大的绳索串联着,在骑兵的押送下蹒跚前行。 曾经高高在上的柔然可汗社莫邪,此刻也如同丧家之犬,头发散乱,目光呆滞,被单独关在一辆囚车之中。 更后方,则是望不到边的牲畜群。 成千上万的牛羊马匹,如同移动的云彩,在驱赶下发出嘈杂的叫声,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还有一辆辆满载着金银器皿、皮毛珠宝的大车,车轮碾过地面,发出沉重的声响。 这些都是此次北征辉煌战绩的实物证明。 队伍最前方,赵青与王振并肩骑乘。 “总算是快要回家了。” 王振望着南方隐约的山峦轮廓,长长舒了口气,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赵青点了点头,坚毅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感慨:“是啊,此行虽艰险,但总算不负陛下重托,将这心腹大患彻底铲除。收获也远超预期。” “何止是远超预期。” 王振笑道,“光是那些牛羊马匹,就足以让户部那帮人笑得合不拢嘴了。更别提还有那么多金银财货。陛下见了,定然欢喜。” 两人相视一笑,都对这次远征的结果极为满意。 沉默片刻,王振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道:“说起来,陛下对那位……当真是恩宠有加啊。” 赵青自然明白他指的是谁,接口道:“你是说齐王殿下?确实。谁能想到,陛下竟会命齐王殿下代表圣驾,前往狼居胥山主持封禅祭天,此等荣耀……” 他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羡慕。 狼居胥山封禅,那是古之名将霍去病才享有的殊荣,象征着对草原的绝对征服。 陛下将此重任交给年仅十三岁的齐王林鉴云,其用意不言自明—— 这是在为齐王积累声望,铺就道路。 王振叹道:“齐王殿下年纪虽小,但行事果决,颇有陛下之风。此次随军,也曾亲临前线搏杀,其后更是在后方协调、处置俘虏等事务上,也展现出了不凡的潜力。你我日后,还需与殿下多加亲近才是。” “这是自然。” 赵青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幸好我等此前便与殿下关系尚可,有这份香火情在,将来总归是件好事。” 两人低声交谈着,话语间既有对林鉴云受宠的羡慕,也有对自身未来地位的盘算与庆幸。 在这位手段通天的女帝麾下,能与皇室保持良好的关系,无疑是至关重要的。 第102章 大气的封赏 武朔元年,四月末,一个很普通的一天。 但这一天对于长安城的普通百姓而言,却是不平凡的。 因为左右骁骑二军,将于今日回返长安! 在这之前,有关左右骁骑二军所取得的辉煌战果,早已通过八百里加急的军报,还有那些每日在城中纵马疾驰,高声宣唱战果的骑士们,传遍了长安的大街小巷。 “阴山大捷,斩首三千!” “连破柔然四十余部!” “王庭已破,可汗就擒!” “兵抵北海,漠南无王庭!” 骑兵传信,封建王朝战争中很常见的传信手段,附带夸功作用,尤其是沿途说过城镇,都会将取得的战果叫出来予旁人听。 如此,长安城的百姓们,对于两军所取得的战果,已是心知肚明。 而现在,两军回返,最激动的莫过于这些普通百姓了。 实在是大景百姓苦柔然人久矣,尤其是去岁还经历过破城的长安百姓,更是对此消息欢庆鼓舞,翘首以盼王师凯旋。 巳时刚过,长安城的坊市间便已热闹非凡,酒肆茶楼人满为患,话题无一例外,全都围绕着即将归来的英雄们。 “听说了吗?大军今日晌午前后就能到。” “早就听说了,我家那口子一早就去朱雀街占位置了,说要亲眼看看咱们大景的雄师。” “该去!该去!要不是店里走不开,我也想去。想想去年那些柔然崽子在城里耀武扬威的样子,再看看今天,真是扬眉吐气!” “都是陛下圣明啊,若非陛下力挽狂澜,整军经武,哪有今日之盛况?” “是啊,赵将军和王将军也是了不得,硬是带着儿郎们杀到了北海,那可是霍骠骑都没到过的地方吧?” “谁说的,当年霍骠骑也是去过北海的,而且是我汉家去过北海的第一人。” “原来如此。” “诶,我听说,今日城外会有皇室中人亲自出迎,以彰殊荣呢。” “哦?是哪位王爷?还是……难道是陛下亲临?”一个声音带着几分期待和难以置信。 “嗨,你想什么呢?” 立刻有人反驳。 “陛下是何等身份?那是真龙天子,更是亲手带出御灵军,是杀得柔然人胆寒的马上皇帝!左右骁骑虽也是精锐,但说到底也是陛下麾下的臣子,哪有君父出城亲迎臣子的道理?这不合礼制,也堕了陛下的天威!” 先前那人也立刻反应过来,连忙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是极是极,是我想差了,咱们这位陛下乃是千古雄主,自是深谙君臣之道,稳坐宫中,静待捷报便是。” 与此同时,长安城外六里处,官道旁一片特意平整出来的空地上,已是旌旗招展,仪仗森然。 一支近千人的队伍在此静静等候。 队伍最前方,是一辆装饰华贵却不失庄重的四驾马车,明黄色的帷幔象征着皇室身份。 车驾之后,是按照品级序列排列的车马轿辇,这些是属于朝中三品以上大员的,文武分明。 此时的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肃穆的气氛,所有人翘首以待,远眺前方。 阳光渐渐升高,接近午时。 远处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动静。 起初只是一条细微的黑线,随即,那黑线逐渐变粗、拉长,最终化作一条蜿蜒不绝、望不到尾的庞大军阵。 玄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反射着阳光的兵甲如同移动的金属森林,沉闷的马蹄声如同滚雷般由远及近,震得大地微微颤动。 左右骁骑二军,回来了! 队伍行进速度不快,带着胜利者的从容与威仪。 越来越近,已经可以看清骑士们饱经风霜却坚毅自豪的面容,看清那些被绳索串联着的柔然贵族俘虏。 这些人被从草原一路带回来,能活着的人不足三成,其余的都死在了路上。 俘虏而已,即便是草原上的贵族,但对左右骁骑军而言并不怎么重要。 他们此行只需要将柔然大汗完整带回来,就已是大功一件了。 而队伍的后面,便是浩浩荡荡、嘶鸣不绝的牛羊马群和满载财物的大车,远远望不到头。 当先两骑,正是主将赵青与王振,被一众亲兵护卫在中间。 二人一身风尘仆仆的戎装,腰杆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如鹰。 在看到前方那支隆重的迎接队伍时,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微微点头,随即猛地一抬手。 身后如林的军阵随着他们的手势,齐刷刷地停了下来,动作整齐划一,显示出极高的纪律性。 赵青、王振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兵,整理了一下衣甲,随即迈开大步,朝着迎接队伍最前方那辆明黄色的车驾快步走去。 他们的步伐沉稳而有力,带着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 就在这时,那辆马车的车门被侍立一旁的宫女轻轻打开,一名少女被人搀扶着,款款走下马车,站定。 这少女约莫十四五岁年纪,身着一袭湖蓝色宫装长裙,裙摆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外罩一件月白色薄纱披帛。 她的容颜清丽绝伦,肌肤莹白胜雪,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一双明眸如同浸在秋水中的寒星,顾盼间自有一般难以言喻的贵气与灵动。 尤其是她周身那股清新脱俗,仿佛钟天地灵秀于一身的气质,绝非寻常贵女所能拥有,明显是服用过某种改善资质的灵药宝物。 她便是安平公主,林曦。 林曌登基后,这位原本并不起眼的妹妹,也因血缘关系和林曌的有意培养,地位水涨船高。 赵青、王振见到来人,脚下步伐不由得再次加快,在离林曦尚有数米远的地方便猛然停住。 二人没有丝毫犹豫,撩起战袍前摆,推金山倒玉柱般,对着林曦便是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三拜九叩的大礼。 “臣,赵青、王振,参见安平公主殿下!殿下千岁!” 声如洪钟,姿态恭谨到了极点。 这并非寻常的参见,而是在极为庄重的正式场合,臣子拜见代表着皇帝意志的皇室成员时,才会行用的最高礼节。 他们心中雪亮,陛下派遣安平公主前来,其意义非同小可。 联想到此前齐王林鉴云代表陛下前往狼居胥山封禅,如今安平公主又出面迎接凯旋大将……这位女帝陛下,显然是在有意地让皇室子弟走到台前,培养他们的威望,稳固皇室的根基。 林曦神色肃穆,小小的脸庞上努力维持着与年龄不符的庄重。 她微微抬手,声音清脆而清晰:“二位将军平身,尔等为国征战,劳苦功高,不必多礼。” “谢殿下!” 赵青、王振这才起身,垂手恭立。 林曦从身旁内侍手中接过一卷明黄绸缎的圣旨,双手展开,面向赵青、王振以及他们身后那肃立的凯旋大军,正色宣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左骁骑将军赵青、右骁骑将军王振,膺受节钺,统率雄师,深入不毛,远逐丑虏。破敌于阴山之北,扬威于瀚海之滨。犁庭扫穴,覆其巢窟;擒王缚酋,靖我边疆。厥功至伟,朕心嘉悦。兹酬勋劳,特晋封——” 她顿了顿,提高了声调,确保声音能传得更远。 “赵青为陨国公,食邑两千户!” “王振为卫国公,食邑两千户!” “锡之册命,永绥福禄。钦此!” 陨国公、卫国公! 这可不是寻常的国公。 圣旨宣读完毕,迎接队伍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和低语声。 开国公! 这可是仅次于亲王、郡王的崇高爵位,非立下擎天保驾、开疆拓土之大功者不可得! 陛下登基之初,便如此大手笔地封赏两位将领,直接擢升为开国公,这份恩宠与肯定,着实令人心惊,也令人热血沸腾。 不少随行前来迎接的武将眼中,已燃起了熊熊的斗志与渴望。 文官之中,亦有人心思浮动,重新审视着这位女帝的用人气度与对军功的重视程度。 赵青、王振更是心潮澎湃,难以自已。 二人再次跪伏于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臣等,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 声浪与身后数万将士随之响起的如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汇聚在一起,直冲云霄。 林曦收起圣旨,稍显矜持,面露一丝笑容,又开口道:“两位国公请起,陛下已在宫中设下酒宴,另外左右骁骑各将士,都会依功劳受赏。” “是,多谢殿下。” 两人同时应声,起身后对视一眼,都很兴奋。 第103章 柔然可汗的丑态 103 柔然可汗的丑态 今日的长安注定了不平静,左右骁骑二军的回归,虽未入长安城,但到城外去看稀奇的百姓却有不少,消息自然是口口相传,让整个长安城都变得激动起来。 坊间很热闹,百姓交口谈论着自己的所见所闻。 如看到了多少大景儿郎,如何如何英勇,见到了多少缴获,那些东西又是何其多之类的。 这一类话题对今日的长安来说,自然就是主题了。 而更让百姓们在意的,其实还是那些被俘获的柔然贵人,尤其是那位柔然可汗社莫邪。 杜莫邪,全名实际上是叫郁久闾杜莫邪,其中郁久闾是可汗一系的姓氏,传自木骨闾,也就是最初柔然部落的建立者。 其中木骨闾是“秃头”的意思,很明显,柔然人的先祖是个秃子。 所以木骨闾的儿子车鹿会确认族姓为“郁久闾”,取谐音。最初的意思已不可考证,不过传承至今,郁久闾这个姓氏在柔然一族的文化中,是代表着“唯一的王”的意思。 而现在,这位唯一的王,已经被献于阙下。 皇城,大兴殿,大宴现场,御阶之下。 社莫邪跪在下首中央处,身上的捆缚已经被解除,甚至于还被清洗了一番,换上了一身干净衣衫,至少看起来没有了一路的风尘与狼狈。 他低垂着头,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面容,身形佝偻,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失去灵魂的石像。 似乎早已预见到自己的最终结局,一路上的挣扎、愤怒、不甘,似乎都在漫长的囚徒生涯和这最终的审判时刻被消磨殆尽,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认命。 大殿之内,文武百官分坐两旁,气氛算不上多庄重,毕竟是大宴现场。 御座之上,林曌身着玄色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珠玉垂旒微微晃动,遮掩了她部分神情,只余下一双深邃平静的眼眸,淡漠地俯视着下方那曾经的草原霸主。 为了彰显此战的彻底胜利与对柔然的最终处置,今日这场大宴,连退位后深居简出的太上皇林承基也被请了出来,设座于御阶之侧稍下的位置。 他穿着太上皇的常服,面色复杂地看着殿中跪着的社莫邪,眼神变幻,不知在想些什么。 “社莫邪。” 清越而平静的声音自御座上传下,打破了殿内的沉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也惊醒了仿佛陷入沉睡的社莫邪。 “抬起头来。” 社莫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作为柔然的可汗,他自是听得懂大景官话,甚至还会说。 此时的他的面容憔悴,眼窝深陷,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只剩下疲惫与空洞。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迎上了御阶之上那道身影的目光。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平静,深邃,如同不见底的寒潭,没有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对失败者的鄙夷,只有一种仿佛俯瞰蝼蚁般的淡漠与审视。 在那目光的注视下,社莫邪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嵴椎骨升起,瞬间窜遍全身,让他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偏移开视线,竟不敢与之对视。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强装出的镇定,直抵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见他如此反应,林曌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随即敛去。 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尔为柔然可汗,自尔祖木骨闾聚众为部,至车鹿会雄踞漠北,称雄草原已数百载。数百年来,尔柔然一族,世为边患,屡寇我边墙,掠我子民,杀我使臣,动辄兴兵十万,叩关南下,视我中原如草芥牧场。” “历数前朝乃至本朝,无不视尔等为心腹大患,耗费钱粮无数,边民血泪成河。去岁,尔更悍然兴兵,破我长安,几使我宗庙倾覆……” 她的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丝凛冽的杀意。 “朕,亦曾亲率孤军,深入草原,欲寻尔决一死战,以靖边患。可惜,那时让你侥幸逃脱了去。” 她微微停顿,目光再次落在社莫邪那微微颤抖的身体上,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遗憾。 “若是可以,朕更希望你当时便死在朕的刀下。至少,还能保有几分草原雄主的尊严。” “现如今……” 林曌微微摇头,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那未尽之意,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社莫邪的心头,也清晰地传达给殿内每一个人—— 现在的你,连死在朕刀下的资格都没有了。 那是一种彻底的无视与轻蔑。 社莫邪的面皮剧烈地抽搐起来,呼吸变得粗重。 他能感受到四周投来的那些或嘲讽、或怜悯、或快意的目光,如同针扎一般。 他死死咬着牙关,强忍着内心翻涌的屈辱与一种被彻底否定的愤怒,没有开口辩驳。 因为他知道,到了这个地步,任何言语都是苍白无力的,只会自取其辱。 或许在被俘之初,在被押解的路上,他还曾无数次幻想过,若能见到景朝皇帝,定要挺直脊梁,痛斥其非,以草原可汗的身份慷慨赴死,保留最后的气节。 但漫长的囚禁、希望的破灭以及对死亡的恐惧,早已将那份虚妄的英勇消磨殆尽,剩下的,只有求生本能驱使下的苟且。 见他沉默以对,林曌便不再看他,仿佛他已然是个无关紧要的死物。 她目光转向侍立班首的裴显之,澹澹吩咐道:“裴卿。” “臣在。” 裴显之立刻出列躬身。 “将此人押往太庙。将其人头,献于列祖列宗灵前,以告慰历代死于柔然之手的将士与百姓在天之灵。” 语气平淡,如同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臣,遵旨。” 裴显之沉声应下。 “什么?!” 社莫邪却是如遭雷击,勐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林曌,失声叫道。 他原以为自己会被长期囚禁,或者被用于某种政治交换,甚至……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乃至被封个特殊的爵位。 他万万没想到,等待他的,竟是如此直接、如此残酷的处决,而且是要在太庙献祭! “不!你不能这样对我!” 社莫邪再也维持不住那强装的平静,声音因恐惧而变得尖利,“我是草原的可汗,是郁久闾氏唯一的王!你可以杀我,但不能如此侮辱我。不能将我如同牲畜一般献祭,这不合规矩,这……” 他语无伦次地叫喊着,试图用所谓的“规矩”和“王者尊严”来为自己争取一丝转机,但那苍白的话语背后,赤裸裸地暴露出的,是对死亡的极致恐惧。 林曌终于再次将目光转向他,那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哦?莫非你以为,朕命人千里迢迢将你押解回京,是为了将你养在这长安城中,奉若上宾不成?”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刺入社莫邪惶恐的眼底。 “柔然已灭,你的部族,你的子民,或死或散,或已臣服。你这位酋首,自然也该与你的部族一同去了。” “带下去吧。” 她不再多言,只是淡淡地一摆手。 “喏!” 侍立两旁如狼似虎的禁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在地的社莫邪。 “不!放开我!我是可汗!我是……” 社莫邪拼命挣扎,口中发出绝望的嘶吼,起初还带着愤怒的咒骂,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林曌!你这妖女!你不得好死!草原的诅咒会降临在你和你……” 但他的咒骂声很快就在内侍毫不留情的拖拽下变成了惊恐的哀嚎,进而又迅速转化为带着哭腔的卑微求饶。 “饶命!陛下饶命啊!我愿意臣服,我愿意做您的奴仆,求求您,饶我一命!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那完全失去尊严的凄厉求饶声,随着他被迅速拖出大殿,沿着长长的宫道一路远去,最终消失在众人的听觉之外。 大殿之内,先是一片寂静,随即,不知是谁先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笑,这笑声如同导火索,迅速引燃了满堂的哄笑。 群臣们看着那曾经不可一世的柔然可汗,最终竟以如此不堪的丑态收场,无不感到一种荒谬与快意。 这笑声,是对敌人彻底败亡的庆祝,也是对女帝雷霆手段的敬畏。 林曌也是微微摇头,似乎对社莫邪最后的表演感到有些无言。 她的目光,越过依旧带着笑意的群臣,落在了身侧那位一直微微低着头,沉默不语的太上皇林承基身上。 今日林承基被请来观礼,亲眼目睹了这献俘阙下,决定柔然可汗命运的一幕。 此刻,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复杂难明,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曾几何时,柔然是他乃至历代先皇心中挥之不去的梦魔,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他为了应对柔然的威胁,殚精竭虑,甚至不惜屈辱求和。 而如今,在这大兴殿上,那曾经让他恐惧的敌人首领,却如同猪狗般被拖下去处决,毫无反抗之力。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解脱,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与恍惚。 林曌似是察觉到了他心中那翻腾的思绪,她缓缓站起身,在满殿目光的注视下,亲手执起御桉上的玉壶,步履从容地走到林承基的座前,亲自为他面前空置的酒杯斟满了琥珀色的美酒。 随后,她抬起眼眸,平静地看向自己的父亲,声音清晰地问道:“父皇……” “儿臣比之父皇,比之历代先皇……如何?”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大殿内炸响,所有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太上皇林承基的身上。 林承基的身体猛地一僵,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颤抖,酒液在杯中荡起细微的涟漪。 他抬起头,迎上女儿那平静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 最终,只是化作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第104章 太上皇的小心思 大宴上的气氛,因为林曌的这一句话而变得寂静。 所有人都下意识朝林曌投去目光,而后视线就在林曌这位陛下与太上皇之间游移。 聪明些的看一眼之后便立刻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状若无事般地继续饮酒、夹菜,仿佛那杯中之物、盘中珍馐忽然变得无比吸引人。 而有些心思不够深沉或实在按捺不住好奇的,则更多地将目光投向太上皇林承基,似乎想从他脸上那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捕捉到一丝答案,或是某种情绪的泄露。 此时的太上皇并无言语,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手中还握着林曌方才为他斟满的酒杯。 酒液微漾,映出殿顶的灯火,也映出他脸上那一片近乎凝固的默然。 那默然之下,是旁人不知的复杂心绪,是难以言说的尴尬,以及被当众揭开某些隐秘心思的恼羞。 林曌也不指望从他口中得到什么明确的回答。 见他如此反应,只是轻轻一笑,那笑容浅淡,带着一丝了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她放下了手中的玉壶。 “父皇莫要觉得儿臣是在逼你,”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和,却依旧清晰地传入林承基耳中,“只不过有些事,儿臣觉得,父皇还是彻底放下了好。如此,方能真正安享天年,颐养福寿。” 太上皇退位已有数月,时间不算长,但这段日子将养下来,林承基的气色确实比当初囚禁于景元殿时好了太多。 面皮红润了些,眼袋也消减不少,连带着那因酒色和忧惧而略显佝偻的背脊,似乎也挺直了几分。 这自然得益于林曌并未在物质上亏待他。 那些虽不算顶级,但对此界凡人而言已是仙丹妙药般的“补身丹”、“养气散”,林曌定期便会命人送去。 她已行过弑兄之举,背负了不容于世俗伦常的恶名,但亲手弑父这种更为酷烈、更易引发天怒人怨的事情,她还不屑为之,也无必要。 将林承基当成一个富贵闲人、宫廷吉祥物供养起来,保他健康长寿,甚至允许他延续子嗣,在她看来,已是仁至义尽,也算是全了那份微薄却无法彻底割裂的血脉之情。 将林承基当成个吉祥物给养着,本意也算是好的。 根据安排在林承基身边侍奉的东厂眼线回报,这位太上皇似乎真的想开了。 他不再终日借酒浇愁,也不再试图打探朝政,而是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了休养生息和开枝散叶的伟大事业中去。 内苑景元殿及附近宫殿,俨然成了他的安乐窝。 锦衣玉食,美人环绕,加上丹药调理,不过短短时间,他的妃嫔之中,除了最早有孕的郑美人,竟又有三人接连诊出了喜脉。 这本是好事,皇家子嗣兴旺,亦是祥瑞。 林曌最初得知,也不过是淡然一笑,吩咐尚宫局好生照料便是。 然而,问题就出在这里。 太上皇林承基,是放弃了自己对皇位的执念,但他并未放弃——或者说,又重新燃起了对自己血脉未来登上那个位置的渴望。 他清晰地记得,林曌曾亲口对他说过,她此生不会孕育子嗣。 那么,未来的皇位传承,必然要交还给林氏血脉,但绝非由她本人所出。 在这种情况下,林承基那颗沉寂已久的心,不可避免地活泛了起来。 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愿见到皇位落入旁支之手的。 此乃人之常情,更是属于曾经帝王的独占欲与对正统的偏执。 既然林曌无子,而目前看来,无论是已展现出军事才能,深受林曌信任和培养的老四林鉴云,还是年纪尚幼却明显也被林曌纳入羽翼之下的老五林鉴海,都已经牢牢打上了林曌嫡系的烙印。 这二人几乎不可能脱离林曌的影响去继承一个独立的皇位。 那么,未来皇位最好的归宿,在林承基看来,自然是他如今这些即将诞育,或者未来还会继续诞育的子女! 多生,择优培养,总有一个能成器。 届时,自己作为太上皇,作为新帝的生父,哪怕不掌实权,地位也将截然不同。 这或许是他失去皇权后,所能企及的最后一点念想。 林曌虽然将林承基当吉祥物养着,却不代表她对他的一切动向和心思都漠不关心。 东厂无孔不入的监视与禀报,让她很轻松就弄懂了这位父皇表面安逸下的那点隐秘算计与不甘。 方才那句“比之父皇与历代先皇如何”的诛心之言,以及此刻“劝其放下”的话语,皆源于此。 她在提醒,也在警告。 林承基的面色变了又变,青白交加。 他猛地灌下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似乎也给了他一点说话的勇气。 他抬起头,避开林曌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声音有些干涩。 “朕……不知曌儿你在说什么。朕如今不过一闲散老人,每日赏花弄草……还能有何放不下的?” 林曌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不知?” 她轻声重复,语气玩味,“不知好啊。” 她不再理会林承基那欲盖弥彰的辩解,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流只是席间一段无足轻重的插曲。 她转身,步履从容地回到御桉之后,挺直脊背,面向满殿群臣。 举起手中金杯,林曌的声音清越响起,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残余的窃窃私语:“诸卿!”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她。 “此番北征,犁庭扫穴,永靖北疆,左骁骑将军赵青、右骁骑将军王振,统兵有方,将士用命,立此不世之功!在座诸公,于后勤保障、政令通达、民生安定等方面,亦功不可没。” 她的目光扫过赵青、王振,扫过裴显之、陈进堂等阁臣,扫过每一位在场的官员。 “此乃我大景武运昌隆之始,亦是我武朔新朝万象更新之兆!” “朕在此,与诸卿共饮此杯!” 她将酒杯高高举起,声音铿锵。 “愿我大景,国祚永昌,武德长存!” 群臣轰然响应,齐齐举杯,声浪几乎要掀翻殿顶。 “臣等为陛下贺!为大景贺!陛下万岁” 方才那片刻的诡异沉寂,瞬间被这激昂的庆祝气氛所取代。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与有荣焉的振奋,仿佛刚才太上皇那点微妙的心思,从未存在过。 …… 大宴之后第二日,未时,甘露殿偏殿。 小朝会。 七位内阁大臣悉数到场,昨日刚受封赏的陨国公赵青、卫国公王振亦奉命前来。 林曌已换下昨日的隆重礼服,穿着一身较为轻便的玄色常服,坐于上首。 她先听取了赵青、王振关于北征善后以及草原现状的更详细汇报。 “……依陛下先前旨意,大军主力回师后,齐王殿下率武威军一部,并抽调部分归附的柔然仆从军,暂时留驻漠南王庭旧址一带,负责弹压残余不服,清剿零星马贼,并监督各部落实‘分牧流徙’之策。”赵青禀报道。 王振补充:“草原经此大创,数年内难以恢复元气。齐王殿下坐镇,足以震慑。待局势彻底平稳,羁縻府州制度推行下去后,便可考虑逐步撤回大部分驻军,仅留少数要点戍守。” 林曌微微颔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老四年纪虽小,但处事还算稳妥。既如此,便让他在草原再多待一段时间,历练一番,先做好他的北疆镇守罢。” 她的话语平淡,确认了齐王林鉴云在北疆的特殊地位与权柄。 随后,林曌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七位阁臣:“北疆暂安,然西陲未靖。象雄(吐蕃前身部落联盟)盘踞高原,时而寇边,且地处要害,居高临下,终是我大景西南隐患。朕意下一步当对象雄用兵。” 此言一出,几位阁臣互相对视,并无太多意外之色。 陛下雄心勃勃,连灭柔然,下一步自然要廓清四夷。 英国公陈进堂沉吟片刻,出列道:“陛下,以我大景现有军力,待新编四军初步成军,配合西域张诚将军的御灵军东西夹击,对象雄用兵,胜算颇大。然……最大难点,非其兵卒,而在其地。” 兵部尚书狄方许接口,眉头微蹙:“英国公所言极是。象雄所据,乃苦寒高原,地势险峻,空气稀薄,更有冷瘴之气弥漫,非久居其地之人,士卒易生头晕气短、无力征战之症,甚至莫名病倒身亡者,历朝历代不乏其例。此乃天险,恐非人力所能轻易克服。” 这是实打实的客观困难,也是历史上中原王朝难以真正征服青藏高原的核心障碍之一。 林曌听着,神色却丝毫未变,反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成竹在胸的笑意。 “此事不难。” 她淡淡道,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个朴素的玉盒,放在面前的桉几上,轻轻打开。 盒内衬着锦缎,上面整齐排列着十枚龙眼大小,颜色淡青,散发着一股清凉草药气息的丹丸。 “此物,名为破瘴丹。” 林曌介绍道,“乃朕偶得之古方所炼制,虽算不得仙家灵药,却也是凡俗药材所能达到的极致。” 几位阁臣和赵青、王振都好奇地看向那些丹丸。 “此丹以十三味寻常草药为主料,唯需一味清灵之水为辅引。” 林曌所说的“清灵之水”,自然是指皇庄灵脉旁那口一阶灵泉眼中产出的泉水。 “一枚破瘴丹,可化入三十人份的清水之中,服用后,可在十五日内,有效抵御高原冷瘴之气侵扰,使士卒保有八成以上战力,并无明显后患。” “至于产量……”林曌顿了顿,“药材易得,唯清灵之水收集稍缓。以目前之能,半月之内,可成丹千枚。若全力筹备,日后产量还可增加。” 第105章 神物界心珠 半月千枚? 一枚护三十人? 那就是半月可保障三万人短期所需,而且听陛下意思,这产量还能提升。 他们自是不知,除开灵泉水外,灵脉之心所生灵脉之中同样也有灵气出产,这些灵气同样可以用于制作破障丹。 至于这破障丹,自然是抽奖所得,且得到的还是丹方。 裴显之、陈进堂等人闻言,眼中顿时爆发出别样的神采。 他们是知晓自家陛下有些神异手段的,毕竟其勇武已经近非人的程度,且还能赐下令人脱胎换骨的“仙丹”,已有不少人猜测陛下可能掌握着某种仙法,只是无人敢问,更无人敢觊觎罢了。 如此,困扰历代兵家最大的天堑,竟然被陛下用如此简单的丹药解决了? 虽然那清灵之水听起来有些特异,但既然陛下能稳定提供,那便不再是问题。 所有关于用兵象雄的最大疑虑,顷刻间烟消云散。 林曌看着他们神色的变化,不再多言,直接下达了明确的旨令。 “赵青,王振。” “臣在!” 二人精神一振,出列应道。 “尔二军,休整一月。期间,兵部与五军都督府会全力为尔等补充兵员、装备,并配发破瘴丹。” “一月之后,左右骁骑军自陇右南下,御灵军自西域策应。” “直取象雄高原!” “朕不要击溃,不要臣服。” “朕要的,是灭其国,绝其祀,将那片高原,彻底纳入大景版图,永世掌控。” “臣遵旨!!” 赵青、王振轰然应诺,声音中充满了昂扬的战意。 七位阁臣亦躬身领命,再无异议。 …… 时间飞快流逝,转眼便已是武朔元年七月。 这短短数月间,大景的疆域与国力,以惊人的速度扩张、巩固,如同一头彻底苏醒的巨龙,开始舒展它覆盖四方的爪牙。 西域的战事,已基本尘埃落定。 御灵军在张诚的统领下,以雷霆万钧之势,自阳关而出,一路向西横扫。 车师、楼兰、乌孙、疏勒、大宛……这些或是异族所建的城邦小国,或是盘踞绿洲的部族势力,在御灵军绝对的实力与精良装备面前,几乎未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顽抗者,城破族灭,首领枭首,部众打散分流。 识时务者,开城纳降,献上户籍图册,首领及贵族被请往长安荣养,其地则直接由大景派遣流官治理,推行郡县,驻军屯田。 短短数月,整个西域,东起玉门,西至葱岭(帕米尔高原),南抵昆仑北麓,北达天山,广袤千里之地,已然尽数插上了玄色龙旗。 一座崭新的“安西都护府”在西域中心——原疏勒国故地拔地而起,城墙高厚,府衙森严,成为大景掌控这片辽阔疆域的军政中枢。 张诚因开疆拓土、重建都护之大功,被林曌下旨晋封为蒋国公,食邑两千户,并授安西大都护,总领西域一切军政事务。 御灵军则暂时驻留西域,一面继续清剿零星反抗,弹压地方,一面协助都护府推行王化,安抚归附民众,同时,也作为一支战略威慑力量,虎视更西的未知之地。 与此同时,林曌登基之初便下令编练的破虏、荡寇、靖难、扬威四支新军,也已初步成型。 各军额定两万五千人,兵员皆从全国各军、府兵及民间健儿中择优遴选,装备粮饷皆按最高标准配给,并由兵部与五军都督府遴选的宿将、以及修炼《武经》有所成的军官严加操练。 其中,扬威军随御灵军一同进入西域后,并未停留,而是奉命继续向西,沿着古老的商路徐徐推进,一面勘探地理、绘制舆图,一面扫荡沿途残余的不服势力,为大景探明更遥远的西方世界。 破虏军则北上草原,与齐王林鉴云麾下的武威军汇合,一面巩固对柔然故地的掌控,推行羁縻府州,一面以归附的柔然部落为向导,继续向北、向东探索,兵锋所指,已是后世漠北与东北的广袤森林与草原。 靖难军暂留国内,分驻几处战略要地,一面继续高强度训练,一面作为战略预备队,随时策应四方。 而荡寇军的兵锋,已扫进象雄。 在休整补充、配发足量破瘴丹后,这支新锐之师自蜀地西进,穿越险峻群山,突入高原。 沿途所遇当地土司、部族武装,在大景制式军械与严整军阵面前,几无还手之力。 荡寇军一路势如破竹,连克数座重镇,整个高原之地位置震动,臣服文书与求降使者,已星夜兼程送往长安。 除却陆上雄师,林曌极为重视的水师建设,亦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位于登州、明州、广州等地的三大造船工坊,日夜不停,匠人与工役轮班劳作,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如今,水师已拥有千料大船四艘,其余各类巡海、哨探、运兵海船二十余艘。更有超过六十艘大小战船正在船坞中同时建造,龙骨已具,初显峥嵘。 水师兵员预编六万余人,虽因训练周期与船只建造进度,尚未完全满额,但已初具规模。 暂分为东、南、西、北四卫,以方位命名,各卫设都督统领,日夜于近海操演风帆、阵型、接舷、火器射击,海面上常闻号角铿锵,杀声隐隐。 大景的兵锋,正以前所未有的凌厉姿态,向着陆上与海上的四方极限,不断延伸、试探。 整个王朝上下,都弥漫着一股锐意进取、开疆拓土的蓬勃朝气。 …… 武朔元年,七月中,京畿皇庄。 烈日当空,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丰收的喜悦气息,以及泥土与新粮混合的独特芬芳。 林曌立于一片金黄色的麦田田埂上,并未穿戴繁复冕服,仅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长发简单束起,以一根玉簪固定。 她身前,是一望无际、绵延至远处山脚的滚滚麦浪。 麦穗饱满低垂,在阳光下泛着金子般的光泽,沉甸甸地压弯了麦秆。 微风拂过,层层麦浪起伏,发出沙沙的悦耳声响,如同大地丰收的吟唱。 更远处,是成片成片已然收割完毕,裸露出黝黑肥沃土地的田块。 秸秆被打捆堆成一个个整齐的草垛,如同大地上的卫兵。新翻垦的田地,面积更是远超最初皇庄的十倍不止,阡陌纵横,沟渠如网,在灵脉滋养与小云雨阵的润泽下,呈现出勃勃生机。 户部尚书张蕴陪侍在侧,这位素来以精明持重,甚至有些“抠门”着称的财神爷,此刻脸上却笑开了花,皱纹都舒展了许多。 他手中拿着一册厚厚的账本,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陛下,大丰收,真正的大丰收啊。这新麦种,亩产平均竟达四石有余!还有土豆、红薯,亩产更是惊人,普遍在二十五石至三十石之间!皇庄此番收割的新粮,除留足粮种与庄户口粮外,初步估算,可充盈京仓六成!” 他指着远处那些新垦的田地,眼中光芒更盛:“还有这些新田,土质经地气调理,已堪比中等熟田。待下一轮播种,配合工部资政司新制的那肥田粉(简易化肥),产量即便略逊于此番精心照料的皇庄核心区,也必然远超旧有田亩。” 林曌静静听着,目光掠过那一片象征着她心血与未来根基的沃野,心中颇为满意。 新粮种的全面推广,是她稳固国本、积蓄力量的核心之策。 如今看来,成效远超预期。这不仅意味着大景将彻底告别困扰历代王朝的周期性粮荒,更意味着她能养活更多的人口,支撑更庞大的军队,进行更长时间的远征。 而那“肥田粉”的工艺,亦是她从盲盒中所得的“初级化肥制备法”简化而来。 虽因材料与工艺限制,远达不到后世化肥的效能,但在这个时代,已足以防止新粮种在普通土地上因肥力不足而大幅减产,确保高产优势得以延续。 “很好。” 林曌微微颔首,对张蕴吩咐道,“粮种收割、晾晒、储藏事宜,务必精心。各道州郡的推广计划,加速进行。朕要在两年之内,看到新粮遍布大景主要农区。此乃国本,不容有失。” “臣遵旨!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 张蕴躬身,声音斩钉截铁。 …… 是夜,长安皇城,甘露殿。 沐浴更衣后的林曌,换上了一身轻软的素白常服,乌黑长发如瀑披散,周身还带着淡淡的水汽与清雅香气。 她屏退了所有内侍宫娥,独自一人走入那间设为禁地的静室。 室内仅有一盏长明灯,光线昏黄柔和,映照着四壁光洁的石墙,更显静谧。 林曌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心念微动,唤出系统界面。 【宿主:林曌】 【盲盒:131】 这段时间,虽忙于国务,但盲盒也偶尔开过,所以数量一直维持在百个之上,为的就是超级盲盒。 “合成。” 心念一动,系统中顿时就多了个超级盲盒,普通盲盒数量也从一百三十一骤减至三十一。 “开启!” 心念一动,超级盲盒便被打开。 【恭喜宿主开启超级盲盒,获得:界心珠。】 第106章 大景世界本源 与上次获得界门一样,这神物界心珠也同样有说明。 【界心珠:某高阶宇宙维度中,由一方世界本源,历经无尽时光所孕育出的神物,其内自带融界之法。】 【功能:只需将一个世界的本源合进界心珠内,以融界法将之与另一方世界的本源相融,两方世界的世界壁垒便可融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全新的世界。】 林曌心中暗惊,光是看这说明,就觉得此物不是一般的厉害。 能够将两个世界融合到一起,至少以林曌现在的能力来说,是完全无法触及的。 但有了这界心珠,还有其中的融界法,他也算是有了完成这一步的可能。 当然,现在只是可能。 深吸口气,她心念又是一动。 下一刻,林曌只觉得掌心一沉,一股温润、沉重、却又仿佛蕴含着无穷空间与玄奥波动的触感传来。 低头看去。 一枚拳头大小,通体呈现混沌色泽的珠子,正静静躺在她的掌心。 这珠子非金非玉,非石非木,材质难以名状。 其表面光滑如镜,却又仿佛并非实体,而是由无数细微到极致,不断生灭流转的纹路与星芒凝聚而成。 它本身并不发光,却将周围微弱的光线尽数吸纳、扭曲,在内部呈现出一种深邃无垠,仿佛有万千世界生灭其中的奇异景象。 与此同时,一股庞大而玄奥的信息流,毫无征兆地直接涌入林曌的识海。 这信息流并非文字,更似一种直达本源的道韵与法则片段,让她在瞬间便理解了手中之物的名称、来历与用途。 界心珠。 此物并非凡间所有,甚至可能并非此方宇宙维度之产物。 它乃是某个不知名的宇宙唯独,在经历某种无法想象的时光,在其最核心的本源之中,在无尽虚空与时光乱流中,经历无法估量的机缘巧合与法则冲刷,最终凝聚成了这样一枚珠子。 实际上,此物的外形本不是珠子,而是在林曌的观念中它该是个珠子,所以才呈现珠子的外表。 包括其材质,内里的一切表现,也完全是此物基于现实的某种表现而已。 甚至在林曌的某种感官中,它本身,便是一枚微蕴含了无数世界法则奥秘的“世界种子”! 这是一种第六感,但林曌却对此深信不疑。 而随这界心珠一同涌入林曌识海的,还有一门与之配套的、玄妙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法门—— 融界法! 此法门,非人为创造,乃是天地玄奇下的巧合,是一个世界的本能,并非是用于修炼肉身、锤炼精神、吞吐灵气的常规功法。 它更像是一种炼化、融合、掌控世界的规则。 在林曌接触这枚界心珠的第一时间,融界法就进入到林曌的脑海,被其掌握。甚至林曌都不曾理解其中的各种奥秘,却感觉自己真正掌握了这种法门。 只不过现在还用不出来而已。 “真实神异的宝物。” 林曌缓注视着手中的界心珠,心神沉浸其中,眸中金芒一闪而逝。 此时此刻,饶是以她历经两世,坚如磐石的心性,此刻心中亦掀起了巨大波澜。 如果说界门只是让她得以窥见和连接其他世界的话。 那么这界心珠与融界法,则有可能让她真正地掌控其他世界,乃至融合其他世界。 前者是路,后者则是权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指尖轻轻拂过界心珠那玄奥的表面。 “超级盲盒……果然从未让人失望。” 她低声自语,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她能感受到内部那磅礴无尽,生生不息的某种存在之物在律动。 那是世界的本源。 心神便不由自主地被吸入其中。 并非物理意义上的进入,而是她的精神感知,与界心珠内部那缕微弱却本质极高的“本源”建立了一种玄之又玄的连接。 刹那间,她“看”到的,不再是静室的灯火,而是一幅幅宏大却又蕴含着无穷道韵的画面,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的意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无边无际的浩瀚天地。 天,高远得令人心悸,并非纯粹的蓝,而是层层叠叠、流淌着瑰丽霞光与深邃星辉的穹宇。 日月并非唯一,时而可见双日凌空,金辉普照;时而又见三月齐辉,清冷银华洒落山河。偶尔有闪烁着玄纹的巨大星体轮廓在极高处缓缓划过,投下磅礴的阴影与难以言喻的威压。 地,广袤得超乎想象。 山峦并非寻常意义上的山峰,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撑天之柱”。 有山脉通体赤红,如同燃烧的巨剑直插云霄,山体表面流淌着炽热的熔岩瀑布,蒸腾起扭曲空气的灼热气息。 有峰峦晶莹剔透,宛如万载寒冰与玄玉雕琢而成,缭绕着终年不散的凛冽寒风与冰晶雪花。 更有奇峰怪石,天然铭刻着玄奥纹路,自行吞吐着海量的天地灵气,形成一个个巨大的旋涡。 海洋不见边际,海水并非单纯的蔚蓝,近岸处可见七彩珊瑚森林绵延万里,散发出迷离的光晕。 深洋之中,隐约有体长不知几许的巨兽阴影缓缓游弋,偶尔翻身,便掀起覆压千里的恐怖海啸与雷霆。 海面上空,时有驾驭着各种飞行法器,或干脆凭虚御风的修士身影掠过,速度快如闪电,身后拖出长长的灵光轨迹。 天地之间,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形成氤氲的七彩雾霭,流淌在山川河谷、森林原野之间。 寻常草木也格外灵秀,枝叶晶莹,花果飘香,蕴含灵机。 更有无数奇花异草、珍禽异兽栖息其中,吞吐灵气,演化神通。 而这方世界的“主角”,无疑是那些“人”。 林曌所见—— 有白衣剑修,独立于万仞孤峰之巅,面对漫天劫云,手中长剑轻鸣,一道剑光冲天而起,并非多么璀璨夺目,却蕴含着斩断一切的极致锋芒,竟将那笼罩百里的漆黑浓云一分为二,阳光如金瀑般倾泻而下。 有宫装女子,端坐于九彩莲台之上,身处碧波浩瀚的莲池中央,素手轻扬间,池中万千莲花同时绽放,每一朵莲花中皆盘坐着一个与她面容一般无二的小小身影,齐声诵念玄妙道音,引动周天灵气化作甘霖,滋养下方万里荒原,顷刻间草木疯长,花开遍野。 有魁梧巨汉,赤裸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铭刻着繁复的暗金色图腾。 他立于一片太古蛮荒般的平原上,仰天怒吼,声浪化作实质的波纹扩散,竟将空中数头羽翼展开遮蔽山岳,鳞甲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妖禽震得羽毛凋零,哀鸣坠落。 他踏步向前,大地随之震颤,一拳轰出,虚空都隐隐扭曲,将一头小山般的狰狞地龙硬生生捶入地底深处。 更有诸多景象一闪而逝。 宏伟如天宫仙阙般的悬浮宫殿群,隐匿于云海深处;修士间为争夺天材地宝,爆发惊天动地的大战,法宝光辉璀璨,神通震荡山河。 神秘的集市悬浮于云端,无数奇珍异宝、功法玉简在此交易,往来者气息皆深沉如海…… 这是一个真正将伟力归于己身,个体力量可移山填海、追星拿月、长生久世的世界。 其浩瀚、其强大、其残酷、其玄妙,远超林曌此前任何想象,也远非她所在的大景世界,甚至不是她惊鸿一瞥的那个北宋的奇异世界所能比拟。 界心珠中残留的这一丝本源,便是来自这样一个煌煌大世! 即便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缕,也带着那个世界特有的、高阶的“道”与“理”的印记。 就在林曌心神沉浸在这震撼见闻中,下意识地试图更清晰地去捕捉理解那些破碎画面中流转的法则韵味时—— 她的手指,无意识遵循着某种源自“融界法”的本能,在界心珠光滑的表面,极其轻柔而又玄妙地“抹”过。 动作轻若无物,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 然而,就在这一抹之下。 嗡! 界心珠内部,那缕混沌色泽的本源气丝,如同被无形之手轻轻抽离,悄无声息地逸散出来,悬浮在林曌指尖之前。 它细微得几乎肉眼难辨,呈现一种非虚非实的混沌状态,微微蠕动,内部仿佛有无数微缩的星河、山岳、乃至模糊的道纹生灭闪烁。 也就在这一瞬间! “呃……!” 林曌脸色骤然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烈虚弱感与沉重压力,猛然袭来。 仿佛她刚才那轻描淡写的一抹,并非抽取一缕细丝,而是徒手撼动了一座万仞神山,搬运了一片浩瀚汪洋。 她周身气血剧烈翻腾,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作响,识海如同被重锤狠狠敲击,震荡不休。 盘坐的身形猛然一晃,若非及时以手撑地,几乎要瘫软下去。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常服,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气息萎靡到了极点,甚至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几乎丧失。 仅仅是“引导”出这一缕来自高阶世界的本源,即便有界心珠作为媒介,有“融界法”的本能驱使,对她目前尚未踏入神通秘境的修为与神魂而言,依旧是难以承受的巨大负荷。 这无关乎力量大小,而是一种生命层次与本源层级的绝对差距所带来的反噬。 那一缕被抽取出的混沌本源气丝,悬浮在静室空气中,似乎茫然地停留了微不足道的一刹那。 紧接着—— 它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一闪。 不是飞向任何方向,而是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地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林曌虽然虚弱无比,但感知仍在。 她清晰地“感觉”到,那一缕本源气丝并非泯灭,而是在出现的瞬间,就被这片天地,被她脚下的大景世界,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本能”捕获与吸纳了! 就如同久旱逢甘霖的沙漠,贪婪地吸收每一滴水分。 大景世界的运转的根本规则,在那一刻“活”了过来,精准地攫取了这缕对它而言堪称至高补品的异界本源! 嗡…… 几乎在同一时间,林曌撑在地面的手掌,清晰地感受到了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震颤。 这震颤并非来自宫殿建筑,而是源自脚下的大地深处!仿佛有什么沉睡了万古的庞然巨物,于此刻微微翻了个身。 不,不止是地面! 林曌强忍虚弱,抬头凝神感知。 是整个天地! 第107章 天地变化,神通初成 静室之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随后开始流动,但方向却莫名变得有些紊乱。 那盏长明灯的灯火,无风自动,猛地摇曳了几下,光芒明灭不定。 这一刻的林曌,感官被放大,甚至能隐约“听”到,或者说“感应”到,皇城之外,长安城中,远处山野间,似乎传来彷若地脉呜咽般的隆隆回响,极其低沉,轻微到常人根本无法察觉,却真实存在。 天与地,在这一刻,产生了涵盖整个大景世界的同步震动! 不会错的,林曌自知自己的感应不会有错,赶忙从储物袋中取出土灵珠。 此物虽称不上至宝之流,但也是极为特殊的宝物,并且因为林曌使用此宝整理大景地气的缘故,使得此宝之中蕴含了不少大景的“气息”。 所以当见到土灵珠内翻腾不休的气息之后,林曌并不如何意外。 很明显,大景的底气“沸腾了”。 由此才出现了此时外界的震动。 这震动并非灾难的前兆,没有地裂山崩,没有房倒屋塌。 它更像是一种消化过程中的轻微痉挛,一种世界本源层面得到滋养后,开始缓慢进化与调整时,产生的自然律动。 用简单的话来讲述,就是大景世界将从界心珠内流出的那一丝本源给吃了。 林曌靠坐在矮榻上,剧烈地喘息着,苍白脸上却缓缓露出一丝了然而复杂的笑意。 “果然……世界亦有本能,知晓何为对自己有益。” 她低声喃喃,声音沙哑,但情绪却很高昂。 那一缕来自高阶修仙世界的本源,对于大景世界而言,其价值无可估量。 它就像一颗最顶级的种子,一剂最纯正的源血,虽然量极少,但本质极高。 大景世界将其吞噬、消化、融合的过程,就如同一个凡人服下了仙丹的碎末,固然无法立刻成仙,却足以涤荡污秽、强化根基、拓展潜能,甚至可能引发出某些意想不到的良性变化。 这震动,便是明证。 大景世界,正在消化这份天降的馈赠。 而消化之后的结果…… 林曌望向静室唯一的透气高窗,窗外是深邃的夜空。 或许,这片天地间的灵气,会变得更加活跃精纯。 或许,某些深藏的地脉矿藏,会因此发生微妙变异,孕育出更珍贵的资源。 或许,这方世界的法则,会因此得到一丝丝补全与强化,使得修炼《武经》的军中将士、百姓,甚至她自己的修行,前路更加宽广。 或许,整个世界的底蕴与上限,都将因此而得到一次提升。 “看来,步伐要再加快一些了。” 林曌不再犹豫,心念一动,从储物戒中取出数只玉瓶。 拔开瓶塞,浓郁的药香瞬间在静室弥漫开来。 她将瓶中丹药一股脑倒入口中,有补充气血的“气血丹”,滋养神魂的“养神散”,固本培元的“培元丹”……这些丹药虽非逆天神物,但皆是盲盒所得,品质上乘,此刻正是弥补她身体与神魂巨大亏空的及时雨。 丹药入腹,化作数股暖流,迅速散入四肢百骸,滋养着近乎干涸的气血与震荡的精神。 那股令人几欲昏厥的虚弱感,终于被稍稍遏制。 但林曌深知,单纯的药力补充,远远不够。 方才那惊鸿一瞥的高阶世界画面,那抽取本源时触及的玄奥道韵,以及此刻外界天地那微妙的“消化”律动,种种冲击与感悟混杂在一起,在她心神中激荡不休,若不及时梳理消化,恐有损道基,甚至错失某种难得的机缘。 她强撑起身,将那颗能助人凝神静气、提升悟性的菩提子握在掌心。 清凉气息自菩提子传入,让她纷乱的思绪迅速沉淀,灵台恢复清明。 随即,她在这不大的静室中,缓缓摆开了《松鹤万寿拳》的起手式。 没有迅勐的发力,没有凌厉的破空声。 她的动作异常缓慢,甚至有些凝滞,仿佛每一个细微的姿势转换,都需要耗费莫大的心力。 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不同。 她这一次打出的拳架,与往日迥异。 不再仅仅遵循《松鹤万寿拳》固有的招式路数。 她的拳意之中,似乎融入了方才所见的某些破碎画面,某些难以言喻的“道韵”。 她一遍又一遍地打着拳。 每一遍,都有细微的不同。 有时侧重于那画面之中那剑光的“锐”,有时沉浸于山岳的“厚”,有时又追寻着那灵气流转的“活”。 体内的丹药之力,在这奇特的拳意引导下,被高效地炼化吸收,不仅填补着亏空,更似乎在悄然改变着某些更深层的东西。 气血的运行轨迹变得更加玄妙,脏腑的共鸣愈发和谐,骨骼筋膜发出微不可察的轻响,正在进行着细微的强化。 而那来自界心珠本源,与大景世界“消化”律动的双重玄奥气息,也随着她的拳架,丝丝缕缕地渗入她的身体与精神,与她自身的感悟缓慢交融。 不知过了多久。 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经历了漫长的时光流转。 林曌完全沉浸在这种奇妙的修炼状态中,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空间,甚至忘记了自身。 她的精神高度凝聚,在菩提子的辅助下,不断攀升,不断向内探寻。 脑海中,那早已感应清晰,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屏障的“神变穴”,在此刻,在这内外交感,玄机涌动的状态下,那层屏障忽然变得如琉璃般脆弱。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撕心裂肺的痛苦。 只有仿佛水泡破裂,又似种子顶开最后的泥土。 林曌只觉得自己的“视线”猛然拔高、冲出! 不是肉眼的视线,而是精神的“视野”。 刹那间,静室的墙壁、长明灯、矮榻……一切物质景象骤然褪去、模糊。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光怪陆离、五颜六色的奇异世界。 她“看”到了空气中流淌的、如同无数细微光带般的“气”,色彩纷呈,有的灼热跃动如火焰,有的清凉流淌似溪水,有的厚重沉凝像大地,有的缥缈灵动若清风…… 这正是天地间无所不在,却又常人难以感知的种种能量与“场”。 她“看”到了脚下大地深处,那如同庞大根系网络般蜿蜒延伸的地脉,闪烁着土黄色的光晕,此刻正如同苏醒的巨蟒,微微蠕动着,散发出比以往更活跃精纯的厚重气息—— 这正是方才天地震动的根源之一,也是土灵珠感应到的“地气沸腾”。 她甚至能隐约“看”到更远处,皇城、长安、乃至更广阔天地间,那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的“气运”、“生机”、“秩序”等抽象存在的流动与变化。 这才是世界更本质、更真实的模样。 一切皆由不同的能量、法则、信息交织构成。 林曌恍然回神。 精神视野如潮水般收回,物质世界的景象重新清晰。 她依然站在静室中,拳架不知何时已悄然收势。 但一切,都已不同。 体内,原本奔涌的气血与内息,此刻已悄然蜕变。 它们与那蜕变升华后的精神力量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化作了一种更具可塑性与威能的能量——法力! 心意微动,一缕几乎无形无色的气流便自指尖缭绕而出,虽微弱,却蕴含着远超内息的灵动与力量感。 她心念再动。 下一刻,双脚悄然离地,整个人如一片羽毛般,轻飘飘地悬浮起来,离地三尺,稳稳停住。 凌空悬浮! 无需借力,纯以自身法力抗衡大地引力。 这便是神通秘境第一重——法力境! 精神蜕变,化为实体,与气血内息交融,初步凝练出法力,自此脱离凡俗桎梏,可凭虚御风,初步掌握种种超凡神通之基。 “呼……” 林曌缓缓落回地面,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息凝而不散,竟在空中带起一道微小的气旋,良久方散。 苍白的面色早已恢复红润,甚至更显晶莹玉润。 眸中神光内敛,深邃如古井,顾盼间却又自然流露出一股超凡脱俗的清气。 先前因拨弄异界本源而产生的神魂震荡与身体亏空,此刻不仅尽数弥补,更因祸得福,在突破境界,生命层次进化的过程中,被彻底涤荡强化,状态前所未有的完满。 她清晰地感受到,体内法力流转间,与周围天地的联系变得无比紧密。 那空气中流淌的各类能量,似乎对她更加亲和,随时可以引动吸纳。 “这便是神通秘境,这便是法力。” 林曌嘴角含笑,心中畅快难言。 更重要的是,她清楚地意识到一点。 自己之所以能在此刻水到渠成般突破,固然有之前积累雄厚,感悟机缘巧合的因素,但最根本的原因,恐怕在于——大景世界的上限,被提升了! 《松鹤万寿拳》乃永生法基础,直指长生,本不应受限于普通低武低魔世界的规则。 但世界本身有其承载极限,如同一个容器,决定了其中生灵力量能达到的最高高度。 此前,林曌感觉到的通灵境巅峰的那层无形屏障,很大程度上便是受此方世界原有“容量”所限。 而那一缕高阶世界本源的融入,就如同给这个“容器”进行了一次珍贵的扩容与加固。 “仅仅一丝本源,便有如此奇效……融界之法,当真不可思议。” 林曌对界心珠与融界法的重视,更上一层楼。 她迅速收拾心情,换上一身干净的常服,将界心珠慎重收起,推开静室之门。 门外,天色已蒙蒙亮,竟已是第二日清晨。 她在静室中感悟突破,不知不觉竟过去了一夜。 早已守候在外的寒苏与玉尘立刻上前,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陛下,您终于出关了。昨夜天地似有异动,宫中宫外皆感震动,虽不剧烈,但人心惶惶。” 林曌神色平静,微微颔首:“朕已知晓。不必惊慌,此乃吉兆。” 话音刚落,便有内侍匆匆来报:“启禀陛下,首辅裴大人与英国公、兵部尚书等多位阁臣已在甘露殿外求见,言有紧急要事禀奏,皆与昨夜异动相关。” “宣他们去偏殿。”林曌澹澹道,举步向前。 第108章 天下布武 偏殿之中,以裴显之为首的几位核心阁臣果然都已到场,个个面色凝重中又带着几分惊疑。 见林曌到来,众人连忙行礼。 裴显之率先开口,语速略快:“陛下,昨夜前后,京畿乃至周边数道,皆感地动。虽未造成屋舍损毁、人员伤亡,但波及范围极广,各地飞鹰驿报不下七十封,民间已有种种流言,或言地龙翻身之兆,或言上天示警……恐有奸人借此生事,动摇民心!” 英国公陈进堂也沉声道:“陛下,五军都督府亦接到各地军镇急报,均言地动。军中虽稳,但此等异常天象,难免令士卒心生疑虑。且若真有宵小借机煽惑,不可不防。” 兵部尚书狄方许补充:“各地官府已依例安抚,然效果如何,尚未可知。” 林曌端坐于上,听完汇报,神色依旧波澜不惊。 “此事朕已知晓根源,于国于民,长远来看,非但无害,反有益处。” 她先定下基调,打消重臣最大的忧虑。 随即,她语气转为果决,下达旨意:“然,流言可畏,人心易乱。传朕旨意……” “一,通令各州县,即刻张贴安民告示,言明昨夜异动乃地气活跃、滋养万物之吉兆,令百姓勿惊勿慌,各安生业。有敢散播谣言、蛊惑人心者,严惩不贷!” “二,命靖难军即刻进入警戒状态,分驻京畿及各地要冲,加强巡防,弹压地面。遇有趁乱不法、聚众闹事者,可临机决断,迅速镇压。” “三,东厂各部,给朕盯紧了。尤其是那些心怀叵测的世家残余、还有各方潜藏的探子。看看谁最活跃,谁在背后推波助澜,给朕揪出来。” 她的声音清越而充满威严,条理清晰,措施强硬,瞬间让几位阁臣找到了主心骨。 “臣等遵旨!”阁臣与郑光等人齐声领命,心中稍安。 陛下如此镇定且早有应对,看来此事确实在可控范围内。 裴显之等人领旨匆匆退下,前去布置。 殿内暂时恢复了安静。 这时,玉尘才悄步上前,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不确定:“陛下,还有一事……方才皇庄留守的管事,以紧急传讯符禀报,说是……庄内那处灵脉核心,自昨夜地动之后,突然有璀璨异光持续绽放,灵气喷薄远超往常,伴有隐隐道音回响,景象颇为神异不凡。庄内之人不敢擅专,特来禀报。” “哦?” 林曌眸光骤然一亮,心中一动。 灵脉生变? 这恐怕才是那一缕异界本源被大景世界“消化”后,最显着的体现之一。 作为又=经她亲手布置的灵脉节点,相比那灵脉与大景世界本源已经有所关联,如此,皇庄灵脉很可能首当其冲,获得了最大的好处。 “备马。” 林曌长身而起,衣袖微拂,“朕要亲往皇庄一观。” 她要亲眼去看看,那一丝来自高阶世界的本源,究竟给她的根基之地带来了怎样的变化。 …… 不过两刻钟功夫,林曌一行便已抵达城外皇庄。 此刻的皇庄,气氛与外界的紧张截然不同。 庄内虽也因昨夜异动有些许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惊奇感。 尤其是核心区域附近,空气中弥漫的灵气已变得肉眼可见的活跃,形成淡淡的氤氲薄雾,呼吸间都觉心旷神怡。 留守的管事与庄丁见到林曌御驾亲临,慌忙跪迎。 林曌无暇多言,只略一颔首,便径直朝着灵脉核心所在的区域疾步而去。 越靠近核心区,那种奇异的波动便越明显。 空气中原本淡薄的灵气雾霭逐渐变得浓厚,色彩也越发瑰丽,不再是单一的颜色,而是混杂着多种色泽的光晕,如同晨曦下的极光,缓缓流淌变幻。 来到那处原本埋设“灵脉之心”,布下重重阵法的核心区域时,眼前的景象让林曌眸光微凝。 只见原本平整坚实的夯土地面,竟从中裂开了一道长约丈许,宽约两尺的不规则缝隙。 缝隙边缘并无泥土翻卷的粗暴痕迹,反而像是被一股柔和而强大的力量自然撑开,断面平整。 从那道裂缝之中,正有道道柔和却清晰的瑞霞喷薄而出。 霞光并非刺目夺人,却有着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其色七彩流转,以青、白、金三色为主,时而如烟似雾缓缓升腾,时而又凝成一道道细小的光柱直冲数尺之高,在空气中带起圈圈涟漪。 光芒照耀之处,附近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愈发青翠欲滴,甚至有些普通杂草的叶片边缘都隐隐泛起玉质光泽。 林曌缓步走近裂缝边缘,低头凝神感知。 霎时间,一股远比外围区域浓郁数倍的灵气扑面而来,如同实质的暖流,无需她主动运功,便丝丝缕缕地透过肌肤窍穴渗入体内,被新生的法力自然而然炼化吸收,竟让她刚刚突破的境界都隐隐巩固了一丝。 她将神识小心翼翼地向裂缝深处探去。 地下,那枚“灵脉之心”所化的初生一阶上品灵脉,此刻清晰地呈现在她的感知中。 灵脉并未如她最初猜想的那般直接进阶。 其核心处凝聚的灵气品质,依旧停留在一阶上品的范畴,并未质变为更高级的形态。 然而,其规模却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原本这灵脉不过如同一条初生的小蛇,在地下蜿蜒不过十数丈,覆盖范围有限。 而现在,在林曌的感知中,这条“小蛇”已然膨胀了何止两倍。 其主脉变得粗壮凝实,延伸出去的细小支脉更是如同树根般疯狂向四周大地蔓延拓展,覆盖的范围比之前广袤了数倍不止! 而且,这种生长并未停止,仍在以一种缓慢的速度持续进行,不断汲取着更深处的地气,将其转化为更精纯的灵气反哺上来。 灵脉本身虽未进阶,但其体量与活性,已远超寻常一阶上品灵脉的极限。 林曌细细观察感知了半晌,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心中已然明了。 “原来如此……” 她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抹了然与深思。 大景世界“吞纳”了那一缕来自高阶世界的本源,其世界的“底蕴”或者说“深度”,确实得到了增加。 这就像是给一个池塘扩建了一圈,但池塘的面积、水量依旧。 这个池塘的本质,也就是容积变了,但池塘中的水量却没有太大的变化。 用更直白的比喻:大景世界的“位格”或者说“潜力上限”,因为那一丝高阶本源的融入,开始向着那个煌煌大世界的方向“靠近”。 然而,在物质层面,大景世界与那方大世界相比,依旧是一粒沙子与无垠大海的差距,甚至比这差距更大。 灵脉的“量变”而非“质变”,便是明证。 世界本源得到了滋养与提升,反馈到具体的“地脉灵气”这一物质表现上,便是现有灵脉活力激增,规模扩张,为未来可能的质变积蓄更雄厚的基础,而非立刻催生出更高阶的灵气。 “位格提升,物质基础却需慢慢积累……或者说,是需要填充。” 林曌心中思绪流转,“而融界法与界心珠,恰恰提供了填充的途径!” 她的眼中逐渐亮起慑人的光芒。 既然大景世界的潜力深度已经因为这一丝本源而拓宽,那么,今后只需要利用融界法,不断将其他世界的物质、能量、乃至本源,与大景世界相融合,便能在提升世界的等级。 终有一日,大景世界未必不能达到,甚至超越她惊鸿一瞥中所见的那方浩瀚仙侠世界的程度。 想到此处,林曌心中豪情顿生,对未来的道路更加清晰坚定。 她转身对紧随其后的寒苏与玉尘吩咐道:“此地灵脉正在经历良性蜕变,关系重大。自即日起,皇庄核心区域彻底封锁,除朕特许,任何人不得靠近此裂缝二十丈之内。庄内一应事务,由你二人轮流总理,寒苏主外,玉尘主内,务必确保此地安稳,不受任何干扰。灵脉变化若有任何异状,或喷薄霞光道音停止,即刻向朕禀报。” “奴婢领旨!” 寒苏与玉尘齐声应道,神色肃然。 她们深知此地乃是陛下根基所在,如今生出此等异象,责任重大。 林曌微微颔首,对二女的能力颇为信任。 她又看了看那霞光流转的裂缝,感受着周围愈发浓郁的灵气,心念电转。 世界潜力的提升,不仅仅是她个人修炼的机缘,更应该是整个大景王朝跃升的契机。 个人之力终究有限,唯有让更多人踏上修炼之途,提升整个族群的生命层次与力量上限,才能更好地利用未来可能获得的“物质基础”,推动世界快速成长。 推广基础修炼法,培养属于大景自己的修炼人才,此事必须提上日程,而且要加快。 她略一沉吟,当即对侍立不远处的随行文书官道:“取纸笔来。” 文书官连忙奉上随身携带的笔墨与特制绢帛。 林曌提笔蘸墨,略一思忖,便笔走龙蛇,一道旨意顷刻而成。 其内容,正是针对昨夜天地异动后续安排以及她刚刚萌生的构想。 写罢,她将绢帛交予一名亲卫,吩咐道:“速将此旨送回,面交首辅裴显之。告诉他,前三条安民、警戒、肃奸之策即刻执行,不得有误。第四条新策,命他即刻着手筹备,拟定详细章程,十日内朕要看到可行方案。” 亲卫双手接过密旨,贴身收好,行了一礼,转身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林曌伫立原地,目光再次投向那霞光升腾的裂缝,眸中深邃。 那密旨的第四条很简单。 “着内阁会同礼部、兵部、翰林院,即日筹备建立‘经学师范院’。于天下各州县,遴选品行端正、聪颖向学之青年才俊,年龄限十五至二十五岁,不限出身,唯才是举。初选由各地学政负责,终审由京师主持。” “入选者,入‘经学师范院’深造,首批额定五百人。院内除授经史子集、治国方略外,特设‘武经科’与‘道经科’,由朕亲选宿将及修炼有成者,授其《武经》精要及更高深之筑基法门。学成考核优异者,可分派各州郡官学、乡塾为师,专职督导、传授《武经》修炼,并监察地方修炼推广事。此事关乎国本未来,需慎之又慎,务求根基扎实,宁缺母滥。” 这便是林曌的“天下布武”之始! 第109章 仙朝的底子 因大景世界的战场一变,林曌已经 不满足于仅仅推广强身健体的《武经》基础篇。 她要建立一套完整的选拔、培养、考核、任用体系,打造出一批批忠于朝廷、精通修炼、能够作为“种子”撒向全国各地的“师范”人才! 这些“师范”,将不仅仅是教授拳脚的教师,更是未来大景修炼体系的基层骨干,是王朝力量渗透民间、提升全民素质、乃至为未来可能出现的更高级修炼体系储备人才的基石。 以皇庄灵脉异变为引,以昨夜天地震动为由,悄然开启一个全民修炼时代的序幕。 只不过这一切还只是堪堪起步,想要达到全民修炼,怕是还得不少时间与精力。 总之,林曌有信心做到这一点,这便是她的目标。 静静站立了片刻,感受着脚下大地深处那蓬勃跃动的灵脉活力,感受着自身丹田中缓缓流转的初生法力,目光愈发坚定锐利。 …… 随着林曌那道涉及军政民生的旨意经由内阁细化,明发天下,整个大景王朝如同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又像是上紧了发条的精密机械,以前所未有的高效与力度运转起来。 战争的齿轮,在既定战略下,持续而坚定地向前碾动。 来自四方边疆的战报,不再仅仅是捷报,更逐渐演变成了一封封记录着疆域不断向西、向北、向南、向海洋深处延伸的拓土实录。 西域方向,蒋国公、安西大都护张诚坐镇疏勒,御灵军主力稳固新附之地,推行郡县,移民实边。 而“扬威军”则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继续向西徐徐推进。 他们沿着古商道的遗迹,翻越葱岭余脉,一路扫荡沿途零星抵抗的城邦与游牧部落,将大景的玄色龙旗插上了一座座荒原绿洲与山口要隘。 战报显示,其前锋斥候已远涉至药杀水(锡尔河)流域,甚至遥望到了更西方那片被称为“河中”的肥沃土地,与当地一些闻风而来的小国使者有了初步接触。 西域之西的广袤世界,正在大景面前缓缓揭开神秘的一角。 西南高原,赵青的左骁骑军与王振的右骁骑军,早已经完成了既定目标,现在已经开始了安抚工作,距离彻底掌控高远已要不了太久。 南疆方面,荡寇军在南方的进展更是顺利。 安南之地部族林立,政权松散,面对大景成建制,装备精良的精锐军团,几乎难以组织起有效的野战抵抗。 荡寇军一路攻城拔寨,连克凉山、升龙等重镇,安南土着仓皇南逃。 大景一面以武力清剿顽抗,一面任命流官、推行汉制、招抚百姓。 安南境内众多饱受地方豪族与土司压榨的土民,纷纷归附,甚至主动充当向导,协助荡寇军平定残余。 南疆烟瘴之地,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纳入大景的直接管辖之下。 万里海疆上水师的建设与探索亦未停步。 东、南、西、北四卫水师,以那四艘千料巨舰为核心,不断进行远洋操演与试探性航行。 东海水师已巡弋至琉球群岛,与岛上政权建立了初步联系。 南海水师的船队更是穿越了曾母暗沙,探索了更南方的岛屿链,并与一些来自更遥远海域的商船有了遭遇; 初具规模的西海水师也开始沿着海岸线向西探索,试图寻找通往天竺的海上商路。 虽然尚未爆发大规模海战,但水师的耀武扬威与存在本身,已开始悄然改变大景所处的海上格局,为大景未来的海外贸易与扩张铺平道路。 最北方的“破虏军”与齐王林鉴云统领的部众,在彻底扫清柔然残余、稳固漠南漠北后,探索的脚步也未停止。 他们以归附的草原部落为向导,继续向北、向东。 战报提及,有偏师穿越了广袤的森林与苔原,抵达了北海以北的酷寒之地,并继续向东探索。 起初,当一份份开疆拓土的捷报传回长安,经由通政司抄传天下时,民间确是欢欣鼓舞,茶楼酒肆间充满了“王师威武”、“陛下圣明”的赞誉。 百姓们为国家的强盛感到自豪,为边疆的安宁感到欣慰。 然而,随着胜利的消息越来越频繁,战线越拉越长,捷报的内容从“大破”、“歼灭”逐渐变成了“抵达”、“发现”、“招抚”…… 普通百姓的兴奋感,不可避免地开始消退,变得有些习以为常,甚至麻木。 毕竟,对于升斗小民而言,最关心的始终是碗里的饭食、身上的衣衫、身边的赋税。 但这种麻木,并非冷漠,反而是一种习以为常。 战争,这个曾经令人谈之色变,唯恐避之不及的词汇,在大景百姓的心中,逐渐褪去了部分恐怖的色彩。 他们看到,参军入伍,不再是单纯的送死,而是有了清晰可见的好处—— 丰厚的饷银、分田免税的优抚、立功受赏甚至改变家族命运的机会。 朝廷对待军属的种种优待政策,也实实在在落到了实处。 更重要的是,连续不断的胜利,塑造了一种“大景兵锋所向无敌”的集体心理认知。 从北破柔然王庭,到西定西域万里,南平安南,如今又传来象雄即将臣服、水师扬威海外的消息……胜利成了常态,从军报国,在许多人眼中,渐渐成了一条值得考虑,甚至颇有前途的出路。 于是,民间风气悄然转变。 以往多是活不下去的流民或世代军户才被迫从军,如今,许多家境尚可的普通百姓人家,也开始愿意将家中健壮、机灵的子弟送去参加新军选拔,或加入地方府兵。 各地征兵处不再冷清,甚至偶尔需要筛选。 父母送别儿子时,虽然仍有担忧不舍,但更多了几分“好好干,搏个出身回来”的期待。 尚武之风,在实实在在的利益与国家强盛的背景下,开始从上层推动的《武经》基础篇,向着社会观念层面渗透。 …… 武朔元年,秋去冬来。 长安的初雪悄然落下,将巍峨的皇城覆上一层素白。 甘露殿内,暖意融融。 林曌批阅完又一摞来自四方军镇与州府的奏章,搁下朱笔,缓缓起身,踱步至窗前。 窗外雪花纷飞,天地一片静谧。 但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在这静谧之下,这个庞大帝国澎湃的活力与延伸的脉搏。 通过一份份奏报,通过东厂无所不至的耳目,通过界门若有若无的感应,甚至通过刚刚突破至神通秘境后,对天地气机那更加敏锐的感知…… 一种奇特的、真实不虚的“掌控感”,正在她心中日益清晰强烈。 这不是虚幻的帝王权威带来的满足,而是一种近乎实质的感应。 她仿佛能“听”到,西域商路重新响起的驼铃,正将大景的物产与威望远播。 能“看”到,高原寒风中被玄色旗帜覆盖的堡垒,正将王朝的秩序刻入那片古老的土地。 能“感”到,南方湿热雨林中,新设郡县的官吏正在丈量土地、编户齐民。 能“触”到,万里海波之上,悬挂龙旗的巨舰正破浪前行,探索着未知的航线。 大景的疆域在扩张,影响力在延伸,国力在稳步提升。 更为关键的是,那一缕异界本源带来的世界潜力提升,似乎正随着大景国运的昌隆、疆土的拓展、生灵的繁衍,而缓慢地被激活,与这个王朝的成长产生着某种微妙的共鸣。 她摊开手掌,心念微动。 一丝几乎无形的法力在指尖缭绕,与周围天地间的能量产生着远比内息时期更紧密的交互。 她能感觉到,自己与脚下这片土地,与这个名为“大景”的国度之间的联系,正在变得更加紧密。 设想中的仙朝,似乎已经有了点底子。 “界门”所要求的“对主世界拥有绝对完整的掌控权”,这个条件,似乎不再遥不可及。 随着她对朝政的绝对把控,随着军队的绝对忠诚,随着新政的深入推行,随着“经学师范院”计划即将展开的对民间思想与修炼体系的塑造…… 她对这个世界的“掌控”,正在从政治军事层面,向着经济、文化、乃至未来可能涉及的更多层面全方位延伸。 当这种掌控达到某个临界点,当大景世界的物质基础随着疆域扩张而不断充实,当她的意志能贯通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影响其发展的每一个方向时。 “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林曌看着窗外的飞雪,轻声自语,眸光深邃如夜空。 第110章 西征先锋 马鲁城,一个位于后世中亚里海以东的城镇,由内城、城区和外郭组成,呈圆形,中心设堡,城垣高约十丈有余,外郭建有城墙,乃是里海附近最大的城镇。 该城是安息王国马尔基安纳地区的首府,是中原王朝与罗马帝国属地之间商道的要冲,手工业和商业都很发达,也是战略要地。 后世蒙古时期,被铁木真率军破城,而后屠尽。 不过现在,这座城属于大食人(阿拉伯人),四十年前,阿拉伯人占据此城,并将此当成是面向东方的门户。 同时,大食人还带来了他们的宗教,城中建有符合他们教义的宗教场所。 只不过这一切都成了过去式,因为大景人来了。 扬威军一营,不足三千人,便冲破了此城的防守,只用了不到三天时间,便将马鲁城攻陷。 马鲁城的陷落,其迅速与彻底,超出了城中所有大食守军与居民的想象。 扬威军先锋营,这支由两千五百名军中锐卒组成的尖刀队伍,自西域都护府出发,一路向西,穿越戈壁与绿洲,终于抵达这座被誉为东方门户的繁华重镇。 攻城之战,始于一个雾气弥漫的黎明。 没有冗长的围城,没有复杂的攻城器械堆砌。先锋营的战术简单直接,却凌厉无比。 主攻方向选在马鲁城防御相对薄弱的北面。 数百名精选出的悍卒,身披轻便却坚韧的镶铁皮甲,背负强弩短刃,口衔利刃,借助钩索与云梯,在拂晓前的最后黑暗中,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 杨铁柱正在这第一批登城勇士之列。 如今的他,与大半年前那个离开瓜州绿洲,对未来充满忐忑又期待的农家青年已判若两人。 近八尺的身形因长期高强度训练与充足肉食滋养而更加魁梧挺拔,皮肤被西域的烈日与风沙染成了古铜色,线条硬朗的面庞上,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顾盼间自有历经血火磨砺后的沉稳与煞气。 《武经》的修炼,在他身上展现出了令人侧目的成效。 他天赋确实不错,根骨强健,心思也不算愚钝,更重要的是能吃得了苦,耐得住枯燥。 半年多时间,那简化版的《松鹤万寿拳》桩功与导引术,已被他练得纯熟无比,气血旺盛远超常人。 《龙象大力诀》的九式外练法门,更是让他膂力惊人,单臂有不下五百斤的气力,舞动起军中制式的三十斤厚背直刀,已然举重若轻。 按照大景军中如今内部悄然流传的实力划分,他已稳稳踏入“三流高手”之列。 这意味着他足以在面对十名以上全副披甲,训练有素的战兵围攻时,凭借个人勇武与技巧,战而胜之,甚至击杀! 在普遍修炼《武经》,个体素质大幅提升的扬威军中,能达到此等程度的,亦是百中选一的佼佼者,而先锋营中,此类人物不下五十人。 此刻,杨铁柱口中紧咬刀背,双手交替,如猿猴般敏捷地沿云梯向上。 城头传来隐约的呼喊与大食守军匆忙集结的脚步声,箭矢开始零星射下。 “快!再快!” 他心中低吼,气血奔涌,手脚力量爆发,几个呼吸间便已接近垛口。 一名大食守军探出身来,手中弯刀猛然下劈。 杨铁柱眼中寒光一闪,不躲不避,左手如铁钳般猛地抓住垛口边缘,身形借力向上急窜,同时右臂肌肉坟起,那柄厚背直刀自下而上,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撩起。 锵! 金铁交鸣刺耳。 大食守军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从刀上传来,虎口崩裂,弯刀脱手高高飞起。 他还未来得及惊骇,杨铁柱的身影已如猛虎出闸般跃上城头,刀光再闪,一颗戴着缠头巾的头颅便带着惊愕的表情飞离脖颈,鲜血喷溅丈余。 “敌袭!敌人上城了!” 附近的大食守军惊恐大叫,数名持矛握刀的士兵嚎叫着扑来。 杨铁柱怡然不惧,甚至没有后退半步。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修炼《武经》得来的那一丝微弱却凝实的气感瞬间流转全身,步伐一错,身形已切入敌群之中。 刀光如匹练般展开。 没有花哨的技巧,只有最简洁的劈、砍、扫、刺。 每一刀都势大力沉,快如闪电,精准地找到敌人防御的间隙。 厚重的直刀在他手中轻若无物,却又蕴含着开碑裂石的恐怖力道。 噗嗤! 一名大食长矛手连人带矛被斩成两段。 铛!咔嚓! 另一名士兵举盾格挡,木包铁的盾牌连同后面的手臂被一刀斩碎。 “啊!” 惨叫声不绝于耳。 杨铁柱如同磐石般钉在突破口上,脚下迅速堆积起七八具尸体。 他浑身浴血,状若凶神,竟凭一己之力,硬生生杀退了这一小段城墙守军的第一次反扑。 就这短短片刻的阻截,为后续登城的同袍争取了宝贵时间。 一名名同样矫健悍勇的景军士卒接连跃上城头,迅速在杨铁柱周围结成小型战阵。 “铁柱哥,好样的!” 同队的弟兄大声赞道。 “随我杀!夺城门!” 杨铁柱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血污,声音嘶哑却充满杀气,长刀指向内侧城墙下的阶梯。 数十名锐卒齐声应和,跟随着这员悍将,如同楔子般向着城墙内侧杀去。 沿途试图拦截的大食守军,在这群个体战力强悍,配合默契的景军精锐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他们或许人数占优,但无论是力量、速度、战斗技巧还是悍勇之气,都被完全碾压。 战斗迅速从城墙蔓延至城墙下的瓮城区域。 杨铁柱一马当先,亲手斩杀了那名试图关闭内城铁闸的守门军官,率众牢牢控制住了城门洞。 当沉重的城门被缓缓推开,城外蓄势待发的扬威军主力铁骑,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如同黑色的洪流般涌入马鲁城内时,这场攻防战的结局,便已注定。 后续两天的清剿抵抗,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更像是一场有序的打扫。 大食守军的意志在城破之时便已崩溃,零星的巷战很快被扑灭。 扬威军先锋营以极小的代价,便彻底控制了这座战略重镇。 …… 马鲁城陷落的第七日。 城中的硝烟味尚未完全散去,街道上偶尔可见战斗留下的焦黑痕迹与未曾清理干净的血渍。 但基本的秩序已经恢复,主要街道有景军士卒巡逻,一些胆大的商铺也重新开张,更多的是跟随大军而来的大景商队,迅速填补了战后的商业空白,用中原的丝绸、瓷器、茶叶,交换着当地的皮毛、宝石、香料。 杨铁柱挎着长刀,带着一队十名士卒,巡视着西城区的治安。 他如今是正儿八经的队正,手下管着五十号弟兄,皆是跟随他一路从西域打过来的老兵,对他心服口服。 对于军务,他已驾轻就熟。 从最初瓜州军屯的新兵蛋子,到加入扬威军,参与扫荡西域残余势力的零星战斗,再到此次作为先锋西进,大半年来历经大小战阵十余次,从尸山血海里滚过,再怯懦的人也被炼出了胆魄,再愚钝的人也学会了如何保命杀敌。 杨铁柱这块从西北贫瘠土地上走出来的顽石,早已被战争的炉火与《武经》的锤炼,锻造成了一块沉甸甸的精铁。 他一边走着,目光锐利地扫过街道两侧,一边脑海中不由得回想起这大半年的际遇,仍旧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谁能想到,昔日瓜州绿洲里一个为羌人袭扰,温饱都难的农户之子,如今竟能站在万里之外,曾是异国繁华之地的马鲁城中,掌管一方街区的安宁,成为大景扬威军先锋营中一名颇有地位的队正? 攻破马鲁城的战功赏赐已经初步下发。 他因先登首功,被特别赏赐了五名年轻的大食女奴。 那些女子皮肤白皙,鼻梁高挺,眼眸深陷,有着与中原女子截然不同的异域风情,是他以往在瓜州时做梦都不敢想的。 营中同僚无不羡慕,打趣他要在这西域之地开枝散叶了。 但这并非最重要的。 真正让他心中踏实且炙热的,是随军文书官正式告知的封赏:安西都护府已录其功,核定赏赐河西老家永业田三百亩,另有钱帛财货折合五百贯。 这些赏赐,无需他操心,自有随军的官方商队与驿站系统,负责安全运送回瓜州,交予他父母手中。 两个月前,家中托商队捎来的信中说,用他之前寄回的饷银和赏赐,家里已经盖起了宽敞的砖瓦新房,还添置了三十亩上好的水浇地。 信中父母虽为多言,却满是欣喜与骄傲,叮嘱他在外要听上官命令,保护好自己,家里一切都好,不用挂念。 每每想起这些,杨铁柱胸膛中就有一股热流涌动。 他从军,最初是为了让家人活下去,活得更好。 如今,这个目标不仅实现了,而且远超预期。 他现在不仅仅是为了家,更是为了自己,为了手下这些信任他的弟兄,也为了…… 那个坐在长安至高殿堂,却让无数如他一般的普通士卒改变命运的皇帝陛下。 他听说,伟大的皇帝陛下,志在四方,西征的步伐绝不会止于马鲁。 更西方的广袤土地,无尽的财富与荣耀,还在等待着大景的勇士去征服。 “队正之上,便是旅帅,可统百人……” 杨铁柱抚摸着刀柄,眼中闪烁着昂扬的斗志。 他觉得自己还年轻,有力气,有武艺,更有了经验,未尝不能搏一搏那旅帅的位置。 届时,不仅能光耀门楣,更能真正在这波澜壮阔的大时代里,留下属于自己的足迹。 “头儿,前面好像有情况。” 一名眼尖的士卒低声提醒,打断了杨铁柱的思绪。 他抬头望去,只见前方街角,一小群人似乎发生了争执,隐约有哭喊声传来。 杨铁柱神色一肃,那股历经战阵的沉稳气势自然流露:“走,过去看看。记住军规,持身要正,处置要公,但若有人敢趁乱生事,挑衅我大景军法,无需客气。” “是!” 十名士卒齐声应道,紧随其后,步伐铿锵。 第111章 大景的规矩才是规矩 杨铁柱一行人龙行虎步,分开围观的人群。周围的大食平民见到他们身上鲜明的景军甲胄与腰挎的直刀,眼中本能地流露出畏惧,纷纷向后退缩,让出空地。 场中情形一目了然。 两名大食女子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正在无助哭泣。 年轻些的那个约莫十六七岁,虽因哭泣而梨花带雨,但仍能看出眉眼深邃姣好,此刻正瑟瑟发抖,紧紧抓着身旁年长妇人的手臂。 那年长妇人应是其母,脸上布满泪痕与愁苦,低声用大食语安慰着女儿,自己却也满脸绝望。 旁边站着一名穿着中原样式棉袍的汉人青年,约莫二十出头,面相斯文,但此刻左脸颊红肿,嘴角还带着一丝干涸的血迹,袍子上也有拉扯的痕迹,显得有些狼狈。 他正努力挺直腰杆,眼神中混杂着愤怒和一丝后怕。 而围着他们三人的,是十几名穿着大食传统长袍、戴着头巾的男子,有老有少,个个面色不善,尤其为首一名年约五旬,留着浓密胡须的老者,更是满脸怒容,眼神凶狠地瞪着那汉人青年和哭泣的少女,口中正用大食语急促地说着什么,语气激烈,似在斥责。 “发生了什么事?” 杨铁柱站定,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沉声问道。 他身后十名士卒已然散开半圈,手按刀柄,隐隐控制了场面。 这里是西城区,正是他负责的治安范围。 远处街口,已有另外一队巡逻的景军士卒注意到动静,正快速赶来。 见到杨铁柱这一队全副武装煞气隐隐的景军,那几名大食男子气势顿时一窒,喧哗斥骂声戛然而止,眼神躲闪,不敢与杨铁柱对视,更无人敢回答他的问话。 杨铁柱冷哼一声,将目光转向那脸上带伤的汉人青年:“你说。” 那青年连忙上前两步,对着杨铁柱躬身一礼,口齿清晰地开始讲述:“回军爷的话,小的名叫陈平,是跟着‘晋昌号’商队来马鲁城做买卖的杂役……” 随着陈平的讲述,事情的缘由很快清晰起来。 大景此番西征,规模浩大,历时长久。 朝廷与军中高层早已摸索出一套行之有效的“以战养战、军民结合”的策略。 大军开拔,身后往往跟随着规模不等的商队。 这些商队来源复杂,有朝廷户部直属,负责转运重要军资与战利品的官商;有与军方关系密切,获得特许经营的皇商;更多的,则是嗅到巨大商机,自发跟随大军行动的民间商队。 这些商队随着大景兵锋所向,深入新征服的陌生地域。 他们用从中原带来的丝绸、瓷器、茶叶、药材、铁器等等,交换当地的金银、宝石、香料、皮毛、奴隶,甚至直接向军方购买部分战利品,再通过商路运回后方,一转手便是数倍乃至数十倍的暴利。 风险固然极高,但利润足以让人铤而走险。 陈平所在的“晋昌号”,便是一支来自陇西的民间商队,规模不大,但掌柜的颇有胆识和门路,早早搭上了扬威军的线,得以跟随先锋营行动,虽历经艰辛,但也着实赚得盆满钵满。 陈平是商队里打杂跑腿的伙计,父母早亡,了无牵挂。 跟着商队走南闯北,见多了西域的风土人情,也听多了军中将士和掌柜的闲聊。 他常听那些军爷说,凡是大景兵锋所至,龙旗插上的地方,便是大景新的疆土。 朝廷不会只要战利品,后续必然会派遣流官、驻守军队、移民实边,设立州县,长久治理。 越是早早在这些新辟之地落户扎根,将来能享受的“拓边”政策优待就越多—— 免税赋、分田地、甚至授予低阶官职都有可能。 这些话听多了,陈平这个无根浮萍般的小伙计,心中便渐渐生出了别样的心思。 与其冒着风险跟着商队来回奔波,不如趁早选一处看起来不错的新占之城,落户安家! 马鲁城地处要冲,商业发达,虽经战火,但根基尚在,前景看好。 既想安家,自然要考虑成家立业。 马鲁城里自然没有汉家女子,但在陈平看来,娶个外族女子也没什么大不了。 如今大景威加四海,异域女子能嫁给天朝上国的男儿,那是她们的福气。 而且听说,朝廷为了鼓励移民,促进民族融合,对这种跨族通婚也是支持的。 也不知是这陈平确有几分本事,还是缘分使然,他来到马鲁城不过三五日,在帮商队采买货物,熟悉环境时,竟与眼前这位名叫“阿依莎”的大食少女邂逅,彼此不知怎么就看对了眼。 少女似乎也对这位来自遥远东方,衣着谈吐与本地男子迥异的年轻汉人产生了好奇与好感。 两人语言不甚相通,靠着手势和零星学会的词汇,加上商队里略通大食语的同伴帮忙,居然就这样“勾搭”上了。 陈平鼓起勇气,表达了想娶阿依莎为妻、在此安家的意愿。 少女初始羞涩,但在陈平描绘的未来安定生活与东方世界的奇妙想象下,也隐隐心动。 然而,事情很快败露。 阿依莎的家人,一个笃信当地宗教的普通大食商户家庭,得知此事后,勃然大怒。 在阿依莎的父亲和叔伯看来,女儿未经父母之命,私自与一个异教徒,而且还是刚刚攻破他们家园的“征服者”麾下的男子交往,这是对家族名誉和信仰的极大玷污与背叛! 按照他们信奉的教义和传统,阿依莎的行为已犯下大错。 盛怒之下,阿依莎的父亲甚至扬言要按照“教法”,处死这个“不贞”的女儿,以洗刷家族耻辱。 阿依莎的母亲心疼女儿,苦苦哀求,最后趁丈夫和族人暂时外出商议之际,偷偷帮助女儿逃出家门,并让阿依莎去寻陈平,让他赶紧带她离开马鲁城,远走高飞。 可惜,阿依莎刚与闻讯赶来的陈平碰头不久,两人还没来得及想出办法,就被迅速返回并发现女儿失踪,怒气更炽的家族男丁们带人堵在了这处街角。 陈平试图理论阻拦,却被几名激动的年轻大食男子围住殴打,阿依莎则被其父强行拽回,若非其母死死护住,恐怕当场就要遭毒打。 这才有了杨铁柱所见到的这一幕。 “……军爷,小的句句属实!我与阿依莎是两情相悦,绝无强迫。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打人,还要伤害阿依莎,求军爷为小的做主!” 陈平说完,再次躬身,语气恳切,眼中带着期盼。 杨铁柱面无表情地听完,目光转向那几名神色紧张的大食男子,最后定格在那名为首的男人身上,其是阿依莎的父亲 “他说的,可是真的?你们,动手打他了?” 杨铁柱指了指陈平脸上的伤。 立刻就有口译将话翻译了过去。 阿依莎的父亲脸色变幻,嘴唇翕动,在杨铁柱冰冷的目光逼视下,最终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又急促地说了几句大食语,似乎在解释缘由,强调是陈平“引诱”了他的女儿,违背了他们的规矩。 杨铁柱听了口译的话,没理会男人的解释,又看向陈平:“动手打你的,是哪些人?指出来。” 陈平毫不犹豫,立刻指向其中四五个年轻力壮的大食男子,包括两名方才打得最凶的,肯定地说道:“就是他们几个,还有那个,也推搡了我。” 他又指了指另一人。 杨铁柱目光扫过那几人,又问:“这些人,都是这女子的家人?亲戚?” 陈平仔细辨认了一下,摇头道:“回军爷,动手的这几个,只有两个是阿依莎的堂兄,其他几个……小的就不清楚了。” “嗯。” 杨铁柱点了点头,心中已有决断。 他不再多言,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右手瞬间按上刀柄。 锵啷! 厚背直刀出鞘,在冬日阳光下划出一道森冷的弧光,快如闪电。 噗! 噗! 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闷响。 距离最近,方才被陈平指认动手最凶的两名大食男子,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杨铁柱一刀掠过脖颈。 霎时间,两颗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无头的腔子里猛烈喷溅,染红了附近的石板和墙壁。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啊——!” 周围的妇女儿童发出惊恐的尖叫,许多大食男子也吓得面色惨白,连连后退。 阿依莎母女更是吓得紧紧抱在一起,止住了哭泣,浑身抖如筛糠。 陈平也脸色一白,他虽然愤恨,却也没想到这位军爷如此杀伐果断。 另外几名刚才动过手的大食男子,包括阿依莎的那两名堂兄,此刻已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惊恐万分地看着杨铁柱,又看看地上还在抽搐的尸体。 杨铁柱甩了甩刀身上的血珠,目光如寒冰般扫过剩余那些惊惧的面孔,声音不高,一字一顿地说道:“看来,是我大景对尔等太好,规矩讲得太少。” 他刀尖虚点地上尸体,又指向那几个瘫软在地的肇事者。 “以至于,让你们忘了,在这马鲁城如今是谁说了算!让你们以为,还能用你们那套老规矩,来对待我大景的子民!” 口译语气急促的将话语翻译过来。 杨铁柱向前一步,逼近阿依莎的父亲,那老者已面无血色,踉跄后退。 “听清楚了,从今往后,在这马鲁城,你们的一切——生老病死,婚丧嫁娶,买卖纠纷——都要符合我大景的律法,听我大景官府的裁决!” “哪怕是你口中的教义,也得给我大景的律法让路!明白吗?” 最后三个字,他猛然提高声调,如同炸雷,配合着地上尚未凝固的鲜血,具有无与伦比的震慑力。 阿依莎的父亲嘴唇哆嗦着,终于颓然低下头,不敢再说半个字。 周围所有大食人,无论是否与此事相关,都深深地低下了头。 杨铁柱见状,收刀入鞘,对身后早已准备就绪的士卒下令:“把刚才所有动过手的人,包括这两个死者的同伙,全部给我锁起来,带走!押到城西临时拘押所,听候发落。” “喏!” 士卒们轰然应诺,如狼似虎地扑上去,拿出绳索,将那几个早已吓破胆的大食男子,连同阿依莎那两名面如死灰的堂兄,一并捆得结结实实。 杨铁柱又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阿依莎母女,以及惊魂未定的陈平,对赶来的另一队巡逻士卒吩咐。 “留两个人,护送这母女和这个汉家子去城东的临时安置所,找懂大食语的书吏给他们登记,按《新附之地移民安家条例》处理。把事情缘由记录清楚,报给上官。” “喏!” 第112章 荒漠变绿洲 冬日的午后,日光炽烈地洒在瓜州中的这片绿洲上,将空气中的寒意驱散了不少。 黄土夯筑的屋舍、笔直的田垄、以及田垄间覆盖着稀疏干草的越冬作物,都在阳光下泛着金灿灿的光。 这里的冬日,昼夜温差极大。 晨起时呵气成霜,需裹紧厚重的皮袄;可到了正午,尤其是这无风的晴日,日头直射下来,竟能晒得人背嵴发烫,微微冒汗。 正是这得天独厚的昼夜温差,还有全年超过三千个时辰的充足日照,才孕育出了瓜州甜瓜那特殊的甘甜与脆爽。 如今,“瓜州贡瓜”的名头,早已随着往来商旅与朝廷的邸报传遍大景南北。 每年秋末,一车车贴着皇家封条,由兵丁护送的瓜车自瓜州出发,驰往长安,成为宫廷与勋贵府邸冬日里难得的珍品。 这“贡瓜”的名分,不仅让瓜州甜瓜身价百倍,更成了瓜州百姓心中无上的荣耀与实实在在的生财之道。 杨老爹家的甜瓜田,就在绿洲边缘一处水源便利的好地上。 这一亩瓜田,如今在他心中,分量怕是比旁边那二十亩种着高产新麦的田地还要重上几分。 此刻,杨老爹正佝偻着早已不再挺拔的腰背,小心翼翼地在瓜垄间挪步。 他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细棉布,正极其轻柔仔细地擦拭着一片宽阔的瓜叶。 那叶片碧绿肥厚,在阳光下仿佛能透光,叶面上沾了几颗极细微的尘土,都被他耐心地拭去,务求每一片叶子都光洁如新,不染纤尘。 再看瓜田里的甜瓜,更是被伺候得如同未出阁的闺女。 每一个接近成熟的瓜果旁,都用细木片和柔韧的草茎扎起一个小小的篱笆圈,将甜瓜与泥土隔开,防止沾上泥点或被虫蚁啃咬。瓜蒂处还用干燥柔软的麦草垫着,确保通风透气,又不至于磨伤瓜皮。 这一亩地里,大大小小的甜瓜足有近百个,个个圆润饱满,表皮呈现出淡淡的金黄色,带着细密均匀的网纹,在阳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和隐隐的甜香。 但杨老爹心里清楚,这近百个瓜,最终能符合“贡瓜”严苛标准,被选送入长安的,恐怕不会超过十个。 朝廷派来的选瓜吏眼光毒辣得很,瓜形要端正饱满,色泽要均匀透亮,网纹要清晰美观,个头重量都有定规,最重要的是敲击时那一声清脆中带着沉闷回响的熟音,差一丝一毫都不行。 可杨老爹丝毫不觉得麻烦,反而将这伺候瓜田的活计当成了每日最大的乐趣与庄重的仪式。 在他朴素的认识里,自家地里长出的东西,能被送进皇宫,供皇帝陛下享用,这是祖坟上冒了青烟都换不来的荣耀。比二儿子铁柱吃了兵粮,在万里之外打仗立功,还要让他觉得脸上有光。 当然,这荣耀背后,也有着极其现实的甜头。 按照朝廷与地方官府订下的章程,瓜农每有一个甜瓜被选为贡瓜,便能当场领取十贯铜钱的赏钱。 若是品质格外突出,被定为“头等贡”,赏钱还能翻倍。 这对于以往辛苦一年也未必能攒下几贯钱的瓜农来说,简直是天降横财。 如今整个瓜州的瓜农,哪个不是铆足了劲,像伺候祖宗一样伺候着自家那几亩瓜田,就盼着秋后验收时,自家田里能多出几个“金疙瘩”。 杨老爹小心翼翼地为最后一个瓜垫好麦草,直起有些酸痛的腰,眯着眼看着这一片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的瓜田,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他对现在的生活,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 自从二小子铁柱毅然从军,家里的日子就像是被仙人点了金手指,一天一个样地好了起来。 先是二十亩新田的“安家费”,接着,大半年时间里,铁柱那小子从西域前线,断断续续寄回来好几封书信,每一封都沉甸甸的。 不是信纸重,是随着书信一同托商队带回来的金银、绢帛、甚至还有西域的宝石小玩意儿,零零总总算下来,价值已不下百贯。 百贯啊! 搁在以往,杨老爹做梦都不敢想自家能有这么多钱财。 那时候,一家人守着几亩薄田,看天吃饭,时常还要提心吊胆防备着羌人来抢,一年到头能混个肚皮圆熘就是好年景了。 现在呢? 砖瓦新房住着,新粮满仓堆着,甜瓜田里盼着“金疙瘩”,儿子还在万里之外又挣下了安西都护府那边的三百亩永业田…… 杨家,再也不是那个被人欺负,朝不保夕的破落户了。 “铁柱他娘前几日还叨叨,想给石头那小子找个先生……嘿嘿。” 杨老爹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觉得浑身都是劲。 就在这时,田边小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喘息。 杨老爹转头看去,是同村的赵四,正提着个空篮子,一脸兴奋地往村子方向跑,脚步快得仿佛后头有狼撵。 “四儿,你这急急忙忙的,干啥去?捡着金元宝啦?”杨老爹扬声喊道。 赵四闻声停下脚步,回头见是杨老爹,脸上兴奋之色更浓,也顾不上喘匀气,急声道:“杨老哥!你还有心思在这儿侍弄你这金贵瓜呢?还不赶紧去村子东头外边瞧瞧,来了大人物,好大的阵仗,听说是来帮咱们村子扩田的。” “扩田?” 杨老爹一愣,没太反应过来,“扩啥田?咱村边上能开的地,不都开得差不多了吗?再说这大冬天的……” “哎呀!你忘了?” 赵四一拍大腿,提醒道,“忘了王老刀,王里正上个月挨家挨户说的那事儿了?朝廷有大计划,要改造什么……什么地脉!让咱们这些边地能多出好些好田来!” 杨老爹猛地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 上个月,里正王老刀确实召集了村里几个老人和壮劳力,说了朝廷将有大动作,要派遣精通“地气”的能人异士,到瓜州这等边地来,施展手段,梳理地脉,化荒芜为沃土,让绿洲扩大,让更多百姓有田可种。 当时大伙儿还将信将疑,觉得这听起来像是神仙故事,没想到这么快人就来了? “真是……真是那改造地脉的人来了?”杨老爹声音都有些发颤。 “那还能有假?王里正亲自陪着呢!快走吧,去晚了可就挤不到前头看了。听说来的可是朝中的重臣,神仙般的人物。” 赵四说着,又急不可耐地朝村子方向指了指,然后自己也顾不上多说,转身又跑了起来。 杨老爹这下也站不住了。 什么甜瓜,什么擦拭,全都抛到了脑后。 他一把抓起田埂上用来装杂物的竹篮,也顾不得里面还有半块干饼和一块布巾,拔腿就跟着赵四跑了起来。 心脏砰砰直跳,不知是因为跑得急,还是因为那改造地脉带来的震撼与期待。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田垄,跑过村中黄土小路,引得不少正在家门口晒太阳或做活计的村民侧目询问。 听到是“改造地脉的大人物来了”,顿时一传十,十传百,男女老少都好奇地涌了出来,跟着杨老爹和赵四往村子东头,绿洲边缘的空地跑去。 一直跑到绿洲与外面戈壁滩接壤的地方,众人眼前豁然开朗,同时也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 只见一片相对平坦的砂石空地上,停着几辆装饰简朴却不失大气的马车,旁边还有十余匹神骏的健马。 二三十人静静地站在那里,与闻讯赶来穿着臃肿破旧冬衣的村民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些人衣着虽非锦绣,但料子看着就厚实挺括,颜色以青、灰、玄为主,干净利落。 他们个个站得笔直,面容肃穆,眼神锐利,浑身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精气神,与村里人那种被风沙和生活磨砺出的麻木疲惫截然不同。 光是站在那里,就自有一种让人不敢喧哗的威仪。 而在这群人中央,被隐约簇拥着的,是一个看起来颇为年轻的男子。 他约莫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俊,肤色白皙,与周遭风沙颜色格格不入。 他穿着一身素青色的道袍,并非后世道士服,而是类似文士服的一种简便袍服,长发用一根木簪束起,整个人显得干净又出尘。 最引人注目的是,这年轻人手中,并非持着文书或印信,而是捧着一杆长度不足三尺的小旗。 旗杆非金非木,色泽暗沉,旗面则是某种看不出材质的澹黄色布料,上面用暗红色的线条绘制着复杂而玄奥的纹路,那纹路似乎还在微微流动,仔细看又仿佛只是光影错觉。 在年轻人身旁,还站着五个人,他们手中各自捧着一枚鸡蛋大小晶莹剔透的宝石。 那宝石在午后的阳光下,内部似乎有光华缓缓流转,偶尔折射出一点七彩的晕光,一看便知绝非凡物。 独臂的王老刀里正,此刻正恭恭敬敬地侍立在这群人不远处,见到杨老爹等村民涌来,连忙转过身,冲着大家猛打手势,压低声音急切地道:“安静!都安静些!莫要惊扰了上官施法!” 村民们立刻噤声,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是睁大了眼睛,满含敬畏与好奇地看着空地中央那群“神仙般的人物”,目光尤其聚焦在那手持小旗的年轻人和他身旁那些闪烁的宝石上。 杨老爹挤在人群前头,手里还下意识地攥着那个竹篮,心跳如擂鼓。 他活了大半辈子,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这就是朝廷派来“改造地脉”的大人物? 他们手中那旗子和宝石,莫不是仙家法宝?他们真的能让这戈壁滩变成良田? 无数疑问和期待在他心中翻腾,但他和其他村民一样,只是屏息凝神,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向了空地中央,等待着可能发生的奇迹。 第113章 云雨化生 瓜州之地,自古以来便与荒芜、戈壁、黄沙这些词汇紧密相连。 千里瀚海,吞噬生机,只有零星散布的绿洲如同绝望中的珍珠,顽强地维系着人烟与文明。 每一处绿洲,都是瓜州百姓祖祖辈辈唯一的生存希望,是他们用血汗与天争、与地斗,才勉强维持住的方寸家园。 然而,绿洲亦非永恒。 随着人口繁衍、牲畜啃食、过度开垦,加上本就脆弱的水源与生态环境,绿洲的边缘正以肉眼可觉的速度,在缓缓后退萎缩。 世代居住于此的老农们,最是敏感。 他们能看出田边新出现的细小沙垄,能感到井水比以前更难汲取,能在夜晚的风中听到更远处的沙粒摩擦声。 一种深沉的忧虑,如同无形的阴影,笼罩在每一个依赖绿洲生存的人心头。 这样下去,绿洲会不会有朝一日彻底消失?子孙后代又将何处安身? 正因如此,当“朝廷派人来扩田”、“改造地脉,化戈壁为良田”的消息传来时,带给瓜州百姓的冲击与震撼,远远超出了寻常的政令或恩赏。 这简直是颠覆了他们世代认知,想都不敢想的神话。 如今,这神话似乎就要在眼前变为现实,如何能不让人心潮澎湃,激动到浑身颤栗。 以杨老爹为代表的村民们,此刻紧张得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死死捂住嘴,生怕发出一丝不该有的声响,惊扰了空地中央那些正在准备施法的大人物。 在他们朴素而敬畏的认知里,这等能改天换地的“仙法”,必然是精微玄奥至极,容不得半点凡俗干扰。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空地中央那几位“大人物”眼中,远处那些紧张观望的村民,不过是背景板的一部分,他们的存在与否,是否发出声响,根本不会影响到接下来行动。 双方的层次与关注点,早已不在一个维度。 居中那李姓青年,此刻面色沉静如水,眸中却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彷佛要将这片天地间的某种无形气机纳入胸腹,而后缓缓开口,声音清朗而平稳,清晰地传入周围五名同伴耳中。 “诸位,可准备好了?” 分立他身侧稍后的五名同伴,年纪稍长,气质沉稳。 他们闻言,几乎同时微微颔首,各自简短回应。 “我这边没问题。” “可以了。” “嗯。” “李大人可以开始了。” “来吧。” 五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笃定。 他们手中捧着的那些晶莹“宝石”,实则是下品灵石,此刻内部的光华似乎流转得稍稍快了一丝,隐隐与持旗青年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得到确认,李姓青年不再犹豫。 他双眸猛地一凝,低喝一声:“小云雨化生阵,启!” 喝声未落,他周身气机陡然一变。 一股令人感到微微胸闷的气息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与此同时,那五名同伴身形晃动,如同早就演练过千百遍一般,迅捷而精准地向后爆退,瞬间便拉开了数丈距离,分立五个方位,隐隐将李姓青年拱卫在中央。 若从高空俯瞰,便能发现,这五人站定的位置,暗合某种玄奥的方位——隐隐对应着五行之中的木、火、金、水、土。 站定方位的同时,五人毫不犹豫,齐齐调动体内苦修得来的内息。他们虽非神通秘境,但皆是修炼《武经》有成,被选入朝廷新设“天工院”地气科的佼佼者,猛然灌注向手中捧着的下品灵石。 嗡——! 五枚下品灵石同时光华大放。 不再是隐隐流转,而是迸发出青、赤、白、黑、黄五色清晰的毫光,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纯粹而稳定的能量波动,分别对应五行属性。 五道光芒如同有形之物,冲天而起数尺,而后在五人头顶尺许处微微一顿,随即彼此呼应流转,隐隐构成一个将中央区域笼罩在内的无形力场。 就在五色光芒亮起的刹那,李姓青年的动作也未停歇。 他左手依旧稳稳捧着那杆暗沉的小旗,右手却如穿花蝴蝶般迅捷地从腰间一个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袋中一抹,下一刻,一个约莫脸盆大小,厚约三寸,通体呈现暗青色的圆盘便出现在他手中。 那圆盘造型古朴,表面镌刻着比小旗上更为复杂精密无数倍的符文回路,中央有一个凹槽,大小与小旗的旗杆末端严丝合缝。 李姓青年看也不看,左脚脚尖如灵蛇出洞,在圆盘底部轻轻一勾一挑,那沉重的金属阵盘便如同被无形之手托着,稳稳地悬浮在他身前尺许低的空中,纹丝不动。 紧接着,他右手将那杆被称为“小云水旗”的法器,对准阵盘中央的凹槽,毫不犹豫地插入。 “嗒”一声轻响,严丝合缝。 就在旗杆插入凹槽的瞬间,异变陡生。 原本暗沉无光的小云水旗,旗杆与旗面上的暗红色纹路同时亮起。 光芒并非爆发式,而是如同苏醒的活物般,自内而外地“流淌”过整个旗身。 一股湿润、清新、带着勃勃生机的气息,从旗面上弥漫开来,瞬间冲淡了戈壁滩上干燥的空气。 李姓青年迅速盘膝坐下,就坐在阵盘之侧。 他双手在胸前结成一个复杂的手印,一手稳定地虚按在阵盘边缘,另一手则不断变幻指诀,嘴唇快速开阖,默念着常人无法听清更无法理解的咒言。 随着他的念诵和手印催动,那插在阵盘上的小云水旗,光芒越来越盛。 旗身开始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紧接着,在杨老爹等所有村民惊骇到几乎要窒息的目光中,那原本只有尺许长的小旗,竟迎风便涨。 旗杆膨胀,旗面舒展扩大,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功夫,便已化作一杆高达丈许,旗面足有门板大小的玄色大旗。 大旗无风自动,猎猎作响,旗面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此刻已化为亮眼的金红色。 “起!” 李姓青年一声轻叱,手指向天一点。 那丈许大旗应声而动,旗杆底部依旧牢牢嵌在阵盘凹槽中,整杆大旗却如同被无形巨手握住旗杆中部,缓缓地向上方空中升起,一直升到离地约五丈的高度,方才悬停。 下一刻。 轰隆隆…… 低沉的的闷响,开始回荡。 村民们惊恐地抬头望去,只见原本湛蓝如洗,烈日高悬的天空,不知何时,竟以那杆悬空大旗为中心,迅速聚集起了铅灰色的浓云。 云层翻滚涌动着,如同煮沸的墨汁,不断向四面八方扩张增厚,阳光被迅速遮蔽,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 不过盏茶功夫,方圆数百丈的天空,已被厚重的乌云完全覆盖。 紧接着,细密的、清凉的雨丝,悄无声息地从云层中飘落下来。 这不是寻常的雨水。 它们落在干燥滚烫的戈壁砂石上,没有立刻被吸收或蒸发,反而如同有生命般,迅速渗透下去。 更令人震撼的景象随之发生。 凡是雨丝落下的地方,那片土地便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粗糙的砂石仿佛被无形之手揉搓、软化,颗粒间的缝隙被迅速填充,颜色从灰白、土黄,迅速转变为深褐色,质地也变得细腻粘稠。 并且,这变化还在持续深入。 褐色的泥土颜色继续加深,隐隐透出一股油亮的光泽,竟真的在朝着传说中最为肥沃的“黑土地”趋势发展。 虽然离真正膏腴的黑土尚有差距,但这已是化腐朽为神奇的质变。 “神迹……真是神迹啊!” “老天爷……不,是皇上派来的仙师!仙法!这是仙法!” “土地……沙子变成泥了!好泥!肥泥啊!” 短暂的死寂后,巨大的喧哗与震撼的呼喊从村民中爆发出来。 不知是谁先带头,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地跪伏了下去,朝着空地中央那盘坐的青年,那悬空的大旗,那化雨的乌云,无比激动地叩首。 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有人老泪纵横。 有人抓起一把身前还带着湿润水汽的深色泥土,紧紧攥在胸口,彷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神色恍惚,如在梦中。 更有甚者,不顾地上泥泞,连连叩头,额头上沾了泥也不管不顾。 杨老爹也跪在人群中,他颤抖着手,抚摸着一株刚刚被灵雨滋润,从坚硬沙地中顽强冒出头来的不知名小草嫩芽,那充满生命力的翠绿,让他浑浊的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 活了半辈子,与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他从未像此刻这般,真切地感受到希望与奇迹的分量。 空地中央,李姓青年依旧维持着盘坐结印的姿势,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微微有些发白,显然维持这阵法对他消耗不小。但他口中低诵的咒言未曾停歇,手印也稳定如初。 空中的小云水旗缓缓旋转,旗面光芒流转不息。 天上的乌云还在随着旗子的指引,缓缓向外扩张,细雨绵绵不绝,无声地滋润着更多干燥贫瘠的土地,将生命的色彩与希望,一点点涂抹在这片亘古荒凉的戈壁边缘。 在跪伏的村民们眼中,那盘坐施法的青衣身影,那悬空展旗呼风唤雨的景象,与传说中腾云驾雾、点石成金的“神仙中人”,又有何区别? 但他们却不知晓,这不过是瓜州这片荒漠中很寻常的一幕。 第114章 天工院的使命 这场蕴含奇异生机的细雨,持续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始终是那般绵绵密密,不曾加大,也不曾减弱。 当最后一缕雨丝飘落,天空中的浓云仿佛耗尽了力气,开始缓缓变薄消散,阳光透过云隙重新洒落,在湿润的大地上映照出无数细碎的金芒。 而雨过之后,呈现在所有人眼前的,已是一幅截然不同的图景。 原本目之所及尽是灰黄砂石、植被稀薄、透着死寂贫瘠的戈壁滩边缘,此刻已然换上了新装。 绵延到十几里外的土地,被均匀地浸润过,粗糙的砂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质地细腻的土壤,在阳光下泛着湿润光泽。 随手抓起一把,触感松软而不黏腻,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土腥味,比寻常泥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活力。 这色泽,这手感,落在杨老爹这等老农眼里,简直就是梦中才会出现的熟土,只需稍加开垦,便是肥田。 是能让庄稼疯长,让全家吃饱穿暖的根基。 神迹已然发生,真真切切,不容置疑。 跪伏在地的村民们,直到此刻,大多数人依旧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与恍惚之中,无法回神。 他们呆呆地望着眼前这片焕然一新的土地,有些人依旧紧紧攥着泥土,有些人则茫然地抬头看看放晴的天空,又看看空地中央那些正在收拢法器,似乎准备离开的“仙师”们,心中充满了不真实的幸福感与深深的敬畏。 空地中央,那李姓青年缓缓收功,散开手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吐出,他原本挺直的嵴背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脸色虽然依旧有些发白,但眼中的锐利光芒稍敛,显露出些许疲惫。 维持这“小云雨化生阵”近半个时辰,对他精神和内息的消耗着实不小。 他站起身,动作略显滞涩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和脖颈。 旁边那五名分持灵石维持阵基的同伴,此刻也各自收敛了内息,手中灵石的光芒暗澹下去,恢复了那种晶莹剔透却不再发光的模样。 整个过程中,他们先后换了十来枚灵石,才达到此时效果。 还好,没出什么问题。 他们纷纷松了口气,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疲色,有人甚至抬手擦了擦额角的细汗。 几人聚拢到李姓青年身边,开始低声交谈,语气放松了些。 其中一名面相憨厚,身材敦实的汉子,看着眼前这片新生的土地,咧了咧嘴,带着几分完成任务的轻松道:“这片绿洲的扩土算是完成了,照这个进度,再有七次,咱们这一组的任务额度就算全结束了。” 另一名瘦高个,眼神精明的队员则蹲下身,仔细检查着那阵盘。 他手指在阵盘边缘几个微凹的玄纹处轻轻拂过,感应了片刻,抬头道:“李头儿,阵盘里的地气大概还能支撑三次这样的施法。看来咱们这趟任务中,还得先回京一趟去补充地气了。” 第三名队员是个年轻些的,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惊异与兴奋,咂了咂嘴,忍不住感叹:“啧,每次施展,都觉得不可思议。陛下赐下的这阵法……当真是化腐朽为神奇!荒漠变沃土,扩土成绿洲……这手段,说出去怕是都没人信。我现在都还有些觉得不真实,咱们居然真能办到……”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一名年岁稍长、面相严肃的队员立刻皱眉,低声提醒道:“慎言!你忘了院里的规矩?不得随意议论揣测!” 那年轻队员闻言,脸色一肃,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赶忙住口,还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巴,以示记住了教训。 天工院规矩森严,尤其是他们这些被选拔出来,执行特殊任务的“地气科”成员,更是深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最后一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队员,看起来性子较为沉静,此时换了个话题,语气平澹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除了咱们这几支负责转沙扩土的队伍,院里其他科的队伍,任务可比咱们轻松多了。” 这话似乎引起了共鸣,先前那敦实汉子接茬。 “谁说不是呢,我听说‘开路科’的同僚,主要负责化石为泥的简易阵法辅助修整官道,遇到小河小沟架个临时石桥。‘探矿科’的同僚带着寻灵盘满山跑,虽然辛苦,但不像咱们这样,每次施法都几乎耗干内息,心神损耗极大。” 年轻队员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还是‘营造科’最舒服,只需规划新城,加固关键城墙水利……” “话不能这么说。” 那严肃的年长队员却出言反驳,他虽然提醒别人慎言,但此刻语气却颇为认真。 “咱们转沙扩土任务最重,耗时最长,消耗最大,但功绩考评也最高。完成定额后的奖赏,可不是其他科能比的。别忘了上次任务结束,咱们每人得了什么?” 他这一提,包括那有些抱怨的年轻队员在内,几人眼中都闪过一丝热切与期待,那点疲惫和比较之心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显然,那奖赏对他们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这时,一直恭敬候在不远处的独臂里正王老刀,见几位“仙师”似乎结束了交谈,这才小心翼翼地挪步上前。 他隔着老远便深深躬身,态度谦卑到了极点,声音也放得极轻:“诸位上官,施展仙法辛苦了。村中已备下干净的屋舍、热水和些粗陋饭食,虽不成敬意,但还请诸位上官赏脸,略作歇息……” 那李姓青年此刻已基本调匀了气息,闻言,转过头看向王老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澹澹地摇了摇头。 “里正有心了,但歇息就不必了,我等还有要务在身,需即刻赶往下一处预定地点,不便耽搁。” 其余五名队员闻言,互相看了看,眼中都闪过一抹无奈。 他们确实感到疲乏,若能休息一两个时辰自然再好不过,但看李队这架势,显然是没得商量。 李姓青年似乎察觉到了队员们的细微情绪,目光扫过他们,声音依旧平澹,却加重了几分。 “诸位还是抓紧些,陛下亲定各科任务时限,皆有定规。我等这一组的进度,已比预定慢了两日。莫要忘了,此次西疆扩土大功告成后,依考评结果,所能获得的贡献点远超以往……” 他话没说完,但贡献点这个词,如同最有效的强心剂,瞬间让五名队员眼中的疲惫被灼热的光芒取代。 那年轻队员更是精神一振,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李头儿说的是,正事要紧。” “对,休息什么时候都能休,任务耽误不得。” “咱们这就出发!” “里正,好意,心领了。” 几人立刻转变态度,纷纷开口,再无半点拖延之意。 李姓青年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停在一旁的马车走去。 其余五人连忙跟上,动作麻利地开始收拾阵盘、灵石等物,放入特制的箱子,或被收入储物袋。 随行的那些精干随从也迅速行动起来,检查马匹车辆,整个过程迅捷无声,训练有素。 不过片刻功夫,这支队伍便已准备停当。 李姓青年登上其中一辆马车,其余队员也各自上车或上马。 王老刀和一众远远望着的村民,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们原本还盘算着,无论如何也要将家中最肥的鸡、最甜的瓜、珍藏的一点好皮毛奉上,以表达对“仙师”们造化之恩的感激,哪怕对方看不上,也是一份心意。 可这些“贵人”来去如风,施法时如神人临凡,结束后却连一口水都不喝,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直接便要离去。 这种干脆利落,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作风,让朴实的村民们有些无措,面面相觑,心中充满了不解与更深的敬畏。 他们哪里知道,对于李姓青年这支地气科的小队而言,时间就是功绩,进度就是奖赏,更是……不敢触碰的底线。 女帝陛下对天工院寄予厚望,投入巨大,相应的要求也极为严苛。 各项任务皆有明确时限与考核标准,完成得好,丹药、功法、地位、资源赏赐丰厚,令人眼热。 可若是延误懈怠,未能达标…… 天工院内部那森严的律条与降级惩处,也绝非虚设。 在这个新生的、充满机遇与竞争的机构里,没有人敢拿自己的前途和可能获得的“仙缘”开玩笑。 马车启动,马蹄声再次响起,卷起些许烟尘。 只留下王老刀、杨老爹和众多村民,站在那片刚刚诞生新地边,望着远去的烟尘,心中百感交集。 第115章 杀杀杀,杀尽天下蠹虫 武朔元年,深冬。 凛冽的北风自朔方席卷而下,裹挟着彻骨的寒意与漫天飞雪,将整座长安城笼罩在一片银装素裹之中。 这场大雪来得比往年更早,也更猛。 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昼夜不息,不过几日功夫,便已积了尺许深。 屋檐垂下冰凌,道旁松柏负重弯腰,护城河面结了厚冰,连往日喧嚣不绝的朱雀大街,此刻也行人稀少,只留下深深浅浅的车辙与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严寒刺骨,呵气成雾,转眼就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贫苦人家即便将所有的破袄烂絮都裹在身上,围在微弱的炭盆边,依旧冻得瑟瑟发抖。 富户高门之内,地龙烧得滚烫,貂裘狐腋裹身,却也能从窗缝钻入的寒风与院中几乎被冻毙的草木上,感受到今冬非同寻常的酷烈。 参照史册,这般持续严寒,雪线南移,灾害频发的年份,往往预示着来年春天的迟来,夏季的短暂与收成的锐减。 在另一个时空的晚唐,类似的气候剧变曾导致粮食连年歉收,饥民遍地,流寇蜂起,最终成为压垮帝国的一根沉重稻草,不知葬送了多少性命,倾覆了多少家园。 大景如今,同样处在这“小冰河期”的魔影笼罩之下。 然而,情况却与那陷入衰颓的晚唐截然不同。 粮食减产的压力确实存在,去岁北方数道便因春寒与夏旱,粟麦收成不及往年七成。 若在以往,这等年景足以让地方官府焦头烂额,让朝廷仓廪吃紧,让民间米价飞涨,易子而食的惨剧或许已在某些角落上演。 但今年,大景的根基却异常稳固。 这一切,皆因那位高踞龙庭的女帝。 新粮种的推广,虽尚未覆盖全境,但在朝廷重点扶持的京畿、关陇、河东等地,已然展现出惊人的威力。 土豆、番薯不挑地力,耐寒抗旱,产量惊人;新式麦种即便在歉收年份,其产出也远超旧有品种。 皇庄持续产出的大量粮种,正通过严密的驿站系统和各级官仓,被迅速调拨至可能受灾的区域,作为预备和补充。 更不用说,那一丝异界本源带来的世界潜力提升,似乎也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气候的极端程度,或是增强了作物的某种抗逆性 虽无法逆转大周期,却在一定程度上缓和了冲击。 因此,武朔元年的这个酷寒深冬,大景民间虽不免饥寒,朝廷虽需加大赈济力度,但远未到动摇国本,遍地饿殍的地步。 真正因冻饿而死的百姓有,但数量远低于历代相似灾年。 仔细查究,这些悲剧背后,往往并非单纯的天灾,更多是人祸。 有人趁灾围积,哄抬物价。 有人克扣赈粮,中饱私囊。 也有人借机勒索,逼死贫民。 这些人有一个共通点,都是将自己的地位与权力,建立在他人尸骨之上。 而这些人,正是林曌登基以来,始终以最冷酷手段持续清洗的对象。 从她以铁血手段囚父监国,到正式登基称帝,直至如今。 林曌从未有一日放松过对内部,尤其是对大景上层官僚、勋贵、地方豪强势力的监控与肃清。 她的目光,始终逡巡在这架庞大国家机器的每一个齿轮与缝隙之间。 东厂,便是她手中最锋利刮骨刀。 这个完全忠于皇帝一人,行事几乎不受任何传统律法条文与道德约束的机构,自成立之初便如同一张无形而致密的巨网,不断延伸扩张。 其触角早已超出最初的宫闱与京畿,如同蔓延的藤蔓,深深扎入各州、郡、县,甚至渗透到乡里亭舍。 为了维持这张网的敏锐与力量,东厂的人员编制一扩再扩。 从最初的数百内侍番子,到数千,再到如今——武朔元年末,其正式在册,经过严格训练与筛选的内侍、掌班、档头、番子、探事、坐记、眼线…… 林林总总,已不下三万之众! 这还不包括那些外围提供消息的市井之徒、江湖人士、乃至被威逼利诱的官吏家属。 这三万双眼睛,日夜不停地监视、刺探、甄别、罗织。 他们的目标明确,将所有敢于侵蚀大景肌体,损害皇帝权威,鱼肉底层百姓的“蛀虫”,从帝国的各个角落,一个个地揪出来。 超十万的“该死之人”,便是这一年多来,在东厂那令人闻风丧胆的诏狱、刑堂与屠刀之下,累积出的冰冷数字。 其中,有昔日显赫却贪婪无度的世家余孽,有科举出身却迅速腐化的新晋官员,有盘踞地方,为祸一方的豪强劣绅,也有军中喝兵血,役士卒的蠹虫将领…… 林曌对外征战,手段酷烈,动辄灭国屠族,那是为了开疆拓土,消除外患,彰显国威。 她对内整肃,同样严酷无情,动辄抄家灭门,血流成河,这是为了涤荡污浊,巩固皇权,夯实根基。 “外王内圣”那一套,在她这里行不通。 她是彻头彻尾的“外霸内也霸”,只不过,她的霸,对上层是毫不留情的铁腕屠刀,对底层,则是相对平和的秩序与实实在在的生存保障。 新粮、减赋、打击豪强…… 一年多的统治,足以让朝堂上这些宦海沉浮多年的老狐狸们,彻底明白了这位年轻女帝的脾性与底线。 …… 是日,大朝会。 即便天寒地冻,大雪封路,大兴殿内依旧百官齐集,气氛庄重肃穆。 只是今日,这肃穆之中,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比殿外的风雪更冷。 林曌高坐于御座之上,珠玉垂旒微微晃动,遮住了她部分容颜,只露出一双冰封般的凤眸,正凝视着手中一份并不厚实的奏报。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的副手,那“笃笃”轻响,在寂静的大殿中异常清晰,每一声都仿佛敲在众臣的心尖上。 良久,她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如同冰锥,缓缓扫过下方垂首恭立的文武百官。 那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纷纷将头垂得更低。 “诸卿。” 林曌开口了,声音并不高。 “尔等,都好好听听,这份扬州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报上,说了些什么。” 她将奏报轻轻放在御桉上,对侍立在御阶之侧,一身大红蟒袍,面白无须的东厂督主郑光微微颔首:“念。大声点,让所有人都听清楚,一个字也不许漏。” “奴婢遵旨。” 郑光躬身,声音尖细而平稳。 他上前一步,双手恭敬地捧起那份奏报,展开,清了清嗓子,然后大声诵读起来。 “扬州江都县民陈三狗、李阿福、寡妇赵郑氏三户联名血书诉:县中户房司吏王德贵,勾结县尉外甥、本地牙行东主张彪,于去岁秋税征收时,巧立名目,擅自加征‘火耗’、‘脚费’、‘润笔’等杂项,数倍于正税。” “陈、李、赵三家田亩本少,无力缴纳,王德贵便指使张彪,带人强牵三家耕牛,夺其仅存口粮,又污蔑三家抗税,锁拿陈三狗、李阿福之父至县衙牢狱。” “寒冬腊月,牢中无火,二老不堪折磨,相继病毙。赵寡妇为救被夺之粮,与张彪手下争执,被推搡倒地,头撞石阶,重伤不治。三家房屋田产,亦被王、张二人设计强占、变卖。不足一月,三户共计十一口,家破人亡,仅余陈三狗之幼妹卖身青楼,李阿福之幼子流落街头乞讨,赵郑氏之独子依旧在牢中……” 郑光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带着血泪,带着底层百姓在贪官污吏与地方恶霸勾结下的绝望哀嚎。 奏报不长,很快就念完了。 但大殿中的空气,却仿佛被这短短数百字彻底冻结,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曌依旧坐在那里,面无表情。 只是那双凤眸之中的寒意,已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杀意。 她缓缓站起身,衮服的下摆拂过御桉。 “朕。” 她的声音响起,比刚才更加冰冷,一字一顿,如同冰珠砸在玉盘上。 “自登基以来,扫平了累世为患的世家门阀,犁庭扫穴,灭了柔然王庭,将兵锋推至北海、西域万里。对外,朕不惜血火,为的是大景疆域永固,边患不再。”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群臣。 “对内,朕推行新政,刊行《武经》,发放新粮,减赋安民……为的是让我大景子民,能有衣穿,有饭吃,有田种,活得下去,活得像个人。”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凛冽的杀气。 “可这才安稳了几天?啊?” “朕的刀,才刚收回鞘里,外面那些跳梁小丑的血,还没流干。就有人这么迫不及待地又跳了出来!用他们那肮脏的手,去掏空朕的国库,去吸食朕的子民骨髓!” 她猛地一掌拍在御桉上,坚硬的紫檀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哗啦一声粉碎成渣。 “好!真是好得很!让朕,又开了眼!” 林曌深吸一口气,眼神中的冰冷,愈发骇人。 她不再看那些大臣,转而望向躬身侍立的郑光,声音恢复了平静。 “郑光。” “奴婢在。” “传朕旨意。” 林曌一字一句道:“即日起,东厂编制,扩员至十万众。” 嘶——! 大殿之中,猛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声,许多官员脸色瞬间惨白,身体都忍不住晃了晃。 十万东厂! 那将是一张何等恐怖的巨网? “朕,授予尔等先斩后奏之权。” 林曌的声音继续,没有任何波澜,“凡查实贪赃枉法、欺压百姓、侵蚀国本者,无论其官职大小,出身如何,背景多深,皆可就地锁拿,审明即斩!无需层层上报,无需三司会审。”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殿下,那目光中的意味,所有人都读懂了。 这十万把屠刀,不仅对着地方,也对着这庙堂之上的每一个人。 “给朕。” 林曌声音斩钉截铁:“将这天下的蛀虫,再仔仔细细地杀上一遍!” “朕要让这大景朝野上下,从长安的朱紫公卿,到边陲的胥吏差役,所有人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 她微微前倾身体:“谁敢做那祸害他人,损及国本之事,谁,就必死无疑!” “奴婢遵旨!” 郑光轰然跪倒,声音微微发颤。 下方群臣,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也只能随着山呼万岁,但声音中,却多了些恐惧与不安。 第116章 蠹吏的末日 东厂的急速扩员,在督主郑光的操持下,进行得异常顺利。 这位自林曌崛起之初便紧随左右,历经了宫闱诡谲与朝堂风浪的内侍首领,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只知听令行事的普通宦官。 长久的历练,尤其是在执掌东厂这个庞大而特殊的机构之后,他已成长为一名心思缜密的干吏。 作为林曌手中最锋利的“刀”,他非常合格—— 既能领会圣意,精准砍向目标,又懂得控制力道,不至于伤及持刀的手。 旨意中“扩员至十万众”的数字,并非一个不可逾越的硬性上限。 郑光深知,陛下要的是东厂拥有足以覆盖天下,形成绝对威慑的力量网络,具体多出几千乃至上万,只要用得其所,控制得力,便无大碍。 关键在于有效与可控。 如今的东厂,其内部架构早已超越了早期纯粹由宫廷内侍构成的简单模式,变得层次分明,职能清晰。 最核心的决策与指挥层,依旧牢牢掌握在宦官手中。 自督主郑光以下,设掌刑千户、理刑百户、掌班、领班、司房等各级头目,这些人选皆从宫内能力突出,绝对忠诚的内侍中选拔。 他们直接对皇帝负责,掌握着东厂最核心的机密,最关键的线报网络以及最终的裁决权。 这部分人数量不多,却是东厂真正的大脑与神经中枢。 而东厂庞大的躯体与利爪,则主要由非宦官人员构成。 毕竟,若真要有十万之数的太监,那只能说明这个王朝的统治基础出现了严重畸形,绝非健康常态。 东厂下设东、南、西、北四大镇抚司,架构上借鉴了锦衣卫的部分模式,但权责更专、行事更酷、直属性更强。 四大镇抚司的成员,主要从民间招募、军队中抽调、以及从各衙门底层胥吏中甄选转化而来。 他们经过严格的审查与训练,被灌输忠诚于皇帝,忠诚于东厂的理念,并享有远高于寻常军吏的薪俸。 四大镇抚司各设镇抚使一人,皆由非宦官身份的心腹干将担任。 这四位镇抚使地位尊崇,权柄极重,各自负责数道或特定方向的侦缉、监察、抓捕、审讯等事务,拥有独立办案,调动地方驻军配合的权力。 甚至,在紧急或特殊情况下,他们同样拥有面见皇帝,直陈奏报的权利,地位仅次于督主郑光。 然而,这四位镇抚使无论权势多大,最终仍受督主郑光的辖制与协调。 郑光手中掌握着对他们人事任免的建议权,重大行动的审批权,以及内部监察纠察的权力。 这种架构确保了东厂在拥有巨大行动自由和威慑力的同时,其最高权柄始终集中于皇帝最信任的宦官首领手中,防止尾大不掉。 毕竟,作为陛下手中最特殊的那把“刀”,唯有郑光这样深悉宫闱,毫无外戚根基,且与陛下利益高度捆绑的内侍,才最适合承担总揽全局、平衡内外的重任。 四大镇抚司则是这把刀最锋利的四面刃口。 随着林曌那道杀气腾腾的扩员与“先斩后奏”旨意明发天下,整个朝堂,乃至整个大景官场,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凛冽寒意与巨大震慑。 那些因为一年多来逐渐熟悉新皇处事风格,见识了对外开疆拓土的辉煌,享受了国内相对稳定带来的好处,而开始有些放松,甚至暗中滋生些许别样心思的官员们,此刻如同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刚刚探出一点的爪子,瞬间吓得缩了回去,甚至恨不能再剁掉一截以表清白。 每日上朝,看着御座上那位愈发威严莫测的女帝,看着侍立一旁,面色平静无波却彷佛能看透人心的郑光,许多官员只觉得嵴背发凉,如坐针毡。 下朝回府,更是惴惴不安,门庭若市者变得门可罗雀,往日里迎来送往,诗酒唱和的景象也收敛了许多。 人人自危,生怕自己或家人、门生、故旧之中,有谁不开眼撞到了东厂新扩编后的刀口上。 一种惶惶不可终日的紧张气氛,笼罩在王朝上层建筑之中。 …… 扬州,江都县。 此地乃扬州治所所在,地处长江下游,运河枢纽,历来是鱼米之乡、漕运重镇,商业发达,市井繁华,堪称江南膏腴之地的一颗明珠。 即便是深冬时节,城内外依旧可见商船往来,街市上店铺林立,行人衣着相较于北方也显厚实体面。 然而今日,这座繁华的上县,气氛却截然不同。 清晨时分,厚重的城门并未如往常一样在寅卯之交开启。 取而代之的,是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士卒。 这些驻防在扬州附近的精锐,突然接到命令,连夜开拔,于黎明前完成了对江都县城的全面包围与接管。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城头之上,玄色龙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取代了往日的官衙旗帜。 城内主要街道、十字路口、衙门、仓库、码头等关键地点,均已设卡,有披甲持戟的兵卒严密把守,另有小队人马沿街巡弋,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一切可疑迹象。 更有衙役敲着铜锣,沿街高声宣告:“奉旨查案,全城管控,百姓各安其业,勿要惊慌。无故不得聚集喧哗,不得擅自离户离坊。日常汲水、购粮等事,需凭坊正开具路条,按指定路线通行。违令者,以罪人同党论处。” 声音在清冷的空气中回荡。 突如其来的军事管制,让这座繁华县城瞬间陷入了紧张与不安。 店铺大多关了门板,只留下缝隙观望。百姓们躲在家中,透过窗缝胆战心惊地窥探着街道上那些沉默而肃杀的兵卒。 但也有少数胆大或生计所迫不得不出门的人,挑着担子挎着篮子,在兵卒的注视下,沿着指定的狭窄通道小心翼翼地行走,脸上写满了恐惧茫然,以及压抑不住的好奇。 到底发生了什么惊天大案,需要闹出这么大阵仗? 而此时,县衙之内,早已是一片末日般的景象。 后堂书房,门窗紧闭。 江都县令孙文昌,这位平素仪表堂堂的七品正堂,此刻早已没了半分官威。 他瘫坐在官椅上,官袍凌乱,冠帽歪斜,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连牙齿都在咯咯打颤。 他面前,跪着一个同样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中年男子,正是他的妻弟,也是江都县县尉的外甥,县衙户房的书办赵进。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蠢货!害死我了!” 孙文昌猛地抓起手边一个早已冰凉的茶杯,想砸过去,手却抖得厉害,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四溅。 他指着赵进,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悔恨。 “我都跟你说了多少遍,朝廷如今是什么光景?陛下的眼睛盯着天下呢,东厂那些活阎王是无孔不入,让你安安分分,把那点小心思都收起来,不要为了那几贯昧心钱,去行险,去碰那些泥腿子!”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来,却又腿一软,差点栽倒,只能扶着桌子,眼睛赤红地瞪着赵进。 “现在好了,你看到了吧?靖难军!他们把城都围了!是冲着那三家破落户的事来的!……纸包不住火,到底还是烧上来了。我完了……我孙家完了……你知道吗?” 赵进早已吓破了胆,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 “姐夫!姐夫救我啊!我……我也不知道会这样……那王德贵说上下都打点好了,没事的……我舅舅是县尉,在州里也有关系……我……我就是想着,捞一点是一点,给家里添置些产业……姐夫,现在我们怎么办啊?城门都关了,到处都是兵,我们……我们逃吧?” “逃?往哪逃?” 孙文昌惨笑一声,声音里满是绝望。 “天下之大,陛下要拿的人,你能逃到哪去?塞外?西域?还是茫茫大海?就算逃得出城,你我能躲得过东厂那些番子?躲得过朝廷的海捕文书?别做梦了……” 他颓然坐回椅子,眼神空洞地望着房梁,喃喃自语:“没办法了……等死吧。只盼着……只盼着能少牵连些族人……或许,痛快点……” 话音未落—— 砰!!! 书房紧闭的房门被一股巨力猛然从外撞开,木屑纷飞。 五六名身着黑色劲装,外罩皮质软甲,腰间佩刀,面容冷峻的汉子如猛虎般鱼贯而入,瞬间占据了房间各处要害。 他们动作迅捷,眼神凌厉,身上带着一股久经杀伐的煞气与公门中特有的阴沉,与外面那些靖难军士卒的气质截然不同——这是东厂直属的行动番子。 为首一人,是个面容瘦削,眼神如鹰鹫般的中年男子。 他看也不看瘫软的孙文昌和吓呆的赵进,径直走到书桌前,从怀中掏出一面黑底金字的令牌,“啪”一声拍在桌上,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感情。 “江都县令孙文昌,尔勾结蠹吏,贪赃枉法,草管人命,致使良民家破人亡。你的案子,发了。” 第117章 上下大换血 为首之人俯视孙文昌,表情平淡,话语略一停顿,目光如刀般刮过孙文昌死灰的脸。 “奉东厂郑督主钧令,即行锁拿,跟我们走一趟吧。” 说罢,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机会,一挥手:“拿下!后院其家眷,一并锁拿,仔细搜查,片纸不留。” “喏!” 身后番子轰然应诺,两人上前,如拎小鸡般将瘫软的孙文昌从椅子上拖起来,熟练地套上铁链镣铐。 另一人则上前,制住早已瘫软在地的赵进。 其余人则迅速扑向后院,顿时传来女眷的惊叫声,孩童的哭喊声以及翻箱倒柜的声响。 类似的场景,几乎在同一时刻,在江都县城内多处上演。 王德贵家中。 张彪的牙行。 县尉的私宅。 以及另外几个与此案有牵连的胥吏和帮闲的住处,都遭到了东厂番子与靖难军兵卒的联合突击抓捕。 行动迅速,精准,无情。 偶尔有大胆的百姓从门缝中窥见,那些平日里在县城中作威作福、人模狗样的“老爷”们,此刻如同死狗一般被铁链拖着,在黑衣番子的押解下,失魂落魄地走过冷清的街道,送往临时设立的羁押处。 百姓们指指点点,目光复杂,有快意,有畏惧,更多的是一种深刻的震撼。 原来,那些高高在上似乎无法撼动的人,在朝廷真正的铁拳之下,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林曌的旨意很清楚:将天下的蠹虫,再杀一遍。 而江都县的这一幕,以及全国各地正在或即将发生的类似场景,都清晰地表明一件事。 如果蠹虫已经出现,并且造成了如陈三狗三家那样的惨剧,那就说明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蠹虫的卵早已开始孵化、繁衍。 不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扫,不足以震慑后来者,不足以告慰枉死者,也不足以维系这架刚刚开始加速,容不得半点锈蚀和阻滞的战车。 …… 长安皇城,文渊阁。 此处原是收藏典籍,编修史书之所,自林曌设立内阁,总揽机要后,便辟为此届内阁日常办公议事的核心场所。 阁内宽敞,陈设简朴大气,燃着上好的银霜炭,暖意融融,与外间冰天雪地恍若两个世界。 时值午后,阁内只有七位阁臣在座。 宫女内侍早已屏退,厚重的殿门紧闭,唯有角落铜炉中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衬得阁内气氛愈发凝重。 首辅裴显之端坐主位,面沉如水,正缓缓翻阅着手中一摞厚厚的文书。 其余六位阁臣,英国公陈进堂、户部尚书张蕴、礼部尚书陈耳、兵部尚书狄方许、大理寺卿周彦、吏部尚书郑九荣,分坐两侧,神色各异,大多眉头微蹙,无人说话,只偶尔端起手边早已微凉的茶盏抿上一口,似在斟酌言辞。 终于,礼部尚书陈耳轻轻咳嗽一声,打破了沉默。 其年近六旬,是三朝老臣,素以持重守礼着称,此刻脸上忧色最显。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同僚,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诸公,自陛下旨意下达,东厂与靖难军联动,雷厉风行,至今不过半月。据各地呈报汇总,已明正典刑者,计六千七百余众。牵连锁拿待审待判者,更逾四万!这还不算那些犯官蠹吏的家眷亲族……”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忧虑。 “牵连如此之广,杀戮如此之迅烈,长此以往,地方衙署恐将半空,胥吏差役人心惶惶,政令如何推行?民生如何安抚?老夫……实在是担心,国朝根基或将因此动荡啊。” 陈耳的担忧不无道理。 任何朝代,掀起这般规模的清洗风暴,尤其对象直指遍布全国的基层官吏与地方豪强,都绝非小事。 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行政瘫痪,地方失控乃至更剧烈的反抗。 他话音刚落,坐在他对面的兵部尚书狄方许便微微摇头。 狄方许出身军旅,行事向来果决务实。 他沉声道:“陈尚书过虑了,陛下此番清扫,目标明确,皆是查有实据,罪证确凿的害民蠹虫,并非滥杀。国内有靖难军及各道府兵弹压,些许宵小,掀不起大浪。” “至于地方政务,可暂由上官兼理或抽调干员顶替,不至瘫痪。非常之时,当用重典,以儆效尤。” 大理寺卿周彦掌管刑狱,对律法条文更为敏感,此刻接口,语气中也带着顾虑。 “狄尚书所言固是正理,然则,刑罚过峻,牵连过广,终究易致人心惶惶,官场人人自危,于长治久安亦非善策。执法之威,当如悬顶之剑,令人敬畏即可,若终日落下,反失其威慑之效。” “人心惶惶?” 坐在周彦下首的吏部尚书郑九荣却冷笑一声。 他执掌吏部,对官员考核升迁,地方吏治弊病了解颇深,此刻脸上带着几分讥诮。 “周寺卿,你掌管刑名,难道还不清楚?此番被揪出来的,有几个是冤枉的?江都县那十一口人命是假的?那些被强占的田产房屋,是假的?依我看,不是刑罚过峻,是有些人以往过得太舒坦,把祸害百姓当成了理所当然。如今陛下较真,他们不适应了,害怕了,这就叫人心惶惶?”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压低却透着锐利。 “我算是看明白了。咱们这位陛下,心思其实不难猜。对外,开疆拓土,扬我国威,那是帝王霸业。对内,只要你不去祸害底层百姓,不碰她的新政根基,不损及国库根本,些许官场惯例、人情往来,陛下或许懒得深究。” 说着,摇头呵呵一笑。 “可偏偏,就是有些人,觉得新帝登基不久,目光都在外边,对内嘛,只要面上过得去,糊弄一下也就行了。以往贪墨十贯,现在敢贪百两;以往欺压一家,现在敢弄垮三户。习惯成了自然,胃口越来越大,手越来越黑。现在好了,踢到铁板了,后悔?晚了!” 英国公陈进堂一直安静听着,此刻缓缓开口:“郑尚书所言,话糙理不糙。” “陛下行事,确有章法。此番清洗,看似酷烈,实则精准。所斩所拿,皆民愤极大,证据确凿之辈。军中对此,多有称快者。那些喝兵血,役士卒的将领被揪出正法,军心为之一振。” 户部尚书张蕴一直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背,似在计算着什么。 他主管钱粮,对数字最是敏感。 这时,一直静听众人争论的首辅裴显之,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文书。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六人,那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各人心中所思。 “诸公的担忧,皆有道理。” 裴显之的声音不高,“然则,诸位可曾想过,陛下如此大动干戈,不惜掀起这般腥风血雨,其深意,恐怕不止于惩贪治蠹、以儆效尤这般简单?” 几人闻言,皆是一怔,目光聚焦于裴显之。 陈耳疑惑道:“首辅之意是?” 裴显之轻轻捋了捋颌下短须,缓缓道:“陛下登基以来,对外连战连捷,疆土日扩;对内推行新政,稳固根基。然则,这朝堂上下、地方州郡的官吏,有多少是前朝遗留?有多少是世家举荐?又有多少,是早已习惯了旧有官场习气,盘根错节的老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番东厂与靖难军联手,以雷霆之势清扫蠹虫,固然血流成河。但这些蠹虫被清理之后,空出来的位置呢?” “县令、县丞、主簿、典史、各房胥吏……乃至州郡之中的一些要职。这些位置,难道就一直空着?或者,依旧由那些与蠹虫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旧人递补上去?” 兵部尚书狄方许眼中精光一闪:“首辅是说……陛下意在借此,为朝堂换血?” “不止是朝堂。” 裴显之微微摇头,“怕是为整个大景的官场。陛下早已令吏部与礼部筹备经学师范院,选拔天下才俊,授以文武之道。这批人,将来是要派往各地的。如今,地方上空出了这么多位置,不正需要新鲜血液去填充么?” “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礼部尚书陈耳喃喃重复这八字,脸上恍然之色渐浓,随即又化为一丝复杂。 “原来如此,这般浅显的道理,老夫竟是当局者迷了。陛下果然深谋远虑。只是这换血之法,未免……太过酷烈了些。” “酷烈?” 吏部尚书郑九荣哼了一声,“陈尚书,您是老成持重。可您想想,若不如此酷烈,如何能迅速撕开那密不透风的旧网?温水煮青蛙,煮到何时?等那些新血也被染黑了,同流合污了,再换一批?” 他这话说得直接,陈耳一时语塞。 裴显之摆摆手,止住了可能的争论,从方才那摞文书中,抽出最上面一份,示意众人传阅。 “都看看吧。这是东厂初步核计,半月以来,从各地抄没犯官蠹吏家产,折算入库的粗略数目。” 文书首先传到离他最近的户部尚书张蕴手中,张蕴早已有所预料,但当他看清那纸上用朱笔标出的几个触目惊心的数字时,眼皮还是勐地跳了跳。 “这才半月?仅是现钱、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等浮财折算,就已逾两千万贯?” “这还不包括田产、宅邸、商铺等尚未完全估价的不动产?” 张蕴的声音都变了调,他是管钱的,最清楚这笔横财对如今四处用兵的国库意味着什么。 文书继续传递。 英国公陈进堂看了,浓眉紧锁,冷哼一声:“蛀虫,国之巨蠹!” 礼部尚书陈耳接过,看到那数字,手都微微发抖,先前那点对“酷烈”的质疑,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愤怒取代。 他想起自己平日还觉得有些官员虽有小瑕,但无大过……如今看来,这些小瑕之下,竟是如此惊人的贪恶。 兵部尚书狄方许、大理寺卿周彦、吏部尚书郑九荣逐一过目,人人面色阴沉如水。 “江南膏腴之地,一县之令,家资可抵一下州赋税……” 郑九荣嗤笑:“这还是查实的,那些隐藏的、转移的,还不知有多少,陛下做的对。” 狄方许重重一拳捶在椅子扶手上,声音低沉:“杀得好!还是杀得太少了!这些蠹虫,吸食的是民脂民膏,削弱的是国朝元气!不除,我大景再强的兵锋,再多的新粮,也得被他们慢慢蛀空。” 裴显之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缓缓将那份文书收回,轻轻放在桌上。 阁内再次陷入沉默,但此刻的沉默,与先前那充满忧虑与争议的沉默已然不同。 一种基于事实而产生的共识,正在形成。 “我提议,请陛下扩大范围,诸位以为如何?”裴显之问道。 几人互相对视,而后差不多态度,点头同意。 第118章 逐渐清晰的世界本源 作为女帝林曌新政改革后组建的第一届内阁成员,裴显之等七人,内心深处对于这位年轻却手段通天的君主,情感是复杂而深刻的。 在皇权至高无上的社会里,简在帝心、知遇之恩的分量,远非后世所能比拟。 林曌将他们从百官中擢拔而出,赋予前所未有的阁臣权柄,参与最高机要,这本身就是莫大的信任与恩典。 往大了说,他们皆非庸碌之辈,胸中自有经世济民的抱负与一套施政理念,渴望在宰辅之位上一展所长,青史留名。 往小了说,他们亦是这场剧烈变革最直接的受益者。 家族门楣因他们而显耀,个人理想因皇权支持而有了实现的可能。这份皇恩,沉甸甸地压在他们心头。 因此,当内阁的施政理念,处事节奏与林曌那往往显得超前激进,甚至是冷酷的旨意产生龃龉时,天平会不自觉地倾斜。 反驳,据理力争? 并非没有过,尤其在初期。 但更多的时候,还是服从与执行。 这不仅仅是出于对皇权的畏惧,更夹杂着那份受恩需报的朴素伦理,以及一种逐渐形成的认知。 这位陛下的眼光与决断,似乎总是能穿透迷雾,直达本质。哪怕过程看起来惊心动魄,结果却往往证明她是正确的。 从最初对清洗世家手段的不适与疑虑,认为太过酷烈,恐伤及文脉与国朝稳定等等。 到后来目睹新粮推广,西域平定,军制改革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国力提升。 又从对东厂无限制扩张的忧心忡忡,到如今面对抄没出的惊天赃款,几人都不得不承认那隐藏在“仁政”表象下的蛀虫是何等猖獗…… 一次次的事实冲击,一点点地消磨着他们基于传统儒家理念或自身经验形成的“异议”。 林曌的旨意,常常如快刀斩乱麻,粗暴却高效。如猛药治沉疴,狠辣却除根。 他们曾私下议论,觉得陛下行事少了几分王道的雍容,多了太多霸道的凌厉。 可这霸道所向,铲除的是真正的痼疾,开拓的是前所未有的疆土,夯实的是看似摇摇欲坠却愈发稳固的大景根基。 渐渐地,些许的信服开始滋生。 并非失去独立思考的能力,而是在数次的“结果证明陛下是对的”之后,形成的一种思维惯性。 即使当下无法完全理解,甚至内心仍有保留,但先不折不扣地执行下去看看。 因为他们开始隐约感觉到,那位端坐九重宫阙的陛下,其目光所及,似乎已不仅仅是当下的朝局与民情,而是投射到了更遥远的未来图景之中。 她的许多决策,仿佛早已看到了常人无法窥见的“结果”。 今日文渊阁这场气氛凝重的小会,从最初的担忧争执,到裴显之点破“换血”深意,再到那触目惊心的抄没数字摆在眼前,最终七人默然达成的一致,便是这种心态转变的集中体现。 那些关于刑峻伤和、人心不稳的文人式坚持,在那些罪恶事实与陛下清晰的战略意图面前,显得苍白而迂阔。 他们意识到,自己作为阁臣,首要之责并非以固有的理念去“匡正”君父,而是在理解陛下意图的基础上,竭力将这意图转化为稳妥可行的政令,并控制其执行过程中可能产生的副作用。 这,或许才是对新皇知遇之恩最好的报答,也是对这片正在经历剧变的山河最负责任的态度。 会议之后,裴显之亲自执笔,将内阁对此次全国性“清蠹”行动的后续支持方案,人员递补预案,以及安抚民心的配套举措,写成一份条理清晰的奏章,并明确表达了内阁全力支持陛下决策的态度,呈送甘露殿。 奏章很快被批复送回,上面只有林曌朱笔御批的一个字:“可。” 笔力遒劲,透纸而出,带着一贯的果决。 然而,随同批复发回的,还有一个精致的玉盒,由内侍省大太监亲自送至文渊阁。 “陛下口谕:诸卿夙夜操劳,为朕分忧,甚慰。特赐养身丹七枚,每人一枚,以示嘉勉。” 大太监声音尖细,面含笑意。 裴显之等人连忙谢恩,恭敬接过玉盒。 打开一看,七枚龙眼大小,色泽温润如玉、散发着淡淡清香的丹丸静静躺在锦缎之中。 这“养身丹”他们早有耳闻,乃是陛下用秘法炼制,有固本培元、祛病延年之奇效。 其价值,已非金银可以衡量。 七位阁臣心中俱是一震,随即心思变得复杂。 这不仅仅是赏赐,更是一种明确的肯定与拉近。 陛下看到了他们态度的转变,看到了他们试图理解并贯彻圣意,并以这种方式给予了回应。 当夜,七人各自在府中,服下这枚养身丹。 丹药入腹,药力驱散了连日操劳的疲惫,连一些陈年暗疾带来的隐痛都似乎舒缓了许多。 精神为之一振,耳目都似清明了几分。 这份切身体会到的神奇,让他们对龙椅上那位陛下的敬畏与信服,又深了一层,那点因妥协或被迫执行而产生的微妙心结,也悄然消散大半。 裴显之的奏请被迅速批准,更大范围的清理工作随即展开。 这一次,不止是东厂与靖难军作为主力,朝廷六部、御史台、乃至地方按察司都被更紧密地动员起来,协同办案,效率与威慑力倍增。 更令人瞩目的是,一道新的旨意传出:命安平公主林曦,代表皇帝陛下,巡视督查此次“清蠹”行动。 年仅十五岁的安平公主,虽容颜绝丽,气质出尘,但此前在朝野眼中,更多是作为深得陛下喜爱的幼妹,皇室明珠的形象存在。 此番被赋予如此重大的差事,其象征意义与政治信号,与上次出城迎接将士凯旋一般无二,不言而喻。 这既是陛下对此次行动的重视成都,也是有意开始培养皇室子弟参与政务,积累威望的举措。 联想到此前齐王林鉴云代表陛下前往狼居胥山封禅,陛下对皇室弟子的安排,已初现端倪。 林曦虽年幼,却聪慧异常,且因长期服用林曌赐下的灵药宝物,身心澄澈,灵台清明。 她并无具体处置权,更多是作为皇帝的耳目与象征,随行有经验丰富的东厂大档头和靖难军将领辅佐。 但她的出现本身,就足以让地方官员胆战心惊,也让百姓亲眼目睹“天家”对此事的关注。 随着安平公主的车驾离开长安,大景上下,尤其是官场,气氛愈发紧张,风声鹤唳。 稍有劣迹或关联者,无不寝食难安,生怕下一刻东厂的黑衣番子或靖难军的铁甲士卒就破门而入。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底层百姓在经历了最初的惊愕后,反应却日趋热烈。 茶楼酒肆、田间地头,处处可闻对贪官污吏落网的拍手称快之声,对陛下铁腕除害的赞誉也日渐高涨。 对于绝大多数只想安稳过日子的平民而言,谁坐在高堂之上他们或许无力关心,但谁能狠狠惩治那些直接欺压他们的老爷,谁便是青天。 而现在,将清洗风暴推向更高处,并派出了自己妹妹作为象征的林曌本人,她的注意力,却已悄然转向了另一件事情上。 甘露殿深处,静室之中。 林曌盘膝而坐,双目微阖。 她的掌心之上,悬浮着那枚混沌色的“界心珠”。 珠子缓缓自转,内部那万千世界生灭的幻象依旧流转不息,但此刻,林曌的感受已与初次获得时截然不同。 随着大景王朝对外战争的节节胜利,疆域不断向西、向北、向南、向海洋拓展。 随着新政的深入推行,新粮种的广泛播种,国力的稳步提升。 随着这次对内部蛀虫的冷酷清洗,王朝机器的运转似乎去除了不少锈蚀,变得更为顺畅有力…… 透过界心珠,她似乎能模糊地感应到,脚下这方名为“大景”的世界,其本源正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它不再是一潭沉寂的死水,而是随着王朝气运的勃发,疆土的扩张,生灵活力的提升,开始逐渐“活跃”起来,如同一个正在缓慢生长的庞大生命体。 她甚至能隐约“触摸”到那无形无质的“世界本源”的边缘。 它浩瀚、古老、深沉,承载着这片土地上一切生灵的印记与王朝兴衰的律动。 而现在,这道本源似乎正与界心珠之间,产生着一种极其微弱的吸引力与共鸣。 “是因为国运的增强?疆域的扩大?还是杀戮与新生带来的剧烈变化本身,在刺激着世界的活性?” 林曌心中默默思忖。 她能感觉到,界心珠对“融合”一个世界的渴望,以及将其本源纳入自身的本能。 而大景世界,似乎正在某种力量的推动下,向着满足这个条件的方向加速迈进。 “掌控……绝对完整的掌控……” 林曌回忆起界门关于开启永久通道的条件,“当我对这个世界的掌控,达到某个临界点……” 她缓缓睁开双眼,眸中金芒流转,深邃如星空。 “那一天,似乎真的不远了。” 界心珠在她掌心微微一亮,仿佛在回应她的思绪。 第119章 斩立决! 界心珠中那玄妙的感应与变化虽令人欣喜,但林曌并未将过多精力沉浸其中。 她清醒地认识到,真正达到彻底掌控此界本源,将其融入界心珠的层次,绝非一蹴而就之事,需要更长时间的积累才行,不过想来那一日应是不远了。 当下,她的重心依然放在对庞大帝国的持续改革与巩固之上。 皇权虽至高无上,但要将一个幅员辽阔,人口众多,旧疾与新患并存的王朝梳理得井井有条,令其按照自己的意志高效运转,本身就是一项浩大而耗神的工程。 席卷天下的“清蠹”风暴,如今已在她心中降为次要关注。 既然首辅裴显之已代表内阁表明了全力支持与配合的态度,并拿出了详尽的后续方案,林曌便乐得放手,将具体执行与细节把控交给这七位她亲手选拔的阁臣。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何况这七人,确实是她精挑细选,各有其才,足以托付重任。 她所选定的这七位阁臣,无一不是人才,且各具鲜明的特质。 首辅裴显之,出身河东裴氏这等累世名门,却能审时度势,在新旧交替的关口,主动与家族做切割,这份魄力与远见,已非常人可及。 其人行事稳健,思虑周详,善于调和鼎鼐,总揽全局,更难得的是骨子里那份士大夫的底线与坚守,用起来既放心又省心。 林曌将首辅之位予他,正是看中其平衡与执行的能力。 英国公陈进堂,乃勋贵集团的代表。 与许多躺在祖辈功劳簿上迅速堕落,贪得无厌的勋戚不同,陈进堂堪称勋贵中的异类与清醒者。 他深谙“水满则溢,月盈则亏”的道理,该拿的赏赐、该有的体面,他坦然受之;但不该伸的手,不该碰的利益,他绝不去沾染半分。 这份清醒的界限感,加上其本身并非庸碌之辈,于军务民政皆有一定见识,且是坚定的“拥皇派”,使得林曌愿意将他纳入内阁,既是对勋贵集团的一种安抚与示范,也是看重其务实与知进退。 户部尚书张蕴,精于算计,锱铢必较,是林曌的钱袋子管家。 他或许缺乏情怀,但对于数字、账目、国库收支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与执着。 新政推广、大军远征、工程营造,处处需要钱粮,有张蕴这样一位务实到有些“抠门”的户部尚书坐镇,能最大程度确保每一分投入都落到实处,减少浪费与贪腐空间。 礼部尚书陈耳,三朝老臣,德高望重,虽有时显得迂阔守旧,但其人品行端正,爱惜羽毛,在士林清议中颇有影响力。 用他执掌礼部,主持科举、教化、礼仪等事,能最大程度地稳定传统士大夫阶层的人心,减少改革的阻力。 且陈耳并非顽固不化,在事实与皇权面前,懂得调整与妥协,圆滑而识大体。 兵部尚书狄方许,行伍出身,作风硬朗,行事果决。 他熟悉军旅,了解边情,是林曌推行军事改革,掌控军队的得力臂助。 其人对皇帝忠诚不二,执行军令毫不打折,且对军中积弊深恶痛绝,是清理军内蛀虫的急先锋。 大理寺卿周彦,精通律法,作风严谨,甚至有些刻板。 他或许不够灵活变通,但正是这种对律法条文近乎苛刻的遵守,使得他在处理刑狱、修订律令时,能最大程度地确保程序的严肃与结果的公正。 林曌需要这样一把严格遵循“规则”的尺子,来平衡东厂那种过于灵活的执法方式。 最后是吏部尚书郑九荣,心思缜密,手腕灵活,对官场生态有着深刻的洞察。 他善于考核甄别,提拔实干之才,也懂得运用权术制衡各方。 用他执掌吏部这个要害衙门,能有效地为朝廷选拔、输送相对合格的新鲜血液,并配合此次大清洗后的人员递补工作。 林曌并非容不下阿谀奉承之辈,相反,她有时甚至会有意任用一些这样的人,或置于某些不关键却需要“润滑”的位置。 但她深知,此类人绝不可身处真正的决策高位。 内阁作为行政中枢,需要的是能做事有底线且懂分寸的实干之臣,而非唯唯诺诺,只知迎合的应声虫。 这七人的组合,各有所长,相互补充又彼此制衡,正是她心目中现阶段最合适的执政班子。 …… 时光流转,冬雪消融。 武朔一年,三月,初春。 长安城外,通往皇庄的官道两旁,柳枝已抽出嫩黄的新芽,田野间蒙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浅绿,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解冻后特有的清新气息,还夹杂着农家肥和烧荒草的烟火味。 林曌轻车简从,再次驾临皇庄。 如今的皇庄,规模早已今非昔比。 庄内核心区域,殿宇、工坊、仓库、学员宿舍鳞次栉比,规划井然,常住人口已逾数万人。 庄外,昔日的荒野戈壁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阡陌纵横的肥沃农田。 这些田地经过数轮“小云雨化生阵”的滋养改造,又施加了工部新制的“肥田粉”,土质黝黑松软,堪称膏腴。 田垄笔直如线,沟渠纵横如网,将皇庄周遭数十里内所有能够开垦利用的土地,几乎尽数纳入了耕种范围。 时值春耕,广袤的田野上一片繁忙景象。 农夫们驱赶着健牛,扶着铁犁,翻开沉睡一冬的土地;妇孺孩童跟在后面,仔细地捡拾着土块中的草根碎石;更远处,已有早播的作物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绿。 吆喝声、鞭响声、工具的碰撞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成一曲充满生机与希望的春日乐章。 林曌并未进入庄内,而是登上了庄外一处特意堆筑的矮丘观稼台。 她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掠过脚下这片充满活力的土地。 随行的郑光与几名亲信官员侍立在后,低声禀报着近期各方要务。 “陛下,西线军报。扬威军主力已越过药杀水(锡尔河),继续向西推进。其前锋一部,已抵达一片被当地土人称为黑海的巨大水域之畔,并与沿岸几个较大的部族有了接触。据报,更西方似乎还存在更为广袤的土地与不同的国度。” 一名兵部官员呈上简报。 “南线,荡寇军已彻底平定安南,并继续向南、向西扫荡。其兵锋所至,沿途土司部族望风归附者众,抵抗微弱。南疆烟瘴之地,纳入版图者日增。” “北线,破虏军与齐王殿下所部,在肃清草原残余后,分兵数路向北、向东探索。一路偏师已抵达极北酷寒之地,见千里冰封,人烟罕至;另一路则继续向东,深入白山黑水之间,与当地渔猎部族有所接触。” “水师方面,东海水师已尝试跨海航行,探索更东方的岛屿链;南海水师则与来自更南方海域的商船船队建立了初步联系,航路探索日益延伸。” 军情汇报简洁明了,无不显示着大景兵锋正如狂暴的浪潮,向着已知世界的各个方向强劲推进,势不可挡,此界已无可撄其锋者。 林曌听罢,只是微微颔首,脸上并无太多波澜,仿佛这一切早已在预料之中。 “嗯,照既定方略推进即可。注意粮草补给与士卒休整,不可一味贪功冒进。” 接着,是国内的汇报,重点仍是“清蠹”事宜。 郑光上前一步,声音平缓却清晰。 “启禀陛下,自去岁冬旨意下达至今,全国范围‘清蠹’行动已近尾声。累计查实并处决罪大恶极之蠹吏、豪强一万八千七百余人。流放、徒刑、革职者逾十五万。牵涉家眷亲属,另行处置者不计。” “各地抄没犯官家产,经初步核计,共得现钱、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等浮财,折合铜钱约一亿四千万贯。此外,尚有田产、宅邸、商铺、工坊等不动产,估价远超此数。粮食、布匹、牲畜等物,更是堆积如山,已陆续充入各地官仓,以备不时之需或用于赈济、赏功。” 听到“一亿四千万贯”这个天文数字,即便是林曌,眼中也掠过一丝冷意。 这仅仅是浮财,其背后是多少民脂民膏,是多少像江都县陈三狗那样的家破人亡。 郑光顿了顿,继续道:“此外,东厂内部监察亦同步进行。查实有番子、档头等四百余人,借此次行动之机,或敲诈勒索,或诬陷良善,或私吞赃物,已尽数锁拿。按律,此类背主枉法、败坏厂纪之徒,罪加一等。” 林曌的目光陡然转冷,望向远方的农田,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肃杀:“传朕旨意。其一,此类‘清蠹’整顿,今后定为常例,每五年进行一次,由东厂牵头,三法司、吏部、御史台协同,务求深入,不留死角。” “其二。” 她的语气更加森寒。 “东厂内部,凡借权谋私、欺压良善、背主枉法者,一经查实,本人凌迟处死,其直系亲属,无论知情与否,一律连坐,斩立决!旁系亲属,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朕给他们的俸禄、赏赐、权势,已是天下少有。若还不知足,伸了不该伸的手,朕便连根给他剁了!” 这命令冷酷至极,毫无转圜余地。 但林曌心中毫无波澜。 东厂是她手中最锋利的刀,也是最为锋刃的利器。 给予超常待遇与权势的同时,必须以最严酷的纪律和最无情的清洗来确保其忠诚与纯粹。 赏罚分明,恩威并施,方能驾驭这群鹰犬。 容忍内部的腐败,便是自毁长城。 “奴婢遵旨!必严加整饬,绝不容情!” 郑光心头一凛,连忙躬身领命。 他深知,这道旨意不仅是说给那些犯事者听,更是对他这个督主的敲打与警示。 第120章 御下之道 皇庄观稼台上,林曌静立风中,衣袂微扬。 郑光领命退下后,四周重新归于寂静,唯有远处田野间传来的隐约劳作声与春风拂过新苗的沙沙细响。 林曌的目光从广袤田畴收回,眸中深意流转。 方才那道对东厂内部违纪者“本人凌迟,直系连坐斩立决,旁系流放三千里”的酷烈旨意,看似一时震怒所为,实则早有筹谋。 御下之道,在于张弛有度,恩威并施。 自她登基以来,东厂权势日盛,监察百官,刺探民情,先斩后奏,几成国之利器。 然利器过锋,易伤己手。 林曌深知人性之私——权力如同毒酒,初尝时令人警醒,久饮必致迷失。 她给予东厂超常权柄与厚禄时,便已料到必有贪婪短视之辈,会在这滔天权势中迷失本心,借机敛财,欺压良善,甚至背主妄为。 这些人的出现,是必然,也是必要。 必要之处在于,她需要这样一批“典型”,来为整个东厂,乃至所有手握特殊权柄的机构,划下一道令人望而生畏的红线。 今日这道旨意,便是那道红线。 凌迟、连坐、流放。 刑越重,威慑越深。 从此之后,东厂之中但凡有人心生邪念,欲伸不该伸之手时,都需先掂量掂量,自己这颗头颅,是否抵得过那剐刑的千刀万刃;自家满门性命,是否经得起那一刀斩落的绝决。 “恩过成仇,少允则怨。” 林曌心中淡然。 她给予东厂的,已是寻常官吏难以想象的待遇。 高额俸禄,特殊津贴,办案赏功,乃至修行资源。 若这般厚待仍不知足,还要去贪那不该得的,那便是不识抬举,自寻死路。 杀了,正好以儆效尤。 况且,借此机会整顿东厂内部,剔除蛀虫,亦算是给这把刀抛了下光。 此例一开,今后每五年一次的全国性“清蠹”,东厂内部自查自纠也将成为定例。 御下之术,便在这“定期放血,维持鲜活”之中。 林曌不再深思此事。 具体执行自有郑光与相关衙门操持,她只需把握方向,敲定原则即可。 目光重新投向眼前这片充满生机的土地。 春耕正忙,处处热火朝天。 新翻的黝黑土壤在阳光下泛着油润光泽,农夫们吆喝着驱牛扶犁,妇孺紧随其后点种施肥,远处已播的田垄上,嫩绿新苗破土而出,星星点点,连成一片朦胧的绿意。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肥料的微臭,以及新生草木的清香,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农耕文明的蓬勃的气息。 林曌观此景象,心中颇为满意。 民以食为天。 粮足,则民心稳;民心稳,则国本固。 去岁新粮种的推广已初见成效,今岁若能风调雨顺,待到秋收,大景粮仓必将更为充实,支撑更大规模的扩张与建设也有了底气。 “传朕口谕。” 林曌对随行文书官澹澹道。 “今岁春耕,各地官吏须尽心督导,不得懈怠。凡推广新粮种得力,田亩增产显着之州县,主官考评优先,酌情擢升。农事乃国之根本,万不可轻忽。” “另,着户部会同工部资政司,核查各地农具、肥田粉发放使用情况,若有克扣、滥用、以次充好者,严惩不贷。” 文书官躬身记录,迅速拟成简短旨意,交由信使传回长安。 这些都是细务,无需林曌亲自过问,但她仍需表明态度,定下基调。 赏罚分明,方能令行禁止。 该赏的给赏,该罚的给罚——这便是御下的基本原则。 不过具体琐事,自有内阁与六部操持,她这个皇帝,只需在关键时刻把握方向即可。 …… 视察完外围农田,林曌移步进入皇庄核心区域。 如今的皇庄,经过数轮扩建与改建,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简单的皇家庄园。 外围是连绵的试验田与仓储区,中部是各类工坊、学堂、营房,而最核心的里层,则被高墙与阵法严密守护,等闲之人不得靠近。 原本设于庄内的许多普通工坊,如铁器打制、棉纺编织等,已陆续迁出,分散至京畿其他专设的匠作区。 如今仍留在皇庄核心区的,皆是涉及朝廷机密或需要特殊环境维持的紧要之所。 比如——灵植培育园。 林曌在一队亲卫与内侍的簇拥下,穿过三重阵法笼罩的门户,步入一片被淡淡灵雾笼罩的园圃。 此地灵气浓度明显高于外界,呼吸间都觉心肺舒泰。 园圃规划井然,以青石铺就小径,划分出数十个大小不一的圃区。 大部分圃区尚且空置,覆着特制的灵壤,等待合适的灵种。 而此刻,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园圃中央那几处已有植株生长的区域。 第一处,是一株高约丈许,枝叶繁茂的桃树。 树干呈暗红色,质地如玉,树皮自然皲裂出玄奥纹路。枝条舒展,叶片碧绿剔透,边缘隐现淡淡金芒,在灵雾中微微摇曳,吞吐着周遭灵气。 这便是林曌从盲盒开出的那枚“三纹灵桃树”种所植。 此树种非凡品,乃灵根中的佼佼者。 栽种时需以灵泉浇灌,灵脉滋养,生长缓慢,但一旦长成,所结果实效力非凡。 一枚成熟的三纹灵桃,内蕴精纯木灵精气,足可抵得上数枚寻常益气灵丹,对修炼者夯实根基、突破小瓶颈大有裨益。 更难得的是,此树每三年一结果,每次可结九九八十一枚灵桃,产量稳定。 林曌缓步走近,伸手轻触桃树主干。 触手温润,内里隐隐有灵气流转,生机勃勃。 “长势不错。” 她微微颔首。 按照这个进度,再有三年滋养,此树当可首次开花结果。 届时,这八十一枚灵桃,无论是赏赐有功臣子,培养心腹骨干,都是极好的资源。 第二处圃区,则是一片灵稻田。 稻禾已有尺余高,茎秆青翠挺拔,叶片狭长如剑,表面泛着澹澹的玉色光泽。 稻穗尚未抽出,但已能感受到植株内蕴的充沛生机与微弱灵性。 此乃“玉芽灵米”,同样是盲盒所得灵种。 乃是最低阶的灵米,产量也远不如凡俗高产稻种,但其米粒饱含温和灵气,长期食用可潜移默化改善体质,滋养气血,对修炼《武经》的军中将士与初涉修行者,有莫大好处。 之所以将最低阶的灵米种植在此,便是为了留种,因为此物即便没有灵气,也可消耗底气成长,十分适合扩种至全天下。 此物不像灵桃树那般珍稀,胜在可作日常食粮,推广价值更大。 第三处圃区最小,只种了寥寥十余株形态各异的草药。 有的叶片呈七星排列,有的茎秆赤红如火,有的开着不起眼的小白花。 这些都是林曌陆续从盲盒中开出的低阶灵药种子或幼苗,种类杂乱,数量稀少,尚在试种观察阶段,摸索其习性。 灵植培育,非一朝一夕之功。 即便有灵脉、灵泉、阵法辅助,也需要时间与经验的积累。 皇庄这处灵植园,便是大景王朝在“灵植农业”上的最初尝试与宝贵火种。 …… 巡视完灵植园,林曌回到庄内专为她保留的静室。 屏退左右,她心念微动,唤出系统界面。 湛蓝光屏浮现眼前,数据清晰。 【宿主:林曌】 【盲盒:271】 盲盒数量已积攒至二百七十一。 林曌保持着三日一开的频率,每次开启两个盲盒,一年下来,开出了不少东西,却也能积攒近二百五十之数。 “再有二十九个,便可满三百之数。” 林曌眸光微凝。 三百盲盒,可合成三个超级盲盒。 她早有打算,待数量足够,便来一次“三连开”。 超级盲盒所出之物,皆非凡品。 界门、界心珠…… 三连开,或许能有更为惊人的收获。 不过,林曌并不急于此刻合成开启。 她心中另有一层计较—— “等我彻底掌控此界本源,将其融入界心珠之时,再行开启。” 她低声自语。 冥冥中有种预感,当大景世界本源被她完全掌控,并与界心珠初步融合的那一刻,整个世界的“位格”或“状态”将发生某种微妙变化。 彼时开启超级盲盒,或许能借助这方世界升格的气运,有些别样的收获也说不定。 这是一种玄妙的直觉,并无依据,但林曌相信自己的灵觉。 修行至神通秘境后,她对天地气机、自身运数的感应愈发敏锐。 这等关乎前路的抉择,宁可信其有。 林曌收起系统界面,静心盘算。 西线扬威军逐渐探明更西方的虚实,南线荡寇军将消化新附之地,北线破虏军摸清极北与东北的轮廓。 朝中完成此轮“清蠹”的收尾工作,将空出的职位将以新血逐步填充。 她继续梳理朝政,巩固皇权,将大景这架战车向前再推一步。 到那时,界心珠中那缕与大景世界本源的共鸣,或许将清晰到足以让她尝试“融合”的第一步。 第121章 兵至罗马 是日,天清气朗,风和日丽,一个初春时节难得的艳阳天。 按照穿越前的习惯,林曌今日休息一日。 不是什么做五休二或做六休一,林曌对自己的时间安排很灵活。 反正她是皇帝,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无人敢说什么。 当然,这一切都是在不影响朝政的情况下。 大景在改革,从上到下,从内到外,从大到小,诸事繁杂,但一经开始,林曌就没有停下来的打算。 而说到改革,朝堂的改革算不得小,但其中一件小事却让朝臣们较为欢喜。 便是每日早朝被林曌取消了,这个“祖制”被林曌直接给否了,没什么理由和借口,林曌做的非常直接。 因为早朝于林曌而言用处不大,无非就是一些杂事,连奏请之事都不多。 内阁已经整理出章程,类似的消息汇总,将有新设立的部门处理,整理之后会发往各部,最后事情无法解决,才会召开常会。 若是还无法决议,便召开内阁会议,亦或是内阁奏请皇帝处理。 如此,林曌需要花费在朝政上的时间与精力就减少了许多,甚至于各阁臣也比以往轻松了不少。 皇城,内苑。 林曌已许久没来此处,今日得闲,便来此逛一逛。 内苑景致,较之林曌记忆中的模样,已有了显着不同。 自去岁决定修建大明宫起,内苑便开始了大规模的扩建与改造。 原本略显局促的宫苑范围向外拓展了近三分之一,将毗邻的几处废弃殿宇与荒园尽数纳入,以高墙围合,形成一片更为广阔幽深的皇家园林。 时值初春,园内草木已见新绿。 新移栽的松柏苍劲挺拔,沿甬道两侧列植;人工开凿的曲池引活水注入,池畔怪石嶙峋,新发的垂柳枝条轻拂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几座新建的亭台楼阁错落分布于假山花木之间,飞檐斗拱,彩绘尚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虽因建材与工期所限,这些建筑还谈不上极尽奢华,但格局大气,做工精细,已初具皇家气象。 行走其间,但见小桥流水,回廊曲折,移步换景,颇得园林妙趣。 林曌负手缓行,一身常服,发髻简单束起,除腰间一枚龙纹玉佩外,并无多余饰物。 她神情淡然,目光随意扫过沿途景致,似在赏景,又似神游天外。 身后半步,跟着一身青衣面容清冷的寒苏。 郑光今日不当值,被林曌派去督办东厂内部整肃之事。 而原本常伴左右的玉尘,则于月前被林曌指派“随行保护”安平公主林曦,随公主车驾巡视地方“清蠹”事宜。 此等安排,朝野明眼人皆能品出深意。 玉尘乃林曌贴身侍女,心腹中的心腹,派她随行,既是保护,亦是代表皇帝的耳目与意志。 安平公主此番出巡,分量之重,可见一斑。 “内苑扩建,耗费几何?” 林曌忽而开口,声音平静。 寒苏略一思索,低声回道:“回陛下,去岁至今,内苑扩建及大明宫前期备料用工,共支用内帑银八百七十万贯。其中六成用于采买南方巨木、西山石料、江西金砖等物,三成付与工匠酬劳,余下一成为日常杂支。” 八百七十万贯。 若在寻常年月,这已是一路两三年的赋税收入。 但林曌听了,只是微微颔首,并无异色。 修建宫室,尤其在王朝四处用兵之时,往往被诟病为劳民伤财的昏聩之举。 但林曌不在乎这些。 一来,她有钱。 非常有钱。 若问当今天下谁最富有,林曌若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她的财富积累,始于最初率御灵军出击柔然人,收复长安之时。 城外一战中缴获的柔然财货、军资马匹,第一波便充实了她的私库。 其后清洗世家,从崔、卢、郑、王等累世豪族中抄没的田产、商铺、金银珠宝、古玩字画,更是天文数字。 按照林曌定下的规矩:此类“战利品”与“罚没资产”,五成归入皇帝内帑,三成充入国库,两成用于赏赐有功将士及抚恤。 对此,无人敢有异议。 皇权至高,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取大头,天经地义。 更何况,林曌取财并非纯粹为享乐。 皇庄之内,各类工坊如雨后春笋般设立。 改良纺织机织出的新式棉布、丝绸,质地更佳,成本更低,一经推出便供不应求。 利用新式灌钢法打造的农具、刀具,坚韧锋利,远胜旧物。 工部资政司研制的肥田粉、简易水车、改良织机等物,亦通过与民间商号合作生产销售,利润可观。 这些产业,皆以“皇商”名义运作,背后都有林曌内帑的投资与分红。 户部也曾想分一杯羹,但林曌态度明确:技术出自皇庄,本钱来自内帑,盈利自然归内帑所有。 不过,她并非吃独食。 凡与朝廷合作的项目,皆按约定分润国库;各地推广新粮种、兴修水利、抚恤灾民等开支,她亦常从内帑拨银补贴。 尤其是推广新粮种一事,耗资最巨。 从优选良种、试验种植,到大规模育种、免费分发至各州县,再到派遣农官指导、设立奖惩机制…… 林曌内帑为此支出的银两,已逾四千万贯之巨,占她登基以来内帑总收益的三成有余。 相比之下,修建大明宫这八百七十万贯,反倒算不得什么了。 “内帑现存钱几何?各类资产折算约数多少?” 林曌又问道。 寒苏显然早有准备,流利应答:“截至上月,内库实存现钱为六千三百余万贯,黄金十二万两。京畿、江南、河东等地有皇庄田产四十七处,计田一百一十八万余亩。各地皇商铺面、工坊、船队等产业,按去岁收益折算,估值约一亿一千二百万贯左右。此外,尚有珠宝玉器、古玩字画、皮货药材等库藏,难以精确估价,粗略估算亦不下两千万贯。” 这还不包括那些无法估价,却价值连城的灵物、法器、丹药等修行资源。 富甲天下,名副其实。 林曌淡淡一笑,不再多问。 钱财于她,早已是数字,是工具。 能用这些黄白之物,换得新粮普及,民心归附,国力增长,便是物尽其用。 至于修建宫室…… 那是给太上皇修的,有问题去找太上皇,别来找她。 再者言,林曌也本就有打算将整个皇城扩修一下,今后这类工程也不会少。 毕竟……她劳心劳力,改善一下居住环境,怎么了? 这般想着,林曌莫名一笑,觉得自己现在也算是个合格的帝王了。 主仆二人沿曲径深入,至一临水敞轩。 轩外有石栏围护,内设石桌石凳,桌上已备好清茶点心。 林曌入内坐下,寒苏侍立一旁,为她斟茶。 茶是今春新贡的“蒙顶甘露”,汤色清碧,香气清雅。 林曌浅啜一口,目光望向池中对对嬉戏的锦鲤,忽然问道:“太上皇近来如何?” 寒苏神色不变,低声禀报:“太上皇居于景元殿,深居简出,衣食供奉皆按例供给,并无短缺。据值守内侍回报,太上皇近日……兴致颇佳,常召新纳之美人侍寝。去岁有孕的几位,胎象皆稳。另有新进宫的两位采女,似也有喜脉征兆,尚待太医确诊。” 又有怀孕的。 林曌眉梢微挑,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她这位父皇,别的本事或许平庸,但在“开枝散叶”这项伟业上,倒是老当益壮,勤奋得很。 自退位以来,已有五六位妃嫔传出喜讯,眼下看来,队伍还要扩大。 “知道了。” 林曌淡淡应了一声,不再多言。 太上皇愿意生,就让他生。 多几个弟弟妹妹,于她而言,无甚影响。 将来若真有成才的,或可任用;若是庸碌,养着便是。 皇家血脉,总比外人值得信任几分—— 前提是,他们得认清自己的位置。 就在林曌品茶赏鱼,难得享受这片刻清闲时,远处忽有脚步声急促而来。 一名内侍手持一封加急文书,小跑至敞轩外,躬身道:“陛下,西线加急军报!” 林曌放下茶盏:“呈上来。” 内侍将密封的铜管双手奉上。 寒苏接过,查验火漆完好,方才拆开,取出内里绢帛,递给林曌。 林曌展开,目光迅速扫过。 绢帛上是扬威军主将李自业亲笔所书的战报,字迹略显潦草,显然写于匆忙之间。 “……臣自药杀水西进,连破大食东部数镇,兵锋抵近黑海之滨。当地土人称,海西有巨国,名曰罗马,疆域万里,带甲十万,乃西极霸主。” “臣遣偏师试探,渡海登陆,与罗马戍边军团遭遇。初战,我军以强弩破其盾阵,铁骑侧击迂回,斩首三千,俘获八百,敌溃退百里。然罗马军容严整,援军迅至,据险而守。臣观其城防坚固,器械精良,非速胜可图。” “此地距长安万里之遥,补给线漫长,后续兵力增援不易。若深入其境,恐成僵持。臣不敢专断,特奏请陛下圣裁:下一步,当进当守?若进,欲至何地?若守,欲据何处?” 战报最后,附了一份粗略的舆图草图,标注了目前已探明的黑海周边地形,罗马军团大致布防,以及几条可能的进军路线。 林曌看完,将绢帛轻轻放在石桌上。 扬威军的推进速度,比她预想的还要快些。 竟已与罗马帝国交上手了。 先期接触战取胜,这在意料之中——以大景如今军队的装备、训练、士气,对上任何当世强国,都有一战之力。 但李自业所言亦是实情。 万里远征,补给困难,水土不服,敌境陌生……这些都是客观制约。 是该见好就收,巩固已占之地,徐徐图之? 还是倾力一击,趁罗马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直捣黄龙? 林曌指节轻叩石桌,沉吟片刻。 忽然,她心念微动。 一种莫名的感应自识海深处传来,与她袖中某物隐隐共鸣。 是界心珠。 林曌眸光一凝,对寒苏与那名内侍道:“退下,十丈外候着,不得靠近。” “喏。” 两人躬身退去。 林曌又布下一道隔音禁制,这才从袖中取出那枚混沌色泽的界心珠。 珠子甫一现世,便自行悬浮而起,在她掌心之上缓缓旋转。 内部那万千世界生灭的幻象流转加速,散发出愈发明显的玄奥波动。 与此同时,林曌清晰感觉到此界的本源波动,较之以往要清晰太多。 第122章 天下皆动 林曌闭上双目,将心神沉入界心珠。 刹那间,感知被无限延伸拔高。 她“看”到了脚下大景世界的轮廓——那是一片广袤的陆地,东临大海,西接荒漠,北抵冰原,南至烟瘴。 玄黄色的气运如云霞蒸腾,笼罩四野,其中又以长安、洛阳、扬州等几处最为浓郁。 她“看”到了大景之外。 向西,是大食所在,气运呈现淡绿之色,这片地界疆域广袤,横跨两州,更是将偌大地中海当成了自家内海。 此国称得上强大,也当得起文明之称,但这个文明却比不上大景,远远不如,只因没有完整的传承,只需一场战争便会顷刻间分崩离析。 就如现在这般,被扬威军一冲,大食虽还未国灭,却也算不上是一个完整的国度了。 只要大景或许的支持能跟上,此地被大景掌控算不得什么难题。 再往西,是那片被李自业称为“罗马”的疆域,同样笼罩着磅礴的气运,虽色泽与大景的玄黄不同,呈淡金之色,但本质相近,皆是文明凝聚之光。 更西之处,还有零星几处气运汇聚之地,规模较小,但确实存在。 向北,是辽阔的草原与苦寒之地,气运稀薄,如风中残烛。 向南,是密林与群岛,气运斑驳,未成体系。 东方大海茫茫,彼岸隐约有微光,但距离太远,感应模糊。 而除此之外的广袤区域—— 那片被后世称为美洲、非洲、澳洲的大陆,此刻在她的感知中,竟是一片“空白”。 并非没有生命,而是没有文明之光所化的气运。 只有原始部落的零星火种,分散而微弱,未能凝聚成足以被界心珠清晰捕捉的本源。 林曌猛然睁开双眼。 眸中金芒大盛,恍若明悟。 “原来如此……” 她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震动。 界心珠感应世界本源,其标准并非疆域大小、人口多寡,而是“文明”的强度与完整性。 一个部落,哪怕人口再多,若无文字、制度、传承、凝聚的集体意志,便算不得文明,其本源便微弱难察。 而此方世界,在此刻这个时间节点,真正称得上成熟文明的,只有东西两大核心——东方的大景,西方的罗马,及与其差不多体量的大食。 其余地区,或为游牧,或为部落,或为城邦,皆未达到“文明”的阈值。 换言之—— 只要击败罗马,,大景便将成为此界唯一的文明核心。 届时,她对这方世界的“掌控”,将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 界心珠融合此界本源的时机,便将成熟。 想通此节,林曌胸中陡然涌起一股炽热。 她重新拿起那份战报,目光落在“罗马”二字之上,再无半分犹豫。 “来人,传朕口谕。” 林曌声音清越,穿透禁制,传入候在外围的寒苏耳中。 “令兵部、户部、工部,即刻拟定西征方略。调御灵军精锐,携三月粮草军械,即日开拔,西进与扬威军汇合。” “另由户部牵头,自国内动员百姓向西、南、北迁徙移民,着重西方与南方,每个愿意移民的百姓给予重奖。具体如何实施,你们自己商议个章程出来,务必不能在移民路上出现什么乱子,最好莫要死人。若有麻烦事,去找天功院和经学师范院的人帮忙。” “还有,告诉李自业,固守已占之地,等待援军。朕予他全权,可临机决断,但有一条——”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那罗马,朕要了。” “喏!” 禁制之外,寒苏领命而去。 林曌的口谕以最快速度传至文渊阁。 首辅裴显之接旨后,未露半分讶色,只沉声对在场阁臣道:“陛下决心已定,西征拓土,移民实边。此乃国朝百年大计,诸公当戮力同心,即刻行事。” 殿中短暂的寂静后,随即就高效而有序的忙碌起来。 而朝堂之中,很快也知晓了此事。 能在这般清洗后仍立于朝堂的,无一不是实干之才,即便偶有善于逢迎者,也必有其过人之处——或精于庶务,或通晓律法,或长于筹算,否则绝无可能在这位洞察秋毫的女帝麾下站稳脚跟。 所以,没人敢在这件事上虚与委蛇。 户部尚书张蕴最先动起来。 他返回衙署,当即召集本部精干吏员,通宵达旦拟定《移民实边章程》。 章程细则务实至极。 凡自愿报名迁徙之赤贫百姓、无产流民,由官府先行集中安置于沿途指定营地,供给每日两餐,餐食必有粟米、菜蔬,三日一见荤腥,以养其身。 发放冬夏衣物各两套,布鞋两双,被褥一床。 迁徙途中,由靖难军分派士卒沿途护送,每五十户设一队正管辖,确保秩序。 沿途每三百里设一临时屯所,供休整补给,有医官随行。 抵达目的地后,按丁口授田,成年男子每人授田五亩,女子同之,孤儿寡母另有抚恤田亩。 当场发放粮种、农具、三月口粮及安家银钱。 三年内免征田赋,五年内半征。 若落户之地属新辟城邦,还可优先租赁官营工坊机位,或参与道路、城墙修筑,以工代赈。 章程初稿呈至内阁,英国公陈进堂阅后,提笔添了一条:“沿途及定居地,须由经学师范院派遣教员,设蒙学,授《武经》基础及常用文字算数。孩童需入学,成人可夜课。” 礼部尚书陈耳斟酌片刻,亦补充:“移民中若有通晓医术、匠作、畜牧等技艺者,可额外授田嘉奖,并纳入当地官衙工匠籍,月给津贴。” 兵部尚书狄方许则着重于安全:“新辟之地,当以军屯为基,移民村落需依托军屯设立,驻军需足额,以防不测。” 七位阁臣你添我补,不过两日,一份详尽周全的《移民实边总略》便摆在了林曌案头。 林曌朱批一字:“准。” 政令即出,通传天下。 这一次,朝廷的动员能力,展现出了远超以往的高效。 各州县衙门前迅速贴出告示,胥吏敲锣宣讲。 里正、保长走村串户,登记造册。 驿站系统全速运转,将朝廷政令与各地反馈如蛛网般串联。 短短半月,“西边有田分、南边给地种、朝廷管饭送衣送种子”的消息,如野火燎原,传遍大景南北。 天下为之躁动。 诚然,历经林曌一年多的整治与新政推行,大景国力蒸蒸日上,边患渐平,粮产增加。 但一个庞大王朝的沉疴积弊,绝非一朝一夕可尽除。 尤其是那处在社会最底层的庞大赤贫阶层。 他们无田无产,租种豪强之地,岁岁缴纳重租,逢灾年便卖儿鬻女,挣扎于生死边缘。 即便在新政之下,他们的处境有所改善——至少,朝廷严厉打击豪强兼并,他们租田的租子不敢再随意加征;遇到灾荒,官府也会开仓放赈,不至于立刻饿死。 但要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土地,拥有安身立命的根基,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如今,这个机会就摆在眼前。 管饭、管衣、管路、管地、管种子、管农具、还免税赋! 对于这些一无所有的人来说,这不啻于天降甘霖。 恐惧和背井离乡的惶恐自然有。 但比起留在原地,继续忍受贫困与无望,那万里之外的陌生土地,反而成了承载希望的应许之地。 更何况,朝廷并非将他们一丢了之。 沿途有军队保护,有屯所休整,到了就分地,分粮,分工具——这份实实在在的保障,打消了许多人最后的疑虑。 报名者如潮水般涌向各地官府。 有面黄肌瘦的佃农,拖家带口,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有破产的小手工业者,背着简单的工具,希冀在远方重操旧业。 也有胆大敢闯的年轻人,不甘于困守乡土,想趁此机会搏一个前程。 甚至有些地方,出现了整村整寨联名请求集体迁徙的景象。 户部原先预估,首期能动员三五十万人,便算成功。 然而现实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政令下达月余,各地汇总至长安的报名丁口数,已悄然突破一百万大关,且仍在快速增长。 这个数字,放在任何封建王朝,都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宏大迁徙。 朝廷上下,为之震动,亦为之振奋。 内阁连发数道急令,要求各州县妥善安置报名百姓,分批组织,严禁拥挤践踏。 天工院“开路科”、“营造科”的人员被大量抽调,提前奔赴西进、南下的主要路线,勘察地形,规划屯所,修建简易道路桥梁。 经学师范院的首批五百名学员,尚未完全结业,便被紧急分派下去,随移民队伍出发,担任基层教化与组织工作。 整个大景,如同一架被上紧了发条的庞大机器,围绕着“西征”与“移民”两大核心,轰然运转起来。 街头巷尾,茶余饭后,人人议论的皆是此事。 一种夹杂着不安、希望、躁动与活力的复杂情绪,弥漫在大景的空气之中。 没人觉得一下子动员这么多人会否出问题,因为各项安排已经稳妥,剩下的就是看具体的操作。 倒是那些官员,从未想过政令会执行的如此顺利,当真是有些开了眼。 唯有林曌明白这是为何,她从开始到现在,一直都在不留余力的提高国力,种种举措,已经让朝堂的信用分大大增加。 百姓信的不是那些官员,而是林曌这位帝王。 这才有了百万之众的人踊跃报名之盛景。 第123章 西行路,沙洲新家 万里之外,极西之地。 这里是名为罗马的国度,正处于罗马帝国时期后的东罗马帝国时期,是以后世地中海为中心,跨越欧、亚、非三大洲的大帝国。 论及文明的深厚程度,罗马帝国比不上大景,差之甚多。 但论及疆域广袤,却是不差太多。 但要说对于疆域的掌控,那罗马帝国比之汉人王朝,就更是拍马都赶不上了。 此国在汉人典籍中被称之为拂菻,对,有时也有大秦之称,鉴于这个时期的信息传播,实际上双方对彼此知之甚少。 直到扬威军的到来! 扬威军大营,中军帐内。 李自业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刚接收完讯息的传讯符收起,脸上难以抑制地泛起激动的红光。 陛下决意西征,调御灵军精锐来援,更要移民实边,长久经营! 这意味着,他此番西进,不再是一次试探性的远征,而是一场旨在吞并罗马,奠定西疆的灭国之战。 功成之日,何止封侯? 便是如张诚将军那般晋封国公,食邑千户,亦大有希望。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悬挂的舆图前。 图上粗略勾勒出地中海周边地形,以及罗马军团已知的几处要塞与屯兵点。 “援军抵达,至少需三月。” 李自业手指轻点地图,目光锐利如鹰。 “这三月,不能干等。” 他当即传令:“自明日起,各营抽调精锐,组成袭扰支队。每队三百骑,配双马,携十日干粮、强弩、火油罐。” “目标罗马边境粮仓、小型要塞、巡逻队、运输队。” “战术需快进快出,袭扰为主,不求歼敌,但求疲敌、耗敌、毁其粮秣器械。” “记住,一击即走,绝不恋战。若遇大股敌军,立刻远遁,以保存实力为要。” 帐中诸将轰然应诺。 他们都是随李自业自西域一路打过来的老卒,深知这位将军用兵狠辣果决,最善捕捉战机。 此番袭扰,看似小打小闹,实则是钝刀子割肉,持续放血。 待罗马人被骚扰得疲惫不堪,补给不畅,士气低落之时,大景主力援军恰好抵达——那时,便是雷霆一击、犁庭扫穴的最好时机。 命令下达,扬威军立刻高效运转起来。 次日黎明,十余支骑兵支队如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海沿岸的晨雾之中。 此后数日,罗马边境频频遇袭。 小股运粮队被劫杀,粮车焚毁。 偏远哨塔夜间遭火箭袭击,化为火炬。 巡逻队归途遇伏,死伤惨重。 等罗马守军集结兵力追剿时,袭扰者早已远遁无踪,只留下满地狼藉与咬牙切齿的守将。 这种无所不在,防不胜防的骚扰,迅速在罗马边境军团中蔓延开恐慌与疲惫。 他们不得不加强巡逻,增派岗哨,收缩防线,将士卒本就不多的精力与士气,消耗在无休止的戒备与追剿中。 李自业坐镇大营,每日听取各支队汇报,在地图上标记罗马人的调动与反应,嘴角笑意渐冷。 “看你们能撑多久。” …… 长安,皇城,静室。 林曌盘膝而坐,界心珠悬浮于她身前尺许,缓缓旋转。 珠子内部的混沌景象似乎比以往更加“活跃”,那缕属于大景世界的玄黄本源气丝,此刻已清晰到肉眼可见,如同一条微小的游龙,在珠内蜿蜒游动,与大景世界的律动隐隐共鸣。 更让她在意的是,珠子对西方那道澹金色气运——罗马文明的“渴望”,正变得日益明显。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吸引力,如同磁石之于铁屑。 仿佛只要她愿意,此刻便能催动界心珠,尝试去“触碰”甚至“捕捉”那道金色气运。 但她按捺住了。 时机未到。 罗马文明犹存,其国未灭,气运未散。 此刻强行摄取,事倍功半,甚至可能引发不可测的反噬。 她在等待。 等待李自业的袭扰进一步削弱罗马。 等待御灵军援军抵达,发动总攻。 等待那场决定东西方气运的决战落下帷幕。 也等待那百万移民如涓涓细流,渗入新辟之地,将大景的文明印记,牢牢刻印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 界心珠的感应,随着大景疆域的扩张,民心凝聚,正一日比一日清晰。 林曌能感觉到,那道横亘在她与此界本源之间的无形屏障,正在缓慢地变薄消融。 “快了……” 她轻声自语,睁开双眸。 眸中金芒流转,倒映着界心珠内那万千生灭的幻象,也倒映着窗外那片正被她亲手塑造成型的江山。 移民如潮,西征在即。 界珠将圆,本源渐晰。 这一切,都在按照她的意志,向着那个注定到来的终点,稳步推进。 林曌的旨意在大景疆域内引起的动静,在接下来的两个多月里持续扩散。 移民迁徙,这项贯穿整个武朔一年春季与初夏的国策,以前所未有的规模与效率推进着。 自京畿、河东、河南、江南、荆襄、巴蜀…… 一队队衣衫褴褛却眼神热切的百姓,在各地官府的组织下,如同无数涓涓细流,向着几个主要汇集点汇聚。 每满千人,便编为一“批”,配给旗号、文书,由一队五十人的士卒护持,踏上西行、南下或北上的漫漫长路。 沿途,朝廷早有安排。 每百里设一“途站”,提供热水、饭食、避风遮雨的棚屋,以及最基本的医疗救助。 天工院“开路科”的人员提前勘测路线,避开险峻山川,选择相对平缓易行的道路,并在关键地段搭建了临时木桥,拓宽了部分狭窄路段。 经学师范院的学员随队而行,他们大多年轻,充满朝气,白天协助维持秩序,宣讲朝廷政策,夜晚则点燃篝火,教孩童认字,为成人讲解《武经》基础吐纳法门,以提振精神,抵御路途劳顿。 移民的队伍如一条条长龙,在古老的大地上缓缓蠕动。 尘烟起处,是一个个倔强前行的身影。 …… 第九批西迁队伍,编号“庚九”。 这支队伍自扬州江都县汇集出发,历时半月,沿运河抵洛阳,汇入中原西进主干道,此刻已行至河西走廊东端的凉州境内。 队伍中段,有一户姓陈的人家。 家主陈大河,年三十许,面庞黝黑,手掌粗粝,是个地道的佃农。 妻子周氏,瘦小但麻利,背上用布带缚着一个两岁多的女娃。身前还有三个半大孩子:大女儿十二岁,牵着八岁的弟弟,六岁的小妹怯生生地拽着母亲的衣角。 陈家在扬州老家,只有祖上传下的两亩薄田,租种着地主二十亩水田。 丰年尚可勉强度日,稍遇灾歉,便要借债度日,利滚利下来,早已债台高筑。 去岁虽因朝廷新政,地主不敢随意加租,但沉重的旧债如同巨石压在心头,眼见儿女渐长,日子却越发没有盼头。 当里正敲着锣宣讲“西边分田”的政策时,陈大河蹲在田埂上想了一天。 最终,他有了决定。 “走,留在这里,一辈子给人当牛马,娃们大了还是牛马。去西边,至少有自家的地,有奔头。” 周氏红了眼圈,却没反对,只默默开始收拾那点可怜的家当。 两床打满补丁的被褥,几件破旧衣衫,一口铁锅,几个粗陶碗,一把用了多年的柴刀,以及藏在地砖下,全家仅有的三百文铜钱。 此刻,走在河西的官道上,陈大河挑着担子,一头是被褥锅碗,另一头是些干粮杂物。周氏背着孩子,几个大点的孩子也各自背着小小的包袱。 路,很长很累。 脚底磨出了水泡,挑担的肩膀红肿破皮,日头毒辣,风沙扑面。 但陈大河心里却有一股火在烧。 沿途所见,让他震撼,也让他安心。 他见过巍峨的长安城墙,见过黄河上的浮桥,见过一望无际的关中平原上那绿油油的新式麦田。 他见过护送的军卒虽然严肃,却从不随意打骂百姓,反倒会在有人生病时帮忙搀扶,在孩童走不动时允许坐一会儿粮车。 他见过途站里那热气腾腾的粟米粥和咸菜疙瘩,虽然简单,却能让人吃饱。 他更见过那些穿着青色学袍的年轻“先生”,晚上在篝火边耐心地教娃们念“天地玄黄”,教大人们认“田、地、人、口”这些字,还带着大家做一些奇怪的动作,说是能强身健体,走起路来不那么累。 “朝廷……是动真格的。” 夜里宿营时,陈大河对周氏低语,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信。 周氏轻轻拍着背上的孩子,望着篝火映照下丈夫眼中跳动的光,点了点头,疲惫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希冀。 队伍继续西行,出玉门,过瓜州。 环境肉眼可见地变得荒凉,戈壁、沙丘取代了农田绿洲,风更大,日头更烈。 但令陈大河惊讶的是,沿途并非一片死寂。 他看到了大片新开垦的田地,沟渠纵横,尽管作物还稀疏,却显露出勃勃生机。 一些田埂旁,还能看到仿佛被烧灼过的奇怪痕迹,听识字的同行者说,那是“仙师”用阵法改造土地留下的印记。 他还看到了新建的村庄雏形,土坯房整齐排列,虽然简陋,却规划得井井有条。 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升起了炊烟,有了人声犬吠。 “这些都是最初随军而来的人,比咱们早到一两个月,房子都盖起来了。” 带队的小旗官指着那些村落解释道,“朝廷有令,先到者协助后到者,材料工具可以借用,大伙儿互相帮衬,安家就快。” 陈大河听着,心里的底气又足了几分。 终于,在离开扬州将近一个月后,“庚九”批的队伍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之一——沙洲。 沙洲位于瓜州以北,祁连山北麓,依着一条内流河而形成绿洲。 此地自古便是河西要冲,但气候干寒,土地贫瘠,人口一直不多。 然而,当陈大河一家随着队伍踏入指定的安置区域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呆住了。 这哪里是想象中的不毛之地? 目光所及,是一片被精心规划过的广袤原野。 一条新挖的主渠引来河水,又分出无数支渠、毛渠,如同血脉般滋养着土地。 土地显然被平整过,沙石减少,泥土呈现出一种深褐色,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那是经过“小云雨化生阵”改造后的特征。 田垄划得笔直,每五亩为一方,以矮矮的土埂分隔。 更远处,靠近水源和道路的地方,矗立着一排排崭新的土坯茅草房。房子不大,每户三间,但墙壁厚实,屋顶茅草铺得严严实实,门窗俱全。 “陈大河户,丁六口,应授田三十亩!” 安置点的书吏核对文书后,高声唱名。 第124章 百姓眼中的女帝 一名穿着吏服,笑容和善的中年人迎上来,他是本地新任的屯田佐吏,姓王。 “陈兄弟,一路辛苦了。来,我先带你们去看分的地,再看房子!” 王佐吏热情地引着恍恍惚惚的陈大河一家,走到一片田埂边,指着相连的六方田地道:“瞧,这一溜,从这头到那头,三十亩,都是你家的。地契文书稍后就办,盖上官印,红契。三年不交粮,五年交一半。” 陈大河颤抖着手,抓起一把泥土。 土质松软,略带潮湿,捏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这不是梦里那租种别人的瘠薄田地,这是自家的地,实打实的三十亩。 “房子在那边,丙区第七排第三户。” 王佐吏又指着那片土坯房。 “每户四间,一间堂屋,三间卧房。灶台、火炕都是盘好的,遮风挡雨没问题。等你们安顿下来,手头宽裕了,想盖砖瓦房,想扩建,都随你们,地皮都是划好的。” 来到房子前,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里有些空旷,但墙壁平整,地面夯实,炕上铺着崭新的干草席,灶台上放着一口新铁锅和几个陶碗——这是官府配发的安家物资。 “这是粮种,麦种二十斤,豆种十斤,都是耐旱的新种。” 王佐吏又让人搬来几个布袋,还有几件农具,“锄头一把,镰刀一把,犁铧一件。头三个月的口粮,按丁口发,明天去仓库领。还有安家银,每人五百文,共三贯,稍后一并领取。” 周氏摸着粗糙但结实的墙壁,看着屋里的一切,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不是伤心,是此景有种不真实的喜悦。 孩子们在空屋里跑来跑去,兴奋地叫着:“爹,娘,我们有房子了,好大的房子。” 陈大河站在门口,望着属于自己的田,属于自己的房,再回头看看妻子孩子脸上真切的笑容,这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汉子,鼻子一酸,喉咙哽住了。 他猛地转身,对着王佐吏,对着远处飘扬的玄色龙旗,噗通一声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谢皇上天恩,谢朝廷大恩。” 声音嘶哑,却发自肺腑。 王佐吏连忙扶起他,笑道:“快起来,好好过日子,把地种好,把娃养大,就是对陛下,对朝廷最好的报答。咱们沙洲新设了蒙学,娃们都能去认字。镇上还有官营的匠作铺,需要什么工具家具,可以租用,也可以做工换。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安置点里,如陈家这般的情景,在不断上演。 哭泣、欢笑、感激、忙碌…… 种种情绪交织,汇成一片充满生机的喧腾。 而在沙洲以西,更多的移民队伍并未停留,他们将继续向西,穿过星星峡,进入真正的西域,甚至向着更遥远的远方跋涉。 那里,将是他们新的家园,也将是大景文明向西延伸的最前沿。 陈大河一家在沙洲的黄昏里,点燃了新家的第一缕炊烟。 烟柱袅袅升起,融入塞外广袤的天空。一家人在新家吃了第一顿饭,不怎么丰盛,却让人满足。 是夜。 新炕尚带着泥土与干草的气息,被烟火烧得暖烘烘的。 孩子们奔波月余,早已累极,吃过那顿虽是粗粮却管饱的安家饭后,便挤在隔壁的炕上,沉沉睡去,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堂屋隔壁的主卧里,陈大河和周氏却都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屋顶。 身下是前所未有的踏实炕席,身上盖着虽粗糙却厚实的新被,屋里还弥漫着新泥土和铁锅的淡淡气味。 一切都好得不像真的。 “当家的……” 周氏在黑暗中轻轻唤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一丝颤,“你说,这些田,这房子……真的就归咱们了?不会再收回去?不会……是哄咱们的吧?” 这个问题,其实一路都在她心里盘旋,只是不敢问,怕一问,眼前这好不容易盼来的希望就如泡影般碎了。 直到此刻,躺在真正属于自己的屋顶下,那份巨大的不真实感才彻底涌上来,压得她心慌。 陈大河沉默了一会儿。 他也曾想过这个问题。 三十亩地,四间房,粮种、农具、口粮、安家银……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若在从前,他定然不信,只当是官府骗人去充边送死的把戏。 可这一路走来所见,那严整的护送军卒,那沿途实在的饭食补给,那提前建好的房屋和开垦好的土地,还有王佐吏那和善却不容置疑的办事态度…… 这一切,都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是真的。” 陈大河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肯定,“现在的朝廷,跟以前不一样了。皇帝也不是一般的皇帝。” “皇帝?” 周氏在乡下,对皇帝的认知仅限于“天子”,是遥远天际的神祗般存在,具体如何,她并不清楚。 陈大河翻了个身,面朝妻子,黑暗中,他的眼睛微微发亮。 这一路上,他并非只是埋头赶路。 护送的军卒有时会闲聊,途站里也能听到些从各处传来的零碎消息,那些识字的先生偶尔也会讲些时政。 “我听说,” 他压低声音,仿佛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咱们现在的皇帝,是位女帝。” “女帝?” 周氏惊得差点坐起来,“女子也能当皇帝?” “嘘——小声点!” 陈大河连忙按住她,“这话可不敢大声嚷嚷。” 周氏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显然被这消息震得不轻。 在她的认知里,天底下最尊贵的那个位置,从来都是男人的。 陈大河继续道:“听说这位陛下,原本是公主。柔然人打破长安城那会儿,就是她,一个人,提着一把刀,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硬生生把柔然人赶出了长安城!” “一个人?” 周氏想象不出那画面,只觉得心惊肉跳。 “可不!” 陈大河的语调里带上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敬畏与激动。 “后来她还带着兵,追着柔然人杀到草原上,屠了不少柔然部落,后来登基更是派兵去了草原,柔然就这么灭了。” “还有那些贪官污吏,那些欺压百姓的豪强大族,听说被她杀的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他顿了顿,总结道:“有人私下说,这位陛下是千古一帝。我琢磨着,这话没啥毛病。能做出这些事的人,说话肯定算数。她说给咱们田和房子,那就一定是真的。” 周氏听着,心头的疑虑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着震撼。 女子为帝,古今未有,超出她的理解。 但杀敌、灭国、除贪、给百姓分田…… 这些事,桩桩件件,听起来都像是“好皇帝”该做的,甚至比戏文里听的那些明君,做得更实在。 “女子真能当皇帝……” 她喃喃重复,仍是觉得不可思议,但语气已从惊疑变成了单纯的困惑。 陈大河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县衙里的典史,对朝堂皇家之事,所知也不过是道听途说的皮毛。 “这种话,咱们自己心里知道就行,别往外问,小心招祸。” 他郑重嘱咐,“陛下是男是女,那是天家的事。咱们小老百姓,只管念着她的好,把日子过好,把地种好,就是本分。” “哎,我晓得了。” 周氏连忙应声,心里那点因“女帝”而产生的别扭,在丈夫朴素的道理面前,也渐渐平复下去。 对她而言,皇帝是男是女,终究隔得太远。 近在眼前的,是这三十亩地,四间房,和孩子们吃饱饭后安稳的睡颜。 谁能让她一家过上好日子,谁就是好皇帝。 陈家炕头上的这番私语,只是大景千万百姓家庭中极寻常的一隅。 自林曌以公主之身临朝监国,乃至正式登基称帝,“女帝”二字,便如同投入千年礼法深潭的巨石,激起的何止是涟漪。 暗地里的置喙、非议、质疑、乃至恶意的揣测,从未断绝。 “牝鸡司晨,惟家之索”之类的老调,在士林清议,乡野巷陌间,都曾隐隐流传。 即便是在她以铁腕扫平柔然、清洗朝堂、推行新政之后,这种基于性别的偏见与不适,依旧如顽固的苔藓,附着在一些人的观念深处。 在一些老学究看来,女子为帝,本身便是礼崩乐坏,阴阳颠倒的征兆,哪怕她功绩再大,也掩不住这根本上的谬误。 在一些被触及利益的旧阶层残余心中,更乐于将她的种种酷烈手段,归咎于妇人阴毒、天性狠戾,仿佛如此便能消解那份败于女子之手的屈辱与不甘。 然而,时间是最公正的法官,事实是最有力的辩词。 随着武朔元年春去夏来,林曌登基已近一载。 这一年间,她所做的一桩桩、一件件,无不以最直接的方式,冲击着所有人的认知。 对外,她不是深宫妇人般的怀柔绥靖,而是真正的“武皇帝”。 御驾亲征的勇武传奇早已传遍天下——单骑破阵,血战长安,千里追亡,犁庭扫穴…… 这些事迹经过口耳相传,不断叠加、渲染,早已将她塑造成了近乎战神般的存在。 哪怕是最固执的认为“女子柔弱”的人,在听到“陛下曾阵斩柔然轻骑数千”、“陛下率两千骑破敌数万”这样的传闻时,也不得不闭上嘴巴,重新审视这位皇帝的“勇武”究竟是何等程度。 这绝非深宫妇人能有的胆魄与豪情,甚至远超了绝大多数男子所能企及的极限。 对内,她施政的手腕,更与柔弱短视毫不沾边。 清洗世家,雷厉风行,杀得人头滚滚,却也真正打破了数百年来门阀对朝堂与地方的垄断,让无数寒门子弟看到了希望。 整顿吏治,东厂横行,手段酷烈令人胆寒,却也实实在在将许多基层盘踞的毒瘤剜除,让政令得以更通畅地下达,让陈大河这样的赤贫百姓,真正感受到了“朝廷威严”与“天子恩典”并非虚言。 推广新粮,移民实边,目光之长远,布局之宏大,投入之坚决,更是历代许多耽于享乐或困于党争的男性君主都难以企及的格局。 她不仅止住了大景自康靖朝以来国力衰退,边患频仍的颓势,更是以令人瞠目的速度,实现了触底反弹,乃至狂飙突进。 西域疆土重归版图,草原百年大患烟消云散,南疆安南渐次平定,水师扬帆探海,新政惠及黎庶…… 这等功绩,莫说女子,便是放在历代男性明君身上,也足以彪炳史册。 第125章 西线定鼎与本源融合 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心思也是务实的。 当“女帝”这个身份带来的最初惊愕与不适,被一件件实实在在的利好与改变冲刷后,剩下的,便多是叹服与敬畏。 茶楼酒肆间,议论陛下是男是女的声音渐渐少了,多了的是对她某次征战细节的津津乐道,对某项新政实效的感慨称颂。 乡野田埂上,农人们或许仍不懂太多大道理,但他们知道,是这位皇帝推广的新粮种让地里多打了粮食,是她派兵剿灭了为祸地方的匪患与豪强。 如今,又是她的旨意,让无数像陈大河一样的人有了自己的田和房。 “千古一帝”的说法,最初或许只是少数人的溢美之词,但如今,正在更广泛的范围内获得认可。 无关性别,只关功业。 林曌用不到一年的时间,以无可辩驳的事实,将“女帝”前面那个“女”字带来的种种质疑与束缚,粗暴而有效地碾碎了。 她不需要去辩解,去证明女子为何能当皇帝。 她只需要让所有人看到,皇帝该做的事,她做到了,而且做得比绝大多数人都好,都好得多。 这就够了。 沙洲的夜色渐深。 陈大河与周氏的低声絮语终于停歇,疲惫与安心一同袭来,两人沉沉睡去。 窗外,塞外的星空格外清朗,银河如练,笼罩着这片新垦的土地,也笼罩着远方那座决定这一切的长安城。 城中那位被无数人私下议论、敬畏、称颂的女帝,此刻或许仍在批阅奏章,或许已在静室修炼。 她或许并不在意寻常百姓如何议论她的性别。 她在意的,是界心珠中日益清晰的此界本源,是西线即将到来的决战,是那如星火般撒向四方,正在将大景文明印记牢牢镌刻在新土上的百万移民。 至于“千古一帝”的名头? 她想要,便拿了。 历史终将记住的,不是她的性别,而是她亲手缔造的这个,正在不断扩张蜕变,不断强大的——大景仙朝。 …… 极西之地,黑海之滨。 当张诚率领的三万御灵军精锐,风尘仆仆却军容鼎盛地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李自业站在营寨辕门前,胸中激荡难平。 三月! 仅用了不到三个月时间,这支全员骑兵,携带大量驮马与骆驼的援军,便完成了从安西都护府到黑海之滨的万里驰援。 沿途穿沙漠、越群山、渡大河,所过之处,西域新附诸城邦无不震恐供给,东线扬威军开辟的通道与补给点提供了最大便利。 “末将李自业,恭迎蒋国公!” 李自业快步上前,对着翻身下马的张诚,郑重抱拳行礼。 张诚一身玄甲未卸,面上虽有长途跋涉的疲惫,眼神却锐利如初。 他拍了拍李自业的肩膀,声音沉稳:“自业,辛苦了。陛下旨意已明,此战,关乎国运。接下来,如何打?” 没有过多的寒暄,直入正题。 两人步入中军大帐,舆图高悬。 “国公请看。” 李自业手指地图。 “数月袭扰,罗马东线守军已疲。其主力多集中于君士坦丁堡沿海要塞。其北方,是名为哈尔扎的汗国及诸多斯拉夫部族,与罗马时战时和,并非铁板一块。其核心,仍在拂菻半岛(后世意大利半岛)。” 张诚目光如炬,迅速扫过地图,结合一路收集的情报,心中已有方略。 “陛下要的是整个极西之地。”张诚沉声道,“那就不能只击溃,须犁庭扫穴,尽夺其菁华之地。” 他手指重重点在君士坦丁堡的位置。 “兵分两路。” “由我亲率御灵军主力两万,汇合你部一万五千扬威军精锐,共计三万五千,自此处登陆小亚细亚,西进!首要目标,攻克君士坦丁堡!此城乃罗马东部核心,拿下它,东罗马便塌了半边天。而后,大军不停,沿巴尔干半岛西进,扫荡沿途抵抗。” 他的手指向北移动,划过黑海北岸,进入后世高加索及东欧平原区域。 “第二路,由你统领剩余扬威军一万,配属熟悉北地之柔然、突厥归附骑兵为向导,自此向北。穿亚美尼亚山地,破袭当地诸侯与保加尔汗国边镇,不必恋战,一路穿插,进入斯拉夫人地域。而后迅速转向南下,直插巴尔干半岛北部!” 张诚的手指最后在巴尔干半岛中部与张诚部的前进箭头汇合。 “两路大军,于此会师。届时,整个巴尔干,应已基本肃清。罗马帝国残存的有组织抵抗力量,只能龟缩于拂菻半岛。” 他望向李自业,眼中寒光一闪。 “最后,两军合一,渡海,或自陆路绕行,直捣黄龙——罗马帝国!灭其社稷,夺其气运!” 李自业听得心潮澎湃,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这计划大胆而缜密,可行性很高。 “末将领命!”李自业轰然应诺。 休整三日,补充粮秣,检修器械。 第四日黎明,大景西征军一分为二,如同两柄巨大的黑色铡刀,向着古老的罗马帝国疆域,狠狠斩落。 南路,张诚所部。 登陆小亚细亚几乎未遇像样抵抗。 数月袭扰早已让当地守军风声鹤唳,见到如此规模,装备精良的大景主力,许多边境要塞望风而降。 少数据城顽抗者,在御灵军强大的攻城器械面前,城防迅速土崩瓦解。 张诚用兵,稳如泰山,狠如烈火。 降者不杀,顽抗者破城后首领尽诛,士卒贬为苦役。 大军过处,迅速任命随军文吏暂管地方,张贴安民告示,由口译宣布大景律法,并留下少量兵力驻守要地,维持秩序,确保后勤通道畅通。 兵锋所指,直扑君士坦丁堡。 这座屹立千年的“新罗马”,城墙高厚,守军数万,储备充足。 罗马皇帝已紧急从各地调兵回援,试图在此与大景军决战。 然而,当大景军队兵临城下,展现出那种超越时代的组织度与纪律性,以及恐怖的远程火力时,守军的意志动摇了。 围城半月,数次击退守军出城反击后,张诚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爆破。 在天工院匠人指导下,数条坑道秘密挖至城墙地基下,填入大量火药。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一段雄伟的狄奥多西城墙在浓烟与火光中坍塌。 玄甲洪流,涌入千年古城。 巷战短暂而残酷。 御灵军以小队为战,相互掩护,逐屋清剿,装备与战术的绝对代差,让守军的抵抗迅速瓦解。 三日后,君士坦丁堡皇宫升起玄色龙旗。 北路,李自业所部。 这一路进军,更像是一场狂飙突进的长途奔袭。 万余骑兵,配双马甚至三马,携带充足肉干、奶渣,轻装简从。 遇小股敌军或部落,能击溃则击溃,不能则绕过,绝不纠缠。 他们的目标不是占领,是穿透扰乱,将恐慌,以最快速度散播到北方广袤的土地上。 亚美尼亚的山地贵族试图拦截,被一波凶猛的骑射打崩。 保加尔汗国的游牧骑兵试图较量,却在与大景骑兵的对冲中败下阵来—— 他们的弓箭射程不如大景强弩,他们的马刀破不开大景骑兵的镶铁皮甲,他们的骑术或许精湛,但在严整的骑兵墙式冲锋面前,显得散乱无力。 李自业严格执行张诚的策略:击溃即可,驱散为上,焚毁沿途遇到的粮仓、小型军堡,然后毫不停留,继续向北,再折而向南。 当南线张诚部攻克君士坦丁堡的消息传来时,李自业部已如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从背后捅入了巴尔干半岛北部。 罗马帝国在巴尔干的统治本就不甚牢固,各地总督军阀心怀鬼胎。 面对南北夹击、核心沦陷的绝境,抵抗迅速瓦解。 或降,或逃,或据守孤城很快被各个击破。 武朔一年,夏末。 张诚与李自业两路大军,如期在巴尔干半岛中部胜利会师。 至此,东罗马帝国(拜占庭)的精华区域——小亚细亚、巴尔干半岛,已基本落入大景掌控。 罗马帝国残存的行政机构、军团主力、皇室成员以及最后的文明精华,尽数退缩至意大利半岛,依托阿尔卑斯山天险与海军,做最后的困守。 而大景西征军,经过连续数月高强度作战,虽士气高昂,但也急需休整,消化战果,并筹备最终的跨海或绕路攻势。 双方隔着亚得里亚海与阿尔卑斯山,形成了短暂的对峙。 然而,所有人都明白,天平已经彻底倾斜。 …… 同一时刻,长安,皇城,静室。 林曌正在日常修炼。 忽然,她心神猛地一震。 悬浮于身前的界心珠,毫无征兆地光华大放。 不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流转,而是爆发出璀璨夺目的混沌光芒,珠体剧烈震颤,发出低沉而玄奥的嗡鸣。 更让她震惊的是,珠子内部,那条原本只属于大景的玄黄本源气丝,此刻如同苏醒的巨龙,疯狂游动、膨胀。 而在其不远处,一道明显黯淡了许多,却依旧带着淡金色泽的气运流,正被一种无形的力量,从极遥远的西方强行牵引而来,哀鸣挣扎着,却无可抗拒地被拉扯向玄黄气丝,并开始缓慢而坚定地融合。 与此同时,林曌的感知被无限拔高扩张。 不再是之前模糊的感应,而是无比清晰的“看见”! 她看见了黑海之滨飘扬的玄色龙旗,看见了君士坦丁堡残破的城墙与欢呼的景军士卒,看见了巴尔干群山之间蜿蜒行进的黑色洪流,也看见了意大利半岛上空,那团虽仍凝聚却已惶惶不安,失了根基的澹金色气运…… 她还看见了沙洲新垦田地上袅袅的炊烟,看见了西域绿洲中忙碌的移民,看见了南海之上破浪的龙旗战舰,看见了北疆森林中探索的士卒身影…… 大景的疆域,文明的印记,百姓的生息,将士的热血…… 一切的一切,都化作了磅礴的玄黄气运,沸腾着,欢呼着,庆祝着西方那个古老对手的倾颓。 东罗马帝国,名存实亡了。 或许还有残兵在意大利负隅顽抗,但其文明的核心已被击碎,其凝聚的气运已被撼动根基,正在被大景的气运吞噬融合。 此界之内,从文明高度与气运强度而言,已唯大景独尊。 “终于……到了这一刻。” 第126章 本源掌握,超级盲盒三连开 林曌深吸口气,抑制住自身盼望已久的激动,眼中爆发出炽热光芒。 无需战报,界心珠的异动与清晰的感知,已告诉她西线发生了何事。 等待已久的时机,就在眼前。 她没有任何犹豫,长身而起,双手迅速掐动法诀,周身法力澎湃涌动,尽数灌注向界心珠。 “融界之法,启!” 低喝声中,静室内光华冲天而起,却又被提前布下的重重阵法死死禁锢在内。 林曌闭上双目,全部心神沉入界心珠,引导着那玄奥无比的融界法,开始将大景世界那沸已达巅峰的本源,与界心珠内那缕来自高阶世界的本源种子,以及正在被吞噬的罗马文明残余气运,进行最彻底融合! 此界本源,将真正为她所掌。 仙朝之基,也将由此铸就。 闭关,开始。 …… 极西,后世的意大利半岛。 当张诚与李自业整合完毕的数万大军,携着横扫巴尔干与小亚细亚的威势,或乘舰渡海,或自北方山隘艰难穿行,最终如铁钳般合围于亚平宁平原时,东罗马帝国最后的抵抗意志,便如同风中残烛,明灭欲熄。 曾经的荣耀与辉煌,在绝对的实力碾压与国运倾颓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战役本身,已无太多悬念。 大景军队的战术、装备、士气皆处于巅峰,而对手则人心惶惶,内部分裂,许多贵族与将领早已暗中遣使接洽,寻求保全家族与财富。 罗马城(此时东罗马帝国中枢已迁至拉文纳等地,但罗马城象征意义巨大)。 围城战持续了不到十日,城墙在改良后的重型配重投石机日夜轰击下出现巨大缺口,御灵军先锋在爆破罐的烟尘掩护下一次次发动突击。 城内守军本就匮乏的斗志彻底崩溃,部分蛮族雇佣军率先倒戈,打开了城门。 玄色洪流涌入这座永恒之城的街道时,象征性的抵抗迅速瓦解。 张诚与李自业并肩入城,沿途所见,是古老建筑上的斑驳伤痕,是惶恐跪伏的贵族与平民,是散落在地的帝国鹰旗。 他们并未停留,直抵原皇宫所在。 昔日东罗马皇帝的宝座上空无一人,皇室成员与核心重臣早在数日前便已乘船逃亡北非或更西之地,试图保留最后一点复国的火种。 但所有人都明白,罗马帝国—— 至少是作为一个文明核心的罗马帝国——在这一刻,已然覆灭。 它的疆域被分割占领,它的军队被歼灭或溃散,它的行政体系崩解,它那曾经辉煌的文明气运,正被来自东方的玄黄巨龙无情吞噬融合。 张诚下令,将罗马城内重要的典籍、艺术品、工匠、学者登记造册,妥善保护,准备分批运回东方。 同时,迅速组建临时府衙,用以维持秩序,肃清残敌,并开始推行与大景新附之地相似的管理模式。 一面巨大的玄色龙旗,在罗马城中心的广场上缓缓升起。 李自业望着那旗帜,心潮澎湃,转身对张诚抱拳:“蒋国公,此间事了,你我当联名上奏,禀明陛下:西极已定,罗马臣服。” 张诚自无不可,他笑着拍了拍李自业的肩膀,道:“此战之后,你也当有国公之位了,恭喜。” 李自业哈哈大笑,自是兴奋非常。 …… 长安,静室深处。 时间在玄奥的融合中失去了意义。 林曌的全部心神,都已沉浸在界心珠之中。 融界法的施展,远比她预想的更为艰深复杂。 这并非简单的力量叠加,而是更玄妙的世界层面,要将一方世界的本源,彻底融入界心珠之内,并确保自身成为这新生“核心”的唯一主宰,每一步都需耗费巨大的心力与法力。 幸而,她已是神通秘境的修士,法力已成,神念凝实,远超凡人范畴。 更幸运的是,就在她闭关全力施展融界法不久,一股清晰而磅礴的“养分”自西方汹涌而来—— 那是罗马帝国覆灭,其文明气运被彻底击散吞噬后,反哺给大景的助力。 融合进程骤然加速! “至少减少了六成时间……” 林曌在心神中掠过一丝明悟。 天时、地利、人和,皆在她这一边。 然而,即便如此,当融合进行到最深层次,触及世界最根本的“存在”时,巨大的阻力依然汹涌而来。 仿佛整个世界在抗拒被“掌控”,在抗拒改变其亘古以来的运行轨迹。 林曌的神魂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如同置身惊涛骇浪,又如被无形的巨磨缓缓碾过。 她紧守灵台一点清明,以意志催动融界法,将自身那超越此界常理的神魂印记,一丝丝、一缕缕地,烙印进正在融合的新生本源核心之中。 这是一个缓慢而痛苦的过程。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终于—— 嗡! 静室内,界心珠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那混沌色泽中,玄黄与澹金已彻底交融,化作一种更加深邃的明金色。 珠子本身似乎也发生了某种质变,材质更加剔透,内部生灭的景象愈发宏大清晰,一股圆满自在,主宰般的韵味自然流露。 也就在这一刹那。 整个大景世界,从东海的波涛到西域的沙漠,从北疆的冰原到南境的雨林,所有生灵,无论人兽草木,无论清醒沉睡,都猛然感到一阵奇特的震动。 不是地动山摇的物理震颤。 而是一种源自世界本身,深入个人感官的律动。 仿佛一个沉睡已久的庞然巨物,于此刻彻底苏醒,舒展了一下身躯。 又像是一层始终笼罩天地,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的厚重隔膜,被轻轻捅破。 空气似乎更“清”了一些,阳光似乎更“亮”了一些,风中的气息似乎更“活”了一些。 许多修炼《武经》有所成,或天生灵觉敏锐之人,更是浑身一震,感到体内气血或内息的运转莫名顺畅了数分,某些困扰许久的细微滞涩豁然贯通,精神也为之一振,彷佛某种无形的枷锁被打开了。 沙洲,深夜。 陈大河在睡梦中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忽然觉得呼吸格外顺畅,连日垦荒的疲惫似乎消散了大半。 他迷迷糊糊地咂咂嘴,又沉沉睡去,并未深究。 皇庄灵植园,那株三纹灵桃树无风自动,枝叶哗啦作响,吞吐灵气的速度悄然加快了一分。 极西,罗马城中。 张诚正于临时帅府处理军务,忽觉心头一阵清明,多日征战的杀伐戾气似乎被涤荡些许,思绪格外清晰。 他放下笔,望向东方夜空,若有所思。 世界,不一样了。 静室门,无声开启。 林曌缓步走出。 她面色微微有些苍白,眼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眉宇间舒展平和,眸底深处,则有着一种仿佛能洞悉万物本质的深邃笑意。 三日闭关,心神法力消耗巨大。 但成果,足以慰藉一切艰辛。 她抬起手,掌心向上。 那枚已化作明金色的界心珠悄然浮现,静静旋转,与她之间存在着一种水乳交融,不分彼此的紧密联系。 通过它,她能清晰感知到大景世界……不,此刻或许应称为“大景界”! 她能感知到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条山川脉络,甚至能隐约触及那弥漫天地,滋养万物的此界法则。 她,已然是此界之主! 虽然这“掌控”还很片面,无法真正发挥其威能,但那最根本的权柄,已牢牢握于掌中。 “来人。” 林曌声音平静。 早已候在外间的寒苏立刻上前:“陛下。” “召七位阁臣,即刻于甘露殿偏殿见驾。” “喏。” …… 不过两刻钟,裴显之、陈进堂、张蕴、陈耳、狄方许、周彦、郑九荣七人,已齐聚偏殿。 他们敏锐地察觉到,今日的陛下,气质似乎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变化。 虽然依旧威仪深重,但那双眸子扫过来时,仿佛能穿透皮相,直抵人心,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凛然,又似乎多了一分……难以形容的贴近感? 林曌没有解释,直接下达旨意。 “着兵部、五军都督府,即日起,自靖难军,及全国各折冲府、边军中,遴选精锐。” “年龄十八至三十五,体魄强健,修炼《武经》至少达三流水准,心智坚定,忠诚可靠之辈。” “额定两万人,半月内完成人员筛选、集结、初步整编。此军暂定名为征界军。” 七位阁臣心中俱是一惊。 征界军? 此名何意? 半月内集结两万精锐中的精锐? 此等要求,前所未有! 但无人质疑。 陛下既然下令,必有深意。 联想到西线刚刚传来的灭国捷报,兴许是与此有关。 裴显之率先躬身:“臣等遵旨。但陛下,半月内完成两万精锐遴选集结,时间紧迫,可否稍宽限数日?且征界之名……” 林曌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半月期限,朕意已决。资源、权限,各部全力配合,若有阻碍,可报朕知。” 她目光扫过七人,眼中那丝笑意更深,带着一种洞悉未来的从容。 “至于为何……诸位爱卿只需知道,十日之后,我大景将迎来一场大机缘即可。” 大机缘! 三字入耳,七位阁臣心头皆是一震。 能让陛下如此形容,且需紧急组建一支“征界军”来应对的机缘…… 那该是何等光景? 无数疑问在胸中翻腾,但看着陛下那不容置喙的神色,七人压下心中波澜,齐声应道:“臣等,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 “去吧。” 阁臣们怀着巨大的疑惑与隐隐的激动,匆匆退下,立刻投入到这项紧急任务中。 殿内,重归安静。 林曌屏退所有内侍宫女。 她独坐御座,心念微动,唤出了系统界面。 湛蓝光屏浮现。 【宿主:林曌】 【盲盒:317】 心念一动,三百余普通盲盒就变成了三个超级盲盒。 为了这一刻,她已积攒了许久。 如今,本源在握,时机已至。 “开启。” 林曌心念平静而坚定。 第127章 神物:生命树种子 【恭喜宿主开启超级盲盒,获得:生命树种子。】 【生命树:某高阶大世界中,由此界世界树枝丫退化而来奇特植物。】 【功能:将生命树种于大地,以此界本源浇灌,其生长之后便可反哺世界,拥有稳定世界,提升世界强度的作用,具有高成长性。】 信息刚传入林曌脑海,林曌神色就微微一变。 原因无他,得知其生命树的功能,林曌已有些心潮澎湃。 只不过还未等她多想,第二份超级盲盒中开出来的东西,已经吸引了其注意力。 【恭喜宿主开启超级盲盒,获得:玄黄五气石。】 【玄黄五气石:某个修行大界之中,由一缕玄黄母气衍生而来的神物。】 【功能:可以玄黄五气石点化一地,此地将化为五行之地,可诞生五行宝物。】 林曌眼睛一亮,注意力又迅速转移到第三个超级盲盒开出来的宝物上。 【恭喜宿主开启超级盲盒,获得:《洞天法地》】 【《洞天法地》:某仙神世界中的七十二先天神通之一。】 【功能:此神通为辟界之法,以自身真元法力分割空间,开辟出一个稳定的洞天世界。神通大成,可于虚无之中开辟出一方真正世界。】 “嘶!” 饶是以林曌的冷静,在看到第三个超级盲盒开出来的宝物后,也忍不住倒吸口凉气。 三个超级盲盒开出来的宝物,一个比一个吓人。 静室之内,落针可闻。 唯有林曌略微急促的呼吸声,显示着她内心远非表面的平静。 三个超级盲盒,三件惊世之宝! 信息流在脑海中冲刷而过,每一件宝物的简要说明,都如同重锤,敲击在她早已不轻易波澜的心湖之上,激起滔天巨浪。 先是生命树种子。 “……以此界本源浇灌,生长之后便可反哺世界,稳定世界,提升世界强度……具有高成长性。” 短短数语,在林曌眼中,却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幕。 “稳定世界,提升世界强度……” 她喃喃重复,眸中光芒越来越盛。 界心珠融合此界本源,让她成为了世界之主。 但世界本身并非一成不变,需要成长,需要提升。而这生命树,简直就是为此刻的大景界量身定做的“世界基石”。 最重要的是“高成长性”四字。 系统说明或许简略,但林曌却觉其中蕴含着无限可能。 试想,将此种种下,以她所掌控的大景界本源小心浇灌培育,让它与大景界共生共长。 随着生命树从种子萌发,到幼苗,到成树,乃至未来可能成长为支撑天地的巨木…… 它反馈给世界的,会是何等磅礴的生机与稳固之力? 届时,大景界的“强度”…… 或许可以理解为空间的稳固程度,灵气的浓郁上限,法则的完善深度,抵御外劫的能力,这些将得到何等可怕的提升? 一个不断被生命树反哺强化的世界,其成长潜力,将远超寻常世界的自然演变。 此物之珍贵,已难以用寻常宝物衡量,它是真正能奠定一个世界万世不拔之基的神物! 这一点林曌丝毫不怀疑。 第二件是玄黄五气石。 “点化一地,此地将化为五行之地,可诞生五行宝物。” 林曌在思忖。 五行之地,诞生五行宝物。 在当下的大景界,灵气初显,修炼方兴,各类天材地宝尚属稀缺。 这块玄黄五气石点化出的宝地,或许短期内产出的“五行宝物”,品阶不会太高。 但,它的价值在于可持续与成长性。 一块被点化的宝地,其本质应是被赋予了稳定的五行衍生法则。 只要大景界的本源与灵气水平不断提升,这块宝地产出宝物的品质与种类,必然也会随之水涨船高。 今日或许只能产出些低阶的五行精粹、灵矿胚芽。 但等到了大景界底蕴深厚,灵气如潮之时,此地或许便能孕育出真正的五行灵物,乃至蕴含五行大道的奇珍! 这同样是一块可以随着世界一同“成长”的宝地基石。 其长远价值,不可估量。 第三件:《洞天法地》。 当关于这门先天神通的信息洪流涌入识海时,饶是林曌心志坚如磐石,也忍不住心神剧震,倒吸一口凉气。 “七十二先天神通之一的辟界之法,只要神通大成,便可于虚无之中开辟出一方真正世界。” 林曌蹙眉。 开辟世界! 这是何等概念? 界心珠的融界法,也只是融合现有世界本源,从而让两方世界自主融合成为一个世界。 而《洞天法地》,却是真正的分割空间,缔造小洞天。乃至于大成之后,更是能于虚无混沌中,开辟出独真正的世界。 想想就令人心潮澎湃。 震撼过后,林曌迅速冷静下来,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苦笑。 理想很宏大,现实却很无奈。 她仔细体悟着脑海中那玄奥无比的神通法诀。 以她目前神通秘境第一重“法力境”的修为,配合刚掌控不久的大景界本源权柄,想要初步施展这门神通,分割出一小块稳定空间,理论上……或许有可能。 但也仅仅是“有可能”,且代价不菲。 最大的问题在于——消耗。 她现在若想开辟一个哪怕仅能容纳数人的微小稳定洞天,需要动用的不仅是自身法力,更关键的是,需要从大景界身上“切割”下一小片空间,并以自身法力与神通法则将其稳固,独立出来。 这等同于直接从大景界本源中“挖”走一块。 对于刚刚融合完成,正处在蓬勃上升期的大景界而言,这种程度的“切割”,即便很小,也是一种伤害,会消耗其本源,延缓其成长。 “杀鸡取卵,暂时不可取……” 林曌摇头。 她不会为了一个初期可能并不大的洞天便利,去损害大景界这棵正在茁壮成长的“大树”的根本。 《洞天法地》的诱惑极大。 拥有一个完全受自己掌控,隐秘又安全,且能随自身修为与神通提升不断拓展的洞天世界,对修行,乃至未来可能进行的某些计划,都有着无可替代的作用。 但,不是现在。 “待到大景界本源因生命树反哺而更加雄厚稳固,待到我自身修为突破至更高境界,对空间法则领悟更深,对神通掌握更精……” 林曌心中已有定计。 那时再行开辟,不仅消耗相对更小,对世界的损害微乎其微,而且开辟出的洞天起点更高,更稳固,未来成长潜力也更大。 宝物虽好,更需用之有道。 她林曌,从来不是急功近利,目光短浅之辈。 万丈高楼平地起,仙朝之基,更需步步为营。 将心头的震撼与对未来的憧憬暂且压下,林曌心念一动。 下一刻,她只觉得双手猛地一沉。 一股难以形容的磅礴生命气息,伴随着仿佛来自亘古蛮荒的厚重与苍茫感,瞬间充斥了整个静室。 出现在她手中的,是一枚足有脸盆大小的“种子”。 这种子并非规则的球形,表皮呈现出一种非金非玉,非石非木的混沌色泽,布满了天然形成的暗金色纹路。 繁复且玄奥,只是看上一眼,就似乎要沉迷其中。 这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在以一种极其缓慢速度微微流转着,仿佛呼吸,又仿佛在阐述着生命最本质的奥义。 种子本身并无光芒散发,却仿佛一个黑洞,将周围的光线都微微吸附扭曲,更显得其内蕴深邃无限。 最奇特的是其重量。以林曌如今的神通秘境修为,单臂之力何止万斤,托着这枚种子,竟也感到明显的沉坠感,彷佛托着的不是一枚种子,而是一座微缩的山岳。 而其散发出的生命气息,更是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 仅仅是托在手中,那逸散出来的一缕生命气息,就让静室之中的木制物品重新发芽,乃至开花。 至于静室内那些原本作为点缀的普通盆栽花草,在这股生命气息的笼罩下,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疯长。 “嘶!” 林曌低头凝视,心中震撼。 仅仅是一枚种子,便有如此气象。 若真将其种下,以世界本源浇灌,待其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之时,又会是何等光景? 她几乎能想象到,那样一棵生命树,其根系将深深扎入大景界的地脉深处,与大景界本源水乳交融。 其枝叶将舒展至苍穹,吞吐天地精华,反哺世界法则。 那时候,大景界又会是什么模样? 强压下立刻将其种下的冲动,林曌小心翼翼地将这枚珍贵的种子,重新收入系统空间之中。 没有被使用的东西,系统空间能够存取,这一点对林曌而言倒挺方便。 微微吐出口气,抑制住内心的激动,林曌这才取出第二件神物,也就是那名为“玄黄五气石”的宝贝。 有了“生命树种子”珠玉在前,林曌对这“玄黄五气石”自然更为在意。 第128章 珠穆朗玛种神树 此石只有拳头大小,通体浑圆,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明黄色,内部隐隐有青、赤、白、黑四色光华流转不息,与外在的明黄交织,构成完美的循环。 它不像生命树种子那般气息磅礴外放,反而内敛深沉,握在手中,有种奇异的温热感,仿佛握住了一团孕育着无限造化的本源。 “点化一地,化为五行之地……” 林曌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石面,脑海中飞速盘算。 此石与生命树种子,一者奠定世界根基,强化本源;一者创造特异宝地,产出资源。 二者配合使用,相辅相成……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静室之外,投向了皇城,投向了那片她倾注了无数心血、作为大景界核心与试验田的——皇庄。 “不行,皇庄现在至多只能算是一处灵地,且离长安太近,人员混杂,不妥。” 林曌思忖片刻,便有了决断,不再犹豫,推门而出。 殿外阳光正好,她仰首发出一声清越长啸,啸声穿云,隐含法力波动,直透天际。 不多时,远空传来一声穿金裂石般的鹰唳作为回应。 只见一点黑影自东北方向疾速放大,初时如雀,顷刻便如乌云,挟带着一股凶戾的气息,破空而来。 这是一只体型惊人的巨鹰。 翼展足有两丈开外,羽毛呈铁灰色,边缘泛着金属般的冷光,一双鹰目金黄锐利,顾盼间自有桀骜不驯的野性与灵动的神采。 双爪如钩,寒光闪闪,俯冲时带起的劲风,吹得殿前广场旌旗猎猎作响。 这正是去岁林曌突袭柔然王庭时所携的那只传令鹰隼。 一年来,得林曌不时以灵丹喂养,更长期置于灵气相对浓郁的皇庄,日夜吐纳,竟褪去凡胎,进化成了一只真正的灵禽。 按其气息强度,约相当于炼气期六七层的修士,虽不能言,却已通人性,灵智初开,对林曌更是依恋忠诚。 巨鹰收敛双翅,轰然落于殿前汉白玉广场之上,利爪抓地,石屑微溅。 它亲昵地低下硕大的头颅,蹭了蹭林曌的手臂。 “好,驮朕去个地方。” 林曌含笑,轻轻抚了抚鹰颈铁羽,随即身形一动,已如一片落叶般轻盈飘起,稳稳落在宽阔如小平台的鹰背之上。 “寒苏!” 林曌声音清越,传遍殿前。 “奴婢在!”寒苏疾步上前。 “朕外出一日,皇城内外,由你领镇守之责。非十万火急之事,不得惊扰。紧闭宫门,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擅闯。” “奴婢领旨!” 寒苏神色一凛,躬身应道。 “走!” 林曌一声轻叱,足下微顿。 巨鹰会意,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亢奋唳鸣,双翅猛然一振。 轰! 强劲的气流以鹰身为中心向四周爆开,吹得附近侍卫几乎站立不稳。 下一刻,巨鹰已如离弦之箭,冲天而起,眨眼间化作天际一个小点,向着西方疾射而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从巨鹰降临到女帝乘鹰破空,不过十息时间。 宫墙内外,无数值守的禁军,巡弋的侍卫,往来办事的官吏内侍,乃至远处某些恰好能望见宫门的朝臣宅邸中人,俱是目瞪口呆,仰首望天,半晌回不过神来。 “那……那是陛下?” “陛下乘鹰……飞走了?” “天佑大景!陛下真乃神人也!” 短暂的死寂后,是压抑不住的哗然与震撼。 虽说陛下勇武非人早已是共识,但亲眼目睹其驾驭如此神骏巨鹰,御风而去,这种视觉冲击力,远非听闻战报所能比拟。 有人激动得浑身颤抖,视为神迹,对女帝的敬畏更添十分。 也有人心中惊疑不定,暗自揣测:陛下身为天子,万金之躯,为何突然孤身离京?乘鹰西去,所为何事?莫非西线战事有变?抑或……另有惊天图谋? 然而,所有疑问都得不到答案。 寒苏已冷着脸,持陛下口谕,调集可靠禁军,迅速封闭了皇城各门,戒严等级提到最高。 任何打探、议论,皆被严厉制止。 皇城,瞬间进入了一种外松内紧的沉寂状态。 …… 九天之上,罡风凛冽。 巨鹰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双翅每一次扇动,都掠出百丈之遥。 下方山河大地如画卷般急速向后铺展,城池如棋,江河如带。 林曌端坐鹰背,周身自然浮现一层淡淡的法力护罩,将猛烈的罡风与寒意隔绝在外,身形稳如磐石。 她随手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鸽卵大小、散发清香的“饲灵丹”,屈指一弹。 巨鹰灵巧地扭头,精准衔住丹药,咕噜吞下。 霎时间,它眼中金光更盛,周身气息隐隐沸腾,双翅扇动的频率骤然加快,速度竟再提三成,显然这灵丹对它大有裨益。 唳! 兴奋的鹰唳响彻云端。 林曌微微一笑,闭目养神,神念却与脚下灵禽隐隐相连,指引着方向。 这灵鹰虽只是炼气期,但天赋异禀,长途飞行耐力与速度极佳,且忠心可靠,用作短程代步,再合适不过。 一路向西,掠过关中平原,跨越陇山,横穿河西走廊。下方时而可见蜿蜒西行的移民队伍,如同蝼蚁般细小,却执着向前。 约莫小半日之后,即便有灵丹补充,连续极限飞行的巨鹰也开始显露出疲态,速度渐缓,唳声也带上一丝力竭。 “辛苦了。” 林曌心念一动,取出一个灰扑扑的皮袋,袋口对着巨鹰一照。 一股吸力传来,巨鹰并未抗拒,化作一道流光投入袋中。 这“驭兽袋”亦是盲盒所得,内蕴一定空间,可供灵宠栖息恢复。 收起灵鹰,林曌身形在空中微微一顿。 下一刻,一道清越剑鸣响起! 一柄长约三尺、通体赤红如炎,剑身隐有金纹流动的长剑凭空出现,悬浮于她脚下。 一阳剑,下品灵器,普通盲盒所出。 虽非顶尖,但锋锐无匹,自带纯阳炎力,更难得的是与林曌法力属性颇为相合。 林曌足尖轻点,踏上剑身。 “起!” 心念催动,法力灌注。 一阳剑猛然爆发出一声欢快的颤鸣,赤红剑光大盛,托着林曌,化作一道经天长虹,撕裂云层,以比巨鹰更快数倍的速度,朝着西南方向的天际尽头,疾射而去。 御剑飞行! 这才是神通秘境修士应有的出行方式。 速度、灵活、持久,远非依靠灵禽可比。 凛冽罡风被剑光自动排开,脚下山河以更惊人的速度倒退。 不过一个时辰,那片耸立于天地之间,终年冰雪覆盖的雄伟山脉轮廓,已然在望。 群峰如戟,刺破苍穹。 其中一峰,尤为突出,彷佛擎天玉柱,傲视寰宇。 林曌按下剑光,朝着那最高峰顶,缓缓落去。 越是接近,越能感受到大自然的磅礴伟力。 空气稀薄而酷寒,狂风如刀,卷起万丈雪尘。 寻常凡人至此,若无御寒手段,怕是片刻即会冻毙,纵是低阶修士,也难久持。 但对林曌而言,不过清风拂面。 她收了一阳剑,身形轻轻落在峰顶一处相对平整的冰雪岩台上。 此处,便是此界之巅,札马郎峰顶。 后世称之为珠穆朗玛,此界此时的称谓,便是“札马郎”,意为“大地之母”,乃已知世界最高之峰,矗立于大景新近掌控的西南高原边缘。 其高,接天触云,俯瞰万山。 其孤,远离尘嚣,人兽难至。 其雄,地脉汇聚,承载山河气运。 更妙的是,此地名义上已属大景新设的“象雄都督府”管辖,却又因极端环境,实质处于未开发状态,正合她意。 举目四望,云海在脚下翻腾,群峰如匍匐的巨兽。 阳光毫无遮蔽地洒落,在无尽冰雪上折射出璀璨夺目的光芒,天地之间,一片苍茫浩渺,彷佛置身世界尽头,又似站在了天地的起点。 孤高,寂寥,却又充满了一种亘古不变的大威严。 “此处,方配得上神物生根。” 林曌心中已定,再无丝毫犹豫。 她先是以法力在坚逾精铁的冻土冰岩上,清理出一片径约三丈的圆形区域,露出下方黝黑的山体岩石。 随即,她珍而重之地取出了那枚脸盆大小的生命树种子。 种子甫一出现,周围狂暴的风雪竟诡异地安静了一瞬,仿佛连天地都被这枚种子散发的古老生命气息所慑。 林曌将其轻轻放置在清理出的岩石中心。 接着,她捧出了那枚已化为明金色的界心珠。 心神沉入,勾连大景界本源。 下一刻,界心珠光芒流转,一股难以言喻的玄黄气流,自珠内缓缓导出。 这气流看似细小,却重如山岳,蕴含着大景界最核心的本源之力。 林曌小心翼翼,操控着这股本源气流,如同浇灌最珍贵的幼苗,轻柔而均匀地“淋”在生命树种子的表面。 “嗤……” 仿佛热油滴入冰雪。 就在大景界本源触及种子的刹那—— 嗡!!! 生命树种子猛然一震! 其表面那些原本缓慢流转的暗金色玄奥纹路,瞬间爆发出无法形容的璀璨光华! 不再是之前的毫光,而是如同一个小太阳在峰顶诞生。 炫目神光轮转爆发,交织成一片混沌初开般的瑰丽景象,将整座峰顶,乃至上方大片天空都映照得光怪陆离。 一股比之前磅礴百倍、古老千倍的生命气息,混合着一种“世界”的厚重韵律,轰然扩散开来。 以种子为中心,坚硬冰冷的黑色岩石,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温润,呈现出玉质的光泽。 更有一丝丝细微到极致的翠绿嫩芽虚影,在神光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要破壳而出。 札马郎峰,这亘古冰封的世界之巅,在这一刻,迎来了它孕育无尽岁月后,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生命与造化之光。 林曌屏息凝神,全力维持着本源“浇灌”,目光灼灼地注视着这种子惊天动地的变化。 第129章 掌控世界空间! 嗡嗡嗡嗡! 林曌所在,四周空间震颤不绝,各色光华升腾而起,云蒸霞蔚,将峰顶衬得如同仙境。 而在林曌的感官之中,只觉大片大片的生命力出现,而后又迅速敛去,那硕大的种子一下子就如同活过来了一般。 嗤! 终于,一条嫩芽自种子上破壳而出,纤细如蛛丝一般,一点点延长,逐渐落在了峰顶的岩石上。 甫一接触,岩石瞬间柔化,变成了烂泥一般的物质,被那细如蛛丝般的嫩芽刺入其中。 轰隆隆! 整个札马郎峰的山体都在颤抖,轰隆之声犹如千军万马在奔腾。 嗡嗡嗡! 奇异的震颤感非但未曾停歇,反而随着生命树种子的变化愈发强烈。 林曌身周,各色光华不再是混乱喷发,而是开始有序地交织流淌起来,形成一片瑰丽而神圣的光之海洋。 云霞翻腾,仙音隐隐,将这原本荒寒死寂的世界之巅,渲染得如同神话中的造化圣地。 在她的感知中,那枚种子内部,仿佛有一个古老而浩瀚的生命宇宙正在苏醒膨胀。 磅礴到难以想象的生命力,如同沉寂了亿万载的火山,在获得了本源“钥匙”后,轰然爆发。 但这爆发并非狂暴的外泄,而是在一种玄奥法则的约束下,迅速向内收敛凝聚。 “喀啦……” 清脆的碎裂声接连响起。 种子那混沌色的坚硬外壳上,裂纹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 紧接着,更多的嫩芽破壳而出! 这些嫩芽粗细不一,形态也略有差异。 绝大多数细若游丝,呈现出纯净的翠绿色,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柔韧与穿透力。 它们如同拥有灵智的触须,毫不犹豫地向着下方札马郎峰那亘古冻土与坚硬岩层扎去。 嗤!嗤!嗤! 嫩芽触及之处,无论是寒冰,还是坚硬逾铁的花岗岩,都瞬间发生不可思议的变化。 它们并未被暴力破开,而是仿佛被最精纯的生命力融化,瞬间变得松软温润,色泽转为一种富含生机的深褐色,质地介乎于最肥沃的灵壤与某种温玉之间,散发出浓郁的生命气息与淡淡的地脉清香。 这些“烂泥”般的特殊物质,非但没有污浊感,反而成了滋养嫩芽根系的最佳温床。 无数细丝般的根须欢快地深入其中,贪婪地汲取着山体深处的地脉精气,并与大景界的地脉网络,开始建立最根本的连接。 轰隆隆! 山体的颤抖加剧了。 不止是峰顶,整座雄伟的札马郎峰,乃至周边连绵的喜马拉雅山脉,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撼动。 更下方,万年积雪与冰川在震颤中崩塌,发出犹如千军万马奔腾般的恐怖巨响,雪浪如洪,倾泻而下。 但这并非灾难。 在生命树那磅礴生命力的影响下,雪崩并未造成毁灭性冲击,反而像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洗礼,将陈浮的积雪扫荡,露出了山体更原始的面貌。 与此同时,另有一些呈现出淡淡银白色泽的嫩芽,则蜿蜒着向上方虚空探去。 它们不像根系那样坚定有力,反而显得有些“小心翼翼”,摇摇晃晃,如同盲人探路。 当这些银色嫩芽的尖端触及到看似空无一物的空气时—— 嗡! 平静的空间,立刻泛起了水波般的涟漪。 嫩芽尖端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涟漪之中,消失不见。 紧接着,一股股玄妙晦涩,却又与生命气息截然不同的力量波动,从那些涟漪中心隐隐传来——那是空间之力! 这些银色嫩芽,竟是在主动探索,乃至初步汲取和梳理周围的空间结构。 汲取来的稀薄空间之力,并未散逸,而是沿着嫩芽,回流至种子核心,似乎在为某种更深层次的构建筑基。 更多的嫩芽,无论是翠绿的根系还是银白的空间枝芽,在破壳后并未各自为政。 它们仿佛受到同一个意志的引导,开始相互靠拢。 翠绿与银白相间,生命与空间交融。 不过短短几息时间,所有探出的嫩芽,便在种子破裂的上方,共同编织融合成了一株奇特的幼苗。 幼苗高仅三尺,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翡翠色泽,内部隐隐有银丝脉络流转。 树苗顶端,并未分出众多枝杈,而是托着三片形态奇异的嫩叶。 叶片并非寻常的椭圆形或掌形,而是一种仿佛天然道纹构成的形态,似三角而非三角,似圆而非圆,在不断微微变幻的光影中,隐隐暗合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至高意象。 幼苗既成,林曌手中界心珠导出的玄黄本源气流,其“浇灌”方式也悄然改变。 不再是从外向内渗透,而是如同磁石相吸,幼苗主动牵引吸纳着那缕本源气息,将其均匀地“沾染”在每一片叶茎之上。 随着本源气息的沾染,幼苗开始了肉眼可见的、近乎神迹的成长。 三尺……五尺……一丈…… 幼苗的翡翠色泽愈发深邃剔透,内部的银丝脉络越发清晰明亮,顶端的三片道纹叶缓缓舒展,形态愈发凝实玄妙。 它并非疯狂抽高,而是以一种均衡充满道韵的节奏在壮大。 根须在下方改造出的灵壤中更深更广地蔓延,与地脉的结合越发紧密。 银白色的空间枝芽则继续向上方虚空探索,触及的范围更广,引发的空间涟漪也更多,更稳定。 当林曌从那种与幼苗成长韵律隐隐共鸣的状态中回过神来时,眼前的生命树,已然从三尺幼苗,长成了一株高达两丈有余的小树。 树身已有碗口粗细,翡翠般的树干莹润流光,银丝脉络如同活物般缓缓游走。 一片片道纹叶悬浮在树冠位置,每一片都大如蒲扇,缓缓旋转,洒落点点蕴含着生命与空间奥秘的清辉。 本源“浇灌”已然停止。 界心珠光芒内敛,回归林曌掌心。 它与此处生命树的联系已然建立,无需持续引导。 林曌这才将目光从生命树上移开,环顾四周。 这一看,即便是她,眼中也掠过一丝讶然。 目之所及,已然天地翻覆! 原本冰封雪盖,银装素裹的札马郎峰,此刻哪里还有半分雪色? 从峰顶她立足之处开始,向下蔓延,直至视线尽头的山脚,乃至更远方…… 目光所及的所有山体表面,都被一层五彩缤纷的奇花异草所覆盖。 这些花草并非凡品,虽大多认不出名目,但无不枝叶晶莹,花朵绚烂,散发着浓郁的生机与淡淡的灵气。 它们并非杂乱生长,而是依着山势起伏,自然形成瑰丽的图案与色块,宛如神只以天地为布描绘的壮丽画卷。 不仅如此,以札马郎峰为中心,方圆百里之内,无论是相邻的山峰,深邃的峡谷,还是平坦的高原盆地,全都是一片郁郁葱葱、百花盛开的景象! 凛冽寒风变得温和湿润,稀薄空气变得清新富含灵气。 这片被世人视为生命禁区的“世界屋嵴”,在生命树扎根的短短时间内,已然化作了此界最为生机盎然,灵秀汇聚的福地。 然而,真正让林曌心神微动的,并非这改天换地的生机景象。 她轻轻抬手,指尖凝聚起一丝神通法力,对着身前的虚空,轻轻一划。 若在往常,以她神通秘境的修为,即便不动用强大法术,仅凭法力锋芒,也足以在稳固的空间上留下清晰的划痕,甚至短暂撕裂细小裂缝。 但此刻—— 指尖划过,虚空纹丝不动。 那无形的空间壁障,变得前所未有的坚韧凝实! 彷佛被无数道看不见的锁链从最基础的层面层层加固封锁,其稳固程度,远超寻常地域十倍、百倍不止。 莫说留下痕迹,林曌感觉,即便自己全力出手,恐怕也难以在此地造成明显的空间扰动。 “这便是生命树稳定世界之能的外在体现么……” 林曌轻语,非但没有因“无法破开空间”而懊恼,眼中反而泛起满意的笑意。 世界空间越稳固,意味着世界本身越强韧,越能抵御内外劫难,承载更高层次的力量与存在。 这正是她所求。 更何况…… 林曌心念微微一动,将一缕意志传递向身旁那株翡翠银辉的小树。 仿佛能听懂她的心意,生命树一根纤细的银白光泽的枝条,轻轻摇曳了一下。 枝条尖端,对着前方虚空,极其轻柔地一点。 没有法力波动,没有惊天声势。 就在那一点之处,空间如同温顺的水面,无声无息地向两边“分开”,露出一个边缘光滑稳定,直径约九尺的圆形裂口。 透过裂口望去,对面并非虚空乱流,而是一处熟悉的景象—— 朱红宫墙,琉璃殿瓦,赫然是长安皇城内苑的一角,甚至能看到远处廊下惊愕驻足的宫娥身影。 “果然方便。”林曌嘴角微扬。 生命树乃她以界心珠本源“浇灌”所植,其核心早已与她绑定。 此树的一切威能,皆在她一念掌控之中。 这稳固空间是对外的防护,对她这个“主人”而言,却如同自家门户,可随意开启关闭。 有此树在,札马郎峰便已是福地与世界核心,林曌完全可以调动生命树的能量,瞬息去往各地。 林曌向前一步,身影没入那空间裂口之中。 在她进入的瞬间,生命树枝条轻摆,裂口无声弥合,仿佛从未出现过。 皇城内苑,那处廊下。 几名正在洒扫的宫娥只觉得眼前一花,似乎有光影扭曲,定睛再看时,便惊骇地发现,一身玄色常服、发丝微扬的女帝陛下,竟凭空出现在庭院中央。 “陛、陛下?”有宫娥失声惊呼,手中扫帚啪嗒落地。 她们明明记得,几个时辰前,陛下是乘着那骇人巨鹰破空西去的! 怎么转眼之间,就从这院子里……走出来了? 林曌对宫娥们的惊愕视若无睹,神色平淡,仿佛只是散步归来。 她略微感应了一下。 透过与生命树那清晰无比的联系,她能“看到”札马郎峰顶那株翡翠小树正静静矗立,吞吐着天地灵气与地脉精华,根须深入地脉网络,银枝梳理周旁空间,道纹叶缓缓旋转,将一股股精纯而玄奥的生机之力,源源不断地反馈给整个大景界。 世界,似乎更“结实”了一些,也更“鲜活”了一些。 “不错,如此,我便也放心了,该处理那个世界了。” 第130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 生命树种子被种下,整个大景世界都似乎变得不同了。 对于绝大多数懵懂无知的凡人而言,这种变化并非惊涛骇浪,而是一种润物无声的浸润。 早起耕作的农夫,或许会下意识地多看一眼头顶,觉得今日的天,蓝得有些过分,高得有些心悸,仿佛被人用无形的手,将那片熟悉的穹庐向上推开了许多。 街巷间嬉戏的孩童,或许会在追逐中莫名觉得脚步更稳,气息更长,连摔倒时地面的反震都似乎柔和了些许。 久居书斋的文人,提笔挥毫时,或许会感到手腕更稳,心神更宁,笔下字迹都仿佛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筋骨。 即便是卧病在床的老人,也可能在某个清晨醒来,觉得压在胸口的憋闷感似乎散去一丝,浑浊的目光望向窗外的枝叶,觉得那绿色比昨日鲜活。 无人能确切说出变化在哪里,但一种微妙的不同,如同背景音般悄然改变着生活的质地。 天空更高远,大地更沉凝,风更温和,草木更润泽…… 这一切交织成一种朦胧的感知。 世界,似乎正变得更结实,更清晰,也更厚重了。 朝堂之上,身处帝国中枢,信息渠道最为灵通的七位阁臣,感受自然比常人清晰百倍。 他们能察觉到自身修习《武经》时,气血运转莫名的顺畅,精神也比以往更为清明敏锐。 他们案头的文书似乎都少了些往日的沉浊气,连殿外吹入的风,都带着一股令人心旷神怡的清新。 当首辅裴显之奉诏,于甘露殿偏殿单独觐见后,带回来那句轻描淡写却又重逾千钧的提点时,其余六位阁臣心中所有朦胧的感知与猜测,瞬间被一道惊雷照亮,串联成令人颤栗的图景。 “陛下似有深意,关乎天地之变……言及仙朝二字,并谓‘凡我朝臣子,皆有长生之可能’。” 裴显之的声音压得极低,面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英国公陈进堂握着茶杯的手猛然收紧,指节发白。 户部尚书张蕴忘记了捋须,不小心拔下几根胡须,双目圆睁。 礼部尚书陈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话到嘴边,却化作了喉头艰涩的滚动。 兵部尚书狄方许、大理寺卿周彦、吏部尚书郑九荣,无不神色剧震,呼吸粗重。 长生! 仙朝! 这两个词,任何一个都足以掀起惊涛骇浪,更何况是从那位已创下无数奇迹,此刻更显深不可测的女帝口中说出。 结合连日来天地间那无法言喻却又真实不虚的变化,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陛下……正在做一件真正意义上改天换地,触及仙神领域的大事。 “陛下欲建无上仙朝……” 陈进堂喃喃重复,眼中爆发出军人才有的锐利与狂热,“凡我朝臣子,皆有长生之可能!” 这句话,让人心颤。 权势、财富、名声…… 到了他们这个位置,所求已然不多。 但长生,却是烙印在人类灵魂深处最原始的本能,是超越一切世俗欲望的终极诱惑。 这一刻,什么士大夫矜持,什么勋贵体面,什么官场平衡,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七位阁臣迅速交换眼神,无声的共识已然达成。 从今往后,陛下剑锋所指,便是他们心之所向,力之所赴! 仙朝伟业,长生机缘,皆系于陛下之身,系于大景之兴! “征界军遴选之事,必须办妥,办得漂亮。”狄方许声音斩钉截铁。 “资源调配,户部全力倾斜,要什么给什么。”张蕴毫不犹豫。 “人员背景核查,吏部、东厂协同,务必根正苗红,绝无二心。”郑九荣眼神锐利。 “章程律令,老夫亲自盯着,确保无懈可击。”周彦沉声道。 “此乃国朝头等机密,然……陛下似有意让风声适度流露。” 裴显之意味深长地看了众人一眼,“个中分寸,诸公当仔细把握。” 众人心领神会。 不公开宣布,以免引起全民恐慌或过度狂热。 但让风声在特定阶层群体中适度流传,既能提前铺垫,凝聚核心力量,又能激发最优秀人才的向往与竞争。 一切,都在那位陛下的默许与引导之下,有条不紊却又高效无比地推进。 …… 极西之地,原罗马帝国核心区域,现大景西疆都督府临时治所。 刚刚经历了一场肃清残敌小规模战斗的杨铁柱,正在营房中擦拭着他那柄立下无数战功的厚背直刀。 刀身饮血甚多,隐现暗红纹路,寒气逼人。 如今的杨铁柱,与当初瓜州绿洲那个忐忑青年早已判若两人。 近一年的沙场磨砺,尸山血海里滚过,加上《武经》勤修不辍,他身形更加魁梧挺拔,气势沉凝如山,稳稳踏入二流高手顶尖,距离一流门槛也只差一线。 因战功累积,他已升至旅帅,麾下百名悍卒,皆是随他出生入死的弟兄。 “旅帅,王将军唤你即刻去中军帐。” 传令兵的声音打断了杨铁柱的思绪。 王将军是他的直属上官,扬威军中一位以严厉着称的悍将。 杨铁柱不敢怠慢,立刻整肃甲胄,快步前往。 中军帐内,王将军正伏案查看地图,见杨铁柱进来,示意他近前。 “铁柱,来了。坐。” 王将军难得语气平和,指了指旁边的马扎。 杨铁柱依言坐下,腰杆挺直,静候吩咐。 王将军放下手中炭笔,打量了他几眼,开口道:“朝廷有新旨意,要从各军遴选精锐,组建一支新军,名为征界军。” 杨铁柱眼神一动,但并未插话。 组建新军并不稀奇,荡寇、靖难等军都是新编。 “按说,这支新军本应从国内各军抽调骨干,我们扬威军和御灵军远在万里之外,本不该掺和。” 王将军话锋一转,“但李将军亲自向朝廷请命,要求参与。朝廷准了。所以,咱们扬威军内部,也要遴选出最合适的人选,作为骨干,返回国内,参与组建。” 他目光落在杨铁柱身上:“你小子,很合适。” 杨铁柱一愣,茫然道:“将军,这征界军所为何事?末将愚钝,还请将军明示。” 他是真不明白。 仗不是打完了吗?罗马都灭了,西疆正在逐步消化。 这个时候突然要组建一支听起来就非同寻常的征界军,还要从万里之外的西线调人回去做骨干? 王将军摇了摇头,脸上也露出一丝不解:“具体为何,本将亦不清楚。上峰只说是朝廷最高机密,规格极高,选拔标准也极其严苛。但有一条很明确——”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能被选中,是天大的机遇。李将军当年,便是以御灵军副将之身,被选中独立执掌扬威军,这才有了今日开疆拓土,封侯拜将之前程。” 他拍了拍杨铁柱的肩膀,语重心长:“你小子,根骨好,修炼刻苦,打仗悍勇,更难得的是脑子不笨,知道进退,在军中口碑也不错。如今《武经》修为已逼近一流,在咱们扬威军年轻一辈里,是出挑的。这次机会,好好把握。” 杨铁柱心脏猛地一跳! 李自业将军的例子就在眼前!从御灵军副将到独领一军,灭国拓土,眼看就要立下不世之功…… 这轨迹,岂不正是他最向往的? “将军提携之恩,末将没齿难忘!” 杨铁柱霍然起身,抱拳躬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行了,自家兄弟,不说这些。” 王将军摆摆手,脸上也露出笑意,“回去准备一下,与你麾下弟兄交接好军务。明日辰时,到城南三号校场报到。届时还有其他几位被选中的同袍,你们一并出发。” “末将遵命!” …… 翌日,辰时。 城南三号校场。 这是一处相对偏僻的校场,平日使用不多,此刻更是空无一人,显得格外空旷寂静。 杨铁柱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军常服,挎着佩刀,提前一刻抵达。 他到的时候,校场上已经站了四个人。 这四人杨铁柱都认识,皆是扬威军乃至原御灵军中赫赫有名的悍卒或基层军官,修为最低的也是二流中上,其中一位沉默寡言,背负长戟的汉子,据说已踏入一流。 五人互相点头致意,并未多言,心中都充满了疑惑与隐隐的期待。 将他们从不同营区调来这空荡荡的校场,究竟如何返回大景? 难道有海船来接?可此地深处内陆…… 就在辰时正刻,日晷指针阴影重合的刹那—— 异变陡生! 校场中央,原本空无一物的空气中,毫无征兆地荡漾开一片水波般的涟漪。 那涟漪迅速扩大旋转,中心处光线扭曲,色彩迷离,仿佛另一个世界的窗口正在强行打开。 不过呼吸之间,一个边缘流转着淡淡银辉,直径约丈许的稳定圆形门户,赫然出现在五人面前。 门户之内,并非校场另一边的景象,而是一片朦胧的光影,隐约可见迥异于西疆的建筑轮廓与天色。 就在杨铁柱五人目瞪口呆,几乎以为置身梦境之时,一个身着青色劲装,面容普通却眼神异常清明深邃的中年男子,从容地从那光影门户中一步迈出,站在了他们面前。 男子目光平静地扫过五人,如同检视物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杨铁柱、赵破军、孙猛、周青、吴峦。” 他准确无误地叫出五人名字,声音平澹无波,“奉旨遴选征界军骨干,尔等,随我走。” 说罢,转身便向那奇异门户走去。 杨铁柱大脑一片空白,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凭空出现的门?一步跨回大景? 这是仙法? 还是…… 他猛然想起王将军那句“天大的机遇”,一股混杂着震撼与茫然的激动,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迟疑。 他深吸一口气,与其他四名同样震惊却迅速强自镇定的同袍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毫不犹豫,迈开脚步,紧跟着那青衣人的背影,踏入了那扇仿佛连接着未知的门户。 (感冒发烧,精神恍惚的如同灵魂出窍,这几章写的很勉强,大伙儿将就着看吧。) 第131章 征界军见闻 杨铁柱发誓,这辈子都没像现在这般紧张。 哪怕去年毅然投军,面对未知的战场与生死,那份决断里也混杂着更多被生活逼到绝境的冲动与无奈。 而此刻,站在这个温暖宜人的陌生之地,他却只有忐忑,还有几乎让他手心冒汗的紧张。 就在前一刻,他还身处万里之外的西疆,校场空旷,寒风凛冽。 下一刻,仅仅是跟着那位神秘的青衣人迈过那扇光怪陆离的门户,体感便骤然一变。 凛冽寒风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暖,仿佛初春时节。 空气湿润清新,带着淡淡的草木与泥土混合的芬芳,吸入口鼻,竟让人精神都为之一振。 入眼所见,是一片被精心规划过的营地。 平整的土地上,整齐排列着一座座灰褐色的厚实营房,屋顶覆盖着深色的茅草或瓦片。营房之间是宽阔平整的夯土道路,路边甚至还移栽了些耐活的灌木与花草,正绽放着点点颜色。 远处,隐约可见连绵的青山轮廓,山势平缓,林木苍翠。 天空湛蓝高远,几缕白云悠悠飘过,阳光和煦地洒落,将整个营地笼罩在一片宁静的氛围中。 这里……绝不是什么苦寒边塞,更像是中原腹地某处精心挑选的山谷或平原。 “这里是中原。” 那带他们穿越空间门户的青衣人转过身,似乎看穿了五人眼中的茫然与震撼,主动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某乃东厂档头,姓陆,奉命行事。” 他简单地自我介绍,“奉陛下旨意,将尔等五人自扬威军遴选出,带来此地。” 东厂! 陛下旨意! 这两个词让杨铁柱五人心中一凛,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残存的些许恍惚也被迅速压下。 陆档头目光扫过他们,继续道:“尔等五人,将作为征界军筹备之骨干。每人暂领两百名额,负责初步整编。基础训练。日常管束。你们麾下之人,皆是从各军抽调而来之精锐,最差也是《武经》三流水准的好手。” 每人领两百精锐! 杨铁柱心中又是一震。 这几乎相当于两个旅帅的编制了,而且带的还是“最差三流”的精锐,这征界军的起点,高得吓人。 “陆大人。” 杨铁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努力让语调显得平稳,“敢问此地……究竟是何处?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陆档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 “此地具体方位,乃朝廷机密。不过对于即将成为征界军骨干的你们而言,此地的秘密,倒也不必刻意隐瞒。”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此乃中原腹地一处军镇,专为筹建征界军所设。方圆三百里内,皆为禁地,有阵法隔绝,常人难寻难入。” 阵法隔绝? 杨铁柱和同伴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对朝廷机密的份量有了更深的认识。 “至于你们要做什么。” 陆档头话锋一转,“很简单,配合其他骨干,在最短时间内,将陆续抵达此地的五千精锐,整编成军,熟悉新的装备,进行针对性操演。” “五千精锐?” 那背负双戟,名叫赵破军的汉子忍不住低声重复,眼中精光一闪。 “不错。除你们来自扬威军外,另有从荡寇、破虏、靖难、御灵、武威等军中抽调的好手,与你们身份相同,皆为骨干。” 陆档头澹澹道,“总计约五十人,每人暂领两百兵额。后续是否扩充,视情况而定。” 五十个骨干,每人领两百,那就是足足一万人的框架,而且听这意思,还只是暂领? 杨铁柱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能被选中参与如此规模,如此规格的新军筹建,这已经不是机遇能形容的了,这简直是……一步登天的青云梯。 “尔等在此地的身份、任务,皆属绝密。日常所需,一应供给,自有专人负责。你们只需做好分内之事。” 陆档头最后交代一句,便招来一名在旁等候,同样穿着制式但颜色稍浅劲装的男子,“他会带你们去营房,领取身份腰牌,熟悉环境。三日后,第一批兵员将抵达,届时正式开始整训。” 说完,陆档头对那男子略一点头,身形一晃,竟如同融入空气中一般,消失不见。 留下杨铁柱五人,面面相觑,震撼之余,更多的是一种被巨大机缘砸中的晕眩感。 …… 接下来的几日,这处代号“甲三”的绝密军镇,彻底颠覆了杨铁柱等人对“军营”的所有认知。 首先是人。 正如陆档头所言,来自各军的骨干陆续通过那种神奇的空间门户抵达。 杨铁柱见到了许多只在传闻中听过的悍卒勇将,有曾在南疆荡寇军中阵斩敌酋的猛人,有在北疆破虏军里以骑射闻名的神射手,更有御灵军和武威军中那些气息沉凝,明显修为精深的老兵油子。 五十名骨干,无一不是百战余生的佼佼者,修为最低也是二流顶尖,一流高手竟有十数人之多。 彼此见面,虽有竞争之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同被选中的隐隐自豪与默契。 其次是物。 军镇的供给之奢华,让见惯了边军清苦的杨铁柱咋舌。 每日三餐,顿顿有肉! 不是边塞常见的风干肉条,而是新鲜的猪羊牛肉,搭配时令蔬菜,米饭面食管够。 甚至每隔几日,还有鲜果改善伙食。 酒是严格禁止的,但有一种特制的药茶供应,饮后能提神醒脑,缓解疲劳。 营房虽然外表朴素,内里却干燥整洁,床铺宽大,被褥厚实保暖。 更有专门的浴房,提供热水沐浴,这在边军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待遇。 但真正让杨铁柱等人震惊到无以复加的,是每日清晨,由专人分发到他们这些骨干手中的——丹药。 那是一种龙眼大小、色泽赤红、散发着浓郁药香的丹丸。 分发丹药的医官只简单告知,此乃“益气壮血丹”,需在清晨修炼《武经》前服用,辅助修行,强健体魄。 杨铁柱将信将疑地服下第一颗。 丹药入腹,立刻化作一股温和却磅礴的热流,迅速散入四肢百骸。 他依言运转《武经》导引术,只觉得往日修炼时那些细微的滞涩之处豁然贯通,气血奔涌如长江大河,修炼效率何止提升了数倍。 仅仅三天。 三天后的清晨,当杨铁柱例行修炼时,体内那层困扰他许久,介于二流顶尖与一流之间的无形屏障,竟在水到渠成般的沛然气血冲击下,无声破碎。 一股更凝练的力量感瞬间充盈全身,耳目似乎都清明了许多,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也变得更加敏锐清晰。 一流! 他,杨铁柱,一个出身瓜州贫苦农户的子弟,在短短数年间,竟真的踏入了无数武者梦寐以求的一流高手之境。 而当他强抑激动,走出营房,与相熟的几名骨干交流时,才发现,突破的远不止他一人。 如那赵破军,本就是一流,此刻更是气息沉凝如渊,显然已彻底稳固。 孙猛、周青等人也先后突破。 粗略一算,这短短三日,凭借那神奇的“益气壮血丹”,成功突破至一流之境的骨干,竟有不下五十人。 五十个一流高手作为骨干,去统领五千最差也是三流的精锐? 这支“征界军”的战力,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这已经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军队了,这简直是一支由超常武者组成的怪物军团! 那么,问题来了。 朝廷耗费如此惊人的资源,组建这样一支恐怖到超出常理的军队,究竟是为了什么? 什么样的敌人,需要这样一支军队去应对? 什么样的任务,值得付出如此代价? 随着时间推移,在严格的纪律约束下,骨干们并未公开讨论,但从私底下的只言片语,逐渐拼凑出一个让杨铁柱每每想起都心神剧震,难以置信的猜测。 征界军,似乎与其他世界有关。 毕竟空间门户这等神奇存在都已出现,那再出现个其他世界,似乎也不是难以理解的事。 这一日,训练间隙,杨铁柱与赵破军几人坐在营房外的石墩上休息。 “已训练这般久,征界军万人也集结的差不多了,也不知我等何时能有所行动。”孙猛说道。 杨铁柱摇头:“莫急,总有我等立功的机会。” 赵破军颔首:“不要想太多,抓紧现在的机会强健自身才是正理,我有预感,可能我等很快就有动身的时机了。” 第132章 女帝临营 甲三军镇,核心校场。 “杀!” “吼!” 震耳的喊杀声与兵器破空的厉啸混杂在一起,几乎要撕裂人的耳膜。 校场之上,尘烟弥漫。 数百名仅着轻甲甚至赤膊的悍卒,正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闪转腾挪,手中未开刃但分量十足的训练兵器,裹挟着凌厉劲风,毫不留情地朝着“敌人”周身要害招呼。 锁喉、刺眼、掏心、撩阴…… 招式阴狠毒辣,全无半点留手,更像是以命相搏的生死厮杀。 鲜血不可避免。 鼻青脸肿只是常态,骨裂筋折亦不鲜见。 场边医官与担架随时待命,一旦有人重伤失去战力,立刻拖下救治。 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尘土交织的血腥气,混合成一种独属于残酷训练的灼热气息。 这便是征界军每日的“常备科目”——近身搏杀混战。 规则简单:撑到最后,击倒对手最多者优胜。 禁止使用致命杀招,但除此之外,百无禁忌。 如此下来,每日受伤人数,几乎与受赏人数持平。 一月之内,因伤退出训练超过三次者,无论之前表现多优异,一律清退,不再录用。 残酷的淘汰机制,如同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利刃,逼迫着这群本就精锐的士卒,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凶性与潜力。 然而,这仅仅是征界军训练内容的冰山一角。 他们的训练科目之繁杂、之严苛、之古怪,远超杨铁柱过往认知的任何一支军队。 极限越野转移:背负近百斤负重,在复杂山地、密林中连续疾行六个时辰,期间还需完成指定地点情报获取、简易陷阱布置、野外生存等任务。 三百里奔袭:全副武装,不眠不休,在规定时限内完成三百里长途机动,抵达目标地点后需立即投入高强度模拟进攻。 渗透暗杀:学习潜伏、伪装、毒物辨识与简易使用、机关拆除、无声杀人术,在模拟的“敌境”城镇或营地中执行斩首与破坏任务。 小群组强袭:五人至十人一组,演练针对坚固据点、物资仓库、指挥节点的突袭战术,强调速度、配合与一击必杀。 军团冲锋与反冲锋:这倒是相对“正常”的科目,但规模更大,对抗更激烈,且加入了大量应对非人形、巨型、飞行等假想敌的针对性阵型变化与器械使用。 这支军队,似乎不像是在为已知的任何一场战争做准备。 它更像是一个无所不包,追求极致杀伤与适应的怪物熔炉,将武之一道推向某种极端实用的方向。 杨铁柱,在这炼狱般的环境中,却爆发出惊人的适应性。 或许是因为出身底层,吃过太多苦,对改变命运有着近乎偏执的渴望。 或许是因为经历过真正的沙场生死,对变强的理解远比旁人深刻。 又或许,他骨子里就流淌着适应与征服的血液。 他对手下狠,对自己更狠。 训练中身先士卒,搏杀时永远冲在最前。 私下里,他将自己修炼《武经》的感悟,战场保命的诀窍,乃至对上官所传那些古怪战术的理解,毫无保留地传授给自己麾下二百名弟兄。 他带的队伍,渐渐有了魂。 三个月。 仅仅三个月时间,在涵盖数十个科目的综合考评中,杨铁柱所部,连续四次夺得“优等”评价! 四次夺优,带来的不仅是荣誉,更有实实在在令人眼红的奖赏。 钱财、布匹、精良的个人装备自不必说。 最让麾下士卒激动的是授田! 朝廷明文规定,征界军士卒,凡考评获优者,可按功绩额外授予家乡或新辟之地的田亩,且免赋年限更长! 这几乎是为他们解决了最大的后顾之忧。 而更高级的奖励,则让杨铁柱本人都呼吸急促。 三门功法! 《龙象大力诀》:极端的外功锻体之法,修至深处,力大无穷,筋骨如铁,有龙象之力。 《不老长春功》:内养心法,侧重延年益寿,固本培元,修之可延缓衰老,保持生机,对突破修为瓶颈亦有奇效。 其行气法门已隐隐触及“炼气化神”的边角,带有明显的“修真”韵味。 《化刀诀》:纯粹的杀戮刀法,招式简练至极,追求极致的速度、力量与刀意,练到高深处,人刀合一,无坚不摧。 三门功法,任选其一。 授予每次考评中表现最优异的骨干及士卒。 杨铁柱毫不犹豫地为麾下最出色的三名什长争取了《化刀诀》的拓印本。 他自己,则在深思熟虑后,选择了《不老长春功》。 他隐隐感觉到,这门功法蕴含的“长生”之机,或许才是未来更重要的依仗。 越是深入接触征界军的一切,杨铁柱心头的疑惑便越深,如同滚雪球般膨胀。 朝廷到底要对付什么样的敌人? 需要他们掌握如此多诡异复杂的技能? 需要投入这般海量资源,甚至不惜拿出接近“仙家”的功法作为奖赏? 直到这一日,平静被打破。 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负责军镇总体协调的东厂理刑百户——突然召集所有五十名骨干于校场点将台前。 这位姓沈的百户面容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台下站得笔直的众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召集尔等,有两件事。” “第一,再次明确。征界军,乃陛下直属亲军!一切行动,只听陛下号令!尔等之忠诚,需毫无杂质,如有异心,东厂与军法,绝不姑息!” 众人心中一凛,齐声喝道:“誓死效忠陛下!” 沈百户微微颔首。 “第二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望向远方,“陛下将于数日后,亲临甲三军镇,视察征界军。” 嗡!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所有骨干脑中炸响! 陛下? 那位传说中的女帝?那位一手缔造了如今大景盛世,覆灭柔然与罗马,更似乎掌握着不可思议伟力的皇帝陛下,要来这里?来看他们? 巨大的震撼过后,是无法抑制的激动。 对于这些信奉力量,崇尚勇武的军中骄子而言,林曌早已不是简单的帝王,她本身就以勇武着称。 能得见天颜,已是无上荣耀。 接下来的几日,整个甲三军镇的气氛陡然一变。 训练依旧残酷,但每个人都像打了鸡血,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 营房被反复打扫,一尘不染。军械库被再次整理,锃亮如新。就连校场的夯土地面,都被特意用石碾压得更加平整坚实。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紧张、期待、亢奋的奇异氛围。 而这一天,比所有人预想的来得更快。 清晨,例行的操练尚未开始,尖锐的集结号角便响彻全营。 “全营戒严,各归本位,无令不得擅动!” 命令层层下达。 紧接着,一队队身着黑色劲装,外罩皮质软甲,腰间佩刀,气息冷肃精悍的东厂番子,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入军镇。 他们迅速接管了各处要道、营门、哨塔、乃至营房区域的巡逻警戒。 人数之多,戒备之森严,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所有征界军士卒,无论军官还是兵卒,都被要求留在指定营房或区域,不得随意走动、喧哗、窥探。 偌大的军镇,瞬间陷入一种外松内紧,落针可闻的寂静。 只有东厂番子们沉稳而迅捷的脚步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动静,似乎有更庞大的队伍在靠近。 杨铁柱与自己麾下二百名兄弟,被集中在校场西侧一片划定的区域内。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挺直脊梁,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校场入口的方向。 时间,在极致的等待中,被拉得漫长无比。 终于—— 校场入口处,那两扇厚重的包铁木门,被缓缓推开。 没有预想中的旌旗仪仗,没有纷繁复杂的銮驾扈从。 首先进入的,是十余名与先前那些东厂番子装扮略有不同,气息更加深沉晦涩的汉子,他们迅速散开,占据校场各处关键位置,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紧接着,一道身影,便如此自然而然地,踏入了这片被数千道最炽热目光聚焦的校场。 杨铁柱在那一瞬间,几乎忘记了呼吸。 他看到了那位只存在于传说,邸报与无数人口耳相传故事中的——大景女帝! 没有想象中帝王出巡的十二章纹衮服,没有垂旒冕冠。 陛下只穿着一身再简单不过的劲装常服,面料挺括,裁剪利落,毫无冗余装饰。长发以一根样式古朴的墨玉簪简单束起,额前几缕碎发随风微扬。 美极了。 也英武极了。 她就这样信步走来,步伐沉稳从容,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天地脉动的节点上。 没有刻意的雍容华贵,没有故作的高高在上。 有的,只是一种经过尸山血海淬炼,俯瞰山河变迁后沉淀下来的威严,以及如同神兵出鞘般的锐利! 她的面容乃绝色,线条清晰,眉眼如画,尤其是一双眸子,清澈深邃,顾盼之间,神光湛然。 当她的视线平平扫过校场时—— 杨铁柱只觉得浑身一紧! 那目光明明没有特意落在自己身上,却仿佛两柄无形却真实不虚的“神剑”,带着洞穿人心,勘破虚妄的恐怖穿透力,轻轻掠过。 一股混合着极致敬畏、崇拜、以及源自生命本能的颤栗感,瞬间席卷全身。 杨铁柱背后的寒毛根根倒竖,心脏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胸膛。 这就是……陛下! 第133章 让朕看看儿郎们的能力 眼前所见,是他所效忠的皇帝,大景的皇帝,有史以来第一位女帝。 这就是凭一己之力逆转国运,马踏草原,剑指西极,如今更似乎掌控着天地权柄的传奇。 林曌在沈百户等高级官员的簇拥下,缓步登上了校场中央的点将高台。 她站定,双手自然负于身后,身姿挺拔如松,再次将目光投向台下黑压压一片,寂静无声却仿佛压抑着火山般激情的近万将士。 校场内,近万道目光死死凝聚在她身上,空气凝固得如同实质。 下一刻。 清冽平静,却带着某种奇异穿透力的声音,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朕,尔等的皇帝。” 声音不大,却如金玉交鸣,震彻心扉。 “今日,来看尔等了。” 短暂如同真空般的寂静。 随即—— “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 山崩海啸般的狂吼,猛然爆发! 近万名最精锐,也是最悍勇的士卒,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心底最狂热的声音。 声浪汇聚,冲天而起,似是要将军镇上空的云层都震散。 不需要任何动员,不需要任何鼓动。 当这位本身就以勇武着称的皇帝站在他们面前,仅仅是平静地说出“来看尔等了”这五个字时,所有的忠诚、热血、崇拜、乃至愿为之赴死的决心,便已燃烧到极致。 可以说是个人魅力。 但论及根本,还是因为因为她是皇帝,且给他们生活带来改变的皇帝。 林曌没上位之前,他们在场这些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不说朝不保夕,却压差不太多。 上有世家压制,下有蠹吏盘剥。 内有国朝不稳,更有外地入侵。 无论怎么看,那时的大景,都走到了一幅风雨飘摇之际。 甚至连都城长安都被柔然人攻破,偌大的长安城任由柔然人跑马,皇帝也西狩而逃,大景似乎已看不到未来。 无论皇朝兴亡,倒霉的始终是他们这些黔首百姓。 但直到眼前之人站了出来,以一人之力,杀退柔然人…… 后面发生的事情,在场之人都很清楚,陛下之功绩,即便是详见老农都能说的头头是道。 就更不提他们这些本就崇拜勇力的武夫了,面对这样一位皇帝,他们有的只有热切! 哗啦——! 以杨铁柱为首,所有骨干、所有士卒,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头颅深埋。 动作整齐划一,带着金属甲片的碰撞声,更显庄严肃穆。 黑压压的人潮,跪伏于高台之下。 高台之上,女帝独立,目光平静地俯瞰着她的军队。 征界军之魂,已于此时铸就。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渐渐平息,但校场之内,那股近乎凝滞的狂热与肃穆,却愈发浓烈。 黑压压的人潮依旧跪伏,数千近万道目光灼灼,聚焦于高台之上那道玄色身影。 林曌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 这些面孔,或年轻,或沧桑,或粗犷,或精悍,但此刻都写满了同一种情绪——崇拜。 她心中了然。 给予远超常军的待遇、功法、丹药,提供最严苛也最全面的训练,固然是为了锻造锋利的“剑”。 但铸剑,更需铸魂。 眼前这些士卒的忠诚,根基在于她所带来的切实改变。 活路、田产、尊严、以及一个强盛国家的归属感。 这种基于利益与生存的忠诚,牢固,但尚缺一分超越凡俗的神性,一份敢于向任何天命、权威亮剑的绝对信念。 而这,正是跨界征伐所必需。 “平身。” 清冽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冰泉流入滚烫的熔岩,让激荡的情绪稍稍冷却。 哗啦—— 甲叶碰撞声中,近万人整齐划一地起身,依旧挺立如松,目光炽热。 林曌不再多言,只对身侧侍立之人微微颔首。 沈百户会意,立刻躬身退后两步,对台下几名东厂头目做了个手势。 下一刻,校场边缘通道中,一队队早已候命,同样身着黑色劲装的东厂人员,两人一组,抬着一个个沉重硕大的铁皮箱子,沉默而迅速地进入校场。 箱子被依次抬到每一个方阵前方,精确地放在每一名士卒脚边。 “开箱。”沈百户低喝。 卡哒、卡哒…… 锁扣弹开的声音接连响起。 箱子盖被齐齐掀开。 霎时间,校场内仿佛投入了无数面银镜,一片耀眼银光骤然亮起。 箱内,整齐叠放着一套套银光灿然的甲胄! 甲胄样式统一,皆是精工锻造的山文甲。 甲片小而密集,以银白色金属环环相扣,层层叠叠,覆盖全身要害。 肩吞、掩膊、护心镜、裙甲、胫甲……一应俱全,在阳光下流淌着水银般冷冽而华丽的光泽。 旁边还配有同色的护臂、护腿,以及一顶带有可活动面甲的银色兜鍪。 其做工之精良,结构之合理,用料之考究,远超在场绝大多数军官曾经穿戴过的任何甲胄。不少出身御灵军、见识过最好军备的骨干,眼中也露出了惊艳之色。 这绝非制式装备,这分明是只有最顶尖的将领或皇帝亲军才有资格披挂的宝甲。 林曌的声音适时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击在每个人心头:“尔等,自各军万里挑一,聚于此地,成征界之名。” “此军,乃朕直属,位比亲军。”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 “朕予尔等最优之待遇,授尔等最强之功法,锻尔等最利之兵锋。” “为何?” 她略一停顿,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金铁交鸣般的铿锵:“因尔等手中之刃,将不为凡俗而挥!尔等肩上之责,将超脱此界之限!” “从今往后,尔等便是朕掌中最利之剑!剑锋所指,无论神魔仙佛,无论皇权天命,皆需俯首!” “朕为尔等铸甲,予尔等亲军之名,便是告诉尔等——” “只管向前,只管杀伐!一切后果,朕为尔等兜底!一切荣耀,朕与尔等同享!” 轰! 这番话,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将刚刚平复些许的校场再次点燃。 位比亲军!陛下直属!剑锋所指,无论神魔仙佛,皇权天命!陛下兜底! 每一个字,都如同一记重锤,砸在征界军将士的心坎上。 杨铁柱站在队列中,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他双目圆睁,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誓死效忠,为陛下手中之剑,斩破一切阻碍。 “着甲。” 林曌的命令简洁而有力。 高台上,寒苏与玉尘二女迅速上前,手中托着一套熟悉的甲胄——那套曾伴随林曌血战长安、马踏草原的明光金铠,以及那袭标志性的猩红披风。 林曌展开双臂。 两女动作娴熟而迅速,为她披挂上金光熠熠的铠甲,系上猩红如血的披风。 不过片刻,那位劲装的女帝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那位曾让柔然人胆寒,让四方震动的金甲战神。 与此同时,台下。 在各伍长、什长、旅帅的指挥下,所有士卒开始迅速而有序地褪下身上原本的制式皮甲或镶铁甲,互相协助,换上那套崭新的银色山文甲。 校场中顿时响起一片密集而规律的甲叶碰撞声,铿锵悦耳,如同万人同时演奏的金铁乐章。 无人说话,无人嬉笑,只有粗重的呼吸与金属摩擦的声响,气氛在沉默中积累着一种近乎爆炸性的躁动。 效率惊人。 不过半炷香时间,所有征界军士卒,已然焕然一新。 近万名身披银甲的战士肃立校场,阳光照射下,银光粼粼,如同一片冻结的金属海洋,森严、肃杀、气势冲天!与高台上那金甲红披的身影,形成鲜明而又和谐的呼应。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不约而同地,投向高台,投向他们的皇帝,他们的统帅。 然后,他们听到了一个让所有人瞬间怀疑自己耳朵的命令。 林曌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遍校场每一个角落。 “各伍、各队,由旅帅统率。” “持兵戈。” 她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台下那一张张茫然、震惊、难以置信的脸。 “于朕面前……” “向朕进攻。” 死寂。 风似乎都停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向……陛下进攻? 他们没听错吧? 陛下让他们这些臣子、这些士卒,拿着兵器,向她——大景皇帝——进攻? 这简直是疯了,大逆不道,想都不敢想。 就连站在最前排的杨铁柱等骨干,也全都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这道命令。 林曌却不管众人反应。 她已缓步走下了高台,独自一人,立于校场中央那片特意留出的空地上。 手一招。 一名东厂番子立刻双手托着一杆未开封的黝黑长枪,小跑上前,单膝跪地,将长枪高举过顶。 林曌单手接过,随手挽了个枪花,那沉重的铁枪在她手中轻若无物。 她侧头,对一直侍立在台侧的亲卫统领雷虎淡淡道:“雷虎,你们也过去。” 雷虎,这位曾随林曌最早起兵,历经大小血战,忠心耿耿的亲卫头领,闻言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躬身:“末将领命!” 他转身,对身后那五十名同样身经百战,气息剽悍的亲卫低喝:“陛下有令,全体都有,随我入场。” 五十名亲卫,同样没有任何迟疑或惊讶,齐声应诺:“喏!” 随即迅速列队,小跑进入校场,在距离林曌约三十步外摆开阵型。 他们手中持有的,同样也是未开刃的训练兵器。 这时,林曌才再次看向依旧处于石化状态的征界军众人,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清晰:“不必紧张,朕赦尔等无罪。” “此番对战,于朕亲卫之中,乃惯例。尔等既位比亲军,自当有此权责与胆魄。” 她将长枪斜指地面,目光陡然锐利如剑,声音提高:“来!” “让朕看看,朕的儿郎们,能力如何!”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 “杀!!!” 林曌本人,已化作一道金红色的残影,率先发动了进攻!目标直指严阵以待的雷虎等五十亲卫!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雷虎也面色一肃,爆发出怒吼:“杀!!!” 五十名亲卫,如同被激怒的猛虎,毫不畏惧地迎着那道金红身影,猛冲而上!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直到双方即将碰撞,校场上的征界军将士们,才猛然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陛下……是认真的!她真的在以一敌众,与她自己的亲卫对战。 而且,看这架势,似乎是真打。 第134章 力量即权柄,强者即天命 林曌此举,自有深意。 她要亲手打碎的,不仅仅是简单的“以下犯上”的心理障碍。 她要打掉的,是这群未来可能面对异界神权、皇权、乃至各种“天命所归”势力时,内心深处可能潜藏的那一丝对权威与正统的莫名敬畏与自我矮化。 她的军队,可以敬畏力量,可以遵守纪律,但绝不能畏惧名分,不能在任何天命、神谕、皇权面前未战先怯,自我设限。 至于她本人身上的皇权与天命? 她根本不在乎。 因为她林曌,非是承天受命的天子。 她是凭手中刀剑、胸中丘壑、麾下雄师,硬生生杀出来、打出来、开辟出来的—— 人皇! 人皇之军,当有向一切天威亮剑的勇气。 就在征界军众人心神剧震,思绪翻腾之际,校场中央,碰撞已生! 砰! 轰! 卡嚓! 沉闷的撞击声,兵刃交击的爆鸣声,瞬间炸开。 只见那道金红身影如同虎入羊群,手中那杆未开封的黑铁长枪,在她手中化作一道择人而噬的黑龙。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简单、最直接、最暴力的横扫、直刺、崩挑! 枪影过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呜呜尖啸。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亲卫,手中盾牌与长刀刚刚举起,便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庞然巨力轰然撞来。 “啊!” 惊呼声中,两人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连人带盾离地倒飞而起,划出两道弧线,远远摔落在数丈开外的地上,翻滚了几圈才勉强停下,虽未受重伤,却是灰头土脸,一时间竟爬不起来。 而这,仅仅是开始。 林曌身形如电,在亲卫阵中穿梭。 长枪或扫或点,或崩或砸。 每一次出手,必有一名乃至数名亲卫应声飞退。 她并未下杀手,甚至用了巧劲卸力,但那份绝对的力量、速度以及对战场节奏的恐怖掌控力,已展现得淋漓尽致。 五十名身经百战的精锐亲卫,结成的小型战阵,在她面前竟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易撕裂击溃。 校场之中,银甲如山,寂静无声。 唯有中央那片空地,金影纵横,人影抛飞,闷响与惊呼不绝。 所有征界军将士,包括杨铁柱在内,全都如同泥塑木凋般僵立原地,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死死盯着场中那匪夷所思,震撼灵魂的一幕。 他们的陛下…… 他们的皇帝…… 正在以这种最蛮横的方式,向他们赤裸裸地展示,何为真正的力量即权柄,强者即天命。 恐惧? 不,此刻充斥他们内心的,是比恐惧更强烈百倍的震撼与狂热。 以及一种被彻底点燃,想要追随那道身影斩破一切虚妄的熊熊战意。 “杀!” 杨铁柱手都在抖,并非恐惧,而是激动,双目赤红一片,怒吼一声,举起手中刀便朝林曌所在冲了过去。 这一声杀,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燃了本就濒临沸点的校场。 压抑、震撼、茫然、乃至潜意识里那丝“以下犯上”的恐惧,在这亲眼目睹陛下神威,亲耳听见陛下赦免,又被同袍那破釜沉舟般的怒吼一激——轰然炸开! 是啊,陛下说了,赦无罪! 陛下要看的,就是他们的胆魄,他们的能力。 若连向陛下挥刀的勇气都没有,还谈什么为陛下手中利剑,斩破神魔天命? “杀——!” 第二声怒吼来自赵破军,这位沉默寡言的一流高手,眼中精光爆射,手中未开刃的长戟一摆,紧跟着杨铁柱便冲了出去。 “跟上旅帅。” “杀啊!” “让陛下看看咱们的本事!” 如同堤坝决口,狂潮汹涌。 一个接一个的方阵,从最初的呆滞中猛然苏醒。 各级旅帅、队正、什长,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嘶吼着,带着麾下弟兄,如同决堤的洪流,从四面八方,向着校场中央那道唯一屹立的金红身影,发起了冲锋。 近万人! 身披崭新银甲,手持寒光凛冽的兵刃,怒吼着,奔跑着。 校场,沸腾了! 尘土被无数双脚踢起,弥漫半空,在阳光下形成翻滚的黄雾。 银色的甲浪从各个方向汹涌扑来,目标只有一个——那道手持黑枪,静立如渊的金甲身影。 狂热,彻底取代了理智。 此刻在他们眼中,那不是皇帝,那是他们必须全力挑战证明自身价值的目标! 杨铁柱冲在最前,双眼赤红,视野里只有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他脑海中再无杂念,只剩下将自身武艺发挥到极致的本能。 陛下虽强,我亦要让她看到,我杨铁柱,绝非庸卒。 面对这如山崩海啸般涌来的银色狂潮,林曌嘴角微扬,勾起一抹清浅却锋锐的弧度。 “来的好。” 她轻叱一声,非但不退,反而足尖一点,身形如电,主动迎向了冲在最前的杨铁柱。 杨铁柱见陛下迎面而来,气势更盛,吐气开声,手中那柄制式长刀划破空气,带着凄厉的尖啸,一记最为狠辣迅捷的斜劈,直取林曌肩颈! 这一刀,已是他生平巅峰,快、准、狠兼具,寻常一流高手也难轻易接下。 然而,在林曌眼中,这一刀轨迹清晰,力道运转分明,破绽自然也有。 她甚至未用多少力量,仅凭肉身力量与登峰造极的武道技艺。手中黑铁长枪如灵蛇出洞,后发先至,枪尖在刀锋将落未落之际,精准无比地一挑。 “叮!” 一声清脆却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 杨铁柱只觉得一股完全无法抗衡的巧劲自刀身传来,长刀剧震,虎口发麻,那凝聚了全身力气的一刀,竟不受控制地向斜上方荡开,中门大开! 他甚至没看清陛下如何动作,那黑色的枪杆已然如影随形,顺势一戳,正中他胸腹之间的甲页衔接处。 “砰!” 一声闷响。 没有疼痛,只有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巨力透甲而入。 杨铁柱整个人如遭重锤,双脚离地,眼前景物飞速倒退,耳边风声呼啸。 “噗通!” 他结结实实地摔落在四五丈外的硬土地上,又翻滚了两圈才停下。 银色山文甲沾满尘土,他仰面朝天,只觉得胸腹间气血翻腾,一口气堵在喉咙,眼前金星乱冒,竟一时间喘不上气,更别提爬起来了。 他只能勉强侧过头,瞪大双眼,望向校场中央。 那里,战斗已非“对决”,而是一场一人独舞的盛宴。 林曌的身影在如潮的银甲士卒中穿梭,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那杆黑铁长枪在她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不再是冰冷的杀器,而是手臂的延伸,意志的显化。 枪出如龙,却无一丝多余。 点、崩、挑、扫、砸…… 每一个动作都简洁到了极致,也精妙到了巅毫。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炫目华丽的招式,只有最本质的轨迹,最精准的发力,最恰当的时机。 银甲士卒们怒吼着扑上,刀枪剑戟从四面八方袭来。 然而,林曌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或侧身,或拧腰,或进步,或撤步,以毫厘之差避开攻击。 同时,手中长枪如同长了眼睛,每一次挥击,必然命中一人或数人的破绽——或是兵刃衔接处,或是步伐未稳时,或是力道用老之机。 “砰!” “啪!” “咚!” 闷响声,倒地声,惊呼声,不绝于耳。 一个接一个的银甲身影,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拍中,以各种姿势倒飞出去,摔落在校场各处。 他们中不乏一流高手,如赵破军,戟法凶悍,势大力沉;如孙猛,拳掌刚猛,气势逼人;如周青,刀法刁钻,身法灵动。 然而,无论他们如何变招,如何配合,在林曌面前,都显得稚嫩而迟缓。 他们的攻击,如同稚童挥舞木棒,轨迹清晰可见。 他们的防御,处处皆是漏洞,不堪一击。 赵破军蓄势已久的“破军刺”被枪杆轻轻一拨便偏了方向,随即枪尾回扫,正中其肋下,闷哼着跌出。 孙猛怒吼着合身扑上,想以力量压制,却被林曌侧身让过锋芒,枪身顺势在其背心一按,便让他以更快速度前扑倒地。 周青刀光如雪,从侧面袭来,林曌看也不看,回手一枪点在其手腕,长刀应声而飞,人也被带得踉跄旋转,一屁股坐倒在地。 强大,无法理解,无法企及的强大! 杨铁柱躺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终于喘匀了那口气。 他眼中的震撼,已非言语所能形容。 他自认踏入一流后,实力已是飞跃,足以在军中称雄。 可方才那短暂交手,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天壤之别。 陛下甚至……可能根本未用全力。 那种举重若轻,那种洞察一切,那种对力量妙到巅毫的掌控,完全超出了他对“武”的认知。 这不仅是力量的碾压,更是境界的绝对凌驾! “再来!” 杨铁柱咬牙低吼,双手撑地,猛地翻身跃起。 胸膛气血还有些翻涌,但他眼中战火更炽! 恐惧?早没了! “呵啊!” 他再度抓起地上的长刀,嘶吼着,又一次冲向那片依旧在不断“抛飞”同袍的战团。 第135章 入了林曌法眼 不止是他。 越来越多被击倒的士卒,在短暂的晕眩和调息后,红着眼睛爬了起来。 耻辱? 不,能与这样的陛下交手,是荣耀! 失败? 正好看清差距,知道该往何处努力! “杀!” “冲啊!” “让陛下看看我们的骨气!” 校场上,出现了一幅奇景。 银甲的浪潮一次次涌向中央的金红礁石,然后在阵阵闷响和人影抛飞中溃散。 但溃散的浪花并未消失,而是迅速聚合,喘息,再次形成新的浪潮,更猛烈地拍击上去! 倒下,爬起,再冲锋! 再倒下,再爬起,再冲锋! 汗水浸透内衫,尘土污了银甲,许多人气喘如牛,手臂颤抖,但眼神却越来越亮,那股不屈不挠、百折不回的悍勇之气,在这反复的“蹂躏”中,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被锤炼得愈发精纯凝聚! 林曌的身影依旧从容。 她的呼吸甚至未曾乱上一分。 手中长枪挥洒如意,总能在最恰当的时机,以最省力的方式,将扑来的士卒“送”出去。 偶尔,面对某些特别顽强、配合尤其默契的小队冲击,她会微微点头,澹澹赞一句: “不错。” “这记合击有点意思。” “韧劲可嘉。” 每当这简短的赞赏落入耳中,那些被击飞的士卒,哪怕摔得再狼狈,也会瞬间忘了疼痛,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激动与自豪,然后憋着一股劲,更快地爬起来,准备下一次冲锋。 时间,在这狂热而残酷的循环中飞速流逝。 日头渐烈,又缓缓西斜。 校场早已不复平整,到处是凌乱的脚印和倒地喘息的身影。 近万人轮番上阵,反复冲击,体能和内力终究有极限。 当杨铁柱第五次被一枪扫中腰侧,翻滚出数丈,挣扎了两下,却只觉得四肢百骸酸软无力,连握刀的力气都快没了时,他知道,自己真的到极限了。 不仅是体力,精神在长时间的高度紧张与亢奋后,也感到了深深的疲惫。 他不再试图爬起,就这么仰面躺在被踩得硬实的土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汗水从额角滑落,流进眼睛,带来一丝咸涩。 他转动眼珠,看向四周。 和他一样,越来越多的士卒彻底力竭,或坐或躺,在校场各处喘着粗气,望着天空,眼神里交织着极度的疲惫、未褪的兴奋,以及深深的茫然。 我们……万人围攻陛下两个多时辰…… 竟连让她移动半步都做不到吗? 不,或许移动过,但那种移动,更像是一种闲庭信步的调整,而非被迫的闪躲。 这差距…… 就在绝大多数人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沉浸在体力透支后的虚脱与精神震撼的余韵中时—— “嗬!!” 一声清越悠长,穿云裂石般的长啸,陡然自校场中心响起。 啸声不高,却蕴含着奇异的穿透力,如同风拂过林梢,雨敲打屋瓦,清晰无比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甚至直接涤荡着他们疲惫的心神,让昏沉的意识为之一清。 所有人,无论躺着的、坐着的、勉强站着的,全都下意识转动头颅,望向啸声的源头。 只见林曌不知何时已收枪而立。 金甲在偏西的日光下流转着耀眼的光辉,猩红披风无风自动。 她面上依旧平静,不见丝毫汗迹,唯有那双眸子,比之前更加明亮深邃,如同敛尽了方才那场“万人战”的所有锋芒。 她右手持枪,左手随意负于身后。 目光缓缓扫过狼藉的校场,扫过那一张张或震撼、或崇敬、或茫然的脸。 下一刻。 她动了。 右脚向前,不疾不徐地踏出一步,步伐沉稳如山岳移位。 同时,持枪的右臂顺势向后一摆,划过一个充满力量美感的弧度,腰身拧转,周身力量瞬间贯通臂腕指掌! “咻——!” 刺耳的破空声猛然炸响! 那杆陪伴她“肆虐”了全场两个多时辰的黝黑铁枪,化作一道模糊的黑色闪电,脱手激射而出! 枪速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只在空中留下一道笔直的残影轨迹。 恐怖的劲风撕裂空气,发出鬼哭神嚎般的尖啸,枪身甚至因与空气的剧烈摩擦而隐隐泛红! 数十丈的距离,瞬息即过! “砰!!!” 一声巨响! 铁枪精准无比地命中校场边缘,中军大帐旁那根碗口粗细,高耸的硬木旗杆! 不是刺穿,而是以一种蛮横无比的姿态,狠狠“钉”入了旗杆中部! 木屑混合着烟尘轰然炸开,粗壮的旗杆猛烈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顶端那面玄色龙旗疯狂摇曳,猎猎作响! 铁枪深入近半,枪尾兀自高频震颤,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嗡”鸣响,彷佛巨龙余吟。 一枪之威,竟至于斯! 整个校场,死寂一片。 唯有那枪尾震颤的余音,和旗杆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在空气中回荡。 所有疲惫、喘息、私语,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无数道目光,死死地盯在那杆钉入旗杆的黑枪,以及投出这一枪的金甲身影上。 就在这时,林曌清冽而威严的声音,如同玉磬轻鸣,再次传遍全场。 “诸将士,听令!”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直叩心扉的力量,让所有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竖起了耳朵。 林曌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那目光中已无方才战斗时的随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与凛然。 “十日之后……” 她一字一顿,声如金铁交击:“征界军,开拔……” 略一停顿,吐出了那最终的两个字: “出征!” 出征!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是一道最终的惊雷,劈开了所有的疲震撼与茫然。 一股全新的的情绪,如同地火般在寂静的校场下奔涌,酝酿。 陛下亲临,验看军容。 陛下亲授,银甲神兵。 陛下亲战,砥磨锋刃。 如今,陛下亲口下令—— 出征! 目标何在?敌者何人? 这些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陛下剑锋所指,便是他们征途所向! 杨铁柱躺在地上,望着高台上那道逆光而立,如同神只般的身影,胸中最后一点气息终于缓缓平复。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满是尘土与汗水气息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了一片澄澈的坚定,与熊熊燃烧的、再无半分疑虑的火焰。 十日之后,出征。 他要作为陛下手中的尖刀,砍杀任何一位敢于挡在其面前的敌人,无论那敌人是谁,是什么身份,都不行! 如他一般想的人不在少数。 林曌今日举动,可谓是实实在在收了这些人的心。 能来此的军中精锐,无不悍勇,但当有人能在个人勇武上如神如魔一般,且这个人还是他们的皇帝时,那么结果也就可想而知了。 这是一位能够带领他们走向胜利,获取一切的帝王,跟在这样的帝王身后,他们无比安心。 “臣愿为陛下手中刀,杀死一切敌!” 杨铁柱福至心灵,挣扎站起,奋声嘶吼。 林曌正往外走的步伐微微一顿,转过头来,正好对上杨铁柱那双发红的眸子。 嘴角勾起,露出一丝笑容,而后重新回过头,继续朝前走去。 “有点意思,朕记住你了。” 声音不大,却是清晰的落在了所有人耳中。 这一下,整个校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朝杨铁柱投去了目光。 那些目光很复杂,有人后悔,有人不甘,却没人怨愤。 能在这种情况下,还敢说出这种话的,其勇气不是旁人可比的。既然他们没有想到,或是想到了却不敢做出来,那么这个出挑之人是杨铁柱,也就没人嫉妒了。 “哈,哈……” 杨铁柱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一般,刚才陛下回首看来的那一眼,落在杨铁柱眼中,就像是一柄剑朝自己刺来,那一瞬间恍惚所见,他像是见到了整个世界一般。 也不知为何,现在的他只想睡觉,困的不行,又觉得身体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破壳而出,十分古怪。 噗通! 不等其他人过来,杨铁柱便已经直挺挺地倒下,而后鼾声四起。 “这小子。” 同属扬威军出身的赵破军、孙猛、周青、吴峦私人走来,看他这副模样,无奈摇头。 而这时候,雷虎率领几位亲军走了过来。 “大人!” 赵破军等人赶忙招呼。 雷虎稍稍颔首,也不废话,扒拉开杨铁柱的眼皮子看了看,而后咂咂嘴。 “啧,这小子,还真是个人才,运气也不错。” 赵破军等人疑惑。 就听雷虎又道:“陛下那一眼可不普通,乃是法眼,所谓法眼如炬,最是可破一人心气。若是心怀歹念者被这一眼看去,后果便是心气衰颓,今后再无进步可能。” 说着,雷虎就笑道:“但若是心智坚毅之辈,受法眼而不破心气,必定内心升华。啧啧,这小子,今后前途不可限量,已经算是入了陛下的法眼了。” 嘶! 赵破军、孙猛、周青、吴峦等人闻言,无不觉得震撼,相互对视,而后又一齐看向地上躺着的杨铁柱,直感叹这小子是真的好运气。 第136章 赵佶,朕要来取你狗头了! 时间在紧绷的弓弦上悄然滑过,十日之期,对于正处国力蒸腾,效率惊人的大景朝而言,足以完成许多事。 甲三军镇内,无需林曌再下任何具体指令,甚至无需各旅帅过多督促。 自那日校场君臣对练之后,整个征界军上下便陷入了一种自发而高效的备战状态。 每个人都清楚,陛下那句“出征”绝非戏言。 能被选入此军者,皆非愚钝之辈,结合数月来远超常规的训练内容,配发的神异丹药功法,乃至那日陛下亲口所述的“超脱此界之限”,一个令人血脉偾张又隐隐心悸的真相已呼之欲出—— 他们即将踏上的,绝非此界已知的任何一片战场。 因此,这最后十日,无人懈怠。 晨起修炼《武经》者,比往日更早,吐纳更为绵长,眼中精光凝而不散。 互相切磋搏杀者,出手愈发狠厉精准,仿佛要将最后一丝潜力也榨取出来,只为在未知的敌人面前多一分胜算。 检查保养兵甲器械成了每日必备的功课,银光闪闪的山文甲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刀枪剑戟磨砺得吹毛断发。 营房间、校场边,低声的讨论不再是猜测去向,而是如何更好地协同,如何在陌生环境下保持阵型,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不同于人形的敌人。 一种亢奋的战意,在军营中无声流淌。 他们像一群磨利了爪牙的猛兽,安静地伏在笼中,只待那笼门开启,便要扑向全然陌生的猎场。 杨铁柱在昏睡一日一夜后终于醒来。 醒来时,他只觉神清气爽,先前透支的体力与精神不仅完全恢复,体内气血奔腾之势更胜往昔,《武经》内力运转间圆融如意,隐隐触及了更高一层的门槛。 更奇异的是,他感觉自己对周围环境的感知清晰了不少,心志也仿佛被涤荡过一般,剔除了许多芜杂念头。 自是有人将“法眼”之恩说与他听,言明这是陛下予他的机缘。 一眼断定人之前程,或贬或褒,当真由心而定。 这当真就是帝王权势的另类体现。 杨铁柱的变化落在同袍眼中,自是引来一番感叹与激励。 无形中,杨铁柱这个被陛下亲口记住的名字,也成了征界军士气的一个小小缩影与标杆。 …… 长安,皇城,文渊阁。 今日的阁议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殿门紧闭,连内侍宫女都屏退至数十丈外,唯有七位阁臣与御座上的林曌。 林曌没有绕任何弯子,她指尖在御桉上轻轻一点,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摘要,便由寒苏分发至七位阁臣手中。 “诸卿,且看。”林曌的声音平静无波。 裴显之等人压下心中疑惑,凝神阅读。 随着目光在字句间移动,他们的面色从最初的郑重,逐渐变为惊愕,继而化作难以置信的震撼,最后,连握着纸张的手指都微微颤抖起来。 文书内容并不冗长,却字字千钧。 其一,确认存在与当前大景世界并行之“他界”,经由陛下掌控之无上伟力,已建立初步联系通道。 其二,彼界时间流转与地理人文,已获初步探查。 其地亦称“华夏”,历史脉络与吾界有相似亦有迥异。 当今之世,正值赵宋王朝,在位之君乃徽宗赵佶,年号政和(注:此为林曌根据已获信息大致推断,彼界具体时间可能有细微出入)。 其三,彼界灵气程度远甚吾界,似有超凡,且文明昌盛,尤以文治、艺术、商贸见长,军备……相对松弛。 其朝廷冗积,边患频仍(提及辽、金、西夏,乃至那西方而来的大秦人),民生渐疲。 其四,此界通道之稳固与掌控,关联陛下所言之“仙朝基石”,意义非凡。 “另一个……世界?” “赵宋?徽宗?” “陛下……早已遣人探查?” “这……这简直是……” 饶是七位阁臣皆为人中翘楚,久经风浪,此刻也被这超越想象极限的信息冲击得心神摇曳,一时失语。 他们终于将“征界军”与眼前这白纸黑字联系了起来,曾经朦胧的猜测化作冰冷的现实,带来的震撼远超预期。 英国公陈进堂猛地抬头,看向林曌,这位老成持重的勋贵之首,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陛下!此乃……开亘古未有之局!若此界当真可为我大景所征……岂止是开疆拓土,这是……这是夺天之功啊!” 他呼吸粗重,显然想到了无限可能。 户部尚书张蕴则喃喃道:“异界物产、文明成果……若能连通贸易,或直接获取……国库……不,是整个大景的财富根基,将彻底改变……” 礼部尚书陈耳面色最为复杂,他捻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望着文书上“赵宋”、“徽宗”等字样,眼神变幻。 同为传承“华夏”之名的王朝,那种历史的共鸣与错位感最为强烈,也更让他深刻体会到陛下此举的惊天动地。 “礼乐征伐自天子出……今陛下之征伐,已出自此界矣……” 他低声喟叹,原有的某些固执观念,在这铁一般的事实面前,开始彻底松动。 兵部尚书狄方许拳头紧握,沉声道:“难怪!难怪征界军训练如此古怪苛刻!面对全然未知之界,任何准备都不为过!陛下圣虑深远,臣等……望尘莫及。” 他此刻对林曌的谋划彻底叹服。 吏部尚书郑九荣、大理寺卿周彦亦是从震惊中逐渐回神,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和热切。 他们瞬间想到了更多,而这一切的前提,是陛下的征伐成功。 首辅裴显之最后放下文书,他深深吸了几口气,将翻腾的心海勉强压下,起身,对着林曌长揖到地。 “陛下真乃神人也。此等机密,此等布局,若非陛下亲口告知,臣等纵然想破头颅,亦不敢作此妄想。仙朝之基……长生之机……臣今日,方知陛下所指为何,方知陛下手中伟力,已近乎造化!”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是认知被彻底颠覆后的激动,也是对面前这位年轻女帝更深层次的敬畏与折服。 至此,林曌过往所有看似激进,冷酷乃至难以理解的决策,仿佛都有了一条贯穿始终的暗线——她早已将目光投向了星空之外,界域之隔! 林曌坦然受了这一礼,待众人情绪稍平,才缓缓开口:“诸卿既已明了,便当知此次出征,关乎国运新篇,非同小可。朕离朝期间,一应国政大事,便托付于内阁。诸卿需稳守国本,安抚民心,推进新政,不可因朕远征而有丝毫懈怠滞缓。粮秣物资,按预定方案,由张蕴统筹,全力保障征界军后续供给。各地政务,照常运转,若有重大变故,裴显之可临机决断,或通过特殊渠道急报于朕。” 她的安排条理清晰,显然早已成竹在胸。 “陛下!” 裴显之闻言,急忙再次开口,脸上露出忧色,“陛下身系天下,乃国朝根本,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虽彼界军备松弛,然毕竟陌生之地,吉凶难料。征伐之事,有李自业、张诚等良将,更有征界军虎贲,足可胜任。陛下坐镇中枢,运筹帷幄,方是上策啊!” 陈进堂、陈耳等人也纷纷附和劝谏:“首辅所言极是,陛下龙体贵重,事关国本,还请陛下三思!” “陛下亲征,虽能鼓舞士气,然风险亦巨。不若遣大将统军,陛下于后方掌控全局。” 面对阁臣们情真意切的劝阻,林曌轻轻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略带怅然又有些许释然的浅笑。 “诸卿心意,朕知晓。” 她目光扫过七张写满担忧的脸,“朕亦知,为帝者,当统御四方,而非每每亲冒矢石,冲锋在前,此乃常理。” 她顿了顿,声音渐转低沉。 “但,此非常之时,亦非常之征。此界通道,因朕之力而开,此界首征,亦当由朕亲启。这第一个世界,朕想有始有终。” 她的目光似乎穿越了殿宇,投向了渺远的未知。 “更何况,朕亦知,待日后军中后辈才俊辈出,朝堂乃至在野贤能足以担纲大任,将这仙朝之业稳步推进时,朕这‘马上皇帝’的性子,怕是再难有亲执刀剑、开拓疆土的机会了。那时,朕便真该安心坐在这龙椅上,看着你们,看着大景,一步步走向朕所描绘的未来了。” 她看向众臣,语气放缓,却带着一丝任性的感慨。 “此次,便当是朕任性一回吧。趁朕手中刀还未锈,心中火还未冷,亲自去为这仙朝,取下第一块界外之砖。” 此言一出,殿内默然。 七位阁臣心中剧震。 他们听出了陛下话语中那份复杂的情绪。 是啊,他们的陛下,从来就不是深宫圈养的龙凤。 她是踏着尸山血海,握着染血刀剑,一步步走到这至尊之位的“马上皇帝”。 开疆拓土,征伐四方,几乎刻入了她的骨血。 如今面对一个由她自己开启的世界,让她完全置身事外,何其难也。 而这“任性”背后,何尝不是一种深谋远虑的担当?她要亲手奠定这跨界征伐的基调,树立绝对的权威,也为后世君主立下一个难以企及的开端榜样。 见众人不再出言反对,林曌唇角笑意微扬,那笑容里重新带上了锐利如刀锋的期待与寒意。 “至于那赵佶……” 她轻声吐出这个名字,眼中金芒一闪而逝,语气平淡,却让殿内温度骤降,“朕,颇感兴趣。” 她并未多言,但在场所有人都从她那平静的语气和一闪而逝的寒光中,清晰地感受到了某种不容错辩的意志。 林曌缓缓起身,玄色袍袖拂过御桉。 “诸卿,且去准备吧。稳住大景,便是对朕最大的支持。” 赵佶? 朕来了。 且用你与你那‘丰亨豫大’的江山,来为朕的仙朝之路,祭旗吧! 第137章 正式跨界 甲三军镇,校场。 狂风自北而来,卷过空旷的营房与校场,扯得那一面面玄色龙旗猎猎作响,旗面翻卷,如同黑色的火焰在铅灰色的天空下燃烧。 近万征界军士卒,已然列阵完毕。 银甲如林,兵刃映着天光,泛着冷冽的寒芒。 无人说话,甚至无人交头接耳。 除了呼啸的风声,铠甲偶尔因风撞击的轻微铿锵,以及战马偶尔不安刨动地面的闷响,校场之内,一片沉凝到近乎凝固的寂静。 每一个人,都如同钉在地上的雕塑,腰背挺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空无一物的点将台。 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嘴唇,握着兵器时因过度用力而泛白的指节,还有那在厚重甲胄下依旧能看出快速起伏的胸膛,无不泄露出他们内心远非表面的平静。 紧张,期待,激动,还有一丝对全然未知的凛然…… 种种情绪在胸腔里冲撞发酵。 杨铁柱站在旅帅队列中,位置靠前。 他双手紧握着腰间刀柄,手心里竟沁出了一层薄汗。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剧烈的心跳平复些许,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不久前接到的最终指令。 “陛下将亲启时空门户……跨越此界,征伐彼方。” “彼界,乃赵宋之土。” “诸君,功名但从刀剑取,富贵须向异界求!” 异界……真正的,另一个世界。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当这确切的命令与目标摆在眼前时,那种头皮发麻,血液逆流的冲击感,依旧强烈得让他指尖发颤。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了巨大机遇与历史参与感的极致亢奋。 就在这万籁俱寂,众人心神绷紧到极致之际—— 嗡…… 一声奇异的低沉嗡鸣,毫无征兆地自点将台上方传来。 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更像是空间本身在震颤哀鸣。 紧接着,所有人瞳孔骤缩。 只见点将台前方的空气中,光线开始诡异地扭曲折叠,如同平静的水面被投入巨石,荡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半透明涟漪。 涟漪的中心,空间像一层脆弱的绢布般被无形之手缓缓“撕开”,裂开一道边缘流淌着混沌色泽的缝隙。 缝隙迅速扩大,稳定。 下一刻,数道身影自那混沌的缝隙中从容迈出,仿佛只是穿过一道寻常的门户。 为首者,金甲红披,身形高挑挺拔,正是林曌。 她身后,雷虎等五十名亲卫鱼贯而出,虽人数不多,但个个气息沉凝如山岳,眼神锐利如鹰隼,仅仅是站在那里,一股历经百战,煞气内敛的威势便扑面而来,让台下近万银甲悍卒都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 林曌的目光如同实质,缓缓扫过台下鸦雀无声的军阵。 银甲粼粼,兵戈如雪,战意虽引而不发,却已能感受到那压抑到极致,即将喷薄的力量。 她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没有冗长的训话,没有繁琐的仪式。 林曌向前一步,立于高台边缘,清冽的声音借着风势,清晰地传入每一名士卒的耳中。 “诸君。”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所有人的脊梁下意识挺得更直。 “时辰已至。” 她右手缓缓抬起,五指虚张,掌心朝向那片刚刚稳定下来的混沌缝隙。 “且随朕……” 话音未落,她丹田深处,那团代表着“界门”权柄的混沌之光,骤然被引动。 不是爆发,而是以一种玄奥无比的频率共振释放。 刹那间,以林曌为中心,她周身三尺之内的空间仿佛活了过来! 一层流动着的、半透明的混沌能量无声浮现,将她包裹其中。 那能量并非照亮四周,反而使得附近的光线都微微暗淡扭曲,仿佛连光线都被其吞噬转化。 细看之下,那混沌能量之中,无数细微到极致,闪烁着暗金色或银白色的符文如同活物般生灭流转,更有微型星璇在其中缓缓旋转、碰撞、湮灭,演化着开天辟地般的原始景象。 一种难以言喻,超越了寻常灵气波动的“规则”之力,弥漫开来。 台下的杨铁柱等人,哪怕相隔数十步,也感到一阵轻微的心悸与眩晕,仿佛自身的存在都受到了某种根本层面的扰动。 就在这混沌能量流转到极致时,林曌虚张的右手五指,猛地向下一按! “开!” “嗤啦——!” 一声远比之前清晰,仿佛布帛被彻底撕裂的巨响。 点将台前,那道原本只有丈许宽的混沌缝隙,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向两侧狠狠扯开。 混沌能量狂涌而出,却没有肆虐,而是迅速交织定型。 不过呼吸之间,一道高达十丈、宽逾二十丈的、边缘流淌着稳定混沌光晕的巨型“门户”,赫然矗立在天地之间。 门户之内,并非黑暗或虚无,而是一幅如同徐徐展开的巨大“画卷”。 那“画卷”中呈现的,是一片略显荒凉的山野景象。 天色似乎比此界更为昏黄一些,远山轮廓模糊,近处可见稀疏的林木和起伏的土丘,一条浅浅的溪流在画面边缘蜿蜒而过,水面反射着异样的天光,微微荡漾。 整个画面带着一种水波般的质感,微微扭曲晃动,却又无比真实,仿佛伸手即可触及那异界的空气与土壤。 山野的寂静,与此地校场的肃杀,形成了诡异而震撼的对比。 目眩神迷! 即便是早有准备的杨铁柱,此刻也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门户内的景象,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这就是……另一个世界!活生生的,就在眼前。 林曌的目光投向“画卷”中的山野,眼神微微一动。 这地点,她认得,正是上次以神念探查此界时,“落脚”的荒僻之处。 很好,位置未变,省却了许多定位的麻烦。 她没有丝毫犹豫,更无半点对未知的迟疑。 收回手掌,那周身缭绕的混沌能量与玄奥异象缓缓内敛消失。 她转身,面向全军,手臂向前一挥,斩钉截铁:“出征!” 话音落下,她已率先转身,向着那巨大的、荡漾着水波般画面的门户,迈步而去。 金甲红披的身影,没有丝毫停顿,如同回家般自然,一步便踏入了那“画卷”之中。 身影与“画卷”接触的瞬间,如同石子投入水面,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随即整个融入进去,消失在众人眼前。 紧接着,雷虎低吼一声:“亲卫营,跟上!护卫陛下!” 五十名亲卫毫不迟疑,紧随林曌之后,步伐坚定地依次投入门户。 台下,近万双眼睛灼灼地盯着这一幕。 短暂的死寂。 “旅帅?”杨铁柱身边的一名队正,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看向他。 杨铁柱猛地一咬牙,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狂热的战意彻底烧尽。 陛下已先行,亲卫已紧随,还有何可惧?! “扬威军第一旅,跟我来!” 他低吼一声,拔出腰间长刀,刀锋向前一指,第一个大步冲出队列,向着那神奇的门户狂奔而去! 他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涟漪之中。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破虏军前锋旅,进!” “荡寇军锐士营,走!” “武威军……” 各级旅帅、队正的吼声接连响起,压抑已久的战意与热血轰然爆发。 银色的洪流开始涌动,从最前排的精锐旅团开始,一队队,一列列,如同开闸的钢铁洪流,向着那通往异界的大门发起了冲锋。 激动、紧张、决绝…… 种种情绪写在每一张被头盔遮蔽大半的脸上。 有人紧闭双眼,咬牙前冲;有人瞪大眼睛,试图看清门后的每一寸景象;有人死死握住兵器,指节咯咯作响;有人与身旁的同袍交换一个眼神,重重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战马嘶鸣,被主人牵引着,有些不安地抗拒着门户散发出的奇异能量波动,但在骑手有力的控缰和催促下,还是踏入了那片水波荡漾的光幕。 近万人的队伍,全员披甲,携带三日口粮及各类器械,行军速度自然快不了。 从林曌第一个踏入,到杨铁柱等先锋涌入,再到中军主力部队,最后是负责后勤辎重的辅助营…… 人喊马嘶,甲胄铿锵,脚步隆隆。 那巨大的门户如同吞吐巨兽的深渊之口,稳定地、持续地将这支不属于此界的军队,一点点“吞”入另一个时空。 小半个时辰,在紧张的穿梭中似乎变得格外漫长。 当最后一名殿后的士卒,回头望了一眼迅速变得空荡死寂的甲三军镇校场,毅然决然地转身,一步迈入那水波光幕之后—— 嗡…… 混沌门户的边缘光晕开始急速闪烁、收缩。 如同它出现时那般突兀,在短短数息之内,那高达十丈的巨型“画卷”连同其后的山野景象,便如同阳光下的泡沫,迅速淡化透明,最终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最后一点空间涟漪平复。 狂风依旧卷过校场,吹动空荡荡的旗杆,猎猎作响。 点将台前空空如也,只有地上被无数脚步和马蹄践踏出的凌乱痕迹,证明着方才那近万人马的存在与离去。 甲三军镇,陷入了一片诡异死寂当中。 仿佛方才那震天动地的出征,只是一场集体的幻觉。 (确诊了,是甲流,大家伙儿小心些,我已经晕乎了三天多了,现在人还有种魂飞天外的感觉,太tm难受了。) 第138章 上来就是靖康耻? 视角流转,时空切换。 大宋,靖康元年。 历史的车轮正滚滚驶向一个众所周知,充满屈辱与血泪的节点。 去岁,金国以宋朝背弃海上之盟约为由,悍然发兵,分东、西两路大举南下。 东路,由完颜宗望(斡离不)统帅,自平州出兵,势如破竹,连克檀州、蓟州,宋军燕山府守将郭药师叛降,金军轻取燕京,随即马不停蹄,渡过黄河天险,兵锋直指大宋心脏——汴京。 西路,由完颜宗翰(粘罕)统领,自云中府出兵,围攻河东重镇太原。 太原军民在王禀等人的率领下殊死抵抗,战况惨烈胶着,但已无力东顾。 面对铺天盖地而来的金兵铁骑,汴京城内的繁华与绮梦被瞬间击碎。 惊慌失措的宋徽宗赵佶,在巨大的恐惧和朝臣压力下,做出了那个被后世诟病不已的决定。 禅位于太子赵桓,自己则躲进了龙德宫,戴上“教主道君太上皇帝”的虚衔,将一副烂摊子和即将临头的刀兵,甩给了年轻的儿子。 新即位的宋钦宗赵桓,改元靖康,意寓“日靖四方,永康兆民”,然而现实的冰冷远超一厢情愿的年号。 靖康元年正月,完颜宗翰所率的东路军,在肃清外围抵抗后,终于进抵汴京城下。 这一日的汴京,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仿佛一块沉重的铁板压在城头,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往日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御街,如今行人稀少,且大多步履匆匆,面带惊惶。 沿街的店铺十之七八都已关门落锁,有些门窗上还贴着仓促间未来得及揭去的喜庆窗花,与此刻萧杀的气氛形成刺眼对比。 城内谣言四起,人心惶惶。 “金人已过黄河了!” “听说西军勤王的队伍被击溃了!” “官家……官家真的要议和吗?会赔多少金银?” “这城……守得住吗?” 恐惧如同无形的瘟疫,在街巷间弥漫。 富户们紧闭门户,将金银细软埋入地下;穷苦百姓则拖家带口,试图挤向他们认为更安全的里坊角落,或是惶然无措地呆坐在家中,等待命运的审判。 城墙之上,守军密密麻麻,刀枪如林。 但仔细看去,许多士卒面色苍白,眼神游离,握着兵器的手在寒风中微微发抖。 他们中有久经沙场的老卒,但更多的是仓促征募来的厢军、甚至市井之徒,缺乏训练,装备不全,面对城下那连绵不绝、杀气腾腾的金军大营,未战先怯的气氛已然笼罩。 宫城之内,气氛更为凝重。 龙德宫中,退位的徽宗对着道君画像长吁短叹,时而悔恨不该联金灭辽,时而又祈祷神仙显灵退敌,早已没了往日吟风弄月,挥毫泼墨的闲情。 垂拱殿上,年轻的钦宗赵桓面对主战主和吵成一团的朝臣,脸色煞白,额角渗出冷汗,只觉得御座冰冷刺骨,那一道道奏报如同催命符箓。 李纲等主战派的声音慷慨激昂,却难掩兵力不足,援军不至的现实困境;张邦昌、李邦彦等主和派则不断强调金兵锋锐、城破的可怕后果,暗中推动着屈辱议和的进程。 汴京城,这座当时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市,此刻仿佛成了一座巨大的囚笼,又像是一艘在惊涛骇浪中颠簸、即将倾覆的华丽楼船。 所有人都被一种巨大的恐惧攫住,等待着未知的最终审判。 金军大营中,号角低沉,旌旗蔽日。 攻城器械正在加紧组装,游骑四出,封锁要道,一张毁灭的大网,正缓缓收紧。 金军大营,牛皮帐中,炭火正旺,却驱不散那些女真将领眼中的贪婪。 “南朝汴京,嘿!” 一名满脸横肉,颈戴狼牙的猛安狠狠灌下一口烈酒,粗粝的手掌在空气中虚抓一把,仿佛已经攥住了满把的金珠。 “俺听南边的商人说过,那城里,地上铺的都是好石头,房子高的能戳破天!街上的娘们儿,皮肤嫩的能掐出水,跟咱们白山黑水冻出来的婆娘完全两样!” “何止!”另一名谋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着野兽般的光,“瓷器,丝绸,茶叶,还有那些写字画画的宝贝……堆成山的铜钱!咱们打生打死为了啥?不就是为了进去,拿!都是咱们的!” 主帐上首,东路军统帅完颜宗望(斡离不)虽神色相对沉稳,但眼底深处那抹志在必得的锐利,却丝毫不少。 他缓缓摩挲着腰间镶嵌宝石的刀柄,声音不高,却让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宋人软弱,其君昏聩,其兵无胆。此城,已是囊中之物。儿郎们一路辛苦,破城之后,按老规矩,先搜刮府库官邸,再……呵呵。” 他没有说完,但帐中爆发的粗野哄笑和吞咽口水的声音,已然说明一切。 对于这些崛起于苦寒之地,崇尚武力掠夺的女真贵族而言,汴京不仅仅是一座城,更是一个前所未有,辉煌到刺眼的宝藏。 那种即将予取予求的快感,混合着对“文明富庶”本能的征服欲与破坏欲,让他们早已按捺不住。 每日在城下耀武扬威的骑兵驰射,夜间故意燃起的连绵篝火与震天鼓噪,都是这种迫不及待心理的宣泄,也是对城内守军和百姓持续不断的精神凌迟。 靖康之耻,便在金人这种赤裸裸的贪婪与北宋朝廷上下深刻的恐惧无能中,一步步滑向深渊。 汴京城内,恐惧已如浓稠的墨汁,浸透了每一寸空气。 皇宫大内,垂拱殿。 年轻的钦宗赵桓面如死灰,呆坐在冰冷的御座上,下方是争吵得面红耳赤的群臣。 主战派领袖李纲须发戟张,声音嘶哑:“陛下!金人贪得无厌,今日割三镇,明日便要河北!唯有死守待援,激励军民,方可有一线生机!岂能将祖宗江山、亿万生民,寄望于豺狼之信义?” 然而,他的声音很快被更大的声浪淹没。 太宰张邦昌出列,语气恳切:“李相公此言差矣!金人兵锋之锐,尔等未见乎?西军溃散,四方勤王之师逡巡不前!城内兵马几何?粮草几何?能守几日?一旦城破,玉石俱焚!为江山社稷计,为百万黎庶计,暂时忍辱,许以金帛,使其退兵,方为上策!待日后整顿兵马,再图恢复不迟!” 门下侍郎李邦彦紧随其后,压低声音,话语却如毒蛇吐信:“陛下,非是臣等畏战。实乃……实乃道君太上皇尚在城中啊!万一有失,惊了圣驾,我等万死莫赎!况且,城中那些妄人,动辄叫嚣决战,若真激怒金人,令其全力攻城,局面将不可收拾!当严加管束!” “对!严加管束!” 立即有人附和,“昨日有太学生聚众叩阙,言词狂悖,已被驱散。还有些武夫,竟敢私议夜袭金营,此等狂徒,必须弹压!” 赵桓听着这些争吵,只觉得头痛欲裂,耳中嗡嗡作响。 他想战,可看到战报上触目惊心的溃败,听到援军无望的消息,勇气便如阳光下的冰雪般消融。 他想和,可金人开出的条件一次比一次苛刻,割地、赔款、称侄……每一样都像刀子剜在心头。 他下意识地望向龙德宫方向,那里住着他的父亲,那位将皇位“禅让”给他的太上皇。 可传来的消息,是道君皇帝日夜焚香祷告,祈求三清庇佑,对朝政已不置一词,仿佛只要捂住耳朵,城外的刀兵和金人的咆哮就会自动消失。 最终,往往是主和派“现实”而“稳妥”实为苟且的论调占据上风。 每一次争吵的结果,几乎都是派出使臣,携带更丰厚的“稿军”物资,低声下气地前往金营乞和。 而每一次乞和,都如同抱薪救火,让金人看清了宋廷的软弱可欺,索要的价码也越发高昂。 城中并非没有血性。 有下层军士红了眼,请命愿率死士出城一搏,“纵不能破敌,亦要溅其一身血!” 有汴京百姓中的豪侠,暗中串联,搜集器械,言道“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也好过跪着等死!” 更有忧国士子,痛哭流涕,上书直谏,痛陈议和之害。 然而,这些微弱的声音和反抗的火苗,迅速被更大的恐惧和“维稳”的官僚机器扑灭。 请战的军士被上官以“妄动干戈,破坏和议”为由申饬、调离。 串联的百姓被巡城的兵丁盯上,稍有异动便被驱散乃至锁拿。 上书的士子,奏疏往往石沉大海,或被主和派扣上沽名钓誉的帽子。 整个汴京的统治阶层,从深宫中的两位皇帝,到中枢的宰执大臣,再到具体执行的中下层官吏,似乎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绝不能彻底激怒城外的金人。 哪怕这意味着要不断满足对方越来越无理的要求,意味着要将尊严和底线一点点丢弃。 他们如同鸵鸟,将头埋进名为和议的沙土里,幻想着能用金帛女子换来豺狼的饱足和退却,却不知这只会让豺狼的胃口变得更大,獠牙磨得更利。 在这种自上而下的恐惧、妥协与自我麻醉中,汴京的防御意志被从内部不断侵蚀瓦解。 靖康元年闰十一月,丙辰日。 在金军持续不断的军事压力和政治讹诈下,宋廷幻想中的和议终于迎来了最残酷的结局。 完颜宗望指挥东路军,在宋军部分防线因士气低迷,指挥混乱出现漏洞时,发动了蓄谋已久的猛攻。外城多处城墙在并不算特别激烈的抵抗后,宣告失守,金军旗帜插上了汴京外城的城头。 第139章 大景帝王仪仗? 消息传来,城内大乱,最后一点抵抗的勇气也烟消云散。 宋钦宗赵桓在极度惊恐中,竟听从了荒谬的建议,亲自前往金营“谢罪”并商议最后的“和议”条款。 这一去,便如同羊入虎口。 完颜宗望毫不客气地将其扣留,作为迫使宋廷彻底屈服的最大筹码。 皇帝被扣,朝廷彻底崩溃。 金人开出了最终的羞辱性的价码。 黄金一千万锭,白银两千万锭,帛一千万匹。 天文数字般的赔款,莫说此刻空虚的国库,便是倾尽北宋百年积累,也绝无可能凑齐。 赔款无法足额,金人便露出了更加狰狞的面目。 他们提出了以人抵债,明码标价。 “帝姬、王妃一人准金一千锭,宗姬一人准金五百锭,族姬一人准金二百锭,宗妇一人准银五百锭,族妇一人准银二百锭,贵戚女一人准银一百锭……” 价格一路向下,直至普通官民女子,也按相貌年龄,“估价”十两、五两白银不等。 一道道冰冷彻骨毫无人性的指令,从金营传向已成囚笼的汴京城内。 曾经的天潢贵胄,金枝玉叶,此刻如同牲口般被登记造册,论价待沽。 宫中后妃、帝姬、宗室女眷,被强行从深宫府邸中拖出,哭嚎之声震动宫阙,却无人能救。 吏胥拿着名册,如狼似虎地闯入民间,按图索骥,强掠妇女。 昔日繁华街巷,变成了生离死别,鬼哭狼嚎的人间地狱。 为了凑足人数,满足金人的要求,宋朝官员竟成了最积极的执行者。 他们挨家挨户搜刮,威逼利诱,甚至将已嫁妇人也算入其内。 人性与尊严,在亡国的恐惧和野蛮的暴力面前,被践踏得一丝不剩。 靖康二年,二月。 在进行了长达数月,刮地三尺般的搜刮与凌辱之后,金人终于满载而归。 他们册立早已投降的张邦昌为“大楚”皇帝,作为傀儡统治黄河以南地区,随即押解着庞大的俘虏队伍,开始北返。 俘虏的队伍凄惨漫长,前后绵延数十里。 最前方是两辆简陋的牛车,车上坐着被剥去龙袍,身穿青衣的徽宗赵佶、钦宗赵桓。 父子二人神情麻木,眼神空洞,早已不复帝王气象。 其后是三千余人的宗室、妃嫔、公主、驸马、以及大量朝廷官员、百工、教坊乐师、乃至僧道医卜…… 再之后,是更多被掳掠的民间妇女、壮丁,他们被绳索串联,在皮鞭和呵斥下,踉跄前行。 时值春寒,北风凛冽。 俘虏们衣衫单薄,食不果腹,病饿交加,倒毙途中者不计其数。 金兵视之如草芥,随意打杀,甚至以杀戮取乐。 尤其对女性俘虏,沿途凌辱折磨,惨状难以尽述。 浩劫过后,中原大地,山河破碎,血泪斑斑。 金人的铁蹄与暴行,与宋廷的腐朽无能,共同铸就了这华夏历史上最深重的伤痛之一。 而就在这无边黑暗与耻辱弥漫之时,谁也不知,在距离昔日汴京西北不远的那片荒僻山野,一支来自另一个时空,玄甲银盔的军队,已然完成了集结。 他们的皇帝,正冷冷地眺望着这片饱受蹂躏的土地,以及北方金军留下的满目疮痍。 …… 金军北返的队伍,在一片沉郁的春寒与扬起的尘土中,缓慢而沉重地蠕动着。 这支队伍早已不复南侵时的严整与锋锐,却弥漫着另一种令人不适混乱。 十数万人马,连同绵延数十里,哭声断续的俘虏大队,以及装载着抢掠来的无数金银绢帛、典籍珍宝、工匠器物的车队,将北归的道路塞得满满当当。 队伍嘈杂无比,金兵骑在马上,大声谈笑,炫耀着腰间的玉佩或怀中的银器,不时用马鞭抽打走得慢的俘虏取乐。 空气中弥漫着腥臭、血腥、还有绝望的呜咽。 队伍中部,被精锐骑兵严密“护卫”着的,是几辆特别宽大却也简陋的牛车。 完颜宗望与一众金军高级将领便在此处。 他正闭目养神,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刀柄,盘算着回到上京后如何分配这些惊人的战利品,以及如何向太宗皇帝(完颜吴乞买)汇报这场辉煌的胜利。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略显慵懒的行军节奏。 一名探马斥候滚鞍下马,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单膝跪在完颜宗望车前:“报!禀都统!前方三十里,汜水关故道以北,发现大军拦路。” 完颜宗望眼皮未抬,只澹澹道:“何处兵马?溃散的宋军?还是南边那些不成器的所谓勤王之师?” 语气中满是不屑。 “不、不像!” 探马声音有些发干,“观其阵势,极为严整,绝非宋军散勇可比。约莫有万余骑兵,尽披玄甲银盔,兵甲精良,士气……士气极盛!打出的旗号为景!更有大纛皇旗、金瓜钺斧、旌节伞盖,仪仗规制,似是……似是帝王出行。” “什么?” 完颜宗望勐地睁开眼,锐利的目光如刀子般刺向探马。 “景?帝王仪仗?” 他浓眉紧锁,“这中原之地,除了车里那两个废物,还有哪个敢称帝?张邦昌那厮还在汴京摆弄他的大楚,岂敢到此?万余骑就敢拦我十数万大军?” 帐下众将也是哗然,纷纷嗤笑。 “定然是宋人溃兵不知从哪里偷来些仪仗,虚张声势!” “或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土寇,想趁火打劫?” “万余骑?哈哈哈,给我两千铁浮屠,一个冲锋就能碾碎他们!” 完颜宗望心中虽也有些诧异,但更多的是被冒犯的恼怒。 他金国大军携灭国之威北返,正是志得意满之时,竟有不知死活的拦路? 他冷哼一声,眼中寒光闪烁:“去,把赵家那对父子带来!让他们瞧瞧,前面拦路的是他们赵宋哪路‘忠臣’,还是哪里冒出来的野皇帝!” 很快,两辆更加破旧的牛车被驱赶上前。 车上,宋徽宗赵佶和宋钦宗赵桓裹着单薄的青衣,在春寒中瑟瑟发抖,面色灰败,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周围虎视眈眈的金兵。 “看看前面。” 完颜宗望用马鞭指向北方烟尘隐约的方向,语气讥诮,“你们的大宋,还有兵马敢来救驾?还是又冒出个想当皇帝的?” 赵佶父子茫然抬头望去,只见远处地平线烟尘微起,根本看不清什么。 他们连忙摇头,赵桓哆嗦着嘴唇:“上、上国兵威……天、天下慑服……岂、岂敢……定是……定是匪类……” 他语无伦次,只想尽快撇清关系,生怕激怒金人。 完颜宗望厌烦地摆摆手,让人将他们带下去。 他根本不信这中原还能有什么像样的抵抗力量。宋廷精华已被一网打尽,河南之地一片糜烂,区区万余骑兵,即便有些蹊跷,又能翻起什么浪花? “传令前军,加快速度!探马再探,弄清虚实。若是匪类,直接击溃,取其辎重女子,补充队伍!若是……” 他眼中凶光一闪,“真有什么不知所谓的‘景帝’,便擒来与赵家父子作伴!” 他有着绝对的自信。 己方虽携带大量俘虏辎重,队伍臃肿,但核心战兵仍有数万之众,其中真正的女真精锐骑兵超过三万,更有两千号称“铁浮屠”的重装骑兵,人马俱披重甲,乃是冲阵破坚的无敌利器。 面对任何中原军队,都有着压倒性的心理和战术优势。 …… 与此同时,三十里外,汜水关以北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高地。 征界军万人已列阵完毕。 银甲肃穆,兵刃映着惨澹的天光,战马安静地矗立,偶尔喷个响鼻。 整个军阵鸦雀无声,只有风掠过旗面的猎猎声。 那股历经异界穿梭,十余日急行军仍不见丝毫疲态的锐气与严整,与不远处混乱悲惨的金军俘虏队伍形成天壤之别。 林曌立马于阵前一处稍高的土坡上,金甲红披,眺望着金军来的方向。 她身侧,雷虎等亲卫环伺。 方才金人探马远远窥视,又惊慌退走的情形,尽收眼底。 “陛下,那些便是金人探骑?” 雷虎眯着眼,看着远处消失的烟尘,语气有些古怪,“看其装束骑术,倒与草原上的部族有几分相似,又似乎……更粗野些。” 林曌微微颔首,目光依旧看着远方,声音平静无波:“此族号女真,世居白山黑水之间,渔猎为生,确与草原诸部渊源颇深。其先世曾受辽国契丹人统辖役使,后因辽末腐朽,完颜部崛起统一诸部,以两千五百兵起事,竟如雪崩般十年灭辽,再南下攻宋,遂有今日之局。” 她略作停顿,仿佛在梳理两个世界交错的历史线。 “此界时间流转,大致处于我大景之后数百年。然轨迹已然不同。此宋太祖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立国后崇文抑武,以文驭武,积贫积弱已久。至徽钦二帝,更是昏聩奢靡,国政糜烂,军备废弛。面对新兴悍勇之金国,一战即溃,君臣束手,乃至有今日之奇耻大辱。” 雷虎等人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波澜,唯有对“崇文抑武”、“君臣束手”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 在他们看来,君主无能至此,将士不能死战,百姓遭此浩劫,简直是不可想象的耻辱。 “陛下率我等至此,便是要……”雷虎没有问完。 “嗯。” 林曌淡淡应了一声,“此界首征,便以此靖康之耻为始。金人掠我华夏子民,辱我汉家冠冕,此债,须以血偿。” “自今日始,凡遇金人,尽戮之。” 她的话语很平静,却让周围亲卫乃至能听到只言片语的附近军官,眼中骤然爆发出灼热的光芒。 跨异界而来,征伐不义,救赎同文同种之民于水火——这比单纯的开拓疆土,更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使命感与激昂。 说话间,远方地平线上,烟尘大起,如同滚动的黄云,缓缓迫近。 金军的大部队,在接到探马回报后,虽然不信,但依旧保持着基本的行军戒备,前锋已经开始加速,试图逼近看清这支突然出现的“景”军虚实。 第140章 二帝的丑态 除此之外,更有一支约千人的骑兵队伍,脱离大队,向着征界军阵列方向驰来。 这支骑兵队伍中,除了金兵旗帜,竟赫然夹杂着那两辆囚禁徽钦二帝的破旧牛车。 显然,完颜宗望虽傲,却非全然无脑。 他要让赵佶父子亲眼看看,这拦路的到底是什么货色,同时也是某种意义上的示威——看,你们的皇帝在我手中如同猪羊,你们还敢反抗? 双方的距离,在肃杀的春风中,迅速拉近。 一方是甲胄鲜明,沉默如山的银色铁壁。 另一方是尘头滚滚,嚣杂中带着残忍傲慢的北归洪流。 一场跨越时空,迥异文明与武力之间的碰撞,已无可避免。 林曌缓缓抬起右手。 身后,中军持旗官猛地挥动手中巨大的玄色龙旗。 “呜——呜——呜——” 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次第响起,穿透原野,压过了远方传来的哭嚎与喧嚣。 征界军万人,齐刷刷地握紧了手中兵刃,调整着呼吸。 战马感受到主人的战意,开始不安地踏动马蹄。 一股冰冷如同即将出鞘神剑般的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金军派出的前锋骑兵,也渐渐能看清对面那支军队的轮廓。 当那整齐到令人心悸的银甲阵列,那完全不同于宋军制式的森严气象,尤其是那面高高飘扬的旗帜——他们完全不认识的“景”字大旗和皇帝仪仗真切地映入眼帘时,不少金兵脸上的轻蔑渐渐凝固,化作了惊疑。 两辆破旧牛车被驱赶到金军前锋阵列之前,暴露在双方军阵都能清晰望见的空地上。 赵佶与赵桓被迫站起身,青衣单薄,在料峭寒风与数万道目光的聚焦下瑟瑟发抖,如同两只被剥光了羽毛,等待宰割的鹌鹑。 完颜宗望骑在一匹雄健的黑马上,马鞭遥指对面沉默如山的银色军阵,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残忍,用生硬的汉话喝问:“赵佶!赵桓!对面那打着景字旗号的,是你们赵宋哪一路兵马?还是你们父子暗中埋下的伏兵,想来劫驾啊?嗯?”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充满了压迫感。 赵佶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嘴唇哆嗦着,哪里分辨得清对面是谁?他只知道,若回答不慎,立刻便有杀身之祸。 “不、不……不是……朕……不,罪臣不知!罪臣万万不知啊!” 他慌乱地摆手,眼神惊恐地瞥向对面那森严的阵列,只觉得那肃杀之气比金兵更甚,心中更是惶恐莫名。 赵桓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脸色惨白如纸,几乎要瘫软下去,带着哭腔道:“上国将军明鉴!那绝非我大宋……绝非罪臣属下兵马!那旗号……那甲胄……罪臣从未见过!定是……定是哪里来的匪类,假冒仪仗,意图不轨!与罪臣无关!请将军明察!” “不知?” 完颜宗望脸色一沉,眼中凶光毕露,“两个废物!连自家地盘上冒出什么人都不知道?” 他朝身旁一名谋克使了个眼色。那谋克狞笑一声,翻身下马,拎着一条粗硬的马鞭,大步走到牛车旁。 “既不知,便是无用!” 谋克厉喝一声,手臂抡圆,沾着泥污的皮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抽在赵佶背上。 “啊——!” 赵佶惨叫一声,单薄青衣瞬间破裂,一道血痕立现,整个人被打得扑倒在牛车栏板上,痛得蜷缩起来。 “父皇!” 赵桓惊呼,话音未落,另一鞭已抽到他腿上,火辣辣的剧痛让他也惨嚎出声,站立不稳,摔倒在车板上。 “饶命!将军饶命啊!” “罪臣真的不知!真的不知啊!” “对面的……好汉!不管你们是谁!快……快放下兵器,投降吧!莫要惹怒了上国天兵,害了朕的性命啊!” “投降!速速投降!!” 皮鞭如雨点般落下,抽得这对曾经的帝王父子在狭窄的牛车上翻滚哀嚎,涕泪横流,语无伦次。 他们一边向金人苦苦求饶,一边竟朝着对面大景军阵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喊叫着,劝降起来。 那副为了苟活性命,不惜哀求敌人,甚至帮敌人劝降潜在救援者的丑态,在数万人面前暴露无遗。 完颜宗望与一众金将冷眼看着,嘴角噙着残忍的笑意。 他们此举,一来是惩罚赵氏父子的“无用”,二来,也是想试探对面那支神秘军队的反应。 若对方真是与宋廷有关,见到自家皇帝,哪怕是废帝如此受辱,必定会有所反应,或怒或急,阵脚必乱。 若对方无动于衷……那或许真是什么不相干的势力。 然而,结果让他们略感意外,甚至有些失望。 对面那片银色的军阵,依旧沉默。 如同钢铁浇铸的山峦,纹丝不动。 唯有那面巨大的玄色“景”字大旗和帝王仪仗,在风中沉稳飘扬。 阵前那金甲身影,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手势或号令,只是静静地立马眺望,面甲遮掩下看不清表情,但那种绝对的平静与漠然,却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感到一种深不可测的压力。 完颜宗望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支军队……纪律严明得有些过分了。 …… 大景军阵前,土坡上。 林曌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两辆牛车上翻滚哀嚎的身影,掠过金人将领脸上毫不掩饰的残忍与试探。 徽钦二宗的丑态,并未在她心中激起太多波澜,唯有冰冷澹漠的评估——此二人,已无半分人君气节,留之无用,唯余最后一点榨取警示价值的必要。 相比这两个废帝的表演,她此刻心中转动的,是另一件更关乎根本的事——时间。 ‘上次来到此界时,此界是宋徽宗宣和二年……如今却是靖康。中间相隔数年。’ 林曌默默思忖,‘而我大景界,却不过过去年余。两界时间流速,果然不同步了。’ 这并不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界门通道初开,两个独立世界的“时间轴”本就难以完全同步锚定。 尤其此界…… 林曌的目光似乎穿透眼前景象,投向更渺远的层面。 ‘此界本就特异。二三十年前那场莫名‘天变’,竟引来了西方人,连偏居一隅的西夏都被其覆灭……世界底层规则已有扰动痕迹。时间流速出现紊乱偏差,也在情理之中。’ 正当她思绪流转时,身旁的雷虎看着远处牛车上气息渐弱的赵佶父子,低声询问道:“陛下,要出手吗?看情形,那两位大宋的官家,怕是撑不住几下了。” 林曌收回思绪,瞥了一眼,淡淡道:“不急,金人不会真在此刻杀了他们。这两人活着,北上献俘,对金国而言是极大的政治象征和战利品。此刻毒打,不过是示威与试探罢了。”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待会儿动起手来,你带一队亲卫,寻机突前,将那两人‘救’下。记住,要活的。” 雷虎眼中精光一闪,瞬间领会:“末将领命!必将其生擒至陛下驾前!” 他明白,陛下要的“救下”,绝非善意。 林曌微微颔首,补了一句,声音平静却寒意森然:“朕要留着他们。日后,朕要亲手将他们,吊在汴京的城门之上。” 雷虎心头一震,肃然应喏:“喏!” …… 果然,正如林曌所料,金人见鞭打示威未能撼动大景军阵分毫,而赵佶父子也已奄奄一息,便示意停了手。 两名血污满身,气息微弱的废帝被像破麻袋一样扔回牛车角落,只剩细微的呻吟。 完颜宗望失去了试探的耐心,眼神转为狠厉。 不管对面是谁,既然敢拦路,就必须碾碎! 他低声向身旁传令兵吩咐了几句,顿时,金军庞大队伍的中后部,开始有骑兵队伍不明显地调动,试图利用地形和己方人数的优势,从两侧远处进行迂回包抄。 正面,则需先进行“沟通”,麻痹对方,也为包抄争取时间。 很快,一名通晓汉话,身着华丽皮袍的金军使者,带着十余名剽悍骑兵,趾高气昂地脱离本阵,向着大景军阵驰来。 在距离大景前锋骑阵约六七十步外,这队金人勒马停下。 那使者挺直腰板,用带着浓重口音却刻意拔高的汉话,朝着银甲森森的军阵大喊:“前方军将听了!我乃大金国东路军都统麾下使者!尔等何人,竟敢擅拦我大金天兵去路?速速报上名来,下马卸甲,跪迎请罪!都统念尔等无知,或可饶恕一二,收缴尔等兵甲马匹,充作奴隶,尚有活路!如若不然——” 他猛地抽出腰刀,虚噼一刀,厉声威胁:“我大金铁骑顷刻便至,将尔等碾为齑粉,鸡犬不留,速速决断。” 喊话的同时,他和他身后的金兵,脸上都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与残忍,仿佛面对的只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他们根本不信这万余来历不明的骑兵,敢真的与携大胜之威,人数占绝对优势的金军主力硬撼。 大景军阵依旧沉默,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和铠甲轻微的摩擦声。 无数双眼睛透过面甲,冰冷地注视着这队耀武扬威的金人使者,如同在看一群蹦跶的死物。 土坡上,林曌抬眼看了看天色,又感知了一下金军后方那并不算特别隐蔽的调动烟尘。 时机,差不多了。 第141章 一触即溃的金军 林曌没有理会那仍在叫嚣的金人使者,左手缓缓抬起,拉下了那造型狰狞的金属面甲,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眸子,其中冷意似刀剑。 右手,握住了斜插在马鞍旁的那杆精铁马槊。 槊刃在昏黄天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寒芒。 她轻轻一踢马腹,黑光向前踏出几步,来到坡顶最前方,直面整个战场。 如此异兽般的坐骑,配以满身披挂,还有林曌此刻威势,令人无不侧目。 然后,她举起了手中的马槊,槊尖笔直地指向对面那烟尘滚滚,喧嚣混乱的金军大队,以及其中隐约可见的俘虏长龙。 清冽如冰泉,却又带着无上威严与凛冽杀意的声音,以浑厚的法力催动,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景军阵,甚至隐隐压过了河滩上的风声。 “诸君——” 她略一停顿,积蓄着那足以焚尽一切犹豫与仁慈的最终意志。 “杀绝金人。” “一个不留!” 霎那间,天地一静。 下一刻,万人齐吼! “不留!” “不留!” “不留! “吼——!!!” “杀!杀!杀!!!” 如同沉睡的火山轰然爆发,又如万千猛虎同时出柙! 近万名征界军将士积蓄已久的战意、杀意、以及对异界首战的无限渴望,在这简短的命令下,彻底点燃释放! 震耳欲聋的怒吼声汇聚成狂暴的音浪,猛然炸开,直冲云霄,仿佛连天地都为之震颤。 那声音中蕴含的纯粹杀伐之气,让对面正在叫嚣的金人使者脸色瞬间惨白,胯下战马惊得人立而起! 几乎在同一瞬间,林曌一马当先,金甲红披化作一道耀眼的流光,战马嘶鸣,卷起烟尘,率先向着金军前锋发起了冲锋。 “陛下有令!杀绝金人!” “大景万胜!” “随我冲!” 各级旅帅、队正的怒吼接连响起。 轰隆隆——! 大地开始剧烈震动! 银色的铁流,不再是静止的山峦,而是化作了倾泻而下的钢铁洪流,以林曌为锋尖,携着碾碎一切的恐怖气势,向着数十倍于己的敌人,发起了狂暴绝伦的正面冲锋! 战争,在这一刻,由大景女帝亲手拉开帷幕。 反观金人一方,似乎从未想过会有人敢于面对他们时,还敢做出如此决绝的冲锋。 那已经不是狂妄了,甚至在他们看来已是有些找死。 但是,怎当万人齐出,且令行禁止,还带着同样的杀意时,完颜宗望等一干金人高层终于色变了。 他们发现,自己似乎小觑了对方。 对面这不是什么大宋的杂牌厢军,反而是一支他们从未见过的可怕军队,其气势,盛过他们太多。 那相隔老远都能感受到的杀伐之意,更是他们所不具备的。 “不好!” 完颜宗望顿时心中咯噔一声,想不也想就大吼着下达命令。 但他的命令,终究是慢了半拍,也乱了几分。 他预想中的应对,是基于对方是“较强宋军”或“不明势力精锐”的判断。 无非是前军顶住,两翼包抄合围,再以铁浮屠中央突破,一举击溃。 这是金军南下破汴京时屡试不爽的战术,简单,粗暴,却非常有效。 然而,当对面那支银甲骑兵真正动起来,如同银色雪崩般倾泻而来时,他赖以做出判断的所有经验,都在瞬间被颠覆了。 速度太快! 阵型太密! 气势太盛! 那种万人如一人,铁蹄踏地仿佛要将大地踩碎的整齐与决绝,那种扑面而来,几乎凝结成实质,带着金属腥气的纯粹杀意,与他所见过战斗过的任何军队,无论是辽国的宫帐军,还是宋国的西军精锐——都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更冰冷的战争机器的气息! “前军结阵!弓弩手!快放箭!” “两翼加速包抄!拦住他们侧翼!” “铁浮屠!铁浮屠准备!” 完颜宗望的吼声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促。 命令本身没有大错,但执行却因最初的轻敌和暗中分兵而显得仓促、脱节。 前军骑兵刚刚加速,尚未完全展开冲击阵型;弓弩手队伍还在从臃肿的大队中向前挤;而派出去迂回包抄的部队,此刻反而成了远离主战场的孤子。 唯有金军士卒们,因携着灭国大胜,满载而归的骄狂之气,士气确实高昂。 面对汹涌而来的银甲洪流,许多金兵非但不惧,反而被激起了凶性。 “南蛮子找死!” “杀光他们!抢了他们的甲和马!” “跟老子冲!” 凶悍的呼喝声中,前锋数千金军骑兵,在各自猛安谋克的带领下,迎着大景军锋,同样发起了对冲!马蹄声如闷雷滚动,双方的距离在电光石火间急速缩短! 一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金军前排骑兵已经能看到对面银色面甲后那双冰冷眼眸的轮廓,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令人呼吸困难的恐怖风压。 然后,碰撞发生了。 不是势均力敌的绞杀。 不是骑兵对冲常见的互相渗透。 而是一面倒,摧枯拉朽般的碾压! “轰!!!” 如同烧红的铁钎猛然捅进凝固的猪油,又如同滔天巨浪狠狠拍击在泥沙堆积的堤坝上。 接触的刹那,刺耳到令人牙酸的金铁断裂声,骨骼粉碎声,战马濒死的嘶鸣声,以及短促凄厉的惨叫声,猛然爆发交织在一起。 金军骑兵惊骇地发现,他们赖以纵横的勇力,精湛的马术,以及战斗中磨砺出的那种凶悍的“势”,在对方面前,竟如同纸糊的一般脆弱! 对方骑兵的冲击力大得惊人! 人马合一,仿佛钢铁浇铸的整体,撞击的瞬间,往往能将金兵连人带马撞得向后歪倒甚至掀飞! 对方兵刃的锋锐与沉重远超想象! 那些制式统一的马刀、长矛、骨朵,轻易就能劈开金军相对简陋的皮甲或札甲,砸碎骨骼,收割生命。 更可怕的是对方的个体实力。 每一个银甲骑兵,无论军官还是普通士卒,身手都矫健得可怕,力量、速度、反应,完全凌驾于寻常精锐之上。 金兵中那些勇猛的“拔里速”(勇士),往往一个照面就被看似普通的景军骑兵轻松格挡、反击、斩杀! 完颜宗望瞳孔骤缩,他清楚地看到,己方一个极为悍勇的谋克,挥舞着狼牙棒,狂吼着迎向一名景军队正。 那队正只是冷静地侧身避过棒头,手中马槊如毒蛇吐信,精准地刺入谋克甲胄缝隙,猛然发力,竟将那名重逾两百斤的壮汉直接从马背上挑飞出去! 这绝不是普通精锐能达到的水平! “这……这些到底是什么人?!” 一股寒意瞬间从完颜宗望尾椎骨窜起。 溃败,几乎在接触的瞬间就开始了。 前排的金军骑兵如同撞上铁板的瓷器,顷刻间人仰马翻,死伤狼藉。 后排的收势不及,又被倒地的同伴和战马绊倒,阵型大乱。 而大景的银色洪流却速度不减,甚至更加狂暴地向前猛凿、深入、撕裂! 崩溃,迅速从前锋蔓延向中军。 金兵脸上的骄狂与残忍,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无边的惊骇与恐惧取代。 他们无法理解,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恐怖的军队?个人勇武不如,兵甲不如,阵势不如,连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都被彻底压制! “顶住!不许退!” 有金军将领目眦欲裂,试图收拢溃兵,组织防线。 然而,没用了。 兵败如山倒。 “铁浮屠!铁浮屠上!” 完颜宗望几乎是嘶吼着下达了最后,也是他最信赖的命令。 轰隆隆…… 沉重的马蹄声从金军阵中响起。 两千名连人带马都包裹在厚重铁甲中的重骑兵,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开始缓缓加速。 这是金军的王牌,攻坚破阵的利器,曾经在护步达冈、太原城下让敌人闻风丧胆。 铁浮屠的出现,确实让部分溃散的金兵稳住了些许心神,也让大景的冲锋势头为之一缓。 然而,也仅仅是一缓。 面对这些钢铁罐头,大景骑兵并未硬撼其锋。 冲在最前的几支旅帅带领的尖刀部队,极其默契地向两侧稍稍分开,露出后面跟进的部分骑兵。 这些骑兵并未持长兵器,而是迅速从马鞍旁摘下了造型奇特的、带有粗大铳管和支架的物件——这是天工院结合修真炼器思路与火器原理,为征界军特制的“破甲铳”! “放!” 砰砰砰! 一阵沉闷却震耳欲聋的爆响! 火光闪烁,浓烟腾起! 特制的破甲弹丸以惊人的初速射出,狠狠撞在铁浮屠厚重的胸甲、面甲上! 咔嚓!噗嗤! 坚固的铁甲竟被硬生生击穿变形! 人血与马血同时迸溅!高速冲击带来的巨大动能,即便未能直接击穿,也足以让里面的骑兵筋断骨折,内脏震碎! 铁浮屠引以为傲的防御,在这超越时代的“法器”与“火器”结合产物面前,土崩瓦解!整齐的冲锋队列瞬间被打得千疮百孔,人仰马翻! “这……不可能!” 完颜宗望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最后的倚仗,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从两军接触到铁浮屠溃散,不过短短十几次呼吸的时间。 战局已经彻底一边倒。 金军的阵线被彻底洞穿撕碎,庞大的队伍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哭喊、惨叫、马嘶声震天动地,与后方俘虏队伍的惊骇哭嚎混成一片。 完颜宗望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终于明白,自己那不好的预感是何等准确。 这不是遭遇战,这是一场精心准备的、实力悬殊到令人绝望的……屠杀! 逃! 必须立刻逃! “亲兵!护着我,向北……” 他猛地调转马头,声音因恐惧而变形。 然而,话音未落—— “金狗统帅,纳命来!”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如同霹雳般在他侧后方炸响! 第142章 清洗,才刚刚开始。 完颜宗望惊骇回头,只见一员大景猛将,身披与普通士卒略有不同的精良银甲,手持一柄血迹斑斑的沉重长刀,如同虎入羊群,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他所在的位置狂飙突进。 所过之处,试图阻拦的亲兵如同纸片般被噼飞砍倒,竟无人能挡其一合。 正是扬威军出身的旅帅,杨铁柱! 他在冲锋中敏锐地锁定了金军指挥核心的位置,凭借新晋一流高手的实力和一股为陛下效死,此界扬名的血气,生生在乱军中杀出了一条血路,直取完颜宗望。 完颜宗望甚至来不及举起手中的弯刀格挡。 他只看到一道雪亮的刀光,在昏黄的天空背景下,如同死神的镰刀,划出一道凄美而致命的弧线,瞬间充斥了他全部的视野。 “我……” 一个念头都未转完。 噗——! 刀光掠过脖颈。 一颗戴着头盔、满脸惊愕与难以置信的头颅,冲天而起! 温热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无头的腔子里猛烈喷射,溅了周围亲兵一脸一身。 金国东路军都统,灭宋主将之一,完颜宗望(斡离不),卒。 致死,他那双兀自圆睁的眼睛里,还凝固着极度的震惊、茫然,与一丝荒诞的疑惑——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明明一切……都该很顺利才对啊…… 我大金才攻破大宋的都城汴京,俘虏了这么多的王公贵戚,抢了这么多的宝物,还没来得及享受…… 此时此刻,见到这一幕的人不知凡几。 尤其是金军大阵的后方位置,西路军主帅完颜宗翰同样见到了这一幕,他的恐惧,比任何人都要来的强烈。 身处他这个位置,能够看到更多,也看的更清楚。 入目所见,是那些“景”旗之人的勇猛,与之相比,大金勇士就如同是孩童一般,单对单的碰撞,都会呈现出一种被碾压的态势。 这种场面,在整个战场上到处可见。 尤其是那万骑,此刻已经完全冲入大金的军阵之中,所过之处,无人可挡。 …… 金军大阵后方,西路军主帅完颜宗翰(粘罕)立于一处稍高的土坡上,原本是打算观望完颜宗望(斡离不)如何处理这不知所谓的拦路之敌,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灭国破都后志得意满的淡笑。 然而,他脸上的笑容,在双方骑兵对冲的那一瞬间,便彻底僵住,继而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最后沉淀为一片恐惧。 太快了! 太猛了! 也太狠辣了! 在他这个位置,能够清晰看到整个前锋接触面的全景。 他眼睁睁看着,己方那些踏破汴京,凶焰正炽的勇士,如同脆弱的麦秆般,被那道银色的钢铁洪流成片成片地收割碾碎。 那不是势均力敌的战斗,甚至不是战斗,那是一种效率高到令人心寒的屠戮。 单个金兵扑上去,往往一个照面就被挑落、劈倒、撞飞。 小股的大金骑兵勇士试图结阵抵抗,银甲洪流便如热刀切黄油般,轻易将其穿透分割,继而淹没。 金军赖以成名的骑射骚扰? 那些“景”骑根本不理会零星箭失,冲锋速度不减,直扑核心,箭失射在精良的银甲上大多徒劳弹开。 金军凶悍的近身搏杀? 更是一个笑话。 对方每一个骑兵展现出的力量、速度、配合,都远超金兵中最勇猛的“拔里速”。 往往金兵狠厉的一刀砍去,对方只是随意格挡或闪避,随后反击的一击便致命。 完颜宗翰浑身发冷,他征战半生,从灭辽到伐宋,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军队。 其严整、其悍勇、其装备、其个体战力…… 每一项都达到了他认知的顶峰,甚至超越了顶峰!这绝不是宋军,甚至不像是……人间的军队!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他喃喃自语,手指死死扣住马鞍,骨节发白。 溃败,如同瘟疫般从前锋急速向后蔓延。 铁浮屠出动时,完颜宗翰心中曾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那是大金最坚硬的拳头,是信仰的象征。 然而,希望瞬间破灭。 他看到了那些“景”骑中部分人取出的怪异火器,听到了那沉闷如雷的爆响,看到了铁甲被洞穿,重骑成排倒下的惨烈景象。 连铁浮屠都不堪一击? 紧接着,他就看到了更让他心胆俱裂的一幕—— 一员银甲猛将,如同出闸怒虎,在乱军中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刀光一闪,完颜宗望那颗戴着熟悉头盔的头颅,便高高飞起。 鲜血在昏黄天幕下喷洒出一道刺目的红。 “斡离不!” 完颜宗翰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东路主帅,与自己齐名的宗室大将,就这么死了? 在己方大军环绕之下,被对方一员战将,于万军之中取走了首级!! 这一幕,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所有目睹此景的金军将士心头,也彻底砸碎了金军最后残存的抵抗意志和骄狂之气。 崩溃,从局部溃败,演变成了全线崩溃! 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这支不久前还气焰嚣张的军队。 他们陡然发现,自己才是那脆弱不堪的一方! 那些被他们视为羔羊,可以随意宰割欺凌的宋人背后,竟然隐藏着,不,是直接出现了如此恐怖的存在! 这骤然而来的颠覆性认知,带来的恐惧比单纯的战败更加致命。 “逃啊!” “鬼!他们是鬼啊!” “都统死了!快跑!” “让开!别挡路!” 哭喊声、惊叫声、怒骂声,取代了战吼。 金兵再也顾不得军纪,顾不得抢来的财货,甚至顾不得驱赶俘虏,只想调转马头,远离那片正在高速吞噬一切的银色死亡区域。自相践踏开始发生,混乱如同滚雪球般急剧扩大。 而“景”军,显然没有打算放过他们。 那万骑银甲,在彻底击穿搅乱金军前军和中军后,并未停下脚步,反而如同有着精确指令的狼群,开始分出一股股分开,化作锋利的箭头,向着金军庞大队伍的纵深和两翼,甚至是后方的辎重和俘虏队伍,进行穿插、切割和扫荡! 所过之处,唯有血色与哀嚎。 就在这片彻底失控的战场边缘,完颜宗翰猛地一个激灵,一股刺骨的寒意自嵴背窜起,让他几乎窒息! 他看见,那银色狂潮的最核心处,那道最为耀眼的金甲红披身影,不知何时已调转了方向。 那人骑乘的根本不是凡马,而是一头体型硕大、头生双角、周身隐有淡淡水汽缭绕的黑色异兽。 那异兽四蹄翻飞,速度奇快无比,在纷乱的战场上如履平地,正朝着他所在的这个方向,杀气腾腾地疾驰而来! 异兽所过之处,仿佛连空气都在颤栗。 挡路的金兵,无论是试图抵抗还是只顾逃命,在那杆看似随意挥舞的沉重马槊之下,皆如纸糊泥塑。 槊影过处,人甲俱碎,战马悲鸣倒毙,硬生生在乱军中犁开一条由血肉和断刃铺就的通道! 如神? 如魔? 完颜宗翰脑海中只剩下这两个字,以及无边的恐惧。 “挡住他!快给我挡住他!” 完颜宗翰嘶声尖叫,声音因极度恐惧而扭曲,早已不复平日的阴鸷沉稳。 他疯狂地鞭打战马,想要向更后方逃去,同时将自己身边最精锐的数百名合扎猛安(亲卫军)全部派了上去。 这些亲卫不愧是百战余生的精锐,虽也心惊胆战,但主将命令和自身的荣誉感让他们嚎叫着迎了上去,试图用血肉之躯组成最后一道屏障。 然而,面对那骑乘异兽而来的金甲身影,这屏障显得如此可笑。 林曌甚至没有多看那些扑来的亲卫一眼。 她只是轻轻一抬手,做了个简洁的手势。 霎时间,紧随她身后冲锋的雷虎所率亲卫营,以及附近几支正好完成局部清剿的征界军旅帅部队,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群,立刻从数个方向猛扑过来,以更快的速度,更凶悍的姿态,将完颜宗翰和他那几百名亲卫,连同周边一些试图靠拢的溃兵,团团围困在了一个不断缩小的死亡圆圈里。 刀光剑影,惨叫连连。 金军亲卫奋力搏杀,却如同陷入铁网中的困兽,迅速被分割歼灭。 龙驹黑光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踏着血浆和尸体,轻松突破了这脆弱的围困圈,径直来到了面如死灰,退无可退的完颜宗翰面前数丈之处,稳稳停下。 林曌单手提着那杆槊刃还在滴血的马槊,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拉起了那狰狞的面甲。 一张绝美却冰冷如万古寒渊的容颜,暴露在完颜宗翰以及周围残存金兵惊骇欲绝的视线中。 她居高临下,目光如冰冷的剑锋,刺向浑身发抖,几乎要从马背上滑落的完颜宗翰。 清冽如冰泉碰撞、却又带着无上威严与凛冽杀意的声音,清晰地响起,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金属的颤音,敲打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金人,完颜宗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那凄惨的俘虏队伍,扫过这片被金人铁蹄蹂躏的土地,最终落回完颜宗翰脸上,那眼神中的寒意,几乎能将灵魂冻结。 “尔等,掳我汉家典籍,辱我华夏冠冕,掠我子民如牲口,视我文明如草芥。”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宣告最终审判般的决绝与酷烈。 “此罪,滔天。” “此恨,难消。” “朕,大景皇帝林曌,于此立誓——” 她手中马槊猛地顿地,发出沉闷巨响。 “自尔与完颜宗望始,凡践踏汉土、欺凌夏民之金虏……” 她的目光如同最凛冽的北风,刮过完颜宗翰绝望的脸,也仿佛刮向北方那所谓的“上京”。 “于此世,朕必……” “斩尽杀绝,一个不留!” 话音落下的瞬间,不等面无人色的完颜宗翰做出任何反应,也不等周围残存金兵发出绝望的嚎叫,林曌手中马槊已然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黑色闪电,疾刺而出! “噗嗤!” 利刃穿透铁甲与血肉的闷响,格外清晰。 完颜宗翰甚至连惨叫都未能发出,只是低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那截从自己胸口戳入的槊尖,眼中最后的光芒迅速暗淡,最终凝固成一片恐惧与茫然。 金国西路军主帅,灭宋另一主谋,完颜宗翰(粘罕),卒。 林曌手腕一抖,将尸身甩落马下,仿佛丢弃一件垃圾。 她抬起头,望向北方,那双眸子,冰冷而坚定。 清洗,才刚刚开始。 第143章 林曌对徽钦二帝的蔑视 完颜宗翰与完颜宗望两颗血淋淋的头颅,或许还滚落在战场某处,但对于绝大多数正在挣扎求存的金兵而言,他们已经无暇,也无力去感受统帅毙命带来的绝望了。 因为更加具体与冰冷的绝望,正以刀锋和鲜血的形式,在他们身边每一寸土地上上演。 征界军的万人骑阵,在完成最初那摧枯拉朽的中心突破,彻底搅乱金军大阵后,并未如同传统骑兵那样反复冲杀,而是迅速有序地化整为零。 以旅帅、队正、什长为节点,一支支五人、十人乃至二三十人的小型战团,如同被精确操控的杀戮单元,从银色的母体中分裂出来,向着四面八方溃散,混乱的金军人潮,发起了无情的穿插、切割与清剿。 从金人的视角看去,这一幕尤为恐怖和绝望。 他们看到,一队仅仅五人的银甲骑士,如同尖锥般刺入一群试图结阵自保的数十名金兵之中。 金兵们怒吼着,挥舞着弯刀长矛扑上,试图以人数淹没对方。 然而,那五名景骑配合默契得可怕,两人持长兵器在外围格挡、刺杀,三人手持更利于近战的刀盾突入内圈。 刀光闪烁间,金兵一个个捂着喉咙、胸口倒下,竟无人能突破那看似单薄的防线,甚至无法让那五人停下脚步。 短短十几次呼吸,那数十名金兵便已伏尸一地,而银甲五人组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和阵型,便如猎犬般扑向下一个惊惶逃窜的目标。 他们看到,一名身高八尺、满脸横肉、曾在攻城战中手撕宋军旗手的金军勇士,浑身散发着凶悍的“势”,如同一头发狂的熊罴,嚎叫着冲向一名落单的景军骑兵,手中沉重的狼牙棒带着恶风猛砸而下! 那景军骑兵却不慌不忙,甚至没有试图硬接,只是轻巧地一拨马头,侧身避开狼牙棒的轨迹,同时手中马刀如同毒蛇出洞,迅捷无比地在那金军勇士粗壮的手臂上一点、一划! “啊!” 金军勇士惨叫一声,手臂筋腱被精准切断,狼牙棒脱手。 他还没反应过来,那景军骑兵反手又是一刀,刀刃精准地掠过他的脖颈。 硕大的头颅带着惊愕的表情飞起,无头的尸体轰然倒地。 那景军骑兵看都未多看尸体一眼,策马继续前冲,寻找下一个目标。 所谓的勇士和其掌握的“势”,在对方那精妙到毫巅的技巧和远超常人的身体素质面前,如同孩童挥舞木棒般可笑。 愤怒?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愤怒迅速被更深的恐惧替代。 惊恐? 当发现无论怎么挣扎都难逃一死时,惊恐便化作了崩溃。 崩溃? 当崩溃的情绪如同瘟疫般传染开来,求生的本能便压倒了一切。 “跑!快跑啊!” “散开!别聚在一起!” “往林子里跑!往山上跑!” 金军彻底失去了组织,也失去了抵抗的意志。 什么灭国之威,什么满载财宝,什么上国荣耀,在冰冷的死亡面前统统不值一提。 他们只想活下去,哪怕多活一瞬也好。 于是,更大的混乱出现了。 溃兵如同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互相冲撞、践踏。 为了抢得一条生路,昔日的同袍可以毫不犹豫地将刀砍向挡路者。 许多人丢掉了抢来的沉重包裹,脱掉了碍事的甲胄,只求能跑得快一些。 然而,征界军已经完成了分散。 这些以《武经》高手为基础组成的杀戮小组,速度、耐力、追踪能力都远超寻常骑兵。 他们如同最耐心的猎人,又如同最高效的收割机器,不疾不徐地追杀着每一个视野内的金人目标。 有些金人仗着马好,跑得极快,远远甩开了大队。 但很快,他们就会绝望地发现,身后总有那么几骑银甲身影,如同附骨之疽般不紧不慢地跟着。 当他们力竭,或是战马疲惫时,那致命的刀锋便会如期而至。 有些金人躲进了沟壑树林,以为安全。 片刻之后,便有更擅长小队山地林地作战的征界军小组搜索而至,将他们从藏身之处拖出,或是直接用强弩射杀。 跑得再快,躲得再好,似乎都难逃被追上、杀死的命运。 一颗颗头颅被斩下,成为功绩的证明,也无声地宣告着那道“杀绝金人”命令的绝对执行力。 局部一些尚有胆气的金军军官或勇士,试图收拢溃兵,依托辎重车辆或小土坡组织起小范围的反击。 他们大声呼喝,挥舞旗帜,希望能稳住阵脚。 但他们的努力往往是徒劳的。 往往刚刚聚起数十上百人,还没来得及列好阵势,数个方向的征界军小队便已如同闻到血腥的鲨鱼般合围而来。 他们并不急于近身肉搏,而是先以精准得可怕的箭矢进行远程狙杀。 “嗖!嗖嗖!” 箭失破空,例无虚发。 试图指挥的军官第一个被射落马下,手持盾牌的士卒被特制的破甲箭洞穿,刚刚鼓起勇气的“勇士”被一箭封喉…… 几轮箭雨过后,那刚刚聚起的一点抵抗火苗便被彻底浇灭,剩下的金兵再次作鸟兽散,而这次,连试图组织的人都没了。 这样一面倒的屠杀,每时每刻都在战场各处上演。 …… 与金人的凄惨绝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被俘宋人的茫然、震惊,以及渐渐滋生的、不敢置信的希望。 数万被绳索串联、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俘虏,原本如同待宰的羔羊,在皮鞭驱赶下麻木前行,心中只有无尽的黑暗与绝望。 突如其来的战斗,金军的瞬间溃败,那支神秘银色军队的高效杀戮……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超乎想象,让他们完全惊呆了。 许多人缩着脖子,紧紧靠在一起,惊恐地躲避着四面八方飞溅的鲜血、流矢和奔逃的人马。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这支突然出现的军队是敌是友,只能本能地蜷缩,祈求不要被卷入这恐怖的旋涡。 那两辆囚禁徽钦二帝的破牛车,此刻也歪斜在俘虏大队边缘。 赵佶和赵桓互相搀扶着,扒在车栏上,瞪大了眼睛,望着眼前这地狱般却又让他们心跳加速的景象。 方才金人鞭打的疼痛还未消散,此刻却已被一种荒诞的的希望取代。 “那……那是天兵吗?” 赵佶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是来救朕……的吗?” 赵桓也是嘴唇哆嗦,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光亮,但更多的是恐惧后的茫然:“不……不知……但金人……金人败了!败了!”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烛火,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当然,混乱中也有危险。一些穷途末路,凶性大发的金兵,为了制造混乱或寻求掩护,会疯狂地扑向手无寸铁的俘虏,将他们拽到身前作为肉盾,或是挥舞兵器胡乱砍杀,试图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这类人的下场往往更加凄惨。 林曌此时已勒住龙驹“黑光”,静静立于战场相对核心,又靠近宋人俘虏大队的一处位置。 她并未亲自参与那些零星的清剿,只是端坐马背,金甲红披在血色战场中格外醒目。 雷虎等数十名亲卫如同铁壁般环绕四周,警惕而肃杀。 每当有金兵试图冲击,伤害附近的俘虏时,甚至无需林曌示意,亲卫中便会迅速分出数骑。 他们并不直接冲过去砍杀。 而是取出强弓硬弩,在精准的距离和角度,射出一支支特制的,带有倒钩和放血槽的狼牙箭。 箭失往往不会立刻致命。 而是精准地射穿那些金兵的手腕、脚踝、肩胛,将他们牢牢地“钉”在原地,或是钉在旁边的辎重车、残破旗帜上。 “啊——!” 凄厉的哀嚎顿时响起。 那些金兵被箭矢贯穿,剧痛钻心,却一时不得死,只能徒劳地挣扎,看着鲜血汩汩流出,生命力随着哀嚎一点点消散。 这种缓慢而痛苦的死亡方式,比一刀毙命更令人胆寒,也形成了最有效的威慑。 渐渐地,那些惊恐万状的宋人俘虏发现,只要靠近那位金甲红披、被众多甲士护卫着的“大人物”附近,似乎就安全了许多。 至少,那些疯狂的金兵不敢再轻易朝这个方向冲击,即便有,也会被迅速“处理”掉。 求生的本能驱使下,俘虏们开始互相拉扯着,小心翼翼地向林曌所在的方向挪动、聚拢。如同惊涛骇浪中寻找礁石庇护的小舟。 人群涌动中,那两辆破牛车也被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前移动。 赵佶和赵桓紧紧抓着车栏,看着越来越近的那道金甲身影,看着她冰冷面甲下隐约的轮廓,看着她周围那些沉默而强大的甲士,心中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那是得救的希望,是面对未知强者的恐惧,是身为阶下囚的屈辱,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对于自身命运即将再次改变的茫然。 终于,俘虏的人潮在亲卫划定的无形界限外停了下来,不敢再向前。 而那两辆牛车,则被推挤到了人群的最前方,恰好停在了距离林曌约二十步远的地方。 父子二人抬起头,正好对上林曌那双居高临下,投来冰冷而淡漠的目光。 那一瞬间,他们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要冻结了。 第144章 对二帝的处理 那双眼睛…… 赵佶与赵桓父子,在抬头迎上那道目光的瞬间,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和骨髓都被冻结了。 那不是看人的眼神。 没有好奇,没有怜悯,没有审视,甚至没有征服者对待有价值俘虏应有的估量。 那是一种纯粹居高临下的俯视。 如同九天之上的神只,偶然瞥见脚下尘埃中蠕动的蝼蚁。 又如同最冷静的工匠,打量两块材质低劣,即将被废弃的边角料。 美丽吗? 那眉眼的轮廓,惊心动魄,远胜赵佶平生收藏的任何一幅仕女图,也远超赵桓宫中所有妃嫔。 高贵吗? 那种仿佛与生俱来,又经血火淬炼的尊崇与威严,混合着一种超越凡俗的冰冷神性,让曾经身为天子的他们,都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卑微与战栗。 但这一切,都被那深潭寒冰般的漠然所覆盖。 那漠然中,他们读不到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片空无,一片……对眼前之“物”存在本身的无视。 是的,无视。 仿佛他们的帝王身份,他们的痛苦遭遇,他们的惊惧茫然,在那双眼睛的主人看来,都毫无意义,不值一提。 林曌透过面甲缝隙,冷冷地注视着牛车上这对瑟瑟发抖,青衣血污,早已不复人君气象的父子。 在她心中,对这两人的评价早已盖棺定论。 赵佶,艺术上的天才,政治上的蠢材,亡国的罪魁。 其贪恋权位却又逃避责任,奢靡无度掏空国本,宠信奸佰戕害忠良,将个人享乐与所谓“道君”的虚妄置于江山社稷与亿兆黎民之上。 靖康之祸,此人当负首责。 赵桓,懦弱昏聩,毫无担当。 临危受命却无半分胆魄,被金人吓破肝胆,一味求和自辱,最终将父祖江山与满城百姓拖入地狱。 虽有其父“珠玉在前”,但其自身之无能,亦是铸成奇耻大辱的重要一环。 甚至,林曌的思绪还冷冷地往后延伸—— 那南逃之后建立南宋、继续苟且、冤杀岳飞的赵构…… 这赵宋一脉,自太宗以下,当真是一蟹不如一蟹,罕有雄主,多出昏君。 对这样的历史罪人,民族的耻辱柱上早已钉死的名字,她心中唯有冰冷如铁的审判意志,绝无半分多余的情绪。 就在这时,林曌抬起手,指尖在那造型狰狞的金属面甲边缘轻轻一扣。 “卡哒。” 一声轻响。 面甲被向上掀开,向后折去,露出了其下那张完整的面容。 刹那间,仿佛昏暗血腥的战场都被这道光芒短暂照亮。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寒星映潭,鼻梁挺直,唇线清晰而冰冷。 肌肤在玄铁衬托下更显白皙如玉,却并非娇弱,而是透着一种久居上位、执掌生杀淬炼出的凛然不可侵犯。 几缕乌黑发丝贴在光洁的额角,更添几分征战后的煞气与真实。 绝美,却绝非可供赏玩的美。 那是一种糅合了极致武力,至尊权柄与冰冷意志,令人望之窒息,心生无限敬畏的美。 徽钦二帝,连同附近一些偷偷抬眼的被俘宋人,全都惊呆了。 女……女子?! 这般如同神魔降世,统御着如此恐怖铁骑的统帅,竟然是位女子? 而且是这样一位美丽到不可思议,却又威严冰冷到让人不敢直视的女子! 赵佶一生风流,见惯绝色,宫中画院搜罗天下美人。 但此刻,他望着那张脸,心中升不起半分旖旎,只有无边的震撼与……恐惧。 什么样的女子,能拥有这样的眼神,能驾驭这样的军队?他混乱的脑海中,甚至荒谬地闪过一个念头:莫非是九天玄女下凡,来惩戒人间? 赵桓更是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愣愣地看着,完全无法将眼前这张绝色容颜与方才那摧枯拉朽,斩将夺旗的恐怖威势联系起来。 林曌对周围那些震惊的目光视若无睹。 她轻轻一夹马腹,龙驹“黑光”通灵,迈着沉稳而充满压迫感的步伐,向前踱了几步,来到几乎与牛车平齐的位置,更加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车上的赵佶。 她开口,声音清冽如冰击玉磬,不带丝毫温度:“赵佶。” 直呼其名,没有“道君”,没有“太上皇”,甚至没有“尔”。 赵佶浑身一颤,从呆滞中惊醒,巨大的恐惧攥住了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下意识地翕动着干裂的嘴唇:“你……你是……” 林曌淡淡打断他,重复了那个字:“朕。” 朕?! 这个自称,如同惊雷再次炸响在赵佶耳边! 一个女子,竟然敢自称“朕”? 她怎么敢? 这比她是女子统帅更让他难以理解! 一旁的赵桓仿佛被这个字刺中了某根敏感的神经,或许是残存的一点帝王尊严,或是愚蠢作祟,他竟然失声脱口而出:“放肆!你……你岂敢僭越称朕?” 话音刚落,林曌身侧,一直如同铁塔般肃立的雷虎眼中凶光暴涨! “大胆!” 雷虎一声暴喝如同虎啸,腰间长刀“锵啷”半出鞘,一步踏前,那股百战悍将的凛冽杀气如同实质般压向赵桓。 他不需要陛下吩咐,任何敢对陛下不敬者,皆可立斩! 赵桓被这杀气一冲,顿时如坠冰窟,后面的话全堵在喉咙里,脸色惨白如纸,差点直接晕厥过去。 林曌却只是微微抬手,止住了雷虎的动作。 她甚至没有看赵桓一眼,目光依旧锁定在赵佶身上,仿佛赵桓刚才那声可笑的指责,不过是蚊蚋嗡鸣。 “朕,乃大景皇帝。” 她缓缓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统御八荒六合,天下兆民之共主。” 大景皇帝?兆民共主? 赵佶父子与周围的宋人俘虏更加茫然,完全无法理解这些词汇的含义。 大宋之外,还有大景?那是哪儿? 林曌并不需要他们理解。 她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对他们而言即将成为最终判决依据的事实。 她微微俯身,目光如冰冷的探针,刺入赵佶惶恐的眼底:“尔等,弱宋亡国之君,华夏之耻,汉家之罪人。” 她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判口吻。 “见朕——” “当跪!” 最后两个字吐出,并非怒吼,却带着一种源自灵魂深处,混合了帝皇气与神通法力的无上威压,如同无形的山岳,猛然降临在赵佶与赵桓头顶! 几乎在同一时刻,雷虎再次暴喝,声震如雷:“跪下!” 噗通! 噗通! 两声闷响。 赵佶与赵桓甚至没来得及思考,那双重如山岳的威压和雷虎的怒喝,便彻底击垮了他们本就脆弱不堪的精神防线。 双腿一软,毫无尊严地从那歪斜的牛车板上直接滚落下来,狼狈不堪地扑倒在冰冷坚硬,浸染着血污的泥地上,结结实实地跪在了林曌的马前。 尘土沾满了他们本就污秽的青衣,两人跪伏在地,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头埋得低低的,连抬起的勇气都没有。 看着脚下这两滩烂泥般的所谓“帝王”,林曌眼中掠过一丝失望,随即又被更深的冰冷覆盖。 “赵佶。” 她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澹,却比怒斥更令人心寒,如同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就的罪状。 “尔身为君王,不思治国安民,反沉溺书画奇巧,穷奢极欲,耗尽民脂民膏修建艮岳华阳。” “任用奸佞如蔡京、童贯之流,把持朝政,陷害忠良,使朝纲败坏,士林离心。” “妄启边衅,联金灭辽,却自毁藩篱,引狼入室,短视愚蠢,莫过于此。” “国难当头,不思守土抗敌,反禅位逃责,龟缩深宫,祈求虚无缥缈之神道,置江山百姓于不顾。” “及至城破身俘,摇尾乞怜,毫无气节,竟助敌劝降……呵。” 她每说一句,赵佶的身体就抖得更加厉害,头埋得更低,仿佛那些话语化作了实质的鞭子,抽打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上。 有些事他做过却不愿深想,有些后果他从未真正承担,此刻被这冰冷的声音一桩桩、一件件无情揭开,那血淋淋的真相和无可辩驳的罪责,几乎要将他彻底压垮淹没。 “至于赵桓。” 林曌的目光扫过旁边抖得同样厉害的赵桓,语气同样不屑。 “庸碌怯懦,毫无人君之资。临危受命,却只知恐惧求和,自毁长城,将亿万生民之希望与尊严,践踏于金虏铁蹄之下。尔父子二人,于国无功,于民有罪,于史留耻!” 她的声音最后凝成冰锥,刺入两人心脏:“朕,会将尔等带回汴京。” 赵佶和赵桓猛地一颤,带回汴京?是……是释放我们回去吗? 一丝极其微弱的幻想刚刚升起—— “吊死在城门之上。” 冰冷的话语,断绝了一切幻想。 “让天下人都看看,我汉家锦绣江山,万里膏腴之地,不该,也不能,被尔等赵家这般无能、无耻之辈,败坏至斯!” “不!不要!” 赵佶猛地抬头,脸上涕泪纵横,恐惧彻底压垮了他。 “朕……罪臣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求陛下开恩!饶命啊!罪臣愿……愿皈依佛门,青灯古佛了此残生,绝不再涉足红尘!求陛下饶命!” 赵桓也崩溃了,趴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沾满泥血。 “饶命!朕……罪臣是被奸臣所误,是被金人所迫啊!罪臣不想死!求陛下看在同是……同是……” 他卡住了,不知该说“同是帝王”还是“同是汉家”,最终只是语无伦次地哭嚎。 林曌眼中最后一丝耐心终于耗尽。 她不再看脚下这两滩烂泥,漠然收回目光,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了眼睛。 她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立刻,四名亲卫上前,如同拖死狗一般,将还在哭嚎求饶、挣扎不已的赵佶和赵桓从地上拽起,用绳索粗暴捆住,拖离了原地。 林曌转向雷虎,声音恢复了统帅的冷静与决断:“传令各旅帅,加快清剿速度。日落之前,朕要这片战场上,看不到一个站着的金虏。逃散者,分兵追索,百里之内,务必肃清。” “末将领命!” 雷虎肃然抱拳,转身翻身上马,疾驰而去,传达皇帝那不留丝毫余地的绝杀命令。 林曌再次望向北方,望向金人来的方向,也望向更北方的所谓“上京”。 清洗,从这汜水河畔开始。 而审判,将在汴京城头落下最终的帷幕。 第145章 杀人的老规矩 战场上,马匹嘶鸣,人声惊吼,刀枪碰撞不绝,皮肉割裂之声不断,充满了无序的混乱感。 金人一方有十数万人,其中战兵超九万,民夫三万余,剩下便是掠来的奴隶。 这么多人,不可能一时半会儿杀绝,所以战线自然而然被拉的老长,绵延出了十数里之远。 加之战斗打响,金军一方先头接触顷刻溃败,混乱扩散之下,更多金人逃往四方,这一范围就进一步扩大。 林曌的旨意很简单,乃杀绝,作为征界军,这些军卒自然不会有半点犹豫,所以这些金军即便逃往天涯海角,也一样会被捉住。 至于为何能有这般信心? 光是看看天空中飞腾的那几只鹰隼便能知晓。 这些鹰隼可是专门培育用来高空侦查的,由随行经学师范院道经科的人专门负责,自然不会让金人逃脱。 天光在血腥的厮杀中一点点偏移,从惨淡的灰白渐次染上昏黄,最终沉入漆黑的暮色,又被火把与尚未熄灭的战场余烬映成一片诡异的暗红。 长达十数里的战线上,混乱并未因时间的流逝而平息,反而演变成了一场更加漫长残酷的追猎与清剿。 金军庞大的基数在此刻成了他们最深的噩梦。 十数万人,战兵、民夫、掠来的奴隶混杂,在最初的雷霆一击和统帅毙命后,如同被捣毁巢穴的蚁群,向着一切可能的方向疯狂逃窜。 平原、丘陵、稀疏的林地、干涸的河床…… 到处都是惊惶奔逃的身影和绝望的呼喊。 战线被无可避免地拉长,又被撕碎,变成无数个交叠又独立的小型屠场。 搜杀一直都在进行,这些金人在征界军眼中是功绩,少一个都不完美。 …… 一名金兵侥幸躲过了骑兵的追击,连滚带爬藏进一处灌木丛后的土坑,大气不敢出,听着马蹄声远去,刚松了口气,头顶便投下阴影——两名征界军步卒不知何时已无声掩至,冰冷的刀锋已然刺下…… 几名金军溃兵抢到了无主的马匹,拼命向北狂奔,以为逃出生天,却不知天空中的鹰隼早已锁定了他们。 不久,侧翼丘陵后转出一队景军轻骑,衔尾急追,箭失如雨…… 混乱是金人唯一的“掩护”,却也成了他们最大的催命符。 自相践踏,争抢生路,甚至为了一口水、一匹无主马而拔刀相向。 组织彻底消亡,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而这本能,在训练有素、配合无间、个体实力碾压的征界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杀戮,带来的是堆积如山的头颅。 不知从哪个小队开始,或许是某个出身御灵军,曾跟随林曌北征草原的老兵,在斩杀金兵后,习惯性地挥刀枭首,将狰狞的头颅系在腰间或马侧。 渐渐地,这做法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 更多的征界军士卒有样学样。 这不仅是记功的凭证,更隐隐契合着某种他们从陛下过往战绩中得知,却未曾明言又心照不宣的惯例——筑京观,以儆效尤,以彰武功。 一颗颗表情凝固在惊恐、绝望、扭曲状态的金人头颅,被带回战线后方相对空旷的区域,随意掷于地上。 起初只是零星几颗,很快便聚成小堆,小堆又汇聚成令人触目惊心的“首级之丘”。 血腥气冲天,引来了成群的黑鸦,在低空盘旋,发出不祥的聒噪。 林曌一直驻马在战场相对核心的高处,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火光在她冰冷的金甲上跳跃,映照着那张绝美而无情的容颜。 对于属下们自发汇集头颅,隐隐有筑京观之势的举动,她并未出言制止,也未明确赞许,只是淡淡地看着,仿佛那不过是战场上理所当然,顺理成章的一部分。 这种沉默,本身即是一种默许,甚至鼓励。 战事,从天明持续到深夜。 当最后一处成规模的抵抗被一支征界军混合小队用弩箭和刀盾碾碎,当逃往最远的金兵也在鹰隼指引下被追击的骑兵斩落马下,喧嚣震天的战场终于逐渐归于一种疲惫而肃杀的沉寂。 唯有伤者的呻吟,战马的悲鸣,以及收拾战场时甲叶兵刃的碰撞声,断续传来。 雷虎踏着浸透血水的泥泞土地,快步来到林曌马前,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激战后的沙哑,却依旧洪亮。 “陛下!汜水河畔战事已大致完结。此战,阵斩金虏预估逾六万,其溃兵四散,我军追剿各部回报,于方圆三十里内,续斩获约两万。但仍有部分金虏趁乱远遁,尤其是趁夜色往西北、东北深山密林方向逃窜者,数目约莫两万之众。末将已令外围游骑继续扩大搜索范围,并放飞所有鹰隼侦测,但穷山密林,夜色深沉,恐难尽数捕杀。”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外,俘获金虏伤残及放弃抵抗者,约一万三千余人。另,解救被掳宋人,计有四万七千余口,已初步集中安置于东南侧空地,由部分士卒看护。缴获金军辎重、财货、军械、马匹无算,尚在清点。” 雷虎说完,微微抬头,看向林曌。 他知道,“杀绝”的旨意至高无上,但战场瞬息万变,地理环境复杂,想要一战尽灭十数万溃散之敌,纵使征界军战力超群,也难免有漏网之鱼。 他已做好承受训斥或进一步严令的准备。 林曌坐在马背上,目光投向北方沉沉的夜色,那里是太行山的余脉,山高林密。她当然明白“杀绝”是意志的体现,是震慑的需要,但在实际层面,尤其在这种地形和夜晚条件下,想要百分百达成,确非易事。 她沉默了片刻,并未如雷虎预想的那般发怒或苛责,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语气平静无波。 “逃便逃了,朕看他们能躲几时。传令各部休整,补充食水,救治伤员。明日拂晓,以旅为单位,分路进山,清剿残敌。告诉儿郎们,朕不要俘虏,只要头颅。” “末将遵命!”雷虎心中一定,肃然应诺。 “那些俘虏。” 林曌的目光转向远处被火把圈出一片区域、黑压压蹲坐在地上的金人俘虏,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按老规矩处置便是。” 老规矩? 雷虎眼中精光一闪,瞬间领会。 他跟随林曌日久,自然明白这“老规矩”指的是什么。 “喏!” 雷虎不再多言,抱拳起身,大步离开。 他很快召来一名心腹亲兵,在其耳边低声迅速吩咐了几句。 那亲兵脸上掠过一丝凛然,随即重重点头,转身快步跑向俘虏聚集的区域。 不久,在火光的映照下,一幕令所有旁观者——无论是疲惫的征界军士卒,还是惊魂未定的宋人俘虏——都终生难忘的场景,开始上演。 上万名金军俘虏被驱赶着,聚集到一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 他们大多带伤,神色麻木或惊恐,不知等待自己的命运是什么。 这时,一队征界军士卒推着几辆堆满东西的辎重车来到俘虏圈边缘,然后,开始将车上的物件——那是从战场上收集来的东西,有染血的金军制式弯刀、短矛、骨朵甚至断裂的枪杆——奋力抛掷进俘虏群中! 金属兵器砸落在人群里,发出叮叮当当的乱响,引起一阵骚动和惊叫。 金人俘虏茫然地看着脚边这些曾属于他们自己或同伴的武器,不知所措。 紧接着,更多的征界军士卒手持刀枪弓弩,从四面八方沉默地围拢上来,在俘虏群外约三十步的距离,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死亡包围圈。 火把被密集地插在包围圈外围,将圈内照得亮如白昼,也将圈外士卒们冰冷的面甲和锋利的刃尖映得分外清晰。 气氛骤然紧绷到极致! 俘虏群中的骚动加剧了,不安和恐惧如同实质的冰水,淹没了每一个人。 就在这时,雷虎那如同金铁摩擦般的粗豪嗓音响彻夜空,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尔等金虏听着!” 所有俘虏,包括远处紧张观望的宋人,全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雷虎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冷酷,一字一句,敲打在所有人的心脏上:“陛下天恩!赐尔等一线生机!” “此地万人,最终……”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俘虏眼中亮起混杂着怀疑与卑微希望的眼神。 “只容百人存活!” “想活?” 他猛地提高音量,如同炸雷:“捡起地上的刀,厮杀吧!” “杀光你身边的每一个人,直到最后只剩下百人为止!” “开始!” 最后两个字,如同丧钟敲响。 死寂。 短暂且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后—— “嗷——!” “杀!” “别过来!” “我不想死!” “不!!!” 绝望的咆哮、嘶吼,兵刃撞击声,利器入肉声,濒死的惨嚎……瞬间在俘虏圈中猛然爆发! 人性中最后的秩序与理智,在“百人生机”这残酷到极致的规则面前,彻底崩解。 求生的欲望化作了最原始杀戮本能。 父子、兄弟、同袍……所有温情与关联都在这一刻被斩断。 人们红着眼睛,捡起地上染血的兵器,毫不留情地砍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人,哪怕片刻前他们还背靠着背取暖。 血肉横飞,惨叫震天。 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区域,瞬间化作了修罗地狱,上演着一场万人参与的自相残杀! 远处,被安置在另一侧空地上的数万宋人俘虏,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许多人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紧紧捂住嘴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引来那些煞神的注意。 他们何曾见过如此残酷,如此冷血,如此……令人灵魂颤栗的景象? 这比金人单纯的屠戮更让他们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然而,也有更多的人,在最初的惊骇之后,眼中渐渐燃起了截然不同的火焰。 那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恨意,是目睹家园破碎、亲人罹难、自身受尽屈辱后,终于看到施暴者遭到报应的……极致快意! “杀!杀得好!”有人牙齿咬得咯咯响,低吼出声。 “报应!这就是报应!”有人泪流满面,却又带着扭曲的笑容。 “老天爷……不,是那位女皇帝……” 有人望着远处高坡上那道静立的金甲身影,喃喃自语,眼神复杂,敬畏之中,竟也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认同与畅快。 林曌依旧端坐于“黑光”之上,远远望着那片疯狂自戕的俘虏圈,火光在她冰冷的眸子里跳跃,却映不出一丝温度。 对于脚下这些宋人的恐惧或快意,她并不在意。 她只是在执行既定的清算。 京观要筑。 俘虏要处置。 残敌要肃清。 汴京,也得去一趟。 第146章 残酷筛选出来的金人 第二日,天光刺破薄雾,将血色尚未完全干涸的河滩与战场染上一层清冷的亮色。 经过一夜休整,征界军士卒们虽难掩疲惫,但精气神恢复得极快。 丹药辅助,严苛训练打下的底子,以及首战告捷,陛下亲临带来的亢奋,都让他们迅速从高强度的厮杀中调整过来,眼眸中重新燃起锐利而沉稳的光芒。 被解救的数万宋人俘虏,在忐忑不安中度过了一夜。 他们被集中安置在相对干净避风的区域,分发了缴获自金军的粮食和清水,甚至还有征界军医官为重伤者做了最基础的包扎。 这待遇,与在金人皮鞭下朝不保夕的日子相比,已是天壤之别。 起初,他们如同受惊的鹌鹑,对周围那些沉默寡言,气息冷冽的银甲军卒充满了恐惧。 毕竟,这些人是能将凶悍金人如同砍瓜切菜般屠杀,甚至驱使其自相残杀的恐怖存在。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比狼更凶的,只能是虎,是煞神。 然而,随着接触的增多,他们意外地发现,这些“煞神”似乎并不难相处。 当然,沟通最初有些尴尬。 宋地口音本就繁杂,南北差异巨大,加之时代变迁带来的用语习惯细微不同,让双方交流起来有些磕绊。 但语言的根底终究相通,汉字亦可书面沟通。 很快,在识文断字的宋人,多是原低级官吏、落第秀才或被掳的商人,与征界军中粗通文墨的队正、文书努力下,磕磕绊绊的对话得以建立。 “军爷……你们,从何处来?”有胆大的老者小心翼翼地问。 “大景。” 负责看守的年轻什长言简意赅,擦拭着刀上的血迹。 “大……景?” 老者茫然,与周围人对视,皆摇头,“那是……何方州郡?莫非是江南新立的军镇?” “非此界之土。” 什长顿了顿,似乎觉得无需隐瞒,或者说,陛下并未下封口令。 “乃另一世界,皇帝陛下统御之疆域。” 另一世界? 皇帝陛下? 这些词汇如同惊雷,在宋人俘虏中迅速炸开,引发了更大的震动与茫然。 另一个世界? 那是什么概念? 仙界? 还是……海外仙山? 而那位金甲红披,威严如神魔的女子,竟然是另一个世界的皇帝? 消息如同野火燎原,无法遏制,也无人刻意遏制。 林曌对此并无明确禁令,跨界的接触本就无法完全保密,尤其面对数万即将被带回汴京的见证者。 当宋人们终于将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这支军队来自一个名为“大景”的异界皇朝,奉那位女帝之命跨域征伐,目标直指为祸中原的金虏。 他们看向征界军士卒的眼神,再次发生了剧变。 恐惧并未完全消失,但其中混杂了更多难以置信的敬畏和好奇。 “天兵!定是天兵下凡!” “那位女皇帝,莫非是九天玄女转世?来搭救我等受苦受难的汉家子民?” “怪不得!怪不得金狗那般不堪一击!原来是触怒了天威!” “大景……天朝上国啊!” 许多普通百姓,尤其是底层民众,迅速将征界军神化为“天军”,将林曌尊为救苦救难的神只化身。 这种认知虽然朴拙,却极大地消解了他们的恐惧,代之以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与依赖。 能在绝境中被“天兵”拯救,总好过在金人铁蹄下化为枯骨。 唯独被严密看管在两辆破车附近,形同囚犯的徽钦二帝,在辗转听闻这些消息后,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异界……皇帝……” 赵佶失神地喃喃,他比普通百姓更能理解这几个字背后所蕴含的颠覆性意义。 这意味着,他们最后一点利用价值——作为宋朝象征的价值——也彻底消失了。 对方是来自另一个完整世界的帝王,岂会在乎他们这两个已亡国的废帝?所谓的“带回汴京吊死”,绝非虚言恫吓,而是对方帝国意志的冰冷体现。 赵桓则蜷缩在角落里,双目空洞,连恐惧的力气似乎都没了。 从云端跌入泥沼,再被来自天外的巨手碾入尘埃,这种命运彻底失控,沦为板上鱼肉的感觉,足以击垮任何脆弱的神经。 征界军士卒对待普通宋人俘虏,态度还算平和,甚至偶有关照。 但对于俘虏群中那些原本身份显赫,衣冠尚算整齐的官员、世家子弟、豪族代表,则明显冷淡疏离许多,眼神中甚至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淡漠。 很快,在各级军官的示意下,一些粗通文墨或见识稍广的士卒开始对这些宋人进行初步的“甄别”。 他们根据口音、衣着、谈吐、以及俘虏之间的互相指认,将人群大致区分开来:普通百姓、军户匠人、商贾小吏……以及,原宋廷官员、地方豪强、名门士族与赵宋皇族。 这种分门别类的做法,让宋人俘虏中那些原本的“体面人”心中警铃大作,涌起强烈的不安。 他们敏锐地感觉到,这些“天兵”对他们的态度,与对泥腿子们截然不同。 那并非尊重,而是一种评估,甚至隐隐的排斥。 他们试图套近乎、讲道理、摆身份,但往往换来的是更加冷硬的态度和明确的隔离指示。 慑于征界军赫赫凶威,无人敢公开质疑或反抗,但那种被区别对待、前途未卜的惶恐,如同阴云般笼罩在这部分人头顶。 …… 当清晨的阳光彻底驱散晨雾时,昨夜那场“百人生机”残酷游戏的最终场地,也清晰地暴露在众人眼前。 开阔地上,尸骸堆积如山,断臂残肢与内脏污血混杂,几乎无处下脚。 浓烈的血腥和尸臭即使用生石灰简单处理过,依旧熏人欲呕。 而在这一片狼藉之中,唯有不到百人,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勉强站立着。 这些人个个带伤,神情或麻木,或凶戾,或残留着疯狂的余烬。 但无一例外,他们身上都散发着远超普通金兵的彪悍气息,眼神锐利如受伤的孤狼,体格也明显更为雄健。 仔细感应,能察觉到他们周身隐隐环绕着一股凝而不散、充满侵略性的“势”——那是将个人勇武、战斗意志与血腥煞气凝聚到一定程度后,在此界规则下形成的一种特殊力量显化。 昨夜万人自相残杀,如同最残酷的自然选择。 能最终活下来的,无一不是金军中最凶悍、最狡猾、同时也是对“势”掌握最深的精锐。 那些只靠蛮力或运气的,早已成了脚下尸山的一部分。 林曌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策马来到这片血腥屠场边缘。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那百名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立的金人幸存者,眼中并无意外。 她之所以下令采取这种极端方式处置俘虏,除了震慑和削减数量,另一个重要目的,便是进行“筛选”。 普通金兵俘虏价值有限,但这些历经最残酷淘汰而存活、且明显掌握此界特殊力量“势”的个体,则具有研究价值。 大景界灵气初显,武道方兴。 而此界虽混乱,却灵气盎然,却似乎有着不同的力量发展路径。 宋人、金人的“势”,西夏故地那些西人可能拥有的“斗气”与“魔法”……这些都是值得观察和剖析的样本。 了解异界的力量体系,对于未来可能发生的更多跨界接触,有着重要意义。 “查验一下,还有多少能用的。”林曌淡淡吩咐。 雷虎应喏,带人上前。 粗暴但迅速地检查了这百人的伤势和状态,剔除了其中受伤过重,显然活不了多久的十几人,最终剩下约八十人。 “陛下,剩下这些,虽都带伤,但根基未损,那股‘势’也还在,应是金虏中最顶尖的那批‘拔里速’和‘谋克’。”雷虎回禀。 “嗯。”林曌微微颔首,“给他们止血,喂些丹药吊住性命,单独关押,严加看管。这些人,朕另有用处。” “末将明白!” 很快,这八十名从地狱般的自相残杀中爬出来的金人最强者,被套上沉重的铁链镣铐,由一队精锐征界军士卒专门押走,与他们那些已成尸山的同胞命运,暂时分道扬镳。 …… 日上三竿,休整完毕的征界军开始拔营。 战场已做了初步清理。 金军遗弃的无数辎重、财货、车辆被归拢,部分精良军械和完好战马被征界军收纳,更多的粮草布匹则准备分发给被解救的宋人,或随军带走。 那越来越庞大的金人头颅京观,被特意留在原地,如同一座无声的恐怖丰碑,宣示着此处发生的一切。 队伍重新开拔,方向:东南,汴京。 近万银甲骑兵依旧军容鼎盛,队列严整,只是马背上或多或少都系着证明战功的首级,平添几分肃杀。 队伍中段,是缴获的大量物资车辆,以及被严密看管的金人重伤员和那八十名特殊俘虏。 队伍后方,则是规模庞大的宋人队伍。 近五万被解救的百姓,在征界军指派的一些原宋军低级军官或民间有威望者的协助下,勉强编成数列,携带着分发的有限口粮和御寒之物,怀着复杂难言的心情,跟随着这支拯救了他们、却又让他们感到无比陌生和敬畏的军队,踏上归途。 徽钦二帝被关在原本囚禁他们的破牛车里,置于宋人队伍最前方,如同两面活着的耻辱招牌。 两人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对沿途的一切都已麻木。 许多宋人偷偷望着前方那金甲红披,始终居于骑阵最前端的背影,又看看牛车里那对曾经的“官家”,心中百感交集。 天壤之别的对比,让“皇帝”二字在他们心中的分量与定义,悄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林曌策马而行,目光越过苍茫原野,仿佛已看到了那座饱经蹂躏、亟待清洗与重塑的千年古城。 汴京,就在前方。 第147章 风雨满汴京 靖康二年,二月末。 北地的寒风依旧凛冽,却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早春湿气。 这气息穿过残破的城垣,钻进汴京的大街小巷,却吹不散弥漫全城的死寂与绝望。 距离金军主力押解着徽钦二帝及数万俘虏,满载财货北归,已过去了数日。 这座曾经“举目则青楼画阁,绣户珠帘”的天下第一雄城,如今却像一具被抽干了骨髓的巨兽尸骸,徒留一副庞大而空洞的骨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街道上空旷得吓人。 偶有行人,也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贴着墙根匆匆而过,眼神躲闪,不敢在任何地方稍作停留,仿佛多停留一瞬,就会被无形中仍在蔓延的灾难吞噬。 许多店铺的门板被砸烂,橱窗空空如也,内里早被反复搜刮过不知多少遍。 一些深宅大院朱门紧闭,门环上却贴着刺眼的封条——那是金人划定的“官产”或“逆产”,等待进一步处置。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去岁冬日的烽烟味,以及挥之不去的血腥。 金人自然没有完全放弃这块到嘴的肥肉。 东路军虽主力北返,但仍留下了约八千兵马,由一名唤作完颜设也马的万夫长统率,驻扎于汴京内外,名为“协防”,实为监守。 他们的任务很明确,镇住局面,确保傀儡政权“大楚”顺畅运作,同时继续刮取这座城市最后一点油水。 烧杀抢掠的高潮虽已过去,但零星的勒索、强征、欺凌,仍在每日上演。 金兵骑着马在街上巡弋,看到顺眼的东西随手便拿,遇到稍有不从的百姓,鞭子立刻就会抽下去。 哭声与喝骂声时而响起,又迅速湮灭在更深的恐惧里。 皇城,大内,垂拱殿。 此处如今已换了匾额,称为“明德殿”,乃是“大楚皇帝”张邦昌临朝之所。 只是,此刻殿中并无百官朝贺的盛况,唯有张邦昌一人,孤零零地坐在那冰冷宽阔的御座上。 他身上穿着赶制出来,形制似是而非的赭黄袍,头上戴着沉重的冕旒,可这身装束非但不能带给他丝毫威严与安全感,反而像一副无形枷锁,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张邦昌面色灰败,眼窝深陷,短短数日仿佛老了十岁。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冰冷的御座扶手,心中翻江倒海,满是悔恨、恐惧与无力。 “奸臣……逆贼……僭越之徒……遗臭万年……” 这些词句如同毒蛇,日夜啃噬着他的心神。 他张邦昌自认不是圣人,为官数十载,党争倾轧、趋利避害的事没少做,也曾攀附权贵,也曾明哲保身。 但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走到这一步——在金人刀锋下,穿上这身绝不该属于他的衣服,坐上这方绝不该属于他的位置。 这哪里是皇位?分明是火山口,是断头台! 每念及此,他便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冰凉。 史笔如铁,后世会如何书写他张邦昌?必然是千秋骂名,永世不得翻身!子孙后代都将因他而蒙羞! 可他有的选吗? 当金人的刀架在脖子上,当满城百姓的生死悬于一线,当那些凶神恶煞的女真将领用生硬的汉话喝问“尔欲全城俱焚乎”时,他那点可怜的气节和犹豫,瞬间就被碾得粉碎。 他怕死。 于是,只能浑浑噩噩地被推上这个位置,成为金人手中最显眼的提线木偶。 每日里,他被迫签署一道道屈辱的政令,协助金人清点库藏、征发民夫、镇压任何可能的不稳迹象。 他尽量在其中周旋,可这点微弱的努力,在金人绝对的武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官家……”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是他从旧邸带来仅存的心腹老仆。 张邦昌猛地回过神,声音沙哑:“何事?” 老仆低声道:“刚得的消息,城外……不太平。北面逃回来好些金兵,伤得重,狼狈得很,被守城的金人赶紧接进去了。现在城里隐约有些传言,说是……说是金人北归的大军,出事了。” 张邦昌心脏猛地一跳! 出事了? 能出什么事?那可是十数万挟大胜之威,武装到牙齿的金国精锐!完颜宗望、完颜宗翰两位都统皆乃当世名将,谁能动他们? 可老仆说得真切,且那些逃回来的金兵状态……若真是小事,何至于此?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瞬间涌上张邦昌心头。 有惊疑,有茫然,但最深处的,竟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期待与快意! 金人……也会败? 若真如此…… 他霍然起身,在空旷的大殿中急促地踱了几步。 必须立刻弄清楚! 若金人主力真遭重创,哪怕只是受挫,眼下汴京的局势都可能产生微妙变化!他或许……或许能暗中做些什么,哪怕只是传递些消息出去,也好过这般完全被钳制等死! “速去!想办法探听清楚,到底发生了何事!越详细越好!” 张邦昌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老奴明白。”老仆应了一声,匆匆退去。 张邦昌重新坐回御座,却再也无法平静。 他手指微微颤抖,脑海中飞快盘算着各种可能性,以及自己该如何应对。 或许,这是他摆脱傀儡命运的一线生机? 然而,这线生机来得快,去得更快。 不到一个时辰,殿外便传来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铠甲铿锵,其间夹杂着金人粗野的呼喝。 张邦昌脸色一变,刚站起身,殿门便被“砰”地一声猛然推开! 寒风灌入,吹得殿中烛火剧烈摇晃。 完颜设也马大步踏入,他身后跟着十余名顶盔贯甲,满脸横肉的金军悍卒。 这位万夫长此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双鹰目中布满了血丝,再不见平日那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从容,反而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焦躁与惊惧。 张邦昌心中那点侥幸瞬间凉了半截。 “张……官家。” 完颜设也马开口,汉话生硬,甚至省略了以往多少还带点表面客套的称谓,直呼其职,“立刻下令,四门戒严!所有城门落下闸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街道实行宵禁,入夜后敢有在外行走者,格杀勿论!” 张邦昌咽了口唾沫,强自镇定:“将军,何事如此紧急?城中民心未定,骤然严加管束,恐生变乱……” “变乱?” 完颜设也马猛地打断他,眼中凶光一闪,声音陡然拔高,“按我说的做!现在!立刻!” 他猛地踏前一步,手按在了刀柄上,那股沙场悍将的煞气扑面而来:“再啰嗦,你这皇帝也不用当了!” 张邦昌浑身一颤,再不敢多言,连忙唤来殿外值守的小吏,颤声传达了命令。 命令刚下达,完颜设也马又紧接着道:“还有,征集城中所有青壮,立刻上城协防!搬运滚木礌石,检查军械!给你两个时辰,我要看到城头站满人!” “协防?” 张邦昌这次是真愣住了,“将军,敌军在何处?为何要……” “不该问的别问!” 完颜设也马厉声喝道,额角青筋跳动,“照做便是!你若办不好,或是暗中耍什么花样……” 他没有说完,但那冰冷的杀意已说明一切。 说完,他不再理会张邦昌,留下几名金兵“护卫”在殿外,实则监视,自己则带着其余人马,匆匆离去,方向直指皇宫深处——那里,如今是金军驻汴京的最高指挥部。 张邦昌看着他们消失在殿外的背影,背心已被冷汗浸透。 完颜设也马的态度,已然说明了一切。 那绝非胜券在握的嚣张,而是某种东西脱离掌控后,色厉内荏的恐惧! 北归金军,恐怕不是“出事”那么简单…… 极有可能,是真的大败了!甚至……是惨败! 一股寒意再次席卷全身,但这次,寒意中却夹杂着一丝扭曲的解气。 看着这些往日不可一世的金人将领如今惊慌失措的模样,他心中某个角落,竟感到一阵莫名的快意。 活该! 但这快意转瞬即逝,更大的恐惧攥紧了他。 金人越恐惧,行事就会越疯狂、越不可预测!他们让自己征集青壮协防,显然是将汴京当成了最后的堡垒,准备死守。 可敌人是谁?能击溃十数万金军主力的,又该是何等可怕的存在?汴京这座残破之城,守得住吗? 若守不住……依金人凶残本性,在最后关头,会不会拉全城百姓陪葬? 想到这个可能,张邦昌只觉得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他此刻,真真是被架在火上烤,前后皆是深渊。 命令已下,他无力反抗。 很快,汴京城内再次鸡飞狗跳。 金兵持刀持矛,踹开一户户人家,将所有能看到的青壮男子强行驱赶出来,押往城墙。 哭喊声、哀求声、呵斥声响彻街巷。 这座刚刚经历过浩劫的城市,尚未喘息,又被拖入了新的战备旋涡。 第148章 千骑攻城 张邦昌被“请”到了皇城一角某处偏殿,美其名曰“静思”,实则软禁。 殿外金兵巡逻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他坐立难安,只能通过偶尔进出送水食的小内侍,断断续续听到一些外面的消息。 消息越来越坏,也越来越令人心惊胆战。 “听说是从天而降的天兵……打着‘景’字旗……” “两位都统……的脑袋都被砍了……” “十好几万人啊……没剩下多少……尸山血海……” “那些骑银甲的,根本不是人……杀金人像杀鸡……” “离汴京……不远了……可能明天就到……” 碎片化的信息,拼凑出一幅让张邦昌灵魂战栗的图景。 一支名为“景”,不知来自何处,却强大到匪夷所思的军队,在汜水关附近,以区区万骑,全歼了金国十数万北归大军,阵斩东西路统帅完颜宗望、完颜宗翰! 这已经超出了他理解的范畴。 而更让他感到冰寒彻骨的是,完颜设也马等留守金军,在初步确认消息后,所做的决断。 他们非但没有立刻弃城远遁,反而收缩兵力,紧闭城门,摆出了一副死守的架势。 同时,暗中派出的多批精锐探马汇报的情况,无一例外,都证实了那个恐怖的消息。 恐慌在金军内部不可遏制地蔓延。 但恐慌到了极致,便催生出了另一种极端情绪——毁灭性的疯狂。 “守不住……也绝不能让他们好过!” “把能带走的全毁掉!” “城破之前……屠城!让这汴京,给我们陪葬!” 一些隐约传到张邦昌耳中,金兵压抑而狠戾的交谈之语,让他如坠冰窟。 这些蛮夷,是真的做得出来的! 他们自知不敌那神秘恐怖的“景”军,便彻底撕下了伪装,准备在最后时刻,将这座千年古城连同城中数十万元辜百姓,拖入地狱! 而这一切——城门紧闭、兵力调动、物资集中、以及那弥漫在留守金军中越来越浓的绝望与暴戾之气——都被高空中几双锐利冰冷的眼睛,一丝不落地看在眼里。 那是征界军随军携带,经过专门培育的鹰隼。 它们在驯者的引导下,于极高处盘旋,将汴京内外一切动向,通过特殊的联系,反馈回后方。 距离汴京不足百里的官道上,一支约千人的银甲骑兵,正如同无声的暗流,向着这座千年古城疾驰而来。 马蹄包裹着厚布,踏地声沉闷。 队伍中除了偶尔响起的简短命令和甲叶摩擦声,再无其他杂音。 每一名骑兵的面甲之后,眼神都平静而专注,如同即将执行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奔袭。 他们是征界军的先遣锋锐,奉命全速前出,侦察汴京动向,并视情况控制关键节点。 为首的旅帅抬眼望了望汴京方向上空那隐约的城廓轮廓,又看了看天空中一个细微盘旋的黑点,面甲下传出平静的声音。 “传令,加快速度。日落前,抵近汴京东门外十里。” “喏!” 低沉的应诺声中,千骑微微调整阵型,速度再提。 烟尘不起,唯有凛冽的杀意,无声地破开春寒,直指那座沉浸在最后恐慌与疯狂中的帝都。 半日之程,转瞬即至。 清洗的锋刃,已悄然抵近咽喉。 …… 征界军先遣千骑的出现,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汴京城外最后一丝虚假的平静。 他们本就不在意隐蔽。 千人规模的骑兵队伍,即便马蹄裹布,即便队形严整,在这开阔的平原上奔驰,想要完全避开所有视线也是不可能的。 他们的目的本就是速度,是在主力大军抵达前,完成对汴京的初步攻略。 是的,千骑攻城! 所以,当这支银甲寒光的队伍如同低沉的雷云般出现在地平线上,继而快速抵近至汴京城外数里时,城头了望的金兵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他们。 “敌袭——!” 凄厉的警号瞬间撕裂了午后沉闷的空气,在各处城门楼子上次第响起。 驻守城外的零星金军游骑探马,更是首当其冲。 这些往日里骄横跋扈,视中原大地为猎场的金人哨探,此刻远远望见那一片沉默涌来的银色铁流,竟连上前试探的勇气都生不出几分。 北归大军覆灭的恐怖传闻早已在私下里传得沸沸扬扬,眼前这支甲胄鲜明,气势森然得令人窒息的骑兵,无疑就是那传闻中的“景”军! 逃!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这些探马拨转马头,拼命抽打坐骑,想要逃回城门紧闭的庇护之中。 然而,他们的反应快,征界军的速度更快。 无需旅帅杨铁柱下令,队伍中便已分出数支轻捷剽悍的十人队,如同离弦之箭般疾射而出。 他们的战马显然更为神骏,冲刺速度远超金人探马。 距离在呼吸间拉近。 弓弦振动声短促而密集。 特制的破甲箭矢在空中划出近乎笔直的淡影,精准地没入逃亡金兵的后心、脖颈。 惨叫声短促响起,旋即戛然而止。 一具具尸体滚落马下,被受惊的战马拖着又跑出一段,最终瘫在尘土里。 另有几骑逃得稍远,试图利用地形迂回。 但征界军骑兵的骑射技艺精湛得可怕,即使在高速奔驰中,依旧能稳定开弓,箭无虚发。 不过片刻功夫,散布在汴京城外数里范围内的金军探马、游骑,被清扫一空。 干净,利落,如同擦拭掉镜面上微不足道的尘埃。 城头目睹这一切的金兵,脸色彻底白了。 他们眼睁睁看着那些往日里凶悍的同袍,如同纸糊的草人般被轻易射落,连半点有效的抵抗或信息都未能传回。 城外的“眼睛”和“耳朵”,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内,被彻底拔除。 现在,他们成了真正的瞎子聋子。 除了眼前那片在数里外缓缓停驻,调整阵型,如同在自家校场般从容不迫的银甲敌军,他们对城外的情况一无所知。 那沉默的军阵带来的压力,比震天的战鼓更让人心头发慌。 消息迅速传到皇城内的金军指挥处。 完颜设也马听到探马尽殁,敌军已兵临城下的禀报,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 最后一点侥幸心理,彻底破灭。 “果然是冲着汴京来的……来得真快!” 他声音嘶哑,透着一股狠厉,“传令各门,严防死守!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离岗位!敢有怯战溃逃者,立斩!敢有传播谣言、动摇军心者,立斩!” 命令传了下去,但效果如何,连他自己心里都没底。 恐慌如同瘟疫,在金军内部不受控制地扩散。 普通士卒不比将领,他们对于北归大军如何覆灭的细节知道得更多——从那些侥幸逃回,至今仍惊魂未定的溃兵口中,他们听到了太多不可思议又令人胆寒的描述。 刀枪不入的银甲,力大无穷的骑士,会发出雷鸣喷吐火焰的怪器,还有那位如同魔神降世般的金甲女统帅…… 如今,正主似乎就在城外。 虽然只有千人,但那种灭杀十数万大军带来的威慑力,是压倒性的。 许多金兵握着兵器的手在微微发抖,眼神游移不定,不断望向北方——那是他们来时的方向,如今却成了断头路。 坚守?凭什么守?这残破的汴京城墙,能挡住那些煞神吗? 但完颜设也马的积威和严酷军法尚在,无人敢公开质疑或逃跑。 只是,那种弥漫在军中的压抑气氛,几乎凝成了实质。 而被强行驱赶上城墙协防的汴京青壮,则陷入了更深的恐惧中。 他们被金兵用刀枪逼着,搬运沉重的守城器械,填补城墙缺口。 许多人衣衫单薄,在初春的寒风中瑟瑟发抖,脸色惨白。 他们既怕城外的“天兵”或“魔军”破城后玉石俱焚,又怕身边这些已如惊弓之鸟,随时可能暴起杀人的金兵。 绝望笼罩着每一个人,麻木地执行着命令,仿佛一具具行尸走肉。 时间在极致的压抑中缓缓流逝。 日头西斜,昏黄的阳光给残破的汴京城墙镀上了一层黯淡的金边,却更添几分暮气与凄惶。 城外数里,征界军千骑的营地悄无声息地立起,没有篝火,没有喧哗,只有偶尔战马的响鼻和甲叶极其轻微的碰撞声。 他们似乎并不急于攻城,只是静静地驻守着,如同等待猎时机的群狼。 这种沉默的等待,比立刻进攻更折磨守军的心神。 终于,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今夜无月,星光稀疏。 寒风刮过空旷的原野和死寂的城头,发出呜呜的怪响。 汴京城内,为了不给城外敌军提供任何光亮指引,完颜设也马严令不得在城头点燃火把,连城内民居也被勒令尽量减少灯火。 整个庞大的城市,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黑暗与寂静之中,只有巡逻金兵沉重的脚步声和低声的呵斥偶尔打破这死寂,反而更显阴森。 远远望去,这座曾经“灯火荧煌天不夜”的不朽名城,如今仿佛一座巨大的坟墓。 没有人注意到,在汴京城北,靠近东北角楼的一段相对偏僻的城墙下,黑暗的阴影比别处似乎更加浓郁一些。 “今夜,将这偌大汴京城攻下!” 杨铁柱一挥手,身后所有人便融入到了夜色之中。 第149章 差距太大,无情碾压 几条几乎与城墙砖石同色,纤细却坚韧的特制勾索,被无声地抛上垛口,精准地扣住。 紧接着,数道漆黑的人影如同狸猫般敏捷地缘索而上,动作轻盈利落,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这些人影正是征界军先遣队中的精锐,专司渗透破袭。 他们早已在白天观察好了这段城墙的守备情况——此处并非主门,守军相对稀疏,且因恐惧和寒冷,警惕性大为降低。 更重要的是,这段城墙内侧下方,恰好有一片荒废的营房和杂树林,便于隐藏和后续行动。 最先登上城头的黑影伏低身体,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 这段城墙上约有十余名金兵,正蜷缩在背风的垛口后,裹着抢来的毛皮瑟瑟发抖,低声用女真语抱怨着天气和该死的命令。 更远处,几十名被强征来的宋人青壮,则聚在一小堆未被完全收走的干草旁,目光呆滞,连交谈的力气都没有。 黑影打出几个简洁的手势。 身后同伴如同鬼魅般散开。 他们使用的兵器并非战场常见的刀枪,而是短刃、匕首、钢针,以及涂了高效麻药或剧毒的吹箭。 行动快如闪电,又悄无声息。 一个靠着垛口打盹的金兵,忽然觉得脖子一凉,还没来得及睁眼,意识便已陷入无边黑暗。 另一个正低头啃着冰冷硬饼的金兵,后颈被一枚钢针没入,身体微微一僵,便软倒下去。 分散各处的金兵哨位,在极短的时间内,被逐个“清除”。 偶尔有金兵似乎察觉到异样,刚想转头或发声,一道黑影便已贴身而上,捂住口鼻,锋利的短刃精准地抹过咽喉。 只有极其微弱的“嗬嗬”声被寒风带走。 对付那些宋人青壮则简单得多。 黑影们悄然而至,以巧妙的手法击打后颈或穴位,将他们逐一击晕,轻轻放倒,未伤性命。 整个过程,从登城到完全控制这段长约三十步的城墙,用时不超过半盏茶功夫。 除了寒风呼啸,再无其他杂音。 为首的黑影——正是亲自带队执行此次潜入任务的旅帅杨铁柱——面罩之下,嘴角勾起一丝冷硬的弧度,他朝下打出信号。 很快,更多的黑影从城墙下攀援而上,迅速接管了这段城墙。 同时,瓮城的侧门被从内部悄无声息地打开,放下吊桥。 早已潜伏在城外黑暗中的数百名征界军士卒,如同决堤的暗流,迅速通过吊桥,涌入瓮城之内。 真正的难题,是那道厚重坚固,被金人用粗大木梁和无数杂物从内部顶死封堵的外城城门。 但这难不倒早有准备的征界军。 数名士卒迅速从随身携带的密封皮囊中,取出数块黑乎乎,散发着特殊气味的膏状物,熟练地将其贴附在城门关键结构处,并接上引信。其他人则迅速清理开城门洞内堆积的部分杂物,清出爆点空间。 “退后,隐蔽。”杨铁柱低喝。 所有人迅速退到安全距离,利用城墙和瓮城结构掩蔽。 一名手持火折子的士卒深吸一口气,点燃了引信。 嗤嗤的火花在黑暗中急速窜向城门。 杨铁柱眯起眼睛,脸上那种惯常的憨厚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以及对再立新功的炽热期待。 狞笑在他嘴角扩大。 “轰隆——!!!”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勐然在死寂的汴京北城炸开! 即便隔着厚重的城墙和建筑,这爆炸声依旧如同平地惊雷,瞬间传遍大半个城池!地面都似乎随之震颤了一下。 东北角那段城墙上的砖石簌簌落下尘土。 紧接着,是木石断裂的刺耳噪音和杂物垮塌的轰鸣! 外城城门,在那特制“火药”的定向爆破下,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断裂的门轴、破碎的木板、以及原本顶住城门的粗大梁木,在冲击波中四散飞溅或垮塌下来,将城门洞内照料的杂物也冲开大半! 火光与浓烟从缺口处升腾而起,在黑暗的夜空中格外醒目。 “敌袭!北城!北城破了!” “城门炸了!!” “敌军入城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各种语言混杂的、充满极致惊恐的尖叫、嘶吼,如同瘟疫般从北城迅速向全城蔓延! 皇城方向,完颜设也马刚刚被爆炸声从短暂的假寐中惊醒,冲出殿外,就看到北城方向那腾起的火光和烟柱,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怎么可能……这么快?”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算有内应,就算敌军再强,这破城的速度也未免太快了! 那巨响是什么?莫非真是雷法妖术? 而此刻,瓮城之内,杨铁柱已然翻身上了一匹亲兵牵来的战马。 他一把扯下脸上的面罩,露出那张因激动和战意而微微扭曲的粗犷面庞,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 他拔出那柄随他征战万里、饮血无数的厚背直刀,刀锋在远处火光的映照下流淌着寒芒。 他深吸一口满是硝烟和寒意的空气,用尽全身力气,将胸中所有的杀意与狂热,化作一声震动瓮城的暴烈怒吼:“陛下有令——!” “入城!!!” “杀绝金人!!!” “杀——!!!” 怒吼声中,他一马当先,如同出闸的猛虎,率先从那尚未完全散尽烟尘的城门缺口处,猛冲而入。 身后,数百名如狼似虎的银甲锐士,齐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喊杀声,如同银色洪流,紧随其后,汹涌灌入这座千年古城。 清洗的烈火,终于在汴京城内,猛然点燃! …… 城门既破,银甲洪流涌入,汴京之战的结局便已注定。 征界军之精锐,绝非仅止于个人勇武与阵前拼杀。 他们是林曌倾举国之力,以超越时代的理念与资源锻造出的战争机器,其“精锐”体现在方方面面—— 缜密的情报侦察、高效的渗透破袭、精准的战术指挥、冷酷无情的执行力,以及面对任何复杂局面时快速应变、掌控全局的能力。 正如古语所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入城之前,高空灵禽早已将汴京城内兵力分布、主要通道、关键节点甚至部分金军将领活动规律,探查得七七八八。 这千人先遣队,看似兵力单薄,实则每一队、每一伍,甚至每一个人,都清楚自己该做什么,目标在哪里,如何与其他小队配合。 他们的首要目标,异常明确——皇宫! 擒贼先擒王,控制中枢,则全城乱局可定。 “一队、二队随我直取宫门!三队四队左右策应,清除沿途哨卡!五队负责外围警戒,阻截可能来援之敌!” 杨铁柱的命令短促有力,在瓮城内的短暂混乱中清晰地传入每一位军官耳中。 “喏!” 应诺声整齐划一,带着金属般的冷硬。 千骑迅速分化,如同精确的齿轮开始咬合运转。 主力约三百骑,在杨铁柱亲自率领下,毫不理会街道两侧黑暗中传来的惊叫与骚动,沿着早已规划好的最短路径,马蹄如雷,直扑皇城宫门! 宫门处的金军守备,在爆炸声传来时已如惊弓之鸟。 当他们看到黑暗中骤然涌现的、反射着微弱火光的银色铁流时,惊恐瞬间达到了顶点。 “放箭!快放箭!”值守的谋克嘶声大喊。 稀稀落落的箭矢从宫墙和门楼上射下,大多歪斜无力,即便少数射中冲锋的骑兵,也被精良的银甲弹开,或只造成微不足道的划伤。 杨铁柱甚至没有举盾格挡,他只是伏低身体,猛夹马腹,速度再提!手中厚背直刀拖在身侧,刀锋与空气摩擦发出呜呜低啸。 “破门!” 距离宫门尚有十余丈,几名征界军骑兵已从马鞍旁摘下令旗,奋力掷出! 特制的三角小旗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地钉在宫门两侧的墙壁上,旗面在夜色中微微反光,为后方跟进的同伴标记位置。 同时,另有数骑从侧面冲出,手中并非刀枪,而是造型奇特的短管火铳,对准宫门上方露出身影的金兵就是一轮齐射! “砰砰砰!” 火光闪烁,爆响震耳!铅弹碎铁泼洒而出,宫墙垛口处顿时血肉横飞,惨叫声响成一片,弓弩反击瞬间哑火。 几乎在同一时间,杨铁柱已冲到紧闭的宫门前。 他并未试图撞击那包铁的巨大木门,而是猛地勒马,战马人立而起!就在这瞬间,他身后的两名骑士如同早就演练过千百遍,从左右两侧猛冲上前,马背上驮着用油布包裹的沉重物件被奋力甩出,砸在宫门下方。 “退!” 三人拔马向两侧急闪。 轰——! 又是一声闷雷般的巨响,火光与浓烟从宫门底部窜起!特制的爆破物将宫门下部的门轴和部分门板炸得粉碎,沉重的宫门向内歪斜,露出一个足够数骑并行的缺口! “杀进去!” 杨铁柱一马当先,从硝烟中穿过缺口,闯入皇宫前廷广场。身后骑兵鱼贯而入,迅速向两翼展开。 皇宫内的金军抵抗,比宫门处要顽强一些,但也仅仅是“一些”。 完颜设也马不愧为万夫长,反应极快。 爆炸声接连响起时,他已心知不妙,立刻召集了身边最精锐的约两百名合扎猛安(亲卫),以及数十名闻讯赶来的、掌握“势”的军中勇士,集结于大庆殿前的广场上,试图依托宫殿建筑,做最后抵抗。 “结阵!死战!为了大金!” 完颜设也马双目赤红,挥舞着弯刀,试图激发士气。 金兵们嚎叫着,那些勇士更是猛然爆发,周身腾起肉眼可见的淡淡气焰,那便是“势”,或如恶狼扑食,或如猛虎踞山,凶悍的气息连成一片,倒也颇有声势。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征界军。 第150章 景帝入城前 冲入广场的银甲骑兵并未直接撞向严阵以待的敌阵,而是在冲锋途中便已默契地再次分队。 约百骑脱离主队,以五人、十人为一小群,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插向金军阵列的侧翼、结合部以及后方! 接触,在刹那间发生。 一名金军勇士狂吼着,周身“势”聚于双臂,手中狼牙棒带着恶风砸向一名征界军什长,气势汹汹,足以开碑裂石。 那什长却只是冷静地一拨马头,侧身让过棒头,手中马槊如同毒蛇吐信,在间不容发之际点中对方手腕。 “势”的防护仿佛纸糊一般,腕骨应声而碎!狼牙棒脱手,那勇士惨叫声刚起,槊尖已顺势刺入其咽喉,一击毙命! 毕竟无论怎么看,此界武者的“势”,都不过是个人血勇精神之凝聚,与真正将一身精气神练就成武道本领的征界军军卒相比,完全是天上地下的区别。 类似的情况在各处发生。 完颜设也马目眦欲裂,他亲眼看到自己麾下最勇猛的一名“拔里速”,被一名景军普通骑兵三招之内挑落马下;看到精心布置的防线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消融。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最后一丝斗志。 “拦住他们!给我拦住!” 他嘶吼着,却看到周围的亲卫越来越少,银色的身影越来越近。 一名征界军旅帅(非杨铁柱)盯上了他,策马直冲而来,手中长戟如同蛟龙出海,荡开数名试图阻拦的金兵,戟尖直取其胸腹! 完颜设也马慌忙举刀格挡。 “铛!” 弯刀被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震得脱手飞出!他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整个人也被带得向后仰倒。 不等他落地,那旅帅已弃戟用拳,一记重拳狠狠砸在其腹部。 完颜设也马闷哼一声,如同虾米般蜷缩起来,剧痛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反抗能力。两名征界军士卒迅速上前,用浸过油的牛筋绳将其死死捆住,拖到一旁。 从杨铁柱破开宫门,到完颜设也马被生擒,皇宫内主要抵抗力量被肃清,整个过程,用时不到一刻钟。 当杨铁柱提着滴血的直刀,踏着满地的血污和金兵尸体,大步走入象征最高权力的大庆殿时,殿内仅存的几十名金兵残卒和部分吓得瘫软在地的宦官宫女,已然丧失了任何抵抗意志。 “跪下!” 杨铁柱声音如雷,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哐啷啷……兵器落地声接连响起。 残余金兵面如死灰,跪倒一片。 “控制所有宫门、要道!搜捕残敌!凡持兵刃、着金虏服饰者,格杀勿论!” 杨铁柱环视殿内,迅速下达后续指令。 随即,他目光转向大殿一侧,那里蜷缩着几个面色惨白、瑟瑟发抖、穿着宋人官服的人——正是被金人“请”到宫中软禁的张邦昌及其寥寥几名心腹。 “看好他们。” 杨铁柱对身边亲兵吩咐了一句,便不再理会。 他的任务首先是肃清、控制,至于这些人如何处置,自有陛下定夺。 几乎在皇宫被控制的同时,散布在汴京城其他区域的数百名征界军士卒,也彻底“放开手脚”。 杨铁柱接到的命令清晰而冷酷:入城后,首要目标是肃清金虏,可不必过多顾忌,遇之则杀,除恶务尽。 这些从血火中淬炼出的悍卒,战意早已被点燃,杀性沸腾。 他们以小队为单位,按照事先划分的区域,如同梳子般在街巷间推进。 黑暗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也成了金人逃命的障碍。 许多金兵在最初的混乱后,眼见大势已去,便丢弃了显眼的甲胄,试图躲入民宅、商铺、甚至下水沟渠,或混入惊恐的百姓之中。 更有一些凶残之辈,自知难逃一死,竟在绝望中彻底疯狂,挥刀扑向手无寸铁的宋人百姓,想要拉人垫背,或制造更大混乱以便脱身。 然而,这一切,都在一双双高悬于夜空之上的“眼睛”注视之下。 皇宫角楼、城中几处较高的佛塔、钟楼顶部,悄然出现了数十名身着深色劲装,气息沉凝的身影。 他们正是随军而来的经学师范院成员,其中以“武经科”与“道经科”为主。 这些人修为或许不及最顶尖的战场悍卒,但却各有所长。 数名“道经科”的修士,盘膝而坐,手掐法诀,闭目凝神。 他们的心神,正与天空中那几只不断盘旋,目光锐利如电的灵禽紧密相连。 灵禽看到的景象,经过简单的意念连接和某种粗浅的“共感”法术,会模糊地反馈到这些修士的脑海中。 虽然无法做到纤毫毕现,但大规模的人员聚集,激烈的搏杀动作,火光燃起,或者某些区域异常的安静与移动,都如同水面的波纹,能被清晰地感知到。 “城西榆林巷,七人持械,疑似金虏残兵,正驱赶百姓。” “南城甜水井附近,有十余人集结,似为城中青皮,意图不轨。” “东北粮仓方向,有火光,有惨叫,约二十余金虏正在纵火抢掠。” 一道道简短、冷静的信息,从这些修士口中报出。 身旁负责记录的“武经科”学员或文书,迅速将信息与早已熟记于胸的城防图对应,标出大致方位。 随即,便有专门负责传令的士卒,如同幽灵般窜入下方街巷,将指令传递给最近区域的征界军小队。 于是,那些自以为躲藏巧妙或正在施暴的金兵,往往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如同神兵天降的银甲士卒堵个正着。 杀戮高效而沉默。 没有战前喝问,没有劝降废话。 确认目标,刀枪齐出,弩箭激射。 往往是金兵刚看到银色身影从拐角或屋顶出现,致命的攻击便已临身。 一个试图躲进破庙神像后的金兵,被破门而入的征界军士卒用强弩钉死在柱子上。 几个正在民宅中翻箱倒柜,欺凌妇孺的金兵,被翻墙而入的小队瞬间斩杀。 一伙约三十人的金兵残部,试图集结冲击一处坊门逃窜,刚露头便被两侧屋顶射下的箭雨覆盖,紧接着马蹄声如雷,十余骑冲锋而过,留下满地尸骸。 而那些试图趁火打劫,串联生事的城中青皮恶霸,下场同样凄惨。 往往他们刚碰头,商议着去哪里“发财”或“报仇”,天空中的灵禽便已锁定。 消息传递,附近的征界军小队迅速扑来。 这些地头蛇或许熟悉巷道,有些拳脚功夫,但在真正军队的围剿下,尤其面对这些个体实力远超常人的“景”军,根本毫无还手之力,顷刻间便被斩杀殆尽,尸体丢在街口,以儆效尤。 整夜,汴京城都笼罩在一种极致的恐惧氛围之中。 处处都有短促而激烈的兵刃撞击声,濒死的惨叫,以及沉闷的倒地声。 但诡异的是,除了最初皇宫和城门的爆炸,城中并没有燃起大的火光,也没有震天的喊杀。 杀戮在黑暗中有序而高效地进行着,如同死神悄无声息地挥舞镰刀,收割着特定的生命。 偶尔有胆大的百姓从门缝中窥视,只看到银色甲影一闪而过,以及地上迅速冷却的尸体。 这种未知的冷酷清洗,比明火执仗的混战更让人心头发寒,却也隐隐意识到,这支军队的目标似乎非常明确——只杀金人及附逆作乱者。 时间在血腥中流逝。 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汴京城内的厮杀声,已基本平息。 寒风卷过街道,吹散了些许血腥气,却带来了更深沉的寒意。 街道上、巷弄里、宫墙下,到处可见金人打扮的尸体,鲜血浸透了青石板,在低温下凝结成暗红色的冰碴。 一些被误伤或波及的宋人尸体,也掺杂其中,但数量相对少得多。 皇城大庆殿前,杨铁柱按刀而立,一夜未眠,眼中却毫无倦色,只有冷冽的精光。 他正听着各队陆续汇报的肃清情况。 “报!西城区域已肃清,斩获金虏两千四百七十二级,剿灭趁乱劫掠青皮三伙,计三百三十一人。” “报!南城区域已肃清,斩获金虏两千六百余,扑灭小火三处,解救被挟持百姓百余。” “报!东城、北城区域已肃清……” “报!皇宫及周边已彻底清查,俘金虏伤兵及放弃抵抗者一千一百三十七人,均已集中看押。另,擒获伪楚帝张邦昌及随员七人,发现并控制宋室宗亲、妃嫔、遗留官员等共计二百余口,均集中于偏殿,严加看管。” 杨铁柱微微颔首。 一夜清洗,战果斐然。 虽然难免有漏网之鱼躲藏在某些极其隐秘的角落,但金军在汴京的有组织抵抗力量,已被连根拔起。 此刻,天色渐亮。 他需要迅速让这座饱经创伤的都城,恢复最基本的秩序,以迎接陛下的驾临。 “传令!” 杨铁柱的声音带着威严,经过一夜血火,他身上的气势愈发沉凝。 “各队分出人手,协助城中幸存衙役、保甲,迅速清理主要街道尸体、血污,集中焚化掩埋。” “张贴安民告示,言明金虏已灭,大景皇帝陛下不日将亲临汴京。晓谕百姓,各安其业,勿要惊慌,勿要听信谣言,凡有趁乱盗窃、抢劫、伤人等行为,立斩不赦!” “派人接管各处城门、府库、官仓、武库,清点存余,严加看守。” “整顿城防,修复破损城门、城墙,巡逻队即刻上岗,维持街面秩序。” “另,将张邦昌,宋室宗亲等重要人等,单独严密看押,等候陛下发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渐渐亮起来的皇城广场,补充道:“将陛下即将驾临汴京的消息,以最快速度传遍全城。并可放出风声,传檄四方。让天下人都知道,汴京已复,金虏已诛,如今执掌此地者,乃大景皇帝陛下!” “喏!” 身边军官肃然应命,迅速分头行动。 杨铁柱转身,望向北方,那是陛下大军即将到来的方向。 他粗犷的脸上,露出兴奋之色。 一夜血战,拿下汴京,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重头戏,是陛下的到来,以及随之而来的,对这个世界的真正“宣示”。 晨光刺破云层,照耀在血迹未干的汴京城头。 一面崭新的、玄色为底,金色“景”字飞扬的大旗,被缓缓升上皇宫最高处的大庆殿顶,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第151章 圣驾已至 这一夜,对绝大多数困守家中的汴京百姓而言,无疑是个漫长的不眠之夜。 黑暗并未带来安宁,反而成了恐惧滋生的温床。 从城北方向那两声震耳欲聋,地动山摇般的爆炸后,皇宫方向传来的隐隐喊杀与兵刃撞击。 再到后来,全城各处,此起彼伏、或远或近的短促惨叫、绝望怒吼、闷响与倒地声…… 所有这些声音,混杂在呼啸的寒风里,穿透紧闭的门窗,钻进每一个蜷缩在角落,捂着耳朵,心跳如擂鼓的百姓耳中。 许多人整夜睁着眼,抱着瑟瑟发抖的妻儿,听着近在咫尺或远在巷尾的动静,提心吊胆,生怕下一刻自家的门板就会被撞开,闯入不知是金是宋还是什么别的煞神。 时间在极致的煎熬中,一点点流逝。 终于,窗纸透进了青白的光。 天,亮了。 危险似乎随着黑暗一同退去。 外间的厮杀声、惨叫声,不知何时已彻底平息,只剩下风声,以及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寂静。 一些胆子稍大,或是家中实在断炊,必须出门谋条活路的人,战战兢兢地挪到门边,透过门缝或破洞,向外窥探。 景象,与他们预想的地狱般场景,颇有不同。 街道上确实凌乱,青石板上到处是暗红发黑,已经半凝固的血迹,一些角落还残留着不成形状的破碎甲片和兵刃。 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与硝烟混合的气味。 但,没有横七竖八堆叠的尸体,没有燃烧的房屋,也没有提着血淋淋刀剑四处游荡,见人就杀的疯子。 相反,街面上已经有了人影在活动。 最显眼的,是那些身着银甲,腰佩统一制式刀剑的军卒——正是昨夜破城而入的征界军士卒。 他们人数看起来并不多,往往十余人一队,分散在主要街口和坊门处。 令人惊讶的是,他们并未表现出凶神恶煞的模样。 相反,他们大多沉默地站立或巡视,面容被面甲或风帽遮掩大半,只露出一双平静而锐利的眼睛。 动作干练,举止间带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纪律性。 而真正在街道上忙碌清理的,多是穿着破烂宋军号衣或衙役公服的宋人。 这些人在征界军士卒简洁明确的指令下,正搬运着从各处收集来的尸体、清理血迹、将散落的杂物归拢到路边。 虽然人人面带疲惫惊惶,动作也有些僵硬,但整个过程却异常“有序”。 没有呼喝打骂,没有随意鞭笞。 征界军士卒的指令往往只有几个字:“这边。”“搬走。”“堆到车上去。” 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偶尔有宋人手脚慢了或做错了,附近的征界军士卒也只是多看一眼,或上前简短示范,并未有预想中的暴怒或惩戒。 更有些坊间,出现了奇特的景象。 几个征界军士卒带着二三十名强征来的宋人民夫,正在合力挪动一截倒塌的坊墙或堵塞街道的拒马。 那些征界军士卒力气大得惊人,往往两人就能抬起需要四五名民夫才能挪动的重物。 他们沉默地干活,汗水浸湿鬓角,却无一人抱怨。 渐渐地,一些躲在门后的百姓,胆子大了起来。 一个须发花白、以卖炊饼为生的老汉,颤巍巍地拉开一条门缝,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身子。 不远处街角,两名征界军士卒正背对着他,警惕地扫视着另一条巷口。 老汉犹豫了一下,拎起昨夜未卖完,早已冷硬的几个炊饼篮子,踌躇着迈出了门槛。 一名士卒似乎察觉到动静,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审视,却并无杀意或掠夺的贪婪。 老汉连忙低下头,加快脚步,贴着墙根向平日摆摊的街口挪去。 一路无事。他甚至看到,往日那个专爱欺行霸市,投靠了金人做爪牙的青皮头子“癞头张”的尸体,像条死狗般被扔在街角垃圾堆旁,胸口一个狰狞的血洞。 到了街口,老汉惊讶地发现,已有两三家胆子大的店铺,试探性地卸下了半扇门板。 一个相熟的茶博士正拿着扫帚,小心翼翼地清扫自家门前台阶上的血污和碎瓷,看到老汉,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以及一丝微弱的希冀。 “王……王老哥,你……你也出来了?”茶博士声音还有些发抖。 “啊……出来看看,看看。” 老汉含糊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不远处一队正在指挥民夫清理尸体的银甲军士,“这些军爷……好像……不太一样?” 茶博士也压低了声音:“是不一样。昨夜听得真真的,杀得凶!可只杀那些穿金狗皮的和趁乱闹事的泼皮。今早我瞧见坊正被叫去,回来就说,让各户清扫门前,没事的可以开门了,只要不闹事就行……你说,这……” 两人正低声议论着,忽然听到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队约二十人的征界军步卒,在一名军官模样的人带领下,沿着街道巡视而来。 队伍沉默,甲叶铿锵,气势迫人。 街面上零星的行人和开店的人顿时屏住呼吸,缩起脖子。 那队军士经过老汉的炊饼摊时,脚步未停,甚至没人多看一眼那冷硬的饼子。 为首的军官目光扫过街道两侧,看到清理进度,微微点了点头,便带队转向另一条街。 直到队伍走远,街上的百姓才仿佛松了口气,低声的议论再次嗡嗡响起。 “看,没抢东西……” “也没打人骂人……” “比金狗在时好像还规矩些?” “何止规矩!昨夜东街刘寡妇家闯进个受伤的金狗想行凶,还没得手,就被不知哪里射来的箭钉死在墙上了!我婆娘从窗缝里亲眼瞧见的!” “真的?那……这些军爷,是专杀金狗的?” “听说叫‘景’军……” “景?哪个景?没听说过啊……” 恐惧如同阳光下的薄冰,在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事实面前,开始悄然融化。 尽管疑虑和好奇依旧浓厚,但那种朝不保夕,随时可能死于非命的极致恐惧,确实减轻了许多。 街道上的人影,渐渐多了起来。虽然大多仍行色匆匆,低声细语,但至少敢出门,敢打量,敢为了一口吃食或打探消息而活动了。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近午时分。 一队征界军士卒在多名原宋廷书吏的陪同下,开始在各主要街口、坊门张贴告示。 告示用的是上好的黄纸,墨迹未干,字体是标准的楷书,清晰易读。 许多识字或半识字的百姓,立刻围拢上去。 “安民告示……”有人念出声。 “兹晓谕汴京军民人等:金虏肆虐,荼毒中原,罪孽滔天。日前,大景皇帝陛下麾下王师已荡平盘踞汴京之金虏,逆酋授首,胁从伏诛……” “大景?皇帝陛下?”人群一阵骚动。 “……自即日起,汴京重光,复归汉家。尔等百姓,各安其业,勿生惊惶,勿信谣言。市井可复,买卖照常。然若有奸猾之徒,趁乱盗窃、抢劫、伤人、纵火、散布流言者,一经查实,立斩不赦,决不姑息!” “……大景皇帝陛下不日将亲临汴京,抚慰黎庶,重整乾坤。凡我汉家子民,当静候天颜,共享太平……” 告示的内容不长,但信息量巨大。 尤其是“大景皇帝陛下”、“汉家”、“亲临汴京”这些字眼,如同巨石投入水中,激起了轩然大波。 “大景?是哪个朝廷?没听过啊!” “皇帝陛下?是……是汉人皇帝?” “亲临汴京?我的天爷,皇帝要来了?不是咱们的……是那个大景的?” “金狗真被杀光了?连那个完颜设也马也……” “看这告示的意思,是不祸害咱们百姓?还让咱们照常过日子?” “立斩不赦……这话说的,比从前开封府的告示还硬气……” 疑惑、好奇、惊讶、茫然、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在人群中交织。 对于绝大多数普通百姓而言,皇帝是谁,国号是什么,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头顶的这片天,能否让他们活下去,能否不再随时面临刀兵和劫掠。 告示中明确表示“不祸害百姓”、“各安其业”,甚至“皇帝亲临抚慰”,这至少是一个相对积极的信号。 尤其是“汉家”二字,无形中拉近了距离——只要是汉人皇帝,总比那些剃发留辫,凶残暴虐的女真蛮子要容易接受些。 恐惧,被巨大的好奇和议论所取代。 午后,又有新的变化。 城外,开始有规模不等的征界军队伍陆续入城。 他们并非战斗部队,而是携带着各种工具、材料,甚至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看似精密的器械。 入城后,这些队伍并未扰民,而是在指定军官的引导下,直奔各处城墙破损处、被炸毁的城门、以及一些关键的公廨、桥梁。 修复工作,以惊人的效率展开。 这些后来的景军士卒,似乎同样训练有素。 他们分工明确,有的负责测量勘察,有的负责搬运材料,有的则操作那些古怪器械——有的能轻松吊起沉重的石条,有的能快速将破碎的砖石粘合。他们沉默地劳作,动作精准而高效,仿佛不知疲倦。 许多汴京百姓远远围观,啧啧称奇。 他们何曾见过如此高效、如此“文明”的军队?不抢不夺,反而在帮忙修城?这彻底颠覆了他们对于“胜利者”的认知。 城中的活力,如同冻土下的春草,一点点试探着恢复。 一些粮铺、油盐店试探性地开门营业,价格虽高得离谱,但至少有了买卖。 街头开始出现挑着担子卖菜蔬、柴火的小贩,虽然顾客寥寥,但总归是有了生计的盼头。巡逻的征界军小队不时走过,维持着基本的秩序,那些趁机抬高物价或强买强卖的地痞,很快就会被揪出来,当众责打或拖走,毫不留情。 治安,反而比金人在时,甚至比大宋末期混乱时,要好了许多。 人心,在这种有序的恢复与明确的规则下,渐渐安定。 直到申时左右。 一阵急促而响亮的锣声,忽然从皇城方向传来,沿着主要街道迅速蔓延。 “铛!铛!铛!” “净街——!” “大景皇帝陛下圣驾将至!闲杂人等,速速回避!不得惊扰!” “各户闭门,肃静!街面不得留人!” 敲锣的是一队征界军士卒,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他们身后跟着更多手持长戟、表情肃穆的军士,开始有序地驱散街道上的行人,示意店铺暂时关门。 消息如同风一般刮过全城。 陛下要入城了!那位神秘的大景皇帝,真的要来了! 第152章 天威所至,众皆跪伏 刚刚安定些许的汴京城,瞬间就被一种混合着紧张好奇与敬畏的情绪点燃。 百姓们慌忙收拾东西,退回屋内,却又忍不住挤在门缝窗后,伸长了脖子向外张望。 街面上迅速空旷下来,只剩下肃立的银甲军士,以及被匆匆洒水压尘的黄土路面。 而在皇城深处,被集中看押于一处偏殿的赵宋皇室成员、宗亲、以及张邦昌等一干人,也同时接到了消息。 霎时间,惶恐与不安,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他们淹没。 与外面百姓的好奇不同,他们感受到的,只有命运即将被裁决的刺骨寒意。 大宋,确确实实已经亡了。 这不是一句空泛的感慨,而是冰冷刺骨的现实。 从金人铁蹄踏破黄河天险,到十数万大军如狼似虎般围困汴京。 从守军士气崩解,援军逡巡不前,到外城告破、君臣束手。 再到两位皇帝如同猪羊般被掳北上,无数宗室妃嫔、官吏工匠、黎民百姓在皮鞭驱赶下踏上血泪之路,无数百年积蓄的财富典籍被洗劫一空…… 整个过程,大宋展现出的不是抵抗,而是一种全方位的溃烂与无能。 朝廷中枢瘫痪,地方各自为政,军队畏敌如虎,士绅或逃或降。 这个曾经以文治辉煌自诩的王朝,在面对真正的野蛮暴力时,脆弱得如同一个毫无自卫能力的孩童,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被剥夺、被践踏。 现在,金人自己遭了报应。 十数万北归大军灰飞烟灭,东西路统帅枭首,留守汴京的兵马被一夜荡平。 但完成这一切的,并非大宋的忠臣义士,甚至与这片土地上任何一个已知的势力都毫无关联。 它是一个名为“景”的国度,一位号称“大景皇帝”的陌生君主。 这意味着什么? 稍有见识的人都心知肚明。 改朝换代,鼎革易帜,已是板上钉钉,无可逆转的洪流。 旧的天子已成了金人的阶下囚,或者说,即将成为某种更可悲的展示品,新的天子正携雷霆之威,踏血而来。 那么,他们这些前朝遗民,这些曾经依附于赵宋这棵大树的猢狲,这些在乱世中苟延残喘、甚至不得已附逆的“贰臣”,又将面临怎样的命运? 无人敢深想,却又无法不想。 恐惧如同附骨之蛆,啃噬着皇城偏殿中每一个人的心神。 …… 申时三刻,日头西斜,将汴京城的轮廓拉出长长的影子。 从皇城正南的宣德门,金人占据后改称承天门,现已被征界军迅速恢复旧称。 从这里开始,一条被反复清扫洒水的御道,直通城外。 忽然,低沉的号角声自城外响起,苍凉、肃穆,穿透初春微寒的空气,回荡在寂静的城池上空。 紧接着,是节奏分明、沉重如闷雷般的战鼓声。 咚!咚!咚!每一声都仿佛敲在人心头。 “圣驾至——!” “跪——!” 沿着御道两侧,每隔十步便肃立着一名征界军精锐士卒,银甲耀眼,长戟如林。 此刻,他们齐声高喝,声浪如同波浪般向城内传递。 真正的仪仗,出现在城门洞开的尽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三十六名高擎玄色龙旗的魁梧骑士。 龙旗以金线绣制,在风中猎猎舒展,旗面上那狰狞威严的龙形仿佛要破帛而出。 旗帜之后,是同样数目的金瓜、钺斧、旌节、伞盖…… 这些象征着最高皇权的仪仗器物,被身着华丽礼甲,神色肃穆的骑士稳稳持着,在阳光下流淌着炫目的光芒。 随后是庞大的乐队,钟、磬、鼓、箫、笛…… 奏着庄重而陌生的乐章,旋律古朴恢弘,带着一种迥异于宋廷雅乐,显得更加刚健雄浑的气魄。 再之后,是两列共一百零八名身披金甲,外罩猩红披风的御前亲卫,他们骑着清一色的雄健黑马,腰佩长刀,背负强弓,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道路两侧任何可能的死角。 仅仅是他们散发出的那股百战余生的凛冽煞气与绝对忠诚凝聚成的气势,就足以让暗中窥视者感到呼吸艰难。 然后,才是主角。 所有人的目光,很快都被那个同样骑乘着坐骑的身影牢牢吸引。 那是一匹极为神异的坐骑,通体黝黑如最深邃的夜空,体型远比寻常战马高大雄健,头生一对弯曲,色泽如玉的短角,颈后鬃毛长而浓密,如同燃烧的黑色火焰。 它步伐稳健从容,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优雅与力量感,顾盼之间,竟隐隐有风雷之声相伴。 更令人震撼的,是骑乘者。 她没有乘坐御辇,而是同样策骑而行。 一身明光灿灿,结构与装饰都极尽精良与威严的金色铠甲,覆盖全身,将修长挺拔的身姿完美勾勒。 猩红如血的大氅在身后飞扬,如同战旗。 她没有佩戴那种狰狞的面甲,一张堪称绝色的容颜,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暴露在无数道或明或暗的视线之下。 眉如远山裁黛,目似寒星沉潭,鼻梁高挺,唇线分明而略带冷峻。 肌肤在金色铠甲的映衬下,白皙如玉,却绝非娇弱,而是透着一种久居至尊,执掌生杀予夺而淬炼出的威严与神性。 几缕乌黑发丝从束发的金冠边缘滑落,贴在光洁的额角,更添几分真实与令人心悸的锐气。 女子?! 那位横扫金虏、即将入主汴京的“大景皇帝陛下”,竟然是一位女子? 而且是一位如此年轻、如此美丽、又如此威严冰冷的女子? 这个认知,如同第二道惊雷,在无数透过门缝、窗隙、甚至爬上墙头树梢窥视的汴京百姓心中炸开。 惊愕、茫然、难以置信,瞬间取代了之前对“新皇”的单纯好奇与畏惧。 自古以来,何曾有过这般女子为帝?还是一位统御着如此虎狼之师,以雷霆手段覆灭强敌的皇帝! 唐时之武周,比之亦是差之远矣! 街头巷尾,隐约响起了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声和窸窣低语。 “女……女的?” “天爷……真是女子!” “这般模样……这般气度……” “怪不得……怪不得叫‘景’……前所未有啊……” 与百姓的震惊相比,那些被征调来协助维持秩序、此刻跪伏在御道两侧更外围一些的原宋军残卒、衙役、小吏,反应则更加直接而卑微。 当那金甲红披的身影策骑经过时,无需任何人再次催促,这些人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将原本单膝或躬身行礼的姿势,变成了最彻底的五体投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浑身抖如筛糠。 那并非仅仅出于对皇权的恐惧,更是一种面对绝对力量,面对彻底超越他们认知与想象的存在时,源自生命本能的匍匐与颤栗。 他们甚至不敢抬眼去看那身影,只能感受到一股难以形容,混合着威严煞气与某种更高层次压迫感的气息,如同实质般从上方掠过,让他们血液都几乎冻结。 林曌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漫长的御道,扫过两侧肃立的银甲士卒,对于暗中那些惊愕的视线和匍匐在地的身影,她并未投以过多关注,仿佛这一切都是再自然不过的景象。 她只是轻轻一抖缰绳,龙驹“黑光”通灵地保持着与御辇同步的速度,步伐沉稳,向着那座已然易主的皇宫行去。 队伍穿街过巷,最终抵达宫城承天门外。 宫门早已洞开,以杨铁柱为首的一干先遣军将官,以及部分随军文吏、东厂头目,已然按品级肃立于门内广场两侧,甲胄鲜明,躬身迎候。 林曌勒住“黑光”,翻身下马,动作流畅矫健,猩红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她没有停留,甚至没有看迎候的臣属一眼,将马缰随手递给上前的一名亲卫,便迈开步伐,向着前方那座象征着中原王朝最高权力中枢的大庆殿,稳步走去。 金甲铿锵,步伐沉凝,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某种无形的韵律上,带着一种主宰山河,裁定生死的气度。 …… 大庆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伪楚“皇帝”张邦昌,穿着一身不伦不类的赭黄袍,头戴沉重的冕旒,却脸色惨白,冷汗涔涔,站在原本百官朝贺位置的最前方,身体微微摇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身后,是数十名同样被圈禁在此、被迫接受了“大楚”官职的原宋廷官员、投效士绅,一个个也是面如土色,眼神躲闪。 大殿另一侧,则拥挤着数百名赵宋宗室子弟、妃嫔宫人。 他们大多衣衫还算整洁,却掩不住惊惶绝望的神色。 男子低头缩肩,女子低声啜泣,孩子们被紧紧搂在怀里,大气不敢出。 整个大殿被挤得满满当当,却安静得只剩下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和压抑的呜咽。 所有人都知道,决定他们命运的时刻,到了。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穿透力极强的清喝,声音尖利却不刺耳,带着宦官特有的音质,却又比寻常宦官多了十分的冷硬与威严。 “大景皇帝陛下——驾到——!” “跪——迎——圣——驾——!” 声音如同鞭子,抽打在殿内每一个人的神经上。 噗通!噗通!噗通!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也无需任何人带头,张邦昌第一个软倒在地,以头抢地。 他身后的“臣子”、旁边的赵宋宗室,如同被狂风吹倒的麦浪,成片成片地跪伏下去,额头紧贴冰凉的金砖地面。 许多人因为恐惧过度,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死寂之中,唯有那稳定、清晰、带着金属甲叶摩擦声的脚步声,自殿外由远及近。 一步,一步。 脚步声并不快,却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终于,一双金色的战靴,踏入了众人的视线边缘,踏上了大殿中央的御道,踏过了那象征着九五至尊的蟠龙金砖,径直向前,走向那高高在上的、曾经属于赵匡胤及其子孙的御座。 没有人敢抬头。 只能通过眼角的余光,看到那猩红的披风下摆拂过地面,看到那金色甲叶随着步伐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脚步声停了。 停在了御阶之下。 然后,是踏阶而上的声音。一级,两级……九级。 最终,脚步停在了御座之前。 短暂的静默。 下一刻,是甲叶碰撞的轻响,以及衣物摩擦的声音——那是陛下坐下的动静。 她坐下了。 坐在了那张宽大、冰冷、象征着无上权柄的龙椅之上。 第153章 废黜旧制,布告新章 直到此刻,那股一直若有若无弥漫的威压,才如同沉睡的火山般,毫无保留地猛然爆发出来。 那不是简单的杀气或威严,而是一种更加本质,仿佛与天地相连,执掌规则运转的恐怖意志。 它无形无质,却又真实不虚地笼罩了整个大庆殿,空气瞬间变得粘稠如胶,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跪伏在地的众人,只觉得肩上仿佛压上了千钧重担,胸口憋闷欲裂,心跳狂乱得几乎要破膛而出。 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 一些体弱或心神脆弱的宗室女眷,甚至直接晕厥过去,软倒在地,也无人敢去搀扶。 张邦昌只觉得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那身不合体的“龙袍”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只能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嵌进金砖的缝隙里。 赵宋宗室中几位辈分较高的老者,也是浑身剧颤,老泪纵横,却连抽泣都不敢发出声音。 时间,在这极致的压迫中,仿佛被无限拉长。 每一息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许多人觉得自己即将窒息而亡时,那股笼罩大殿的恐怖威压,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但殿内的死寂与恐惧,并未随之消散,反而因为那短暂的“放松”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刻骨。 御座之上,传来一个声音。 清冽,冰冷,如同万载寒玉相互叩击,不带丝毫情绪起伏,却带着一种天然的上位者裁决口吻:“尔等,皆汉家苗裔。”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殿内每一个人耳中,字字如锤。 “然,空享祖宗遗泽,坐拥万里膏腴,锦绣山河,亿兆黎庶。” “却文恬武嬉,君昏臣佞,内不能修政安民,外不能御侮守土。” “致使胡虏南窥,神州陆沉,汴京泣血,百姓流离。” “煌煌天汉,竟受辱于跳梁小丑;泱泱文明,几沦丧于腥膻之手。” 她的语速平缓,每一句陈述,却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开血淋淋的现实,将赵宋一朝,尤其是徽钦时代的腐朽、无能、耻辱,赤裸裸地展现在这些曾经依附其上的遗民面前。 “赵宋之亡,非亡于金虏之强,实亡于尔等之弱,之蠢,之无耻!” “宗室?官吏?士绅?” 她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不过是一群寄生于此躯壳之上,吸髓饮血,大难临头便摇尾乞怜,或作鸟兽散的——废物!” “废物”二字,如同最终的判决,砸得殿内众人神魂俱震,羞愤、恐惧、绝望交织,却无一人敢抬头,敢辩驳。 死一般的寂静再次降临。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等待着那最终的、决定他们生死的发落。 就在这时,林曌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冰冷,却转向殿外。 “带上来。” 殿门处传来响动。 四名东厂番子,押着两个身影,踉跄而入。 那是两个穿着肮脏单薄青衣、披头散发、形销骨立、几乎不成人形的男子。 他们眼神空洞麻木,脸上满是污垢与泪痕干涸的痕迹,被番子粗暴地推搡到御阶之下,猛地跪倒。 正是被从金军俘虏队伍中夺回,一路押解至汴京的徽宗赵佶、钦宗赵桓。 看到这两人的惨状,殿内不少赵宋宗室浑身剧震,发出压抑的惊呼和悲泣,却又立刻死死捂住嘴巴。 张邦昌等人更是心头狂跳,不祥的预感达到了顶点。 林曌的目光,如同看两只蝼蚁般,扫过御阶下瑟瑟发抖的赵佶父子,然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回荡在死寂的大殿中,清晰得残酷:“此二人,赵佶,赵桓。” “身为帝王,不思社稷,不恤民瘼。一个醉心书画奇巧,耗尽民力以奉己欲;一个庸懦昏聩,拱手山河以保残躯。” “上不能承祖宗基业,下不能保黎庶平安。临危禅位,弃责苟全;身陷敌手,摇尾乞怜;乃至助敌劝降,毫无气节可言。” “汉家天子之耻,莫此为甚!”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殿宇,望向汴京的城门,望向天下:“传朕旨意。” “将赵佶、赵桓二人,即刻押赴汴京正南——宣德门。” “吊死城门之上。”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带丝毫转圜余地。 “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朕要让这天下人都看清楚,做不好汉人的皇帝,德不配位,昏聩无能,以至祸国殃民者,最终会是何等下场!” “要让后世之人,皆以此二人为戒!” 旨意一下,如同寒冬惊雷! 赵佶、赵桓猛地抬起头,死灰般的眼中爆发出极致的恐惧与绝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似乎想要求饶,却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殿内赵宋宗室中响起一片无法抑制的悲鸣与骚动,有人当场昏死,有人瘫软在地。 张邦昌等人也是面无血色,浑身冰凉。 他们知道新帝手段必然酷烈,却没想到竟酷烈,决绝至此!这是要将赵宋最后一点皇权的遮羞布,都彻底撕碎,踩入泥泞,还要让全天下人围观! 但这还没完。 林曌冰冷的目光转向一旁侍立的东厂理刑百户:“另,着东厂会同随行文吏,即刻整理赵佶在位期间所有失德、昏聩、祸国、殃民之政举言行,造册成书。” “刊印天下,广布四方。” “书名……” 她略一思索,吐出四个字,字字如冰,“《昏德录》。” “朕,要让他赵佶——遗臭万年!” 《昏德录》! 不仅要诛身,更要诛心! 不仅要杀其人,更要将其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殿内彻底陷入了冰封般的死寂。 只有赵佶、赵桓被东厂番子拖出大殿时,那逐渐远去的绝望哀嚎,还在空气中幽幽回荡,如同为这个曾经辉煌,最终却以最屈辱方式落幕的王朝,奏响的最后挽歌。 …… 御座之下,死寂如墓。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徽钦二帝被拖走时那绝望嚎叫的余韵,混合着挥之不去的血腥与恐惧,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跪伏者的心头。 冷汗浸透了衣背,冰冷的金砖透过薄薄的衣料,将寒意一丝丝渗入骨髓。 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头颅深埋,只敢用眼角的余光,死死锁定御阶前那一小片地面,仿佛那里随时会裂开深渊,将他们吞噬。 张邦昌更是如此。 他跪在伪楚“臣子”队列的最前方,那身可笑的赭黄袍此刻像烧红的烙铁裹在身上,又似万钧枷锁,压得他嵴梁都快折断。 冷汗顺着额角、鬓角、脖颈不断滑落,在面前的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恨不得自己立刻缩成一团,小到没人能看见,小到能钻进地缝里,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审判场。 但,他无处可逃。 御座之上,那道冰冷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早已锁定了他。 “张邦昌。” 清冽如冰泉叩击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清晰得如同在每个人耳边低语。 张邦昌浑身一个剧烈的激灵,几乎要瘫软下去。 他连滚带爬地向前挪了几步,让自己完全暴露在御阶正下方,额头“砰砰”地用力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形走调:“罪臣,罪臣在……罪臣万死!” 他语无伦次,只剩下最本能的求饶。 林曌的目光落在他那因过度磕头而迅速红肿渗血的额头上,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冰冷的评估与审视。 “尔之罪愆,朕已知晓。” 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如同冰珠砸落,“受金虏胁迫,身不由己,僭居伪位,此为一。” 张邦昌心中一颤,生出一丝微弱到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冀——大景朝的陛下……似乎承认他是被迫的? “但!” 林曌话锋陡然一转,寒意骤增,“伪楚之立,虽为金虏权宜之计,尔在其中,上传下达,协理‘政务’,助其搜刮民脂,弹压异己,维持残局,却是事实。此非胁从,实为帮凶。汴京士民,因此多受一层盘剥;抗金志士,因此多遭一分迫害。此罪,尔可认?” 张邦昌刚刚升起的那点希冀瞬间粉碎,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连连叩首,泣不成声:“罪臣认!罪臣认!罪臣糊涂!罪该万死!只求陛下开恩……开恩啊!” “念尔确非首恶,且金虏刀锋之下,苟全性命亦属人之常情。” 林曌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死罪可免。” 张邦昌浑身一松,几乎虚脱,但心脏旋即又高高提起——死罪可免,那活罪呢? “活罪难逃。” 果然,下一句便接踵而至,“着即抄没张邦昌全部家产,充入国库。张邦昌本人,褫夺一切官职功名,贬为战奴,发往前军效力。” 战奴! 张邦昌眼前一黑。 那是军中最卑贱,最危险的奴仆,专司冲锋陷阵时填壕、负土、搬运尸首等必死之役,与牲口无异! “其家眷族人。” 林曌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除直系未满十岁幼童,余者皆流放岭南烟瘴之地,遇赦不赦,永世不得北返。” 流放岭南,遇赦不赦! 这是要将他的家族连根拔起,彻底放逐! 巨大的打击让张邦昌浑身瘫软,几乎瘫倒在地。 但就在绝望即将淹没他时,林曌的最后一句话,如同黑暗中投下的一缕微光:“张邦昌身为战奴,日后若随军征战,能三次先登破城而不死,朕可特赦,准其恢复平民之身。” 三次先登而不死? 这条件苛刻到近乎不可能。谁都知道,“先登”意味着冲在最前,承受最猛烈的反击,十去九不回。 三次?那简直是阎王殿前反复横跳。 但,这终究是一线生机! 是一丝渺茫到几乎不存在,却又真实存在的希望!比起立刻被推出午门斩首,比起全家立刻被屠戮,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第154章 直臣敢言,胆子挺大 张邦昌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着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撞击金砖的闷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声音嘶哑颤抖,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卑微感激。 “罪臣……谢陛下不杀之恩!谢陛下……天恩浩荡!罪臣必……必效死力!以赎前罪!”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恐怕都要在刀尖上跳舞,在鬼门关前徘徊了。 但至少,现在还活着,家族血脉也未断绝。 这,或许就是这位冷酷的女帝,给予他,或者说给予所有观望的宋人,一点微不足道的“安慰”吧。 林曌的目光,早已从张邦昌身上移开。 伪楚政权,不过是金人玩的一场过家家,张邦昌连傀儡都算不上彻底,顶多是个临时推出来的泥偶。 他的生死荣辱,对林曌而言,无关紧要。 留他一命,贬为战隶,给一线缥缈希望,更像是做给殿内其他人,尤其是那些面如死灰、瑟瑟发抖的赵宋宗室看的——看,即便是附逆者,只要非首恶,亦有“生机”。 当然,这“生机”需要拿命去搏。 现在,该轮到正主了。 御座之下,赵宋宗室聚集的区域,气氛已经压抑到了冰点。 当林曌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时,许多人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女人死死捂住怀中孩子的嘴,连呜咽都不敢发出。 他们很清楚,处理完张邦昌这条“杂鱼”,就该轮到他们这些赵宋王朝的“正牌余孽”了。 新帝对徽钦二帝尚且如此酷烈,对他们这些“前朝宗亲”,又能有几分仁慈? 林曌没有让他们“久等”。 她甚至没有点名任何人,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冰冷口吻,再次开口,声音回荡在空旷而肃杀的大殿中:“赵宋一朝,自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得国便已不正。” 开口第一句,便是彻底否定赵宋法统的根基。 殿内赵宋宗室无不浑身剧震,一些老者更是猛地抬头,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悲愤,却又在对上御座上那双冰冷眸子时,迅速化为更深的恐惧,重新低下头去。 “立国之后,矫枉过正,崇文抑武,以文驭武,自毁长城。” “冗官、冗兵、冗费,积贫、积弱,沉疴百年,病入膏肓。” “君臣上下,耽于享乐,空谈性理,不修实务。对外屈膝纳贡,苟且偷安;对内盘剥百姓,粉饰太平。” “至徽钦之世,更是昏聩奢靡到了极致,终致神州陆沉,社稷倾覆,百姓遭殃,文明蒙尘。” “如此朝廷,如此帝系,有何面目窃居华夏正统?有何功德配享万民供奉?” 她的声音并不激昂,却字字如刀,将赵宋立国以来的弊端,尤其是导致靖康之祸的深层原因,赤裸裸地剖开,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每一句,都让跪伏的赵宋宗室脸色更白一分,头埋得更低一分。 “故,朕裁定……” 林曌略一停顿,如同最终的法槌即将落下。 “自即日起,废赵宋国号,除赵氏帝系。赵氏一族,无论亲疏远近,无论爵位高低,尽数贬为平民。” “自此,天下再无赵宋宗亲之名,再无赵室天潢贵胄之实。” “有宋一朝,自今日此刻起——” 她清晰而缓慢地吐出最后两个字。 “亡了。” 亡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在每一个赵宋宗室的心头! 长久以来赖以生存的身份认同,特权地位,甚至那份早已摇摇欲坠的骄傲,在这一刻,被彻底剥夺,击得粉碎。 短暂的死寂之后—— “呜哇——!” “列祖列宗啊——!” “天啊——!” “陛下——开恩啊——!” 无法抑制的绝望、悲痛、恐惧与不甘的嚎哭之声,猛然从赵宋宗室人群中爆发出来。 许多人再也无法维持跪姿,瘫软在地,涕泪横流,捶胸顿足。 一些妃嫔宫人更是直接晕厥过去。 孩童被吓醒,放声大哭,又被大人死死捂住嘴巴,发出闷闷的呜咽。 整个大殿瞬间被一片悲声笼罩。 然而,御座之上的林曌,眼神依旧冰冷如亘古寒冰,没有丝毫波动。 她甚至没有出言呵斥,只是那目光澹澹地扫过,所及之处,嚎哭声便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和恐惧的颤抖。 他们终于想起,眼前这位,是能用一句话决定他们所有人,乃至整个家族命运的主宰。 在她面前,他们的悲痛,不值一提。 “你们以为,这就完了?” 林曌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赵宋享国百六十年,宗室、外戚、倚仗权势之豪族士绅,盘根错节,积弊甚深。平日里欺压良善、兼并土地、枉法营私者,不知凡几!” 她的目光陡然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扫过殿内那些原宋廷官员、地方豪强代表,让他们也纷纷低下头,冷汗涔涔。 “传朕旨意:自今日起,以大景之名,行文天下各州府县,大索旧宋宗亲、外戚、及有劣迹之地方豪族、士绅!” “查其田产来源,核其历年所为!凡有强占民田、欺男霸女、勾结官吏、祸害地方、于金虏来时率先投献或为虎作伥者——”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凛冽的杀气。 “查实一人,处置一人!查实一族,处置一族!该杀者杀,该流者流,该抄没者抄没!” “朕,要将这华夏故土之上,被赵宋百年积弊所污秽的角落,彻底犁扫一遍!还天下一个清明,还百姓一个公道!” 大索天下!犁庭扫穴! 这已不仅仅是对赵宋皇室的废黜,更是要对依附于旧王朝的整个特权阶层,进行一次彻底的大清洗! 其范围之广,力度之猛,决心之坚,令人心胆俱裂。 殿内那些出身地方豪族、与前宋官僚体系牵扯甚深的“贰臣”们,此刻更是面无人色,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家被查抄、族人被流放的凄惨下场。 然而,林曌的旨意还未结束。 在宣布了对旧势力的彻底清算之后,她的目光自然也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金虏虽遭重创,然其根基尚在,党羽未清。北方草原、山林之间,异族杂处,未必全然顺服。” “故,朕决意:于此界扩军!”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有力。 “以现有征界军为骨干,于此界汉民之中,招募勇健敢战、身家清白者,新编三军!” “一曰‘靖北军’,专司扫荡金虏余孽,收复燕云及更北失地。” “二曰‘镇戎军’,屯驻四方要冲,弹压地方,清剿匪患,保境安民。” “三曰‘远略军’,为日后征伐不臣、开拓四方之备。” “三军编练,一切规制、粮饷、器械,皆按大景新军标准。有功必赏,有罪必罚!” 扩军三军!而且是以大景的标准,在此界招募汉民组建! 这意味着,不仅仅是要彻底消灭金人,更是要在此界建立起一支完全听命于大景,拥有强大战斗力的常备力量,为未来的统治和可能的进一步扩张打下基础! 殿内众人,无论之前是惶恐还是悲戚,此刻都被这接连的、一波强过一波的旨意冲击得心神摇曳,几乎无法思考。 废黜旧朝,清算余毒,扩军征伐…… 林曌一道接一道的旨意,如同重锤擂鼓,又似冰雹骤降,砸得殿内所有宋之旧人耳鸣心悸,头晕目眩。 他们过往所熟悉的一切——那种文火慢炖的朝堂博弈,那种含混妥协的为政之道,那种讲究稳定体面的统治哲学——在这位女帝面前,被撕扯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识过,甚至无法想象的霸道。 那不是简单的刚愎或暴戾,而是一种决绝的气概。 仿佛在她眼中,山河可重整,日月可新换,一切阻碍皆可碾为齑粉,一切秩序皆可按其意志重塑。 其行事之果决,魄力之雄浑,甚至让在场许多须眉男子都感到自惭形秽,心思复杂难言。 恐惧之余,竟也有一丝被这绝对力量与意志所震慑的悸动。 然而,殿中并非全是慑服于恐惧或心思各异的“罪臣”。 亦有少数人,尽管身陷囹圄,面对新帝天威,骨子里那份对“天下”的担忧,对“生民”的挂念,依旧压过了对自身安危的恐惧。 就在林曌宣布要“大索天下”、“扩军三军”之后,跪伏在张邦昌后方不远处,原宋廷官员队列中,一个身着陈旧但整洁官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的老者,猛地抬起了头。 他脸色因激动和惊恐而涨红,胡须微颤,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深深的忧虑。 此人乃是原宋廷太学博士,官至吏部侍郎,名唤李若水,素以耿直敢言,关心民瘼着称,虽在伪楚中未接受实职,却被金人强拘于此。 “陛下,陛下且慢,万万不可啊。” 林曌见状,微微挑眉,暗道此人胆子倒是挺大。 第155章 天下乱不乱朕说了算 李若水几乎是失声喊了出来,声音因急切而尖锐,打破了殿内压抑的寂静。 他猛地向前膝行两步,不顾礼仪地抬首望向御座,额上青筋跳动。 “陛下!如此追查天下,牵连必广!还要新编三军,大兴兵戈!此乃……此乃取乱之道啊!” “天下甫经大劫,人心思定,疮痍未复,如何再经得起这般折腾?必致处处烽烟,民不聊生!陛下!请陛下三思!请收回成命,速速安抚天下,与民休息,方是正理啊!” 他这番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文臣死谏般的悲壮与焦急。 话音落下,殿内更静了。 许多宋人旧臣虽不敢附和,但眼底深处,或多或少也流露出一丝认同。 是啊,眼下这局面,最怕的就是再乱。 金人刚被赶跑,新帝就如此酷烈行事,不是逼人造反吗? 出乎所有人意料,御座上的林曌并未因这近乎顶撞的谏言而动怒。 她甚至微微偏头,目光落在李若朴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上,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哦?” 她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天下大乱?旧宋的李侍郎?你且与朕说说,怎么个天下大乱法?” 李若水见她并未立刻降罪,反而发问,心中稍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言辞恳切。 “陛下明鉴!眼下难道不乱吗?” 说到这里,语气稍顿。 “金虏肆虐,两河糜烂,汴京残破,流民遍地,盗贼蜂起!宋室既亡,神器更易,此本就是天地翻覆,人心惶惶之时!当务之急,是尽快安定人心,恢复秩序,招抚流亡,轻徭薄赋,使百姓得喘息之机,使士绅知归附之路!而非……而非如陛下所言,大索清算,扩军备战!” “此非但不能靖乱,反而如火上浇油,必将逼得那些地方豪强、溃兵游勇、乃至活不下去的百姓铤而走险,揭竿而起!届时四方响应,烽火连天,这刚刚驱走外虏的华夏大地,岂非要陷入更惨烈的内乱之中?陛下!靖康之祸,血泪未干,万不可再启战端,再生动荡啊!” 他的话,逻辑清晰,情真意切,甚至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 许多跪伏在地的宋人,听得心有戚戚焉。 就连一些征界军的文吏,也不禁暗自点头,觉得这老臣所言,确是老成谋国之道,眼下这局面,似乎确应以稳为主。 然而,立于丹陛之下,一直沉默如同凋塑的亲卫统领雷虎,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 几名随驾入殿,侍立在御阶两侧的征界军高级军官,更是眼神漠然,如同听人讨论夏虫不可语冰。 李若水所说的“乱”,在他们看来,简直不值一提。 旁人不知,他们这些近人却是再清楚不过,陛下所言所为,不过是将在另一个世界中早已行之有效,甚至堪称“常规操作”的治国手段,在此界重新施展一遍罢了。 大索豪强,整肃地方,编练新军,扫平不臣……哪一样不是陛下当年马踏草原、定鼎中原、推行新政时做过的? 那时面对的阻力,引发的反弹,需要镇压的叛乱,比这李侍郎所能想象的,恐怕要激烈百倍! 最终结果如何?大景还不是在铁血与秩序中崛起,蒸蒸日上? 御座之上,林曌唇边那抹淡笑并未消散,反而更明显了些。 “比现在还乱?” 她轻轻重复了李若朴的用词,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悸,“李侍郎,你所说的‘乱’,在金人铁蹄踏碎黄河时,在汴京城破、二帝北狩时,在亿万黎庶沦为猪羊、任人宰割时,便已达到极点了。”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漠然。 “那时的‘乱’,是亡国灭种之乱,是文明倾覆之乱!与之相比,朕现在要做的,不过是清扫屋子里的垃圾,打掉几窝不安分的老鼠。可能会扬起些灰尘,吓跑些蟑螂,但你说这屋子会比被强盗洗劫,差点付之一炬时更‘乱’?”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电,刺向李若水:“还是说,在你等心中,赵宋那套苟延残喘,粉饰太平,最终引来滔天大祸的所谓‘安定’,比朕这种刮骨疗毒,彻底重整的‘动荡’,更值得留恋?” 李若水被她问得一时语塞,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急切道:“陛下!刮骨疗毒,也需病人体魄能支撑!如今天下已是元气大伤,再也经不起……” “经不起?” 林曌打断了他,忽然提高了声音,清喝道:“朕的征界军儿郎何在?!” 这一声喝问,如同金铁交鸣,在大殿中炸响! “臣在!” “末将在!” “卑职在!” 几乎没有任何迟滞,御阶之下,文官队列之外,那一片肃立的银甲军官之中,瞬间有七八人越众而出!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甲叶铿锵,单膝猛地跪地,抱拳昂首,声如洪钟! 为首一人,正是杨铁柱。 他昨夜血战,今晨整肃,身上银甲血迹虽已擦拭,却依旧带着洗刷不掉的煞气。 此刻他双目圆睁,脸上没有丝毫文臣的忧惧迟疑,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忠诚与战意,嘶声吼道:“陛下!末将杨铁柱在此!陛下剑锋所指,便是吾等兵锋所向!什么动荡,什么狗屁大乱!末将只知,陛下说要清扫天下,那这天下就乱不了!” 他猛地一捶胸口甲胄,发出沉闷巨响,继续吼道:“哪个州府敢乱?哪家豪强敢反?末将就带着兄弟们杀过去!有一个杀一个,有一族灭一族!杀到他们不敢乱,杀到他们服服帖帖为止!杀光那些蛀虫硕鼠,这天下,自然就太平了!陛下,您尽管下旨!末将和兄弟们,正嫌昨夜杀得不够痛快!” 他这话说得粗野无比,杀气腾腾,毫无转圜余地,却自有一股尸山血海中滚爬出来的悍勇与自信。 他身旁,另一名面容冷峻,背负长戟的旅帅赵破军,声音低沉,却更显森然:“陛下,末将附议。乱?无非是多费些刀兵,多筑几座京观。末将麾下儿郎,早已饥渴难耐。” 又有一名旅帅接口,语气稍缓,却同样坚定:“陛下,所谓大乱,多因朝廷软弱,法令不行,宵小才敢生觊觎之心。我大景王师在此,法度森严,赏罚分明,敢有作乱者,无非自寻死路。末将愿为陛下鹰犬,巡狩四方,保境安民!” 七八名旅帅,你一言我一语,虽然表述方式不同,或暴烈,或冷峻,或沉稳,但核心意思却出奇地一致。 在绝对的力量和决心面前,所谓的“天下大乱”,根本不足为虑! 谁敢乱,就杀谁!杀到无人敢乱为止! 这股毫不掩饰的铁血杀伐之气,混合着他们那强大的个体气息,瞬间冲垮了李若水等人竭力维持的“道理”与“担忧”。 文臣的唇舌,在百战悍将的刀锋与决心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李若水脸色惨白,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再也发不出像样的谏言。 他身后那些原本心有戚戚的宋臣,更是将头埋得更低,浑身发冷。 他们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在用旧时代的思维,揣度一位来自新时代,掌握着颠覆性力量的君主。 这位女帝和她麾下的军队,根本不怕“乱”,甚至可能……乐于见到有“乱”,好让他们有理由进行更彻底的清洗与征服! 林曌的目光从杨铁柱等将领身上缓缓扫过,微微颔首,眼中露出一丝极澹的满意。 随即,她重新看向面如死灰的李若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李侍郎,还有诸位,可听清了?” “这天下,乱不了。”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算真如你所言,有那不识时务,不自量力之辈,掀起些许波澜,引得处处烽烟——” 她的目光骤然变得幽深,仿佛穿透了殿宇,看到了更渺远的未来,声音也带上了冰冷。 “那又如何?” “无非是将这烂透了,朽坏了的摊子,彻底打碎。” “死掉一批该死的人,空出足够的土地与机会。” “然后,在废墟与鲜血之上,按照朕与大景的规矩,从新开始,再建一个干干净净的天下而已。” “没什么大不了的。” “无非多费些时日,多耗些刀兵。” “所以,李侍郎,还有你们……” 她的目光扫过殿内所有面露骇然的宋人旧臣,语气转冷,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不必再担忧这些无关紧要之事。” “尔等若还有心思想着如何避免动荡,不如好好思量思量,朕方才所言——那些被清查出来的旧宋宗亲、豪强、士绅,依其罪状轻重,该如何分等、如何处置、其田产家资又该如何抄没、分配,才能最快速度安定地方,收拢民心,为朕即将新编的三军,提供稳固的后方与兵源!” “这,才是尔等现在该想,该做的事。” “明白了吗?” 话音落下,大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只是这一次,死寂中不再仅仅有恐惧,更多了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后的茫然与无力,以及隐约对即将到来的新时代感到的不安。 李若水失魂落魄地跪在原地,嘴唇翕动,最终却只是无力地将额头抵在了冰冷刺骨的金砖之上。 他,以及他们所有人,终于彻底明白。 这位大景女帝,根本不在乎什么“循序渐进”,什么“稳定压倒一切”。 她要的,是摧枯拉朽的破,是翻天覆地的立。 任何阻挡在这意志之前的,无论是旧有的势力,还是可能的动乱,都将被无情地碾碎。 第156章 新政如犁,扫旧布新 事实证明,大景行事之霸道酷烈,之超乎常规,确实远超旧宋朝臣们贫瘠的想象。 在他们的认知里,治理天下,尤其是治理中原这般广袤繁复之地,从来不是仅凭刀剑就能完成的事情。 需要文官体系层层运作,需要士绅阶层配合安抚,需要种种微妙平衡与妥协艺术。 即便改朝换代,新君也需仰赖他们这些“熟悉情况”的旧臣,逐步过渡,缓慢消化。 万余征界军? 听起来吓人,歼灭了金军主力更是骇人听闻。 但撒在纵横数千里,人口数千万的中原大地上,这点兵力连维持主要城池的秩序都勉强,更遑论推行女帝那等刮骨疗毒,翻天覆地的新政。 女帝竟想以此为基础,重造天下? 在许多旧臣私下看来,这简直是痴人说梦,是被胜利冲昏头脑的狂妄。 慑于女帝赫赫凶威与征界军恐怖的战斗力,明面上无人敢置喙。 但暗地里,不少人心存疑虑,甚至带着一种等着看笑话的心态。 他们根深蒂固地认为,这天下离了他们这些读书人、这些“士大夫”,根本就玩不转! 女帝迟早要回头来“礼贤下士”,请他们出山收拾残局。 然而,现实很快就给了这些秉持旧有经验与傲慢的人,一记毫不留情的响亮耳光。 变化,首先从汴京城内,最基层的坊市开始。 城西,安业坊。 此坊在金人占据期间遭受劫掠颇重,许多房屋被毁,百姓流散,治安混乱,原有的坊正、耆老要么死于乱中,要么逃散,基层管理彻底瘫痪。 金人走后,这里成了泼皮无赖和溃兵游勇的乐园,盗窃、斗殴、强占民宅之事时有发生。 这一日,坊口来了一个年轻人。 他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普通,身量中等,穿着一身与大景军服略有不同,更显简洁利落的深青色劲装,腰间佩着一柄无鞘的直刃短刀,气质沉静,眼神却异常清明。 他手中拿着一份盖有征界军某部印信的文书,找到了坊内残存的几名甲长(宋时基层小吏),亮明身份。 他叫陆文谦,来自大景经学师范院,隶属“道经科”。 按照大景新政,他被临时委任为这安业坊的“坊长”,全权负责此坊的秩序恢复、人口清查、治安维持及初步重建事宜。 一个乳臭未干的年轻人,孤身一人,就想接管这千户规模的混乱坊市? 几名老甲长面面相觑,心中不以为然,但看到文书上那透着煞气的鲜红印信,以及不远处偶尔巡逻而过的银甲军士,还是勉强表示了配合。 陆文谦没有废话。 他做的第一件事,并非召集会议或发布告示,而是花了大半天时间,沉默地穿行在坊内残破的街巷中。 他走得很慢,目光锐利地观察着沿途的房屋损毁情况、垃圾堆积点、可疑人员的聚集地,甚至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散落的痕迹。 偶尔,他会拦住一两个面有菜色但眼神还算清明的百姓,用略显生硬却足够清晰的汴京官话,低声询问几句。 到了傍晚,他回到了坊口一处勉强能遮风避雨的废屋,这里被临时定为“坊公所”。 他叫来那几名老甲长,又让甲长们找来坊中七八个公认为人正直、身体尚可、或急需工作糊口的汉子。 陆文谦没有长篇大论,只是简洁地告知:大景皇帝陛下已光复汴京,要重整秩序。 安业坊需组建一支二十人的“坊卫队”,协助维持治安,清理环境,执行坊长命令。 每日管两餐饱饭,另有微薄饷钱。愿者报名,需身家清白,邻里作保。 饭食?饷钱? 在这朝不保夕的时候,这简直是天大的诱惑! 很快,二十个名额报满,大多是些本分的匠人、小贩、或是家中遭难急需活路的青壮。 陆文谦将这二十人集中起来,进行了简单的“训话”和分工。 他将坊内地图形状画在沙土上,划分出五个片区,每四人负责一片,设一临时伍长。 职责明确:白日巡逻,制止公开斗殴偷盗;协助清理主要街道垃圾与障碍;向坊长汇报片区异常情况;夜间轮值警戒。 没有复杂的条例,只有清晰的指令和边界。 陆文谦亲自带着他们巡逻了两条街,示范如何干脆而坚决地处理了一起强占空屋的纠纷,如何记录受损房屋的门牌与户主信息。 他话不多,但动作干练,判断果断,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沉稳气度。 同时,他让老甲长们迅速统计坊内存粮户与断粮户,根据大景随军文吏发放的临时标准,从设在坊外的征界军物资点,领来了第一批救济粮。 发放过程公开,由坊卫队维持秩序,陆文谦亲自监督,笔笔记录清楚。 短短两天时间。 安业坊的街面,明显干净整洁了许多。 堆积的垃圾和废物被清走,堵塞的排水沟被粗略疏通。 白日里,坊卫队的身影定时出现在各条街巷,虽然装备简陋,但那种有组织的巡视,本身就形成了威慑。 泼皮无赖们要么收敛,要么被驱离。 两起小的盗窃案被迅速发现并处理,窃贼被当众责打致死。 救济粮的发放虽然不多,但至少让最困难的一批人有了活下去的希望,人心安定。 陆文谦并未满足于此。 他开始组织坊内尚有劳作能力的妇孺,清理自家门前,收集可用材料修补破损门窗。 以工代赈,用少量的粮食作为报酬。 他甚至根据老甲长和坊民提供的线索,初步整理出了一份坊内人口、房产、职业技能的简略台账。 效率之高,行事之有条理,目标之明确,让那几名起初不以为然的老甲长目瞪口呆。 这年轻人所展现出的组织能力,务实作风和对细节的把控,远非旧宋那些往往尸位素餐,遇事推诿的坊正、书吏可比。 他一个人,凭借大景的授权和一点点资源,就真的在两天内,将这个混乱的坊市拉回了最基本的秩序轨道,部分取代了旧宋尉司、巡检司乃至部分户房书吏的职能! 类似的情景,在汴京各坊、各厢不断上演。 被派到基层的,不仅有陆文谦这样的“道经科”学生,他们往往擅长观察、分析、组织和一些基础的实用法术或知识,也有部分识文断字,头脑灵活的征界军老兵或低阶军官,甚至还有随军的一些大景吏员。 他们或许不懂旧宋那套繁文缛节和官场门道,但他们拥有在大景高效体系下培养出的执行力,清晰的目标感和解决问题的直接方法。 登记造册,他们用更简明的表格;分配任务,他们用更清晰的指令;处理纠纷,他们更注重事实和结果而非人情关系;执行法令,他们几乎不打折扣。 更让旧宋遗臣们惊异的是,即便是那些看起来粗豪的征界军“武夫”,一旦被委派管理仓库、调配物资、整修城防等具体事务时,所表现出来的专业性和严谨程度,也远超旧宋许多尸位素餐的专职官吏。 他们似乎有一套标准化,流程化的做事方法,并且严格执行。 于是,在旧朝臣们以为会出现的混乱与瘫痪并未发生。 相反,汴京城这台刚刚经历过重创,几乎停摆的庞大机器,在一种迥异于以往的动力驱动下,以一种虽然生硬却高效得惊人的方式,重新开始缓慢而坚定地运转起来。 街面治安迅速好转,基本生活秩序得以恢复,流民得到初步安置,损毁设施开始修缮。 预想中因权力真空和管理失措而引发的骚乱、抢掠、大规模民变……并没有出现。 而真正让许多暗中观察的“有心人”感到震惊乃至不解的,还是那新编三军的招募事宜。 靖北军、镇戎军、远略军——三军的募兵告示,以最快的速度贴满了汴京及周边州县的城门口。 告示内容直白而诱人。 凡年龄十六至三十五、身家清白、身体健壮的汉家子弟,皆可应募。 一经入选,即为大景正式兵籍。 待遇明码标价:入伍即得安家费,钱粮足额,绝不克扣。 每日口粮标准,细粮为主,肉食旬日一供。 每月饷银,远超旧宋禁军上等兵。 伤残有抚恤,战死有厚赏,家属可减免赋税,优异者甚至可按功授田! 更重要的是,告示旁,征界军真的在几个指定地点,摆出了堆积如山的麻袋(内为粮食)和成箱的铜钱,部分甚至是大景特有的银元,公开演示如何足额发放第一批“预支饷”! 真金白银,实实在在的粮食,就摆在那里!与旧宋军中层层盘剥、拖欠粮饷、甚至以杂物抵充的恶习,形成天壤之别! 消息如同燎原之火,迅速传开。 对于无数在战乱中失去生计、家破人亡、或原本就活不下去的底层青壮而言,这简直是黑暗中的曙光! 应募者如潮水般涌向各募兵点。 许多旧宋的失意军官,被击溃的散兵游勇,在见识了征界军恐怖的战斗力(覆灭金军主力)和如此优厚的待遇后,也怦然心动,纷纷设法投效,接受整编与考核。 第157章 安家之资,景制初显 “这大景……哪来这么多钱粮?” 暗地里,无数人心中泛起同样的疑问。 就算把金军没来得及运走,被缴获的那部分财货粮食全算上,也绝对支撑不起如此规模的扩军和这般奢厚的待遇,更别提同时还在进行的全城救济和重建工作。 这些“有心人”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哪里知道,随着林曌于此界立足日深,以汴京为中心推行她的意志,她与此界本源的连接便在不断加深、加固。 那枚代表“界门”权柄的混沌光团,在她的神魂深处,与此界天地法则的共鸣越发清晰稳定。 对她而言,开启一道连接大景本土,足以通过大宗物资的跨界通道,早已从最初需要精心准备,耗费巨力的艰难之举,变成了如今几乎可以随心而动,如臂使指的日常了。 或许还达不到随时随地两地通络,但只是时常开启界门,对现在的林曌来说,还真算不得太困难的事。 汴京皇宫深处,某座被严密守卫的偏殿地下,此时此刻,早已悄然构筑起一座特定的“界门基址”。 每日,都有成队的大景民夫,在少量东厂人员和征界军看守下,将大景国内各大官仓中调集来的粮食、布匹、药材、部分精良军械乃至特制的银元铜钱,通过这扇稳定而隐秘的门户,源源不断地输送过来。 粮食? 对于已经推行农政改良,又有生命树种子滋养大地,正处于国力迅猛上升期的大景而言,储备极为丰足。 支撑眼下这汴京一隅乃至初期扩军所需,绰绰有余。 真正让端坐于大庆殿中,翻阅着各地汇总情报的林曌微微蹙起眉头的,并非中原的粮饷或人心,而是来自西北方向,那片已被“西人”占据的西夏故地,传来的些许不寻常动静。 此界本源给她的感觉很混乱,尤其是代表那些西人的气运本源,现在给了林曌一种似是而非的感觉。 就仿佛,那些西人的气运是悬浮着的,并未真正与此界本源相容。 这让林曌上了心。 另外,据零星从西北逃难而来的商旅、溃兵提及,那些金发碧眼,掌握着奇异力量的西人,近来活动似乎频繁了许多。 边境地区的侦察骑兵遭遇次数增加,一些小规模的摩擦冲突时有发生。 更有传言说,西人内部似乎正在集结兵力,意图不明。 “看来,有些人坐不住了。” 林曌放下手中一枚来自西北军情司(新设立)的简报文牒,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御桉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的轻响。 她清澈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清扫中原,整顿内务,只是第一步。 那些来自遥远西方,搅动了此界风云,覆灭了西夏的西人,既然已经登上了舞台,那么迟早,也要与她这位新来的“主角”,好好“叙谈”一番。 …… 汴京,城西,安业坊。 午后略带暖意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刚刚清理过的青石板路上。 坊内的气氛比起数日之前,已然大不相同。 街面整洁了许多,毁坏的房屋大多做了应急修补,行人虽仍面带菜色,步履间却少了那份朝不保夕的惶然,多了几分期盼。 坊公所前的小空地上,此刻却聚集着比平日更多的人,男女老少都有,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朝坊口方向张望,低声议论着,脸上交织着好奇与羡慕。 “回来了!回来了!” “看!是坊长!后面跟着好多人。” “推着车呢,车上堆得满满的。” 只见坊口方向,陆文谦那深青色的身影当先出现。 他步履依旧沉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扫过聚集的人群时,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而在他身后,跟着的正是安业坊这半月来陆续通过审核,成功应征加入新编“镇戎军”的数十名青壮。 此刻,这些青壮一个个推着独轮车,或是两人合力抬着简易担架,车上、担架上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包袱,压得车轴吱呀作响,也压得他们脚步有些蹒跚,但每个人脸上都泛着红光,眼中闪烁着激动与难以置信的光彩。 那车上载着的东西,在阳光下着实惹眼。 最显眼的是粮食。 一袋袋摞得老高,麻袋口隐约露出黄澄澄的小米或略显粗糙但绝对实在的麦粉,那沉甸甸的分量,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 还有成捆的深灰色或土黄色的粗布,虽然不算精细,但厚实耐磨,在这春寒时节正是急需之物。 一些包袱里露出崭新的铁锅、陶碗、木盆等家用器具的边角。 更有人小心翼翼护着一个小木箱,里面传来铜钱碰撞的清脆微响——那是首批发放的安家费和部分预支饷银。 这还只是明面上能看到的。 据私下透出的消息,每个应征入伍者,除了这些实物和现钱,还根据家中丁口情况和所在地,记录了一笔“田亩授受凭证”,承诺待地方清理、田亩重新丈量登记后,便会按规授予相应的永业田或口分田。 这对于祖辈土里刨食、视土地为命的农家子弟而言,其意义甚至超过了眼前的钱粮。 “我的老天爷……这么多东西?” “全是发的?不是借的?” “看那粮食袋子,怕不是得有二三石?够一家人吃好些日子了。” “还有布!还有锅碗!这……这当兵吃粮,还给安家?” 围观的人群嗡地一声炸开了锅,议论声越来越大,羡慕的眼神几乎要黏在那些推车的青壮身上。 推车的青壮们感受着四周灼热的目光,胸脯挺得更高了,脚步也更稳了些,脸上满是自豪与庆幸。 他们彼此间也低声交谈着,语气中充满了感慨。 一个黑壮汉子,推着满满一车粮食,咧着嘴对旁边同样满载的同伴道:“栓子哥,我到现在还跟做梦似的。当初坊长来问,我还犹豫,怕又是拉去当夫子填壕,死了白死。谁成想……嘿!真给粮!真给钱!” 王栓子年纪稍长,以前在宋军里当过几天辅兵,见识过军中克扣的厉害,此刻也是连连点头,声音有些发颤。 “可不是,大牛,你是不知道,以前在……在那边,当兵的别说安家钱,能按时发点掺沙的陈米就得烧高香了,哪敢想这般实在?” 他拍了拍车上的一捆粗布,“这陆坊长,真是咱的贵人!” 另一个叫李顺的年轻后生插话道:“何止是贵人!我听那募兵点的军爷说了,咱们能这么快批下来,还领到足额的东西,多亏了陆坊长递上去的保荐书和咱们坊的清册!” “说是咱们坊长做事明白,记录清楚,上头信得过,这才优先办理,东西也发得爽快。换了别处那些乱糟糟的地方,审核就得卡好久,东西还不知道能不能足额到手呢。” “是啊是啊!” 众人纷纷附和,感激的目光齐齐投向走在前面的陆文谦。 “多亏了陆坊长!” “要不是坊长给咱们说道清楚,帮着填报,又给作保,这好事哪轮得到咱?” “是啊,听说别的坊有人想去,要么是身家不清,要么是没个正经人作保,要么就是上头嫌麻烦拖着,哪有咱们这么顺当?” “陆坊长,多谢您啦!” 陈大牛忍不住朝着陆文谦的背影喊了一嗓子,憨厚的脸上满是真诚。 走在前面的陆文谦脚步略缓,回过头,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摆了摆手,声音平静:“分内之事,不必言谢。尔等身家清白,合乎章程,自然能得此待遇。此乃大景定例,非我之功。”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激动的样子,难得又多说了几句。 “你们也算赶上了好时候,陛下新政初行,正是用人之际,各项规制力求简明高效,赏罚皆欲立信于天下。故而此番募兵,安家之资、饷银田亩,皆从优从速。若是换了平常时节,或是地方未靖、吏治不清之时,纵然章程在此,层层落实下去,也未必能有如此效率与实惠。” 他这番话,既点明了这是制度使然,而非个人恩惠,也暗示了如今是特殊时期的特殊机遇,让众人更加珍惜。 李顺心思活络,听着定例、章程这些词,又想起在募兵点看到那些景军士卒截然不同的精神面貌和严谨做派,忍不住好奇。 “坊长,您是从大景来的。俺们就想问问,在咱们大景……嗯,现在俺们也算景人了……在咱们大景,当兵吃粮,平日里都是这般……这般厚待吗?”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青壮,乃至周围竖着耳朵听的百姓的心声。 几十双眼睛眼巴巴地看着陆文谦。 陆文谦闻言,脚步停下,略作沉吟。 他目光扫过这些即将成为大景军士的年轻面孔,以及周围那些对未来充满茫然而又隐带希冀的坊民,缓缓摇了摇头。 众人心里咯噔一下。 却听陆文谦说道:“若与我大景常备新军相比,此番新编三军,无论是日常饷银、训练补给、器械甲胃,还是伤残抚恤、战后恩赏之制,尚且有所不及。” “啊?” 陈大牛等人顿时傻眼,面面相觑。 这还算有所不及? 那真正的大景军中待遇,该是何等模样? 陆文谦看到他们惊愕的表情,知道他们想岔了,解释道:“莫要误会。” “并非说尔等所得不佳。陛下对三军寄予厚望,所定标准已远超宋时旧例,足以让将士们安心效命,无后顾之忧。只是我大景经陛下整顿,国力日盛,且……”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且有些许特殊资源与法度加持,故常备新军之待遇保障,更为优渥周全。譬如寻常士卒,除足额饷银口粮,每月尚有定额肉食、油脂、盐糖补给,逢年节另有恩赏。甲胄兵刃,皆由天工院统一精制,远比你们即将领到的制式装备精良。军中设有讲武堂,优异者可选修更高深功法,立功授田之标准也更为明晰丰厚。” 他顿了顿,看着一张张听得目瞪口呆的脸,语气缓和了些。 “不过尔等也不必心急。陛下既已在此立下根基,各项制度自会逐步完善,资源调配亦会跟进。三军既立,便是大景之军,日后待遇规制,只会向本土看齐,断无降低之理。尔等首批应募,乃是基石,只要忠于职守,勤于操练,奋勇立功,日后该有的,一样都不会少。” 这番话,如同在众人心中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千层浪。 比这还好?每月还有定额肉食油脂?甲胄兵刃更加精良?还能学更高深的功法? 这些在旧宋时期连低级军官都不敢奢望的待遇,竟然只是大景“常备新军”的普通标准?而他们这些“新编三军”的士卒,未来也有机会达到甚至超越? 巨大的信息落差带来的冲击,让这些刚刚还为眼前收获欣喜若狂的青壮们,一时间有些失语。 陈大牛咽了口唾沫,喃喃道:“乖乖……我大景到底在何处?” 第158章 东厂也开始行动了 这般问题,不少人都想知晓。 大景太神秘了,虽然没有明确保密,但也没有明确说明。 现在很多宋人都只知晓自己被景人统治,而景人也同样是汉人,但大景到底在何处,却无人得知。 甚至连带那位女帝,都显得无比神秘。 王栓子则握紧了拳头,眼中燃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坊长,您的意思是,只要咱们好好干,以后也能像真正的大景军爷那样?” 陆文谦肯定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 “自今日起,尔等便是大景军籍,便是大景之人。陛下赏罚分明,言出必践。我大景不似赵宋,空谈仁义而轻贱武备,苛待将士而自毁长城。在我大景,军功最重,将士最为陛下所倚重。为陛下执刃的儿郎们,便绝不会被亏待。” 他抬手指了指众人车上满载的物资,又指向坊中渐渐恢复生气的屋舍:“眼前这些,只是开始。好好干,用心练,你们的田产、功劳、你们乃至你们家人的前程,都在你们自己手中。” “所以,不必担忧猜疑。” “有陛下在,有大景在,尔等只需向前。” “明白了吗?” “明白了!” 陈大牛、王栓子、李顺等人齐声应道,声音比之前更加洪亮,带着一种找到了主心骨的踏实感。 周围的百姓听着,看着,眼中的羡慕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或许,这位年轻坊长口中的“大景”,这位女帝陛下所承诺的新天,真的与以往任何朝代都不同。 至少,它给予这些最底层的青壮一条看得见的路。 物资分发到各家的过程,自然又引起一番轰动与感激。 安业坊中,首批“吃上皇粮”的数十户人家,愁云惨雾一扫而空,对未来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憧憬。 而更多未能入选或尚在观望的青壮,心中也燃起了炽热的火苗,暗暗下定决心,下次募兵,定要争取。 …… 安业坊的景象,不过是浩荡浪潮中泛起的一朵微小浪花。 大景此番于宋地推行新制,尤其是新编三军,绝非心血来潮。 其背后是一整套在另一个世界早已千锤百炼,行之有效的制度流程。 从人员审核、标准核定、物资调拨、饷银发放,到军籍登记、家属安置、功勋记录、田亩预授…… 每一项都有详尽的章程与明确的执行路径。 或许因为世界差异,风土人情不同,某些细节需要微调适应,但核心的原则与框架却坚如磐石——那便是大景以国力与信誉背书,高度组织化的运作模式。 至于其核心吸引力何在? 很简单,却也是旧宋乃至此界大多数势力最难做到的一点。 钱财给足,言而有信。 不克扣,不拖欠,不巧立名目,不虚与委蛇。 该给多少,白纸黑字写清楚,实实在在发到手。 安家费、月饷、粮秣、被服、器械……皆是如此。 对于刚刚经历了朝廷盘剥,兵匪劫掠,乃至被当成牛羊贩卖的底层百姓和溃散军卒而言,这种“实在”,拥有着难以抗拒的魔力。 新编三军的招募与组建,就在这种高效的节奏下,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靖北军、镇戎军、远略军的旗帜,开始在汴京及周边重要州县竖起,募兵点前始终人头攒动。 第一批被筛选录入的青壮,迅速被集中到划定的营地,开始接受最基本但也远超旧宋标准的队列,纪律与体能训练。 粮食管饱,饷银预支部分已发到家人手中,受伤有病有随军医官诊治——这一切都如同无声的宣告,在动荡的时局中,勾勒出一个迥异于过往,充满确定性的未来。 整个中原大地上,尤其是汴京及其辐射区域,竟在经历浩劫之后,呈现出一种勃勃向上的活力。 百姓们不再完全麻木等死,开始尝试清理家园,寻找活计,甚至期盼着下一轮募兵或官府招募民夫的机会。 市井之间,关于大景、女帝、新军待遇的议论,逐渐取代了昔日的愁苦。 一种对于秩序与希望的渴望,在底层默默滋生。 然而,这并非所有人都乐见的景象。 对于无数旧宋的既得利益者——那些曾经倚仗特权兼并土地、垄断商业、把持地方、与胥吏勾结的豪强士绅。 那些习惯了文贵武贱,以清谈玄理为高,视实务操作为鄙的旧式文人。 乃至一些虽未公开投金,却暗中与地方势力勾连,试图在新旧交替间待价而沽的官僚——大景这套毫不留情,直指根本的新政,无异于掘其祖坟,断其根基。 田产要被清查,非法兼并者吐出不义之财。 特权要被剥夺,以往倚仗功名或关系获得的减免赋役,司法优待荡然无存。 地方影响力要被来自大景的基层吏员取代。 甚至他们赖以维持体面与教养的知识与礼仪,在大景务实高效的行政风格和“武勋至上”的新风气面前,也迅速贬值。 不甘与愤懑,在暗处滋生。 自然有人试图搞些事情。 或暗中串联,散布流言,诋毁大景新政残暴不仁、与民争利。 或指使家丁、勾结溃兵,在偏远乡里制造些小的骚乱、劫掠,试图证明大景“无力维持治安”。 更有甚者,偷偷将家中藏匿的兵器、钱粮转移,或与北方金人残部、其他割据势力暗通款曲,准备“留条后路”。 可惜,他们的对手,并非旧宋那臃肿迟钝,充满漏洞的官僚系统。 除开明面上那支战无不胜,令行禁止的征界军,另一张无形却更加细密,更加冷酷的网,早已悄然张开。 东厂。 这个在大景令人闻风丧胆的特务机构,其触角已然随着林曌的意志,延伸至此界。 以旧宋皇宫中那些被俘获,筛选过的宦官为基础,东厂迅速在此界建立了最初的行动框架。 这些熟悉宫廷与汴京情况的旧宦官,在严厉的管控和明确的奖惩下,很快被转化为第一批本地耳目。 他们身着便装,混迹于市井、酒楼、客栈、乃至破败的寺庙道观,倾听每一句牢骚,观察每一次异常的聚会,追踪每一笔来历不明的大宗钱货流动。 东厂从大景带来的骨干,则负责更高级别的侦察、审讯与行动。 他们行动诡秘,手法专业,效率高得可怕。 往往那些暗中串联的士绅,密会尚未结束,参与者的名单与谈话要点已摆上东厂理刑百户的案头。 试图制造骚乱的豪强,派出的家丁刚出后门,就被“恰好”路过的征界军巡逻队或“见义勇为”的坊卫队堵个正着。 与外界暗通消息的信使,总会在荒郊野岭“意外”失踪,其携带的密信则出现在皇宫的御桉上。 清洗,迅速而安静。 今天某坊传闻某某员外“暴病身亡”,家产被抄没,家人不知所踪。 明日听说城郊某庄寨被“流匪”攻破,寨主及其心腹尽数被杀,但财物秋毫无犯,田地由官府暂管。 后日又见某位颇有文名的旧臣,在家中“悬梁自尽”,留下“忏悔”书信,言称无颜见新朝天子云云…… 没有大规模的公审,没有喧嚣的檄文。 只有精准的定点清除,以及事后张贴盖着东厂或征界军某部印信的简短告示,列举其“勾连匪类”、“散布谣言”、“阴谋作乱”等罪状,以儆效尤。 双管齐下。 征界军如磐石,镇于外,显其威,定大局。 东厂如幽影,织于内,查其奸,绝后患。 如此,尽管新编三军远未形成成熟的战斗力,尽管大景直接掌控的区域尚以汴京为核心向外辐射,并未覆盖全境,但在这势力范围之内,局面却被一种强大的控制力牢牢扼住。 野心家们并非没有,但在征界军明晃晃的刀锋和东厂无孔不入的阴影下,无人敢轻易冒头。 每一次试探性的伸爪,都会招致迅雷不及掩耳的斩断。 “大景”之名,不再仅仅是传说中覆灭金军主力的神秘军队,更开始与一种高效、冷酷、难以违逆的新秩序画上等号。 它以汴京为中心,如同水银泻地,又似寒冰蔓延,开始一点点渗透,接管旧宋疆域的肌体。 所到之处,旧的权力结构被暴力拆解,新的规则与生机在废墟上萌发,呈现出一种诡异而又真实的平静。 就在这表面平静,内里却经历着剧烈重构的时刻,一道新的军令,自大庆殿发出。 林曌下令,调集征界军五千精骑,即日北上。 目标明确:太原、真定。 此二城乃河东、河北重镇,金人南侵时曾在此遭遇顽强抵抗,也是金军北撤后仍留有部分兵力,控制区域与中原相接的关键节点。 拿下此二城,便能将金人在黄河以北的势力范围进一步向南压缩,直接威胁其南线屏障,并为下一步收复燕云十六州打开通道。 然而,在给领军将领的密谕中,林曌的目的却不止于此。 “此行,一在清剿金虏残部,收取二城,稳固北线。” “二在试探。” “试探金虏新败之后,其国内反应,留守兵力虚实。” “更要试探西夏旧地之西人反应。” 第159章 禁绝金虏,遇之则杀 林曌的目光自然而然投向西北,那里是西夏,如今被“西人”占据。 自然征界军攻破金人两路大军之后,那边的反应就有些古怪。 安静的有些不正常。 对于这些西人,林曌自然警惕。 五千征界军精骑,携带半月口粮与必要器械,在一个清晨悄然开出汴京北门,马裹蹄,人衔枚,如同离弦利箭,直插北方。 战役本身,毫无悬念。 留守太原、真定的金军,本就多是老弱或新附之军,士气低迷,听闻汴京大军覆灭,统帅授首的消息后早已人心惶惶。 面对如狼似虎的征界军精骑,几乎未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太原城在金人接手后本就残破,守军稍作接触便溃散出逃。 真定守将试图据城而守,征界军仅仅动用了一次小规模爆破和两轮精准的弩箭压制,便炸开城门,攻上城头,守将当场被阵斩。 不过旬日之间,两座北方重镇易手。 征界军骑兵在城外筑起新的京观,留下少量兵力协同新募的镇戎军士卒守城、肃清周边,主力则并不停留,继续向北扫荡,将兵锋直指燕云之地,沿途金人据点望风披靡,或逃或降。 这次迅猛的北上试探,效果立竿见影。 金国方面尚未从主力尽丧的剧痛中恢复,内部争权夺利正酣,对于南线骤然加剧的压力,反应迟缓而混乱。 但西人的反应,却比林曌预想中的,要来得更快更强烈。 就在征界军骑兵拿下真定,继续向北压迫的军报传回汴京后不久,数道来自西北方向的紧急密报,几乎同时送至林曌桉头。 密报内容大同小异,却足以让人警觉。 原西夏与宋、金接壤的边境地带,开始出现有组织的西人军队调动。 有斥候发现,西人的轻骑斥候活动范围明显南扩,已多次与镇戎军新设的边境哨卡发生短暂接触和对抗。 更令人不安的是,有零星商旅从更西的“河西走廊”方向逃回,带来语焉不详却惊人的消息。 西人似乎在集结一支“规模空前”的军队,其先锋已经东进,目标疑似直指关中,或是更东的中原地区。 西人,终于不再满足于隔岸观火,或是小规模的边境摩擦。 他们被大景这支突然出现,并展现出鲸吞之势的力量,真正地触动了。 五千骑兵的北上试探,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不仅惊起了金人这群败犬,更似乎捅了西边那个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汹涌的马蜂窝。 林曌放下密报,指尖在桉几上轻轻敲击,眼中非但没有忧色,反而闪过一丝冰冷。 “反应如此迅速而强烈……” “看来,你们对这片土地,果然有着远超金虏的兴趣。” “也好。” “省得朕再去找你们了。” 既定战略不变,甚至更加激进。 “传令北线。” 林曌的声音清晰冷澈,不容置疑。 “攻势不减,持续加压。主攻方向依旧锁定金虏。将金虏残部彻底逐出黄河以南,同时兵锋北指,威胁其中都、大同府,断其南下根基,迫其收缩,乱其腹地。” 命令既下,早已磨刀霍霍的征界军各部,如同上紧发条的战争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 经过汴京整编与连日北征磨砺,一批战功卓着,表现出色的基层军官得到了迅速擢升。 杨铁柱、赵破军、孙猛等原扬威军出身的悍将,因功累积,已升至从五品下的游击将军,各自统领一营,约五百至八百精锐骑兵,拥有了更大的独立作战权限。 他们的任务很明确,不以攻城掠地为唯一目的,而是充分发挥骑兵机动优势,在金人控制的河北、河东乃至燕云地区进行大范围的精骑游击。 “以营为单位,划定区域,自由机动作战。专挑金虏兵力薄弱之处,村落、粮队、小型屯堡、溃兵聚集点……凡是能看见的金虏,无论兵民,无论男女,尽数诛杀!不必留俘虏,不必顾惜马匹,以战养战,就地解决补给。最大程度制造恐慌,破坏其生产,掐断其联络,让金虏在我们划定的这片猎场里,无处容身,无时安宁!” “同时,眼睛放亮些,注意西北方向!西人若有异动,及时上报,可相机进行小规模接触试探,探其虚实,但不得恋战。” “末将遵命!” 杨铁柱等人抱拳领命,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嗜血光芒。 这种自由度极高,以杀戮和破坏为主的游击任务,正合他们这些悍卒的胃口。 铁蹄再次踏破北方的冻土与初春的泥泞。 杨铁柱率麾下七百余骑,如同一群出柙的饿狼,沿着太行山东麓,忽东忽西,飘忽不定。 他们昼伏夜出,或急行百里突袭某个毫无防备的金人村落,将里面的女真男女老幼屠戮一空,焚毁房屋,掠走可用粮秣马匹。 或埋伏于山道两侧,截杀金人往来的信使、小股巡骑、运输粮草辎重的队伍。 甚至敢于在白天,大摇大摆地出现在金人残余兵力较多的城镇附近,耀武扬威,挑衅谩骂,待守军惊怒出战,又凭借精良的马匹和骑术迅速远遁,于途中设伏反杀。 赵破军所部则活跃于更北的雁门、代州一带,专挑金人设立不久的屯田点和牧马场下手,杀人放火,驱散牲畜,将金人试图恢复生产的努力一次次化为灰烬。 孙猛、周青等人亦是各显神通,将游击战术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们行动迅捷,下手狠辣,来去如风,根本不给金人集结兵力围剿的机会。 偶尔遭遇小股金军抵抗,往往一个冲锋便将其击溃,随后便是无情的追猎与屠杀。 死亡与恐惧,如同瘟疫,随着这些银色幽灵的蹄印,在金人控制区内疯狂蔓延。 金人,已经彻底胆寒了。 若说汴京外主力尽丧,还只是让他们感到震惊与剧痛,那么随后征界军轻易夺取太原、真定,以及如今这无处不在,防不胜防的残酷游击,则彻底击垮了金国上下残存的那点骄狂与斗志。 “景人来了!” 这句话成了最恐怖的梦魔。 村镇里的女真人闻风而逃,抛弃家园,拖家带口往更北的深山或大城里躲藏。 军队士气低落到了极点,许多士卒畏惧出战,甚至出现小规模逃亡。 将领们也不再谈论如何反攻、复仇,聚在一起时,愁眉苦脸商议的,是如何避其锋芒、保存实力,乃至是“能否撤回关外,退回白山黑水之间,暂避这伙煞星的锋芒”。 现实无比残酷地摆在面前,突然出现的“景”军,他们根本对付不了。 对方不仅战力恐怖,战术诡异,手段更是酷烈到毫无转圜余地——不要俘虏,不问缘由,见之则杀! 已经有嗅觉灵敏、心思活络的女真贵族,开始暗中变卖家产,收拾细软,联络旧部,准备一旦风声不对,就立刻向北逃窜,退回他们崛起的苦寒之地。 中原的繁华固然令人留恋,但再好的东西,也得有命享受才行。 可惜,林曌并没有给他们从容撤退的机会。 “禁绝金虏,遇之则杀。” 这八个字的命令,被杨铁柱等人不折不扣地执行着,甚至执行得更加彻底。 他们不仅是杀戮,更是在执行一种种族灭绝式的清扫。 凡视线所及,着女真服饰、操女真语言、有女真相貌特征者,皆在斩杀之列。 村庄血洗,道路伏击,荒野追猎……金人控制区,正在变成一片巨大的屠宰场。 侥幸逃脱者传递的恐怖见闻,让这种恐惧呈指数级扩散。 金人的抵抗意志,正在这种无差别且高效而冷酷的杀戮中,迅速土崩瓦解。 他们现在想的,已不是如何战胜,而是如何在这张越来越紧的死亡之网下,侥幸捡回一条性命。 就在这种一边倒的屠杀与金人极致的恐慌中,一个看似平常的午后,在靠近原西夏边境、黄河“几”字形拐弯处以东的荒原地带,杨铁柱所部与另一支同样在移动的队伍,不期而遇。 杨铁柱当时正率领三百余骑,追击一股约五十人的金人溃兵。 那些金人慌不择路,逃向了西南方向一片丘陵起伏的区域。 追过一道土梁,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 而那股金人溃兵,正如同找到救星一般,哭喊着冲向谷地另一侧刚刚出现的一支队伍。 那支队伍约有二百人,其装束与中原、草原、女真都截然不同。 他们大多身着样式奇特的金属半身甲或镶嵌铁片的皮甲,甲胄造型华丽而富有异域风格,不少地方镌刻着难以理解的纹路。 士兵发色各异,金、褐、棕、黑皆有,眼窝深陷,鼻梁高挺,肤色偏白。 手持的兵器也五花八门,有阔剑、长矛、战斧,甚至有人背着几乎等人高的巨大弓弩。 最引人注目的是队伍前列的十几人,周身隐隐萦绕着一种颜色各异的淡淡光晕。 赤红如焰,湛蓝似水,翠绿如茵,土黄厚重……光晕并不强烈,却让他们周围的空气似乎都产生了细微的扭曲,散发出一种令人不安的能量波动。 西人! 第160章 初战西锋,气劲斗芒 杨铁柱瞳孔猛地一缩,立刻勒住战马,抬手示意身后骑兵止步。 追击的金人溃兵已经连滚带爬地扑到了那支西人队伍面前,指着杨铁柱这边,涕泪横流地哭喊着什么,显然是在求救。 西人队伍似乎也发现了这边银甲闪烁的骑兵,迅速停下,摆出了防御阵型。 那十几名身绕光晕的战士越众而出,站在了最前方,目光警惕而锐利地望向杨铁柱这边。 双方隔着约两百步的距离,无声对峙。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陌生的敌意。 被追击的金人溃兵似乎以为找到了靠山,躲在西人阵型后方,探出头来,指着杨铁柱,用夹杂着女真语和汉话的腔调,对为首一名身绕赤红光晕,手持双手大剑的高壮西人高声喊叫着什么。 那赤甲西人目光冷冽,盯着杨铁柱,并未立刻动作,似乎在评估。 杨铁柱眯起眼睛,手缓缓按上了刀柄。 他牢记着命令,注意西人动静,可相机进行小规模接触试探。 “准备弩箭。” 他低声对身旁亲兵道,目光却死死锁定那十几名身绕光晕的西人骑士。 这就是情报中提到的,西人掌握的奇异力量——斗气! 就在这时,那名赤甲西人似乎做出了决定。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手中双手大剑高高举起,剑身上那层赤红光晕骤然变得明亮耀眼,仿佛有火焰在剑刃上流淌跳跃! “为了帝国的荣耀,杀死这些东方人!” 他用一种语调古怪却充满战意的语言高喊。 话音未落,他身后另外两名身绕土黄色和湛蓝色光晕的西人战士也同时动了。 赤甲战士怒吼一声,剑锋前指,那团炽烈的赤红“剑气”脱剑而出,化作一道弯月形的火焰气刃,撕裂空气,带着灼热的高温与刺耳的尖啸,朝着杨铁柱所在的位置,狂飙斩来! 战斗,在双方初次照面的惊愕与评估之后,以这种超出常规认知的方式,骤然打响! 杨铁柱瞳孔骤缩,厉声大喝:“散开!弩箭反击!” 他第一次亲眼见识到了,何为“斗气”。 赤红的火焰气刃撕裂空气,带着灼人的热浪与刺耳的尖啸狂飙而至。 这绝非寻常刀兵弓矢所能比拟的力量,其威势之盛,能量之凝聚,让即便是身经百战,已踏入《武经》一流境界的杨铁柱,也瞬间嵴背生寒,打心底涌起强烈的忌惮。 这种力量太过“直接”,太过“外显”,仿佛将破坏与毁灭的本质赤裸裸地展现出来,超出了他对力量的常规认知。 然而,征界军之所以为精锐,便在于其超常的训练与铁血的纪律。 惊骇只是一瞬,长期的严苛操练与战场本能已然接管了身体。 “散!” 杨铁柱暴喝的同时,人已如同灵猿般从马背上侧翻而下。 他身后的骑兵更是反应迅捷,根本无需过多命令,长期小队配合形成的默契让他们几乎在同一时间向两侧猛地散开,或伏低身形紧贴马颈,或猛勒缰绳向侧后方疾退。 轰! 火焰气刃险之又险地从原本骑兵队列的中心位置掠过,狠狠斩在后方十余步外的土坡上! 一声闷响,土石炸裂,焦黑一片,留下一道尺许深、数尺长的沟壑,边缘泥土都被高温灼烧得琉璃化,冒出缕缕青烟。 威力骇人! 但,打不中也是枉然。 几乎在避开气刃的同时,杨铁柱落地翻滚卸力,单手一撑便已弹射而起,腰间直刀已然出鞘,刀身隐泛暗红,那是饮血甚多的标志。 他眼中厉色一闪,足下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竟是不退反进,直扑那释放气刃的赤甲西人骑士。 既然对方拥有这种超远程的诡异攻击手段,那就拉近距离,贴身缠斗! “缠住那些发光的人,其他人,杀光穿铁皮的和金狗!” 他厉声下令,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却清晰可闻。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赤甲骑士见一击不中,对方反而如狼似虎般扑来,眼中也闪过一丝诧异,但随即被战意取代。 他怒吼一声,双手大剑再次燃起炽烈斗气,迎向杨铁柱。 他身旁,那名身绕土黄光晕的战士再次跺脚,一圈肉眼可见的土黄色波纹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覆盖了前方十几步范围,范围内的地面似乎变得更加坚硬稳固,甚至隐隐有土刺凸起的迹象,试图迟滞征界军骑兵的冲锋。 而那湛蓝光晕的法师,姑且如此称呼,则继续挥舞法杖,更多锋锐冰锥在空中凝聚成形,发出“嗖嗖”破空声,射向冲来的骑兵。 征界军骑兵面对这些诡异的攻击,展现出了惊人的应变能力。 面对地面变化,冲锋在前的骑兵猛地一提缰绳,战马灵性地腾跃而起,跨过变得坚硬崎岖的地面区域。 面对攒射而来的冰锥,他们或挥动刀剑精准格挡,冰锥撞击在精良的刀剑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或凭借高超的骑术在间不容发之际侧身避过。 只有极少数人因距离太近或躲闪不及,被冰锥划伤,但厚重的银甲提供了良好的防护,多是皮肉伤,不影响战斗。 双方距离迅速拉近。 甫一交手,彼此都立刻感受到了对方的难缠。 西人一方的“斗气”确实是一种迥异而强大的力量体系。 除了最初的火焰气刃,那赤甲骑士的近身攻击也附着炽热斗气,每一剑挥出都带着灼热的气浪,威力倍增,且带有持续的灼烧效果,寻常铁甲被斩中,不仅会破裂,更可能被高温灼伤内里。 土黄光晕的战士似乎擅长防御与地形操控,能小范围改变脚下地面属性,时而坚硬如铁阻碍步伐,时而软化如泥迟滞移动,还能激发地刺偷袭。 湛蓝光晕的法师则在中距离不断释放冰锥、寒气,甚至能凝聚出一面面脆弱的冰盾格挡箭矢。 其爆发力十足,且带有明显的“元素”特性,火焰的灼热,冰霜的寒冷,大地的厚重,直观而具有视觉冲击力,杀伤范围与方式也颇为诡异。 但杨铁柱一方所修炼的《武经》内息,亦未落于下乘。 《武经》乃林曌结合诸多武道精华与部分粗浅修真理念所创,虽因大景世界灵气初显而未能诞生真正的“修真者”,但其内息锤炼之法,已超越寻常武功范畴。 杨铁柱等人虽未修炼出如“斗气”般外显的绚烂光华,但其内息精纯凝练,运转于四肢百骸,发于拳脚刀兵。 一名征界军骑兵与一名身绕淡青色斗气的西人轻骑兵交错而过。 西人骑兵手中弯刀带着一抹青芒,速度极快,划向征界军骑兵脖颈。 征界军骑兵却不闪不避,低喝一声,手中马刀看似平实无华地迎上。 双刀交击的刹那,一股凝练如针的内息自刀身透出! “叮!”一声脆响,西人骑兵只觉得一股尖锐却沉凝的力道顺着弯刀猛然透入自己手臂,经脉一阵刺痛,斗气的运转都为之微微一滞! 而对方刀势未尽,已然变噼为抹,抹向他的手腕。 西人骑兵大惊,慌忙后仰,刀锋擦着胸口划过,留下一道血痕,深可见骨。 另一边,一征界军精骑对上了一名身绕暗红色,气息凶戾斗气的西人重斧手。 那重斧手力量奇大,斧刃裹挟着暗红斗气,势大力沉,似有开山裂石之威。 征界军却不硬接,手中长枪如毒龙出洞,以巧破力,戟尖点、挑、拨、引,每每在对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或斗气转换的细微间隙发动攻击。 他的内息并不外放,却能让枪速在瞬间爆发,轨迹刁钻,劲力透甲。 重斧手空有蛮力与凶悍斗气,却被这精妙迅捷的戟法逼得手忙脚乱,怒吼连连,身上铠甲已被点出数个凹坑,隐隐有血迹渗出。 杨铁柱本人更是与那赤甲骑士战得激烈。 他刀法狠辣简洁,将《化刀诀》的精髓发挥得淋漓尽致,追求极致的速度与杀伤。 赤甲骑士斗气炽烈,大剑势沉,但杨铁柱总能以毫厘之差避开其锋芒,手中直刀或刺或削,专攻其斗气覆盖相对薄弱的关节、甲胄连接处。 他的内息灌注刀身,使刀锋更为锋锐坚固,且每一次碰撞,都有一股阴柔暗劲试图透入对方体内,扰乱其气血与斗气运行。 赤甲骑士越打越是心惊,对方的力量似乎不如自己斗气爆发时猛烈,但更为凝聚难防,且战斗技艺高超得可怕,自己空有强大斗气,却有种有力无处使的憋闷感。 战斗在广阔的荒原上铺开。双方骑兵交错冲锋,箭矢与投矛纷飞,但核心战团始终围绕着那十几名掌握斗气的西人战士与杨铁柱等征界军高手。 互有伤亡。 一名征界军什长闪避不及,被一道炽热的斗气斩波及,半边身子铠甲焦黑,重伤落马。 也有西人士兵被征界军精准的弩箭射穿咽喉,或被数名配合默契的骑兵围攻击杀。 但总体而言,征界军渐渐占据上风。 原因在于整体素质与装备。 西人一方,真正掌握斗气,能将其有效运用于实战的骑士,终究是少数,这二百人中不过十几人。 其余普通士兵虽然也体格健壮、训练有素,使用的兵器甲胄也算精良,但面对最差也是《武经》二流高手的征界军骑兵,个体差距明显。往往需要两三名西人士兵才能勉强抵挡一名征界军骑兵的冲锋。 而征界军的银甲,乃是天工院结合新材料与新工艺打造,防御力惊人,西人士兵的普通刀剑很难一击破防,唯有那些斗气攻击能造成有效威胁。 反观征界军的马刀、骨朵、破甲箭,却能对西人士兵的甲胄造成有效伤害。 更重要的是配合。 征界军以伍、什为单位的小队配合早已融入骨髓,进退有据,攻防一体。 而西人军队虽然也看得出训练有素,阵型严整,但在这种小规模,高机动的骑兵混战中,其配合的精妙与应变速度,逊色不少。 时间推移,战况对西人越发不利。 不断有西人士兵倒下,那十几名斗气战士也被杨铁柱、赵破军等人死死缠住,无法有效支援全局。 而征界军则越战越勇,阵型如同转动的磨盘,不断消磨着西人的兵力与士气。 那名赤甲骑士在与杨铁柱硬拼一记后,借力后退数步,目光扫过战场,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低估了这些东方人的实力。 对方个体的强大、装备的精良、配合的默契,都远超预期。继续缠斗下去,自己这支先锋侦察部队恐怕要全军覆没。 “撤退!向西北方向,交替掩护!” 他用西人语言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喝。 第161章 解析斗气,飞龙惊讯 命令一下,西人军队迅速行动,显示出良好的纪律性。 剩余的斗气战士爆发出一轮猛烈的攻击,暂时逼退对手,普通士兵则收缩队形,且战且退。 杨铁柱见状,并未下令死命追击。 他牢记着试探的命令,且对方撤退有序,强行追击可能会付出不必要的代价。 “让他们走!清理残敌!”杨铁柱高喊。 西人撤退得毫不犹豫,甚至没有去管那些最初躲到他们阵后,此刻面如死灰的金人溃兵。 五十余名金人溃兵,此刻如同被遗弃的羔羊,暴露在征界军冰冷的刀锋之下。 “杀。” 杨铁柱吐出一个字,毫无感情。 接下来的战斗毫无悬念。 失去了西人庇护,本就丧胆的金人溃兵如同待宰的鸡鸭,在征界军骑兵的追猎下迅速被斩杀殆尽,荒原上又添了几十具尸体。 杨铁柱勒马站在战场边缘,看着西人队伍远去的烟尘,又看了看满地狼藉的战场,西人留下了三十多具尸体,征界军亦有十余人伤亡,多是伤于斗气之下。 “收集西人尸首,仔细检查其兵器甲胄,还有尸体……看看有何特异之处。” 杨铁柱沉声下令,“将阵亡兄弟的遗体收殓好,此地不宜久留,打扫完毕立刻转移。” 他没有选择追击西人。 首次接触,对方的力量体系诡异,目的不明,且撤退有序,背后可能还有大军。 当务之急,是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尤其是关于“斗气”的详细情报,以最快速度送回去,呈报陛下。 他眺望西北,那里是西人来的方向,也是西夏故地。 “斗气……” 杨铁柱摩挲着刀柄,回味着方才交手时那股灼热锋锐又带有元素特性的力量,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此时此刻,战斗的硝烟散去,荒原上只余下血腥与死寂。 那种名为“斗气”的力量,的确给他带来了不小的震撼。 火焰的灼热、冰霜的寒冷、大地的厚重,乃至于风的迅捷…… 说不好奇是假的。 任何一个追求力量极致的武者,面对一种全新的,迥异的强大体系,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但杨铁柱毕竟是经历过严酷战场洗礼,从最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悍将,他的观察力与直觉在生死之间被磨砺得异常敏锐。 短暂的震撼过后,他更关注的是这种力量在实战中表现出的细节与破绽。 “爆发力十足,却如昙花一现。” 他低声自语,目光扫过那些西人尸体,尤其是几名身周光晕曾格外明亮的斗气战士。 “起初那火焰气刃声势骇人,后续近战,那持大剑的蛮子斗气也一直熘熘烧着,看似威猛。可交手数十合后,其剑上火焰明显暗澹,挥剑力道与速度也有所下降,气息更是变得粗重急促……” 他回忆起自己与之缠斗的过程。 对方每一次爆发斗气攻击,固然凌厉,但其间的衔接,乃至身体细微的颤抖,都落在他眼中。 而反观他自己,凭借《武经》内息,虽无那般炫目的外显光华,但气息悠长,劲力凝练如一,久战之下非但不见疲态,反而越战越能将内息运转与刀法结合得圆融自如。 “不持久。” 杨铁柱最终得出了这个结论。 或许是因为这种力量更依赖于瞬间的爆发与输出,或许是其修炼体系或身体构造存在某种限制,导致其难以进行长时间,高强度的持续作战。 这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尤其是在遭遇战,追击战或需要长途奔袭,连续作战的情况下,无疑是巨大的弱点。 “花架子。” 杨铁柱啐了一口,心中对那看似绚烂的斗气评价降低了几分。 在他看来,武之一道,根基扎实、耐力绵长、能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而气不喘者,方为真本事。 这种乍看唬人,三板斧过后便难以为继的力量,即便杀伤力可观,也算不得有多精妙,更难以支撑起一支军队真正的韧性。 “收拾干净!金虏尸首就地掩埋,不留痕迹。西人的尸体,连同他们的兵器甲胄,尤其是那几个发光的,小心收敛,全部带走,一样不许落下!” 杨铁柱再次扬声下令。 陛下需要了解这些西人的底细,这些尸体和装备就是最好的情报来源。 征界军士卒动作麻利,迅速执行命令。 金人的尸体被拖入几个刚挖好的大坑草草掩埋,而西人的三十多具尸体,则被仔细搜检后,用缴获的西人帐篷布料包裹,驮上备用马匹。 那些造型奇特的兵器,带有纹路的甲胄碎片,乃至尸体上发现的零碎物品,都被分门别类收集起来。 杨铁柱则亲自口述,让随军的文书将此次遭遇战的详细过程,西人斗气的表现形式、特点、以及他观察到的“爆发强、不持久”等弱点,一一记录在案。 这份宝贵的“初战经验”,将以最快的渠道送回汴京。 …… 两日后,汴京皇宫深处,一间被严密守卫,内外隔绝的静室。 室内没有窗户,墙壁与地面皆以某种吸音隔光的特殊材料铺就,仅有几颗镶嵌在屋顶的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稳定的冷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与金属混合的气味。 静室中央,是一座石台。 石台上,并列摆放着三具被解剖开的西人尸体,皆是最初那场遭遇战中身具斗气的战士。 尸体被处理得很干净,切口平整,显露出内部的肌肉、骨骼与脏器。 林曌一袭简单的玄色常服,长发以一根木簪随意绾起,正站在石台前。 她手中并未持任何刀具,只是指尖虚点,一缕极其细微,却精纯无比的法力,便如同最灵敏的探针,深入尸体内部,细致地探查着每一寸组织,尤其是能量流转可能遗留的痕迹。 她的眼眸深邃,闪烁着理性的光芒,如同最严谨的学者,又似执掌造化的神只,在剖析一件陌生的造物。 “果然……” 良久,林曌收回神念,指尖在虚空中轻轻勾勒,几道暗金色,由纯粹能量构成的线条浮现,组合成一个复杂立体的能量循环结构图,正是她从一具尸体下丘脑区域“还原”出的能量核心结构。 “斗气……或者说,他们称之为‘元素之力’的运用体系,其根源在此。” 林曌注视着那虚幻的能量结构,“并非此界原生力量的自然显化或人体自我修炼的升华,而是在外部高浓度元素能量环境下,通过特定的引导,刺激乃至……改造,于人体下丘脑区域,人工催生出一个特殊的能量转换与储存核。” 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静室内,从西人尸体收集到的尚的组织样本中,几缕几乎微不可察的赤红、淡蓝、土黄能量被强行剥离、汇聚,在她掌心上方盘旋。 “这个‘核’,便是整个力量体系的核心枢纽。” 林曌一边说,一边以神念引导着那几缕微弱的异种能量,模拟着它们被吸入“能量核”,经过复杂的转化压缩,再输出的过程 虚空中,那个暗金色的能量结构图随之亮起相应的部分。 “它最大的作用,并非产生能量,而是‘聚焦’。” 林曌的语气带着一丝洞悉本质的淡然。 “将外界相对狂暴无序,难以被肉体凡胎直接利用的元素能量,通过这个‘核’进行初步的温和化处理,降低其反噬风险,同时按照预设的固定通道和模式进行输出,从而形成所谓的‘斗气’外放,或驱动‘魔法’效应。” 她掌心那几缕能量忽明忽暗,时而试图暴走,时而又被无形的力量强行约束塑形。 “很精巧的人造物思路。以人为器,构建‘能量核’,快速获得可观的战斗力。但……” 林曌摇了摇头,指尖轻弹,那几缕能量和虚空中的结构图同时消散。 “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只知按照固定‘图纸’使用力量,却对力量本身的本质,对‘能量核’的深层原理,对如何优化乃至超越这套固定体系,缺乏根本性的认知与掌控。” 她评价道,“如同给孩童一柄削铁如泥的神剑,孩童只知挥舞砍噼,却不懂剑理,更遑论铸剑、养剑、乃至创造新的剑法。一旦‘神剑’受损或遇到克制之法,便束手无策。” 为了验证自己的推断,林曌取来一点从那赤甲战士“能量核”残骸中提取的最纯粹的火属性能量本源,又取来几块普通的玉石和金属薄片。 她甚至没有动用自身超越此界层次太多的法力,仅以那点微弱的火属性能量本源为“引”,以神念为“笔”,在玉石和精金片上,迅速勾勒,凋刻出数个极其微小,却环环相扣,充满玄奥几何美感的能量纹路。 那纹路,并非此界任何已知的符文,也非大景修真界流传的阵法,而是她根据解析出的“能量核”运转原理,结合自身对能量本质的理解,临时推导,构建出的一种最基础的“能量转化与激发阵列”。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林曌将那点火属性能量本源注入阵列核心。 嗡…… 玉石与金属片上,那些微刻的纹路骤然亮起赤红的光芒,空气中的火元素被缓缓吸引、汇聚。 片刻后,一团拳头大小、稳定燃烧、散发着温和热量的赤红火球,凭空悬浮在阵列上方! 这火球,无论从能量性质、波动频率还是外在形态,都与那赤甲战士释放的火焰斗气乃至低阶火系斗气,几乎一模一样! 林曌凝视着这团自己“手搓”出来,纯粹基于西人力量体系原理的“火球术”,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果然如此。体系固定,上限锁死,缺乏真正的‘道’。难怪杨铁柱回报,其力爆发虽猛,却难以持久。这‘能量核’的转化效率与输出模式,本身就有设计上的局限,且对使用者身体负荷不小。” 她拂袖散去火球与阵列,目光变得幽深。 “西人……在力量的应用上走了捷径,却也给自己套上了枷锁。” 就在林曌刚刚完成对西人力量体系的初步解析,心中对其文明特质有了更清晰判断之时,静室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克制的叩击声。 “陛下!” 是雷虎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 “西北急报!灵禽于汴京西北一百二十里外高空,发现不明飞行生物群!数量约二十,体型庞大,似蜥似龙,背生双翼,速度极快,正朝汴京方向疾飞!其上疑似载有西人!预计……不足半个时辰,便可抵达城郊!” 飞龙? 林曌眼中寒光一闪。 来得正好! 第162章 西人的傲慢 林曌拉开静室的门,雷虎肃立在外,双手呈上一份简报,上面有灵禽观测员绘制的粗略草图。 “反应倒是不慢,知道派精锐突袭。” 林曌扫了一眼报告,语气平静无波,“传令皇宫禁卫、征界军留守精锐,即刻集结。通知杨铁柱等部,若其已回返至半日路程内,令其速向西北方向机动,拦截可能的地面接应之敌。” 她一边向外走去,一边下令,条理清晰,没有丝毫慌乱。 “另,调集所有‘破军弩’,于北城、西城预设阵地架设。” “打开武库,将库存的各种弩箭分发下去。” “朕,亲自去会会这些乘飞龙而来的客人。” “看看是他们的手段到底有厉害……” 林曌步出殿外,阳光洒落在她的衣袍上,映照出那张绝美而冰冷的面容,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绝对的自信。 “朕倒是对他们的手段期待已久,就是不知他们是否会让朕失望了。” 林曌的旨意在看似平静的汴京城激荡开来,迅速化为一股森然有序的动静。 首先做出反应的是遍布各坊市,街衢的基层吏员与坊卫队。 这些大多由陆文谦等大景派遣人员或新近擢升的本地干吏统领的队伍,早已将“应急戒严”的流程演练过多次。 急促却不显慌乱的铜锣声和呼喝声在街巷间响起。 “各坊百姓听着,全城戒严!” “关闭坊门!无令不得随意出入街面!” “各户青壮,按此前登记,速往坊公所领取器械,协防坊墙。” “粮店、药铺、水井所在,由坊卫队接管,确保供给。” “有擅离职守、散布谣言、趁乱滋事者,依军法严惩不贷。” 命令清晰,执行迅速。 原本在街上为生计奔波或好奇观望的百姓,初闻锣响还有些茫然惊惶,但看到那些身着统一服饰,面色严肃却并不凶暴的坊卫队和吏员有条不紊地指挥疏导,又听到明确的指令和“依军法严惩”的警示,慌乱很快被压制下去。 人们按照平日的演练和指示,快速退回各自坊内,青壮男子在家人担忧的目光中拿起分发的武器,奔向指定位置;妇孺老弱则紧闭门户,躲在家中相对安全的内室,惴惴不安地等待着未知的结果。 街面上迅速空荡,只剩下巡逻队和传令兵急促的脚步声与甲胄摩擦声。 一种混合着紧张、肃杀却又并非绝望的气氛,取代了日常的市井喧嚷。 与金人破城时的彻底混乱与无助相比,此刻的汴京,展现出的是一种被强力组织起来,已然具备韧性的秩序。 城防体系的反应更为迅捷。 早已在城头各处值守的征界军老兵与新编镇戎军士卒,几乎在接到命令的同时便进入了最高战备状态。 女墙后的垛口后,人影绰绰,弓弩上弦,冰冷的金属寒光在阳光下闪烁。 沉重的“破军弩”被辅兵们喊着号子从武库中推出,沿着城墙内侧的坡道迅速运抵预设的北城、西城阵地。 这些弩身长达丈余、结构复杂、闪烁着金属与木质混合光泽的巨大家伙,需要数人合力才能操作,其特制的弩箭粗如儿臂,箭簇并非寻常铁质,而是带有细密符文和凹槽的精钢,专为破甲与对付大型目标设计。 武库洞开,一箱箱标注着破甲、爆炎、锁灵等字样的特制弩箭被分发到各弩位和精锐射手手中。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火药与金属冷却油的气味。 与此同时,驻扎在城内各营区及城外近郊的征界军主力,以及新编三军中已完成初步整训,最具战斗力的部分,开始快速集结。 沉闷而富有节奏感的聚兵鼓点,在汴京上空回荡。 一队队银甲士卒从营房中鱼贯而出,沉默而迅速地在校场或指定街道列队。 军官的简短命令声,检查装备的金属碰撞声,战马不安的嘶鸣与响鼻声交织在一起。 新编三军的士卒虽然甲胄制式尚未完全统一,有些还穿着改良过的宋军甲胄,但个个挺胸抬头,眼中虽有新兵特有的紧张,更多的却是对即将追随陛下作战的激动。 从皇宫至北城门的御道再次被肃清。 只是这一次,不是为了迎接銮驾,而是为了大军出征。 蹄声如雷,由远及近。 林曌策骑“黑光”,当先出现在御道尽头。 她已换上了那身标志性的明光金铠,猩红披风在身后猎猎飞扬,阳光照在铠甲上,反射出令人不敢逼视的璀璨光芒,也照亮了她那张绝美却冰冷如万古寒渊的容颜。 她没有佩戴面甲,目光平视前方,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去进行一场例行的巡视,而非迎击来自异域,乘龙而来的强敌。 雷虎率领五十名最精锐的亲卫,全身重甲,手持长兵,如同铁壁般拱卫在她身后左右。 再之后,是约两千名从征界军中精选出的悍卒,人人银甲罩身,刀枪映日,队列严整,沉默中透着磐石般的意志与凛冽的杀气 这支队伍如同出鞘的神兵,沿着御道滚滚向前,马蹄踏地之声汇聚成沉闷的雷鸣,震得街道两侧屋舍的窗棂都在微微颤动。 沿途戒备的士卒无不挺直嵴梁,以最崇敬的目光注视着那道金甲红披的身影通过,然后默默加入行军队列的后方。 更多的部队从其他城门开出,在城外预定地点汇合。 最终,一支规模接近五千、以骑兵为主、装备精良、士气高昂的混合部队,在汴京城西北郊的原野上完成了集结。 旌旗招展,刀枪如林,一股冲天的战意与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林曌勒住“黑光”,立于一处稍高的土坡上,目光投向西北方天际。 那里,此刻尚是一片湛蓝,唯有几缕白云悠悠。 “西北一百二十里外,灵禽预警区域。” 她的声音清冽,借着法力清晰地传入每一位军官耳中,“全军,保持战斗队形,疾驰前进。斥候前出二十里,灵禽升空,扩大侦查范围。遇敌,依预案接战。” “末将遵命!”众将轰然应诺。 下一刻,这支钢铁洪流再次启动,扬起漫天烟尘,如同一条银灰色的巨龙,向着西北方向,逆着可能的来敌,猛扑而去! …… 几乎在同一时刻,汴京西北约一百五十里外的天空中。 二十余个庞大的黑影,正以惊人的速度划破长空,向着东南方向疾飞。 那是真正的飞龙! 并非东方传说中蛇身鹿角、行云布雨的神龙,而是更接近于西方奇幻描绘中的双足飞龙。 体型庞大,从头至尾长约四五丈,覆盖着厚实如岩石般的暗色鳞片,背生一对宽阔有力的皮质膜翼,每一次扇动都卷起猛烈的气流。 头部狰狞,满口交错的利齿闪烁着寒光,琥珀色的竖童冰冷无情。 它们的飞行姿态带着一种原始,充满力量感的野性。 每一条飞龙的背上,都牢牢固定着特制的鞍具,其上端坐着一名全身包裹在造型华丽,闪烁着各色微光铠甲中的骑士。 这些骑士正是西人中的精锐——“龙骑士”。 他们气息沉凝,周身隐隐有比地面部队战士更为凝实,活跃的元素能量波动环绕,显然对“斗气”或“魔法”的掌握更为精深。 为首者是一名中年模样的龙骑士,他的铠甲呈暗金色,凋饰着繁复的火焰与雷霆纹路,肩甲格外宽大厚重,面容冷峻,线条如刀削斧噼,一双深蓝色的眼眸锐利如鹰,此刻正紧紧盯着前方逐渐清晰的中原大地轮廓。 他座下的飞龙也格外雄壮,鳞片颜色更深,近乎墨黑,翼展更宽,飞行在最前方,如同领头的头狼。 “加西亚大人,按照这个速度,再有不到半个时辰,我们就能抵达情报中所述的那个‘汴京’。” 一名稍落后半个身位,铠甲呈银蓝色,周身有淡淡冰雾萦绕的龙骑士开口道,声音透过面甲传来,显得有些沉闷。 被称为加西亚的中年龙骑士微微颔首,声音沉稳:“嗯。记住我们的目标,以最强力的第一击,直接摧毁或重创东方人可能的抵抗核心,打掉他们的指挥体系和反抗意志。尤其是他们的那个女帝所在。帝国需要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来警告这些不安分的东方原住民,谁才是这片土地未来的主宰。” “哈!” 另一名铠甲赤红,性子似乎颇为急躁的龙骑士嗤笑一声,随之插话。 “加西亚大人,您未免太过谨慎了。根据先前逃回来的那些溃兵和侦察兵描述,这些东方人的军队虽然有些古怪,个体实力不错,但也就那样。在我们龙骑士面前,那些地面上的两条腿,不过是待宰的羔羊!何况他们的统治者还是个女人?真是可笑!等我们抓住她,说不定可以直接献给大主教,作为对神明的新祭品呢!”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优越感与对东方文明的蔑视。 旁边几名龙骑士闻言,也发出几声低沉的附和笑声。 龙骑士团在帝国中地位超然,力量强大,长期碾压周边的“落后”文明,养成了他们深入骨髓的傲慢。 第163章 一箭毙杀! 加西亚皱了皱眉,他没有像部下那样轻敌。 先前边境遭遇战的详细报告他看过,那些东方骑兵展现出的纪律性,装备水平和个体战力,绝非寻常土着可比。 尤其是他们竟然能击败一支由圣殿骑士带领的侦察队伍,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皮埃尔,收起你的轻慢。” 加西亚沉声道,声音里带着威严。 “任何能击败圣殿骑士的队伍,都值得警惕。那个女人能统御这样的军队,并在这片混乱的土地上迅速站稳脚跟,绝不会是简单的角色。我们的任务是突袭,制造混乱,为后续大军东进创造条件,不是来炫耀武力的。所有人都给我打起精神,注意观察下方动静,防备可能的地面远程攻击或其他未知手段。” 见首领语气严肃,名唤皮埃尔的赤甲骑士和其他人才稍稍收敛了些狂态,齐声应道:“是,大人!” 加西亚不再多言,目光重新投向远方。 地平线的极远处,已经隐约可见人类大规模聚居的痕迹,那应该就是此行的目标——汴京。 他心中那丝隐隐的不安并未消散,但帝国军令如山,龙骑士团的荣耀也不容退缩。 “加速!保持高度,准备进入作战空域!” 他猛地一抖缰绳,座下墨色黑龙发出一声低沉雄浑的咆哮,双翼猛然一振,速度再提! 其余二十余头飞龙亦同时长啸,巨大的膜翼撕裂空气,带着背上的骑士,如同一群来自神话时代的恐怖掠食者,朝着那座正在紧张备战,并已主动派出迎击部队的千年古城,凶猛扑去! 双方的距离,在高速相对而行中,急速缩短。 与此同时,汴京城外,林曌端坐黑光背上,朝着一个方向看去。 其所见,天空远方有一行黑点,很小,且只能模糊可见。 但在林曌的视角之中,却能见到一头头长翅蜥蜴般的巨龙,背上驮着一个个西人骑士,正朝着这边快速飞驰而来。 所带起来的声浪不小,不时还有龙吟之声响彻四野。 只不过这一切旁人还听不到而已。 林曌抬手,止住阵型,开口道:“西人已至,尔等分散开,各自警戒。待朕将那些西人拿下之后,尔等便去将那些人都拿下即可。” 一声令下,身后数千军马,无一人质疑,无一刻迟疑。 雷虎率先动作,低喝一声:“散!” 五十名重甲亲卫如同心有灵犀,迅速而有序地向两侧散开,呈一个松散的弧形,拱卫在林曌后方及侧翼约百步距离。 他们并未下马,只是调整了面向,将手中的长戟、巨盾斜指向外,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天空与四周原野,如同一堵沉默而坚固的活动铁壁。 紧接着,后方更庞大的征界军阵列也开始了高效的分化。 各级军官低声传达着指令,原本密集的骑阵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以什、队为单位,向着更广阔的周边区域散开,占据各处略高的土丘、树林边缘、干涸的河床等有利地形。 他们动作迅捷却毫不慌乱,马匹的控制精准,队伍间的间距保持得恰到好处,既能相互支援,又避免了过于密集成为空中目标的弱点。 整个过程没有喧哗,只有甲叶摩擦与马蹄踏地的沙沙声,显示出极高的训练素养和战场纪律。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黑压压一片的军阵,已然化整为零,如同水银泻地般融入了这片初春的原野。 从高空俯瞰,只能看到无数银色或玄色的甲片在枯黄与嫩绿交织的大地上星星点点地闪烁,以及那一面面在风中沉稳飘扬的玄色“景”字战旗。 阵列中心,便只剩下了那孤零零的一道金甲红披的身影,以及她胯下那匹神异非凡的龙驹“黑光”。 林曌端坐马背,嵴梁挺直如松,目光遥望西北天际。 那里,原本细微的黑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放大,轮廓渐渐清晰。 她没有丝毫紧张或戒备的姿态,甚至微微放松了缰绳,任由“黑光”有些不耐烦地原地踏着步子。 “黑光”似乎对远方传来那若有若无的奇异威压与嘶吼声感到不耐,它硕大的头颅甩了甩,打了个响鼻,碗口大的铁蹄随意地刨动着脚下的冻土。 每一次落下,蹄下湿润的泥土便被轻易翻开,留下一个清晰的蹄印。 奇异的是,那些蹄印的凹坑底部,竟有淡淡的水汽迅速汇聚,凝结成一小汪清澈的积水,映照着天空的微光,随即又在“黑光”下一次踏动时被震散、蒸发。 周而复始,仿佛这匹龙驹的蹄下,自有一方小小水泽相随。 一人,一骑,便如此静静地立于空旷大地中央,仿佛在等待一场约定的会面,而非一场可能决定生死,关乎国运的空前对决。 肃杀的气氛在无声中弥漫,却又奇异地混杂着一种近乎荒谬的平静。 时间在等待中,悄然流逝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天边的黑点,此刻已膨胀为清晰可见的飞行生物轮廓。 二十余头! 形态狰狞,背生双翼,鳞甲在逐渐升高的日头下反射出金属或岩石般的冷硬光泽。 它们排列成一个松散的楔形阵,如同迁徙的猛禽群,却又带着远超自然生物的纪律性与压迫感。 翅膀扇动间,即便相隔尚有十数里,那沉闷如擂鼓般的破空声已然隐隐传来,伴随着间歇性响起,穿透力极强的龙吟嘶吼,如同无形的重锤,敲击在每一个仰望者的心头。 即便是最镇定的征界军士卒,此刻也能真切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混合着蛮荒与暴烈的恐怖威压。 那是食物链顶端掠食者的气息,是超越凡俗战争认知的力量体现。 许多新编三军的士卒脸色微微发白,握紧兵器的手指关节泛出青白色,但他们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站稳,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阵前那道依旧稳如泰山的身影——那是他们的皇帝,他们的主心骨。 飞龙群越来越近,已能分辨出细节。 居中领头者,是一头体型格外庞大,鳞甲近乎墨黑的巨龙,其背上的骑士铠甲暗金,气势沉凝如山。 而队伍中,有超过半数飞龙鳞片呈现出不同程度的赤红之色,从暗红到亮红不等,显得尤为暴烈醒目。 它们的翅膀扇动似乎都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流,让远观的众人仿佛能感到空气温度都在隐隐上升。 西人龙骑士团,已然兵临城下!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达到顶峰之际,异变陡生! 只见飞龙队列中,一头鳞甲赤红如燃烧炭火,体型在红龙中也属佼佼者的飞龙,猛地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双翼猛然一振,竟是脱离了大队,如同离弦的赤色火失,朝着林曌所在的方位,高速俯冲而下! 这头红龙速度极快,俯冲角度刁钻,庞大的身躯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 它背上的骑士,铠甲亦是赤红如火,此刻面甲下的双眼似乎都燃烧着狂热的战意与一丝轻蔑的狞笑。 他甚至没有拔剑,只是稳稳操控着飞龙,似乎对即将到来的“碾压”充满自信。 更令人心悸的是,俯冲途中,那红龙猛地昂起了狰狞的头颅,颈部的鳞片微微张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纹理。 它的喉部剧烈地鼓动起来,发出“咕噜咕噜”如同岩浆翻滚般的闷响。 龙口张开,獠牙森然,可以清晰地看到其口腔深处,一团炽烈无比、明亮到刺眼的赤红火光正在急速凝聚、压缩、膨胀! 火光吞吐不定,将周围的空气都灼烧得扭曲变形,散发出恐怖的高温与毁灭性能量波动。 龙息! 这是真正的龙息喷吐的前兆! 那赤甲骑士脸上的狞笑愈发明显,他似乎已经预见到下一刻,下方那个孤零零装模作样穿着金甲的目标,连同其周围一片土地,都将在这炽热的龙息炼狱中化为灰烬。 什么东方女帝,在真正的巨龙之力面前,不过是蝼蚁。 下方,分散各处的征界军士卒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许多人情不自禁地想要冲上前,却被身旁军官严厉的目光和手势死死按住。 雷虎等亲卫更是浑身紧绷,几乎要不顾命令策马前冲。 然而,阵前那道金甲身影,依旧未动。 林曌甚至没有抬头去看那急速逼近,即将喷吐烈焰的死亡阴影。 她的目光,似乎落在了更远、更高的虚空某处,又似乎只是随意地落在自己抬起的手上。 就在那红龙俯冲到距离地面已不足三百步、其喉中龙息即将喷薄而出的电光石火之间—— 林曌动了。 她的动作看似随意,却快得超乎想象,甚至带出了一连串的残影。 左手不知何时已握住了一张弓。 一张造型古朴,线条流畅,通体呈现暗沉乌金色泽的长弓。 此弓并无过多凋饰,唯有弓身两端隐约有龙形暗纹流转,弓弦不知是何物制成,细若发丝,却闪烁着澹澹的银白荧光。 此弓尺寸惊人,立起来几乎有林曌大半个人高,寻常壮汉恐怕都难以拉开。 然而,在林曌手中,这张巨弓轻若无物。 右手探向虚空——那里并无箭囊——却见她五指虚握,仿佛从空气中攥取了一丝天光、一缕流风、一抹杀意。 霎时间,那乌金长弓的弓弦之上,一支璀璨夺目,凝练如实质的莹白光芒构成的箭矢,凭空显现! 光箭无羽,箭身光华流转,锋镝处一点寒芒,仿佛能刺破苍穹,蕴含着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威能。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整个过程,从取弓、凝箭到拉满,只在常人一次呼吸都不到的瞬息之间完成。 没有蓄势,没有瞄准,甚至没有去看那俯冲的红龙。 松手。 “嘣——!” 一声清越到极致、却又沉闷如雷的音爆,猛然炸响! 那是弓弦震颤与空气被极致压缩撕裂的混合之声,尖锐刺耳,瞬间压过了远处龙群的嘶鸣和翅膀拍打声! 那支莹白的光箭,脱弦而出! 没有轨迹。 或者说,它的轨迹快到了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程度! 众人只看到林曌松手的刹那,西北方天空中,那头正在蓄势喷吐龙息的红龙,其狰狞的头颅与颈部连接处,连同其背上那名赤甲骑士的胸膛位置,几乎同时爆开一团刺目到无法直视的熘熘白光! “吼——!!!” 一声凄厉、痛苦、充满难以置信的惨烈龙嚎,猛然爆发,盖过了所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