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博弈》 第1章 高薪养廉 【慢工出细活,不是无敌爽文,各位大人请”勿躁“,无系统,无金手指,就靠一个现代人的思维和提前知道的历史大事件来改变大明】 殿宇深重,新漆的朱红柱子映着晨曦,也压不住那股子尚未散尽的铁锈与烽烟气。 沈涵垂手立在御书案下首,指尖冰凉。这身青袍官服宽大得有些可笑,衬得他活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童子。但他脑子里塞的东西,足以让这满殿刚刚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开国功臣们,听一个头大如斗。 他是三天前醒在这具身体里的。原主是个十六岁的侍读,人如其职,清贵,边缘,以及……因为落水惊魂而一片空白的记忆。挺好,省了他许多遮掩的麻烦,也让他对这洪武元年的金陵皇城,保持着一种近乎致命的疏离和茫然。 直到此刻。 龙椅上那位,布衣天子朱元璋,并未着龙袍,只一身玄色常服,指节粗大的手按着一份奏疏,目光扫过丹陛下的文武。徐达、常遇春、李善长、刘伯温……一个个或杀伐之气未褪,或深沉如古井。他们的目光偶尔碰撞,无声处似有惊雷。 议的是户部呈上的新朝俸禄定制。 争吵声渐渐起来,无非是“体恤臣工”与“国库维艰”的老调。沈涵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试图将自己缩成一个无人注意的影子。 直到一个洪亮的嗓音压过嘈杂:“要俺说,当官的就该晓得为民请命!钱多钱少,有个甚打紧?陛下给多少,咱们拿多少!若有人敢伸手贪墨,俺老常第一个砍了他的脑袋!” 是常遇春。杀气腾腾,一如既往。 殿内静了一瞬。 沈涵的心脏却猛地一跳。高薪养廉……这四个字不受控制地蹦出来,在他脑海里疯狂盘旋。他知道这想法在此刻有多离经叛道,近乎找死。 可一种更强烈的冲动攫住了他——穿越一场,难道就为了在这煌煌大殿里当个泥塑木雕?历史的惨剧,他知道结局。或许……或许能种下一颗种子?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细微的声响在突然的寂静里却清晰得吓人。 龙椅上,朱元璋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扫了过来。 “沈侍读,”天子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砂纸磨过铁器般的质感,“咱看你似有话说?” 一瞬间,所有目光,锐利的、好奇的、漠然的、带着审视与轻蔑的,齐刷刷钉在他身上。 沈涵后颈的寒毛炸起。他深吸一口气,出班,躬身,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涩,却异常清晰:“回陛下,微臣……微臣方才听诸位大人议及俸禄与贪墨,偶有所得,愚见或……或可补充一二。” 几声压抑的嗤笑从武将队列里传来。文官那边,不少人皱起了眉头。 “哦?”朱元璋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御案上,“说来听听。在这朝堂上,有话但讲无妨。” 鼓励的话语,配上那深不见底的眼神,只让人更觉压力。 沈涵心一横,不再看两旁,语速加快:“陛下,诸位大人。贪墨之起,缘由复杂。若俸禄不足以养家糊口,赡养父母妻儿,乃至维持官体体面,则……则清廉二字,便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非人人皆圣贤,饥寒起盗心,此乃人之常情……” “荒谬!”一个御史忍不住出声呵斥,“圣贤书莫非白读了?‘存天理,灭人欲’!为官者岂能重利轻义?” “正是!此乃蛊惑之言!” “黄口小儿,懂得什么!” 嘲讽声低低地涌起。 —存天理,灭人欲,是朱熹强调通过“格物致知”“克己复礼”的修养功夫,克制过度欲望,使行为符合天理(道德规范)。这一思想旨在提倡自我约束、道德升华,而非彻底否定人的正常需求,明清时期,理学成为官方意识形态,“存天理灭人欲”逐渐被曲解为压制人性、维护封建礼教的工具(如针对女性的“贞节观”)— 沈涵不理会各种嘲讽,他只盯着龙椅上的朱元璋。老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未赞同,也未动怒,只是那双眼,眯了起来,仿佛猛兽打量着一只闯入领地的不明生物。 “说下去。”天子吐出三个字。 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非议。大殿再次死寂。 沈涵感到自己的心跳得像擂鼓,血液冲上头顶,一种混合着恐惧和奇异的兴奋感让他声音陡然拔高:“故而,或可考量……‘高薪养廉’!予官员足可安身立命、乃至生活优渥之俸禄,使其不必为生计所迫,不敢为小利所诱。同时,佐以严刑峻法,贪墨一经查实,严惩不贷,剥皮实草亦不为过!如此恩威并施,赏罚分明,方可……方可从根本上遏制贪欲,使清廉成为官员最优之选!”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将现代经济学和管理学的碎片思维糅合进去,话语间不自觉带出了“成本收益”、“激励机制”之类的零碎词句,听得满朝文武目瞪口呆,多数人脸上写着“妖言惑众”四个大字。 龙椅上,朱元璋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嗒,嗒,嗒。每一声都敲在沈涵的心尖上。 他听得极其专注,那眯缝的眼眸里,锐光闪烁,似乎在极力理解和权衡这些闻所未闻的言论。当沈涵提到“严刑峻法”、“剥皮实草”时,他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沈涵越说越顺,冷汗湿透了内衫,精神却亢奋起来:“……故而,臣以为,俸禄非小事,实乃吏治之根基!高薪或一时耗损国库,然相较于贪墨横行、江山蛀空,实为事半功倍之良策!陛下……” 他猛地收住话头,因为他看见朱元璋抬起了手。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御书房内落针可闻。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御案上,身体前倾,俯视着下方那个年轻得过分、言论却石破天惊的小侍读。 他脸上没什么怒容,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嘴角甚至牵起一丝冰冷的、玩味的笑意。 “沈涵啊,”他慢悠悠地开口,每个字都像冰豆子砸在玉盘上,“你这套说辞,听起来倒是有几分新鲜道理。” 沈涵心中一喜,刚要谢恩。 却听那声音陡然一转,带上了一丝阴沉的嘲弄:“你这般卖力地鼓吹‘高薪养廉’……” 朱元璋顿了顿,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刮过沈涵全身。 “所以你这每月区区三钱银子的俸禄……” “是在拐着弯地骂咱朱元璋刻薄寡恩,”他猛地一拍御案!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殿瓦似乎都在嗡鸣! “还是在暗示朕,”老朱的声音陡然拔高,冰冷刺骨,裹挟着滔天的压力劈头盖脸砸下来,“该给你这‘大才’涨涨工钱了?!嗯?!” 死寂。 如同冰水泼入滚油,瞬间的死寂后,是所有朝臣骤然屏住的呼吸和骤缩的瞳孔! 沈涵站在一片冰冷的死寂里,仿佛能听见自己血液冻结的咔咔声。那一声拍案的巨响,如同惊雷炸响在耳畔,余波震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麻。 御座上投下的目光,不再是审视,不再是玩味,而是几乎凝成实质的压迫感,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脊梁上,要将他钉死在这刚刚擦洗干净、还透着桐油味儿的金砖地上。 两旁那些或嘲讽或轻蔑的眼神,此刻全都化为了统一的惊悸和一种极力撇清的疏远,他们悄无声息地挪动脚步,让他在丹陛之下,彻底孤立出来,像一个等待献祭的牲醴。 额角的冷汗,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滑过骤然失去血色的脸颊,滴落。吧嗒。轻响在他自己听来却如同擂鼓。 喉头发紧,干涩得冒烟。所有方才奔腾汹涌的思绪,那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理论和胆气,被这赤裸裸的、关乎生死的威压碾得粉碎。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御座上的那人,却缓缓地、缓缓地向后靠了回去。玄色常服的衣料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脸上的冰冷嘲弄似乎淡去了一丝,但那双眼睛,依旧深得看不到底,只余下探究的冷光。 “怎么?”朱元璋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低了些,却更沉,更不容错辨,“咱说错了?”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打在沈涵紧绷的神经上。 完了。 这是沈涵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弄巧成拙,马屁拍在了马蹄上,不,是拍在了龙牙上!他几乎能看到诏狱那黑沉沉的大门在眼前打开。 求饶?辩解?说自己绝无此心?在这位面前,任何苍白的解释都只会显得可笑又可悲。 他浑身冰冷,血液都仿佛凝住。 第2章 幻想 沈涵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瞬间僵冷。 那一声“嗯?!”如同冰锥,刺穿了他所有侥幸的幻想。 金殿死寂。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动胸腔的声音,砰砰砰,快得要炸开。额角的冷汗汇成一股,滑过鬓角,滴落在青袍的前襟上,晕开一点深色。 解释?否认?在这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最恨臣子耍心眼的开国皇帝面前,任何苍白的辩白都只会加速死亡。 电光石火间,他猛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金砖上。 “陛下明鉴!”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微微发颤,却强行拔高,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尖锐,“微臣不敢!微臣万万不敢!” 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微臣月俸三钱,得蒙圣恩,已是惶恐!每日得见天颜,聆听圣训,于微臣而言,便是金山银山亦不能比!微臣所奏,绝非为私利,实是……实是为陛下江山社稷,万年永固计啊!” 他微微抬起一点头,让声音能更清晰地传上去,额头上已经一片红印:“陛下!高薪所养,非臣等之奢靡,实乃朝廷之体面,陛下之颜面!更乃杜绝贪墨之利器!若百官皆因俸薄而心生怨望,或铤而走险,或怠政塞责,最终损耗的,仍是国本,伤及的,仍是圣德!”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却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悲怆:“微臣人微言轻,身无长物,唯有此一颗赤心,可剖于陛下御前!今日之言,出自肺腑,若有一字为私,愿受千刀万剐之刑!” 说完,再次重重叩首,伏地不起。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死一样的寂静重新笼罩大殿。文武百官连呼吸都放轻了,无数道目光在那伏地的青袍小官和龙椅上的天子之间来回逡巡,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龙椅上,朱元璋脸上的冰寒似乎松动了一丝。他盯着下方那几乎要缩进地缝里的身影,目光深沉。 刚才那番话,尤其是“朝廷体面、陛下颜面”和“损耗国本、伤及圣德”,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最在意的地方。他恨贪官,更恨别人说他刻薄,说他这个皇帝当得让底下人连饭都吃不上。 而且,这赌咒发誓的狠劲,倒有几分像是真的…… 良久,久到沈涵几乎以为自己下一刻就要被拖出去时,上方终于传来一声听不出情绪的冷哼。 “巧舌如簧。” 朱元璋的声音依旧沉冷,但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似乎悄然散去了一些。 “滚回你的位置上去。” 沈涵如蒙大赦,几乎虚脱,强撑着又磕了个头,声音发飘:“谢……谢陛下!”这才手脚发软地爬起来,踉跄着退回侍读的班列末尾,低垂着头,再不敢多看一眼。后背的官服,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朝会继续。 但气氛已经完全变了。后续的议程,无论是兵马钱粮还是州县设置,大臣们奏对时都格外小心翼翼,生怕触了霉头。龙椅上的天子始终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显然心思早已不在此处。 终于,随着太监一声尖利的“退朝——”,百官如释重负,依序躬身退出奉天殿。 沈涵混在人群最后,脚步虚浮,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差点让他送命的地方。 刚走出殿门,还没喘匀一口气,一个小太监悄无声息地凑近到他身边,低声道:“沈侍读,陛下口谕,御书房觐见。” 沈涵的心猛地又是一沉,刚刚落回肚子里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还是没完?! 他不敢有丝毫迟疑,跟着那小太监,穿过重重的宫墙和廊庑,再次走向那令人窒息的权力中心。 御书房内,朱元璋已换下常服,穿着一件半旧的圆领袍子,正拿着一份奏折看着。刘伯温垂手站在下首。 听到通报,朱元璋头也没抬,只淡淡道:“来了。” 沈涵赶紧跪倒:“微臣叩见陛下。” “起来吧。”朱元璋放下奏折,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锐利如刀,却不再带着朝堂上那般的公开威压,而是更深的审视。“你今日在朝会上说的那些,再说一遍。慢慢说,仔细说。” 沈涵定了定神,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验。他深吸一口气,将“高薪养廉”结合“严刑峻法”的思路,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更清晰、更系统地阐述了一遍,刻意避开那些现代术语,只强调其遏制贪腐、稳固统治的效用。 朱元璋听得极其专注,不时打断,问出几个一针见血、直指核心要害的问题。刘伯温偶尔也会插言询问两句,目光中带着浓浓的好奇与探究。 问答之间,沈涵渐渐稳住心神,思维也越来越清晰。 终于,朱元璋沉默了片刻,手指敲着桌面,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依你看,若行此法,钱从何来?如今国库,可并不宽裕。” 沈涵心脏又是一跳,这是问到实操了!他谨慎地回答:“陛下,或可先从京官、要职试行?亦可清查隐田,整顿盐铁茶税,开源节流并举……此事关乎国本,需徐徐图之,稳慎为先。” 朱元璋不置可否,目光转向刘伯温:“伯温,你觉得呢?” 刘伯温沉吟道:“陛下,沈侍读之言,虽闻所未闻,细思却并非全无道理。前元覆亡,吏治崩坏亦是其一。或可……斟酌一二。”他话说得保留,但态度已然明了。 朱元璋再次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嗒嗒的轻响。御书房内烛火跳跃,映得他神色明暗不定。 许久,他忽然挥了挥手:“咱知道了。你们先退下吧。” 沈涵和刘伯温躬身行礼,退出了御书房。 走到外面,傍晚的风一吹,沈涵才发觉自己里衣又湿了一层。刘伯温在他身旁略停了一步,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低声道:“后生可畏……亦可谓啊。”说罢,摇头轻笑一声,便先行离去。 沈涵独自站在宫墙的阴影下,望着远处渐落的日头,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 第一关,总算是有惊无险地……熬过去了? 但他心里清楚,那御座上的帝王,心思如海深。今日种种,是福是祸,远未可知。 也许……真的该想想怎么才能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一点了。 第3章 妖言惑众 刘伯温那声意味不明的“后生可畏……亦可谓啊”和那声轻笑,像羽毛般搔刮着沈涵的耳膜,让他刚稍稍落定的心又悬起几分。 他站在原地,目送那道清癯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晚风带着凉意,穿透他汗湿的官袍,激起一阵寒颤。 夕阳将宫阙的影子拉得老长,如同蛰伏的巨兽。他深吸一口带着暮色和尘土气息的空气,抬步向宫外走去。每一步都踩在虚实之间,这煌煌皇城,方才差点就成了他的埋骨地。 刚出宫门,还没辨清方向,几个原本散在附近低声交谈的官员目光便齐刷刷投了过来。那眼神复杂得很,有好奇,有审视,有毫不掩饰的轻蔑,甚至还有一丝……忌惮? 一个穿着绿色官袍、面皮白净的中年官员率先迎了上来,脸上堆起略显夸张的笑容:“哎呀,这不是沈侍读吗?今日朝会上,可真真是……语出惊人啊!” 沈涵认得他,是翰林院的一位侍讲,姓王,平日里眼高于顶,何曾正眼瞧过自己这个“傻白甜”侍读。 “王大人。”沈涵勉强拱了拱手,不欲多言。 王侍讲却仿佛没看出他的冷淡,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带着热切:“沈侍读深藏不露,竟能在陛下面前纵论国策,所言‘高薪养廉’,虽闻所未闻,细想却大有深意啊!不知沈侍读师从哪位大家?平日都在研读哪些经典?” 这话问得刁钻,既是打探底细,也暗藏机锋——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便是真正的“妖言惑众”。 沈涵心头一凛,面上却挤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和惭愧:“王大人谬赞了,下官岂敢?不过是……不过是日前落水,昏沉之中偶得一些荒唐念头,今日御前失仪,胡言乱语,险些触怒天颜,此刻想来仍是后怕不已。” 他适时地流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手指微微颤抖,“至于经典,下官愚钝,不过囫囵吞枣读些圣贤书,岂敢妄谈师承?” 他把自己重新塞回“侥幸捡回条命”、“吓破了胆”的壳子里,方才朝堂上那点锋芒收敛得干干净净。 王侍讲眯着眼打量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丝毫伪装的痕迹,最终只是呵呵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沈侍读过谦了,过谦了!今日虽险,却也简在帝心,前途无量啊!”语气里的试探却没减少半分。 又寒暄了几句,沈涵才得以脱身。走向官员居住坊区的路上,他明显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变多了。相识的,不相识的,擦肩而过时,总会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他甚至听到身后隐约传来低语: “……就是他?” “啧,敢让陛下涨钱……” “不知死活……” “听说刘中丞下朝后还跟他说了话……” 沈涵只作未闻,加快脚步,只想赶紧回到那间简陋的栖身之所。 原主的记忆支离破碎,他只依稀记得住处的位置。那是一处位于官员聚居区边缘的小院,低矮的院墙,黑瓦白墙,透着几分清冷和寥落。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冷冷清清,一角有棵半枯的石榴树。一个老苍头正拿着扫帚,有气无力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见到沈涵回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懒洋洋地叫了声:“公子回来了。”便再无下文。 这便是他全部的“家当”了。一个看似忠厚却透着疏懒的老仆,以及这处毫无烟火气的院子。 沈涵走进属于自己的那间屋子。陈设简单到近乎寒酸:一床,一桌,一椅,一个旧书箱。桌上放着一个粗陶碗,里面是半个冷硬的炊饼,想必是原主之前的饭食。 ……他从袖袋里摸出那几枚冰冷的月奉,放在桌上。 这就是朱元璋治下,一个从九品小京官的全部月入。 养活自己尚且艰难,还想养家糊口、维持体面?简直是笑话。也难怪原主记忆里,除了去宫里当值,便是窝在这小院里啃冷饼读书,几乎没什么社交。 而今天,他却在金銮殿上,对着开国皇帝和满朝朱紫,大谈什么“高薪养廉”? 沈涵拿起那半块冷炊饼,触手硬得像石头。他自嘲地笑了笑。老朱最后那声冷哼和“滚回去”,或许不只是帝王的敲打,更是一句大实话—就你这穷酸样,也配谈高薪? 他将炊饼扔回碗里,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门外传来老苍头慢吞吞的脚步声,然后是锅铲碰撞的轻微响动,似乎在准备晚饭。但沈涵很清楚,那绝不会是什么美味佳肴。 他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窗外是邻居家的院墙,远处能看到更多规整相似的官舍屋顶,炊烟袅袅,隐约传来别家仆役的吆喝声和孩童的嬉笑声。 只有他这里,冷清得像座孤坟。 危机暂解,但生存的压力,却以更具体、更冰冷的方式,扑面而来。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无人注意的小透明沈侍读了。他成了朝堂上一个突兀的符号,一个被皇帝单独留下问话的“幸进”之人,一个提出了石破天惊却也可能惹来杀身之祸的提议的“狂生”。 无数双眼睛会盯着他,猜忌、拉拢、排挤、甚至暗算,都会接踵而至。 而他能依靠的,只有脑子里那些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知识,和那点微不足道、刚刚在鬼门关前验证过的口才——或许能引起朱元璋一丝兴趣的“价值”。 活下去。 首先要在这金陵帝都,活下去。 他关上窗,将那几枚铜钱一枚一枚重新收回袖袋。触手冰凉,却沉甸甸的。 老苍头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惯有的懒散:“公子,用饭了。” 沈涵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恢复平静,推门走了出去。 饭桌上,果然只是一碗不见油星的菜汤,两个杂面馍馍,还有一小碟咸菜。 他坐下,拿起一个馍馍,用力咬了一口。 粗糙,拉嗓子。 但他咀嚼得很慢,很认真。 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得想办法,搞点钱。 第4章 揣测圣意 翌日清晨,沈涵几乎是掐着时辰,踩着虚浮的步子再次踏入宫门。 经昨日那一遭,宫门守卫看他的眼神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递牌子、验身、通过一道道森严的宫禁,每一步都感觉有视线黏在背上,如芒刺在背。 他今日当值的地点仍在御前,只是从议论朝政的大殿换到了偏殿的一处书房。活计照旧是整理文书、记录琐事、听候传唤,但气氛截然不同。 同值的另两位侍读,一个姓张,一个姓李,皆是科举正途出身,平日里虽谈不上热络,面子上的客气总还维持。今日见了他,却像是见了什么不洁之物,远远便垂下眼皮,要么假装专注地盯着手里的书卷,要么寻个由头快步走开,连个对视都吝于给予。 偶尔需要交接文书,那张侍读的手指碰到他递过来的纸页时,都像是被火燎了一下,迅速缩回,还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戒备和疏离,冰渣子似的。 沈涵面上不动声色,只作未见,心里却明镜似的。昨日之事,已然传开。在这皇城根下,消息比风跑得还快。他如今是个“幸进”的异类,是个揣测圣意、言行骇俗的“狂徒”,谁沾上他,都可能惹上一身腥。 午间有小太监送来简单的饭食,一荤一素一米饭。那李侍读大约是饿得狠了,拿起筷子正要吃,却被张侍读在桌下轻轻踢了一脚。李侍读动作一僵,偷偷瞥了沈涵一眼,终究是放下了筷子,讪讪道:“今日肠胃不适,还是先用些清粥为好。”两人竟一同起身,另寻他处去了。 空荡的偏殿里,只留下沈涵一人对着两份饭菜。 他沉默地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饭菜温热,入口却品不出什么滋味。这种无声的排斥,比昨日的唇枪舌剑更让人窒息。 午后,奉命去翰林院取几份归档的旧档。一进那书香墨韵之地,原本低语的几位编修、检讨立刻收了声,齐刷刷看向他。 空气凝滞了一瞬,才有人干咳两声,恢复了忙碌假象。负责归档的老翰林绷着脸,找出他要的档册,递过来时手指捏着册子边缘,仿佛那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 沈涵恭敬接过,道谢,转身离开。身后那细微的、如释重负的吐气声,清晰可闻。 他抱着档册,走在长长的宫廊下。朱红的高墙夹着青石板路,天空被切割成狭窄的一道。几个低品阶的小宦官抬着箱笼迎面走来,见了他,竟也下意识地往墙边避了避,垂下头。 直到这一刻,沈涵才真切地体会到“孤臣”二字的重量。那不是史书上的轻描淡写,而是这无处不在的冰冷视线,是这将他隔绝开来的无形壁垒。 朱元璋或许暂时留着他有用,但这煌煌天威下的每一道目光,都可能成为将来压死他的那一根稻草。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加快了脚步。 好不容易捱到散值时分,沈涵几乎是逃离般地出了宫。夕阳余晖给金陵城镀上一层暖色,市井的喧嚣扑面而来,才让他找回几分活人气息。 他沿着惯常的路往住处走,心里盘算着那几文钱该怎么掰成两半花。路过一个卖胡饼的摊子,香气诱人,他摸了摸袖袋里的铜钱,终究还是没舍得。 拐进通往家那条僻静巷子,远远却见自家那扇破旧木门前,竟停着一乘青布小轿,两个轿夫模样的人守在旁边。巷子口还有几个看似闲逛的汉子,目光却时不时扫向那小院。 沈涵心头猛地一紧,脚步顿住。 是宫里来人了?这么快?又来寻他?祸兮福兮? 他定了定神,强作镇定地走过去。守在门口的汉子瞥见他,并未阻拦,只微微点了点头。 推开院门,只见那冷清的小院里,竟多了一位访客。 那人背对着他,负手而立,正仰头打量着院中那棵半枯的石榴树。身着一袭浆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直裰,身形清瘦,气质儒雅,与这陋院格格不入。 听到推门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面庞清癯,三缕长须,目光温润中透着洞悉世事的睿智,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是宫中内侍,也不是锦衣卫的虎狼。 竟是当朝御史中丞,太子赞善大夫,被誉为“帝师”、“谋圣”的—— 刘伯温。 刘基看着他,微微一笑,声音平和如春风拂过:“沈侍读,散值了?冒昧来访,未曾提前知会,还望海涵。” 第5章 刘伯温 沈涵僵在门口,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刘伯温?! 这位大名鼎鼎的“刘青天”、“帝师”,昨日朝堂上虽替他说了句话,但那更像是基于策论本身的公允之论,下朝后那声意味不明的“后生可畏”更是让他琢磨不透。 此刻,这位大佬竟纡尊降贵,出现在自己这寒酸得掉渣的小院里? 他迅速压下惊愕,快步上前,深深一揖:“不知中丞大人光降,寒舍简陋,未能远迎,实在罪过!大人快请里面坐!”声音因意外而微微发紧。 刘伯温捋须轻笑,目光在那徒有四壁的堂屋扫了一眼,并未移动脚步:“不必拘礼。老夫散值路过,想起昨日沈侍读一番高论,心中仍有几处不明,特来叨扰,请教一二。” 请教?沈涵心里警铃大作。这位学究天人,辅佐朱元璋定鼎天下的谋士,来向他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侍读请教?这话听着比朱元璋拍桌子还吓人。 “大人折煞下官了!”沈涵腰弯得更低,“昨日下官狂妄,胡言乱语,岂敢当大人‘请教’二字?大人若有垂询,下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是……只是见识浅薄,恐有污尊听。” 刘伯温却像是没听到他的谦辞,目光转向院中那棵半枯的石榴树,悠然道:“沈侍读看这棵树,半枯半荣,是何道理?” 沈涵一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石榴树一侧枝桠干枯虬结,另一侧却顽强地抽出几片新绿,在夕阳下透着一种挣扎的生机。 他心念电转,刘伯温绝不可能无故问一棵树。这是在试探?还是在隐喻什么?暗示他昨日在朝堂上的“枯木逢春”?还是暗示他如今的处境——半只脚踩在棺材里,半只脚侥幸生还? 他谨慎答道:“回大人,或许是根基未绝,得遇一线生机,故而挣扎求存。枯荣之间,全系于天时地利,亦赖其本身是否……抓得住那点生机。”他将皮球轻轻踢回,顺便夹带了一点自己的处境。 刘伯温闻言,转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温润,却仿佛能穿透肺腑:“生机……说得妙。只是这生机,有时看似来自天时,实则往往源于人谋。若不早做绸缪,雨露降临,枯根亦难汲取;若应对失当,艳阳亦成毒火。” 沈涵后背瞬间起了一层白毛汗。这话几乎是挑明了!在提醒他,朱元璋的“兴趣”既是生机,也是最大的危险!让他早做打算,谨慎行事! “大人教诲的是。”沈涵声音干涩,“下官……下官谨记。”他不敢多言,生怕哪句说错。 刘伯温似乎满意了他的反应,不再看树,缓步踱到那石凳旁,却不坐下,只是用指尖轻轻拂去石凳上的浮尘:“昨日陛下问及钱从何来,沈侍回答得稳妥,开源节流,徐徐图之,是老成谋国之言。” 他话锋轻轻一转,像是随口闲聊:“却不知,沈侍读对‘开源’二字,可有更具体的思量?譬如……市舶之利?” 沈涵头皮一炸,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 市舶司!海关贸易! 这可是个极其敏感的话题!明朝初立,海禁政策若隐若现,虽未彻底锁国,但朝廷对海外贸易的态度一直暧昧不明,倾向于保守。重开市舶,扩大海关收入,这想法本身就能触动无数保守派官僚的神经! 刘伯温这是在干什么?抛出一个诱饵?一个陷阱?还是真的在询问他的看法?这问题比昨日的“高薪养廉”更凶险十倍! 他猛地抬头看向刘伯温。对方依旧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今早吃了什么。 不能接!至少不能轻易接! 沈涵深吸一口气,强行让声音保持平稳:“大人,市舶之利,前宋时便极盛。然海疆不靖,倭寇频仍,且易滋生豪强与胥吏勾结,盘剥商贾,反而利归私门,于国无益,甚或滋生边患。下官以为,此事关乎海防、吏治、民生,千头万绪,非一时能决。当前……或仍应以稳固内陆、安抚流民为要。” 他再次祭出“稳妥”大旗,将问题轻轻推开,点出弊端,强调困难,表明自己毫无激进之心。 刘伯温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是满意还是失望。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沈侍读年纪轻轻,思虑却甚是周详。不错,不错。” 他不再追问,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提。目光再次扫过这小院,最后落在沈涵那件洗得发白的官袍上。 “沈侍读,”他语气变得寻常,如同长辈关怀后辈,“月俸三钱,在京中生活,颇为不易吧?” 沈涵不知他为何又绕回这个话题,只能硬着头皮道:“蒙陛下恩典,尚可度日。” 刘伯温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过巴掌大的旧布袋,看似随意地放在旁边的石凳上:“今日叨扰,此物算是老夫的茶资。望沈侍读……善用之。” 说完,不等沈涵反应,他便微微一颔首,转身向院外走去。那蓝布直裰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巷口。 沈涵僵在原地,看着石凳上那个毫不起眼的旧布袋,心跳如鼓。 茶资? 刘伯温刘伯温,给他送“茶资”?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走上前,手指有些发颤地解开袋口的细绳。 里面不是铜钱。 是雪花白银。足足五锭,每锭约摸二两,足足十两! 十两白银!相当于他三十多个月的俸禄! 沈涵猛地攥紧了钱袋,冰凉的银锭硌着手心,却让他感到一阵滚烫。 这不是茶资。 这是刘伯温的“投资”?还是“买命钱”?抑或是……看他实在可怜,随手施舍? 但无论哪一种,这袋银子都烫手无比! 他豁然抬头,望向刘伯温消失的方向,巷口空无一人,只有晚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这位算无遗策的谋圣,今日此行,看似闲聊,实则句句机锋,步步试探。最后留下这十两银子,更是迷雾重重。 他到底想做什么? 沈涵站在冷清的小院里,握着那袋沉甸甸的银两,只觉得眼前的迷雾,比昨日面对朱元璋的雷霆之怒时,更加深沉难测。 而远处,皇城的方向,钟鼓楼传来悠远报时的钟声,回荡在金陵城的夜空。 夜,就要来了。 第6章 茶资 刘伯温那袋沉甸甸、烫手无比的银子,在沈涵袖袋里揣了一夜,硌得他半宿没睡好,梦里不是银锭变成石头砸他脚,就是老朱拿着放大镜追问他这“茶资”的来历。 天刚蒙蒙亮,他顶着一对乌青的眼圈爬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把那钱袋塞进床底最角落的砖缝里,仿佛藏的不是银子,而是一窝随时会炸的炮仗。 “公子,早食好了。”老苍头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带着一种对生活毫无期待的平淡。 沈涵走到外间,桌上照例是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一碟黑乎乎的咸菜,还有半个硬得能当凶器的杂面馍馍。 他坐下,拿起那半个馍馍,尝试着掰了掰,纹丝不动。又试着咬了一口,牙硌得生疼。 “咳,”沈涵放下馍馍,状若无意地开口,“福伯啊,今日这馍馍……似乎格外……坚实?” 老苍头抬了抬眼皮,慢吞吞道:“灶火老了,柴湿,将就吃吧,公子。” 沈涵看着那碟咸菜,黑褐色的块状物,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咸腥气。他默默把碗推开一点点。 不行,再这么吃下去,没等老朱砍他脑袋,他先得死于营养不良或者肠胃破裂。 那十两银子在床底下无声地呐喊着它的购买力。 沈涵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用一种尽量自然的语气道:“今日……嘴里有些发苦。福伯,我去巷口看看有没有卖热汤饼的。” 老苍头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哦。公子自去。” 沈涵揣上几枚铜钱——还是那月俸三钱里省下的——走出了院门。清晨的巷子已经有了些许人气,挑担的小贩吆喝着,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 他的目标很明确:一碗热乎乎的、能咬得动的、最好带点油水的汤饼! 循着香味,他走到巷口一个生意不错的小摊前。摊主是个围着油腻围裙的壮实汉子,正麻利地往锅里下面片。 “掌柜的,一碗汤饼,多……多加点芫荽。”沈涵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个熟客。 “好嘞!承惠,三文!”摊主头也不抬。 沈涵摸出三枚铜钱递过去,心里小小肉痛了一下。三文钱,够买好几个能砸死狗的硬馍馍了。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饼端了上来。乳白色的面汤,漂浮着翠绿的芫荽末和几点油花,面片厚薄适中,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沈涵找了个角落的小凳坐下,拿起筷子,几乎是怀着一种虔诚的心情,夹起一筷子面片送入口中。 温热、柔软、带着麦香和汤底的咸鲜! 天可怜见!他穿越过来后,第一次吃到了像样的、人吃的东西! 他吃得有点急,差点烫了舌头,也顾不上什么形象,稀里呼噜地将一整碗汤饼连汤带水扫荡干净,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满足!胃里暖烘烘的,四肢百骸都舒坦了! 付钱时那点肉痛感,瞬间被这巨大的幸福感冲刷得干干净净。 果然,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吃饱肚子才能思考人生和国策。古人诚不我欺! 揣着暖和的胃和重新燃起的斗志,沈涵脚步轻快地往翰林院走去——今日他需去整理一批前元留下的旧档。 然而,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他刚在翰林院那故纸堆里坐下没多久,一个小太监就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尖细的嗓音不高,却足以让这安静的地方每个人都听见: “沈侍读,陛下口谕,宣您武英殿见驾。” 唰! 翰林院里所有埋首案卷的脑袋齐刷刷抬了起来,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比昨日更复杂,更多了几分探究和……看好戏的意味。 又来了! 沈涵手里的旧档差点掉地上。他赶紧起身,应了声“是”,在那一片无声的注视中,跟着小太监走了出去。 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老朱这是……上瘾了?把他当成了每日一练的思维沙包? 武英殿偏殿内,朱元璋今日心情似乎不错,没批奏折,反而在端详一把强弓。见沈涵进来,他随手把弓递给旁边的侍卫。 “来了。”老朱今天没眯眼,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忽然道:“脸色比昨日好些了。吃了啥好的?” 沈涵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这皇帝是属雷达的吗?连他早上吃了碗汤饼都能看出来?还是他嘴角没擦干净的芫荽末出卖了他? 他强作镇定,躬身道:“回陛下,微臣……微臣只是昨夜睡得稍好一些。” 朱元璋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踱步到舆图前,手指随意点在一个位置上:“户部报上来,江浙一带今岁丝茧丰收,然织造局收上来的官绢数量却与往年无异。沈涵,你昨日不是挺能说吗?来,说说,这问题出在哪儿?若是你,怎么把这该多的‘利’,给咱多收上来点?” 沈涵头皮发麻。丝绢?税收?贪腐?产业链? 这问题比昨天的“高薪养廉”和“钱从何来”更具体、更棘手!一个答不好,就可能牵扯出地方豪强、官商勾结、吏治腐败等一系列马蜂窝! 他感觉自己就像被推上了悬崖边,老朱还在后面笑眯眯地问他悬崖底下风景怎么样。 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飞速运转,试图从记忆碎片里扒拉出有用的信息,同时组织着最稳妥、最不得罪人的语言。 “陛下,此事或可从……从改进织机效率、核定更合理的绢税标准、严查从中盘剥的胥吏……以及,呃,鼓励民间改良桑蚕品种等多方面着手……”他开始小心翼翼地抛名词,每个词都斟酌再斟酌。 朱元璋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舆图上的江南各府,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涵一边说,一边偷瞄老朱的脸色,后背的汗就没干过。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回答问题,而是在雷区跳踢踏舞。 终于,在他快要词穷之际,朱元璋忽然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行了,朕知道了。说得花团锦簇,落到实处千难万难。退下吧。” “是,微臣告退。”沈涵如蒙大赦,赶紧躬身退了出去。 直到走出武英殿很远,他才靠着冰凉的宫墙,长长吐出一口气。 伴君如伴虎,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再这么下去,他迟早得心律不齐。 摸了摸袖袋里仅剩的几枚铜钱,又想起床底下那烫手的十两银子。 唉,这“简在帝心”的“福分”,代价未免也太高了点。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朝着翰林院的方向往回走。 至少……今天的早饭,是顿人饭。 第7章 幸进 沈涵觉得自己的官袍大概是被朱元璋下了咒。 不然没法解释,为什么他每次刚从宫里捡回半条命,喘气还没匀实,下一个“宣沈侍读”的口谕就跟索命符似的,总能精准地砸到他脑门上。 这回是在他蹲茅厕的时候。 真的,半点不夸张。他正跟那半个硬馍馍带来的后续影响做艰苦卓绝的斗争,一个小太监那辨识度极高的尖细嗓门就在茅厕外响起来了,语气还带着点难以掩饰的嫌弃:“沈、沈侍读?您在里头吧?陛下宣您文华殿见驾,您……您快着点!” 沈涵当时差点一头栽进坑里。 老朱这是在他身上装了GpS吗?!连这点私人时间都不给?! 他手忙脚乱地整理好衣冠,冲出茅厕时,那小太监捏着鼻子退后三大步,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什么秽物源头。 “有劳公公,这就去,这就去。”沈涵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脚下生风,只想赶紧离这地方远点。这要是传出去,他“幸进”的名声怕是还得再加个“御前如厕被急召”的传奇注脚。 文华殿里,朱元璋今天没看弓,也没看舆图,反而在摆弄一个极其精巧的西洋自鸣钟。那玩意咔哒咔哒地响着,在空旷的殿宇里格外清晰。 “来了?”老朱头也没抬,手指摩挲着钟壳上华丽的珐琅彩,“这劳什子,走得倒准,就是忒吵。你说,洋人弄这玩意,除了听个响,显摆他们匠人手巧,还有啥大用?” 沈涵一口气还没喘匀,闻言差点岔气。 钟表?管理学?这跳跃度是不是有点太大了陛下?!从反腐跳到薪酬再跳到丝绸税收,现在直接快进到工业革命前夕了? 他硬着头皮,试图把话题拉回一个安全领域:“回陛下,此物……或许可用于军中计时?或……或约束百官朝会、点卯时辰?”他心想,考勤机老祖宗,这总能沾点管理的边了吧? 朱元璋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约束?咱看是方便他们磨洋工!时辰卡得死死的,多一刻都不干!” 沈涵:“……” 您老说得对。 他闭嘴装鹌鹑。 好在老朱似乎也只是随口一问,注意力很快又放回自鸣钟上,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匠人手巧是巧,但若能量产,造价压下,军中配发,倒也不是全然无用……” 沈涵低着头,心里疯狂吐槽:量产?流水线作业?标准化生产?陛下您再这么悟下去,我怕下次您就该问我蒸汽机原理了!我这点所学都快包不住了啊! 朱元璋摆弄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又问:“昨日你说改良桑蚕,核定绢税,具体章程呢?写个条陈上来。” 条陈?!沈涵眼前一黑。他就随口那么一秃噜!哪来的具体章程! “微臣……微臣遵旨。”他声音发虚,感觉自己的肝儿都在颤。这作业难度堪比让小学生写博士论文。 “还有,”朱元璋放下钟,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微皱,“你昨日说睡好了,咱今日瞧着,怎么眼圈更黑了?年轻人,要懂得节制。” 沈涵一口老血哽在喉咙里。 节制?!我节制什么?!节制吃硬馍馍吗?!还是节制被您老人家随时随地的“宣召”吓出心脏病? 他内心疯狂咆哮,脸上却只能挤出感恩戴德的表情:“谢陛下关怀,微臣……微臣一定注意。” 好不容易熬到一句“退下吧”,沈涵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出文华殿。他觉得再这么下去,自己迟早得患上“朱元璋应激障碍”,一听“宣”字就条件反射地想找茅厕或者钻桌底。 失魂落魄地回到翰林院,同僚们看他的眼神已经从看“幸进狂徒”升级为看“陛下专属人形答题机”兼“不知何时会炸的雷”,同情里带着点幸灾乐祸。 沈涵瘫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面前空白的纸笔,感觉那简直就是一道催命符。 条陈……桑蚕……绢税……杀了他吧! 浑浑噩噩熬到散值,他拖着快被掏空的身心往回走。路过昨日那汤饼摊,香气依旧诱人。他摸了摸袖袋,铜钱已经见底。 悲从中来。 他咬咬牙,一跺脚,转身就往家跑。冲到床底,哆哆嗦嗦摸出刘伯温那钱袋,掏出一小块碎银子,又做贼似的把袋子塞回去。 揣着这“赃款”,他再次冲到汤饼摊前,气沉丹田:“掌柜的!一碗汤饼!加肉臊!加倍!”语气悲壮得像要赴死。 摊主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很快端上来一碗堆满肉臊的豪华版汤饼。 沈涵埋头苦吃,化悲愤为食量。热乎乎的肉汤和面条下肚,他才感觉灵魂一点点被拽回身体。 吃完抹嘴,付了那块小碎银,摊主找给他一堆铜钱。揣着沉甸甸的铜板,沈涵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心情稍微明亮了一点点。 至少,暂时饿不死了。 至于条陈……桑蚕…… 他望着远处皇城的轮廓,叹了口气。 “唉,陛下,您要是真能给我涨点俸禄,我保证给您把蒸汽机……啊不,是把桑蚕改良的条陈,写得花团锦簇,稳中带骚……” 当然,只敢在心里说说。 一阵夜风吹过,他缩了缩脖子,赶紧加快脚步往家走。 第8章 翰林 沈涵对着桌上那张白纸,已经发了半个时辰的呆。 条陈。桑蚕。绢税。 六个大字像催命符一样在他眼前晃荡。毛笔尖的墨都快干透了,他却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明初时期的绢税制度,其利在于以实物征收稳定了明初财政并鼓励了桑蚕生产,但其弊在于僵化的实物税与里甲役结合,给农户带来了沉重负担,且运输不便、标准不一。 让他背两句“高薪养廉”的管理学鸡汤还行,真让他写具体到桑树怎么种、蚕宝宝怎么喂、丝怎么抽、税怎么定的农业暨财政改革方案?这简直是要公鸡下蛋。 他痛苦地抓了抓头发,试图从原主那点可怜的记忆碎片里扒拉出相关信息,结果除了“春蚕到死丝方尽”这句诗,啥也没捞着。 “福伯?”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向院子里正在慢吞吞扫地的老仆,“您老家……以前养过蚕吗?” 老苍头动作停都没停,眼皮耷拉着:“公子说笑,老奴是北人,逃难来的。只见过地里的蛐蛐,没见过吐丝的虫。” 得。指不上。 沈涵长叹一声,认命地站起身。翰林院!只能去翰林院碰碰运气了,那里或许有前元留下的相关档案记载。 再次踏入翰林院,那熟悉的、混合着陈旧墨香和无形排斥的空气又包裹了他。几个原本聚在一起低声讨论什么的编修见他进来,立刻散开,各自回到座位,假装忙碌。 沈涵硬着头皮,找到管档案的老翰林,说明来意,想查阅一些关于江浙桑蚕、丝织和税赋的旧档。 老翰林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眼镜,慢悠悠地打量他一番,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相关档册浩繁,沈侍读要查哪一类?具体到哪一府?哪一年?是看农桑篇,还是织造篇,或是税赋篇?”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沈涵头皮发麻:“都……都看看?特别是近年的……” 老翰林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转身钻进那顶天立地的书架深处。过了好一会儿,才抱着厚厚一摞落满灰尘的册子出来,砰一声放在旁边的空桌上。 “喏,都在这儿了。沈侍读慢慢看。切记,不得污损,不得携出。”说完,便背着手踱开了。 沈涵看着那半人高的陈旧册子,眼前又是一黑。这得看到猴年马月? 他认命地抽出一本,拍开灰尘,翻开。发黄脆硬的纸页,密密麻麻的毛笔小楷,间或还有虫蛀的痕迹和难以辨认的污渍。 看了不到一刻钟,他就觉得头晕眼花,不是繁体字就是文言文,数据罗列枯燥无比,关键信息藏得极深。照这个速度,别说写条陈,能不能在朱元璋下次问起前看完都是问题。 效率太低了!他无比怀念现代的搜索引擎和数据库。 正头疼间,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昨日那两个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的张、李侍读,正凑在一起,对着几份文书指指点点,低声交谈,脸上似乎还带着点轻松的笑意。 沈涵心里莫名地有点不是滋味。看看人家,同样是打工仔,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继续跟天书般的档案搏斗。忽然,他手指一顿。 这是一份关于去年某府绢税征收的简报,末尾有一行极小的批注,字迹与正文不同,略显潦草:“实收数目核与桑田数、织机数略有不协,疑有隐田或机户瞒报,待查。” 沈涵心脏猛地一跳! 隐田!瞒报!这不就对上了吗?朱元璋说的“丝茧丰收而官绢不增”,根子可能就在这儿!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顺着这条线,手忙脚乱地在那堆故纸堆里翻找更多证据。灰尘呛得他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引得周围几个翰林纷纷侧目,面露不满。 他也顾不上了,全身心投入,一边快速浏览,一边拿过旁边备用的纸笔,试图将关键数据和疑点记录下来。 这一忙,就忘了时辰。 等他感觉眼睛酸涩,脖子僵硬,抬起头时,发现偌大的翰林院里,不知何时竟只剩下他一个人了。窗外天色已然昏暗。 人都走光了?居然没人叫他一声? 他看着自己面前写得密密麻麻的几张纸,还有旁边翻得乱糟糟的档案册,长长舒了口气。虽然过程痛苦,但总算有点眉目了! 他小心地将那几张笔记折好塞入袖中,然后开始手忙脚乱地整理散乱的档案,试图把它们恢复原状。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谈话声。是那张侍读和李侍读,去而复返,似乎是忘了拿什么东西。 两人一进门,就看到沈涵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正狼狈地抱着一摞档案册往书架上塞,周围还散落着几本,桌上更是狼藉一片。 张侍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拔高:“沈侍读!你这是做什么?!这些可是紧要档案!岂容你如此胡乱翻检、肆意堆放?!” 李侍读也皱紧了眉头,语气带着责备:“是啊,沈侍读,即便陛下常召你问对,你也不该如此不知轻重,将翰林院规矩置于何地?” 沈涵抱着一堆沉甸甸的册子,尴尬地站在原地,连忙解释:“二位大人息怒,下官并非有意,只是查阅时……” “查阅?”张侍读冷笑一声,打断他,目光扫过他桌上那几张墨迹未干的笔记,意有所指,“沈侍读真是勤勉,散值已久,仍独自在此‘刻苦’。只是不知,是在为陛下分忧,还是另有所图啊?” 这话就说得相当重了,几乎是在暗示他窃密或有不可告人之心。 沈涵心头火起,却强压着:“张大人何出此言?下官只是奉旨撰写条陈,需查证些旧例……” “奉旨?陛下是让你写条陈,可没让你把这翰林院翻个底朝天!”张侍读丝毫不让,语气尖刻,“若是损毁了重要档册,这责任,你担待得起吗?!” 李侍读在一旁打着圆场,话里却也是偏帮:“好了好了,沈侍读想必也是无心之失。只是日后还需谨慎些,莫要再这般……特立独行了。” 沈涵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感觉自己就像个误入别人家地盘还弄乱了东西的野孩子,百口莫辩。所有的委屈、疲惫、还有被孤立排斥的憋闷,瞬间涌了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试图解释,只是默默地将怀里的档案册小心地放回书架原位,然后开始一本一本,认真地整理桌上散乱的册子。 张、李二人见他这般,冷眼旁观了片刻,拿了他们遗忘的东西,便一同离开了,临走前那眼神,依旧充满了不屑与警告。 空荡的翰林院内,只剩下沈涵一人,沉默地收拾着残局。 第9章 御前“PPT” 沈涵觉得自己快要羽化登仙了——不是修道有成那种,是快要累死那种。 连续几天泡在翰林院那散发着陈年霉味和故纸堆芬芳的档案库里,他眼睛熬得比朱元璋的御用砚台还红,脑子里塞满了各种田亩数字、绢帛产量和疑似矛盾的账目。那本写满“隐田”、“诡寄”、“投献”线索的旧笔记,成了他唯一的续命金丹。 终于,在耗尽最后一点脑细胞,并且成功让老仆沈六学会了如何把汤饼煮得稍微不那么像浆糊之后,沈涵的条陈——《关于江浙绢税征收优化及潜在问题排查的若干浅见》……的初稿,终于完成了! 他看着那厚厚一叠纸,内心感慨万千:“这哪是条陈,这分明是我的命啊!还是分期付款,首付是睡眠,月供是脑细胞的那种。” 然而,还没等他抱着自己的“命”睡个安稳觉,宫里的太监又踩着点来了。得,陛下的“每日一练”虽迟但到。 这次不是在御书房,而是在偏殿。朱元璋坐在上首,下面站着几位大臣,包括脸色平静看不出情绪的刘伯温,还有……呦,熟人啊,那不就是前几天在翰林院指责他“擅动档案”、“居心叵测”的张、李两位侍读吗?他俩怎么也在? 沈涵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这场面,不像单独辅导,更像公开处刑。 他硬着头皮,呈上那份沉甸甸的条陈。 朱元璋没立刻看,只是用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扫了他一眼:“咱听说,你为了写这东西,在翰林院很是勤勉,甚至深夜都不离去?” 张侍读立刻躬身,语气那叫一个痛心疾首:“回陛下,沈侍读确然……废寝忘食。只是翰林院有规制,档案重地,夜间需落钥清查,沈侍读一心为公,其情可悯,然终究是坏了规矩,臣等身为同僚,未能及时劝阻,亦有罪责。” 沈涵心里直接唱起了《窦娥冤》:“好家伙,直接给我定性了?‘其情可悯’后面跟着‘坏了规矩’,这语言艺术真是让你们玩明白了。” 他赶紧跪下:“陛下明鉴,微臣深知规矩要紧,只因查阅数据繁多,一时忘情,确有不妥之处。然所有档案翻阅后均已归位,不敢有丝毫损毁错乱,请陛下恕罪。” 他心里补充:“要不是你们卡着不让我白天好好看,我至于加班吗?这破明朝又没有加班费!” 朱元璋哼了一声,不置可否,终于翻开了那份条陈。殿内一时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沈涵的心跳声估计比那还大。 忽然,朱元璋的手指停在某一页:“这个图表……是何物?为何画些方框线条,标上数字?” 沈涵精神一振,来了!他的秘密武器! “回陛下,此乃……呃,‘数据比对直观图’。” 沈涵差点把“Excel图表”秃噜出去,赶紧刹车,“仅凭文字叙述,各地历年田亩备案数与绢税实收数的差异难以一目了然。但以此图观之,则清晰可见:绍兴府这三县,备案田亩十年未增,然绢税实收却连年递减,此间差异,远超常理!臣以为,此非天灾,实乃……” 他顿了顿,目光飞快地扫过脸色开始有些不自然的张、李二人,以及眯起眼睛的刘伯温,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人祸!必有隐田瞒报,或诡寄投献之事!” 他一边说,一边心里疯狂吐槽:“老朱啊老朱,看懂了吗?这就是ppt…啊不,是数据可视化的力量!比你们一堆文言文绕来绕去直观多了!要不是条件有限,我非得给你做个动态(仪表盘)不可!” 朱元璋盯着那图表,看了许久,手指在那异常的数据点上敲了敲。殿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突然,他抬起头,目光如电,却不是看向沈涵,而是看向旁边的刘伯温:“伯温,你觉得这小子画的这鬼画符,有点意思否?” 刘伯温微微躬身,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回陛下,虽形式怪异,然……一言蔽之,醒目直观。何处有疑,一目了然。沈侍读于数据分析上,确有些……奇巧之思。” 朱元璋又哼了一声,但这次,沈涵似乎听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满意?的情绪。 然后,老朱把目光转向了冷汗已经下来的张侍读和李侍读:“张卿,李卿,你二人常在翰林院,掌图籍档案,对绍兴府这三县的情况,可知晓啊?” 噗通!噗通! 两位侍读直接跪了,声音发颤:“臣……臣等愚钝……未曾……未曾深究至此……” 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哦?是未曾深究,还是……觉得本该如此?” 这一问,差点把两位侍读的魂给问飞了。 沈涵低着头,努力压制住想要上扬的嘴角。他此刻内心疯狂刷屏:“看见没!看见没!这就是用数据打脸的快乐!老板亲自下场帮你怼杠精!虽然过程吓人了点,但这感觉……爽!比连吃十碗加肉汤饼还爽!” 他忽然觉得,这几天掉的头发,值了!今晚回去,必须加餐!加双份肉臊子! 至于后续是福是祸…… 沈涵偷偷瞄了一眼朱元璋那深不见底的表情,心里那点小得意瞬间凉了半截。 “好吧,快乐是暂时的,生存危机是永恒的。老朱,下一题……能不能缓几天再出?” 第10章 绩效考评 经历了御前“数据打脸”的高光时刻后,沈涵回到翰林院,发现空气的味道都变了。 以前是同僚们无声的排斥,现在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敬畏、嫉妒、以及“离这疯子远点免得雷劈下来连累我”的诡异气氛。 张、李二位侍读看见他,不再是昂着脖子用鼻孔哼气,而是眼神飘忽,脚步虚浮,恨不得贴着墙根走,仿佛他沈涵是瘟神一样。 沈涵心里嘀咕:“好家伙,我这算是用一份条陈,给自己上了个‘生人勿近’的标签?这效果还真是立竿见影。” 他甚至能脑补出同僚们的内心小剧场: 同僚甲:“看见没?就是那位!敢在陛下面前画…画图的猛人!” 同僚乙:“啧,听说张大人李大人差点当场就‘年久失尿’了……” 同僚丙:“散了散了,别看热闹,小心他下次画个圈圈诅咒你工俸禄减半!” 这种“宁静”的日子过了没两天,宫里又来了。沈涵现在一看到传旨太监那标准化的扑克脸,就条件反射般地胃部抽搐,堪比巴甫洛夫的狗。(巴甫洛夫通过实验发现,狗在多次经历“铃声-食物”的配对后,仅听到铃声就会流口水,此乃条件反射) “沈侍读,陛下召见。” 沈涵怀着上坟的心情走进偏殿。这次人不多,只有朱元璋和刘伯温。 老朱的心情看起来居然……不错?至少嘴角没有向下撇得像一把镰刀。他手里拿着的,正是沈涵那份“呕心沥血”的条陈。 “沈涵,”朱元璋开口,声音还算平和,“你这份东西,有点意思。虽然写得啰嗦,画的图也丑……” 沈涵心想:“……陛下,您要是不会夸人可以不用硬夸的。还有,那叫数据可视化! “……但确实指出了几个窟窿。”朱元璋话锋一转,手指点着条陈,“咱已派人去查了。若属实,算你一功。” 沈涵刚想松半口气,说句“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之类的标准废话。 朱元璋下一句话就让他把那半口气硬生生噎了回去:“所以,咱想了想,不能白使唤你。得给你点甜头,这叫……哦,你上次说的,‘激励’!对吧,伯温?” 刘伯温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微微颔首,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 沈涵瞬间警惕值拉满!黄鼠狼给鸡拜年!老朱主动给甜头?这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惊悚!这“激励”怕不是直接激励我去诏狱体验生活? 他赶紧把腰弯得更低:“陛下天恩!微臣不敢!为陛下效力乃……” “欸!”朱元璋大手一挥,打断了他的标准流程,“咱说赏就赏!这样,从今日起,你的月俸……再加五石米!” 沈涵:“!!!”五石米!按照购买力换算,这得买多少碗加肉汤饼啊!这简直是巨款!他仿佛看到了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碗里堆成小山的肉臊子在向他招手! 果然,数据打工人,到哪里都靠技术吃饭!他激动得差点当场谢主隆恩。 然而,朱元璋的下一句话紧随而至,精准地把他刚燃起的小火苗“噗”一下吹灭,只剩一缕青烟: “……不过,既然拿了加俸,就得做出个表率。以后啊,这翰林院的档案整理、数据核查的差事,就都归你了。咱要求也不高,就按你条陈里写的那个‘流程优化’、‘效率提升’来办。每个月,你得给咱省出……嗯,就先省出相当于你加俸五石米的价值出来吧。这叫……‘成本效益考核’!” 沈涵:“???” 他脑子里仿佛有一万头神兽撒着欢儿跑过,每头神兽都在疯狂呐喊:“资本见了您都得流泪啊陛下!空手套白狼都没您熟练!合着我这加薪是我自己挣出来的是吧?还得超额完成?您这哪是激励,您这是给我上了个绩效紧箍咒!还是自带考核目标的!” 他仿佛已经看到未来:他,沈涵,大明洪武朝第一任首席数据官,拿着微薄的加薪,顶着同僚“卷王”的骂名,在无尽的故纸堆里燃烧生命,只为完成老板画下的一个又一个“大饼”。 刘伯温在一旁,终于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掩饰那快要溢出来的笑意。他看向沈涵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和“年轻人你还是太嫩了”的玩味。 朱元璋看着一脸懵逼、表情管理彻底失控的沈涵,似乎非常满意这个效果,居然还难得地解释了一句:“怎么?这不是你自个儿说的吗?要建立……哦对,‘激励机制’与‘绩效考核’相结合。咱觉得你这想法很好,就从你开始试点吧。” 沈涵内心瀑布泪:“我那是给百官画的饼啊陛下!您怎么先烙了喂给我了?!我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而且这石头还是我自己亲手雕琢打磨抛了光的?!” 最终,他只能从牙缝里挤出颤抖的声音:“臣……谢主隆恩……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省出那五石米……” 走出宫殿,沈涵看着湛蓝的天空,感觉自己不是加了薪,而是签下了一份卖身契。 他悲愤交加,决定化悲愤为食量:“今晚!加餐!加双倍肉臊子!不!三倍!反正这绩效窟窿……以后能不能吃上还两说呢!先吃回本!” 第11章 头脑风暴 领了朱元璋亲授“自赚俸禄”的旨意,沈涵感觉自己背上了一座名为“绩效”的大山,呼吸都带着数据的沉重。 回到翰林院,他看着那一排排沉默的、对他敬而远之的同僚,又看了看那浩瀚如烟海、整理水平还停留在“堆一起就算赢”的档案库,只觉得眼前一黑。 “这特么比让张飞绣花还难啊!”沈涵内心哀嚎,“老朱一句话,我就得从数据分析师转型成项目总监兼首席效率官,还得是光杆司令那种!” 但陛下的“试点”工程已经启动,他要是敢说个“不”字,估计下一秒“试点”就变“点火自焚”了。没办法,硬着头皮上吧。 第一步,他决定召开一次“项目启动会”——虽然与会人员只有他和他的老仆沈六。 沈六捧着一碗新煮的汤饼,茫然地看着自家少爷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叨着“5S管理”、“流程再造”、“标准化作业”等他完全听不懂的咒语。 “少爷,您是先吃饼,还是先……发功?”沈六小心翼翼地问。 沈涵停下脚步,悲愤地看了一眼汤饼:“吃!化压力为饭量!吃饱了才有力气给老板…,给陛下当牛做马!” 第二步,他试图在翰林院寻找“项目组成员”。他走到一位看起来相对面善的编修面前,刚挤出个友好的笑容:“王编修,近日整理档案,不知可否……” 王编修像被烫到一样猛地跳开一步,连连摆手:“沈侍读高才!陛下钦点!在下愚钝,不敢耽误沈侍读大事!告辞!”说完抱着一摞书溜得比兔子还快。 沈涵:“……” 行吧,团队建设还没开始就失败了。这届同事带不动啊。 无奈之下,他只能撸起袖子自己干。他根据那点可怜的现代管理知识,开始设计档案分类标签、登记表格、借阅流程……恨不得立刻给每本册子都编上号。 过程是枯燥且痛苦的。他一边对着发霉的册子打喷嚏,一边内心疯狂吐槽: “苍天啊!我来明朝是来讲管理学,不是来当图书馆管理员的!” “老朱这是把我当驴使啊!还是自备草料的那种!” “这效率……等我整理完,大清都该入关了吧?” 他的怪异举动自然引来了更多围观和私语。 “看哪,沈侍读又在对册子施法了……” “啧啧,画那么多格子,莫非是某种镇邪的符箓?针对张大人李大人的?” “嘘!慎言!小心他下一个‘优化’了你!” 沈涵彻底成了翰林院公认的“卷王”和“怪胎”。他走到哪里,哪里就自动形成真空地带。唯一的好处是——现在没人来刁难他了,毕竟大家都怕被他“优化”掉,或者被他拉住讨论什么“检索效率提升方案”。 几天后,朱元璋居然又把他叫去了。这次老朱没看条陈,而是直接问:“你那‘优化’,进行得如何了?省出几石米了?” 沈涵心里一紧,赶紧汇报:“回陛下,正在建立新的档案登记造册之法,日后查阅核验,效率必能大幅提升,所需人力时间亦可节省……” 朱元璋眯着眼打断:“说人话。几天了,省出多少了?” 沈涵额头冒汗:“呃……回陛下,目前……尚处于投入阶段,好比耕田需先施肥浇水,尚未到收获之时……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那就是一个子儿还没省出来?”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沈涵噗通跪下:“陛下明鉴!万事开头难!但此法一旦推行,长期来看必能……” “长期?”朱元璋哼了一声,“咱等不了那么长。这样,伯温。” 旁边的刘伯温应声:“臣在。” “你脑子活,给他支支招。怎么尽快把这‘效率’给咱变现了。”朱元璋甩下一句话,仿佛布置了一个任务。 刘伯温看向跪在地上的沈涵,表情高深莫测:“沈侍读,陛下之意,是让你不仅要会省,还要会……找。” 沈涵茫然抬头:“找?找什么?” 刘伯温微微一笑,声音轻柔却如惊雷:“找出那些……原本就该有,却因为‘效率低下’而‘遗失’或‘延误’的赋税、粮帛。譬如,你条陈中所提及的‘隐田’、‘瞒报’……若能查实追回,其价值,岂止区区五石米?” 沈涵瞬间懂了! 老朱哪是要他提高文书效率!这是让他借着整理档案的名头,去挖地三尺,找那些官员们的小辫子和国库的漏洞!把“节流”直接变成“开源”!而且是用得罪死整个官僚体系的方式! 这哪是“激励”,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啊!还给了刘伯温当监工! 刘伯温继续温和地补刀:“沈侍读奇思妙想,善于从数据中发现问题。如今陛下予你便利,正可大展拳脚。需知,追回一两隐匿之赋,胜过节省百倍纸张笔墨之费。此方为……真正的‘成本效益’之道。” 沈涵跪在地上,心里一片冰凉。他终于明白,朱元璋给他的不是甜头,而是一把开了刃的刀,并且指着满朝的“肥羊”,让他去宰。 “陛下……刘大人……臣……臣……”他嗓子发干,不知该说什么。 朱元璋似乎满意了,挥挥手:“行了,道理跟你说明白了。跟着伯温好好学,好好干。退下吧。” 沈涵恍恍惚惚地走出宫殿,感觉自己不是加了薪,而是接了个“锦衣卫预备役”的活。 他看着天空,欲哭无泪:“我只是个想混口饭吃的小管理啊……怎么就要变成特务头子了……” 看来,今晚的汤饼,得加三倍……不,得加五倍肉臊子才能抚慰他受伤的心灵和即将到来的、被全朝官员记恨的未来了。 第12章 锦衣卫体验卡 领了“尚方锄头”的沈涵,感觉自己的人生道路发生了严重的、不可逆的偏离。他从一个梦想用管理学知识混吃等死的穿越小白领,一跃成了老板亲自指派的、有刘伯温当项目顾问的、“锦衣卫预备役”。 这身份转变,比过山车还刺激。 回到翰林院,他看那些档案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以前觉得它们是麻烦,现在是……闪着金光的麻烦!每一本发霉的册子里,可能都藏着能让老朱开心的秘密。 刘伯温说话算话,果然给他行了不少方便。比如,他现在可以“调阅”一些原本以他级别根本接触不到的、涉及地方钱粮具体收支的明细账册了。送账册来的小太监态度恭敬得让沈涵头皮发麻——这分明是看“陛下跟前新晋红人”的眼神。 压力山大。 沈涵坐在堆满账册的角落里,感觉自己像个正在拆弹的专家,只不过拆的是“官僚主义”这颗巨雷,拆错了可能就把自己炸上天。 他一边拿着毛笔艰难地比对数字,一边内心疯狂刷弹幕: “苍天啊!我当初为什么要嘴贱提什么‘数据差异’?老老实实当个侍读混日子不好吗?” “这特么比上市公司做假账还隐蔽!用的还是文言文!借贷记账法都没有!全靠猜!” “刘伯温!说好的指点呢?就把我往这坑里一丢就不管了?顾问费这么好赚吗?” “老朱是不是在宫里掐着表算我今天挖出多少‘效益’了?” 同僚们现在看他,已经不是看“卷王”了,简直是看“阎王座的催命文书”。他周围三丈之内,连只蚊子飞过都得小心翼翼,生怕被当成“异常数据”给记录分析喽。以前只是孤立,现在简直是敬畏加避讳。 张侍读和李侍读有一次远远看见他抱着一摞账本走过,脸色白得跟刚刷的墙一样,交头接耳几句后溜得飞快。沈涵甚至能脑补他们的对话: “快走!沈阎王又去拿生死簿了!” “不知这次轮到哪位同仁要被他‘优化’去诏狱了……” 沈涵欲哭无泪:“我只是个会计……啊不,查账的!你们贪污腐败的时候胆子不是挺肥吗?怕我干嘛啊!” 工作环境是肃杀了,但沈涵的“工作效率”被迫大幅提升。以前还能借着整理档案发发呆,想想晚上的肉臊子。现在?“摸鱼”?不存在的! 老朱的旨意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刘伯温虽然不常出现,但偶尔溜达过来看一眼,那眼神温和得像春风,却能让沈涵后背瞬间起一层白毛汗,比被老朱吼一嗓子还吓人。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上了发条的玩具,只能吭哧吭哧地往前拱。他甚至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目标分解法”——把“省出N石米”这个宏大目标,分解成“今日找出x县疑似瞒报田亩数”、“本周核对Y府三年绢税差额”等小任务。 “唉,所以说,压力才是第一生产力。”沈涵一边啃着毛笔杆,一边悲愤地想,“老朱要是去现代开公司,绝对是狼性文化祖师爷,卷王中的战斗卷!” 皇天不负苦心人,在这种高强度、高心理压力的“数据掘金”下,还真让沈涵又挖到点东西。他通过比对相邻县份的农桑记录和赋税上缴比例,发现另外一个府的官仓收纳新粮和陈粮的比例,连续几年都异常稳定得离谱,完全不符合农业收成的正常波动规律。 “有问题!这肯定有问题!”沈涵眼睛放光,像是饿了三天的人看见肉包子,“这要么是神级仓储管理,要么就是……在倒腾仓粮!做假账!” 他兴奋地抓起那张写满异常数据的纸,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呃,或者是通往更深处地狱的单程票。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桌旁,低声道:“沈侍读,刘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沈涵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把那张纸塞进袖子里。 “刘伯温叫我?是日常询问进度?还是……我挖到的东西,他已经知道了?” 怀揣着那颗“不定时炸弹”,沈涵怀着上考场般的心情,朝着刘伯温的值房走去。 今晚的肉臊子,怕是得加倍才能压惊了。不,或许该考虑直接换成酒? 第13章 刘伯温的“辅导” 沈涵怀揣着那份疑似“仓粮倒腾”的惊天大瓜,脚步虚浮地挪到了刘伯温的值房外。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是直接上交?还是先探探口风?刘老师会不会觉得我小题大做?或者……这瓜太大,我把握不住?” 他还没敲门,里面就传来刘伯温温和的声音:“是沈侍读吧?进来。” 沈涵心里一咯噔:“得,这老狐狸怕不是在我身上装了监控!” 他推门进去,只见刘伯温正坐在窗边,慢条斯理地烹茶,烟气袅袅,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如果忽略他手边那几本明显是刚从档案库调出来的、沈涵还没来得及看的账册的话。 “刘大人。”沈涵恭敬行礼,手心有点冒汗。 “坐。”刘伯温指了指对面的蒲团,递过来一盏茶,“看你面色疲惫,近日甚是辛劳吧?陛下交代的差事,不好办呐。” 沈涵接过茶,心里吐槽:“您老也知道不好办啊!这简直是地狱难度副本,我还是个新手号!”嘴上却只能老实回答:“为陛下分忧,不敢言辛苦。只是……数据庞杂,千头万绪,有时难免……无从下手。” 刘伯温吹了吹茶沫,似笑非笑:“哦?老夫看你倒是颇有章法。听闻你自创了许多……‘表格’、‘图表’,甚是新奇。连陛下都夸你‘善于发现’。” 沈涵后背一凉,感觉这话里有坑。老朱那是夸吗?那是催债!他赶紧谦虚:“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全赖陛下洪福和刘大人指点……” “指点谈不上。”刘伯温放下茶盏,目光终于落在他脸上,那眼神仿佛能看透他袖子里藏的东西,“只是提醒你一句,查账之事,如同探案。找到线索固然重要,但更要知道,这线索背后连着谁,动了这线索,又会惊了哪条蛇。”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譬如,你方才在看的,可是湖州府粮仓的旧档?” 沈涵心中巨震!他果然知道!他强作镇定:“是……下官只是觉得其中新旧粮比例似乎过于……稳定,有些不合常理。” “不合常理就对了。”刘伯温轻轻一笑,“湖州知府,是淮西人。而管着天下粮储转运的户部侍郎,也是淮西人。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老乡,如今在朝中……风头正劲。” 沈涵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朝堂大佬名单,一个名字蹦了出来——中书省参知政事,胡惟庸!老朱后期着名的丞相,淮西勋贵集团的代表人物之一! 卧槽!挖个小仓官,居然可能挖到未来宰相的派系头上?这副本难度瞬间从地狱升级到炼狱了啊! 刘伯温看着他瞬间煞白的脸色,满意地点点头:“看来你想明白了。少年人,有冲劲是好事,但朝堂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这‘数据’固然犀利,但也容易变成伤己的利器。若无周全谋划,只怕‘效益’未显,自己先成了别人桌上的‘效益’了。” 沈涵感觉喉咙发干:“那……依刘大人之见,下官该如何是好?”这特么是送命题啊!查,可能被胡惟庸集团搞死;不查,完不成任务肯定被老朱搞死。 刘伯温沉吟片刻,道:“陛下要的是结果,是‘效益’。过程如何,未必深究。有些事,未必需要直捣黄龙。换个方向,或许海阔天空。” 沈涵眨眨眼,有点懵:“大人的意思是……?” “湖州的案子,可以先放一放。或者……换种方式‘放’。”刘伯温意味深长地说,“我这儿倒有一桩小事,或许更适合你现下去做。京城南库的绢帛库存,与账目似乎也有些微出入,数额不大,牵扯也不广,正适合你练练手,也好向陛下交差。如何?” 沈涵瞬间懂了!刘伯温这是在保他!让他暂时避开胡惟庸那边的雷,换个软柿子捏,先做出点成绩给老朱看!高啊!不愧是顶级谋士! 他感激涕零,正要答应,值房门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然后也没等里面回应,就直接被推开了。 一个身着绯袍,面容精瘦,眼神锐利中带着几分倨傲的中年官员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刘伯温,最后落在沈涵身上,嘴角扯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伯温兄这里好生热闹。这位想必就是近日在翰林院大展拳脚,深得陛下赏识的沈侍读吧?”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果然是少年英才,气度不凡啊。” 刘伯温面色不变,起身淡淡拱手:“惟庸兄怎么得空过来?” 来人正是胡惟庸! 沈涵心里的小人已经开始尖叫了!说曹操曹操到!这就是终极暴寺的气场吗?他感觉自己像被毒蛇盯上的青蛙,腿肚子有点转筋。 他赶紧起身行礼:“下官沈涵,见过胡参政。” 胡惟庸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那眼神像是评估一件物品:“嗯,不错。听说沈侍读善于‘算计’,连翰林院的陈年旧账都能算出朵花来。好好干,陛下……和朝廷,都需要你这样的‘干才’。” 他把“算计”和“干才”两个词咬得微微有些重,听起来像是夸奖,但结合刘伯温刚才的提醒,沈涵只觉得每个字都透着森森寒意。 这分明是警告!意思是:小子,我知道你在干嘛了,给我小心点! 胡惟庸也没多留,仿佛只是路过“顺便”打个招呼,又跟刘伯温寒暄两句便离开了。 但他带来的压力,却久久不散。 沈涵感觉自己后背都湿了。他看向刘伯温,眼神里充满了“老师救命!”的意味。 刘伯温叹了口气,摇摇头:“看见了吧?这朝堂之上,哪有什么真正的秘密。你方才若真拿着湖州的东西出去,此刻怕是……” 沈涵狂点头:“下官明白了!多谢刘大人回护之恩!南库!下官这就去查南库的绢帛!保证算得明明白白!” 刘伯温看着他慌不择路的样子,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去吧。记住,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有时候,退一步,不是为了退缩,而是为了……更好地看清全局,找准时机。” 沈涵如蒙大赦,逃也似的离开了刘伯温的值房。 走在回去的路上,他摸着袖子里那张关于湖州的纸,感觉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妈的,这权谋斗争也太刺激了!”他心有余悸,“这才哪到哪啊,就直接跟未来宰相对上线了?” 他抬头望天,悲愤交加:“老朱!你这绩效考核害死人啊!我想给你省点米,差点把自己省进棺材里!” 看来,今晚的肉臊子得换成压惊神汤了……或许,还得偷偷烧柱香?保佑自己捏软柿子别捏到铁板? 第14章 软柿子 被胡惟庸“亲切注目”后的沈涵,深刻理解了“官场险恶”四个字怎么写。他屁滚尿流地接下了刘伯温指派的“软柿子”——京城南库绢帛账目核查任务,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远离湖州那个“炸药包”。 南库,听起来像个地方仓库,但实际上掌管着京城部分官用绢帛的收支存储,油水不大不小,位置不高不低,正是那种容易出小纰漏、又不太会牵扯到朝堂大佬的“完美”切入点。 “捏柿子!专心捏柿子!”沈涵给自己洗脑,“远离胡惟庸,珍惜生命!” 他拿着刘伯温的手令,再次来到档案库。这次,管理档案的那位老翰林没再刁难,只是用一种“又来找茬”的复杂眼神看了他一眼,便默默指了指南库账册所在区域。 沈涵深吸一口气,一头扎了进去。 南库的账目果然比地方州府的“清爽”不少,但依然带着这个时代账目特有的模糊和“灵活性”。沈涵打起十二分精神,将现代审计的雏形思维运用到极致:盘点制度、出入库记录核对、不同账册之间的交叉验证…… 过程枯燥得能让和尚还俗,但沈涵愣是干得津津有味——主要是相比于直面胡惟庸的压力,对着死账本简直是一种享受。 功夫不负有心人,几天后,还真让他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南库的账面上,每年都会有一批“陈旧绢帛”按规定折价处理,所得银钱上缴。数额不大,流程看似也完备。但沈涵通过比对几年来的记录,发现这“陈旧绢帛”的数量和被处理的频率,有点过于规律和……巧合了。而且,折价的比例永远卡在规定范围的最低线,处理的接收方来来回回总是那几家看起来没什么背景的小商号。 “嘿!这套路我熟啊!”沈涵眼睛亮了,仿佛看到了前世某些国企的骚操作,“低价处理优质资产,中间商赚差价,甚至玩一手狸猫换太子!账面上是陈旧绢帛,实际出去的搞不好是上等好绢!这点小手段,也敢在数据分析小王子面前班门弄斧?” 他兴奋地搓搓手,感觉自己终于找到了正确的“开源”姿势——挖这种级别的蛀虫,既能在老朱那里刷任务,又不会立刻惊动顶层大佬,完美! 他没有声张,而是继续深挖,将几年的数据差异、接收商号的关联性、以及经手小吏的记录都一一整理出来,形成了一份逻辑清晰、数据扎实的小报告。 这一次,他学乖了。没有直接嚷嚷着“我又发现问题了”,而是先求见了刘伯温,恭敬地将报告呈上,并委婉地说明了自己的发现和猜测。 刘伯温仔细地看了一遍那份带着简易表格的报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欣赏。他抬头看向沈涵,语气带着几分探究:“沈侍读对此类……微末小吏的伎俩,似乎颇为熟稔?” 沈涵心里一突,赶紧解释:“回大人,此类手法万变不离其宗,无非是利用信息不对称和监管漏洞。只需细心核对,其马脚自现。” 刘伯温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淡淡道:“此事虽不大,却亦可见吏治之蠹,积少成多,亦能伤国本。你做得很好,证据确凿,条理清晰。此事,你可直接向陛下禀报。” 沈涵一愣心想:“直接禀报陛下?这……”这点小事也要劳烦老朱?他以为刘伯温会让他交给某个部门处理。 刘伯温仿佛看穿他的心思,微微一笑:“陛下要的,是你这把‘刀’的锋利,和只对他一人的‘直达’。此等小事,正可让陛下看到你的细心和成效。况且……”他话锋一转,意味深长,“经手之人虽位卑,却也未必没有牵连。由陛下圣裁,最为稳妥。” 沈涵懂了。这是要他持续在老朱那里刷存在感和信任度,同时也是把最终决策权和可能的反噬都交给皇帝,自己只负责提供弹药。高,实在是高! 于是,沈涵再次怀着忐忑又有点小激动的心情,被召到了朱元璋面前。 这次他学聪明了,汇报言简意赅,重点突出数据对比和疑点,最后总结:“陛下,此虽疥癣之疾,然亦可见管理流程存有漏洞,致使小吏有机可乘。若完善盘点、核验及处置流程,此类漏洞便可杜绝。追回之款,虽不及湖州…呃,虽数额不大,亦足可为戒。” 朱元璋听着,面无表情地翻看着那份比翰林院文章好看懂一百倍的报告,尤其是那几个对比鲜明的数据表格。 良久,他哼了一声:“蝇营狗苟之辈,哪朝哪代都断不干净!”但他看向沈涵的目光,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认可。 “这事儿,咱知道了。你退下吧。”朱元璋挥挥手。 沈涵有点懵:“就……就这样?没说怎么处理?我的任务算完成了多少?” 他不敢问,只好乖乖退下。 第二天,就有消息传来:南库几名司库、书吏被锦衣卫带走,那几家关联商号也被查封。动作快准狠,没掀起太大波澜,却足以震慑一批底层蠹虫。 更重要的是,沈涵的月俸,这个月居然真的多了一小袋米!虽然远不够五石,但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老朱认可了他的“效益”! 沈涵捧着那袋米,差点热泪盈眶。 “成功了!终于见到回头钱了!虽然少了点,但这是里程碑式的胜利!” 他感觉自己腰杆都挺直了些。原来,掌握核心数据技术,真的能吃饭! 当然,他没忘了刘伯温的提醒和胡惟庸的警告。这次动的只是无关紧要的小虾米,真正的巨鲨还在深水区潜伏。 但他心中的野望,却开始悄悄萌芽。 “老朱废了宰相,大权独揽,累死累活,底下还是一堆烂账。若有一个强力的中枢协调机构,有一套更现代…呃,更高效的管理和监督体系,会不会不一样?” “或许……我来到这里,不只是为了混口饭吃,也不只是为了帮老朱查账……也许,我可以做得更多?” 这个念头让他既兴奋又恐惧。 而他知道,下一次,他遇到的绝不会再是南库这样的“软柿子”了。他的“审计獠牙”,已经初步显露,必然会引来更多的注意和……反扑。 “今晚必须加肉!大大地加!”沈涵决定用最朴素的方式庆祝阶段性胜利并安慰自己受惊的心灵,“毕竟,吃饱了才有力气……幻想未来宰执天下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