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中梦之晴雯》
第1章 黄梁一梦大梦初醒
话说晴雯自被撵出了贾府,便住在表哥多浑虫吴贵家里,白日里宝玉来看过之后又走了,表嫂灯姑娘对她倒有了几分好脸色。
到夜里,直着脖子叫了一宿的“娘”,多浑虫嫌吵,骂骂咧咧出去随意寻了个窝子躲清静。
晴雯心下悲凉,若不是当初她求了赖家的将他一并买进来免了饥荒,还娶了媳妇,也不知道这会子又变成了哪里的游魂野鬼游荡着,恨自己此时方知,到底谁也靠不住。
只如今她已现油尽灯枯之相,纵是心中有悔,此时也都晚了。
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同宝玉在一处,直把怡红院当家,最后谁又念了她几句好儿?反被太太寻了借口撵了出来,熬得这般人鬼不知的模样。
奄奄一息倒在炕上,身子越来越轻,晴雯缓缓闭了眼睛,通身只有进气,没有出气儿了。
不一时,灯姑娘大着胆子上前摸了摸,她身上已是凉了,知道人已死了。
府内传出王夫人的话,叫不许掩埋,直接火化了,连个全尸都不得留。
只说她一缕芳魂晃晃悠悠不知来到了何处,左右四顾,只见身前一座高大的牌坊上立书——“太虚幻境”,巍巍然竟有丈许高。
晴雯本不认字,但身在这处,抬头看去,红艳艳的四个大字映进心里,不消认得,自解其意。
牌坊旁边站着穿着一袭纱衣,云鬓堆叠,蹁跹婀娜的警幻仙姑,面容隐于一片蒙蒙薄雾之中,叫人看不真切。
晴雯此时浑浑噩噩,不知此处是何乡,警幻仙姑轻轻招手,她便跟着去了。
“此去红尘之中,百般身不由己,如今你可悟了不曾?”耳边传来警幻仙姑缥缈的声音,晴雯抬起头来,已是一片泪眼朦胧。
“我,我恨——”她神色凄惶,似有悔意,又带着几分挣扎。
警幻仙姑长长叹了一口气,“痴儿,痴儿,偏你一片痴心错付。”
说着话儿,便转身向牌坊后头款款而行,晴雯茫然,又不自主地跟在她的身后,缓步向前。
直去到一面立身大镜处,晴雯方走过去,看着镜内自己虚无缥缈的身影,耳边传来警幻仙子的叹声:
“历此一劫,也当警醒,这回再予你一次机会,莫空辜负了。且去吧——”
晴雯心中哀戚戚,突觉身后一股大力,将她重重往立身大镜之上推去,她登时举起袖子掩了面,惊叫出声——
“啊!”晴雯倏然从床上惊坐起,浑身尽湿,一身冷汗淋漓,喘息不止,直似做了一场大梦,真真假假不分明。
左右看去,只见旁边四尺宽的床榻上铺叠得整整齐齐的半旧被褥,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瞧起来竟有几分眼熟。
床头处用一个斗柜隔开两张床,上头搁着两个旧漆木箱。
晴雯认出来,其中一个正是自己从进府用到出府的箱子,只是她被赶出去时,什么也没有带,这箱子自然就留下了。
两个箱子中间放着一个倒扣的铜镜,旁边还放着篦头发的篦子并几根头绳假花,靠着自己这边放了半盏茶水,此时已然早就冷掉。
“哎呀,你这就醒了?我还说叫你多睡一会子,让小丫头莫要吵了你。”
那边门外一行走进来,一行说话的身材高挑着红绫袄青缎掐牙背心身影——身形高挑瘦削,是麝月。
宝玉还在贾母院子里住着的时候,小小的正屋住着主子,丫鬟们则挤在屋后的后罩房里头。
她和麝月分在一个屋子,秋纹和碧痕、檀云、绮霰分在了一处,袭人自在宝玉房中守夜,并不与她们同住。
晴雯心神微动,暗忖着自己难道不是在表哥吴贵家的炕上死了去?怎么现在又在这里。
“你呀,往日里总是争胜好强的,都说了不叫你穿了单衣裳吹了风,偏你不信,如今真个病了,瞧哪个来替你?”
麝月一行说着话,迈进了屋子,坐在床上拿着铜镜,对着镜子又抿了一回头发,才笑着对她道:
“我同秋纹去三姑娘那里寻侍书说个话,过几日就是侍书的生辰,咱们这些人不好正经了去贺寿,可也不该作了不知。待商量出个章程来,咱们算算各出多少银子,凑份儿礼得个意思就是。”
晴雯没有说话,她活着的时候,同谁都不大好,一张嘴跟个火尖枪似的,逮谁都要说两句。
麝月多久没有这样平和地同她说话,她自己也记不得了。
“麝月姐姐,袭人姐姐叫我来问,可是有什么事情?”小丫鬟佳蕙勾了头往里瞧,嘴上说着话,眼珠子却乱转。
依着晴雯从前的为人,最是见不得宝玉身边儿的小丫鬟鬼鬼祟祟的行事,说不得便要骂上几句。
只是她现在如梦似幻的,也不知今夕是何夕,自己打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了?
此时看着小丫鬟扒着门框也不进来,只在那里横七竖八的打量,麝月皱了眉头,道:
“不是什么大事儿,你晴雯姐姐被梦魇了,就这样去回了袭人就是。”
晴雯心里更是不宁,只怪那梦太过真切,好似她真个在梦中历尽了一生,最后被人挫骨扬灰一般。
而且瞧着现下这情形,佳蕙的年纪似乎比她梦里死时更小一些,麝月也比之她最后一回见的时候面嫩上许多。
眼前种种,明明就是她进了贾府三四年的时候,那时大家都小,贾母舍不得宝玉,留他住在碧纱橱外间,表妹林黛玉则住在碧纱橱的里间,直到年岁大了些,才各自分出来在两旁屋舍里头。
她被赖嬷嬷带进府里送了贾母,因长得一副好相貌,又有一手好针线,便遵着贾母的吩咐,过来伺候宝玉。
若真个如梦中所演那般,她仗着牙尖嘴利欺人,又被王夫人记上,不仅撵出了大观园,还连个全尸都不许她留——
晴雯想着这些事情,不由地打了个寒战。
那梦,委实也太像是真的了。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摸了摸尚是温热的壶身,涮了茶碗,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第2章 初梦回白日撞私情
瞧着眼前熟悉的一切,手扶着身下柔软的被褥,晴雯心中忐忑不安。
既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又见着麝月和佳蕙这等反应,她此时也猛然想起来前头的事儿。
此时哪里有什么梦里的“大观园”,如今只是在老太太的荣庆堂里住着。
如今宝玉早搬出了老太太正房的暖阁外头,与林黛玉一东一西住在荣庆堂两侧的厢房里。
只去年底报说林黛玉的父亲身体不好,由贾琏陪着回扬州去了,此时还未归来,并不在此处。
前些日子,隔壁宁国府上的蓉大奶奶突然间殁了,宝玉原跟着琏二奶奶一道去送殡去了三两天。
回来后不知是做了恶梦还是怎的,半夜里拽着被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憋红了脸。
当时袭人值夜,连忙上前去抱了他哄着,又扬声儿叫人倒了热茶过去。
麝月这个心大的在外间睡着,自己都醒了,她还睡得死样,于是晴雯便披了薄袄起身与宝玉送了温水漱口,又倒了热茶安神。
只折腾了这一会儿功夫,就吹了风,受了凉,第二日起来便有些昏昏沉沉的。
本想向袭人告个假,偏偏又听见她同宝姑娘闲话,说什么这屋子里头人倒是多,却没几个正经能使唤了做活的。
自己一时好强,不想白担了个名声,忍着气将茶炉子煨了,又把宝玉在外头上学要用的东西收拾齐备了才回来歇着。
只怕是累着,这一觉下去,再睁眼,就到了这会子时辰,也不知道背地里又叫她说什么话。
一念及此,又想着梦里似假还真的桩桩件件的事情,晴雯忽而鼻子一酸,两眼便蕴了两包眼泪,却又不想叫麝月瞧见,翻了个身,将脸侧到一边,偷偷拿帕子擦了。
“别叫她知道了,不然又要说嘴咱们轻狂。你且喝了茶暖暖身子,下回可是得注意着些。”
麝月一边轻声嘱咐着她,把窗帘拉开了去,大亮的天光透过窗子洒进来,直直地照在晴雯的身上。
擦干了眼泪,忖着没有痕迹了,她才坐起身,把麝月方才端进来的姜汤大口喝了,不小心呛到,梗了脖子咳得震天响。
“哎,若是病了,不如就歇上两天,别要过了病气儿给宝玉,反而不好。”
隔间里头传来袭人的声音,麝月笑着出去说道:“不过是喝水呛了,哪里就病了呢?姐姐素来也贤良太过了些。”
晴雯抿了抿嘴,梦里还在荣庆堂时,因着住在一起的缘故,她和麝月自来交好,麝月沉稳持重,与谁都处得来些。
只是后来搬到了园子里,她自忖着自己比旁人对怡红院更尽心些,行事间便有些失了体统,打骂小丫鬟更是常事。
以至于后来自己一朝遇了难,方才发现,宝玉竟然丝毫也顾不得自己,而其他人也多是落井下石的多,雪中送炭的少。
“我不过随口一说,偏得了你这么些话来。”袭人笑说着走了进来。
只见她细挑身材,容长脸儿,也穿着红绫袄青缎掐牙背心,凑近了仔细瞧着晴雯面色还好,念了句佛。
“你虽向来身子硬朗,更该保重着些,平日里多些保养才是。”
晴雯知道她现在不过是借着这话遮了方才的意思,冷笑一声,哑了喉咙冲着她道:
“我不过是呛了气,方才咳了几声儿,你倒恨不得我立时离了眼前,才好趁了你的意。”
袭人的脸立时胀得通红,指天发誓道:“我若有这样的心思,便叫我立时死了去。不过是白嘱咐一声儿,怎么就扯到这里来?”
晴雯心头闷闷,只冷笑着不说话,麝月进来把喝空了的碗拿了,又笑着将袭人拉了出去。
不多时,又进来对她嗔道:“她不过也白说一句,偏你又这般当了事故说,在人心里下种子,何苦来?我这就出去了,宝玉身边儿有袭人服侍着,院子里头的事儿,你多费些心。”
说着,她打开自己的箱子挑挑拣拣拿了一个荷包出去,听着声音,像是往外头走了。
晴雯呆呆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又听得外头静悄悄的,便起身穿了衣服,又将头发梳了一回才出去。
此时正逢午睡时候,荣庆堂里一片静悄悄的,倒没什么人走动。
晴雯走到里间门外,欲要进去瞅一瞅,这屋子里头的陈设,是不是同着梦中一般无二,却听得里头传来怪异的声响,不由凛了心神,悄没声息往前走了两步。
“好宝玉,你且轻着些——”
——伴着里头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呻吟声,晴雯听得明白,这是袭人的声音。
晴雯咬了下唇,在梦里历尽一生的她哪里还能不知道她同宝玉在里头做着什么。
听着悉索碎碎的声音,红云悄悄爬上晴雯的两颊。
真真不知羞得很,日日里装那贤良人,倒叫自己顶了缸,晴雯暗暗啐了一口,暗自将银牙咬碎。
袭人与宝玉之间那不清不白的事情,自己梦里也早知道了,却帮她们瞒着,最后却叫王夫人给死后的自己安了个“女儿痨”,白替人担了骂名,实在冤枉得很。
偏偏梦里的自己仗着牙尖嘴利,几乎将院子里头的大小丫鬟得罪个遍,袭人身为怡红院头一份儿的一等丫鬟,纵然她不开口说什么,大家也都天然偎在她的身边,倒显得自己像是天底下最刻薄的坏人。
也许那梦就是为了警醒于她,叫她切莫再如此莽撞,再似那般只凭着一腔孤勇撞个头破血流的,就算做不成个聪明人,也不要再做那糊涂鬼。
晴雯屏息静气,咬着唇悄然缓步退了出去,里头传来少年男女的喘息声被一道帘子隔了个彻底。
正此时,那边又传来一声轻笑并招呼声,晴雯浑身一颤,回头看见老太太房里最是得用的大丫鬟鸳鸯拿了裁好了的抹额过来。
——若是叫她再走上前两步,里头的动静儿可就瞒不住。
晴雯笑着迎了上去,“你这大忙人,这会子不伺候老太太歇着,怎么反倒来我们这儿串门儿来了?”
第3章 巧晴雯冷语呛袭人
鸳鸯叹了口气,皱着眉头对晴雯道:“我哪里有闲心思串门儿,老太太最喜欢的那顶抹额到底是旧了些,我悄悄与她换了,今日发现,还有些不喜。
你针线上向来拔尖儿,我便描了花样子,劳你去绣。不拘多少时日,你得空儿了便做上几针,若是能早些做得了,自是最好。”
晴雯伸手接了,仔细看了看,笑道:“花样子倒是寻常,或许是针脚处有些巧思,不如我随你去将那旧了的抹额拿来瞧瞧,说不得就知道和别的差在哪里了。”
鸳鸯一怔,随即拍手,笑道:“哎呀,果然你是行家,一开口就说到了点子上了。”
晴雯先请她在这里稍等,回屋把抹额收进了箱子里,怕旁人不知道谁再给拿了去,这才跟着鸳鸯走了。
路过隔间时,她悄悄往里头瞥了一眼,此时里头静悄悄的,没什么声息,不知里头两个人此时又在做些什么。
晴雯不由又抿嘴一笑,许是被鸳鸯的声音吓着了也未可知,若叫老太太、太太知道了,少不得要扒下你两层皮。
饶是心里头这样想着,她却也没想要将这事朝上头报了。
原因无它,她自问一向无愧天地,尚且被王夫人瞧不过眼,撵了出去,此时又何必去告她的刁状,她得了不是,自己难道就好了?
贾母正午睡,鸳鸯叫她在外间等着,自己轻手轻脚进去,打开箱笼将之前那个旧的抹额拿来递给她。
晴雯接过来仔细端详了一回便瞧出端倪,向着鸳鸯招了招手,退到一旁,离着贾母睡觉的地方更远了些,以免吵醒了她午睡。
“这边磨损痕迹最重,应就是紧贴着皮儿的地方,若是针脚厚了,难免磨得额头干疼。我做这个的时候,多留神注意着些就行了。”
鸳鸯凑近了看晴雯指着的那处,歪了头看,果见与旁处似有些不同。
晴雯怕她不懂,又开口解释道:
“做这抹额的人很是有些巧思,不是这样直直的把边角窝了进去,而是想法子把厚的那处打得薄了,才用极细的针缝了,方不会磨了头皮,戴着也舒服,怪道老太太喜欢呢。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复杂的事,只是一般人不愿意费这个事罢了。”
鸳鸯佩服地看着晴雯,笑说道:“若不是什么复杂的,怎么偏就你看了出来?这回还多亏了你,若是你得空儿,能早些做出来自是最好的,如今冬日腊月的,老太太上了年纪,受不得头风。
若是换着别的,又怕她戴着别的不舒服。我还有句话要同你说,只先将这个做起了,少不得我还要委了你多做几个,好搭了不同颜色的衣裳使用,到时候,你可莫嫌我事多。”
“瞧你说的什么话,难道我在宝二爷房里,就不做老太太这里的活计了?你放心,我们屋子里头人多,倒不需要我每日里往前去凑。我稍微赶上两晚上,也就得了。只怕她们又怪我懒,你若听到了,可要为我辩白上两句。”
听着晴雯这般似玩笑说出来的话,鸳鸯却十分理解,连忙郑重地应了。
晴雯原是十岁的时候被赖大家买来服侍赖嬷嬷的,因常跟着赖嬷嬷进来,贾母瞧着她模样生得好,又聪明伶俐,十分喜欢,赖嬷嬷就将她孝敬给贾母使唤,后头贾母又把她给了心尖儿上的宝贝孙子宝玉。
按贾府的规矩,未成亲的少爷身边不使唤一等的大丫鬟,因此她领着二等丫鬟的月钱,等闲儿也不得有什么活计派到她身上。
无奈宝玉房里还有个袭人,是二爷身边的一等丫鬟,贾母心疼孙子,特特拨过来照顾他的,名字份例却还挂在贾母处。
因着晴雯针线好,做事细心,有什么针线上的活儿也常派了她做。
不过晴雯自忖自己凡事妥贴,哪里用得着别人摊派,十回里头有五六回不买她的账,慢慢地,竟传出了惫懒的名声。
“就算你是宝玉屋里头的,也是因着老太太喜欢宝玉,才把你放在他屋里伺候,若是老太太这里有着急的活计要烦了你做,你还能往外推不成?你自寻了时间做去,若是有人说嘴,就叫她们来找我。”
鸳鸯如今是贾母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如今她既这样说了,晴雯自然心里更有底气,笑着脆声应了,将手里的旧抹额交还给她,方才回转。
此时里间的门户洞开,大红撒花软帘悠悠荡荡的晃着,宝玉不在屋里,应是又被人给叫了出去。
袭人坐在床边儿,身旁放着针线筐子,手上拿着绣绷子,绷着一块画了“鱼戏莲花”图案的绸布,却半日不曾引下一根线。
晴雯打了帘子进来往茶壶里头续了热水,又把壶煨在茶炉子上,转身才要走,却被袭人叫住。
“方才,你可是听到了什么声儿?”袭人放下手上的东西,起身走了过来,脸上红的像飞了一片霞光。
晴雯大大的杏眼斜着瞟了过去,“你想叫我说听见什么声儿?不过是鸳鸯唤我有事,我才过去罢了。”
袭人面色一白,知道她定然是察觉了什么,紧咬着下唇,双手举在胸前,将帕子攥出一团褶皱来。
“我,我背上长了个疔子,实在疼的厉害,叫宝二爷帮着瞧上一眼——”
“我知道了。既这么点子事,又何必巴巴儿的同我说,我又不是天上管疔子的娘娘。”
晴雯又想起方才听到的声音,忙打断了她,面上一红,低声呛了一声,回身撩了帘子出去。
良久,袭人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眉宇间却泛起愁容。
她同宝玉之间的苟且,定是叫晴雯撞破了去,只是瞧着她这形容,想来应不会四处乱说。
晴雯才要往自己住的屋子里头去,迎面才留头的小丫鬟坠儿拎了那般大的水壶,里头灌的滚烫的热水,晃着荡着往屋里去。
看见她,晴雯便想起来了梦里她眼皮子浅偷平儿镯子那一回,她最是瞧不得这般鬼鬼祟祟不做正事的,不由的气性陡生。
第4章 偶伸援手巧结善缘
忽听坠儿脆生生的叫了一句:“晴雯姐姐,可要喝些热水暖暖身子?”
晴雯心知她是为着将水倒出来些,好松快一点儿,只听了她那话里又带了几分讨好,心里竟然一软,遂几步上前接了她手上拎着的壶。
“你这般小的年纪,身量未足,力气又小,就算多跑上几回,下回也莫要将水壶烧得这般满了去,小心打翻了烫着,自己吃痛,谁能替你?”
说着,头也不回的,将水壶拎到堂屋里头,将茶壶和汤婆子都添满了放着,嘴里还骂着那起子偷懒的老婆子,只叫这般小的丫头来上水。
一回头,坠儿竟挨着她在身后站着,两眼蓄着泪水,朦胧看着她,将晴雯吓了一跳。
“作死的小蹄子,站得这般近,也不怕我撞倒了你再烫着。”晴雯竖起眉毛,开口骂道。
坠儿吸了吸鼻子,似是被鼻涕堵住,从她手里接过来空了的水壶,闷闷地说:“姐姐好生歇着,我这就把壶还了回去。”
说罢,不待晴雯答话,一转身,便拎着大水壶跑了。
晴雯愣怔着站在当地,心下五味杂陈,又见袭人抱了被褥走来,道:“劳你将宝玉的床铺了,我去外头瞧瞧,看这人怎么还不回来。”
晴雯呆呆接过,却想着方才坠儿的反应,她也不知道怎的,往常看着这些小丫头拿着比自己还高的扫帚扫地,跪在廊上抹灰,心中也不曾有什么涟漪的,今儿不过帮着提了一回壶,坠儿便红了眼眶。
忽听得外边儿一阵踢踏声响,却是宝玉回来了,他先是去了贾母处问了安,又回来换衣裳。
袭人笑着迎了上去,说笑着把他身上的大衣裳脱了。
晴雯默然无语,扭头将床铺了,又把金钩子上头勾着的帐幔放了一半,才过去倒了温温的茶端给宝玉,他顺手接过,叹了口气道:
“林妹妹家去了也有些日子,倒也没说是什么时候回来,倒真真是无趣得很。”
袭人拿了家常的衣裳给宝玉换上,宝玉手上不停,嘴里又念叨着林黛玉。
“林姑娘的父亲殁了,再怎么也该把事情处理完了才回,二爷就这样眼巴巴的望着,回头叫林姑娘知道,心里又不知该怎样过意不去。”
袭人轻笑着,又拿话引了他往别处想,“听说送殡那日,宝珠姑娘怎的都不肯回来,珍大爷派了几个家里的媳妇子在庙里陪着,可是真的?”
宝玉叹道:“可是说呢,虽只是干女儿,到底是多年的陪伴,自有几分真情在。也不知道有朝一日我也去了,有没有人肯替我多守些日子——”
见才不过几句,又引来他的痴话,袭人不由后悔起了话头儿,这边晴雯却是忍不住开口呛声道:
“动不动想着叫姑娘们替爷守着,嘴里也是没边儿没沿儿地浑说,若是叫老太太听见,不知又该有多少伤心。”
得她一顿排揎,宝玉面上有些赧然,嘿嘿笑了两声,将此事揭过,自去正堂贾母膝下承欢。
晴雯却是将他的话听了进去,那边儿府里的宝珠,原是在蓉大奶奶身边儿伺候,陡然间蓉大奶奶人就没了。
梦里宝珠也是如此,从小丫鬟一跃成了正小姐,本是该当她们这起子下人极尽艳羡之事,只后来极少听到她的消息,到自己跟着宝玉搬到园子里头,也不曾再见过。
哪怕直到自己眼一闭死了,也没听那边儿人再提过这位“小姐”。
此时事情竟与梦里都一一对上,她不由有些暗自心惊,难道那梦里的事情并不是假,而是自己真真切切活上了一回不成?
晴雯怀疑的天平越发往“相信”上面移挪。
如今宝珠就连摔丧驾灵的事儿都做了,偏这会子死活不肯回去,若回到东府里,少不得锦衣玉食的日子总能过上几年。
她虽不知为何,但也猜得几分,纵然是改了身份,只要还在这府里头,到底还是身不由己的,不若寻了机会出去——
晴雯心里直想着,不由叹了口气。
似宝珠这样都不能顺利脱了身,若梦中的事都是真的,对自己来说,想要逃离必死的命运,又该是怎样难如登天的事情——
夜里又是袭人值夜,待收拾完毕,宝玉还未曾回来,众人不好就这般睡了,晴雯便拿了鸳鸯今日送来的抹额,在灯下绣着。
“灯影子乱晃,你也不怕用狠了眼睛再伤着,到时候又是喊疼,可没人替你。”
拿了银挑子将烛光挑得更亮的麝月语带嗔怪地说,晴雯抬起略僵硬的脖子转一转,松活了一番,闭了眼睛笑道:
“我知道你是对我好,只是鸳鸯送来时便说了,这个样式的抹额老太太戴得最舒服,偏磨得旧了,叫赶紧做出来一个替换,实不好偷懒。”
麝月无法,只得把挑了灯花儿的烛火往她这处推了推,好给她照得更亮堂些。
不多时,宝玉回来,跟袭人念叨着,“前几日就和秦鲸卿约了读夜书,偏他在外头受了风寒,不敢出门,只在家里养息,可真真是扫兴。”
袭人忍不住嗔道:“还说别人扫兴,你这才从外头回来几日?也该好生歇上两夜,竟还约人读夜书,仔细老太太知道了捶你。”
两人一行说笑,迈步进来,看见麝月同晴雯在这边灯下做活,便收了声儿。
晴雯起身,揉了揉发昏的眼睛,道:“今日里晚了,我们快些走,莫要误了二爷休息。”
“偏你又有话说,你要在这儿绣,就在这儿绣,我还能说你什么?”
听见晴雯叹气,宝玉笑骂道,晴雯也不与他口角,冷笑了一声,拉着麝月回了自己住的屋子。
方才宝玉说话里提到的那位姓秦的相公,晴雯原也有几分印象。
他原是宁府里头蓉大奶奶的亲兄弟,早被领来见过老太太的。
晴雯恍惚记得,这位秦相公身子骨儿亦是羸弱得很,自送了蓉大奶奶出殡回来之后便病了,只是这一病倒,却是再没听说何时好了的。
第5章 物伤其类茜雪为鉴
隐约里过不得多少时日,宝玉又该出去祭奠了他,回来哭了好几日,惹得老太太又帮了几两银子,另备了奠仪,折腾了许多时候才过了这事。
倒是那时之后,便蒙圣恩恩准元妃省亲,开始建大姑娘回来省亲的园子。
银子似流水一般的花出去,又接着元妃娘娘省亲这样的大事,热热闹闹了大半年的功夫,这死了的人倒再不被人提起。
思及此处,晴雯不由轻叹了一声,想来自己死后,也不过这般罢了,说不得,还不如他。
“难怪我总觉得你今日有些不同,竟然真个转了性子。”
麝月解着衣裳,又把床上被子掀开一角,把里头的汤婆子拿了出来放到一旁桌上,向着晴雯说道。
晴雯心头一震,仔细想着自己哪里露了马脚,忍不住笑着反问道:“好端端的,怎么说这个?”
麝月拥了被子坐了进去,笑道:“往日里不排揎上一顿,你哪里肯罢休,似今日这般安生生地随我出来,怕是宝玉和袭人也在心中纳闷儿呢。”
晴雯微微一笑,她当然知道自己的性子,只是梦里已经历过一生,既知是哪里跌了跤,又何必头硬再去撞?
随意说了两句将此事揭过,两人各自睡去不提。
第二日起来,有婆子带了茜雪进来给主子磕头,宝玉却一早就被冯紫英找了出去。
晴雯、麝月和袭人迎了出来,看着茜雪穿着家常的旧衣裳,站在院子里头抹着眼泪,两眼肿得似桃子一般,心下不由凄凄然。
“你也是个实心眼儿的,那日里晴雯才说李嬷嬷吃了给她留的包子,你接着就说把宝玉的茶给李嬷嬷吃了,那个牛心左性的爷如何忍得?话赶话的,就要撵你走。要我说,不如你先等上一时,待他回来,大家一处求求情,说不得你又能留下来了呢?”
袭人挽了茜雪的胳膊,温声细语地劝道。
“姑娘们可别说,咱们又不能时时在这处陪着,这各人还有各的事情呢。还请茜雪姑娘早些了了事,收拾了东西,同咱们出去罢。”
送她进来的媳妇子听见她们说话,忍不住撇了撇嘴,拿腔作势地说。
袭人没成想自己同着茜雪说话,偏偏惹了那媳妇子抢了白,一时气噎,拉着麝月道:“我素来是个不会说话的,麝月且同她说说,咱们的事何时轮到她们做了主?”
茜雪只低了头抽泣,听见吵了起来,抬头道:“他是爷,我是丫鬟,他要撵我走,断没有我死皮赖脸留在这里的缘故。既他此时不在家,我就朝着这屋子磕了头,也算是全了主仆一场的情分。”
茜雪推开袭人,退步走到一边,朝着屋子规规矩矩磕了头,捂着脸哭着转头跟着那媳妇子走了,却再没同她们说半句话。
袭人幽幽一叹,向着晴雯和麝月无奈看了一眼,只说心里闷得慌,要出去走走,便出了院子。
麝月叹了一口气,转头回了房,晴雯自拿了贾母的抹额坐在院子里头绣着,心中却思忖不断。
若是袭人真个想留下茜雪,又何必等她要走了,来磕头时才说起这话,她一向近身服侍宝玉,有多少话儿什么时候说不得?
茜雪那日因着李嬷嬷受了连累,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待宝玉气性过了,留下她也不过就是袭人一句话的力气。
偏都攒到今日里哄着茜雪在这儿等,怕是等到他回来,也到了夜里。
有媳妇子看着,茜雪等不得那般久不说,便是求着他回来了,以后又有什么脸面留在这儿?
如今跳出来当日那个糊涂壳子,晴雯才知道这桩桩件件的事情不能单看得那般简单。
人心最是经不起多想上两道推敲,偏偏自己不耐烦过一道心思,真真是活该落得那般的下场。
心里这般地想着,她越发地坐不住,将手里的活计先拿进屋在箱子里头锁了,又随手拿了一串钱并几角银子匆匆跑了出去。
茜雪一路走,且还受着这些惯喜欢捧高踩的媳妇子们的歪话,心里自是委屈万分,却又无可奈何,不多时功夫,眼睛已经肿得跟个核桃似的。
忽听得后头有人唤自己的名字,不由回头,看见是晴雯追了过来,面上神色一动,抓住晴雯的手急急问道:“可是宝玉回来了,要见我?”
晴雯嘴巴张了几回,终还是叫她失望,摇了摇头,茜雪眼中一黯,咬着下唇缓缓松了抓着她的手。
“是我想着咱们好歹在一处这些年,如今你要出去,也不知道这些时日该当怎么过活。我这里有几角碎银子,你且拿去应应急,也算是全了咱们姐妹一场的情分。”
她悄悄地将装着钱的荷包塞到了茜雪袖子里,又向着茜雪使眼色,叫她莫叫后头的媳妇子瞧见了这般动作。
茜雪摇着头推拒着,“因着是他撵我走的,我又没犯天大的错处,夫人发善心,叫我把自己的东西都带了去。熬得过这些时日还是尽够,只是以后要如何,怕是要再多寻一寻旁的活计做了。”
荣国府里头,似茜雪这般得罪了主人家被撵出去的,通常不会发还身契,身为贾府的奴仆,却领不得相应的月钱,又不能投身别家做事。
也只能托了关系走管事媳妇们的门路,在两府里头找一找有没有可做的事。
要还是不能,只看家里愿不愿意叫她在家吃闲饭了——
“我嫂子已经帮我打听了的,叫我先在家里接些给大爷大娘们洗衣裳的活计。虽累些,也挣不得几个钱,好歹也不是在家闲着,多少有个进项,再加上着原来攒着的,总能挣扎些时日。”
听见她如此说,晴雯只好点了点头,“也是个法子,你总要先活下去,再图日后。我只一句,若你有了什么难处,千万想着些我们,大钱虽掏不出来,四下里凑凑,也就得了。”
依依不舍送走了茜雪,眼瞧着她行至拐角,转过弯便不见,晴雯这才回转。
第6章 多情美色的灯姑娘
秋纹和碧痕在廊下喂鸟儿,瞧见她回来后又坐在绣花儿,遂笑道:“前日里才把宝玉的裤子裁了出来,竟忘了拿给你。”
晴雯听了,忍不住冷笑,“是你们裁的?还是别人裁的?如今我手上正有老太太要紧的活计,怕是不得空儿,说不得要得闲了才能做宝玉的东西。”
秋纹和碧痕相视而笑,知道她这是暗指了袭人派了她活计,又当自己做的在宝玉面前讨好,惹恼了她,也不再说话,只绕过她进房间里去。
一个小丫头探头探脑的往里看,晴雯虽是明了自己一生的经历,到底还改不了那风风火火的性子,见她这般鬼鬼祟祟的模样,竖了眉才要骂。
却见那小丫头一眼瞧见了她,欢喜叫道:“晴雯姐姐,你嫂子在二门外守着,寻了好多人来找你呢,只没人帮她传话,特特叫我跑一趟来。”
晴雯定睛看去,认出她是守角门的孙婆子家的孙女儿,因着年纪小,还未派了差使,平日里只帮着各处跑腿传话。
先时晴雯入了府,才进来时,家乡父母俱不记得,只知有个姑舅表哥名唤着吴贵的,便求了赖家的将他也买进来,做些庖厨之事,也算得个安稳的营生。
赖家的见晴雯虽牙尖嘴利,得理不饶人的模样,倒还不忘本,便把家里一个女孩配了吴贵,好歹成了家。
只那吴贵一朝安泰,就忘了流落在外之时,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每日里抱着酒坛子,比之自己的亲娘还要亲上几分。
他媳妇灯姑娘本就是个多情美色之人,被冷落得久了,不免心生怨愤,稍试探两回,却见他只要有酒喝,并不管旁的许多事。
灯姑娘由此往后,胆子更大了许多,满宅子里上上下下竟有一多半的男子是她考校过的。
原先晴雯放假有时回去,两人互相看不顺眼,偏偏又都是牙尖嘴利的人,聚在一处恨不得吃了对方。
渐渐的,晴雯也就不爱回去探视,假作没有这门亲戚罢了。
且那时她总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要在贾府里待着,恨她不拿女子清白的名声当回事,带累了自己也要惹人笑话,又一味的嫌弃表哥吴贵行事不像话,越发远着。
可又谁知道风水轮流转,有朝一日自己还有被赶出去那一天,要依着兄嫂过活呢?
她思量一时,招手叫小丫头过来,塞了两个大钱与她,“好孩子,你跑得快,劳你再跑一趟告诉我嫂子,我这边立时就过来了。”
小丫头得了钱,开心地点着头,连声应着,一转脸儿便又跑了。
晴雯仔细想了一回,对那个奇怪的梦里这当间儿发生的事情却没多大的印象,不知道灯姑娘寻自己有什么事,可见这回还是要亲去看看才知道。
她把做了一半的抹额放进自己的箱子里锁上,又对着镜子抿了头发,头上戴着的花儿也取了放在桌案上,略收拾了一下,便朝着角门那里去。
灯姑娘穿着半旧的淡粉色交领袄,头发随意挽了攥儿扣在脑后,两鬓又散着两缕乌发,更衬得肤白貌美。
她身子斜倚着门框,虽不曾搔首弄姿,却自有一番风流气度,勾得不远处的小厮不时投来眼神勾搭,她也只是一脸得意。
晴雯很快过来,看见她那模样,想想自己死的时候,连口水都不曾得了她的,心中不免愤愤。
却又念着她梦里最后一晚眼巴巴守了自己一夜,遂抿了抿嘴,上前来问:“嫂嫂怎么过来,可是家里有什么要紧事?”
灯姑娘微微一笑,拿脚踩在门槛上,不知打从哪里抓出来一把瓜子磕着,随手丢了一地的瓜子壳儿,一开口又是十分的妩媚动人。
“我哪里有什么正经事,还不是你哥哥,整日里只知道吃酒,家里的事半分不管。前儿刚下了雪,倒将屋子压塌了半边去,哪里还住得了人?
如今我也是来白问问,若是妹妹手上宽绰,好歹借几个钱我寻了廊下的大爷把屋顶修一修,说不得那破败的屋子也能再住上几年。”
晴雯见她上来就是要钱,连个铺陈都不曾有,倒将自己当作那使钱的冤大头一般,一时气噎。
忽的又想起自己才说要改了自己得罪人的性子,此后如何还不知晓,若能多结下善缘,或可成为日后的助力,也未可知。
她遂压了心中憋闷,向着灯姑娘道:“嫂嫂也该知道,我虽是宝玉身边儿的丫鬟,这么些年虽也混了个二等,只这府里头迎来送往,私下里攒了局兑了钱的事情也不少,手里哪里就宽裕了?
只是嫂嫂也极少同我开口,咱们是打断了骨头连着筋的一家人,若我有,断没有不帮的道理。劳烦嫂嫂在这处等上一等,我回去将我的箱子翻一翻,看有多少,尽数给嫂嫂拿来,总要先把屋子修了,好住得了人,再说其它。”
说罢,也不管灯姑娘是何反应,扭身便朝荣庆堂去。
回到房里,打开自己的箱子,她在荣国府里颇少花销,平日里不过赌钱作耍,纵然再不攒着,里头好歹也有五六串的钱并几块儿碎银子。
晴雯拿了一串,咬着唇想了一回,又把另一串钱拆了一半出来,方才包在帕子里往外走。
迎面碰见碧痕,嘻嘻哈哈打外头跑了进来,疯疯癫癫拽住她笑道:
“方才琏二奶奶说的好笑话,把老太太逗得乐个不停,偏你不在,没听到——”
晴雯拨开她的手,啐了一口嗔道:“你再这般笑下去,琏二奶奶倒可以将你当个笑话说了,再逗老太太笑上一回。”
碧痕捂着嘴笑着往里间跑去寻袭人,晴雯这才往外头去。
到了二门上,不见了灯姑娘,她不由有些疑惑,拉了方才送信儿的小丫头,才知道灯姑娘等不及,早回去了。
晴雯无奈,有心不管,却还记着自己先时还想着要给自己积了善缘,便又塞了两个大钱与那小丫头,叫她跑一趟,把她嫂子叫来。
第7章 软语慧心初谋落空
灯姑娘久候她不来,原以为晴雯只是搪塞,哄她在那里等着,不想自讨没趣儿,索性先回了家。
这时又听见小丫头说晴雯拿了钱等她,叫她速去,眼睛一亮,一骨碌打从床上下来,便跟着去了二门上。
“哎呀,我还道妹妹平日里也存不下几个钱,想着还是不难为妹妹了,没想到你却是个没私心的。”
见了钱,灯姑娘的眼睛一亮,笑弯了眉眼,更添着几分婉转,连带着说话也比先前好听了不少。
晴雯将帕子打开了与她瞧,“这一串钱是才发下来的月钱,因着伺候三姑娘的侍书生辰快到了,大家要凑份子,我留了些在手里好用。其它的尽数都拿给嫂嫂,这另半串却是我在别人那里挪借的,嫂嫂日后若是手头宽绰,便拿给我还钱。
若是手上短了银钱使用,倒也不急,少不得我拿自己下个月的月钱去还。只有一条,嫂嫂若是能劝,还是劝一劝我那哥哥,莫要整日里吃酒发痴。咱们主人家虽宽厚,可若闹得太不像了,回头万一得了不是,再叫赶了出去,可还靠什么活着?”
听她说话与以前大有不同,灯姑娘一双美目难免多看了她两眼,笑道:
“你哥哥什么样儿,妹妹难道还不知道?整日里见了酒比见了祖宗还亲,还要我说他?我可说不着他,说了他也不听我的。不过妹妹能帮我寻了这些钱来,叫我把屋子修一修,我却是记着你的情份的。”
晴雯无奈,如今自己既起了从这荣国府里头脱身的念头,往后少不得有要用得着他夫妻的地方,又何必管他们这些事体,反将她得罪了。
如今也只得随口拿话应对着灯姑娘,就算日后遇到要紧的事,她不能拉拔自己一把,也莫要落井下石就好。
送走了灯姑娘,晴雯也就回转,对于灯姑娘说的话,她哪里不明白,只是现在拿她那表哥没有法子罢了。
贾母的抹额虽小,却是精细活计,颇费些工时,纵然是紧赶慢赶,也要三五日的功夫才做好,却正赶上贾政的生辰,家里吃酒作戏,热闹非常。
酒筵正酣处,又有六宫都太监夏守忠骑马而来,宣皇帝的口谕,召走了贾政入宫。
热闹的席面中止了去,袭人麝月她们也提心吊胆地凑到围成一圈,穿红着绿的丫鬟仆妇不时探头出去院子外头瞧着,想打探宫里出了什么事。
晴雯仔细想了一回,将做好了的抹额拿编得精巧的竹篮装了,给鸳鸯送去,却见满院子里吵吵嚷嚷站了许多人。
鸳鸯亦是一脸喜色,见她来,顾不得来招呼,不过略点了下头便走开,竟无心与她搭话。
鸳鸯扶了贾母回屋按品大妆起来,伺候着贾母与几位太太一同乘了轿子入朝谢恩。
仔细听得旁人说了,晴雯才印正了自己所思所想,却是贾府最是荣耀的一件大事,也是自己一生悲剧祸起的根源。
梦里的这个时候,正是贾家的大小姐贾元春封了贤德妃,贾家自此如日中天,更上一层,得意非常。
今日种种,与梦中一般无二,晴雯又忍不住心中微微凛然,似失了力气一般,靠在一旁的廊柱上,脸上发白,冷汗洇洇而下。
贾府今日得知大小姐元春封了妃,又皇家可使妃子省亲的消息后,使了好些银子建了“大观园”,只为迎接贾元春省亲之用,银子似流水一般花了出去,建出来的园子极尽奢靡。
元妃省亲之后,怕园子空着荒废了,就传旨让一众小姐们并着宝玉一处进去住着。
自己也就随着宝玉在那怡红院里头待了几年,直到被王夫人当作狐媚子恨着,撵了出去,连病带恼的,自然更是好不了,一命呜呼了去。
只是这些同现在的自己又没有什么干系的,她强打起精神,挤出笑来,将做好的抹额交给了贾母身边的琥珀收着。
“鸳鸯总说你针线上好,如今我看着,这满府里头的丫鬟加起来也没你一个人手巧,难怪老太太一向喜欢用你做的东西呢。”
琥珀拿着抹额看了,夸了一会子,才仔细着收到箱子里去,又拽着晴雯的胳膊同她往外走。
晴雯心里一动,玩笑着说:“既老太太喜欢我做的针线,莫不如姐姐同老太太提上一句,把我再要回来不就是了?”
琥珀轻笑一声,拿眼古怪地瞧着她,“老太太再喜欢你,哪里有宝二爷那里能长长久久地留着,你怕不是傻了不成?”
晴雯哪里不知道她说的这话,含笑低头,并不言语。
老太太年岁大了,待她百年之后,她身边儿的丫鬟总是要放出去的。
晴雯若想出去,这条路才是最为正经值得她筹谋的出路。
“老太太正因认着你是个好的,才把你给了宝玉。你在宝玉那里,又同着在老太太这里有什么两样?莫要再浑说话,小心老太太听到了不喜。”
回去的路上,琥珀那玩笑一般又似告诫的话语萦绕在晴雯耳边,心头更是沉甸甸的。
宝玉再过几年就要娶亲,依着老太太先时流露出来的意思,似晴雯这等模样,怕是要给宝玉留着做屋里人的。
只是历经一世的晴雯此时早想转了念头,不敢再存了那样的心思,若是能求着回到老太太这里,也还有个盼头儿。
如今她哪里还不明白,梦里所演之事是真的,自己八成就是重活了一世,若继续留在宝玉身边,早晚还是没个出路。
琥珀亦是贾母身边儿得力的人,她都如此说得这般明白,自己还打这个主意,却是不通,且容易叫人起了疑心,若是因此叫贾母厌弃了自己,怕是只有留在荣国府配小厮这一条路可走,不如且忍下心绪,早些换了方向试试。
正念叨着,突然又想着自己病得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就那样叫人撵了出去。
又寄身于靠不住的表哥家里,没个人管,熬不过几日便丢了性命。
第8章 初遇贾荇偶然留情
晴雯不由再下一回决心:自己这回不光是要低调做人,还得细细把身子将养起来才好,莫要落了病根儿。
旁人怎么看她,她是管不着的,可这身子根基若是坏了,不等别人磋磨,怕是自己就先倒伏了下去,就算是心比天高,也无可奈何。
她不过一个早死出贾家的亡魂,贾家大小姐天大的荣耀也与她没有太大的关系,只好好儿保住自己的小命要紧。
若是想离了这处地方,回家实不是上上之选,只说梦里病得动不了,连个倒杯水的人都没,还要日日受了冷言冷语。
就算是人好好儿的赎身回去了,只怕那个懒病入骨的吴贵也敢将她转手卖了去,换一笔银子好吃酒。
又想着若这回再被撵了出去,索性干脆就去了赖大家里寻个活计罢了......
可是,从这一家儿,换到那一家儿,总还是身不由己的奴婢——
如此想了一回,晴雯不由心烦意乱起来,就此看来,自己即便知道后边儿的事,面临的也还是一个死局不成?
留在这府里头,是死路一条;费尽心思谋着出府,若不是正经放出去的,也不一定就能过得好了。
既然已要换了路走,何必还要把自己的命交予他人手里做主?
王夫人只瞧着她的长相便骂狐媚,之前不过为自己辩解几句,就被她揪了错处。
看你不顺眼的人,无论你怎么说,如何做,你都有错,何况她还是府上正经的夫人,而自己,不过是个身如浮萍的丫鬟罢了。
炕上放着裁好的裤子也无心再做,心里乱成一团,晴雯索性丢了手上的活计,出来走一走。
她出了穿堂,行经抄手游廊,从垂花门出来,一路上有洒扫的丫鬟婆子忙碌,她因着生得好,又有一手好针线,没做过这等粗浅的活计。
原还十分瞧不上这些人,可如今忽然觉得自己同着这些人有什么区别呢?
不过是熬着日子,等年纪到了,或是配人,或是——
总是熬日子等个去处,一辈子身不由己。
这样想着,她不由深深叹了一口气,往日里争胜的心更淡了几分去。
依着雪白的高墙生着一丛翠竹,此时虽冬日,亦是长得郁郁葱葱,挺拔坚韧,晴雯想着心中,不由看痴了去。
迎面走来一个瞧起来才不过十六七岁的眼生男子,心里一惊,忙往后退去,侧了身藏在了垂花门后头。
那人身着长衫,长身玉立,穿着寻常文士常穿的半旧道袍,不是平常小厮的打扮,匆忙一瞥间,也不曾看得清楚相貌。
此时只见那人一脸焦急模样,似乎对撞上晴雯也极为意外,忙退了几步,几分犹豫之后,很快上前唱了个喏道:
“这位姐姐请留步!我是西街后廊上住着的珙三奶奶家的荇哥儿,老爷昨日在学里碰上,说要寻个人在内书房抄字儿兼着整理杂务,叫我今日过来。
方在门上问了,门上便叫我到老爷书房等着,头一回进来,一时间辨不明方向。烦请姐姐指个路,免得我似无头苍蝇般到处乱转,冲撞了姐姐们。”
晴雯本扭身要避开,听得他是本家的爷们,声音清朗,言辞间颇为恳切,想来也不是那等子轻狂人,不由就停住了脚步。
只是她到底是内宅里头的丫鬟,不好同他说上许多,叫人撞见,又是事故,遂侧了脸扬声道:
“你要去老爷书房,自角门进来左转便到,如何走到这边儿来了?如今你且退回去,再重新走过就是。”
贾荇恍惚瞥过一眼,只见她露出半边芙蓉面,眼波似水如烟,叫人不敢细看。
如今听她声音如同黄莺出谷,答复了自己,不由心内微微颤了颤,顿时喜形于色,连连朝着她拜了又拜,这才缓步退了去。
晴雯转身回去,又忍不住悄然回头看了一眼,却瞧见贾荇正停在转角处往回看,见她回头,立时便绽开一个大大的笑脸,整齐的一排白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晴雯心头一动,脸上飞起两片红晕,连忙别过了头,啐了一口,赶紧朝荣庆堂走了回去。
“你这是自哪里来?”心神正自不宁间,忽听得前边儿脆声招呼声儿,晴雯一惊,抬头看见琏二奶奶身边的平儿自穿堂里出来,正扬了胳膊朝她招手叫她。
晴雯心里一紧,遂挤出一抹笑意道:“我听着外头乱槽槽一片,似是有人说家里有大喜事,便小丫头传话也说不明白,我出来瞧瞧。你素来消息灵通,可知是什么喜事?”
平儿笑着上前,拉了她回转往荣庆堂里头一边走,一边说:
“将才宫里传旨,咱们家的大小姐才选了凤藻宫的尚书,加封了贤德妃。如今老太太、太太们都入宫谢恩去了。我们奶奶叫我过来知会你们莫要乱跑,如今院子里来道贺的人来人往的,别叫人给冲撞了去。”
“哎呀,那可是天大的荣耀了!只是这事儿使唤个小丫头子说一声就得,哪里就要你跑一趟来说了。”
晴雯拍着手笑着说道,平儿嘴角微微翘着,声音越发和缓。
“我也不过是顺路过来瞧瞧,并不是特特跑这一回,你且快些回去吧,告诉她们一声儿,莫要出来乱跑。”
晴雯笑着应了,邀她进去坐一会儿,平儿摇头笑着拒了,便急匆匆又出了门回去。
晴雯停在当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良久,面上撑着的笑容才消了,回转身去进了屋。
平儿是二爷贾琏的通房,辅助着琏二奶奶打理家事,就这般能干又灵巧的人,这么些年,连个妾室都没有挣上。
她低头走着,心里却揣度着,自己一心一意为着怡红院,为着宝玉,最后落得那般下场。
似平儿这样,许多年来也不过是这样不尴不尬的身份,自己又何必事事强出头,落了埋怨。
如今当先第一遭儿,还是要想个法子谋着机会离了宝玉身边儿,才免得叫人立了靶子,再重蹈覆辙,丢了小命。
第9章 坠儿怀善送云片糕
晴雯兀自思量着,日后且熬到了年纪,再叫自家哥嫂来主子面前求上一求,说不得看在自己平时恭谨老实的份儿上,连个身价银都不收的,便放了她出去——
屋子里头,袭人和麝月、秋纹等人越发意气飞扬地在里头说笑:“咱们宝玉以后也是正经的国舅老爷了!”
晴雯进去,把平儿的话说了,只听秋纹扬声笑道:“这些咱们都知道,哪里需要姐姐特特儿的再说一回。就是不知姐姐方才又去了哪里?”
晴雯一滞,冷哼一声,走了出去,将帘子打得“哗啦”响。
若是先前,只怕里头声音最大的就是她了,这时她却是心头闷闷,再不想同着宝玉扯上什么干系。
“这又是有谁惹了你?偏拿那帘子使什么气?”秋纹素来最是嘴快,又喜欢招惹爆炭脾气的晴雯,朝着她的背后叫道。
晴雯自外头拿了花样子回转,冷眼将秋纹盯上一回,秋纹便哑了声气,往袭人背后缩去。
袭人见晴雯面上挂着冷笑,也不知哪里受了排揎回来,不欲叫她们在屋子里闹起来,吵着了老太太,忙将秋纹一拉,笑着向晴雯说:
“前儿二爷的裤子裁好,还说叫你做一下,事一多便浑忘了。方才你去了老太太那里,可是抹额做得了?”
晴雯嗤笑一声,道:“这会子我闲了,且把裁好的衣裳给我,我自做了来就是。”
这条裤子说了几天,都还好生生放在那儿,摆好了架势只等着她来做,若她不松口,怕不是又要放到猴儿年马月去。
秋纹将裁好的大红绸布拿来,笑着塞到了她的怀里,又道:“左右不急着穿,你只慢慢做着。”
那边拿了鸡毛掸子扫灰的碧痕见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提高了声气,抻着脖子笑着叫道:
“二爷前些日子出了几回门,就连身上的荷包都不知道叫哪个小厮抢了去,姐姐若是得空儿,且把那荷包做上几个,还要打上几根络子——”
晴雯听得心头火起,皱着眉头,深吸了一口气,再三忍耐不住,冷笑一声道:
“如此看来,以后只有我管你们叫姐姐的,竟叫你们指使起我来。合着这满屋子里头只有我一个是长了手的,我竟不知,你们连络子荷包都做不得了?”
袭人见她们吵了起来,忙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不过是因着你绣活儿最好,才一有事就想到了你——”
秋纹忙给碧痕使了个眼色,碧痕悄悄吐了吐舌头,知道她又犯了脾气,不敢招惹,此事也就略过不提。
晴雯冷哼一声,拧身甩开了袭人的手,到房里将炉子的炭火拢了,煨上茶水。
又听得一步脚步声响,才一抬头,见绮霰自外头回来,看她在忙,遂笑道:
“我还道是你不在,听说三姑娘的生辰要到,你们可算明白了咱们每人出上几钱银子,置办一份儿礼送上。”
“这话儿莫要问我,且是麝月做着主呢,只算明白了,告诉我拿银子就是。”
晴雯冷着声应了一句,转头进了自己屋子里头。
先是侍书生辰要兑银子,这会子又三姑娘的生辰又至,先时自己对这些热闹事最是有兴致,如今却觉得没趣儿的很。
而且先说兑银子备礼的事儿都念叨了许多天,整日里不过是借了由头跑去闲磕牙罢了,说自己躲懒,也没几个比自己强上许多的。
宝玉的大红色绸裤子叠好了扔进箱子,复又拿出来打开,晴雯微微一叹,寻了针出来低了头细细密密地做着。
这门手艺在贾府里头不显什么,若有朝一日出去了,却是自己安身立命的本事,却是不能再同着前头那样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得过且过了。
自此,不拘是袭人麝月,或是秋纹碧痕,但凡好声气求到她脸上的,她必没有不应的。
只是行事间也越发瞧了出来,袭人拿来的虽都是宝玉的东西,可做好了拿给宝玉使的时候,从来没有提过自己半分的功劳。
不过,自己不在宝玉面前出头,大家处得情分更深,日后哪里还好说出去的话?
晴雯心里拿定主意,也不管袭人如何运作,拿来的东西,自己得空儿就做,久而久之,竟将她惫懒的名声抵消了几分。
坠儿来送水的时候得了她的好脸色,之后倒往她这里来得勤些。
秋纹和碧痕、檀云一处攒了局投骰子作耍,来叫晴雯去凑个角儿,被她身上不舒爽推了去。
早间碰见王夫人自老太太屋里出来,与她正好打了个照面,瞧着情形,好似并不认得自己。
这在老太太处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尚且还没个印象,怎么到了园子里一年见不着两回,反认定自己就是宝玉身边儿的狐狸精了?
正思忖间,忽看见坠儿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瞧,晴雯瞪了眼睛骂道:“你要进来就进来,杵在外头跟个贼模样,是要讨打不成?”
坠儿手背在身后,身上穿着小丫头们的弹墨绫棉比甲,里头穿着细布小袄,慢慢吞吞挪进屋子来,瑟瑟缩缩低着头不敢抬眼看她。
“你手里拿的什么?来我们屋子里头有什么事?”晴雯一向爽利,最是看不得这般小家子气的模样,皱着眉头问道。
坠儿咬着下唇挪了过来,将背在身后的手慢慢递到晴雯面前,打开了握着的拳头。
掌心里一块儿变了形的糕,晴雯还当她又是嘴馋偷了人家的,竖了眉才要骂,却听坠儿道:
“厨房里头做了云片糕,老太太做味道不正,不爱吃,叫分给我们了。我见晴雯姐姐不在,便藏起来一块儿,给姐姐也尝尝。”
晴雯微张着嘴,竟没想到她是专门给自己送来的云片糕,嘴唇嗫嚅了几回也没说出一句话。
她愣怔了一时,方才伸手拿过在坠儿手里捂成一团看不出原样的“云片糕”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又向着坠儿道:
“整日里就知道淘气,也不知道都哪里滚了去,衣裳划破了口子都不知道。快脱下来我给你缝几针——”
第10章 莫欺孤女黛玉归来
晴雯一把拉过坠儿,不容分说将她身上的棉袄脱了,又叫披了自己的旧衣在这儿稍坐,几针便将她刮破了的袄子缝补好,龇着银牙咬断了线,复又递给她,叫她快些穿上。
“怪道姐姐们都说晴雯姐姐的针线最是了得,这才多会儿功夫,我凑近了也瞧不出哪里刮破了呢。”
坠儿笑嘻嘻地向她道谢,晴雯听着这样的话却是不习惯得很,不耐烦地轰她走了。
这一日,贾琏带了林黛玉自扬州回来,久别重逢,瞧着黛玉出落得越发超逸,宝玉自欢喜得不得了。
“你这回打扬州回来,也是坐的船不曾?扬州同你上回离家时,可有什么不同?”
黛玉嗔了他一眼,拿手拨开他,“这时正忙着,又是收拾屋子,还要分发了带来的土仪,你不如先出去坐坐,免得一时不小心碰着了你,老太太要心疼。”
说着,又叫紫鹃把自己带回来的纸笔之物分成几堆,仔细拣了其中一份抱起来塞到宝玉怀里。
“我不好出门,只叫人去云蓝阁买了六合麻纸并毛笔回来,咱们家的姊妹各得几支,是个意思也就罢了,这份是你的。”
宝玉连忙抱着,笑道:“你坐那般久的船,一路劳累,偏还想着我们做甚?我这里还有好东西与你。”
他将纸笔转身递给小丫头好生拿着,又珍而重之打从自己怀里拿出北静王所赠鹡鸰香念珠,像献宝似的递到黛玉眼前。
黛玉拿眼扫了一回,不由皱了眉,遂拿过掷到一旁,“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它。”
宝玉不知又如何惹了她,悻悻然上前将念珠又收进了怀里,却不敢再给她了。
黛玉却将他往外推,只道自己这里忙乱得很,叫他莫要在这里碍事,宝玉无法,只得出去了。
紫鹃瞧着二人又开始置气,忍不住劝道:“这才回来就这样儿,他也是好心,姑娘莫要呕气,小心着身子重要。”
黛玉只抿了唇,低了头,收拾自己带回来的书册不理。
鹡鸰香念珠自来书里多有记载,一向是隐喻了兄弟间的情意,她若不知,才是枉读了那么些的书。
这皇帝将念珠赏了北静王,北静王却转手送给宝玉,其间真意她虽不明,却也不肯轻易要的。
只这话又如何宣之于口,说出来又怕旁人心里多些猜忌,又道自己矫情多事,索性不言。
宝玉自抱着黛玉送的纸笔回去,叫袭人好生收起来,又将那鹡鸰香念珠拿在手里,呆呆地出了一回神,方才寻了个盒子装了,嘱咐袭人一并收好。
听得外头一阵吵嚷,知道是姊妹们过来与黛玉闲话,宝玉再坐不住,连忙又过去。
来的却是三春并着李纨和薛宝钗,在贾母处稍坐之后,便过来同黛玉说话,提及林父之悲事,免不得又哭了一回。
宝玉瞧着黛玉面上露出悲容,上前道:“林妹妹自此能长久的同我们一处,也是叫人欢喜的事。你们偏拿着这些事情逗人难受,实在可恨。”
此时晴雯得了吩咐,来与他送湃好的瓜果,才近前头,便听见他这样说话,不由咬住了下唇。
这人生来喜聚不喜散,只盼着身边的人一生一世都只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全然不管这人生在世,哪能一直欢欢喜喜的,一丝波澜都不曾有?
就说这回林姑娘回扬州葬父,全家人都死绝了,剩下她一个回来荣国府,去世的亲人倒成了不能提的避讳,也不知道她听了这话,心里又是如何想的。
晴雯掀了帘子进去,把果盘子放下,又接了宝玉随手递过来的用脏了的帕子,将自己身上带的干净的与他递了过去。
“宝兄弟最是至情至性的人,又读了那许多佛经,怎么不知道这天底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这生死聚散,亦是难免的事,又何苦这般执迷不悟?”
薛宝钗手里拿着林黛玉打扬州带回来的一本古籍卷在手里,坐在一旁的榻上笑着说道。
宝玉怔怔一时,又看向眼圈儿微红的黛玉,嘴巴噏动了几回,嗫嚅道:
“说什么‘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反正是要同着妹妹长长久久的在一处的,任谁再说许多,也没有用。”
薛宝钗闻言怔了怔,微微叹息一声,反是探春几人笑他这是又犯了痴病。
“宝姐姐莫要惹他,怕是要好一时才得醒转的。”
晴雯冷眼瞧着,黛玉此时脖颈飞红,只朝着他啐了一口道:“真真是个傻子!”
晴雯亦是暗叹一声,也不招惹这个左了性子的魔星,左右有几位姑娘哄着他,揣了换下来的帕子离了这地界儿。
回到屋子里头,本要将脏了的帕子给小丫头洗去,看着外头又飘起了雪花儿,天儿冷得冻手,直想着:
“大家都是奴才,我无非是仗着年纪长上几岁,比她们说话儿声音大了些。如今使唤人来洗帕子倒是容易,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又暗地里叫人给恨上了。”
既这般想着,她就自己先打了几瓢子凉水,又往里头添了热水,拿了胰子慢慢揉搓着。
小丫头佳蕙自外头跑进来,看见晴雯在洗帕子,面上一白,慢慢挪了过来,卷起袖子,嗫嚅道:
“晴雯姐姐,我方才去给秋纹姐姐拿东西了,没听见姐姐在屋里唤人,这会子我既来了,就我来洗吧——”
晴雯瞥了她一眼,拧干了帕子,抖搂开来,拿到炭炉旁晾着,又甩了甩手,过来端过铜盆里头的水,到外头泼了。
“这冰天雪地的在外头跑,也不知道拿帕子把冻出来的鼻涕擤了,像个什么样子?”
晴雯皱了皱眉,打从一旁的桌子上头随意抽了两张草纸递过来,“快些把鼻涕擤干净了,一个小姑娘家家,没的叫人看着怪恶心的。”
佳蕙嘿嘿笑着,打晴雯手里头接过草纸,道了谢,把挂在鼻子前头两条短短的透明的鼻涕水给擤了,再抬眼看着面上没有半分笑容的晴雯,竟无端感觉亲切了许多。
第11章 警前事灯姑娘多思
晴雯瞥了一眼只知道傻笑的佳蕙,也不理她,只过去看了炭火,往里又添了些炭,然后拿了才做了一半的荷包在椅子上坐了,继续绣着。
大红的毡帘打开,风雪便飘了进来,袭人和麝月一前一后进了屋,搓着双手往里头去烤了一回火,出来问晴雯道:
“怎么不见宝玉?难道还在林姑娘那里没回来?”
“方才是在那儿,只三位姑娘和宝姑娘都过来了,也不知道这会子是在林姑娘那儿,还是在老太太屋儿里。”
晴雯放下手上正在做的活计,伸了个懒腰,闻听麝月道:“明儿侍书过生日,府里头也要挂桃符,贴门神,咱们早些忙完了,去三姑娘屋子里头热闹会子去。”
晴雯问道:“偏她的生日赶巧儿,明儿这般忙,都走了,没个看门户的,又怎么行呢?索性你们合计了每人要出多少钱告诉我,我拿了你自帮我带去随了份子,也是我的心意。”
麝月便笑着说了,晴雯回屋拿了钱出来交予她收了,权作了给侍书生辰的礼。
不一会儿,听得外头一阵喧哗,倒像是宝玉回来了。
晴雯自去铺了床,放了帐子,听得宝玉颇有些懊恼地同袭人说着他拿了北静王的东西送黛玉,偏她又不喜。
“林姑娘素来不爱外头的东西,你又不是不知道,何苦这般凑上前去寻了不是,倒惹她不快。”袭人心疼道。
若照着先前,晴雯听了话心里生了什么念头都要快言快语说出来才痛快,如今学了乖,竟不言语。
宝玉与旁人说笑一回,又想起她来,逗弄道:“你怎么今日这般少了许多话,可是身上哪里不舒服?”
晴雯瞥了他一眼,带了淡淡的笑意说道:“我又算是哪一号的人物,劳爷惦记着。如今床也铺好了,爷还是早些睡吧,我们也该歇了。”
宝玉再追着问,她也不理,还是袭人上前去将他哄了。
“明日里我不出门,给你做了油脂膏子抹手。”宝玉朝着晴雯的背影喊着,却只听“啪嗒”一声帘响,晴雯转过弯便不见。
第二日管事发下发了桃符门神等物,元妃省亲的新闻便乘着东风在两府之间传了个遍。
家里的老爷们年也顾不得过,日日里聚在一处商议省亲之事,最后决定要将荣国府后头的花园子里头盖上一座“省亲别院”。
外头怎么忙,与里头的丫鬟们却是不相干的。
灯姑娘得了晴雯的钱,修缮好了房屋,今年过年的时候,破天荒的过来接她回家吃年茶。
晴雯欣然告了假,带了些茶果几样礼回去,见屋子里头果比先前干净了许多,只是多浑虫没日没夜抱着酒坛子喝酒,弄得家里头臭气熏天的。
“也不怕妹妹笑话,我有时真个要当他死了才罢,既有主人家给的好营生,又有妹妹贴补着,但凡有三分心,哪里就能过成现在这般了?”
灯姑娘嘴里抱怨着,端了茶碗过来,晴雯伸手接过,见这碗甚是大,不像个茶碗,碗沿儿还挂着黑渍,里头的茶色绛红,闻起来有些油膻之气,也不知道是什么茶。
随手将茶碗放在一旁,晴雯笑着道:“嫂子这话儿可说的是呢,便是咱们有心一辈子与人做了奴仆,也不知道主人家是不是愿意用了咱们一辈子。不如趁着现在日子好过的光景,或是学些手艺,或是攒些银钱,也好为着日后打算。”
灯姑娘这回接了她出来,本意想看看从她这里还能不能淘换些钱来,再不济,也能得着些平常人家儿吃不到的吃食,过把子嘴瘾也是好的。
如今听着她这话,竟还是个心里有丘壑的,联想着前些日子找晴雯借钱时她说的那些话,攥着瓜子儿的手不由的就慢了下来。
只还没等她想个明白,多浑虫在床上蛄蛹了几回,闷头嘟囔着又说的几句什么话,晴雯没听得太真切,却是闻到一股子臭气扑鼻,叫人猝不及防,直欲作呕。
他翻了个身继续睡着,灯姑娘上前指着他斥骂了几句,又怕他被吵得烦了跳起来打人。
晴雯见状再也忍耐不住,起身走了出去,又向着里头叫道:“嫂嫂这会子先忙,我去那边儿转一转回来。”
灯姑娘那厢里只顾着骂多浑虫挺尸,哪里有心思应对她,不过是白招呼一声罢了。
此时晴雯的兄嫂家住的两府后头的巷子里头也渐渐热闹了起来,有没进府里当差的,此时也不好躲了懒,或是劈柴,或是洗衣,或是收拾些子干菜待客,家家户户都传出忙碌的声响。
晴雯自进府当差以来,少有过这边来逛,好奇之下,不由便多走了几步,忽而听到前头一家破败门户的院落里头传来妇人大声喝斥的声音,夹夹杂杂伴着些断断续续的抽泣。
晴雯有心要回转避开,却又听着那边低声细语的辩驳,竟有几分耳熟。
她紧走了两步,到那虚掩的门外头,打门缝儿里望去,一眼就瞧见穿着半旧的桃红色夹袄,冻得手脚直打哆嗦的茜雪正站在院子里头抹眼泪,脚边是好大一个木盆,里头装着半盆水,已是脏得如同河沟里的泥水一般,泡着几件花花绿绿的衣裳。
旁边站着的那凶神恶煞的妇人,瞧起来却面生得紧,想来应也是茜雪的家里人。
只是妇人此时两只肿泡眼红通通地正瞪着茜雪,恶狠狠的好像要吃人一般。
茜雪只缩着脖子,小声抽泣,通红的双手上面不知何时布满了骇人的冻疮,瞧得晴雯一阵心惊。
“早说叫你警醒着些,这些衣裳若洗破了,卖了你也赔不起!”
粗壮的妇人发丝间飞着白霜,横眉怒目,单手掐着腰,另一只手指着茜雪咒骂不休,茜雪越是往后躲着,她便越是气上头来,骂得更凶。
茜雪将头撇向一旁,眼圈儿早就通红,只苦苦忍着泪抽嗒,又是愤懑,又是委屈,就连晴雯远远瞧着,心里也是一片酸楚得不行。
第12章 窥落魄茜雪心酸楚
茜雪原在宝玉身边儿服侍,虽数不上一等二等的大丫鬟,可平常哪里有人叫她做过这些子粗活?
就是走之前受得最恶的话,也不过就是宝玉气头儿上话赶着话说的那几句罢了。
如今只叫这破落的不要脸的妇人专指着下三路的骂,皴裂了的脸上早已经是通红一片,偏又没有勇气就这般掀了面前的家伙什儿就走。
“里头可是茜雪?”晴雯咬着唇沉默看了一时,再听不得,快步上前,扒着吱呀作响的大门向里头扬声儿唤道。
茜雪下意识回头,看见是晴雯,低呼了一声,许是惭愧不敢见了旧人,忙将头侧到了里头。
粗壮妇人剜了她一眼,瞧着晴雯穿着甚是规整,料子也好,头上戴的精致发簪,生得又是那副娇俏模样,想来应是府里头主子面前当差的,忙挤了笑容过来两步,殷勤问道:“敢问姑娘是哪一房里头的,竟是认得我家妹子?”
晴雯瞪了眼冷着脸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直将这妇人看得心里发慌,就连脸上的笑也有几分挂不住,这才漠然开口。
“原来是茜雪竟是你家妹子,我是宝二爷跟前儿的晴雯,之前同着茜雪在一处当差。恕我眼拙,竟不知嫂子是谁?”
粗壮妇人早先听过她的名号,知道是宝玉跟前儿的大丫鬟,干笑着指着茜雪道:
“我是她哥哥王顺儿的媳妇,不知是晴雯姑娘过来,竟失了礼数。晴雯姑娘莫要见怪,快些进来坐吧。”
说着,便过来打开了大门,将晴雯请了进去,又骂茜雪道:“早说你是个最没眼色的,好好儿的差事当得丢了,如今有相好的姐妹过来瞧你,连个凳子也不知道端,茶水也不会上一杯,可见就知道是为何被赶了出来——”
她这边絮絮叨叨个不停,茜雪嘤咛一声,捂着脸进了屋。
王顺儿媳妇脸上挂着笑,进去端了把四条腿儿还算齐全的椅子叫晴雯坐了,又打从家里抓了一碟子黑不溜啾的瓜子儿放在旁边的高凳上。
“我家原先倒还过得,只是前几年王顺儿他娘生了一场病,这人没救回来不说,连着家里也折腾得精穷。原还指望着妹子的月钱还债,哪成想竟又被主子撵了出来。
叫她在家接个活计洗个衣裳吧,偏偏还把王嬷嬷家送来的好料子给洗破了个窟窿去,回头一说要赔给人家,少不得这几个月就是白干。我这也是急得很了,倒叫晴雯姑娘看了笑话儿去。”
晴雯观她形容粗鄙,说起话来却有条理,不由又拿眼将她看了一回。
这时,眼睛红肿了一片的茜雪自屋里头出来,走到晴雯面前向她说道:“你今儿怎么有时间出来?竟还来了我家。”
晴雯起身,抓了她的手,摩挲着她原本柔嫩,才几天功夫就变得粗糙的皮肤,心下一阵酸楚。
“我嫂子接了我回家吃年茶,饭还没得了,我就出来走走,不想竟走到了你家。也没想着咱们两家离得倒近,你怎么大过年的还用这冰凉的井水洗衣裳,若是缺了钱使,我那里——”
她话还未曾说完,茜雪便连连摇头,拿眼偷看了她嫂子一回,拉着晴雯就要往外走。
“这眼看明日里就要把衣裳给王嬷嬷家送回去,小姑这会子又要去哪里?”耳边传来她嫂子尖锐刺耳的声音,茜雪不由咬了下唇,回身向她道:
“衣裳洗破了,原是我的错处,明日里我自送了衣裳过去,任着王嬷嬷打骂出了气,再求她叫我慢慢还吧,定不会牵累了你和哥哥。”
王顺儿媳妇皱了眉头追了过来拉扯着茜雪,“你洗一件衣裳才几个钱?过去送衣裳还是给主家送气生呢?叫你这么来上一回,以后王家的衣裳被单涮洗的活儿咱们家可再也接不着了,那才是亏大了哩!”
茜雪低着头不语,晴雯看了看她,又瞧了瞧她嫂子,拉着她轻声道:“你也知道,我在宝玉房里做的也是些缝缝补补的事情,不知你们说的王嬷嬷送来的衣裳是什么料子,又洗破了哪里?不若叫我瞧瞧,若是能补,自然最好。”
茜雪还不曾说话,王顺儿媳妇已是拍着大腿喜上眉梢,“哎哟,早知道晴雯姑娘有这样的手艺,我们又何必在这里磨牙。且请姑娘稍坐,我这就把那衣裳拿了出来,请姑娘帮着参详参详。”
说着,便回了头朝着屋里去了。
茜雪着晴雯的手,一张小脸儿上越发显得苦楚,“这事儿本是我闯下的祸,实不该大年下的把你牵扯进来——”
“咱们好歹在一处相伴了几年,我又凑巧走到这儿看见了你家的事。原也跟你说了,偏你说还有积蓄,叫我别管。如今这样的光景,还想硬撑着,可见你也没把我当了姐妹待。本就是做熟了的事情,我还能当了不知道,丢开手儿不管?”
茜雪忍不住抬头看着晴雯,直觉得眼前的晴雯全然不似当初自己在宝玉身边儿认识的那个最是牙尖嘴利的二等大丫鬟。
“原是我看错了你,只当你是一身傲骨,谁也瞧不上的。没想到如今我身处悬崖边儿上,来拉拔我一把的,却只有你——”
她歪了头,咬着唇,豆大的泪珠子滴滴嗒嗒落下来,哽咽着说道。
晴雯忙自腰间抽了自己的手帕子按了过来,给她拭泪。
“你这离了咱们身边儿,脸也不擦了,被风吹得皴成这般样子,再叫眼泪一浸,干崩硬裂的,直要疼得厉害。快莫哭了去,船到桥头自然直,人总不会叫事儿难死了的。”
晴雯的手帕子带着熏香的香气,飘在鼻间,茜雪一时竟恍若隔世,眼前不由浮起那时还在府里头当差时节的模样。
“晴雯姑娘这话说得可是,小姑整日里这般哭丧个脸,再好的福气怕也要被哭走,大年下的,妹妹也不避讳着些——”
王顺儿媳妇怀里抱着一件衣裳过来,向着茜雪嗔道。
第13章 巧遇恩人雪中送炭
茜雪拿了晴雯的帕子,一声不吭当眼泪擦了干净,又看向伸手拿过衣裳的晴雯,眼睛里面忐忑不安,还带着几分希冀。
衣裳早就洗过晾干,只是在前襟的地方有个指甲盖儿大小的洞,瞧着倒像是什么东西挂的,不像是洗衣裳洗破的。
不过不管是什么原因破的,只要是在茜雪她们手里出了问题,王嬷嬷家里自然要寻她们说话,是以晴雯不过简单同她们提了提。
“这衣裳的料子算不上顶好,工艺也一般,若是有同色的线和极细的针,我倒是可以试着修补一回。”
王顺儿媳妇眼前一亮,连忙点头,“有,有,家里都备着的。只是那线不过平常用的,算不得什么好的——”
“劳烦嫂子拿来我瞧瞧,能不能用,还要再说。”晴雯温声向她说道。
眼看着能不花费一毫一厘将赔钱的事揭过去,王顺儿媳妇自然殷勤倍至,极快地拿来了绣线,果然是外头卖的最差的那种。
晴雯叹了口气,向着王顺儿媳妇道:“好歹得要丝线,这线着实差了些,若是补出来,恐叫人看出了端倪,再寻事,可就避不过了。”
王顺儿媳妇眉间皱成一团,发愁道:“大年下的,纵是手里有买线的钱,也没有铺子开门卖东西,这可怎么办是好?”
这下就连晴雯也没了法子,她的绣筐里头丝线倒是齐全,可这请了假出来,若是回去,再想出来,就不容易了。
“我去借!”王顺儿媳妇一咬牙,下定了决心,请晴雯在家中好坐,又叫茜雪招呼着。
“嫂子,这大年下的,去旁人家借东西,哪里好借的?何况咱们家没有,别人家就有了?”茜雪蹙着眉头担心道。
王顺儿媳妇却似是胸有成竹一般,大手一挥,粗声粗气道:“你只消招待好了晴雯姑娘就是,旁的不要管。”
说着,自己去厨房拿了用白面蒸的点缀着红枣的枣馍,用装馒头的竹筐装了,出了门一转身就不见。
茜雪请了晴雯落座,自己叹了一口气,也端了个板凳坐在她的对面,愣愣想了半晌,方才回神看着晴雯苦笑了一声。
“你瞧着我现在的模样,是不是极可怜的?我嫂子说得对,我就是没眼色,心里也没个成算,到现在我还后悔,当日怎么就答应了把那茶给李嬷嬷吃了呢?她吃了茶,却反倒是我背了锅,落得如今这般的境地,也怪不得别人。”
晴雯仔细听她说完,倏然一笑,“那里又是什么好地界儿,偏偏你这样念念不忘的。”
“你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若叫你数九寒天里在这脏污的冰水里头洗衣裳,看你还说不说得出这样的话。”
茜雪白了她一眼,撅着嘴说着,又把自己满是冻疮的手递到她面前,“你瞧瞧我这手,现在就算是宝二爷愿意叫我回去,这手怕也要将他吓着。”
晴雯伸手按住她皴裂的手背,心中不由想着,若是自己离了贾府的代价就是这样的日子,她还想不想拼了命的离开?
“你虽吃了苦,好歹留了命在。若有朝一日得了好际遇,说不得便会翻了身。到时再回想此时此景,就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了。”
茜雪呆呆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缓缓抽回了手,“扑哧”笑道:“真个是跟个痴主子,如今也学得这般发痴了。”
她伸手摸着方才王顺儿媳妇倒来的茶水已是凉透,遂起身将碗里的水随地泼了,又去屋里倒了热的来。
“这茶不好,想你也喝不惯,只端着暖暖手也是好的。”
晴雯接了,笑着谢过她,又听茜雪道:“各人有各人的苦楚,我哥哥跟着琏二爷做事,时不时的得点子赏钱,再加上我在里头时候的月钱,先时家里的日子倒也还过得。
只是这回我被撵了出来,身契却还在府里头,家里为着给我妈治病欠下的亏空,如今又添了一张吃饭的嘴,才几天功夫,我嫂子嘴上就起了一串的燎泡。
若是夫人发了慈悲,还了我的身契,再叫他们将我卖上一回,说不得家里还能缓一缓,如今只能熬着日子等到了年纪配了人,到时候,又不知是怎样一副光景......”
她这里两眼茫然同唯一来看自己的晴雯说着心里话,却不知晴雯已通过她的这些话,看到了自己另一种结果。
若当时她没有死,是不是就像现在茜雪说的这样,苦熬着日子等年纪到了嫁个府里头的小厮?
不,或许,她的下场还不如茜雪。
茜雪的哥哥跟着琏二爷,好歹是正经做事的,她的嫂子虽脾气坏,看起来却也不是懒散的人,就算是身负的债务,又多添一张嘴,似她们姑嫂二人大年下的还在洗衣裳挣家用,哪里就能饿死了呢?
可她就不一样了。
她的表哥多浑虫那是天底下一等一的懒货,只消有酒有钱,就是把自己的媳妇送到旁的男人床上他也甘愿。
若是自己被撵了出去,不得已依附着他们两口子过活,下场会是怎样?
她不敢想。
自顾自说话的茜雪冷不防一抬头,恰好看见晴雯嘴唇发白,两眼呆滞,一摸手也是冰凉的,“哎呀”了一声站了起来,拉着她往屋里走。
“我也是傻了,你在府里头有暖炉烤着,哪里就能这样狠冻着了?回头冻出病来可就麻烦了。”
才进屋,一股子难闻的气味儿扑鼻,东间里头传出小儿哼唧的声音,茜雪将屋子正当间儿地上的一个废旧黑锅里头添了把柴,拿火石点着了,招呼晴雯坐在矮凳上。
“家里实在有些过不得眼,你莫要嫌弃,只怕冻坏了你。”
屋子里头陈设虽然简陋,也不过就是平常的普通人家,收拾得却是干净。
晴雯苦笑,“我那表哥多浑虫就住在前面那条巷子里,想来你也认得,更知道——”
她顿了一顿,“我又有什么脸嫌弃别人?”
茜雪一怔,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忙低头掩饰道:“咱都是一样的苦命人,谁说的了谁?”
第14章 漂着油花的手擀面
正说着话,王顺儿媳妇手里拿着一把线进来,欢喜地举起来叫晴雯瞧。
“姑娘看看,这线可还用得?”
晴雯接过仔细看了一回,方缓缓点头道:“只这也罢了,虽不是上好的线,配这料子倒也使得。”
王顺儿媳妇听她这般说了,心中一块大石落下,更是喜上眉梢。
“咱们平日家里哪里配备得这样的好线,我还是跑到前头街上寻了四奶奶借来的。姑娘且自寻了明亮处坐着,家里还留着一块肉,我去擀了面条,用这肉切丝儿多多地煮了,叫姑娘也吃一口热汤饭。”
晴雯听了,这才惊觉已来了王家许久,多姑娘也不曾寻过来问上半声儿,这腹中却已是饿了。
晴雯腹中饥饿,又想着自己替王顺儿媳妇解决了这衣裳的事故,便是吃上她一碗饭也不为多,便笑道:
“嫂子莫要着忙,在里头已是大鱼大肉吃得腻了,若有一把子白菜呛锅炒了,不咸不淡的煮来,我反更馋着些。”
家里那块肉本预备着自家男人晚间里回来,一家子坐在堂前包了饺子,好好儿的过个年。
只今年家里事多,没存下什么银子,眼下竟没有能待客的东西,不知该如何谢了晴雯,这才发了狠要拿这块肉切上一半煮了肉丝面,也是拿得出手的吃食。
没想到晴雯却道在里头吃腻了荤腥,点名要吃清淡的家常味,王顺儿媳妇哪有不应的,高高地应着声儿便系了围裙洗手去了。
茜雪过来欲要给晴雯打着下手,晴雯扭身躲过,嗔道:“你莫要在这里碍手碍脚的,若要帮忙,不如去将你那侄子哄得安静些,也免得乱了我的心,下错了针脚儿。”
见她如此说,茜雪知道她是为着自己和嫂嫂都围着她转,无人照看了小侄子,心意自然是好的。
茜雪念着她的好儿,去将炕上的小侄子抱了起来哄着,坐在她身边瞧着她飞针走线。
晴雯自来是长得一副好模样,如今低着头专注地补着衣服上的破洞,低垂着雪白的脖颈,更衬得目如点漆,唇色朱红,越发显得风流婉转。
不过指甲盖儿大小的一个洞,纵使费些手艺,又能费多少时候,很快,晴雯便补好,拿了雪白的牙将线咬了,将衣裳抖了抖,递给了茜雪。
茜雪把小侄子放回炕上,拿着衣裳走到屋外,在阳光下左看右看,喜不自禁,又快步拿去厨房与她嫂子瞧。
“嫂子且看,晴雯姐姐当真是极好的手艺,纵然是这般亮的日头下头仔细瞧了也瞧不出来补缀的痕迹,怪道就连老太太都赞她手艺极好。”
王顺儿媳妇顾不得一手的面,快步走了过来,就着茜雪手上看了又看,抬头欢喜向着跟在茜雪后头出来的晴雯谢了又谢。
“阿弥陀佛,晴雯姑娘真是妙手的观音,这补得当真是极好。小姑且陪着姑娘坐会子,我这里煮的面很快就得了。”
说着,又转手钻进厨房,茜雪喜滋滋拿着衣裳回去,不免同着晴雯说着闲话。
“如今一向只盼着哥哥拿了月钱回来好顾着吃喝,旁的却是顾不得。不怕你笑话,便是昨日,我家还被要债的堵在门口不敢开门哩。若是今日没有你恰好来了,我拿了这衣裳去求王嬷嬷,要是她不肯放过,只怕我也唯有一死,才能安了心。”
茜雪一时说着,不由哽咽,恰此时她嫂子进来,连忙啐道:“大年下的,小姑又说着这些晦气话,快些“呸呸呸”了,别叫菩萨当真记住。”
她口中念着“童言无忌”,一边连声催促茜雪,茜雪“扑哧”笑了出来,照她说的做了,这才安心。
“小姑莫要觉得平日里我骂你骂得狠了,且看这附近住着的人家里头,哪一家有我们这边疼小姑子的?莫说公婆都没了,便是在世的,太太房里头的金钏儿玉钏儿姊妹回家了,还不是一样要挨骂,多大点子事,可不兴记在心里头的。”
王顺儿媳妇兀自说着,将两碗炸了葱油,漂着油花儿的手擀面分别递到了晴雯和茜雪手里,一边搓着手笑道:
“小姑且作了陪客,我去将厨房收拾好了,再净了手过来把衣裳叠起来,这就给王嬷嬷家里送去,免得又不小心出了旁的事故,却不一定能碰着晴雯姑娘回家休假了。”
茜雪便温声应了,又向着晴雯笑道:“我这嫂子虽然为人粗鄙,却最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若不是她和哥哥留了我住在家里,只怕我也只能一头栽进井里,死了算了。”
晴雯正喝着咸淡得宜的面汤,听她这样说,不由瞥了一眼,嗔道:“你嫂子才叫你‘童言无忌’,这会子又浑说起来,看来还是少受了你嫂子的骂,是个记吃不记打的。”
茜雪一怔,继而“咯咯”笑了,捧着面碗偎在晴雯身边坐了。
晴雯一愣,此时却是想着王顺儿媳妇的那句话,她口中所说的正是在王夫人身边儿伺候的大丫鬟金钏儿。
王夫人不喜她,她也不往荣禧堂去,平日里遇见两姐妹,点头之情还是有的。
只是玉钏倒还罢了,金钏却似眼睛长在了头顶上,颇为瞧不上她。
那个被王夫人撵出去,让宝玉背了“淫母婢”名声的白金钏儿,如今,且好好儿地活着呢。
在晴雯的梦里,她被撵出去之后便跳了井,大好的年华就这样止步于十几岁,倒是同着梦中的自己的结果一般无二,叫晴雯一时竟浮起物伤其类的莫名感伤。
不过那事发出已是她随着宝玉搬到大观园里头的事,离着且还有一年的功夫呢,自己在王夫人眼里尚且不是个什么好的,何苦又替她人担忧。
如此想着,晴雯也就释怀,同着茜雪两人低声说着闲话,不知不觉间将碗里的面吃得个底儿净。
这时外头天色转暗,倒不是夜了,而是外头悄摸摸下起了雪。
“没想到你嫂子长得五大三粗的,倒做的一手好面食,说不定可以去厨下求个差事。”晴雯放下碗来,不由赞道。
第15章 雪夜私语初谋生计
茜雪闻听,撇了撇嘴,“你总在老太太房里伺候,就算是跟着宝二爷,也是主子身边的大丫鬟,焉知这府里头件件事事都有了名头,一个萝卜一个坑,若是想去寻了差使,怕不是要被那起子抱成一团的小人剥皮拆骨,吃干抹净了才罢休呢。”
她这话又叫晴雯想起来梦里头的柳嫂子和柳五儿,当时柳嫂子被人陷害偷了茯苓霜,叫砸了厨房不说,还差点儿丢了差使,被秦显媳妇挤占了去。
好容易将差使保住,又不知被哪个小人记恨上,后来让王夫人将柳五儿借着自己被撵出来的由头一同发落了,也不知最后又是什么下场。
她有家人疼惜,说不得会比自己好些罢——
晴雯这厢里正失神,不知何时茜雪已悄然将她手里空了的碗接过拿走,到了厨房,原还想再盛一碗,却发现锅里已经空了。
茜雪这时才醒悟过来,王顺儿媳妇是只做了两个人的饭食,许是怕她知道,家里已经窘迫至此般模样,所以才寻了借口去还衣裳,借机躲开。
想想早间因着只有稀粥和咸菜,她还在心里嘀咕,觉得自己每日里从早到晚双手泡在水里,嫂子连个洗脸的胰子都舍不得买,冻得她手脸皴裂。
这饭食里还连些荤腥都不见,真真是只要马儿跑,又叫马儿不吃草。
如今看了这般光景,茜雪悄然将下唇咬出一抹白来,待松了劲儿,血色又洇洇着自四周聚起,强如她心头的酸涩浮沉。
而晴雯此时在屋里回神,不见茜雪,忙寻了出来,又看见她站在厨房门口发呆,只望得见一个背影。
“我已是吃饱了,你莫要再添。”
晴雯扶着门框,抬高了声气唤她,茜雪身子微微一颤,遂进了屋去,将碗放了立时又回转,眼角晶莹一片,倒叫晴雯愣了一回。
“这是怎么了?可是我吃得太多,把你家吃穷了去?”晴雯瞧茜雪脸色不好,笑着推了她一把,随口打趣道。
不妨却触动了茜雪的心事,微背了身,泪珠子再也忍不住,似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啪嗒啪嗒”往下落。
这样一来,晴雯越发不解,“大年下的,你就算是有天大的委屈,也该过了年节再这般作态,难道是你嫂子又说了什么?”
她自觉自己在屋子里头并没有听见茜雪的嫂子说话,因此一问,不过是怕茜雪想起前事苛责,方才落泪罢了。
茜雪摇了摇头,反道:“天色不早,我还是送你回去,咱们边走边说话罢。”
她这样却是想着怕晴雯看见了厨房里头锅里干干净净的,知道自家艰难,反又觉得不自在,推着她往外出去。
晴雯笑骂道:“可见是用完了人便丢开手,这回还撵起恩人来了。”
茜雪但笑不语,只将门虚掩了去,朝着左右一探头,正看见她嫂子顶了灰蒙蒙的天上飘落下来的雪花儿回来,远远瞧见,高高地扬手招呼。
“晴雯姑娘难得出来一回,何不在我家多坐坐,同着我家小姑玩会子再回去?”
“我来你家,我嫂子且不知道呢,怕她四下里寻我不着,再着了急。就让茜雪送我回去,有什么话儿,路上也就说了。”
晴雯笑着应声,随手拉着茜雪,冒着飞雪往外头走。
“你莫瞧着我嫂子粗鄙,也是没法子的事。这后巷里头寻不着活计,进不了府里当差的人几多,总还是要活下去不是?我家原来还算是过得下去,因着我娘的病来得凶险,家里的钱花得精光,嫂子也没说二话的。
后来她怀着身子洗衣裳挣钱,累得狠了,差点儿落了胎,这才在家养了一阵子。原指望着我哥哥的月钱和赏赐,加上我的月钱,慢慢把外债还清了,日子就好过了,偏我又——”
“我知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晴雯情知茜雪是因着自己听了她嫂子骂她的那些难听话,左不过怕她回去乱说,传扬开来,不好。
“你放心,今日你家的事情,我看在眼里,烂在肚子里,以后你也好好儿帮着你嫂子,难处总是暂时的。”
茜雪眼中微闪,低了头,心中却是忍不住讶异,不敢相信这话竟出自于那个晴雯的嘴里。
若是依着晴雯往常的性子,但凡自己露出一丝半毫猜疑她的意思,少不得也要换来一顿好骂,说不定还要骂她两句“贱骨头”,没想到今日竟这般的好说话。
她却不知,晴雯此时心里却是惴度着另一番事情。
如今醒转过来,梦里的事情已是应了许多,若是自己心下还没个算计,只怕日后不好说。
已然是知道宝玉是个靠不住的,怡红院里自然也不能住了一辈子,不管以后会不会被王夫人赶了出来,自家兄嫂皆都靠不住的情况下,为自己寻条后路便是迫在眉睫的要紧事。
她也见过茜雪的嫂子,知道她虽瞧起来粗鄙,却如同茜雪说的一般,并不是个坏人。
因此,在心里想了许多日子的事情,或可以同着她们提上一提——
“那你,以后就打算靠着与人洗衣裳把欠的外债还了?”晴雯仔细想了一回,复又开口问道。
茜雪苦笑,道:“如我们这般的,能与人洗衣裳过活,也还是托了主子的福,叫咱们住在这荣府后巷里头,有在府里当差的大娘婶子,家里没买了小丫鬟伺候的,才能叫咱们挣着些洗衣裳的苦力钱,旁的还奢求什么呢?”
她喉间哽咽,继续说着:“似我这般是宝二爷亲自开了尊口撵出来的,难道府里还有哪位主子愿意用我不成?左不过这般苦捱着熬日子罢了。我在家里,嫂子也能轻省几分,倒不好再奢望别的了。”
晴雯咬着唇,半晌,才言语道:“你也知道我自小被卖了,家乡亲人俱都没有,只有这么一个表哥,还是个靠不住的——”
“宝玉先前也说过,以后他院子里的丫鬟俱要放出去的,我倒是有些想法,想说与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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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又遇贾荇喜不自胜
远远瞧见多浑虫家里已经亮起了灯,茜雪却停了脚步,似是对那处房子有些抗拒,晴雯心知为何,便拉着她在背风的墙角说话。
“我的绣活儿你也见过,不是我夸口,便是外头请的绣娘做的活计,我也敢拍着胸脯打了包票做的出来。如今家里头的人靠不上,我总要给自己寻个退路。
恰你此时也缺钱,不若趁着你在外头行动还便宜,可去往街上铺里问上一问,要是有那能拿回家做的活计,就叫人传递进去给我做了,你或者同着你嫂子去铺子里卖了,得了钱,咱们五五分账,你看可使得?”
茜雪一愣,微微皱起眉头,“你自在里头没什么开销的地方,少赌上两回,把月钱存下来几年,总也尽够了。
难道是你家里有事用钱,把你的月钱都拿去用了?何况就算你要出来,也得等宝二奶奶进了门儿,且有着几年功夫呢,急甚么呢?”
晴雯咬唇跺脚,“哎呀,同着你商量个事情,偏你这么多话。不管我是如何想的,你只说你愿不愿意罢?”
茜雪越发摸不着头脑,歪着头问她:“就算是我愿意,也同你寻了收你绣活儿的铺子,你平日里要照顾宝二爷起居,得空儿还要做老太太那里的活计,哪里腾出手来做旁的,不怕叫管理嬷嬷抓住了教训一顿?”
“既你也缺钱使,就莫要说再多。得空儿我就多做上几个,不得空儿就少做几个,左右也是叫你赚些闲钱的路子,白说这么多闲话做什么。”
晴雯一顿抢白,叫茜雪又低了头,良久,才闷闷道:“我知道你是想帮我,又怕我不肯收了你的银子。你且放心,你的好意,我断没有往外推的道理。我回去就跟我嫂子说,叫她凡上街时留心着有没有收绣品来卖的。若有,我再想法子寻了你,咱们再做打算就是。”
晴雯本是为着自己考量,她到现在想起来穿着贴身的夹袄被拖了出来,这些年存的体己皆都留在了怡红院,也不知道便宜了谁。
虽打定主意今生断不会似前世一般行事,可自己这等爆炭脾气,哪天火气上头炸了去,又不知道会得罪了哪尊神佛。
既这会子茜雪需要钱,她也需要钱,倒是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先试试路子,她想知道,若有朝一日离了荣国府,能不能靠着自己活下去。
两人说好了,天色也就更暗,晴雯担心茜雪,想送她回转,却被茜雪按下,笑道:
“这么点子路,你送我,我送你的,反没完没了的,可不似你一向风风火火的作派。你早些回转府里,免得回去晚了,小心袭人姐姐说你。”
晴雯轻笑一声,说道:“她如今只想缝了嘴当菩萨,哪里肯说旁人一句呢。”
话虽如此,到底停了脚步,眼瞧着茜雪拐过弯去,消失不见,这才回去多浑虫家里。
这时她那表哥已经不在炕上躺着,问了嫂子灯姑娘,说被人拉去吃酒赌钱,怕是今夜不会回来了。
晴雯略皱了眉头,想着自己以后出府,也不知道会不会回来这里,心中不定,便越发不喜。
“嫂嫂平日里得空儿也该好生约束他一回,似这般挣个钱就赌了出去,日后若是养下小侄子,吃喝又如何着落呢?”
灯姑娘微微一怔,遂捧腹笑得东倒西歪,“小姑可是说的好笑话,就怕我生下小侄子,你家哥哥也不一定认是他的种哩。”
一语言罢,更是将眼泪都笑了出来,晴雯张口,半晌也不得吐出一言。
离开家,她冒着此时似下非下,很是有些不爽利的雪花儿往荣国府走。
这会儿时辰虽不太晚,但天色灰蒙蒙的,又是通往荣国府的小道,并不见什么人。
忽而瞧见前面有人将脖子缩进棉袍里头,低着头迎面走过来,肩上头上落了白花花的雪花,晴雯不由慢下脚步,避到了一边。
这般天气,还在外头行走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人,瞧着又不像府里小厮的打扮,她当是要多加几分小心才是。
只没想到她停下脚步,反惊动了那人抬起头来,一眼瞧过来,忽而露出些微笑意,指着晴雯道:“你,你是——”
“是”了半天,也没后文,晴雯忍不住抬眼望去,亦觉得此人有几分眼熟,只一时想不起来了。
“你是老太太屋里的那位姐姐,先时曾在府里头与我指过路的。”他一脸喜色,有些激动地手舞足蹈,向着晴雯比划,“我是上回受了老爷差遣的荇哥儿啊,曾朝姐姐问过路的——”
他这般一说,晴雯却是想起来了,不由恍然大悟,微侧了身子问他:“原来亦是府里的公子,不知荇少爷这是哪里来?可知角门处是否已落了锁?我自家中探亲归去,若是这边角门落了锁,少不得要绕了路走旁的门回去。”
见她肯答自己的话,自上回见了她便时时浮现音容笑貌在脑海中的贾荇更是欢喜不已,搓着冻得通红的手指着来路同她说:
“我自老爷内书房来的,因贪了近路,走的后花园子的角门。倒是不曾落锁,只是里头量尺计数的匠人未必走光了,姐姐若是走这条路,怕有人撞见唐突了姐姐,反而不好。不若打从后院的穿堂处的角门进去,离得近些,也安生些。”
他虽冻得手脚通红,隐隐还吸了两回鼻子,声音越越发温柔和缓,隐带着笑意,晴雯一双美目这才大着胆子将他打量了一回。
只见这位名曰贾荇的荣府嫡系子孙个子不算高大,身材瘦削,一副略显平常的面上带着几分斯文,澄澈的双眼见她看来,忙低了头不敢直视。
见他如着先前一般是个知礼的,晴雯心下稍定,柔声福身谢过了他,便避身到一旁,叫他先行。
贾荇思忖着她或许是老太太向前的丫鬟,连道不敢,自己让到一旁,晴雯轻笑出声,也不推让,扭身回转向着荣府而去。
第17章 雪夜归来假语虚言
贾荇闻着一阵香风渐行渐远,这才抬头望着远处那抹倩影消失的位置,匆匆走上几步,也只见那婀娜身影又转过拐角不见。
痴痴站了一会儿,方才回转。
回到家中,才合上了大门,却听得自己母亲高声叫着:“荇哥儿,莫要闩了门,你王顺儿嫂子还在家里。”
贾荇应了一声,将门闩又放回了墙角,往正房里去,正好青布的棉帘掀开,王顺儿媳妇一脸笑意连声叫珙四奶奶留步。
瞧见贾荇,又笑道:“听闻哥儿这几日常往那边儿府里头去,定是老爷觉得哥儿是个做事的人,要提拔哥儿哩。日后若是哥儿有了出息,可莫要忘了我们这些街坊邻里的。”
贾荇口中连称不敢,那边王顺儿媳妇已出了院子。
合上门,插上门闩,贾荇又复往母亲珙四奶奶屋里去,将白日里去贾府帮着贾政整理些远亲的书信事体一一禀了,又随口问道:“王顺儿嫂子今日这般晚了过来咱家有什么事?”
珙四奶奶笑道:“白日里她火急火燎过来借线,只说是补衣裳,白日里来还线,偏我又被你琛大娘寻去给她帮手分果子,是以这会子才送过来。”
“不过是线,这般着急,却也没什么必要。”贾荇也笑着说道。
“可巧我也是这么说呢,她说她家里头人多,乱糟糟的,怕丢了坏了,反误了我的好意,还抓了把瓜子给我解馋,这是她会为人哩。”
贾荇嘴角挂着微微笑意听他母亲说完,又婉拒了叫他拿瓜子吃的话,方才回转自己住的东厢房里头。
换衣洗漱毕,又泡了脚,贾荇方躺倒在揎软厚实的被窝里头,闭着眼睛却怎样也睡不着了,脑海中总是浮现出晴雯转过拐角的那抹倩影,如何也舍不得自脑中赶走了去。
原来这贾荇的祖父是荣国公贾源的后人,只他非嫡出,生母又是个不得宠的,早早被分家出来自己过活。
好在他夫妻从来是个善过日子的,勉力操持下,却也挣下一番小产业留给子孙,贾荇的父亲珙四老爷便得了其中一份。
产业虽小,不至于大富大贵,但保得他们一家有屋住,衣食无忧还是顾得住,只用不起婆子丫鬟罢了。
这位珙四老爷惯是个会死读书却没甚么天份的,直从翩翩少年郎考到长须冉冉,也只堪堪考了个秀才罢了。
偏他是个心性好强的,又因着自打娘胎里头带出来的弱症,身子骨越发熬不得,未竞考场,先自倒了,捱不得多少时日,便一命呜呼了去,留下孤儿寡母勉强过活。
好在那时贾荇已经半大小子,再有珙四奶奶向来是个勤快人,日常打从外头铺子里头接了绣活儿补贴家用,又托了赖大管家收租的时候顺带脚把自家的带上,日子倒还算过得去。
不过经他父亲那一遭,珙四奶奶对他读书并不十分上心,若愿意学,她不拦着,不愿意学,两母子靠着几亩薄田度日,却也没什么忧心的事。
只贾荇自己是个懂事的,还想继了他老子的秀才公名头,若是考得秀才,也能免些租子,多些收成,是以总夜以继日,秉烛夜读书。
可惜珙四老爷的读书种子早在他那处便熄了火,竟没有传给儿子,因此这书也读得甚是艰难罢了。
如今听得荣府里头要建园子,贾政门下清客许多都派了差事出去,这书房里头的内务便有些紧张起来。
偏贾政那日偶从学堂经过,瞧着一众顽童闹哄哄的不像话,里头却有一个认真背书的贾荇,颇有些“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风骨。
一向最是看得起读书人的贾政心下赞叹不已,起了爱才的心思,便使人叫他过来府里,权做些收拾整理杂务的琐事,且将自己当年准备下考场时准备的札记寻了出来,直言由着他翻阅,便不再理会。
贾荇得贾政如此青眼,自然是感恩不已,日日早出晚归,做完杂务之后便在书房苦读。
偶尔间隙,想起那日碰见的那位与他指路的美貌丫鬟,不由有些怅然若失,只恨自己当时过于怯懦,竟不曾问清楚她是哪一房的——
想到这里,不由哑然失笑,遂笑话自己,若是知道她是哪一房的,自己还敢寻了去不成?
贾荇含笑摇头,又想起今日再次遇见,可见两人还是有缘,再恨自己当时失了心智,竟又忘了问——
这般胡思乱想着,迷迷糊糊才睡了过去。
这厢里说晴雯自贾荇身边经过荣国府那边去,长长的夹道寂静无声,连往来传话的小厮媳妇都不见,晴雯自诩素来胆大,也不由的心里犯了嘀咕,脚下便又快了几分。
行至花园子边上,隔着墙听见里头悉索声响,隐隐伴着人语之声,晴雯不敢停步认真听了,闷头缩了脖子快步走向角门处,恰听见“哗啦”落锁的声响,连忙几步上前,拍门道:
“里头是哪位大娘当值?我是宝二爷房里的晴雯,今儿家去回来晚了,且行个方便开开门罢?”
半晌无人应答,她又手上使力拍了两回,方听见里头婆子的嘟囔声,伴着脚步声上前,又听见“哗啦啦”的钥匙碰撞的声音。
片刻后,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了,晴雯原缩着脖子站在门外,头上身上皆都落了片片雪花儿,面上冻得通红。
看见守门的婆子勾了头儿看见是她,脸上讪讪笑着,“今日这北风刮得紧,只隐约听见有人敲门,却不曾听真切了,还当是谁家的猫儿、狗儿胡闹,一时没醒转是姑娘回来了,还请姑娘勿怪才是。”
若依着晴雯先前的性子,她必要掐着腰将这婆子骂上一顿,再禀了赖大家的将这些人都赶了出去才算出气。
大梦一场之后,她无时无刻不在告诫自己,这府里头奴才仆妇,不知道哪家是哪家的姻亲,谁又与谁有恩,她孤立无援如无根的浮萍,万不可由着性子将一干人等都得罪了,才是死也不知道怎么死的。
第18章 玩赌钱又听阴私话
晴雯冻得僵硬的脸上挤出几分笑意,道:“是我回来晚了,倒误了大娘的事,耽误大娘吃酒了。”
本来准备了一箩筐的话打算同她对嘴的婆子听了,心下不由惊奇,但她这般态度和顺,倒是叫人受用得很,连忙摆手道:
“多大点子事,却是叫姑娘冻着了,不怪我们就是好的。”
回到荣庆堂,晴雯先去袭人那里销了假,袭人瞧着她脸上冻成那般模样,拿了自己抹手的脂油子出来。
“我自己有,使你的作什么?”晴雯瞟了一眼,随口道,扭身便要回自己屋里,却被袭人一把拉住。
“你的自是你的,难道我的里头就掺了毒,使了就要烂脸了不成?今儿我偏要你使我的,看你又说什么。”
说着,到底是将晴雯按了,笑闹着叫她抹了脸才放她走。
“咦?你几时回来的?快些拿了钱同我们作耍去,自己待在这屋子里头有什么趣儿?”
才回到屋里,麝月便进来唤她。
看见晴雯正翻了箱子拿出来未做完的活计,麝月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硬是将她手里的东西又塞了回去。
“正月里头不拈针,你大年下的装什么勤快人?这赌钱还是人多了有意思,快些随我们来。”
晴雯被她抓着手,没奈何,只好拿了钱,跟着她去了暖烘烘的耳房里头,同她们掷骰子玩儿。
她本就爱极了这些,又是个中高手,自是得趣其中,不多会子,碧痕便将拿来的钱输得干净,嘟着嘴坐到一旁道不玩儿了。
“你不玩儿了,且让开来,叫我们玩儿,莫要在这里挡着财神进来我荷包里。”
绮霰笑着将碧痕朝着一旁扒拉,与碧痕最是要好的秋纹见了,未免替她抱不平,叫道:
“你当你是晴雯呢,还莫挡了财神进你荷包,只怕财神也嫌你脸大嘴又臭,过你的门而不入哩。”
她一席话说得俏皮又刻薄,惹得大家都笑了起来,绮霰闹了个大红脸,大年下的又不好恼了,遂啐了她一口道:
“过我的门不入,过你的门就入了?左右都叫晴雯赢了去,谁比谁强呢?”
晴雯兀自玩着,耳朵却支得老高,听闻这话,心里一动,抬头笑道:“这点子钱也值得拌嘴?既我赢了,也不敢全都搂到了自己口袋里藏私,今儿晚了,明日里托了角门上的妈妈,咱们也点几样儿果子吃,大年下的也解解馋。”
她这话极为妥贴,无论是输了钱的碧痕,亦或是拌了嘴的秋纹和绮霰都拍着巴掌叫好儿。
绮霰凑过来笑道:“我舅妈这几日正在二门上听命,明日里咱们托了她,带了外头的杏脯进来吃,我知道有一家做得极好的杏脯,若是买来吃了,定是不会后悔的。”
正在赌钱的几人也被她说得唾沫自咽下冒了上来,团团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问着。
晴雯笑着说道:“既是如此,等会子不玩儿了我就把钱与你,你明日里托了你舅妈将杏脯买来,不拘多少,够咱们每个人都能尝尝是最好。”
“晴雯姐姐说得大方,不若这会子就给我,免得不玩儿了的时候又忘了?”绮霰眨着眼睛笑着说。
晴雯闻言,白了她一眼,淡淡道:“那可不行,你莫要坏了我的火气,再叫我输了,我可就不认这个账了。”
几人听了都围了上来,与她打气,可惜经此一闹,倒真个把她的火气闹了下去,后面竟都是输的。
这下几人都不干了,直勾勾地望着后头赢了晴雯钱的丫鬟佳蕙,佳蕙自觉压力甚大,却又舍不得拿钱出来买吃食,左右为难间,眼圈儿竟然红了。
晴雯“扑哧”一笑,道:“你们莫要难为她,她月钱且还不到咱们的一半儿呢。既我说了我拿钱,哪有不认账的道理。且等我一等,待我新拿了钱过来交到绮霰手里,只怕你们才放心。”
有热闹瞧着,谁也不肯落了单,直催着她回屋开了自己的箱子抓了一把子钱塞给绮霰,又笑道:
“今儿我回来时劳一个嫂子给我开的门,也不知道是不是你舅妈,你回头且问一问,若是的话,还当替我道声谢才是。”
手里拿着晴雯的百几十钱,绮霰自觉也是个说得起话的人物,自然连声应了,又拉着她继续玩儿,晴雯却撇开了胳膊嗔道:
“赢了我的钱也罢,叫我请果子也罢,可不能没个止境,大年下的,如今还叫我去顽,就连羊毛还不能只可着一个人薅,你们这些没良心的也心疼心疼我,叫我缓上一缓再说。”
绮霰笑红了脸,上前扯着她的两颊向旁人道:“瞧瞧她最是个嘴皮子利落的,我不过是叫她去顽,倒像是生生要赢她的钱一般。也罢,今日且先放过你,就叫那羊毛先长一长。”
一堆人笑闹着散开,晴雯也才回了屋子,偏巧正房里头传出一阵热闹,有人掀了帘子出来,却是二小姐迎春身边儿伺候的绣橘走了出来。
“哎呀,我当是谁,原来是晴雯。你这里可有擦使的,匀一些我用用。”绣橘近前来瞧得清楚,三步并作两步过来问道。
“自是有的,平日宝二爷做的有多的,我们屋子里头的丫鬟各色都分了一些,倒比外头的还好使些。只你从老太太屋里出来,怎么倒找起擦脸的来了?难不成大年下的,二姑娘还把你吵哭了不成?”
晴雯疑惑着打趣她,只听绣橘叹了一口气,又借了她的盆打了水净面,“方才大太太同着二太太悄悄说些子大老爷在后头埋怨的话,偏生我离得近了,要躲又不敢,只好借口脸上脏了避了出来。
若是不洗一回脸就回去,怕是被太太们记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翻出来当个事故,我索性在你这里多坐会子再回屋里。”
绣橘皱了眉说着,一时又夸她这香膏和胭脂好,又叹道:“可惜我家二小姐素来总远着宝二爷,若不然也过来求一些回去,不比外头买的强?”
第19章 施小利巧入关系网
晴雯此时的心思却在她先时说的话上头,“如今正过着年,大小姐又封了妃,园子也正盖着,大老爷有什么好埋怨的?怪道老太太总有些不喜——”
话说一半,就被绣橘捂了嘴,又小心翼翼地出去看了一回,才坐了回来,压低声音同晴雯道:
“老太太对大老爷什么样儿,咱们心里自是有数,却是万万不能挂到嘴上的,若是有个只言片语传到主子耳朵里,你我还活不活了?”
晴雯耸着肩吐了吐舌头,“是我狂妄了,幸好有你提醒我。”
绣橘梳妆毕,帮着她把东西收好,才凑在她耳边悄声道:“咱们府上盖这园子,因着工期紧,山石树木总有些不足,来不及去找新的。可巧大老爷住在旧园子里头,就近便可挪了去。
只大老爷平日里便有些不悦,一是嫌吵了他清静,二来嘛,这里头忙来忙去,却似以东府大爷和咱们琏二爷为首的,心里总有些不忿,拿着大太太吵架出气的时候也是有的。”
晴雯不由乍舌,对于这位大老爷,虽袭了荣国公的爵位,却向来只知吃喝玩乐,听闻在自己进府之前曾闹出过一件大事,气得贾母将长房管家理事的权责直接交给了二房,不许他夫妻两人插手。
只不过此事一向瞒得紧,晴雯入府几年来,竟连个口风都不曾听闻。
她也不自去寻来打听罢了,这位大老爷一把子年纪,还东一个,西一个的往屋里纳小老婆,贾母便越发不喜。
就连邢夫人常在贾母面前伺候,也不大得脸,两夫妻在府里头倒是尴尬得很,如今大老爷因着此事闹脾气,怕是除了邢夫人和房里的妾室丫鬟,旁人也没有几个在意的罢。
这话晴雯也只心里想想罢了,却不敢说出口,低声笑着同她说些闲话,忽的又听绣橘叹道:
“我姐姐绣萍自来在大太太跟前儿伺候,方才还同我说,大太太受了大老爷排揎,要将她放到琮三爷屋里使唤。她虽有些不大乐意,我却觉得极好。
琮三爷如今年纪还小,等过个几年他长大了,我姐姐也到了年纪,正好放出去配人。到时候有照顾爷们儿的情分,再叫我老子娘在家里看了好的,求一求大太太,也没有什么不准的,不比在大太太屋里提心吊胆的强?”
“既像你说得这样好,那她为什么不愿意?”晴雯抓了一把瓜子闲磕着,又把碟子往绣橘面前推了推。
不知为何,绣橘面上却是一红,支支吾吾半晌没说出一句响亮话,反借着要茶水躲开了她探寻的目光。
晴雯见此也不欲刨根问底,只拿一些旁的有一搭没一搭同她说着,直到正房里头主子们乏了,各自回了,才就散去。
次日,绮霰果然在众丫鬟的催促下去寻了她舅妈,却被告知现如今年还未过完,外头的铺子还不曾开门儿哩。
“我先说把钱留给我舅妈,只等人家开了市,立刻就能买了东西回来,免得一来一回的,又耽误许多时间。不想她说不过买些果子零嘴儿,哪里就用到这么多钱?叫我把这几十钱拿来给你。”
绮霰手里虚握着一把钱,作势要塞给晴雯,晴雯笑着几番推了回去。
“说起来你也是咱们爷身边儿伺候的老人儿了,难道不知这世上哪有白使唤人做事的?既托了你舅妈买果子,她份内的事情之外,还要替咱们另另再跑一趟不说,若是耽误了自己的差事,不是替咱们担了罪过?
你且将这钱交于舅妈,如果见着好的,便多买些,若是果子吃着好,少不得还得再麻烦她老人家跑腿儿,哪里就算得这样清了?”
她这般客气,绮霰自然心下极为受用,便不再推辞,将钱收了,又向她道:
“原先我只当你是咱们屋里除了袭人之外最是得力的人了,偏偏又是个爆炭脾气,叫人不敢亲近。如今也不知年岁大了还是怎的,竟同你更说得来些,你说奇怪不奇怪?”
晴雯哑然失笑,“这有什么奇怪的?咱们这院儿里本来就女孩子多,今日你同我好,明日又同她好,是什么稀奇事不成?我也不望着谁说我好,只要莫要在背地里嚼裹我,我就‘阿弥陀佛’了。”
“你放心,咱们俩素来这般的好,谁若要在背后嚼裹你,我定是第一个不依的。”绮霰笑着说道。
“昨儿我说有个嬷嬷落了锁还给我开了门,你可问了,是不是你舅妈?”晴雯笑了笑,忽而又问道。
绮霰眼睛一亮,道:“要说事情就这般的巧呢,我舅妈昨夜约了人打牌,早早儿的便落了锁,关了门,原要去上了桌子的,说听见外头拍门叫得可怜,才去开了门。
没成想咱们林大娘那会子才巡视完,想起来些事情要交待,杀了个回马枪。若不是替你开门这一遭儿,只怕就叫抓个正着,可见是老天有眼,正是你救了我舅妈哩。
方才我要回来,她还拉着我说,你是她的福星,日后若是再往哪儿去,只管从那道门出入,不管几时回来,同她说一声儿就得。”
晴雯闻听抿嘴一笑,心中已是有了计较,“那我要先恭喜你舅妈得了新差呢,正好儿,前几日我回去,我嫂子还说家里的吃用不大够,叫我多少想些法子,好歹挨过了这个冬,我能有什么法子?
只叫她若是有些缝缝补补的活计倒可接了下来,若她做不来的,拿过来我走上几针也就得了。虽挣不得大钱,多少也是个进项,不知道她把我的话听进去多少,若是真个能寻着,以后说不得真要麻烦你舅妈帮着传递一二,若寻不着,也就不说了。”
“嗐,这算什么,我同我舅妈说一声儿,她自是愿意的。就是怕你一边担着老太太和咱们屋里的针线,若再接了外头的活计,叫她们知道了事小,可这身子熬着,可怎么受得了?”绮霰皱了眉道。
第20章 接绣活小议初试工
晴雯无奈摇头笑着说:“不过是挣命罢了。这府里头虽好,可谁又能说得准了,能一辈子长长久久的留在这儿呢?就算不为着自己考虑,若家里有事,能帮上的,还能说不帮了?
只此事虽合情理,到底不合规矩,还望你能为我遮掩一二,莫叫旁人听了去,反说我轻狂,回头告到主子那里去,便不知是个怎样的情形了。”
绮霰道:“是了,若只是宝二爷知道也还罢了,就怕传到太太耳朵里。平日太太虽不管事,却最是恨些吃里爬外的。你有你的苦衷,可要是闹到明面儿上来了,说不得就是个吃不了,兜着走。
你既信我,只管放心好了。旁的我不敢说,若是有一日真个叫太太知道了,我也敢打保票,定不是从我与舅妈这里传出去的。”
绮霰一番赌咒发誓,晴雯忙握了她的手,堵住她的嘴,笑推了她一把,“我若不信你,同你说这么多做什么?屋子里头等果子的多着呢,巴巴地望着你回去,你倒在这里招雷公。”
绮霰方才抿嘴笑着回转,只经此一事,两人间倒比平常更亲密了一些。
过了几日,绮霰出去了一趟,回来鬼鬼祟祟地找晴雯。
“昨儿街坊上开市,我舅妈抽空儿去买了果子,方才与我送来,却说二门上咱们屋子里出去的茜雪找你,我料想应是你说的那事儿。便没有叫她声张,先把茜雪留住,自己悄悄来寻你。你这会子可有时间出去见她?若是没时间,便说个时候,我叫舅妈转告她再来就是。”
晴雯心中一喜,连忙道:“那可多谢你了,难为她辛苦一趟,我这就出去,不必劳烦你舅妈传话儿了。”
绮霰笑应了,而后便不由分说塞了一把果子给晴雯,拿着剩下的去屋子里与几个丫鬟分了。
晴雯将果子随手放在床头的桌案上,急匆匆便往外去,她是小脚,虽是走惯了的,还是走不得太快,待到二门处,远远瞧见茜雪露出半张脸来,忙挥手致意。
茜雪百无聊赖地等着,将手放在嘴边哈着热气,时不时跺一跺脚,好把脚底冰凉的寒气跺走了。
看着来来往往在府里当差的人,眼中不由露出几分落寞来,难免又是有些自惭形秽。
她嫂子平日里骂她:旁人都好好儿的在府里当差,偏她被撵了出来,自己少了嚼裹不说,回家也吃不好穿不好的,天生受罪的穷命,不似别人那般警醒机敏。
虽她从来嘴硬,总要回上几句,辩解这又不是自己的错,可这心里头每每似闷鼓敲了一般的难受,只能说这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她不过是运道不好罢了。
谁又知道因着一个不省事的李嬷嬷,害得自己被带累了?除了运道不好,她也想不到旁的。
好在嫂子不过是刀子嘴,豆腐心,家里头已经艰难如斯,还紧着她喝稠的,穿厚的......
纵使自己亲娘还在,对自己也不过如此,倒也不好说些什么,只受些难听话罢了。
这回与晴雯商量了半日回去,她思来想去,才把晴雯寻自己合伙一事告诉嫂子,原以为她会骂自己闲来无事又要起风浪,没想竟星夜去珙四奶奶家里寻了活计,叫她来找晴雯商量。
正思忖间,忽而看见那边一个穿着红绫袄青缎掐牙背心的娇俏丫鬟在门内向自己挥手,定睛看去,不是晴雯,又是哪个?
茜雪振奋了精神,站直了身子,将袖在手中的东西忍不住又握了握。
“这天儿虽暖和了些,可还是冷得很,你定是冻坏了吧?”晴雯笑着上前将茜雪的手拢在了自己手里。
虽是过了年,但这天儿还是冷,茜雪穿着原先在宝玉房里当差时的半旧棉衣,到底是在这儿等了半天,一双小手冰凉,且粗糙。
晴雯心中暗暗叹息,把自己手里的一样东西悄悄塞了过去,茜雪面色微微一变,很快便掩饰住了。
“这是羊油膏子,我平日里攒得多的,给你拿了一盒子,你省着些用,只抹手脚的话,怕是捱到春暖花开应是够的。”
茜雪将晴雯往一旁墙角拉,晴雯一边抱着她的胳膊低声嘱咐着。
茜雪的手脸通红,话里满是感激,“又不是挖了涂身子的,只抹个手脸,这般大的一盒子,若叫我同嫂子用,只怕今年都尽够了。偏你想着我,我们也没为你——”
晴雯的手按上了她温热的唇,不叫她往下说,遂又笑道:“你来寻我,难道就是为了同我说这些套话来?有这些话,何时说不得?”
茜雪赧然,拂开了她的手,把自己袖中揣着的一块小布包拿了出来,左右瞧瞧,往来没有甚么人,才小心打开。
“这是我嫂子打珙四奶奶那里接来的活计,就是上回她去借线的那一家。珙四奶奶最是好说话的,她往常只接些寻常的绣活儿补贴家用,跟我嫂子抱怨过几回,若是接些精细的绣活儿,还能多挣些,可惜她自己没有这个手艺罢了。
昨儿我嫂子去寻她打听了一回,她立时便拿了这个花样子出来,叫你照着绣个荷包。若是能入得她的眼,以后她便从绣庄里接些精细活儿给你做,价钱也能高一些。”
茜雪拉着晴雯一顿噼里啪啦地说,晴雯伸手将东西拿了,略看两眼,便收起来,笑问道:“珙四奶奶可还交待了其它的什么话?”
茜雪仔细想了一回,摇了摇头,道:“我嫂子只说了这些哩,还说这配色上绣娘最是懂的,叫你只按自己的意思来就是。”
“没说工钱几何吗?”晴雯眼神微闪,压低了声音问着。
茜雪愣呆呆摇了摇头,眉头蹙了起来,又见晴雯笑道:“许是要看我的手艺才好定价哩,我忖着这般大的荷包若要好针线,一刻不闲地做,怕也要两日功夫。
只现在不敢叫别个知道了,倒说我吃里爬外,只能等晚上宝二爷睡了,旁里无人的时候再做上几针,怕至少要个五六日的功夫,珙四奶奶可等得?”
第21章 爆炭晴雯一点就燃
“这个却是没有问题。珙四奶奶为人最和气不过,在西廊街上向来是有好名声的。不拘你多少时日做得了,我过来拿就是,只我如何找你呢?”
茜雪先是笑着答了晴雯的问话,忽又皱了眉问道。
晴雯低着头思索了一番,定下日子,“既说是五六日,只敢长了,不敢短了,就怕中间又有什么事情耽搁了。今儿十八,你就在二十四那日的午后过来,还在这门上等我一等就是。若我不能出来,也叫小丫鬟来告诉你一声儿。”
茜雪连连点头,复又笑道:“那我就等在这里,若没有小丫鬟得了你的吩咐来叫我走,我就等着。若你来早了,且也在这处等上一等,咱们可别走岔了去。”
“自然如此。”晴雯笑应道。
茜雪又将手里的羊油膏子举起来冲她一笑,方才转身走了,晴雯这才回转。
才回到屋子里,听见麝月笑着问她:“这可是你那日出了钱买来的果子?怎么随意散在这儿,也不怕人偷吃了去。”
晴雯哑然失笑,“咱们两个的屋子,还有谁进来?你若要吃,只管吃就是,还管得别人?”
麝月轻笑,拿了杏脯放进嘴里,甫一入口,口舌生津,连声赞道。
晴雯望了过去,嗔道:“不过是外头买的来吃食,图个新鲜罢了,你还当什么好的?”
麝月摇头,道:“这你就不懂了,咱们府里吃的,最讲究一个‘难得’二字,但若论起好吃,却不一定能比过外头去呢。叫我说,还是这回买蜜饯的人是个行家,最是会买。
你且记好了是谁,下回我若想吃了,咱们就叫她去买了来解馋。”
一语才了,便听着外头“扑哧”一声笑,晴雯勾了头去看,却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可见这人最是经不起念叨的。”
麝月闻言微微一愣,接着,便看见绮霰的头打从门外探了进来,笑得花枝乱颤。
“麝月姐姐觉得好吃,回头多多了拿了跑腿儿钱与我,我自寻我舅妈买回来与你解馋就是。”绮霰笑着道。
麝月抿了嘴笑,“好你个猴儿,吃东西不想着我,反惦记着我的钱了。我今日里去三姑娘那里送东西,才回来就听见小丫鬟说晴雯姐姐请吃果子,饶是我翻遍了屋里头的盒子罐子,也没看见半块儿。
还是回到屋子里瞧见晴雯放在桌子上的,方才尝了尝味儿。如今我且问你,那么些钱买来的果子定然不少,难道都进了你的肚子里不成?”
她一边说着,一把拉过绮霰,将她按在了晴雯的小床上胳肢,绮霰先还嘴硬,架不住实在怕痒,越到后头,越发蹬了腿儿笑着讨饶。
被两人左右招架弄得近不得前的晴雯笑骂了一句,转身开了自己的箱子,把茜雪拿来的试工的花样子并布料放了进去锁好。
这时,打从外头回来换衣裳的宝玉听到声响,也从外头探了头来看,瞧着两人扭作一团,笑着拍手与麝月助威,又惊动了袭人。
麝月住了手,气喘吁吁地把头发凌乱的绮霰拉了起来,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扑哧”一声都笑了起来。
这一笑,便一发不可收拾,直笑得前仰后合,将个宝玉瞧得越发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上前扯了晴雯的袖子问:
“这两人是发了什么臆症,怎么似是着了魔一般的?”
晴雯一甩手,走到一旁,“不过是丫鬟间玩闹罢了,二爷也特特当个事儿来问。如今才回来,还不如回屋里换了衣裳去见老太太,哪里有时间在这里看丫鬟打闹,闲磨牙的?”
宝玉得了她一顿排揎,面上也有些讪讪,干笑了两声,跟着袭人走了。
麝月整理了衣裳,同着绮霰互望了一眼,便又笑了一回,晴雯笑着将两人撵到一旁,把自己被弄皱了的床铺又重新铺好。
“不是我自己夸自己,我舅妈最是下人中一等一会吃的人,不管是什么菜只要叫她尝了口味,无论咸淡,总有些话同你说道。”
绮霰和麝月此时又好得似一个人一般,你推我一把,我拉你一下,手牵着手出去了。
晴雯瞧着两人身影,嘴角不由上弯,也跟着去了宝玉房里,却见袭人正给他换衣裳。
宝玉口中犹与她讲着今日去北静王府见了什么稀奇的东西,一眼看见晴雯过来,遂撂了话头儿,单同她说道:
“我只觉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总有些远着我的意思,可是我哪里不小心得罪了你不成?或是我平日里总与袭人她们说话,不与你说话,你生气了?”
晴雯冷笑,将他方才擦过手搁在一边儿的手巾挤干了水,重又叠起挂好,随意答道:“爷这话说的好没意思,我是什么牌面儿上的人,若因着爷不同我说话使小性子,那我成什么了?
不过是近日爷少在家里,不怎么看见我,偏我的性子又急躁,叫爷误会了什么,也说不准。”
宝玉嘴角噙笑,朝着袭人皱了皱鼻子,又向着晴雯那边使眼色,压低了声音道:“你瞧,我就说她是如此——”
袭人忙忙抬手按了他的唇,朝着他默默摇了摇头,扭头笑着看向晴雯。
晴雯自是将他们这一番小动作都看在眼里,若依着以前,她必定要逞强说上两句,如今却没了那些心思,只将帐子下了,又放了暖婆子进去,便扭头出去。
至次日,宝玉一睁眼,便“哎呀”一声大叫,将袭人惊了过来,怪道:“我昨儿便同你说,今日与北静王有约,还要过去。今日都这时了,你怎么也不叫醒我?”
袭人哪里知道他昨日那话是这个意思,偏偏这会子又不是争辩的时候,只手忙脚乱服侍他穿衣,又高声叫人来帮忙。
待晴雯过来时,正听见几人忙叨叨找荷包,寻出几个来,偏又是旧的,便扬声儿道:“你们先不必急,我那里有个昨儿夜里才做得了的,这就拿来。”
说着,便回去拿荷包,只将自己先时所做的一个荷包寻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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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回来还未进屋儿,便听见秋纹抱怨:“......先只说做老太太的抹额,如今抹额早就做得了,还不曾拈了针线,真真是越发得懒了——”
晴雯抿了抿嘴,强压了火气,先将荷包塞给宝玉,送他出了门,回去欲要忍了这口气,却又被她喋喋不休地抱怨勾了气出来,便站在外头啐道:
“你哪只眼睛瞧见我不曾拈了针线了?先时老太太把我调拨到这屋里头的时候倒是说了我针线好,以后要多在宝二爷的贴身衣物上用心。可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屋里针线上的活计倒都成我的了?
难道养着你们都是白吃饭的?拿不得针,拈不得线,偏偏就会在背地里耍嘴皮子信口胡吣,打量旁的人都是没嘴的葫芦不成?”
秋纹也不是个省事的,将手上的鸡毛掸子垂下,走过来门前嚷道:“难道我又说错了?这屋里谁不知道,二爷平日里用你做的东西最多,再者就是袭人做的。
咱们屋里全靠袭人管着,平日里事忙又多,做得自然就少了。既你有这个本事,又不要你做了旁的事,就连抬水拢炉子这样的小事都是我们做的,只白说几句,你又急成这般模样——”
袭人才在里屋收拾,听见她们吵闹得不像样子,急急走了出来。
晴雯此时已然气极,摔了帘子进来,掐着腰向着秋纹冷冷一笑。
“是了,原你们都是人上人,惯会使了人做活的,只我一个针线上的好处,便叫你们盯上派了几回活计,也不管人手上忙不忙。
这才撂开了手儿,又有新的来,若是真这般的能耐,何不自己做了,做甚么求人呢?可见只会嘴上说,手却使不上力的,只好在这里攀扯我。”
秋纹气得白了脸,上前要骂回去,便被赶上来的袭人拉住,“可见我说一眼错不见,就要吵起来。日后若再有什么活计,不敢再烦你们,只好自己慢生些做罢。”
“那是,这屋子里头可是离不得你,且别叫我说出什么好话来。”晴雯斜着一双杏眼瞥着袭人道。
袭人想起来那日的事情,不由又羞又恼,面上通红,直叫着麝月。
小丫头上前回说麝月一大早便出去了,这会子还没回来。
“我自知我嘴笨,说不过你们,只好歹瞧了二爷的面子上,也不该在屋子里头闹起来。”
袭人被人拿了把柄,气势上便矮了三分,叹了口气道。
其实晴雯说出来这话,心里又自后悔,自己也不打算留在荣国府,袭人同着宝玉有什么首尾,又干自己什么事呢?
本来就要改了性子,现在头脑一热,便不管不顾的浑说起来,倒是平白又给自家树了敌。
这边吵吵嚷嚷,惊动了正房里头的鸳鸯,她打了帘子出来,蹙了眉头看着几人问着,袭人叹了一口气,苦笑道:
“你来得正好,我口笨嘴拙的,管不得她们,正好由你来主持公道,我看她们可是连你的面子也敢驳了呢?”
鸳鸯闻言走下台阶,上前拉了晴雯的胳膊道:“我在老太太身边儿都听见你的嗓门儿最大,今日这又是因了何事吵嚷起来?”
秋纹见她问话,生怕晴雯恶人先告状,忙开口欲言,被袭人拉住,同她说着:“你若占理,还管得谁先说,谁后说不成?鸳鸯管着老太太的体己,心里从来有本账,定不会怪错了你们,你不信我,难道还不信她?”
秋纹无法,只得闭了嘴,听着晴雯冷笑了一声儿,道:“无非就是这屋子里谁干活儿多少的事情罢了,如今宝玉出门没了新的荷包装东西,也成了我的错处。
既早知我只针线上的好处,何不禀明了老太太,把我调走专司针线不就是了?何必还要因着一星半点儿的活计在这里听旁人背地里嚼咀,我是听见了,却忍不下这口气。”
鸳鸯细听之下,心中已是明了,遂拍了拍晴雯的胳膊,又向着袭人道:“说来此事还是我的缘故,老太太最喜欢那个抹额,说是最舒服,那两日偏坏了,老太太便有些不高兴。
我劳了晴雯新做一个,又催得紧,难免她便将宝二爷身上戴的这些物事放在一旁没有时间做。先我还打算同你说一声儿的,又逢着咱们大姑娘封了妃要省亲,忙忙乱乱的,竟把这事儿给忘了。”
她承了错处担了责,袭人又哪里敢真个叫她应了此事,忙道:“这哪里攀扯到了你身上?不过是两个人脾气都是属炮仗的,一点就着。这屋子里能有多少活计,若是能好好儿说,哪里就能吵了起来?
叫我说啊,还是叫她们俩都改改脾气,日后这样的事便能少了许多,我也就念‘阿弥陀佛’了。”
鸳鸯遂拉了晴雯和秋纹到一处,“好了,多大点子事情,也能吵翻了天。今儿幸亏琏二奶奶在正房里凑趣儿,老太太才不曾听见你们吵嚷,若是叫老太太听见了,唤你们去问,难道你们也当着她老人家的面儿吵起来不成?”
一席话说得几人不由讪讪,小丫头打了帘子叫鸳鸯,“鸳鸯姐姐,老太太和二奶奶她们要打牌,叫你过来看牌呢。”
鸳鸯回头应了一声儿,又嘱咐了两人几句,与袭人打了个眼色,方才回头走了。
袭人还未开口说什么,只见晴雯一扭身儿,冷着一张脸也回了自己的屋子,竟是白费了鸳鸯许多口舌来。
秋纹还欲向袭人告状,却听她叹了一回气道:“你素知她是个炮仗脾气,何苦要惹了她来?”
秋纹哑然,扭着身子跺了跺脚,依旧不肯认了错处,撅着嘴巴被袭人扯向了屋里,“罢了,罢了,我也不敢很管了你们,你们且只这般闹罢,什么时候闹到老太太和太太跟前儿,主子闹得烦了,叫都打发出去才老实了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袭人也不过随口吓唬她们,免得日后再闹了起来,晴雯隔着墙却听得清楚,心里不由犯起了嘀咕。
第23章 一朵珠花两厢争利
若是能趁着现在被荣国府撵了出去,自己委托着茜雪接了绣活儿来做,慢慢攒些银钱,在西廊后街处傍着荣国府赁个屋子住,与茜雪一家做个伴当,或也可行。
而且那时王夫人嫌自己长相妖妖娆娆的,可见自己就算什么都不做,最后也逃不出被她厌恶的命运,被撵出去倒也罢了,之后的挫骨扬灰才是真真的刻骨之痛,到底多大的仇?
晴雯咬着下唇想了一时,忽而想起来当时在怡红院,自己失手打了扇子,宝玉曾说要撵了自己出去......
若是此事当真发生,自己借机出去了,岂不是皆大欢喜?
瞧着茜雪被撵了出去,王夫人也没说要她把衣裳银子都留下来,要是自己也被宝玉撵出去,自然能将随手的东西带走。
届时就拿这些银子赁了房子,若是能多攒些下来,出去也能好过些。
越是想着,晴雯越是心喜,就连将才跟秋纹吵闹了一番的火气此刻也烟消云散不见了去。
她哼着小曲儿出来,拿着洒水壶给花儿浇水,瞧见绮霰打从外头进来,手上提着一个做工粗陋的十锦盒子,看起来不似荣国府的东西。
“这是拿的什么?”晴雯歪了头问道,却见绮霰灿然一笑,紧走了两步上来,打开了与她看。
“说是二爷才出门的时候在门外遇见一个担货卖的货郎,瞧着他摊子上卖的极好的珠花,便叫人拿进来问问咱们要不要。可巧今儿是我舅妈替了别人的班正好在门上,便使了小丫头来叫了我。
我出去拿的时候,那货郎还多放了些子胭脂在里头叫咱们挑呢,不过二爷有话留下来,叫咱们只挑了珠花戴就好,外头卖的胭脂恐里头铅太重,用在脸上不好呢。”
绮霰一行说着,还拿了一支珠花在晴雯满头的青丝上头比了比,挑了支自己觉得最好看的拿给她。
晴雯接过,看了两眼,又放了回去,在盒子里翻了几回,心下想着自己若图谋着出府,这银钱上头可不能再似先前那般大手大脚的,只说自己一个也没瞧上,叫绮霰拿进屋子给她们看。
“我就知道你多半儿瞧不见,他这东西虽不是好的,胜在做工精巧,倒也还戴得。我拿进去给袭人姐姐她们瞧瞧。”
绮霰笑着说着,提着裙子撩开了大红猩猩毡帘,拎着盒子进了屋。
“先说什么要迟了,急巴巴的找荷包,这出了门去,竟还能操心丫鬟们头上戴的花儿——”
晴雯浇了花儿,把洒水壶往一旁放了,嘴里嘟嘟嚷嚷嘀咕着。
“你这嘴里在咕唧些什么?”背后一声轻笑,晴雯回头,看见林黛玉身边儿的紫鹃,不由失笑。
“大白天的,偏你这般神出鬼没,还当我是吓大的不成?”她拿出帕子拍打着不经意间洒在身上的水珠儿,转身朝屋子里去。
“你且莫忙,我要问你句话儿哩。”紫鹃叫住了她,上前轻声道,“上回我说把姑娘画的一副‘桃花落英图’给画成花样子,你还曾与我讨论过用什么颜色的料子,如今老太太那里得了一匹月白色的料子,说要拿给林姑娘做衣裳,我便想起来,来问一下你。”
晴雯笑道:“怎么连你也不知道了,这月白色素来配丁香色与米白色最雅,只若配粉色倒也罢了。如是在裙裾四周少少点缀着些花瓣,行动间如片片桃花落下,想来也是极美的。
只是这错落间还是要先思量好,若多了,瞧起来倒显得累赘,若少了,又显不出这裙子的好儿来。”
“你说得与林姑娘说得一般无二,我待要自己做了,又怕我这手艺玷污了姑娘的好画儿和那么好的料子,有心想要求你,怕你脱不开手儿——”
紫鹃说着,低头赧然一笑,晴雯心里自有计较,遂道:“我这里却好说,要是宝二爷知道我是为着林姑娘做衣裳,怕不是这屋子里的活计都不叫我沾手,我也沾沾林姑娘的光,好偷个把月的懒呢。
只是林姑娘现在热孝在身,做了这般鲜亮的裙子,怕也不大好穿得。若是放上两年,莫说姑娘身量儿长高,怕是颜色也不如现在这般新鲜了呢。”
“你不知呢。”紫鹃左右瞧瞧四下无人,伏到晴雯耳边轻声道,“是老太太说林姑娘现在穿得太素净了些,自己上了年纪,看见她这般,便想起了林姑娘的母亲,心里难受得很。
恰好这时候琏二奶奶拿了外头进的一匹月白色的料子出来凑趣儿,老太太顺口就说给姑娘做衣裳正好。”
“既如此的话,绣粉色的桃花,倒不如绣上几片杏花罢?既符合了林姑娘热孝中的身份,也叫老太太觉得不那么素净,你觉得可好?”
晴雯歪了头提议道,紫鹃微微一怔,遂失笑道:“可见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我同林姑娘犯了几回愁,竟还不如你一句话点醒。待我回去同姑娘商议了,若她也觉得好,少不得来谢你哩。”
一时说着,里头绮霰又提着十锦盒子出来,瞧见她两人说得热闹,上前举了举盒子道:“恰好里头还有两支珠花儿,我且去找舅妈,叫她寻那货郎说了,不如送给我们,你们俩一人一支,却还合适些。”
紫鹃搭着眼儿望里头瞧了两眼,伸手拿了一支出来,“不过几个钱儿的玩意儿,他说不得就靠着这几支花儿养家,何苦占他这个便宜。你且等一等,我与你拿钱。”
借着紫鹃回屋的功夫儿,绮霰朝着晴雯眨了眨眼睛,狡黠笑道:“都知道林姑娘手上最是阔绰不过,早知道把我也分去伺候林姑娘,说不得现在也是咱们这些人里头有名儿的‘财主’了。”
晴雯垂首微笑,也拿了十几文钱出来递给绮霰要买那珠花儿,虽想要省钱,可如紫鹃说的那样,自己这些人并不看在眼里的这几文钱,实是那货郎要养家用的嘞,日后自己也想离了这府里,去过如他一般普通人的生活,何苦现在占这个便宜?
第24章 麝月明理鸳鸯试探
谁知她的手被绮霰挡了回来,嗔道:“你这可真真是不把我当成姐妹一般看了,难道我送你朵珠花还送不起?偏偏做这样叫人难受的行径——”
晴雯自是不肯,她素来心高气傲,既不愿占了货郎的便宜,难道就愿意承了绮霰的情?
而且方才绮霰话里也说了,府里的丫鬟把货郎的珠花儿都包圆儿了,难道要他多送一支,他会不肯?
只怕也是拿着别人让的利,来卖自己的好儿。
两人这般互相推拒了几回,便被拿了钱回转的紫鹃拉开,“你们两个有什么好争的?今儿是我有事要请教晴雯,既有这么个不值钱的人情好卖,自然该叫我排在头里才是。”
紫鹃说着,把钱硬塞到绮霰抱着的十锦盒子里,又打里头将最后一支珠花儿拿出来仔细端详了一回,塞给晴雯,笑着推了她一把。
“且拿着吧,这样不花钱的好事可不好碰着。”
晴雯憋了笑,将珠花儿随手插在头上乌云一般的发间,“既你孝敬我,我还能说不要了?若不给你这个面子,又怕你夜里恼得睡不着——”
几人笑笑闹闹一回方散了去,晴雯扭头,看见窗边喂雀儿的秋纹朝着她翻了个白眼,一扭身,便隐于帷幄间不见。
晴雯哑然失笑,这会子她火气消了,看着秋纹这样动作竟不觉得生气,若是先前自己能忍上一忍,说不得两人就不会吵起来,也就不会只图自己痛快与秋纹交恶,又说了叫袭人忌讳的话,白为自己竖了敌。
可若是听见那样的话还能忍下,那还是自己吗?
她笑着摇头,趁着宝玉这会儿不在府里,正好多些闲时候,回到自己的屋子,打开箱子,拿出来茜雪送来的荷包样子,思忖着该拿什么颜色的线来配色,又用怎么样的针法,方才能够叫人家看出来她的好手艺,多挣些工钱才行。
这一坐,除了吃饭喝水起了几回身以外,便做到了日薄西山,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晴雯也抬起头活动着脖子,按揉眼睛。
这物件儿不大,虽说她精巧处用了心,变了几回针法,也不知道主家是内行还是外行,若是个什么都不懂,只管按件儿给钱的,怕是自己这媚眼儿就抛给了瞎子看。
“宝二爷回来了,二爷小心脚底下。”屋外传来小丫鬟的声音。
晴雯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走出去,正看见袭人打起了帘子迎了出来,“二爷今儿回来得倒早。”
“本来王爷要留饭的,可巧宫里召见,便叫我先回来了。我出门的时候见门口货郎担子上卖的好精致的珠花儿,令他拿进来与你们挑挑,你可得了?”
宝玉由着袭人服侍着脱了外头的大衣裳,又一连声地问。
晴雯进去就着小丫鬟手里捧了热水的铜盆拧了手巾,拿给宝玉擦脸。
“爷瞧我们头上戴的,不就是今儿才买的珠花儿?我说爷一大早发了一顿脾气出去,还以为当真晚了,哪知道还有心思瞧货郎摊子上的珠花儿呢。”
晴雯一行拿了宝玉的手擦着,嘴上抱怨不停,宝玉嘿嘿笑着,拿手在她头上的珠花儿上头碰了碰,便听见袭人问。
“二爷打从外头回来,可去见过了老太太?”
宝玉应声,“才去过了,叫我换了衣裳再过去吃饭呢,你们可曾吃了?”
袭人拿了一件银红撒花半旧大袄给他换上,又在头上勒了双龙出海抹额,越发显得唇红齿白,煞是精神。
“我们等会儿自有厨房的人送来,你快去陪老太太吃饭罢。”
宝玉又问了几句今日他走以后家里可发生了什么事,袭人哭笑不得,只敷衍着答了,他这才依依不舍转身走了。
不多时,正房里传来一阵欢声笑语,想来又是谁讲了什么笑话儿逗老太太开心。
房里头绮霰和碧痕几个又攒了局赌钱,晴雯这回拿了宝玉的裤子在灯下做着活,倒是无人来拉她去参与了。
麝月打从外头进来,往手心呵着热气,笑问道:“都去玩了,你怎么不去?难道白天里叫人排揎了两句,倒真个上了心不成?”
晴雯抬头白了她一眼,又伸了个懒腰,说道:“你少说这些子风凉话,我怎么不知道你在哪里学了挑火儿来呢?前几日同着她们玩输了钱,我的火气还没转过来呢,没的过去给人送钱花。你这又是打哪儿回来?见天儿不见个人。”
麝月笑着凑到她身边,拿手往她腋下一拢,伏耳轻语了几句,晴雯骤然失笑。
“她素来是个心里做事的,偏你这般凑过去同她们玩,回头一言不合,不知道又在后头嚼什么舌头,没的白惹些气受。”
麝月抿着嘴笑,“她也是个可怜的,你何必这样说她。”
晴雯停了手中针线,斜着眼儿,嘴角勾着一丝冷笑,道:“谁是可怜的?我却不知道谁是个可怜的。”
“行了,但凡你少几分牙尖嘴利,又哪里会背地里惹了许多人埋怨。”麝月推了她一把,似是叹息,又似警醒一般提点了一句。
晴雯朱唇微张,噏动几回,知道她是好意,却不知该同她说些什么,只低着头继续走针。
宝玉回来,晴雯自去放了帐子,由着袭人给他脱了衣裳,去了抹额,又奉上清水漱口,这才端上一盏茶水叫他喝了。
此时夜里素来是袭人值夜,晴雯做完自己的事情,便自顾自回去房中。
她与麝月住一间屋子,偏麝月一旦躺下,入睡极快,睡极沉,就连惊雷也难以叫醒,是以当她睡下之后,晴雯便拿了茜雪送来的荷包再绣上几针。
情愿早些做得了,也不要等到了时间再叫茜雪在二门外等着不说,说不得还得再跑一趟。
若是叫上家知道,未免要落下一个不守信用的印象,反而不好。
白日里做了一天,夜里便有些熬不住,正困顿间,忽听得一阵敲门声,晴雯陡然一惊,不由轻声喝道:“是谁在外面?”
第25章 试工精绣初问工价
“是我,你怎么还没睡呢?”晴雯听着声音倒似是老太太屋里的鸳鸯,略想了想,把手里的活计放到箱子里,又将宝玉的裤子拿出来放在床上,这才轻手轻脚过去开了门。
“麝月已睡了,外头冷得很,你快进来坐。”晴雯看她只穿着葱绿杭绸小袄,外边儿随意搭了一件儿薄袄,连忙将她往里面让。
鸳鸯一行进来,看见晴雯床上放着的大红裤子并针线筐子,心下已明白了几分。
“我就说秋纹素来是个脾气大的,平时对着小丫头和婆子吆五喝六的也就罢了,今儿竟还同你对上嘴了。可见那日里我劳你给老太太做抹额,你反求我给你做个证见,你们屋子里也确实该好好儿管一管才行。”
她穿得少,晴雯把她拉到自己被窝里坐着,又将火盆上的铜罩揭了起来,拿灰锹将炭埋了埋,复又盖上。
“说这些做什么呢,大家都是一样的二等丫鬟,说多一句,少一句的,谁也不服谁,还不是常有的事?”
晴雯笑着说着,鸳鸯又道:“你们虽都是二等,袭人却是一等,且她同你一样都是老太太屋里出来,放到宝玉身边儿用的。若她实在不顶事,不如我同老太太说一声儿,把你还调回老太太身边儿,提了一等,岂不好说话?”
按说这本是之前晴雯同琥珀提过的,只这回鸳鸯说起,她却不敢应。
自来只有长辈往小辈的屋子里头放人的,哪有把小辈屋里头的人要回去的?
何况袭人现在同着宝玉的关系又与旁人不一样,自己又没想着和宝玉有什么牵扯,何必去趟了这浑水?
心思百转间,晴雯笑道:“你这又哄我,回头你真个去说了,老太太把我要回去倒是小事,可不得又往这屋子里放两个人顶我的缺才说得过去?我仔细瞧着,老太太身边儿除了你和琥珀,旁的人竟也各自有各自的本事,来顶我的缺,实在是大材小用了些。”
鸳鸯笑出了声,将手伸到晴雯腋下胳肢她,“好你个不知羞的丫头,你一个人,倒想换老太太身边儿的两个人,做得好春秋大梦哩。”
咕咕唧唧笑了半日,忽见麝月睡梦中翻了个身,怕吵醒了她,两人遂捂住嘴不敢再出声。
过了一会儿,看麝月睡得正香,鸳鸯才放轻了声音道:“我本来有事要求你帮手,如今看你这样的忙,却不好意思开口了。”
“可是为着再做几个抹额的事儿?”晴雯歪了头托着腮问道。
鸳鸯笑道:“是了,不过我瞧着你们屋里的针线都还做不完,倒也不求着你多做,只消再做上两个先替换着用,等你闲下来了再烦你就是。”
晴雯“扑哧”笑了,“多大点子事,何况若是有你在前头给我顶着,她们还能嚼出什么蛆来?我再是宝二爷房里的丫鬟,也是老太太把我给了二爷使唤的,做人哪能就忘了本了?何况,我给老太太做活,难道不是宝二爷对老太太的孝心?”
鸳鸯听了,笑着拿手在她的脸上轻轻拧了几回,道:“怪道当初老太太太喜欢你跟什么似的,这张巧嘴真真是会说。若不是老太太还有旁的打算,我真想求着老太太把你再要回去——”
晴雯心神忽然一凛,旁的打算?什么打算?
心下犹疑,她面上却不显,有些话自在心里想想,不说出来,就还有转圜的余地,若是说破了,却便成了死局。
她笑着应下了鸳鸯派的活计,两个人又商量了一回花样子,外头三更鼓响,鸳鸯方才惊醒了一般跳下了床。
“哎呀,光顾着跟你说,我还要早些回去。老太太觉浅,一时睡醒了不见人,怕是又要找我。”
晴雯又往半旧的手炉里头添了炭,硬塞到她手里,又嘱咐她裹紧了外头的衣裳,方才送出门去。
“你穿得也少,且快留步。这手炉明儿我再给你送过来,偏你想得多些,才几步路的功夫,哪里就冻着我了呢。”
鸳鸯一行笑着,举了举怀里的手炉,叫晴雯赶快回屋,这才缩着肩膀快步回了正房。
如今天儿也还冷得很,晴雯关了门,将无缝不入的冷寒关在外头,回到床上呆呆坐了一时,把未做完的活计都收了起来,遂熄了灯睡去。
紧赶了几日,终在与茜雪约好的时候将荷包做好,这一日,待宝玉出了门去,晴雯把半干的手巾晾了,又将帐幔用金钩子钩了起来,对着正在理床铺的麝月说了一声儿,便回了屋子。
晴雯把荷包拿出来,用布包了,她想了想,又自箱子里拿了一钱银子在手里袖了,这才出去。
茜雪果如她所说,早早的来了,靠在角门外的墙上等着,远远瞧见晴雯的身影,一脸欣喜朝着她挥手。
晴雯紧走了几步上来,看见守门的是一个眼生的婆子,便低着头出去,将茜雪拉到一旁,打开了包着荷包的布。
“呀,往日只知道你针线上了得,还是头一回见你做这样的活计,你瞧这蝴蝶儿绣的,跟真要飞起来似的。”
茜雪拿着荷包不住口的赞着,望向晴雯的眼睛里满是崇拜。
自家嫂子还说什么叫她也跟晴雯学着些,若是能稳定从珙四奶奶那里接了绣活儿做,不比数九寒天的用冰凉的井水洗衣裳强?
只是看了晴雯绣的这荷包,一下便将她蠢蠢欲动的心思给压了下去,这般灵巧鲜亮的活计,若是要学,又得费了多少心思在里头?
“不过是叫你说的珙四奶奶瞧瞧我的技艺,若是还看得,只看她给多少价儿。不过我先同你说,若是少了,我可是不做的。”
晴雯笑着说道,茜雪面上露出一丝尴尬来。
这外头生计艰难,不比府里,只是这话同着晴雯去说,她懂不懂的,就怕怪了自己是恶人。
先时茜雪的嫂子便提醒过她,她只不听,此时不免犯了难。
珙四奶奶给的已是高价,怕是还入不得晴雯的眼——
第26章 金嫂子巧舌诱茜雪
茜雪将晴雯往一旁扯了扯,小声道:“你有这样的手艺,论理儿工钱断不会给少了。只是有句话我要先同你说在头里才行。
这外头不比府里出手阔绰,你瞧着我泡在冰水里头洗一天的衣裳,所得不过几十文钱罢了。绣的物件儿能给多少工钱,端看这东西拿出去能卖多少。
我且带回去问问,珙四奶奶自然是个实诚人,就看她平日里接绣活儿的那家儿做的都是什么人的生意。要实在给不上价儿——”
茜雪皱了眉踌躇半日,遂听晴雯笑道:“不管给多少价钱,你只来告诉我拿主意。我也知道外头挣钱难得很,这回绣这个荷包,我也是也存着心叫她们瞧瞧我的本事,这工钱上合适不合适,我心里自有本儿账,你得了准信儿,只管来告诉我。”
晴雯拍了拍她的肩膀,茜雪的心里才松快了几分。
她也是在府里待过的,自然知道主子们出手大方,逢年过节自不必说,就是平日里帮着跑个腿儿,回个话,主子随手抓一把钱赏了,也是不少的进项,这也是为什么她被撵了出来,招惹了嫂子那么大火气的原因。
可这府外头,就没有这么容易了,她和嫂子一天累到晚的,手也粗了,脸也糙了,挣的钱也只够一家子嚼裹。
若不是哥哥跟着琏二爷,时不时的还有些赏赐,或者外头得些好东西拿回来卖了补贴家用,莫说还债,只怕光是生计就够人发愁的。
府里主子们的大方养高了丫鬟的眼界,晴雯存着赚这绣活儿的工钱的心思,若是真个给不了太高的价钱,怕她心里又有了落差,反把自己夹在中间两面不是人。
听得晴雯如此说,茜雪高悬的心才放下,重重点了点头,“我这会儿回去就叫嫂子带了我去寻珙四奶奶去,叫她看看你做的东西。不拘她给什么价儿,明儿这个时候我还过来告诉你,这活儿接不接的,我都听你的就是了。”
两人分开,晴雯回转,一路叹息。
她心里哪有什么账,就连外头一斤米的价钱卖几何她都不知道哩。
抬头看看身处这高墙阔院内,终不是自己安身立命的地方,既早晚要出去的,还是莫撑着比天高的心气儿,稳下心来多存些钱,就算是接外头的绣活儿挣得少,一点儿一点儿积攒起来,总比干坐着等死强。
次日,眼瞅着快到了约定的时辰,茜雪起身擦干自己手上的水,把挽起的袖子落了下来,同着她嫂子说了一声儿,便要出门。
王顺儿媳妇追了过来,拉着茜雪道:“我知道府里头的丫鬟个个儿眼空心大的,可这赚钱又哪里是容易的事?你不如劝劝她,趁着这机会能挣几个钱,莫要这山望着那山高,先把能得的钱攥到手里再说——”
“......嫂嫂,且再说吧。”茜雪欲言又止,微叹一声,转身出去。
离了荣国府后,茜雪才知道,原来荣国府的墙是那样的高,被高墙裹挟着的那条窄巷,是那样的逼仄,抬头只能看见尺许宽的天空,却又远得叫人透不过气来。
脚下的青砖路平整得伸向另外一边,原来,她只消从这头儿,走到那头,便是不愁吃喝,肆意同姐妹玩闹的生活。
往事似画卷一般一幕幕在眼前伸展开,又如同镜花水月一般,“突”的一下,便烟消云散了。
茜雪恍惚了一下,方才回了神,轻轻叹了一口气,抬步向前。
迎面匆匆走来一人,茜雪低头避让,忽听来人“咦”了一声,上前来问:“这不是原来宝二爷房里的茜雪姑娘吗?听说你出府回了家,现下又在哪里高就?”
茜雪抬头看去,瞧着有几分眼熟,却不大叫得出名字,迟疑着道:“恕我眼拙,这位嫂子似是在哪里见过,却不大想得起来了......”
妇人撇了撇嘴,轻笑一声,挑着眉道:“茜雪姑娘贵人多忘事哩,我是老太太房里鸳鸯的嫂子,我当家的名叫金文翔的,茜雪姑娘可想起来了?”
茜雪恍然大悟,面色微红,声音越发低了几分,蹲身行礼,“原来是金嫂子,早时听闻金嫂子是个能干人,只平时见得少,一时没有认出来,还请嫂子恕罪。
且我现如今已经离了宝二爷房里,哪里当得起嫂子叫一声“姑娘”,嫂子若不将我当了外人,只管唤我的名字‘茜雪’就是了。”
“诶哟哟,我就说茜雪是个好姑娘,不似她们旁的丫鬟,伺候个主子,倒一个个儿拿着副小姐的架子,瞧不起这个那个的,实在是讨人嫌得很。”
金嫂子扬手拍在茜雪瘦削的肩膀上,略显夸张地笑道,“我听说你现在同着你嫂子接些管事娘子家的衣裳洗,可是不少遭罪吧?既是如此,还不如寻个可靠的事情做着。
我现管着府里的浆洗上头的事,正缺人手,不若给你留个位置,来咱们这热热闹闹的做事,岂不亲热?且也比着你现在接些零散活计要好得多,你说这样可好?”
金嫂子说着话儿,顺势拉起了茜雪的手,叹了一声道:“瞧你才从府里出来几日,这手就粗糙成了这般模样。若是来了浆洗上做事,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我又哪里会派了粗使的活计叫你做?
这样轻轻省省的拿些工钱,脸儿也不糙,手也不粗,还是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岂不更好?”
无论她再是说的天花乱坠,茜雪也只低着头不说话,金嫂子瞧着她许是面皮薄,也不敢逼得狠了,又笑道:
“你若是不信我说的,只管回去问问你嫂子就知道。当初她还说要来咱们浆洗上做事哩,偏又怀了身子,才没法儿过来。”
“嫂子说的,我记下了,先谢过嫂子的好意。我现下和我家嫂嫂一处接着几家的活儿,若我走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又忙不过来。这事儿须得同着我家兄嫂好生商量一回,才好给嫂子回话哩。”
第27章 生计难为姐妹分利
茜雪此刻想得分明,这事儿应不应的,现下不好说,却也不能把话说死了得罪了她,是以十分的客气。
金嫂子嘴皮子都磨破,却也只换来她这样一句话,不由有些气不顺,只这也是急不来的事情,遂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地应了。
“既如此,那你且回去同你兄嫂商量一回,再给我信儿吧。”说罢,便不再搭理茜雪,自顾自扭头走了。
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转过墙角不见,茜雪长长舒了一口气,方才她在这里,自己竟大气也不敢喘,此人气质如此,定不是个好相与的,只回去问问嫂子,当时是什么情况。
如果晴雯嫌工钱太少不肯做了,自己也要多做打算,好替嫂子分担着些才是——
如此一行走,一行想着,倒不觉得路长且窄,远远望见角门处有个眉眼如画的姑娘探头张望,瞧见她来,欢喜地探出半个身子招手。
茜雪心里的阴霾一下被驱散,嘴角不自觉扬起,紧走了几步,索性小跑起来,那姑娘见了,忙也迈步出来,只她裹了小脚,如何也走不快罢了。
“晴雯,你可是在这里等了许久?等急了吧?”茜雪迎上晴雯,笑着问道。
晴雯摇了摇头,大大的杏眼望着她,单刀直入地问:“你说的那位珙四奶奶,可是给了确切的价格?”
茜雪面上不由一暗,嗫嚅了几回,不知该如何开口。
晴雯急道:“难道是她对我的手艺不满意,不愿意给价不成?”
“不,不是。”茜雪忙摇头,贝齿将下唇咬出一圈白印来,“只是,我怕你嫌少——”
“少不少的,总该有个数,又不是你定的价格,怎么这样支支吾吾的?”晴雯的急性子被她磨得火大,皱着眉头说道。
“珙四奶奶说,她平日里接活儿的那家绣庄对手艺的要求并不高,是以能接到的活计给价儿也低。而且你这边若是忙起来,交货的期限也不能定死了,她自然不敢去寻了别家。
现下只能就着眼前的这一家儿接了活儿做,工钱却是给不了太高的,似给你拿来的荷包那样的绣工,或可再次一些,每个说不得最高能卖个百二十文钱,且珙四奶奶再抽了成,到你手里也不过就七八十文罢了——”
茜雪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垂得越来越低。这点子钱,怕还不够晴雯同着她们痛痛快快赌上一回骰子的。
晴雯眨了眨眼睛,愣了一时,方才说话:“你还没有算你的分成呢,咱们俩......”
“不,我中间什么也没做,不过跑个腿儿,哪里能要什么分成?咱们俩同吃同住那么些年,总不能帮着跑个腿儿还要谈钱的。”
茜雪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睛,打怀里拿出个略有些旧了,但洗得干干净净的荷包。
她将荷包翻过来,把里头的铜钱悉数倒到自己手心儿里头,而后迟疑了一下,却又迅速抬头坚定地看着晴雯,伸手将她的手拉过来,把铜钱郑重地放进了她的手心儿里。
晴雯静静地看着她,却在她要将手抽回去的时候反手握住,轻声问:“你是不是日后不打算替我接绣活儿了?”
茜雪愕然抬头,神情间略有些许慌张,连连摇头,“我只怕你嫌少,若是你愿意做,我又岂能不帮你接的?”
“那好,既如此,你就应该拿你应得的,若是你不要,日后我也不敢再麻烦你了。”晴雯冷着脸,不由分说的将手里的铜钱数了二十枚出来。
她要给,茜雪却又将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面色涨得通红,死活不肯收。
“你就算要给,也不该这么多,若是咱们俩之间的账不能算得清楚,以后我是一文钱也不能收你的。”
门内有婆子听见声音悄然探出身影探视,晴雯余光瞥见,便放开了茜雪,好声说道:“好妹妹,本来这事若没有你,断不能成的,我与你这些,又哪里多了?偏你如此见外,一会儿惹了人过来,怕咱们俩都得不了好儿。”
只任她说得再是恳切,茜雪也只摇头,“我知道你是想让我借此事赚点银钱,我明白你的心。但若如此,你才更应该听我的。珙四奶奶那份自然是少不了的,任凭她拿多少,咱们也不好说话。
可你见天儿熬夜来做,费手又费眼睛的。我不过是跑跑腿儿,就白得了你的钱,只消是个意思就成,哪里用这么多——”
“既如此,你也知道我的脾气,我只说个数儿,你莫要同我争。若是还要拉来扯去的,拼着这钱不赚,我也不敢再找你接绣活儿了。”
晴雯将脸一板,正色说道。
茜雪当日还在宝玉房里的时候,没少受晴雯这爆炭脾气挤兑,原最近她似转了性子一般,还帮着自己消弥了闯下的祸事,自己也就同她走得更近了些。
可如今见她板了脸,忍不住心头一紧,往日的种种情形又出现在眼前,忍不住便顺着她的话点了头。
“好,这样才是我的好妹妹。你且先把这些拿了,不拘多少,凡我能挣的,总不能亏了你。”晴雯见她乖顺,声音不由更柔和了几分。
被掌心的温度捂得温热的铜钱触手,茜雪却似触了电一般缩了回去,铜钱“叮叮咣咣”掉了一地。
“啊呀!”茜雪小声惊呼,趁着二门内的婆子还未曾探出头,连忙三两下将铜钱捡了起来,这才缓缓起身,不敢看晴雯阴沉的脸。
“我,我每日泡着冷水洗一日的衣裳,也不过才挣二三十文钱罢了,不过是跑个腿儿,哪里就能拿这般多了?若是姐姐真疼我,不若就少给我几文钱,让我心里也安宁。”
她静静地数出十文钱来,小心翼翼却又坚定地塞回到了晴雯的手里。
纤细的手指上头两寸的长指甲,染着红色的蔻丹,茜雪听袭人说过,那是晴雯专门养来劈线的指甲。
绣娘的手,自来都金贵着哩,要用脂油膏子常年保养着,才不至于在绣的时候弄毛了绸缎,弄脏了绣品。
第28章 雪上霜姑嫂互体谅
她低着头,满眼的羡慕,却不敢抬头看晴雯。
若论起吵架,只怕再来十个她这样儿的,也未必说得过晴雯这张嘴。
可现在,不是在二门外头嘛?
她已打定了主意,如果晴雯硬是揪着这件事情不放,她也只好使出三十六计最常用的那一计——走为上了。
至于下回再有绣活儿......
下回的事情下回再说。
“这绣活儿也不是天天有,只这么点子钱,又够做什么的?”耳边传来晴雯轻声的叹息,茜雪忍不住跟着长叹了一声。
“你也莫要想太多,如今你还要做宝二爷的东西,能在夜里头抽出时间做这些子,已是难得。不似旁人家一整日的做,再做得糙一些,怕是两三日赶出一两个也是有的。”
花了这么多天的时间,只赚了这么点儿银钱,茜雪怕晴雯泄了气,本打算一声不吭的她又开口劝道。
“是啊,知道我是真心实意的要挣钱攒钱,更是不能亏待了你,没有你,怕是我纵有神仙般的手艺,也没有门路变成银钱在手的。”
晴雯又拉过茜雪垂在身侧的手,把钱又塞回了她的掌心中,而后,掰着她的手指头轻轻合上。
“咱们是要长久的挣钱,不拘这一文两文的分别,我给你,自然是我给的起,也是因为我有求于你。若你不肯收,岂不是打了我的脸?你素来知道我,我的脸面难道就是这般容易打的?”
听她说得俏皮,茜雪不由要失笑,只那嘴角咧了又咧,鼻子一酸,竟有些想哭了。
“莫要想得太多,如今你家里也艰难,若因着这点子谁也瞧不上眼的钱同我争来推去的,反生分了不说,我还要说你是打肿脸充胖子,非要学那些子酸腐文人,没的叫人倒胃口。”
晴雯自来说话爽利,有时候可以称得上是难听,只这回听在茜雪耳中,却似是初春里头的第一抹暖阳照在身上一般。
“既你这般说了,我现下确实也缺着银钱,便不同你推托,只你对我的情分,我都记在心里。”
茜雪将手捂在胸口,恳切说着。
晴雯心中一动,开口问道:“可是这些时日又遇着了什么难处不成?”
茜雪不防她现在这般敏锐,踌躇了一时,才在她耐心耗尽之前点了点头。
“年下那几日下的大雪,冷风呼呼地吹,你也是知道的。我嫂子出去寻珙四奶奶借线,受了冷风,夜里就发起了热,这些时日吃不好睡不好的,找游方郎中抓药吃了,也不大见好。”
“呀,那你小侄子还吃着奶呢,那可怎么是好?”晴雯也跟着皱起了眉头。
“我嫂子才病了,就把小侄子的奶停了,只拿黄米熬了浓稠的粥喂着,这些日子倒也撑得过来,就是不知道她这一日拖着一日的,哪天才能好。”
茜雪叹气摇头,王顺儿媳妇病了,她就把家里的活计都接了下来,每日里洗两大盆的衣裳,还要把晾干了的衣服叠好送去各家。
日日里忙得脚不沾地,生生瘦了一大圈儿不说,还要央着嫂子同她一起去寻了珙四奶奶替晴雯接绣活儿。
今日鸳鸯的嫂子提出来叫她去浆洗房做事,若说一点儿也不心动,却是假的。
可如果她去了浆洗房,万一每日里挣得还不如现在多,才是给本就欠了债的家里雪上加霜。
而且有了定时上工的时辰,就连晴雯这里的绣活儿怕是也顾不得,等她下工的时候,角门上都落了锁,哪有主人家房里的大丫鬟三更半夜朝外跑的?
想到这里,茜雪面上挤出一丝笑容,“你要帮衬我,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只是觉得对不住你,熬了这么些个夜,又分了这么多出去,哪里还有挣的?”
晴雯笑道:“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我有的挣,自不会亏了你,旁的不消你多管,只将那工期不紧张的,工钱又给得高的活计接了来,咱们一起挣钱,岂不更好?”
茜雪望着她点了点头,两人又说了几句话,约了若是有绣活儿给她,又该寻了谁传信儿,这才分开了去。
茜雪回到家里推开门,看见王顺儿媳妇坐在木盆前面弯着腰搓洗衣裳,面色发白,满脸的汗滴嗒流下来。
“不是说好了等我回来了洗?这病还不曾好了,又这般糟践自己的身子,若是病重了,家里什么活计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嫂子当真一点儿也不替我考虑的——”
茜雪皱着眉上前把王顺儿媳妇拉起来,嘴里絮絮叨叨地抱怨着,又将自晴雯那里分开的二十文钱一并塞到了王顺儿媳妇手里。
接着,她便利索地坐在了旧木凳上,弯着腰拎了盆里的衣裳大力搓洗着。
“这般多的活计,我不想着帮一把,都叫你一个人做,你怎么受得了?”
王顺儿媳妇叹着气,顺手捞了把矮凳坐到一旁,将那二十文钱举到茜雪面前问道。“这是晴雯分给你的?”
“嗯。”
“还算她有些良心,没有你,她哪有挣这个钱的机会。”王顺儿媳妇撇了撇嘴,把钱收了起来。
茜雪洗衣裳的动作略顿了顿,却说起来遇上金嫂子的事。
“你莫要听她忽悠你,那素来是个嘴里没甚么好话的,仗着自己管着浆洗上的事,平白比咱们高了一头似的,就连在老太太跟前儿伺候的她小姑子鸳鸯都没她那么牙尖嘴利地排揎人。”
王顺儿媳妇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听说年前浆洗上把太太的一件儿衣裳洗坏了,金文翔媳妇全推到了底下人身上,赔不出来,打了几板子卖了,现在哪里有人敢帮她做事,怕不是命都不要了?
她这回要叫你过去,多半儿是揣度着咱们家里头缺钱,你又是被主子撵出来的,若真个去了,再似前头那人似的给她背锅,难道也叫卖了去?”
屋里头传来孩子的哭声,王顺儿媳妇才要往里头走,又听茜雪叫她,“嫂子现在身子还不曾大好了,莫要传给了哥儿。”
王顺儿媳妇气得跳脚骂道:“那是我肚子里头爬出来的货,我不嫌恶他还罢了,哪里轮得到他嫌恶我——”
第29章 幽淑女锦心邀巧娘
晴雯回了屋子,把手上的几十文钱锁进了自己的箱子里头,坐在床上就是一声叹息。
她一个荣国府里头的二等丫鬟,每日里吃饱穿暖的,还有一吊钱的月例可领,更别提逢年过节的时候还能得了主子赏的赏钱东西并金银锞子。
这回熬了几个夜,绣那么个小荷包,最后的工钱七七八八扣下来,到手只有几十文,不及她往日赌一回钱的输赢大。
饶是如此,看着自己随手给出二十文,茜雪那般激动的模样,就该知道府外头生计艰难。
既是这样的话,反正离梦中发生的事情日子还久远,不如就安安生生守在这里,好歹多存些银钱,也好为出府以后的日子打算。
她仔细思量了一回,心里又忖了新的主意,只不过提醒自己要小心,莫要在什么时候就又入了王夫人的眼,到了撵自己出去的时候,又叫连个衣裳也不让带,存下多少银子,也是白搭。
“你这一日日的不见个人影儿,原来是在屋子里头躲着。”麝月勾头进来,看着她笑道。
晴雯抬眼,奇道:“你这会子寻我可是有事?哪里有天天儿只管盯着旁人的。”
她起身将身下坐皱了的被褥又抻平了,麝月已是走了进来,“哪里是我盯着你,却是紫鹃寻你有事,已来了两三遭儿,都不见你。”
晴雯身形微滞,蹙了眉头,不知紫鹃这会子寻她何事,难道是为了先时说的做裙子的事?
若真是因为那件事,只管叫林姑娘画了图,把她唤去自描了花样子做就是,又何苦一遍遍来寻自己?
问了麝月也只是摇头不知,晴雯索性起来绕到了前头,站在林黛玉门前朝里头看。
小丫头招呼了晴雯一声儿,惊动了里头的紫鹃,她掀了帘子出来,把晴雯往里头拉。
“你什么时候同我们这般见外,既来了就进来,还要打探个什么不成?”
“我哪里知道有没有人来寻林姑娘,若是扰了林姑娘清静,才是我的不是。”
“哟哟哟,瞧她这张巧嘴,可是该打。平素枉我们姑娘对你这般好,如今当面都敢排揎了。”
紫鹃伸手捏了晴雯的脸颊,一边笑着说道。
穿着家常衣裳的林黛玉打里间出来,手上拿着书卷,向晴雯笑道:“我知道你针线上好,这些丫鬟多不及你,才要央了你帮忙,谁知道你竟同我这般生分,我倒不敢说了。”
“林姑娘这样说话,才是折煞我呢。姑娘有什么话吩咐我,只管说来就是,但凡我能做的,断不会胡乱寻了借口推脱的。”晴雯忙说道。
林黛玉自打六岁的时候上京,那时年纪小,常与宝玉一同分了内外住在老太太房中的暖阁里,与晴雯也是极熟悉的。
这回为着不叫外祖母伤心难过,又想兼顾了孝期,原想着随意绣上几朵素淡的花儿在衣裙上也就罢了。
紫鹃却说,这般好的料子,旁人不给,只给了姑娘,若是随意对待了,却是辜负了老太太的一片心。
既要做了,就请极擅长的人来做,才不白费了这料子,是以便提起要请了晴雯做上头刺绣的花儿。
林黛玉素来爱晴雯爽利灵巧,但她却又不是自己房里的人,未免有些踌躇,哪知紫鹃雷厉风行的,却是不声不响去请了她来。
当晴雯得知林姑娘心里怕麻烦了自己,遂笑道:“林姑娘莫要如此想,咱们宝二爷得了好东西,便是自己不吃不用,也要给姑娘留着。若是知道姑娘央了我帮忙,只怕那屋子里什么活儿也不叫我沾手,只让好生做了姑娘的事哩。”
林黛玉面上微红,避身啐了一口,“没想到你如今也学得她们那般油嘴滑舌的,倒是我看错了你。”
“你这回,又看错了谁?”正说着话,却听见宝玉的声音响起,话音未落,人已从外头进来了。
只见他今日穿着秋香色立蟒白狐腋箭袖,下面是绿绫弹墨夹裤,头上戴着累丝嵌宝紫金冠,黛玉瞧见,不免奇道:“你这是打哪儿回来了?今儿我竟不知你何时出了门。”
“前儿冯紫英与仇都尉的儿子犯了龃龉,两个人挥拳头上了全武行,惊动两家儿的大人坐在一处教子,我们这些知情的过去做个证呢。我原不想去,可却不得冯家的管家求到了老爷跟前儿,无奈,这才去了。”
宝玉叹道,瞧着晴雯在这儿,又同她道:“我才得了一方好墨,交给茗烟收着呢,你们谁有空儿,就拿进来,回头我忘了,再找你们要,又是寻不得。”
“爷也知道自己欢喜忘了事儿,上回非说一把好扇子交给我了,过了一年才来寻,偏我又不记得是哪一把,浑吵了一架。最后自己想起来回来的路上作了人情送人了,白叫我落了一通埋怨。”
晴雯将帕子一甩,回身要走,却被黛玉拉住,向宝玉道:“我正求她有事儿呢,你那墨有什么要紧的,再使了别人去拿就是。”
宝玉不由疑惑,“你能求她有何事?”
黛玉便将自己要做裙子的事情说了,宝玉拍手叫好,道:“正是呢,这事儿你若寻了她来做,才真真是找对人了。”
“我早知晴雯的针线是顶好的,又怕我烦了她做事,倒误了你那边的正经事,这才请了她过来问问,可有没有时间做,若没有,倒也罢了。”
雪雁倒了茶过来,黛玉亲自端了递给宝玉,笑着说道。
宝玉“嗐”了一声,接了茶在一旁坐了,“我那屋子里那么多人,难道短了她一个就甚么事也做不成了?左右我也没有要紧的衣裳要她做,莫说只做一条裙子,就是你要了她过来,只要晴雯自己愿意,我也断没有不依的道理。”
晴雯面上挂着浅笑,心中却是五味杂陈,是了,哪里就离不得她了?
没有了晴雯,那屋子里还有袭人、麝月、秋纹——
是自己没有摆正了位置,招惹了人厌烦,又哪里怪得到旁人?
第30章 闲叙话晴雯接杏裙
“既有你这话,我可就不同她客气了,只到时候你莫要因着她帮我做了裙子,自己不得好针线的物件儿用,又反来寻事怪她或怪我,到时候,我可是要不依的。”
林黛玉撑着集锦格子,歪了头看过来,目如秋水,唇似点朱,又微微露着雪白晶莹的贝齿,宝玉眼中的欢喜几乎要满溢出来,又哪里听得明白她说了什么,一个劲儿的点头应允。
林黛玉抿唇一笑,用手在鼻子上划了两下,宝玉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颇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这时,又有宝钗过来寻黛玉玩,进来瞧见这一屋子的人,遂笑道:“原来你们都在,我来得却是巧了。”
黛玉还未曾说话,宝玉先迎了上去道:“宝姐姐可是打太太那时来?我方才去给太太请安,看见莺儿在游廊上坐着,只没看见宝姐姐在哪儿。”
“舅妈差人送来了待选的册子,叫填名儿呢,我和妈怕填错了,过来寻姨妈拿个主意,偏那个水月庵的静虚在,就到侧间里头等了一等。你没看见我,想来是没往里头走的缘故。”
“那是了,我去的时候,静虚都还在,也不知道同太太说了什么,我瞧着太太脸色有些不大好。”宝玉笑道。
黛玉瞧着两人说得热闹,悄然垂下了眼帘,晴雯又上去问:“不知老太太给的料子在哪儿,可拿来姑娘这里了?”
“早拿过来了,你是现下要拿走了做,还是等姑娘画好了花样子,我描好了你再做?”紫鹃笑道。
“不知姑娘要做什么样式儿的裙子,倒可以先量了,裁出来,再描了花样子上去,做出来才好看哩。”
黛玉听了,叫紫鹃把布料寻出来,又与晴雯商量着裙子的式样,倒把宝玉和宝钗晾在一旁。
宝钗走过来,抚着如水般轻柔的缎子,不由叹道:“这原是贡上的料子,没想到老太太也舍得拿出来给林妹妹做衣裳,可见是打心眼儿里疼你。”
黛玉微笑点头,“外祖母待我,自是极好的。”
宝钗“扑哧”笑出声来,指着宝玉道:“我瞧着有林妹妹在,便是你也要往后头排了。”
“宝姐姐说这话,我同着老太太对林妹妹的心都是一样的,凡事只盼着她好,也愿意把好东西都给她。”宝玉道。
一旁的林黛玉恼他当了人说话也这般没轻没重的,将脸撇向一旁不理他,只和晴雯说话。
宝钗又说道:“昨儿我往探丫头那里去,就见着她拿着一个木雕的笔筒翻来覆去地看,我只说那是黄杨木的,偏她说那是她二哥哥同她寻的好东西,多说几句,便恼了,藏起来不叫人瞧。”
“宝姐姐好眼力,不过是路上瞧见摊子上摆着卖的,不是甚么好东西。想着三妹妹素来爱这些雅致的东西,不拘什么价格,就给她带回来了。原还想问问是否合了她的心意,现下听宝姐姐这样说,定是极喜欢的了。”宝玉笑着说道。
晴雯不管她们说什么,只同着黛玉把衣裙的样式定好了,便当场铺了桌案,把布料拿炭笔画了,又照着黛玉的身形量了出来。
接着,她又将裁好的衣料铺陈上去,拉着黛玉道:“姑娘只将花样儿画好了,我自己把花样子描到裙子上再绣,不消旁人帮手的。只看姑娘什么时候画好,使人去唤我就是了。”
“那就有劳你了。”黛玉笑着拉了她的手道,晴雯微微笑着,眨了下眼睛。
“日后有这样的事情,还请姑娘多多来唤我做,我在那屋里也正好躲懒哩。”
听她这样说话,黛玉忍不住笑了出来,一旁宝钗也指着晴雯笑不停,“好你个丫头,竟是要借了林姑娘的名头光明正大地躲懒,亏你怎么想出来。”
这时,门帘子打开,袭人走了进来,瞧见宝玉,长舒了一口气,“好祖宗,我四处寻你不见,正说你在这里呢。”
宝玉心下一紧,连忙问道:“可是老爷找我?”
“不是,是史大姑娘来了,如今正在老太太那儿,叫都去呢。”袭人又拉着他上下打量了一回,“还是先回去换了衣裳再过去——”
听见史湘云来了,宝玉越发欢喜,不等袭人催,反手拉着她就往外走,要回去换衣裳,急着去见史湘云。
林黛玉和薛宝钗也携手相伴出去,晴雯同着紫鹃将裁好的料子收拾妥当,这才回去。
屋子里静悄悄的,想来袭人和麝月陪着宝玉去了老太太屋里,其他人却不知做什么去了。
晴雯看见坠儿和佳蕙一前一后跑着过来,不由挑了眉,“你们俩这是去哪里泥地里打滚儿了来?怎么衣裳脸上都弄得这般的脏,若是叫人瞧见了,怕不是要当作外头哪里来的小要饭的打出去。”
经过前几回的相处,坠儿现在知道她虽嘴上厉害,心地却极好,同着以前大不一样,也不怕她,反凑过来说笑。
“听说这回林姑娘过生日,老太太要给她请了戏来办哩,到时候晴雯姐姐去不去听戏?”
晴雯瞥了一眼坠儿花猫儿似的脸,道:“可是你们不懂了,林姑娘的父亲新丧还不到半年的光景,若是老太太有兴致听戏,她定不会驳斥了去。只是若要打着她生辰的名头请戏,那她断不会依的。”
坠儿面上露出失望的表情,被佳蕙扯了扯胳膊,两个人又一道跑了出去。
“她素来就爱嘴上说些子,老太太给不给林姑娘请戏,又哪里是她说了算的?”佳蕙朝着屋里头努了努嘴,颇有些不以为然。
坠儿想说晴雯现在已经同以前不一样了,可是若要辩个什么出来,好似又麻烦得很,只嘿嘿一笑,不再多言。
自史湘云过来,她本是极爽利的性子,每日里同着贾母身前耍宝作乐,又或者与宝玉、黛玉、宝钗及三春一处作耍,更与荣庆堂添了几分热闹。
而晴雯这里从那日开始,宝玉同着袭人说了缘故,免了她针线上的活计,要她一心一意只管替林姑娘做裙子。
第31章 庆生辰软语消嫌隙
因黛玉的花样子还不曾画好了,晴雯打茜雪那时接了两回活计,倒有时间绣些东西。
只交过去之后,拿到的银钱了胜于无,便有些不大积极。
贾母为黛玉生辰请小戏的事情,到底以黛玉的坚辞而告终,坠儿还特意过来寻晴雯,赞她神机妙算,晴雯也只一笑罢了。
老太太再是疼黛玉,可终难以共情儿女对于父母的孺慕之情,黛玉虽在其膝下承欢,哪里就不思念父母呢?
因此二月十二那日,老太太也只把黛玉揽在自己身边,做了一桌子菜,又散了生辰果给小丫头们,好生热闹了一番,才算是给黛玉过了生日。
此日又是“花朝节”,若依着以往,各屋里的丫鬟说不得要相约着往园子里头去耍,或剪了彩枝粘在枝头赏红,好松快松快。
只今年园子重建,里头来往皆是匠人,早禁了府里丫鬟出入,就连出府回家,也改到了荣庆堂后头的穿堂角门,不叫打从园子里头过。
这样一来,便有些无趣起来,恰秋纹提起这日也是袭人的生日,提议大家一起兑了银子叫厨房里置办一桌子菜来,与袭人庆生。
袭人忙打断了她,嗔道:“就在老太太眼皮子底下闹,偏你有这样的胆量,我们却是不敢的,莫要出些馊主意。”
谁知道这话却被宝玉听见,一时来了兴致,竟亲自攒了局,只道待老太太睡了,置办上几碟果子并一壶酒,也不消太过热闹,应个景儿罢了。
袭人犹自摇头不肯,却被宝玉撇在一边不理,只同秋纹和麝月等人商量。
至晚间,厨房里送来了几碟子凉菜和一壶酒,几人先把东西藏了起来,待林之孝家的巡了夜,才悄悄儿地拿出来。
又将厚实的床单挂在窗上挡了屋里泄出来的光,满屋子人才围了桌子坐下。
因怕惊动了贾母和黛玉,也不敢高声说话,只宝玉领了头敬了酒,麝月便悄悄拿手捅晴雯的腰。
前些日子,因着和秋纹拌嘴,把来劝架的袭人也牵扯了进去,晴雯本就有些恼自己嘴比脑子快,伤了袭人的脸面。
她也知道,麝月这是叫她趁着这个机会同袭人和好。
本就不是扭扭捏捏的性子,加之在梦里已是死了一回的人,还有什么事情是看不开的。
晴雯端了酒杯过来,笑着道:“你知道我最是嘴快,往往心里没想明白,嘴上就说了出来,平白不知伤了多少人。今儿是寿星的好日子,我也借着这个机会同你道个不是,以前我有哪些做得不到的,还望你莫要往心里去。”
袭人见她起身,已有几分猜度,又听她这样说,心中更是松了一口气,忙站起来接着。
“都是自家姐妹,说什么是不是的,咱们一处伺候宝二爷,自当欢欢喜喜的。往后我若哪里做的不对,你也直管说出来,心里有什么不痛快,哪怕当场就吵上一架,又值当什么?
事过之后,咱们还是亲亲热热的。只今儿晚了,明日还要早起,这酒还是少吃,我且浅尝一口,咱们就散去安歇吧。”
晴雯抿唇一笑,一仰头将杯中酒饮尽,而后又把着袭人的手强行将酒送进她嘴里,一气灌了下去,直呛得她脸通红。
晴雯这边却弯着腰笑了半晌,方才起身按着袭人道:“不吃了我的酒,哪里算得什么姐妹?如今吃了酒,先前的事儿才算了结了呢。”
宝玉乐得想要拍手,却又不敢闹出大的动静来惊动了老太太,也只闷声指着袭人笑道:
“你当她的不是是这般好认的?偏你最是厚道,硬叫人灌了酒才知道她的厉害呢。”
袭人此时面上潮红,捂了脸道:“好你个晴雯,最是个促狭鬼,早晚有收拾你的人,且叫你逍遥几日去。”
旁边秋纹和檀云等人亦是举了酒杯跃跃欲试,却被袭人止住,再不肯陪她们闹。
叫人才撤了桌子,房门就被敲响,原来这边纵然再不敢大声了笑,还是传出些许声音到外头,恰好被起夜的琥珀听见,遂过来敲门问上一问。
进来一看里头灯火通明,丫鬟主子个个儿神采奕奕,哪里不知道这些人在弄鬼。
“好啊,我就说林大娘带了人来巡夜的时候瞧着你们不对劲儿,果然是叫我猜着了。都弄了什么好吃的,快分与我些好封口。”
袭人忍了笑端了碟果子上来,在她脸上拧了一把,笑道:“什么好东西你没尝过,偏偏张口就要这个。怕夜深吃多了积食,只敢问厨房要了几碟子果子,叫你解解馋。”
琥珀拣了一个塞嘴里,又抓了一把,笑着道:“我把这几个带给鸳鸯吃,恰好她方才还说饿得慌呢。”
“怎么没吃饱?老太太跟前儿,短了谁的也不敢短了她的,又是什么缘故?”晴雯听了惊疑不已,上前问道。
琥珀叹了一声儿,朝着荣庆堂后头努了努嘴,“才过年多会儿,大老爷那里便又添了一个侍妾,说是花了不少银子。大太太坐在老太太这里哭穷,气得老太太心口疼,鸳鸯只顾着宽慰老太太,饭也没吃上几口。
好容易服侍着老太太睡下,这厨房里头也没人当值了,可不就只能生生忍着?我也是听见你们这儿有人说话,似乎还不曾睡下,过来寻你找些吃食给她哩。”
袭人听了,又去里头拿了几样果子出来,用个托盘装了,叫琥珀端着,宝玉也在那边说:“若是不够,我们这里还有。”
“够了够了,她才多大个肚子?就只这些尽够了,幸好今日你们留了东西,不然晚上她定要饿得睡不着。”
琥珀一边笑说着,转身走了,晴雯忙上前替她打了帘子,心中感慨非常。
就算是做到鸳鸯那般的位置,别看太太奶奶们都敬她三分,可若是主子不舒爽了,先要紧着服侍主子,哪怕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也只能忍着。
不管是在什么样儿的人家,做奴婢都是没有出路的。
第32章 心存疑晴雯探阴私
晴雯深吸一口气,暗暗给自己鼓劲儿,这些年且小心忍气熬着,多攒些银钱下来,以后不管是给自己赎身,还是出去过活,也是个倚仗。
回到屋子里,麝月打了热水泡脚,不一会儿便昏昏欲睡的,拿了干布擦了脚,将身子一歪便滚进了被子里卷着。
晴雯看不过眼,上去扒拉她,“你好歹把脚盆里的水倒了,这样放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哎呀,正泡了脚暖和好睡,你若看不惯,且帮我倒了就是。”麝月将身一翻,迷迷糊糊说道。
晴雯啐了一口,小声骂道:“说的稀奇话,我倒成了给你倒洗脚水的了。”
麝月捂在被子里闷头笑得直抖,“我明儿起来再倒,你既不做,便少说两句就是了。”
晴雯滞了一滞,看着自己两寸长的指甲和细嫩的指腹,到底不再管她,绕过去开了箱子做了一会子绣活儿,便熄了灯睡下。
次日一早,她是被麝月的惊呼声吵醒的,勉强从暖和的被窝里探出头看去,却见蓬头散发的麝月狼狈地站在床边,看着脚底下。
沿着她那边的床角儿蔓延过来的一滩子水很快让晴雯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呀”的一声轻呼,她自被窝里伸出胳膊极快速地将放在地上的绣鞋拿到一边,而后捂着嘴趴在枕头上笑个不停。
“真真是个傻子,这可是现世报了。还愣在那里做什么?快些把水擦干,上床捂着,可别冻病了去。”
袭人几人听见动静过来查看,正瞧见麝月只穿着小袄,坐在床前擦脚,冷得直打寒战。
“床边儿上怎么有水?是哪个小丫鬟偷懒不成?”秋纹扒着门框问道。
晴雯揉着肚子“哎哟哎哟”了好一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把事情断断续续讲了,这下,就连袭人也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偏要躲那一下子的懒,可叫自己受了冻。”
麝月擦干脚坐回被子里头好容易捂热乎了身子,才穿了衣裳起来,看见晴雯还不住拿眼量她,不由啐道:
“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来,难道等人来伺候你不成?”
晴雯“吃吃”地笑了一回,方才起来,麝月取了炭灰将倾洒在地上的水覆了,又拿笤帚扫了撮了去。
走出房门伸了个懒腰,看见那边秋纹和碧痕一脸的不高兴,从袭人手中接过些子东西,又剜了这边一眼,撅撅得得转身走了。
“这又是怎么了?难道我起晚了,反倒惹了这两个祖宗不成?”晴雯忍不住开口道。
背对着她的袭人被唬了一跳,拍着胸脯转过来,看见是她,方答道:“不关你的事呢。我想着昨儿宝玉回来,说你要帮着林姑娘做裙子,不好做活把手养糙了,原本就要多备些鞋袜,干脆分给了秋纹和碧痕。
这两个偏又怕自己手艺不好,到时候做的不合宝玉的意,他又不穿,正和我讨价还价呢。”
晴雯挑了挑眉,嗤笑道:“既知自己手艺不好,还不勤加练习,光说些有的没的,又有什么用。”
袭人听着她开口又是挑事儿,忙揽着她的肩膀拽着推着她走进房里去。
秋纹性子急,听得一句半句的,便要出来和晴雯对嘴,又被碧痕拉住,朝着这边努嘴道:“你没听说是要帮林姑娘做活,要养着手莫要磨糙了哩。咱们却是没入了林姑娘的眼,没法儿叫宝二爷也为咱们说话,好光明正大的躲懒。”
秋纹听了,朝着晴雯离开的方向啐了一口,低声道:“我就看不得她这般轻狂模样儿,好似咱们这儿除了她就没能用的人了一样,没的讨人嫌。”
碧痕捂着嘴笑了一时,又附在秋纹耳边说了几句,秋纹眼睛一亮,拉着她要问个究竟,两个人一时笑着,往后头走去。
午后,宁国府尤氏带了侍妾过来玩耍,贾母的正房里头热闹无比,一时要个茶啊水啊的,一时又是抹牌的喧哗声。
贾政差人进来问了几回宝玉在不在,袭人只道他去了北静王府里,何时回来倒没说。
来人虽不曾说什么,但瞧着也是颇有些重要的事情,袭人在屋子里坐不住,便出去倚着穿堂的门朝外望。
晴雯走出来瞧见她这般模样,笑她像个“望夫石”,袭人心里急切得很,也不理她。
跟着尤氏一起来的才留头的小丫头杨枝闷闷不乐地从屋里出来,坐到了台阶上,晴雯瞧见她,上前问道:
“怎么这副形容?可是挨了哪个姐姐吵了?”
杨枝撅着嘴,耷拉着脑袋在地上画着,嘟囔道:“她们在那里说宝珠姑娘的坏话,我不过辩白两句,就将我撵了出来。也就是只在这背了人的地方儿说了,但凡是当着宝珠姑娘的面儿,她们也不敢这么狂了去。”
说着,杨枝狠狠朝一旁地上啐了一口,晴雯心里一动,上前携了她的手,笑着说:“多大点子事,不过是人家说两句闲话,你却当了真了。瞧你这头发怎么都散了,快随我去屋里,我帮你梳头。”
杨枝正自委屈着,听着她温声软语的关心,心头一暖,也不管一会儿里头叫不叫人,起身拍了拍屁股上头的灰,就跟着晴雯走了。
“许是方才我同她们说起宝珠姑娘,她们嫉妒宝珠认在了前头的小蓉大奶奶跟前儿,不叫我说,把我推到墙上撞着哩。”
杨枝认真地同晴雯解释着,由着她替自己散了头发。
晴雯笑道:“可是呢,咱们这做下人的,有几个能飞上枝头当凤凰,宝珠也是赶巧儿了,东府大爷看中了她对前头小蓉大奶奶的心,教她给小蓉大奶奶摔丧捧灵的,也成了主子。
不过这有好的,自然也有不好的地方,你瞧现在才过了多久,小蓉大爷就又开始议亲了,听说还是个知书达理人家儿出来的姑娘,若论起来,定也不比小蓉大奶奶差。
这新奶奶进了门儿,天长日久的,还有几个记得前头小蓉大奶奶的干女儿?到时候,宝珠姑娘再回来,见着新奶奶,岂不又尴尬?”
第33章 月光不明暗影重重
“前几日我们大奶奶过去铁槛寺那里,正是为了同宝珠姑娘商量她以后的去处呢。说的话倒和晴雯姐姐说的一般无二,难道晴雯姐姐也听人说了那日大奶奶说的话不成?”
杨枝的童言童语惹得晴雯忍不住笑了,“你们大奶奶除了元宵节那日陪着老太太赏月,今儿才又到这府里来,我只听你说,又听谁说去?”
杨枝仔细想了一回,似个大人模样般点头道:“是了,怪道她们都说晴雯姐姐聪明,我才只说几句话,晴雯姐姐便猜到了这么多。”
“不过是将心比心罢了,都是长了一个心眼子,谁又比谁聪明到哪儿去?不过现下宝珠的境遇这般尴尬,她可随你家奶奶回来了?”
“没有呢,宝珠姐姐说前头小蓉大奶奶待她极好,如今小蓉大奶奶去了,她也恨不得跟了去,只是又舍不得大奶奶。因此求了大奶奶,许她在馒头庵带发修行,为大爷和大奶奶还有小蓉大爷祈福,为小蓉大奶奶念《往生经》超度呢。”
晴雯心里越发笃定,宝珠定是撞破了主子间的秘密,若不如此说,说不得连性命也保不住。
只杨枝到底年纪小,不好多问,若是把话传了出去,叫主子生了疑心,反而疑了自己,引火烧身。
东府那边儿虽和荣国府挨着,主子间也常常互相走动,却与她们这些宝玉房里的人没什么相干。
就连一些闲话,寻常也传不到她们耳边去,以免叫宝玉听见了,又满世界说去。
杨枝梳好了头,就和坠儿、佳蕙一起跑到外头玩儿去,晴雯倚着廊柱,心里自有思量。
东府里头小蓉大奶奶死得蹊跷,而宝珠此时又处处自保的紧张模样,叫人忍不住想要探寻里头的秘密。
只是这些暂时同着自己没有什么相干,晴雯按捺下心思,暂且不提。
宝玉匆匆忙忙被袭人接了回来换了衣裳,垂首含胸往贾政的内书房而去,去到门外,听守门的小厮说老爷正午睡,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复又回转,踏进了荣庆堂的门,立时便昂首挺胸,精神抖擞。
晴雯看着他这般模样,不由失笑,宝玉听见声音,看了过来,拉着她问:“今儿咱们这里倒安静,可知道林姑娘和云妹妹去了哪里?”
晴雯笑着道:“说是宝姑娘似又犯了旧疾,二姑娘和三姑娘她们约了林姑娘和史大姑娘同去探望呢,已去了好一会子,说不得一时就回转来。”
哪知宝玉听了宝钗病了,越发急切起来,将一手握拳砸在另一手的掌心,跺脚叹道:“想来是北地里天儿冷,宝姐姐的咳疾才犯得频繁了。先前琏二嫂子给老太太送的进上的梨膏子可还有没打开的?”
晴雯恍惚记得还有一瓶,在十锦格子里收着,宝玉听了,催促道:“既还有,就与我拿来,我去上门瞧病人,总不好空着手去的。”
只晴雯和麝月两人翻了许久,也不曾找见未开封的放梨膏的罐子,反有一罐一半的,还有一罐挖了几勺子的。
“要不然,我把这罐一半的梨膏挖一勺子放到这罐子里头,许是也瞧不出来。”麝月出主意道。
宝玉直摇头,“这送人的东西,哪里要送用过的?既没有,也罢了。”
说着,抬腿便出了屋子,留下麝月和晴雯面面相觑。
“我恍惚记得,上回似乎是谁咳了两声儿,袭人说这里有梨膏子冲水嗓子能舒服点儿——”麝月迟疑着说。
晴雯轻笑一声,将手一挥,“管她呢,任凭谁吃的,反正不是咱们吃的也就是了。”
晴雯撩了帘子出去了,麝月愣怔半晌,忽而失笑,自语道:“说的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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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画好了花样,紫鹃把晴雯请了过去,几人商量着一起动手描好花样子,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老太太叫人送了菜过来,紫鹃邀晴雯一起吃,看看天色,想来麝月她们早就吃过了,晴雯也不拘谨,笑着应了。
吃罢饭回去,秋纹迎面看见她,“哼”了一声便转过头,晴雯也不理她,只抱着黛玉的裙子回了自己住的屋子。
袭人过来问道:“麝月给你留了饭,你可要吃些?”
“我在林姑娘那里吃过了呢,谢谢你们还想着我了。”晴雯把裙子在床上铺陈开,袭人走过来瞧了几眼,满口子直赞。
“这样好的料子,也只林姑娘这样的人物配用了。”
晴雯轻笑着将裙子收到箱子里,又问道:“怎么不见麝月?可是又去哪里猴去了?”
“上回不是说宝姑娘咳疾犯了?宝二爷四下里不知从哪处打听来个鸽子银耳胡萝卜汤的方子,特特过去说了,姨太太欢喜得不得了,拉着他留了饭,这会子还没回来。
瞧着今儿夜里月光不明,麝月怕他走夜路摔着了,打了琉璃灯笼接去了呢,说不得这会子也快回来了。”
袭人一行说着,又不放心,出去守在东西穿堂门处往外张望。
晴雯瞧见桌子上盖着一个白玉瓷碗,伸手掀来,里头放着一碟子腌的胭脂鹅脯,知道是给自己留的,也不拿筷子,只用两指捏了一片仰头放进嘴里,恰好叫才进门的宝玉看见了光洁莹润的下巴和雪白的脖颈。
“好啊,我原说你爱吃这个,叫她们给你留了。这会子竟直接下了手了,莫不是林妹妹那里饿着你了不成?”宝玉打趣她道。
晴雯笑说道:“林姑娘哪里会饿着我,不过是看见这个又馋了,这碟子若是吃净了,只怕我要出去走一走,消消食儿,才得回来休息。”
“你自去就是,这屋里这么多人,难道就少了你一个服侍的?何时顾忌这般多了。”
麝月自宝玉后头转出来,把手上的琉璃灯寻处要挂了,却被晴雯拦住,“既如此,你也莫要收起来,一会儿正好我拿着照个亮儿。”
麝月听了,笑着把里头的灯熄了放在一边,等着晴雯慢悠悠吃完,又洗了手,才点了琉璃灯往外头去。
第34章 俏平儿尽心夜巡园
今日浮云遮住了月亮,往日清辉照着的大地上高墙树影婆娑斑驳,晴雯执了琉璃灯盏穿过穿堂,往后头园子去。
如今园子里头工匠都已退去,土石堆叠,路面崎岖不平,她不敢往深里走了,只沿着被围起来的中间有个八角亭的湖沿儿绕了一圈儿。
夜深,光线又暗,虽手里有琉璃灯照着路上,晴雯到底还是害怕,走没多远便往回转。
忽听得那边做假山的山石后头一阵悉索声响,似又有人语之声,将她唬了一跳,立定了高声喝问:“是谁在那里?”
无人应答,晴雯又高声问了几句,“可是哪位姐姐在里头解手?”
就连悉索声也随之不见。
晴雯等了一时,不敢走近了去瞧,只远远绕开,又沿着原路回到荣庆堂。
看见熟悉的屋子和温暖的灯光,她略显僵硬的身子才松懈了下来,这才发现身上已出了一层细密的汗,额前的发丝都被打湿贴在面上。
大红撒花软帘自里头被撩开,绮霰端了铜盆将水往外一泼,方看见晴雯,“哎呀”了一声,手上一抖,那劲儿就泄了三分,铜盆里的水淅淅沥沥洒在了近处大半。
“都这般大了,怎么还这样莽撞的。”晴雯嘴上说着,打从她身边过去,绮霰随手抓住她的手,一摸之下竟是凉津津的,不由吓了一跳。
“你这是去哪儿撞了鬼不成?”她顾不得将盆放在架子上,跟着晴雯往屋里走,一连声儿地问道。
待晴雯将琉璃灯挂好,袭人和宝玉也被惊动了出来,看见晴雯这样一副略显狼狈的形容,不由都被唬到。
“这是怎么了?可是撞了什么东西?”袭人上前拉着晴雯问道。
回到屋子里,晴雯渐渐才觉得身子暖了起来,“砰砰”直跳的心头总算松缓了几分,呼了一口气,方把将才在园子里头的遭遇说了。
“难道是白日里做工的匠人没走完,滞留在园子里了不成?”宝玉皱着眉头犯起了嘀咕,小声喃喃道。
这匠人进来做工皆有定例,太阳落山前都要管家数着人头将人放出去。
内宅多是女眷,若是有一个两个起了歹心的贼人留下,逮了落单的女眷捉了,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宝玉听闻晴雯如此说了一回,面色不由严肃起来。
“要不我去找琏二奶奶说,让她使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去后园查找一番。”晴雯这会儿缓过来神,出主意道。
宝玉点了点头,道:“光你们去说,恐怕琏二嫂子未必能信,袭人,把我的大衣裳拿来,我同晴雯一起去。”
“这般晚了,现在天儿也不似先前那般凉的,外头罩一件褂子想来不会冻着。”
袭人见他着忙,将一件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套在他身外,又接过麝月递过来的手炉叫他拿在怀里捂着,亲自拿了琉璃灯在前面引路,几人不敢惊动老太太,轻手轻脚往王熙凤住着的小院子过去。
几人出了角门,来到一条南北宽夹道,往北边儿绕过一个粉油大影壁,进了半大门,正看见屋子里头王熙凤身边的平儿掀了帘子出来。
平儿一眼瞧见她们,倒唬了一跳,不由惊疑道:“这般晚了,你们怎么过来了?”
袭人忙上前说:“我们宝二爷有要紧事来寻二奶奶,不知二奶奶可睡下了?”
“平儿,这会子是谁来了?”屋里传来王熙凤问询的声音。
“是宝二爷带着袭人和晴雯过来寻奶奶有要紧的事。”平儿回头扬声应了,又狐疑地看着她们,忙将人往里头让。
宝玉几人也不同她客套,才进屋,便看见换了衣裳的贾琏打里间出来,笑着迎上,将宝玉往东边儿的椅子上让。
“宝兄弟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难道是想偷溜出去,想要你嫂子给行个方便不成?”
宝玉坐下并不啰嗦,将晴雯在园子里听见山石里头似有异样声音的事情说了,贾琏面色一下沉了下来。
才从里间出来的王熙凤身上穿着梅红色小袄,外头披了一件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头上钗环已尽去了,素着一张脸,反比白日里多了几分娇弱的模样。
此时她听闻宝玉所言也不由蹙起了眉,她与贾琏各自分管着荣国府的内外事务,若是出了一星半点儿的差池,可就是她们夫妻俩的责任。
一念及此,王熙凤对宝玉主仆几人的态度便又好了些,只他们几人过来,定然是没有惊动老太太和太太,私下里想着找自己解决。
若是叫老太太或太太知道了此事,引发了对自己的信任危机,怕是以后行事便又多了许多掣肘。
“每日里都是林之孝亲自守着门数人头,断乎不能有遗漏了匠人在园子里的事情。莫不是有外头的人趁着咱们家搬东西忙忙乱乱的混了进来?”
王熙凤猜测着,歪了头拿一双凤眼睨向贾琏。
贾琏低头思忖片刻,方道:“先不管是什么原由,只叫几个婆子陪着这丫鬟去她听到声音的地界儿瞧一瞧,若是能捉到贼,捆起来拷打一番,不怕他不招。就怕——”
他的眼睛瞥向王熙凤,王熙凤知道他的意思,没有说话,只轻轻点头。
平儿转身出去,不一时,带了几个粗壮的婆子进来,听王熙凤一一分派了,晴雯便上前一步,道:
“二奶奶,先时是我在园子里头闲走消食儿听见的声音,这会子我同几个大娘去瞧瞧,怕就怕我当时出声询问,这会子人已经不在那里了。”
王熙凤笑着道:“无妨的,不管有没有这回事,为着家里人的安危,也得走一趟,那就劳动你和她们一起去,帮着指个路。”
晴雯嘴上说着是她应该做的,身后宝玉也站了起来。
王熙凤又上前同那几个婆子嘱咐了几句,才叫她们走,平儿犹豫了一下,也从后头跟了上来。
因着宝玉身体弱,又向来胆小,袭人怕吓着了他,回头再叫梦魇了,走到穿堂处,拉着他死活不叫去。
第35章 贪小利王熙凤为难
“二爷先回去吧,这黑灯瞎火的,天上月色也不清明,万一踩到哪儿绊着,再把脚崴了,说不得又得十天半个月的出不了门。到时候又喊在家无趣,又怪得谁来?”
就连平儿也帮着劝,宝玉拗不过她们,只得从此处回转。
晴雯带着平儿和几个婆子沿着她方才走过的路又走上一遍,到那一堆作假山的山石附近停下,仔细留神听了一回,却是什么声儿也没有了。
“我方才就是站在这里,听见那处有声音,恍惚间也听不真切,怕是哪个屋子里的姐妹跑到这儿来解手,就站在这问了几句。只是我问了之后,便没了声音,我心里害怕,就从那边儿走了。”
晴雯用手指着自己说的地方,平儿点了点头,指了几个婆子打着灯笼照亮儿过去瞧瞧。
更深露重,被冷风一吹,晴雯不由打了个寒噤,侧头看了站在自己前方的平儿笼着手,穿着桃红百花子刻丝银鼠袄,下面是葱绿盘金彩绣绵裙,亭亭玉立地站着,粉面含霜,竟有几分琏二奶奶的风姿。
“平姑娘,寻着了,里头找着这个东西。”一个婆子夹杂着欢喜的声音传来,接着便跌跌撞撞跑过来,手上捧了个什么东西,打从晴雯这里也看不真切。
晴雯忍不住朝前走了两步,却见平儿身子一转,正好将她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
再往前走便有些不识抬举了,晴雯停下了脚步。
很快,平儿转过身来,手里的东西顺势收了起来,上前向晴雯道:“寻着了一副耳坠子,想来是哪个姐妹同你一般过来散步消食儿,肚子疼才跑到了里头,说不得躲起来是要吓唬你呢,偏你胆子小,又跑了。”
平儿笑眯眯地说着话,挽着晴雯的胳膊,叫那几个婆子再将园子里仔细查看上一回。
“既来了,也就别闲着,左右细微处都看看,一会儿回二奶奶也有话好说。倒是你,这手上凉得很,我叫人送你回去,别再受了风寒着凉了,万一叫你挪出府家去养病,反而更难受。”
晴雯瞧着她面色平常,虽不完全信她只寻到了劳什子耳坠子,也知道有些话,不该自己问的,就不要问那么多。
因此笑着点头道:“方才我就是自己回去的,哪里就需要人送了?这几位大娘要搜这么大个园子,可有些功夫要费呢,多一个人,也就多一分力,我自家回去就是。
平姑娘也莫光说我了,我瞧着你穿得也不甚厚实,也该早些巡完了,回去歇着。”
两个人又闲聊几句,才各自分开。
晴雯行至转角处回头望去,却见平儿已随了几个婆子往前去,恍惚中只看见几盏发着微光的灯笼摇曳,在黑夜中游移不定。
一阵冷风吹来,晴雯忍不住又打了个寒噤,这才匆匆回转。
次日一早,贾琏洗漱后抬脚就要走,却被王熙凤叫住,蹙了眉问他:“昨儿那事儿可怎么办?你倒是拿个主意。”
贾琏皱眉思忖了一时,将脚一跺,叹了口气,又坐了回来,“你自家心里有主意,反要问我。”
王熙凤面上浮起一丝冷笑来,由着平儿将她腕子上的手镯往胳膊上扒了扒,用打湿了的手巾仔细净了手。
“若依着我,这事儿万不能叫老太太知道的。可若是不吭声儿,只由着他们这般浑闹,日后闹将出来,你我夫妻在这府里还如何自处?”
贾琏胸口一起一伏,亦是冷笑道:“今儿采买个丫头,明儿又买个妾,偏又不好好儿笼络着,此事多半是大太太又犯了老毛病,把那人的月钱昧了,也是一个当家的太太,偏偏每回做出这样的事情。
只看父亲知不知情罢了,纵然这事以后闹将出来,不过是臊了他自己,又与我们什么相干?”
王熙凤听了这话,脸上随即变了笑模样儿,道:“我只得了二爷这句话,也就够了。二爷不是还有要紧事?且快去吧,莫要误了爷的正经事。”
贾琏回身与其调笑几句,这才抬脚出了门。
王熙凤歪在窗下炕上想了半晌,这事儿虽不能叫老太太知道,平添了许多气,但昨儿夜里宝玉带着袭人和晴雯亲自过来同她说此事,却不能没头没尾的不给个回应。
晴雯一早儿起来,服侍着宝玉换了衣裳梳了头,他便又急匆匆地出去了,说什么与冯紫英约好了要一起去哪里。
宝玉前脚才出门,平儿便进来,见只晴雯在鸟笼子前头喂鸟,不由笑问起其他人。
晴雯知道她来多半是因着多夜的事儿,笑道:“宝二爷才出去了,袭人去了宝姑娘那里,想是过会子才回来呢。平姑娘里边儿坐。”
说着,又去给她倒茶,平儿不与她客套,进来也不坐下,只站着将来意说了。
“昨儿夜里的事情查明了,我们二奶奶怕你们担心,特叫我来说一声儿。既她们不在,告诉你也是一样的。”
原来昨夜平儿倒是没有同晴雯说了假话,一众婆子在假山里头搜寻出一只鎏金茶花坠子,平儿瞧着有几分眼熟,待晴雯走后方才想起来,似在大老爷新买的侍妾耳上见过。
这个月发月钱,听说大老爷院里曾闹过一回,说上个月才买的妾,名叫佩兰的,被大太太克扣了月钱,心里委屈,躲在这里偷偷哭泣。
许是行踪不秘,闹出了些声响,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却被来散步消食儿的晴雯听见,开口询问,却把佩兰吓住,不敢回应。
晴雯走后,佩兰吓破了胆子,不敢再在这处待着,趁着月影仓惶,落荒而逃,过了一时,晴雯便带着平儿过来了。
婆子在假山里头捡到了耳坠子交过来,平儿心里便有了底,这才遣走了晴雯。
左思右想之后又不放心,带着婆子将园子又仔细查了一遍,方才回转。
回去后同着王熙凤说了,两夫妻在床上猜度到半夜,最后得出结论,多半是住在旧园里头的大老爷夫妻做下的好事。
第36章 贾母出行宝钗造访
贾赦自有平安州那边的人脉,而今还总管着园子的修缮,哪里弄不到钱来?随意买个妾都要花出几百两去,手头儿上自然是宽绰的,偏偏不肯多与大太太半分。
大太太小门小户的出身,行事素来没个纲常,眼里也只看得见面前的这点子利益,虽做不成什么大事,但如今连侍妾的份例都要苛刻了,实在叫人瞧不上眼。
贾琏夫妻说来也是管着荣国府的内外事务,若是叫人知道了自家太太这般行事,逼得侍妾躲出去哭,也不知道又要招了府内多少下人嚼舌笑话,实是叫人头疼得很。
只这些话却是不好同着晴雯说的,平儿笑道:“昨儿是大老爷那边儿新来的妾好奇咱们园子里头的景儿,偏她面皮薄,也不带个人,就自家进去逛,行到那里想解手,随意找了个地方。
偏又被听见了声儿,她面上却不过,硬是忍着不吭声儿,到你走了,她也就赶快回去了。匆忙之间把这个耳坠子落了下来,若不是这,还寻不着她呢,倒叫咱们白受了一场惊吓。”
平儿细白柔嫩的手心儿躺着一只鎏金茶花坠子,晴雯略瞧了一眼,笑道:“她倒是跑了,可把我们吓得够戗。宝玉夜里被梦魇了,袭人陪着哄到半夜才堪堪睡去呢。”
“可见这人性格不同,闹出的事也不一样。我们也是今儿一早去了大老爷院子里问,才将那人找出来呢。大太太当着我的面儿把姨娘说了一顿,我们奶奶知道了,还怪我不给大老爷的姨娘留脸,倒叫我落得两下里不是人。”
平儿亦笑道,晴雯听了心里一动,叹道:“帮着二奶奶管着这么些人,你也受累,还巴巴儿地跑到我们这里来说分明,只叫个小丫头传话儿就是了。”
“可别了,要是叫人传话传不清楚,又不知道闹出什么呢。尤其这回我们奶奶知道了宝二爷因为这事儿吓着了,不知道又该责怪自己多久,又不敢怪大老爷那边儿的姨娘——”
平儿叹了一口气,面上带了丝无奈的笑,“要不说当家人难为呢。”
送走平儿,晴雯喂了鸟儿,左右看看没有什么事,也就回去自己屋里把茜雪送来的两件绣品拿出来绣。
原本几天就能绣好的东西,因着晴雯要避着人做,自然也就做不快。
为了给她留出充足的时间,两人便商议着半个月后茜雪老时间在角门上等,晴雯把绣好的东西交付给她就是了。
这些日子宝玉又吩咐了,只叫晴雯保养好手,等着做黛玉的裙子,她今日便把这两样拿来做。
若有人撞见,就说是为了避免技艺生疏,随意做个荷包练习着,也无人生疑,倒真个叫她瞒了过去。
窗外又传来二奶奶王熙凤格外与众不同的笑声,似乎是老太太要出去了,晴雯放下针线,走到窗边往外看去。
只见贾母笑呵呵的由王熙凤和林黛玉两人一左一右扶着走出来,身侧跟着面色阴沉的大太太和慈眉善目的王夫人。
晴雯下意识地把头往旁偏了偏,背靠在墙上,眼中掠过一抹惧色,继而紧闭双眸。
她原以为那梦已经过了许久了,可今日见了王夫人,竟忍不住想要躲开,不叫她看见自己。
晴雯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才又扭头朝外看去,只这时外头已是干干净净,只有未留头的小丫头干完了活儿在踢毽子作耍。
“怎么屋里没有人?”外头传来一声低语,晴雯一怔,立时走了出来。
“是谁来了?”话音未落,便看见薛宝钗身边的丫鬟莺儿将头又探了进来,看见她在,眼前一亮,面上就堆起了笑。
“是我,我家姑娘过来寻袭人,怎么她现在还没回来?”莺儿说着话,背后转出一人,正是薛宝钗。
薛宝钗穿着藕荷色暗纹立领对襟褙子,底下配着浅杏色刺绣马面裙,头上简单挽了个髻,插着一支珍珠玲珑八宝金簪,唇不点而红,眉不一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看见晴雯,唇角立时含笑。
“先时袭人过来,说宝兄弟要寻我借一本《梦溪笔谈》,方才找了许久没有找到,她才走,就寻得了。我想着也该出来走一走,索性送了过来。怎么这会子她还没回来呢?”
晴雯听问,笑答道:“是还没回来呢,许是在路上叫谁绊了脚,又去了旁的地方。宝姑娘且请里头先坐,我倒茶给姑娘。”
宝钗进来,行至宝玉书桌前,瞧见他桌上一张白纸上写了几个大字,不由拿起来看了半晌。
晴雯端了茶进来,看见薛宝钗怔怔盯着宝玉昨儿夜里发痴写的那几个字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宝姑娘,这是新到的枫露茶,老太太那里得的不多,只分了些给宝二爷和林姑娘,说是得泡三四次才出色的,宝姑娘来得巧,且也尝一尝。”
宝钗伸手接过,仔细品了,颔首浅笑,“宝兄弟今儿又去了哪里?昨儿劳动他去瞧我,那时人多,竟不曾当面与他道句谢。”
“一早儿就匆匆走了呢,说是与冯大爷一处约好了,要去城外头的庄子上耍呢,怕是要到日头落了山才回来。等我们二爷回来,我就告诉他姑娘来过了。”晴雯侍立在一旁说道。
宝钗笑道:“不要紧,待吃罢晚饭我再过来,权当走一走消了食儿,也使得的。”
晴雯随口应着,又将温着水的炭火拿灰锹又埋了埋,激起一蓬烟灰,忙又将炉罩子关了去。
坐了一时,又与晴雯闲话几句,吃了茶,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前莺儿打了帘子,忽然回首问道:
“听说林姑娘那里央了你做裙子,是什么花样儿的?现在可在你这里?”
这事儿本就是大家都知道的,就连老太太听说晴雯帮着林黛玉做裙子,还发下话来,要她好好儿做,做好了自然有赏。
如今宝钗问起,晴雯不好推脱,只得实话说了,“昨儿才拿回来呢,宝姑娘若要看,我这就拿出来与宝姑娘瞧瞧。”
第37章 疑小人扼腕断财路
宝钗收了脚回来,晴雯无奈何,回身去了自己的屋子里头打开箱子将裙子拿出来,在宝玉房间的榻上铺陈开来。
“果然构思精巧得很,接下来,也只看刺绣之人的技艺如何了。林姑娘这般信任你,央了你来做,你的绣工想必是极好的。”
宝钗一双秋水似的眸子望着晴雯缓缓点头,晴雯笑着又将裙子收起,道:“宝姑娘说这话可真真是臊着我了。不过是林姑娘瞧得起我,想叫我在老太太面前露个脸儿,得个赏,又哪里敢担了一个“好”字?
且宝姑娘也看见了,这裙子拿回来我都还没有动针,正是因着心里没底,不敢轻易下手毁了这般好的料子哩。”
宝钗微微颔首,却不再多言,同着晴雯又说了两句,便告辞带着莺儿离开了。
说来也是巧,宝钗才走,袭人便回来了,待听晴雯说了宝钗主仆来过,捂着肚子笑弯了腰。
“这可真真是,我不过是在路上遇见彩云,同她说了两句话,这才绊住了脚,晚回来一时,偏偏就错了过去,你说天底下哪里有这般巧的事情?我再早回来片刻,可不就同着宝姑娘遇见了?”
晴雯道:“可见你与宝姑娘无缘,是以才这般错过。她拿来的那劳什子梦什么的书我已经放在二爷的桌子上,等他回来就能看见。不过我瞧着宝姑娘将二爷昨儿个写的那几个大字儿看了又看,不知道里面有什么用意。”
“还能有什么用意,只怕又是叹着咱们二爷正事儿不做,又弄些子旁门左道的。”袭人说着话,将宝玉写的几张字儿收到了一旁放着。
忽又想起什么,回身问晴雯道:“方才我见着史家的人过来,许是来接史大姑娘回去的,你一直在这院儿里,可见着她们人了不曾?”
晴雯止步站在那里想了一回,自己当时只看见王夫人的脸儿,便唬得脑子里头一片空白,竟没有再留意到其他人了。
因此摇了摇头道:“才老太太带着太太奶奶姑娘们从院儿里过,蜂蜂拥拥一堆人,倒没有注意到史大姑娘有没有在里头。”
晴雯费了些时候,才把茜雪拿来的绣活儿避了人做了,待到约好的那一日,吃罢饭早早就过去角门那里,没想到茜雪已等着了。
“莫不是你每回都来得这么早?幸好这些时日天儿暖和了,要不然我再晚来些时候,怕要把你冻坏。”
晴雯笑着问道,茜雪上前从她手里接过一个布包,忽然眼角余光中看见门内闪过一个身影,心中微微一颤。
是金文翔的媳妇,鸳鸯的嫂子。
她后来又亲自去了茜雪家里一回,茜雪的嫂子热情招待了她,却无奈地同她说,自己生孩子伤了身子,家里离不得茜雪。
“若是主子吩咐,咱们自然没什么好说的,可如今她也被主子撵回了家。她哥哥说了,好歹家里也不缺她这口吃的,索性叫她看看孩子,收拾收拾家里,先叫我养好了身子才说以后呢。”
金嫂子先还好声好气儿地劝,后来见实在说不通,便嘲讽她家连饭都吃不起了,还打算捆着小姑子当丫鬟使,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
茜雪气了个倒仰,想要出去和她对嘴,被自家嫂子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送走了金嫂子,王顺儿媳妇特意将茜雪说了一顿,“那回洗坏了太太的好衣裳,不过是随意叫了个身后没人的顶上了,她还是照样领着浆洗上的差使,你道是为何?
都这般大的人了,又在府里头侍候了那么长的时间,偏偏一点儿心眼子不长,真真愁坏了人。”
茜雪知道她是为着自己好,并没什么话说,但是心里却如同压了一块石头似的,更将晴雯这边跑腿儿传递的活计看重了几分。
一错眼看见金嫂子的身影,茜雪心中一突,将晴雯拉到一旁,小声把这事同她讲了。
晴雯面上的笑意立时收起,思忖了一回,方开口道:“许是你家嫂子没顺着她的话叫你去浆洗处做事,她要么是觉得被驳了面子,要么是浆洗处实在缺人……不管怎么说,都可能是恨上你们家了。
如今咱们两个每隔些日子便在这角门上传递东西,有心人多留意几回便知。要是被人浑赖成偷了府上的东西出去倒卖,怕是一抓一个准儿。日后,怕是不能再这般行事了。”
茜雪听得心惊胆战,越想越觉得她说得有理,探着头往里一看,此时已不见了金嫂子的身影。
可是两人在这角门子处传递东西已不是一回两回,她只消随意什么时候闲了,寻个守角门的婆子一问便知。
这事儿,到底是不成了吗?茜雪有些心灰意冷地靠在高墙上,牙齿将下唇咬得泛起一片白,蹙着眉头红了眼圈儿,十分沮丧。
早知道不如答应了她——
可若是答应了她,晴雯这边的事情照样不能善了。
晴雯此时有黛玉的裙子要做,总是在众人面前过了明路的,若是做完了,黛玉那边儿只怕还有赏赐。
依着林姑娘的性子,却是断断不会亏待了她,却比茜雪这边儿零散的绣活儿要好上许多。
此时又有金文翔的媳妇盯着,莫说茜雪,就连晴雯也打起了退堂鼓。
“要不我同珙四奶奶说一声儿,此事还是算了罢。”茜雪垂头丧气说道,“我一个被撵出来的人,又得罪了她,再不怕她什么。可若是连累了你,说不得到时候还要叫宝二爷跟着忧心,却是极大的罪过了。”
晴雯叹了一口气,留着长指甲的纤纤玉手搭上了茜雪单薄的肩膀,“这回不拘珙四奶奶给多少,你只留在自己手里,不消与我送的。”
“那怎么行?”茜雪惊讶抬头,接着,便将头摇得似拨浪鼓一般,“也不知道你都是怎么避了人做的,又费心思,又费工夫,我哪里能——”
晴雯将食指放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茜雪立时哑然息了火儿一般,只眼圈儿越发红了几分。
第38章 锦口慧心黛玉纯良
“你也知道,我在这府里头不只每个月有月钱,逢年过节的各房主子都有赏赐,又没什么需要花销的地方儿。你现下出去了,你嫂子才生了孩子,家里只靠着你哥哥,养着这么多张嘴可怎么办?
若是你是个自由身,还能出去寻个活计补贴家用,偏身契又还在府里头,说不得什么时候主子就又要唤你进府当差。纵然是一时想不到你,你不也得在家里等着听用?”
这话是晴雯自己想过了多少个辗转难眠的日夜,如今虽是说茜雪,又怎么不是担心自己的以后,是以声情并茂,不仅茜雪低头抹起了泪,便是她的眼底也隐约泛起晶莹的泪花儿。
“这两件儿东西想来也得不了多少工钱,于我来说,多这一点儿,少这一点儿,却是没什么。但是之于你,说不得便能熬些日子,好叫一家人稍微松缓些。
若你实在过意不去,就将这些钱记下账,日后待我要用的时候再还我,岂不更好?”
茜雪真真觉得现在的晴雯与她还在府里时大不相同,哽咽道:“原是我当初错看了你,只当你是个性子急躁爱说人的,没想到你却是这般的菩萨心肠。
你放心,你对我的好,我都记下了,你若有用到我的那一日,不管做到做不到,我都不会拿话敷衍推辞。若我到时浑说做不到,就叫我——”
她举了手要朝天起誓,被晴雯一把捂了嘴,嗔道:“多大点子事,还犯得着这样起誓的,我不是菩萨心肠,但你却实实小瞧了我。”
茜雪赧然,一时又笨嘴拙舌,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送走了茜雪,晴雯又进去看了一圈儿,除了守角门的婆子守在一处闲话,倒是没见金文翔的媳妇出现。
只这会子不见,一会儿等她们走了,散了,那有心的人再回来问这婆子,不也就知道晴雯和茜雪私下里有什么猫腻儿?
晴雯站在当地想了一回,打从怀里掏出几角银子来,寻上那两个婆子说话。
“两位嬷嬷一向辛苦,我妹子茜雪每回来找我,给两位嬷嬷添了不少的麻烦。”晴雯笑着将银子往其中一个看着面善的婆子手里塞去。
“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偏自己也不是个手头儿宽绰的,这点子银钱给两位嬷嬷打杯水酒喝,嬷嬷莫要嫌弃——“
“哎呀,晴雯姑娘,这可万万不敢收!”那婆子连忙推搪,只那眼中一闪而过的贪婪却一丝不差落到了晴雯的眼里。
“嬷嬷且收下罢,茜雪离府离得急,许多东西不曾带了,袭人嘱咐过我几回,叫我把她的东西叫她拿去。只是她这人忒见外,纵有袭人的话在,也要与我推上好半天,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晴雯面上笑得如个花儿模样,将这几回的事都推到袭人吩咐上。
袭人纵然平时有些个小心思也只在宝玉身上,似这般事体总不在意,再说这些婆子也不会嚼舌到她面前。
婆子又假意推拒了一回,终是却不过晴雯坚持,这才笑纳了。
晴雯一个丫鬟出手自不如主子大方,可这蚊子再小也是肉,再说了,这是主子房里的大丫鬟瞧得起二人的一片心。
如此想来,倒是不论多寡,只论心意,两人也心满意足得很。
回去房中呆坐了一时,晴雯哑然失笑,自己费了好大的气力寻个挣钱的门路,如今却是白熬了几个夜不说,赚的钱还不如送出去的多。
她忍不住笑弯了腰,恰逢麝月进来瞧见,奇道:“你这又是怎的了?可是大白日的撞了邪不成?”
说着,就要过来抚她的额头,晴雯连忙躲开,啐了一口,“好个小蹄子,怎么不盼我点儿好儿?”
麝月笑道:“若我也不盼着你好,可着这满府里头再没有对你好的了。偏你是个‘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的,满口净是胡沁。”
“你的嘴皮子利索,别人都是不会说的?我只不同你一般见识罢了。”晴雯嘴硬回道,又怕惹出她新的话来,笑闹着往里头去了。
才一掀帘子,宝玉打从里头出来,两人差点儿撞了满怀。
“哎呀,二爷怎么今儿没出去?冷不丁的走出来,吓坏了我。”晴雯拍着胸脯往后退了两步,嗔道。
“是吓到了哪里?我与你揉揉,或许就好了。”宝玉合上扇子笑说道,便要凑上来。
晴雯将身一转,笑着打他身边过去,回头啐道:“青天白日的,总也闹不够,好好儿的来招我。”
宝玉也不着恼,合上扇子指着她,“你最是个会做怪的,我还没说你风风火火的过来吓着了我,你倒恶人先告状起来。”
“是谁又告了二哥哥的状,不如说与我听听,我来评评这个理,可还算公道?”
一声娇语如莺啼般在身后响起,宝玉一扭头,瞧见黛玉在对面厢房的帘外站了,正揉着帕子看着他们笑。
“是我从里头出来,差点儿撞上了要进去的晴雯,她自己吓到了,反说是我的过错,妹妹正好来评评这个理。”宝玉说着,便向黛玉走去。
“叫我说,多早晚改了你吃小丫鬟嘴上胭脂的毛病,才不说是你的错了。”黛玉笑说道。
“好啊,原来你们俩不知何时好上了,倒一块儿来挤兑我,我可是不依的。”宝玉说着,搓着手就要去胳肢她。
黛玉一扭身躲了进去,只听帘内传来她的声音,“有话好好儿说就是,偏要这样动手动脚的——”
屋里传出来一阵笑闹声,晴雯亦是低了头笑了,走进去自己的屋子,将黛玉委托她做的裙子拿了出来。
既接了林姑娘的活计,早些做得了,不要误了她穿。
且林姑娘最是个手头儿大方的,若是做得好了,入了她的眼,想来这赏钱也不会少,比之自己在外头接了活计悄悄儿地做,自然是更好。
这条裙子从初春做到春末,才算是得了,晴雯将做好的裙子拿给黛玉,主仆二人就手中看了,皆不由眼前一亮。
第39章 彩衣娱亲凤姐凑趣
“怪道都说你手巧,这样一比,确只有这样的手艺,才衬得这样的布料。这花瓣难为你怎么绣来,瞧在眼里,直如飘飘荡荡落下,倒叫人不忍穿了。”
黛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看向晴雯,连声赞道。
晴雯笑道:“这再好的手艺,若没有人穿出去叫人看见,又哪里会有人知道?姑娘快些穿上我们瞧瞧罢。”
黛玉依言将裙子换上,紫鹃朝后退了两步,欢喜道:“虽是孝期不能穿鲜亮的衣裳,可有了晴雯的手艺,似是将姑娘的画儿都搬到了裙子上一样。行动之间如落花沾在上头,实在是好看得很。”
晴雯也上下打量着上身穿着茉莉白鹅黄滚边印花对襟褙子,下面配着月白色绣杏花衣裙的黛玉,忍不住也点头赞叹不已。
黛玉本就生柔弱秀美,这般打扮下来更显得行动如弱柳扶风,偏有杏花花瓣依裙而下,飘洒之间越发风流婉转,就连屋子里的婆子也一个个儿看直了眼,连声赞好看。
被她们赞得羞红了脸,黛玉叫紫鹃帮她换了衣裳,紫鹃笑道:“是了,既是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做的好衣裙,合该留着端午那日再穿,也叫老太太看了高兴。”
黛玉的脸越发的红,啐道:“我哪里就是这个意思了,偏你的话最多。”
紫鹃只笑着不说话,黛玉又叫她,“这也是晴雯熬了月余的功夫才做得了,你且去将老太太才送来的钱拿上些子给她,总不能白使唤人了。”
“能给林姑娘做裙子是我的造化,不敢要姑娘赏。”晴雯心中一喜,口中却推拒道。
黛玉换下了裙子,走出来拉着她的手道:“似你这般的好手艺,外头许是拿钱也买不来。我白沾了你的光,却没个表示,我又成什么人了?何况你将这裙子做得如此出彩,若是她们瞧了,也想做上一两条的,难道你白搭了时间和功夫进去?
且这也不是赏,是我谢你花了这么多时间功夫的钱,只有我先开了头儿,她们愿意做的,自然拿了钱来寻你。这事情本该如此,你若再要推辞,我只当你是瞧不上,可就要恼了的。”
晴雯心中一暖,知道她说的是这个理儿,站起来朝着黛玉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姑娘既这么说,我再推辞,反是不知好歹。既如此,我便谢过姑娘为我考虑了这么多。”
端午节宴摆在贾母正院后头新盖的大花厅里头,贾母有话,叫老爷们自便,她只带着太太小姐们乐呵,不要他们在这里立规矩,两下都不便宜。
饶是如此,贾赦和贾政兄弟俩依旧过来见礼问安才出去,不多时,又有贾珍、贾蓉父子同贾琏一起进来见礼,各自献上了给老太太的孝敬。
待他们都退下,贾母才叫人去唤了在黛玉房中玩乐的众姐妹和宝玉、王熙风等人,一众莺莺燕燕进门,贾母不由眯了眼睛。
“鸳鸯,快去将我的眼镜儿拿来,我怎么瞧着林姑娘这裙子上头落了一层的花瓣儿?难道是春还未尽了,带着残花进来?”
王熙凤哈哈笑着过来,拍着手向贾母道:“我的老祖宗,有这样的眼神儿,哪里还需要什么西洋眼镜子?是林妹妹裙子上正绣了几片落花,行动间倒似是真的,先时已将我骗了,如今竟又骗了老祖宗——”
她一边说着,笑得前仰后合,贾母亦是笑得合不拢嘴,招手叫黛玉过来,让她细瞧。
“难为你怎么做的这裙子,实在是精巧,穿上却是像你的母亲......”贾母的话倏然而止,恐又招起了哀思。
王熙凤笑道:“可是说呢,这裙子本就倜傥,再穿在这样似谪仙的人儿身上,倒衬得我们都是泥塑的凡胎,再入不得老祖宗的眼喽!”
“若说别人倒还罢了,你将自己比作泥塑的凡胎,怕是这菩萨也要长了嘴出来骂上几句,似你这般的猴儿模样,哪里有敢跟你比的?”贾母笑指着王熙凤道。
王熙凤将眉一挑,脸一扭,嗔道:“老祖宗既觉得我能同林妹妹站一处比比,为何又将那匹难得的料子直接给了林妹妹,也不说分与我些也做一条裙子穿?现下只拿话哄我罢了。”
一席话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贾母更是笑骂道:“这家里什么好东西不从你那边儿过上一遍的?如今只拿我的话说事儿,可见这一张巧嘴儿没有长到了泥胎上,不然可惜了的。”
王熙凤拿帕子盖了脸,笑弯了腰。
贾母招手叫黛玉过来,又指着她道:“以后你千万莫学了你琏二嫂子这般破落户的作派,没的叫人笑话。”
“哎哟,我的老祖宗,这料子本是进上的,咱们家也是凑了巧得了,我若强留下来,岂不糟蹋了好料子?只望着老祖宗慧眼,把它给了合适的人。
如今你瞧林妹妹将这裙子穿得,直似天上的仙女儿下了凡,可见老太太的眼光才是最最好的呢。”王熙凤忙上前笑道。
“今儿先饶了你,看你下回还敢不敢了!”贾母笑着嗔道。
王熙凤一行笑着,一行口中连声道:“不敢了,不敢了。”
贾母拉着黛玉的裙子看了半天,点头道:“这料子虽好,可在我看来,却是这绣工出彩,咱们家难道还有这般灵巧的绣娘不成?”
“老太太可是忘了呢,二哥哥房里的晴雯,做得一手好针线,当日被老太太夸了又夸,只说好的要留给宝玉,把她差到了二哥哥房里伺候呢。”探春上前笑着说道。
贾母颔首,微笑,“是了,若是她的手艺,倒不奇怪了。可见这孩子这几年换了地方,也不曾荒废了手艺。既如此,出了力的,自然该赏。鸳鸯且记着,回头莫忘了。”
鸳鸯点头道是记住了,瞧着这热闹也过了,便传厨房摆饭开席,众人一一落座。
主子吃饭,除了留下近身服侍的丫鬟,其余人也各自散去。
绣橘瞅了空当,又到正房院儿里来寻晴雯,只见她手里正拿了一副扇面低头绣着。
第40章 宝二爷端午送佳肴
“如今你可是在老太太面前露了脸呢,林姑娘将你夸了又夸,老太太的嘴笑得一直合不拢了去,说要鸳鸯记着,回头还要赏你呢。”绣橘满是艳羡地说。
晴雯笑了笑,瞥了她一眼,“我熬了个把月才做得的,纵得了赏也不算什么,左右都是力气活儿罢了。”
绣橘“啧”了一声,“若真是这样的‘力气活儿’,林姑娘怎么不找我们做?可见还是你做得好,才巴巴的来求了你。我也是羡慕你有这样的本事,何必话里话外防着我呢。”
晴雯停了手里的针线,扭身抱了绣橘的胳膊,笑道:“咱们日常相处下来,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自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也应该知道。我就算防着旁人,也不会防了你,只是确实没把这当回事儿吧。
咱们做奴婢的,生死都由着主人家。如今我帮着林姑娘做了裙子,若有旁的小姐太太看见了觉得好,又叫我帮着做个旁的,难道我还好推脱不成?可见我说不过是力气活儿,也不是虚言罢了。”
绣橘这才知道她心里的忌讳,忙改口道了歉,又说道:“你且放下心呢,先时在林姑娘屋子里初次瞧见那裙子做工如此好,三姑娘便开口问了。林姑娘说是出了五两的银子请你做的,三姑娘便没有说话。
不过宝姑娘倒说了,似你这般的手艺,在外头五两银子可是买不来,林姑娘是占了你的大便宜呢。我瞧着两位姑娘这样一唱一和的,想必手上不宽绰的姑娘太太必是不敢随意来求你的。”
晴雯听得她如此说,知道黛玉将许诺自己的话儿都当了真,替她挡着呢,心中不由更添了几分感激。
“我在府里没使银子的去处,林姑娘使紫鹃送来了几两银子,我也没称,左不过是个意思,只当姑娘看得起我,赏我的,我自记着林姑娘的好儿呢。
为着帮她做这条裙子,林姑娘特特寻了宝二爷,给我放了一个月的假,屋里头旁的事情倒不必我管,只紧着林姑娘的裙子先做,可叫我逃了一个月的懒,怕是因着这个,有人背后骂我呢。”
她如今与秋纹井水不犯河水的,许多人都知道,这背后有谁骂她,自不必说。
绣橘可没打算掺和进宝玉屋里丫鬟的明争暗斗,只听说林姑娘寻宝玉给她放了一个月的假,就知纵然晴雯手艺再好,也不是人人都能使唤得的。
“你听说了吗?今儿舅太太过来送节礼,只见了咱们家老太太和太太,太太说要请了姨太太来见,舅太太却说家里有事不能久留,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
莫看我们二小姐似个木头似的,还嘀咕了两句,这两姨姐妹反不如姑舅亲了,实在叫人纳罕得很。不过叫我说啊,怕是薛家大爷闹出来的那场事故叫王家舅爷不喜了呢,是以这回来送节礼,也不说见见。”
绣橘撇了嘴,告诉晴雯这样一个消息。
前几日宝钗过来寻袭人,又是默然看着宝玉写的字发呆,又是叫她拿了林姑娘的裙子来看,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晴雯怔怔愣了愣,摇头道:“这老爷夫人间的事情,咱们做下人的哪里好说的?也许是舅太太府上真个有事要忙,等不及,才不见了呢。”
“叫我说可不是呢。”绣橘摇头,凑过来道,“按理儿说姨太太进京,就算王家舅爷出外任职,这京城中还有舅太太在。再怎么说,也该邀了姨太太家去住着,似这般总住在咱们府上,虽然是亲戚,也太不见外了些——”
这般说着,忽然听见外头有珠帘碰响的声音,绣橘忙噤了声,晴雯放下绣筐和针线,走出外头一瞧,却是麝月进来。
“我还当这屋子里没人。”麝月笑道,拿着鸟食儿把鸟喂了,一边道,“老太太那边已撤了席,赏了好几道菜给咱们吃。偏你两个人不在,此时若快些去,说不得还能捡些肉沫子。别的不说,只那一道胭脂肉,入口既化,再没吃过这样好吃的菜呢。”
光听她说着,绣橘便忍不住咽了口水,回头拉了晴雯,“既这样,咱们俩快去,别叫她们都吃完了,尝一口的机会都没有。”
“你且去吧,我今儿中午吃多了,肚子里正涨呢。正好我的那一口你替我吃了,回来告诉我什么味儿就是。”晴雯笑着婉拒道。
麝月又在一旁催着,绣橘也不同她客套,略说了两句,笑着跑了出去。
“你午间哪里吃了什么东西,怎么就肚子涨了?可是后来又吃了什么不爱消化的?”麝月走过来关切道。
“我只是懒怠跑,哄她呢。”晴雯笑着说,得了麝月一个白眼。
“偏你是个促狭鬼!罢了,你不去,就吃不到嘴里,白饿着肚子,我也不管你。”
“果然你还在屋子里躲着呢。”忽然宝玉的声音传来,他掀了帘子进来,身后的婆子将手里提的食盒放在一旁的桌几上,便退了出去。
“我看你没去老太太那里凑趣儿,这会子厨房又忙,怕是不得空儿准备你们的饭食,特特拣了两道你爱吃的送了来。”
麝月上前打开红漆食盒,只见里头一道宣城笋脯,一道干蒸鸭,并着一碗白米饭,才掀开盖子,香味儿便飘得满屋子都是。
“我们巴巴的在那里抢肉吃,她倒好,凡事不用管,自有人放在心上与她送了吃食来。可见这同人不同命,自此只留她在二爷身边伺候着也就罢了,还要我们这屋子人做什么?”麝月忍不住打趣道。
宝玉亦笑着说:“她一个人又吃不完,你若没吃饱,不如再垫垫?我若知道你也在,米饭定不能只带了一碗的。”
“这碗里的饭我又吃不完,我去再拿只空碗过来,分你一半就是。多大点子事,倒说起酸话来。”
晴雯白了她一眼,去里间的橱柜里头翻出一只青白釉兔毫斑纹小敞口的瓷碗来,分拨了半碗米饭递给了麝月。
第41章 朴麝月良语付真心
麝月接过,一屁股坐下,口中道:“我原是不饿的,只是不忍心糟蹋了这米饭。她这干蒸鸭多少有些油腻,也只配着这笋子吃了。”
一席话说的宝玉和晴雯两人忍俊不止,宝玉又嘱咐了两句,转身便要离开。
“这么晚了,你又要去哪儿?”看在他特意给自己送菜回来的份儿上,晴雯忍不住关切道。
“老太太那里还没散呢,我这是求着林妹妹给我打着马虎眼儿,才走开了一会儿。时间久了,老太太要找呢。”宝玉回身说道。
听他这样说,晴雯不敢再问,忙催着他走了,这才坐回去同麝月一道儿吃饭。
外头一阵脚步声踢踏,帘子又被掀起,稀里哗啦一阵乱响,带进一股凉风。
“大半夜的跑这么快,不怕摔了跤?若是一错眼不见,撞了哪个主子,怕是不缺你的耳瓜子吃。”
晴雯抬眼,看见是小丫鬟坠儿,跑得气喘吁吁的进来,翻了个白眼说道。
因着她之前帮坠儿补了衣裳,又吃了她送过来的云片糕,如今坠儿早已不似先前那般怕她了。
“我姥娘叫我来看看大太太这里几时才散呢,我趁着她没来,先到这里等她。晴雯姐姐和麝月姐姐怎么这会子才吃饭?”
坠儿闻着送入鼻间的香气,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
“瞧你这点儿出息!”晴雯瞪了她一眼,又去后头拿了个青花瓷碗,将自己的饭又分了一半给她。
“喏,趁着你姥娘还没来,吃上两口解解谗也就罢了。”
坠儿嘿嘿笑着,来不及多说话,由着麝月给她夹了一筷子干蒸鸭,又挑了几片笋脯,拌着饭几口便吃下了肚。
“今儿厨房里忙得很,我娘也被调过去当差,姥娘家里没做我的饭呢,若不是两位姐姐舍我一口,怕是又要饿到半夜才能填饱肚子。”
坠儿说着,又掀着帘子往外看了看,回头道:“两位姐姐且慢用,我姥娘来了,我先去帮她瞧瞧大太太去。”
“你且慢着些吧,后头有鬼撵你呢!”晴雯笑骂道,重又坐了回去。
一直沉默着的麝月静静打量她,将晴雯看得心里发毛,“难道我脸上的妆花了不曾?为何这样看着我?”
麝月轻轻摇头,略歪了头想了半晌,方开口道:“我只觉得你近些日子与往常不同呢,往常瞧着这些不守规矩的人,恨不得立时把她们教得比屋里的大丫鬟还懂事些,弄的这些小丫鬟和婆子人人怕你——”
“那是因为往常我总认为自己这辈子都待在这里,总望着大家同我一样好生维系着这里,对人难免就苛刻了许多,叫人人厌恨我。”
晴雯微微一怔,放缓了声音答,忽又笑道:“后来我知道,原是我想岔了。这天底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谁就能说着谁要与谁一辈子在一起,咱们不过是类比物件儿的下人,纵然主子再好,也不该仗了势与他人为难。”
麝月听了她的话,不由呆了,低着头想了半晌,方点头道:“是了,因你这样想着,便不欲与人为难。我原也想劝你,咱们府上的这些婆子最是刁钻的,又每家接连有亲,叫你莫要轻易得罪了她们,如今你自己能够想通,反倒叫我不必费了口舌。”
晴雯将眉一挑,抿嘴而笑,“偏你说的这话,原就想劝我,我可没打从你耳朵里听了一言半语的,此时又在这里装乖。”
“你还有脸说呢?似你这样的炮仗脾气,别人说上一句,你就要回上十句。今日不是你自己提起了这话,我又哪里会同你说这些?可见有的人就惯会做些‘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的事情。”
晴雯笑着起身要来撕麝月的嘴,被她扭身躲进了里间,正追逐时,外头珠帘又响,两人忙走到门边,却是王熙凤身边的平儿来了。
“呀,你可是稀客。”麝月和晴雯忙将她让到一旁的椅子上坐,平儿却不敢拿大,只站着与她二人说话。
“方才二奶奶在老太太屋里看见了你给林姑娘做的裙子,连声赞你好手艺呢。”平儿拉着晴雯的手,笑着说道。
“哪里,原是林姑娘抬举我,不敢当二奶奶的赞。你今儿怎么有时间来我们屋里?”晴雯推辞着,又问道。
这荣国府现下是琏二奶奶当家,做为二奶奶身边最为得力的人,平儿可不是随意闲逛的人。
平儿笑道:“瞧你这话儿说的,难道我无事就不能找你们玩了?可见你素日是什么样儿的,怪道总不去与我们说话,果然我们是外人了。”
“哎呀呀,瞧她这张嘴,我不过客套两句,倒叫她挑上理儿了。”晴雯拍了下手,拉着麝月笑道。
“是说呢,谁不知道满府里平日就数琏二奶奶最忙,若是我们天天儿去闲坐着,只怕要被二奶奶拿大棍子打出来。”麝月道。
“再怎么忙,难道还敢怠慢了你们?”平儿笑道,又转了话头儿,拉着晴雯说,“我这回来寻你,却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只这事儿在这你们这儿却是不好说的,明儿吃罢午饭,你到我们院子里去,二奶奶亲自同你说。”
晴雯见她冲着自己说话,遂笑道:“二奶奶找我定是有正事,既你特来说了,我明儿必去的。”
平儿微微颔首,又叮嘱道:“莫要去得早了,早了的时候,二奶奶要见管事娘子们回事儿呢,怕是不得空儿同你说。”
晴雯点头应了,平儿又同麝月说了几句,就转身离开。
“我们私下里聚一处还说,你帮着林姑娘做裙子就已是好差事,没想到又入了二奶奶的眼,看来日后前程倒是好呢。只盼着你莫要攀了高枝儿,忘了我们才好。”麝月面上笑意盈盈,打趣着晴雯。
方才平儿只对着晴雯说着话,把事情讲完了就要走,明显是琏二奶奶身边儿离不开,偏这话又非得跟晴雯说不可。
果然,晴雯朝着她啐了一口,知道她这是心里吃味儿,忍不住笑着拧上了她的脸。
第42章 晴雯脱口自陈身份
“好你个促狭鬼,偏偏有你的话说的,瞧我今儿不撕烂了你的嘴,看你还能编排些什么。”
晴雯欲要把麝月按在榻上,偏偏又是个小脚,使不上多少力,转眼间便被麝月翻了盘,将她按在榻上,手伸进她的胳肢窝里挠痒痒。
晴雯只嘴硬了两回,便一连声的讨饶,“好姐姐,饶了我罢。”
如此闹了一回,恰袭人等人从老太太房里先散了回来,瞧见两人头发也乱了,衣裳也皱了,不由笑道:“原是留了你们这两个看屋子的,偏又闹腾成这样,回头别再打翻了灯油,走了水才好。”
麝月放过晴雯,梳拢着头发,瞥了袭人一眼,“可见满屋子只有你一个是得用的,我们都是白吃饭的瞎子呢。”
“哎呀,瞧这个小促狭鬼,我不过说上一句半句的,你就冲着我来了,回头我可半句不敢说你。”袭人道。
“是了,麝月这小蹄子今儿要蹬鼻子上脸呢,若是没个人管一管,只怕是要翻天。”
晴雯远远躲到里间门内,兀自系着被麝月扯歪了的衣裳,笑着道。
“瞧瞧,今儿夜里的麝月可是不得了。”碧痕拍着手笑道,袭人笑了一回,转头进了里间先把帐子放下,把床铺了。
“二爷转眼就要回来,看看他平日要喝的茶可备下了?炉子里的炭还热不热?”袭人出来向着众人问道。
一屋子丫鬟便又忙忙碌碌动了起来,不似方才那般惫懒闲散,及至满身酒气的宝玉回来,袭人服侍着他沐浴洗漱罢,才安歇了。
次日午后,晴雯掂量着时候,对袭人说了一声儿,从荣庆堂出来,迎面看见门口影壁墙旁的那一丛绿竹,脑海中倏然想起了当日见到的那个少年人,这脸上不知为何,竟微微有些发烫。
她暗自啐了一口,如今自己不过是荣府里一个不得自由,生死都在主人家手中的丫鬟,哪里有资格肖想什么?
如此一想,心头的悸动难免就凉上几分,略抬了头要走,却看见影壁墙的一侧,站在那时呆呆地望着她的,可不就是那个名唤贾荇的?
晴雯面上霎时浮现两片红云,低垂着头不说话。
半晌,贾荇才回了神,忙上前与她见礼,笑道:“原来姐姐是老太太屋里的人,先时几回遇见,也不曾请教,今儿我才知道了。”
“我原是老太太屋里的,后头老太太又把我给了宝二爷,如今也在荣庆堂住着,爷却是想岔了。”晴雯面上一白,不知怎的,竟脱口而出。
她不知道,如今贾荇心里也正后悔着哩。
贾荇今日得了贾政的吩咐来寻贾琏,府外问了一圈儿,有人说看见琏二爷似是回了园子里头。
贾荇仗着自己亦是贾家的本家爷们儿,又是得了贾政吩咐,便直接自贾政的内书房顺着贾母院外的过道往园子去。
又特特在经过这处地方的时候停顿了一会儿,未必没有存着再遇晴雯的心思,没想到这世上的事情竟真个这般的巧,还真的叫他遇上了。
这人的心绪一旦起了波澜,平日里再稳重的人,也会失了三分分寸。
贾荇开口说什么“先时未及请教”,男女七岁便不同席,行动间也需守了本分,他这样说话,未免太过唐突了些。
这一思量,就连晴雯说了什么也不曾听得清楚,兀自懊恼着。
晴雯见他眉头皱起不说话,心中认定他必是将自己想成了与宝玉有牵扯的丫鬟,看轻了自己,又羞又气,将身一扭,便走了。
待贾荇回过神来,只看见晴雯的背影,却是与自己同个方向,连忙追了上去。
“姐姐勿怪,我母亲常说我脑子笨,一心不能二用,方才自想到旁处去了,竟没听清姐姐说的什么——”
贾荇此时看晴雯面色不好,再顾不得唐突不唐突,连忙急急解释道。
只是晴雯向来心气高傲得很,既认定了他是那样的意思,任凭他如何解释,也只当他是巧言善辩,不肯再听,一双小脚走得飞快。
贾荇急出了一脑门子汗,偏偏又不敢大声说话,惊动了旁人,只眼睁睁望着她绕过一个粉油大影壁,进了一半大门的院子里去了。
他在院门前踟蹰许久,也不见晴雯出来,知道她定是恼了自己,却又百般想不到自己是哪里说错了话。
半晌,方才一叹,转身欲往一旁的小过道子穿过到园子里去寻贾琏。
“咦?这不是西廊上的荇哥儿,怎么你到了这里来?”才走出没有几步,忽然听见耳熟的声音,贾荇连忙停住脚步,回身望去。
“哎呀,这事儿当真是巧!我正是奉了老爷的命来寻琏二叔说话。原还打算往园子里去寻,没想到琏二叔就在这里。”
贾琏瞧着贾荇满脸的惊喜不似作伪,呵呵一笑,“可是为了园子里采买书册一事?老爷已吩咐过我,既你来到这儿,我们便家去说话。”
贾荇这才知道,原来这院子里头住着的,竟是贾琏夫妇。
可惜他母亲向来不爱出门,他也是个闷头苦读书的性子,除了左邻右舍的,跟府里头早出了五服的同族叔伯兄弟除了过年的时候祭祖,平时竟少有来往的。
是以他头一回进府便迷了路,这回又才往内宅里头来,才知道原来管着荣国府家账的贾琏夫妇住在这处院子里。
既贾琏开口相邀,贾荇自无不应的,跟着贾琏进去,只见他径直朝着一旁的厢房里头走。
“你二婶那里天天人来人往,不好说话,恰她今日又有旁的要紧事,咱们就不去扰她。”贾琏将他带到书房,指了椅子叫他坐。
贾荇心里记挂着晴雯,瞅了个空当,支支吾吾提起来刚才跟着一位姐姐进来,只不知是贾琏院子里的,竟忘了道谢。
贾琏一怔,皱眉想了一会儿,方才指着贾荇笑道:“好你个荇哥儿,竟在二叔这里玩儿起了花花肠子。二叔淘气的时候,你还穿着开裆裤玩儿泥巴呢。”
贾荇满脸通红,忙起身弯腰作揖不停,口中连称不敢。
第43章 痴贾荇惊闻平地雷
贾琏哈哈笑着上前,把贾荇又按到了椅子上,说:“我知道你定是瞧上了那丫头,若是我的丫鬟,说不得我便做了主给你了。只是可惜,那丫头虽也是二爷房里头的,却不是我这个‘二爷’,我劝你啊,还是早早歇了心思好了。”
听了这话,也许是因为贾链的语气轻快,并不似长辈严厉斥责,贾荇也不知从哪里来的胆子,拱手道:“好二叔,既不是你这位‘二爷’,难道这府里——”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原本带了笑的脸上表情愕然,面色陡然变得苍白,似乎想到了什么。
贾琏放下茶碗,眼皮斜睨着他那副样子,一眼看穿这小子八成是偷偷恋上了晴雯,不过——
他叹了一声,胳膊搭上了贾荇的肩膀,“要我说,你确是一个有些眼光的,一眼就瞧上了咱们府里头长相最拔尖儿的丫鬟。不过这时也,命也,今儿我便告诉你,也好叫你死了这条心。”
贾琏嘿嘿笑着,自顾自在旁边坐下,将身子探向贾荇这边,“这丫鬟名叫晴雯,长得俊俏不说,还做了一手好针线,这回你二婶子烦她来,正是针线上的事要请教她呢。
她上十岁便进了府,因满府里头丫鬟数她长得最齐整,老太太便将她给了宝玉。你要知道,似咱们这等人家儿,到了年纪这屋里总要放上两个人使唤,老太太虽未明言,但这意思却是有了七八分。”
贾荇的脸上越发苍白没了血色,他低下头不说话,贾琏却注意到他的双手握拳,放在膝上,微微有些颤抖。
贾琏本就是个多情又风流的,自以为懂得这少年人的心事,无非就是在最美好的年纪爱恋上了最不可能的人。
这般想着,贾琏不由心生怜悯,长叹了一口气,在贾荇略有些单薄的肩上拍了拍,劝道:
“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啊!这晴雯虽好,却是个带刺的玫瑰,扎手着呢,难道你还能与你宝二叔相争不成?只怕老太太第一个就不答应,小心把你给打出去。”
贾荇咬着牙关,心头闷闷,他先时还想着,若晴雯是老太太身边的人,他多磨母亲些日子,趁着逢年过节的过来请安时假装看见晴雯,再寻了机会来求,未必没有个盼头儿。
只是没有想到,她却是宝玉房里的人,他一个早出了五服的旁枝子弟,又哪里争得过贾母心尖尖儿上的好孙子。
屋外传来一阵女子的娇笑声,贾荇听得真切,晴雯清脆娇柔的声音顺着风儿飘到了他的心里头。
可是自己,竟没有胆子再去看她一眼——
贾琏瞧着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不由又叹了一声,这世间唯有少年人的情意最真,最纯。
只可惜了——
怎么就看上了宝玉房里的人呢?
贾琏无奈摇头。
外头的娇声细语散去,小院儿里重归了平静,眼瞅着贾荇此刻失魂落魄,也不能再与他商谈书册一事了。
贾琏索性遣了小厮将贾荇送回西廊上家里。
珙四奶奶开了门,瞧见贾荇此时不对,登时吓得三魂七魄几乎散了形,还是那小厮会说话。
“珙四奶奶莫忧,荇大爷这是呆病哩,对性命倒是无碍。琏二爷只说叫我把荇大爷送回来,好生睡上一觉,说不得就好了。”
珙四奶奶闻言并没有放心多少,帮着将人接了过来,扶着进屋躺下。
打发了小厮,才要与贾荇盖了被子,却见他反手抓了珙四奶奶的手,未语泪先流。
“好孩子,你这是在外头撞了什么邪?如今只有你同我相依为命,若你有个好歹,可叫为娘的怎么活?”
珙四奶奶斜了身子坐在床侧,哽咽着红了眼圈儿。
贾荇这才抽噎着道:“是儿子无能不孝,反叫母亲担了心。”
见他开口说话,珙四奶奶心里总算安定了几分,细细问起来原委。
先时贾荇还支吾不肯言,又叫珙四奶奶生啊死啊的说了一回,心里难受,这才遮遮掩掩地把自己喜欢上荣府的丫鬟一事给说了。
“哎,我早知你是个有自己主意的,只没想到你的主意这样大哩。”珙四奶奶叹气道。
“咱们家虽是荣国府的旁枝,可早就出了五服,政老爷肯照拂你,是他们厚道。咱们却不能忘了本,真个把自己当成了西府里的爷们儿。
且不说那丫鬟是家生的,还是外头买的,就算是里头最不得脸的主子身边儿的丫鬟,也不是该你肖想的。你少年慕艾,原不应说你。只凡事到底还讲个分寸。
咱们住在这西廊上,傍着宁荣二府的名头,躲过了多少事端,你也不是无知的孩童,早该心里有数。若再肖想染指他家的丫鬟,可是不该的。”
珙四奶奶的父亲原是个落第的秀才,自小读过书,也明理,如今听得儿子因着荣国府里头的丫鬟害了相思,还不曾稳下来的魂儿又袅袅升了天。
斟酌着将话在心里过了几遍,方才说了出来。
贾荇只默默流泪不说话,良久,才望着她道:“母亲,若她以后放出来——”
“若真有那么一日,她被主子放了出来,自行聘嫁,你到那时依旧痴恋着她,为娘的只好厚着脸皮去求一求,为妻做妾的,都由着你。”
珙四奶奶斩钉截铁地道:“咱们家不过一般门户,连个丫鬟都使不起,若她是个在主子面前得脸的,可不一定能看上你。我也有句话要嘱咐你,咱们是胳膊拧不过大腿,若那丫鬟是给主子备着,这辈子都离不得西府里,你万不可痴缠着,与自家招来祸事。”
贾荇垂了头,心里犯着思量,到底没有敢告诉自己母亲,晴雯是宝玉房里的大丫鬟。
似她长的这等模样,这样的人材,说不得就是宝二爷的屋里人,纵然是旁的人都放出去,她也不一定能——
思想到此处,只觉心上一疼,眼前便又升腾起一片水雾,贾荇直挺挺地躺倒在床上,拉起被子盖住了头脸,任珙四奶奶再怎么唤他,也不理会了。
第44章 慧紫鹃暖语解愁思
晴雯自王熙凤院儿里离开,想着遇见贾荇之事,心中着恼,偏又忍不住去想。
回到荣庆堂,才撩了帘子要进门,忽听紫娟正站在对面门口叫她,招手唤她过去。
“可是林姑娘有什么事儿要吩咐我?”晴雯面上挂了笑,转身走过去问道。
紫鹃将她拉进屋里,才说道:“昨儿听宝姑娘说起来,我们姑娘才知道给你的谢礼给少了,特特叫我装两个金锞子给你,虽还有些少,只望你不嫌弃。”
一边说着,便将一个荷包往晴雯怀里塞。
晴雯忙往后退去,又被紫鹃拉住,急道:“姑娘一个月才得多少钱?给我那么多已是看得起我,如今听得别人说了两句,又要这般,岂不是臊我的脸?这我万万不能收的。”
紫鹃不依,道:“瞧你说的这话,赵子昂的画儿好看,穷人家买不起,还怪他技艺太好了不成?何况我们姑娘哪里又是靠着月钱过活,只是怕占了你的便宜,叫人笑话。”
晴雯满面通红,犹自推拒不已,“你再这般,我可要恼了!”
紫鹃瞧她不似作假,面上讪讪,不再硬往她怀里头塞,却也抓着她不叫走。
“不瞒你说,我将才从琏二奶奶屋里回来。却是因着林姑娘的裙子做得入了琏二奶奶的眼,如今要借我去修补几件好东西。我原还要备了谢礼回来谢林姑娘,这会子再收林姑娘的钱,以后我可还怎么为人呢?”
听得晴雯如此说,紫鹃面上才松动了几分,连声问她这话可真?
“自然是真的。林姑娘一个未出阁的小姐,手上哪有许多银钱?你一个帮着她管钱的,不说劝上一劝,反鼓动着往外洒,真真是叫姑娘错看了你。”晴雯推了一把紫鹃道。
谁知这句话竟惹了她的心事,紫鹃叹气道:“姑娘每日里总觉得自己现下是寄身荣国府的孤女,凡事更是多思多想,不肯叫人看轻了去。偏偏昨儿个宝姑娘那样说——
姑娘昨儿夜里回来就一夜没睡好,早上起来便吩咐我包了金锞子给你送去,袭人说你不在,我原说等晚上再来寻你,姑娘又叫我在门口等着。你说,我要劝了,又惹得姑娘哭,本来身子就弱,哪里经得住——”
“林姑娘愿意叫我帮着做裙子,本就是予我极大的脸面。莫说又给谢礼,便是什么都没有,姑娘将我做的裙子穿了出去,便是只有三分的好,也能叫姑娘穿出十分来,你当别人那是夸我?分明是赞林姑娘呢。
如今琏二奶奶因着姑娘的裙子穿得好看,叫我去帮着做事,难道还会亏待我了不成?若是没有林姑娘穿了我做的裙子,谁又想得起我?我只盼着日后林姑娘莫要因此起了嫌隙,不叫我帮着做衣裳了呢。”
晴雯眨巴着眼睛,用紫鹃没有拉着的那手搭着胸口,兀自叹息许愿道。
本来想起昨夜林黛玉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紫鹃心头闷闷,如今听晴雯并不曾嫌弃黛玉给的谢礼少了,话又说得俏皮,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
“好了,知道你是个嘴甜手巧的。只是给你补这谢礼原是姑娘的意思,如今你要不收,回头姑娘知道了,岂不要怪我?”
见自己已然说到了这个份儿上,紫鹃还是坚持,晴雯知道,林黛玉平日里还有老太太贴补的银钱,并不似其他几位姑娘那样拮据。
“既如此,我只拿一个金锞子,剩下的却再不敢要的,若你再强要塞过来,可真真是难为我了。”
晴雯竖起一根手指,复又摇了摇,歪了头朝着紫鹃眨眼睛,说得一脸认真。
紫鹃倏然失笑,将她放开,低头在荷包里头拣了一颗最大的金锞子塞给她,嗔道:“喏,偏你会说。纵然这样,我也怕林姑娘知道了怪我呢。”
“林姑娘若怪你,你就说,日后请她多多找我帮忙做事,好让我在宝二爷的屋子里光明正大的躲懒,岂不更好?”晴雯笑着说道。
紫鹃自觉她现在同着往年在老太太屋里住着的时候大有不同,只哪里不同,却一时说不出来。
送走了晴雯回转,掀开里间的帘子,看见林黛玉正坐在床前垂泪。
紫鹃叹了一声上去劝道:“姑娘自家也听见了,非是我不给,是她不要呢。”
“我哪里是因为这个——”黛玉扭身,拿帕子接了泪,又开口道,“她口口声声只说是我看得起她,其实只是不忍多收了我的钱,这回几乎白使唤她,叫我心里如何过意得去?
府里人都说老太太偏疼宝玉也就罢了,就连我这个父母双亡的人也这样护着。满口‘林姑娘’叫得亲热,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少嚼舌。你自知道我在这府里也免不得步步维艰,一步不敢行迟踏错了,就怕落了人的话柄——”
话说至此,眼睛上又被水雾蒙了,黛玉不由轻咳几声,两颗珠泪尚下,紫鹃忙上去帮她轻轻拍抚了背。
“她自有这般的好手艺,我原以为几两银子谢她已是重礼,没想到宝姐姐说了,我才知道,却是我小看了她,央她费了那么大的功夫,只谢了几两银子,实在说不过去。
这才叫你忙不迭的补上,以免落了人口舌。原我应亲自同她说的,可你看我眼睛这样,叫人见了又要笑话,索性只叫你去说。在这府里见惯了捧高踩低只认钱的,如今听了她的话,触动了我的心,反吓着你了。”
黛玉说着,便垂了眼帘,睫毛上带着些许晶莹泪珠,轻轻颤动。
紫鹃兀自好笑,劝道:“我日日夜夜同姑娘在一处,哪里不明白姑娘的心?若说这晴雯,当日咱们一起住在老太太屋里的时候,她最是个牙尖嘴利不饶人的。
莫说姑娘怕落了人口实,焉知我方才也是心里发虚呢。不是姑娘小看了她,就连我,何尝又不是看错了她?不过既现下知道了,日后便多些来往就是,倒不必同她算得这样清楚。”
黛玉听着紫鹃的话,慢慢止住了泪,点头道:“你说得极是。”
第45章 走投无路茜雪求助
晴雯才掀了帘子进屋,迎面走来秋纹,看见晴雯愣了愣,面上有些不自然地开口:“我才从家里回来,路上碰见茜雪,说要来寻你。我不过帮着她传个话儿,去不去的只随你。”
秋纹的语气冷冷冰冰,想是心里还记着先前拌嘴的事情。
晴雯自忖现在自己同她已不是同个心思的人了,笑眯眯的应了声,转身出去。
才出门,就见麝月打外头进来,遂笑着招呼,“你这几日见天儿的乱跑,白天倒是不常见你了。”
“就你这话好说。”麝月道,“太太那边儿这几日在晒冬衣,偏绣凤家里的娘病了,请了假出去,缺了人手帮忙,金钏儿特来说了,叫咱们院子里头去几个人,你们都好躲懒去,可不我就顶上了。”
晴雯恍然,忙说茜雪在角门上等着自己,脚底抹油便先溜了。
莫说自己方才不在,就算是在院子里头,她也不敢大喇喇往王夫人面前凑。
她也想过许多次,若说王夫人不认得自己,那定是不准的。
自己在老太太屋里的时候,因是赖嬷嬷孝敬老太太的,满屋子谁不知道自己?更别提日日要到老太太屋里立规矩的王夫人了。
而在她历经一生的那个梦里,不,是她实实在在经历过的一生里,王夫人口口声声说不认得自己这个狐媚子,又要禀了老太太将自己撵了去,最后却谁人都没知会一声,叫婆子把穿着薄袄的她拖了出去。
及至最后——
晴雯眸色暗深,王夫人该有多恨她,才会在死后也要将她挫骨扬灰。
若说她比旁人长得好些,这又不是她能选的,可她又不曾做了什么不知羞的事,清清白白的一个人,白担了个勾引宝玉的名头。
她思来想去,觉得这不过只是其中的一条因果线,而旁的,说不得正是因为她是老太太的人,才招致王夫人如此痛恨——
不知不觉听见有人唤她的名字,晴雯抬头看见茜雪在角门外向她招手,连忙并作几步赶上前去。
“今儿你倒闲,怎么有空儿来找我?”晴雯语气欢快,却见茜雪两眼红肿,似是哭过一般。
“我实在没了法子,这才厚着脸皮来求你——”茜雪带着哭腔抓着晴雯的手,说着话,眼睛便又泛起了汽水。
“这是怎么话儿说的,你我姐妹一场,有什么难处自该帮忙,你只说我来听,我若能帮,必不会推辞的。”晴雯说道。
茜雪抽抽嗒嗒将话说了,晴雯这才知道,原来上回茜雪的嫂子自病了以后,一心要把钱存起来还债,也不肯看大夫抓药,兀自硬抗着。
“如今倒好,抗来抗去倒下了不说,反把前头存的那点子钱,并着你的那些都搭进去了还不够。现在倒在床上起不来,大夫说若是抓上几副好药吃了,平日多些进补,也还有救;若是不行,只熬日子等死罢了。”
茜雪越发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又拿袖子去擦眼泪,强自要忍,口鼻间发出“哧哧”的声音。
晴雯听明白了,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她道:“说来说去,还是钱银的事情。我知道你来寻我,是把我当成姐妹看,我心里比什么都高兴。
前几日我帮林姑娘做了条裙子,她穿着好,赏了我几两银子一个金锞子,今儿才知道,原来是预备着给你用的。你且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自去取了来,不说够用,拿着应应急还是使得的。”
不等茜雪反应过来道谢,晴雯转身就走,走上几步,又回头看她,一双眼睛里头闪着星光,“你在这儿等我,莫叫我回来了还要再寻你。”
茜雪含泪点了点头,退步到了一旁的墙角。
守角门的婆子正是绮霰的舅妈杜婆子,从头到尾听了她俩的对话,原婆子里头多是传这晴雯牙尖嘴利不饶人,平日是个总好掐尖儿要强的。
今日见了这事,方才知道她竟是个如此有恩义的丫鬟,只凭茜雪几句话,便要去拿银子,也不问问她还不还得起?
杜婆子拿了个凳子出来放在墙角,叫茜雪坐着等。
茜雪忙谢过她,倚着墙坐了,有一搭儿没一搭儿地同这婆子说话。
“我家的外甥女儿也是在宝二爷房里伺候的,我原见你和晴雯来往传递几回,还当你们藏了奸哩,没想到她竟是这样有情有义的人,真真是叫人想不出来。”
杜婆子咂巴着嘴,摇头感叹着。
茜雪心头微跳,两个人之前都是传递着她在珙四奶奶那里接的绣品,若叫府里的人知道,不是藏奸,又是什么?
现下无凭无据的,她可万万不敢认了,遂咧了咧嘴角道:“大娘不知呢,我原也是宝二爷房里伺候的人,不小心做错了事,叫撵出来了。现下遇到了难处,也只有晴雯姐姐肯帮我,是我的造化。”
“可不是呢,现在这府里头的人,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只瞧着你无权无势也没个门路,恨不得将眼睛长到头顶上去,哪里还看得见不得势的旧人?
原我当那晴雯仗着主子的喜欢最是瞧不起咱们这样的人,却是看错了她。先时我总瞧着她给你塞些抹手的膏子也就罢了,如今还肯借钱给你,你呀,真是走了大运喽。”
是啊。
茜雪低了头,在心里默默地说。
往日在一处交好的姐妹,如今连面都见不着。
原是晴雯把卖绣活儿的钱都叫自己拿着,两个人往后还能有什么交集?
偏偏自己这回来寻她,她也肯巴巴地来见,二话不说就肯借银钱给自己救急。
能不能还上她的钱,茜雪自己心里也没有什么底。
可她也没了法子,小侄子还那么小,嫂子若没了,琏二爷说不得会叫琏二奶奶再赏个媳妇给哥哥,小侄子又该怎么办?
嫂子听她说要来找晴雯借钱,本要拦着她,茜雪只哭着问她:“你若出了什么事,后娘能善待忠哥儿吗?”
两姑嫂抱头痛哭了一场,王顺儿媳妇才放她来了。
第46章 守望相助情义千金
“借不借得到的,横竖咱们也把人家的钱花了许多。若她说没有,你也别埋怨,左右这不过是我的命罢了。”
来时嫂子的嘱咐仍在耳边回响,晴雯久久不曾回转了,茜雪不由弯下身子垂了头,双臂环住了肩膀。
“咦?这不是茜雪吗?怎么跑这儿晒太阳来了?今儿家里活儿不忙?”
尖利的声音在耳边炸响,茜雪抬头,茫然四顾,看见金文翔媳妇正一脚蹬着门框歪了头看她,嘴角噙着淡淡讥讽的笑意。
“听说你嫂子病了,怕是好不得了,你还有空儿跑角门子上来玩儿,也不怕家里出什么事情?”
金文翔媳妇见她一副呆呆的模样,也不知道回嘴,嘴皮子越发利索起来,又是连声的追问。
茜雪的面色更加苍白,嘴唇嗫嚅,站了起来,“许久不见嫂子,谢过嫂子关心,我家——”
未曾等她说完了,便听到里头晴雯喊她,连忙应着声儿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果见满头大汗的晴雯打从里头出来。
看见金文翔媳妇的作派,晴雯便知道她只怕逮着机会奚落茜雪,拉着茜雪便去了角门外的背人处。
金文翔媳妇撇了撇嘴,又同杜婆子说了几句话,方才走了。
“这里是我存的五两银子并一个金锞子,原我临要出门时,恰好碰见袭人、麝月她们,听见你家里人生病要用银子,各人都拿出了些子凑了凑,我这才出来晚了。”
晴雯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到了茜雪的手里,又抓着她的手往怀里送了送。
茜雪再也忍不住,眼泪再一次喷薄而出,哽咽着道:“这些钱,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好歹先叫我知道都是谁凑了多少,我以后慢慢儿地还……”
“我都替你记着呢。”晴雯笑着拿帕子给她擦着眼泪,“你现在也没钱还,光记着有什么用?只消等你还得起了,再过来问我,我一个儿一个儿的都告诉你,可好?”
听着她似哄孩子一般的语气,茜雪心知肚明,这些人八成是嘱咐过晴雯,与自己兑的这些钱怕是不承望还了。
她心里越暖融融的,又为自己方才埋怨自己走了之后就同她们断了姐妹情分的话分外羞惭。
晴雯见她咬了下唇眼睛又泛起水雾,连忙推她回去,“你嫂子还在家等着呢,快些回去吧。莫要想多,若是不够,将用完时你再来寻我,怕是我手里又有,好歹把病治好了,再说其它——”
茜雪身子一滑,便要跪下,晴雯见机立时用力将她扯住,有些不耐,皱眉尖嗓道:
“这是大家凑了给你嫂子救命的,偏你这性子在这处磨磨唧唧,回头倒将正事耽误了。幸而你出了府,要不然,你瞧我一天骂你三回都不够——”
她这样一骂,茜雪反倒又似看见了先前的晴雯,不由破涕为笑,朝她福了一福,回身跑了。
晴雯回转,没再瞧见金文翔的媳妇在附近,与杜婆子打了声招呼便要进去,被杜婆子叫住。
“不瞒姑娘说,方才金嫂子问了我好些话,都是关于姑娘和茜雪的,我打量着她不像是好意,就说不知道。”
晴雯眼珠略一转,遂笑着道:“大娘是绮霰的舅妈,自然咱们是一家人,与她这样心里头盛满坏水儿的人自是没什么好说的。”
说着话,她自手上褪下一枚银戒指,就往杜婆子手里塞,“这点子东西不值当什么,大娘拿去买酒。只若她再问起来,莫要与她多说了。这样的人不知道憋着什么坏呢,咱们惹不起,还躲不起?”
杜婆子连连摆手,推让不已,死活不肯接。
“晴雯姑娘原是知道我们的,若是见了钱,哪有不欢喜的?只今日我瞧着你帮茜雪,想着咱们这样的人,生死都在主子一个念头里,说不得哪日便落魄了去。
若都能似晴雯姑娘这般有情有义的,纵是一时跌了跤,又怕什么?说不得只差人拉拨一把,就又好了呢?你这要是硬给我,我只当你是不愿同我们这些人扯上关系,以后定要离你远远儿的了。”
晴雯听得她话里真诚,知道她所言不是假意,这才将银戒指又戴了回去。
“大娘对我的好,我都记着。像大娘说的那样,咱们都是一样的人,生死都由不得自己,日后不管谁落了难,也只盼着旁人拉一把——”
她情绪陡然低落下来,垂了眼眸,回转身,回去了荣庆堂。
杜婆子话里的意思,她明白。
只她没法儿同人说,她已是死过一遭儿的人了,如果这世还没有什么改变,她却是会死在她们头里,任谁望着她帮一把也是不能的。
荣庆堂里,麝月才把宝玉上午看过的书给收拢整齐,抬头看她回来,忙迎了上来,问怎么样了。
“我把钱给她了。”晴雯扯着嘴角笑了笑。
“可是钱不够?”麝月见她情绪不好,拉着她问道,袭人和碧痕等人也围拢了上来。
“够不够的她却是没说,我只叫她若是用完了再来寻我,我来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每个月咱们都不过一吊钱的月钱,纵然你给林姑娘做裙子得了赏,只怕这回也都贴了进去。若是不够,再来寻你,你要如何去凑银子呢?”麝月皱着眉头说道。
“咱们虽然不知道她嫂子病得如何了,只请大夫抓药,一回就是二三两的银子,若是一副吃不好,还要再换几副吃着。若茜雪再来,说银子不够,你只管同我们说,大家每个人少凑点儿,也够她撑些日子用的。”
袭人从里头掀了帘子出来,向着晴雯道。
平日宝玉这房里的银子多是袭人管着,似麝月晴雯这样连戥子都不认得的,哪里知道外头的稼穑经济?
听袭人这样说,原本拍着胸脯打了包票的晴雯心里也不由犯了嘀咕,原以为自己这回给茜雪的已是不少了,没成想大有可能是不够的。
“到时候再说吧。”晴雯道,“说不得她嫂子病得不重,一副药下去就好了呢。”
第47章 王顺儿领差平安州
茜雪回到家,才一进门,便看见哥哥王顺儿回来了。
“我才去寻了晴雯和她们借了些银子先请大夫抓药,嫂子这病就是拖的,若能好生吃上几副药,说不得就好了。”
王顺儿正翻箱倒柜地收拾包袱,闻言停下手,说道:“琏二爷因着园子的事儿走不开,我便应了替他跑一趟平安州送信,来回怕是也要月余俩月的功夫,二爷便给了些银子路上使费。
我留了一半儿给你嫂子,看病抓药先紧着这些使。若是有人见咱们抓药,觉得手上有钱了,或许要上门讨债,你再拿借来的钱应付一回就是。”
茜雪的脸色阴郁了下来,“这人谁家不遇上点子事儿,若是因着咱们看病抓药便上门讨债的,趁早还了他们,日后就是要饭,也不能要到他家门前的。”
“话也不能这么说,哎——”王顺儿欲言又止,收拾好了包袱,去里间同媳妇说了一声便要走。
头上勒了个布条子的王顺儿媳妇出来,眼见的瘦了一圈儿,面色发黄,看起来病恹恹的。
“都说穷家富路的,你这出门在外,手上不多拿些银钱,万一遇上点子事可怎么好?”
说着,便又打从怀里掏出几两银子来要塞回给他。
王顺儿拿手挡了回来,他本讷于言辞,为人又厚道,这才得了贾琏的信任,派了他去平安州的差使。
如今瞧着媳妇把他给的银子又要叫他带去,知道她是听见了茜雪带了银子回来,不忍自己在路上吃苦。
“我一个男人家,便是要饭,难道还怕回不来?你且好生拿着,若是这回差事办得好,得了二爷赏识,以后咱们的日子说不定就好起来了。”
王顺儿媳妇的眼圈儿撑不住红了,举起袖子擦了擦冒出来的泪花,哽咽道:“都是我这身子不中用——”
“嗐,说这个做什么——”王顺儿闷闷撇下一句,转头便拎着包袱出了院门。
茜雪也上前把晴雯她们帮扶的银子给嫂子看了,便去街上请了大夫,几剂药下去,这病也就好了大半。
话说这一日晴雯和一众丫鬟送走了宝玉出门,收拾了穿戴便也要出去,忽听黛玉隔窗问她:“可是要去琏二嫂子那里?”
这月余王熙凤时不时便寻了晴雯过去帮忙做些绣活儿,早不是什么新鲜的新闻,听得黛玉如此问,晴雯忙应了声是。
“我这会子也要过去,咱们正好一起走。”黛玉扭头吩咐了雪雁别忘了给鸟儿喂食,给猫儿添水,这才施施然出来。
“听说琏二嫂子这一向请你修补些绣品,瞧着你倒比先前忙了不少。”黛玉说道。
晴雯落后黛玉一步,和紫鹃并肩走在后头,听得她开口,遂笑道:“是,琏二奶奶说有些被挂坏了或是烧了个洞,亦或是其它缘故弄坏的,都是上好的绣品,用也不能用,丢也不忍丢。
既从姑娘那里知道我有这样的手艺,不妨补来试试,若是补好了,且有我的好处呢。说来我还要谢谢姑娘,如果不是姑娘穿了我做的裙子,只怕琏二奶奶也不找我。”
“那也是你的手巧,叫她看得上。既不是叫你白做工,我也就放心了。”黛玉垂眸微笑,微微颔首。
“这月余的功夫,我虽做得不算太好,好在琏二奶奶说只消补个差不离儿,能用就行了。我已得了琏二奶奶好几回的赏,就是姑娘这里却没再找我,倒叫我不知该怎么谢姑娘呢。”晴雯笑着说道。
黛玉唇角微微勾起,温声细语道:“我这里最近也没有什么要做的,若是有,再烦劳你。这本是你手艺好才入了琏二嫂子的眼,哪里需要谢我了?过些时日还要劳你再做件罗裙,只怕你不得空儿。”
“琏二奶奶这边儿要补修的东西也不多,再有个两三日的功夫也就好了,姑娘自管吩咐就是,我有空的。”
黛玉微微颔首,几人又说说笑笑到了王熙凤的院子里头,晴雯自去了东小间炕上拿了昨日未做完的活计继续做,奶子抱了巧姐儿拿着佛手瓜玩,黛玉却去了王熙凤的西间。
“紫鹃一大早儿说二嫂子使了人找我,可是有什么事?”她略歪了头,俏皮问道。
“是要请你写几个字呢儿,快些进来。”王熙凤忙招手叫她,又向着平儿道,“外头桌上有两锭五十两的宝银,是绣娘的工钱,若有人来问,自拿给她就是。”
黛玉心中一动,笑道:“原来宝姐姐说得不错,这好的绣娘做的东西,果真不便宜。”
王熙凤一听她这话就知道,她在说晴雯给她做的那条杏花落英裙,笑着说:“是不便宜,倒也说不上那般贵的。这是南安太妃过寿,咱们叫人绣得‘百福图’的炕屏,因要得急,价格才高了些。
若是平常这般点儿大的炕屏,哪里就需要这么多了?若是时间上充裕,我倒情愿把这个钱,叫咱们家里的挣。”
“若真个叫咱们家里的人挣,怕是二嫂子又舍不得出这么多的钱。”黛玉笑道。
“那是,我找外头的人,她们两三个人星夜轮换着,赶上个把两月的功夫也就得了。若是咱们家的人,只怕绣上半年也未必能好,这价钱上头,自然是不一样的。”
黛玉又引着她说了两句,东小间里头静悄悄的,不时传出巧姐儿的“咯咯”笑声。
晴雯手里拈针走线,耳中却将西间说的话都听了进去。
看来这技艺好的绣娘若是肯熬一熬命,也是能挣到钱,只看有没有贵人的主顾罢了。
若是有长期合作的主家认可了自己的手艺,自然能从中获利,比在外头接些散活儿要强上不少。
这样一想,她便又对出府后的生活多了几分期待。
待她做完了手上的事,黛玉早带着紫鹃走了,去西间回了王熙凤道是明儿再过来,与平儿闲话了几句。
外头天色渐晚,王熙凤也要去贾母处伺候,偏又有婆子过来取对牌领东西,只好耽误了些时候,晴雯便先走了。
第48章 失意人贾荇行千里
才一出门,便在夹道里头迎面撞上了贾荇。
再次见面,两个人都有些不自在。
晴雯将头扭向一边,不去看他。
贾荇则是觉得晴雯长得这般好的样貌,再瞧一眼瞥见她手上染了红蔻丹的两三寸长的指甲,日后必是宝玉的通房姨娘,亦是使奴唤婢的,哪里是他这样家里连个丫鬟都用不起的人可肖想的?
两人相对无言,贾荇默默然低下头,侧了身子,晴雯咬了咬下唇,心中越发难过,低头快步走了过去。
及至回到荣庆堂,晴雯再忍不住心头激荡,又觉得现下似空落落的。
仔细想想,又何苦这般呢?
自己不过只与他几面之缘,难道就这样定了终身不成?
其实或许是因为现下她的心不在宝玉身上,对出府过活抱着几分期待,是以聊以寄慰在此人身上罢了。
不过是心中执念,又算得什么?
饶是如此,她还是低落了许久,方才慢慢缓了过来。
贾荇去寻了贾琏,原是说那园子里置办书册之事,偏偏因着方才遇见了晴雯,说着说着便走了神儿。
贾琏自是情场老手,略一思忖便明白,定是方才遇上了才从这院儿里走的晴雯,不由又暗自感叹。
似他现在这般被王熙凤管着,早没了这样旖旎的情思,只恨不得脱了衣裳直直入巷才好,哪里还有这样折磨人的心?
“叫我说,既然老爷叫你管上园中书册之事,不如我就去同老爷说一声,只道我脱不开身,托了你采买,也能借机出去散散心,岂不更好?”
贾荇闻言不由一愣,贾政吩咐他的只是帮着罗列一下采买书册的清单,并未让他参与采买之事。
何况这采买里头水可深着哩,没见贾芹和贾芸几人因着采买小戏子和园中花木,一个个儿发了财,原本比着他家还不如的,如今也是使奴唤婢,再不是从前模样了。
瞧着他一脸呆滞,贾琏反猜不透他想些什么,凑近了他低声笑道:“不过我丑话可要先说到头里,这处巧宗儿给了你,若是老爷问起,这银子上头,你可不能照实说了——”
贾荇猛然回神,心头突突直跳,忍不住吞咽一口唾沫后方才连连点头,“二叔放心,侄儿虽读书不大狠实,却不是蠢材——”
“呵呵,我自然知道你不是蠢材,不过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叫你出去走走,看看这大好河山与各处的美人儿,待回来,你也就不必只单恋着这一枝花儿了。”
贾琏拍着贾荇的肩膀呵呵笑着说道,见又提起晴雯,贾荇不由低了头,半晌,才闷闷应了一声。
留了贾荇吃罢饭,方才将他送走。
夜已黑,贾琏回去,看见王熙凤穿着一件粉紫色春红撒花交领罗衣,里面露着大红绣鸳鸯的肚兜,白花花的胸脯在灯影下晃动,盘腿坐在床上在灯下看账。
他走过去一把将她手上的账本儿夺了,凑近鼻子嗅了嗅脂粉的香味儿,长臂便环了过去,抱着王熙凤道:“这才多早晚儿的天气,你就穿得这样单薄,也不怕受了风寒——”
王熙凤一双如水的凤眼斜瞥过去,还未及说话,便被他一把推倒在床上……
一番云雨过后,王熙凤问及他今儿怎么回来得这般早了,只听贾琏呵呵笑着,将贾荇一事说了。
王熙凤奇道:“没想到你家竟还出了个痴情种子。若说这荇哥儿,平日虽少见,我却也知道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如何现在也觊觎上了长辈的丫鬟?你可知他看上的是哪个?”
贾琏知道若是自己告诉了她,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着实心疼少年人的纯真,不忍将其破坏了去,任是王熙凤如何问来,也顾左右笑着不肯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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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荇回家,便把这事同母亲说了,珙四奶奶不由大喜,口中念着“阿弥陀佛”,又胡乱谢过神天菩萨。
“当初芸哥儿家里饭都要吃不起了,比咱们家还不如,就因为管了园子里头的花木,五嫂子一下子也典了好衣裳穿,隔三差五的割上几刀肉。可见这日子越过越好了。”
贾荇微一皱眉,虽他当时也想着这些,可此时从母亲嘴里说出来,听着怎么这么不对劲儿呢?
“琏二叔说还是叫我借这个机会出去散散心,拿到手的银钱不一定有账上记的那么多。”
“那也没什么。”珙四奶奶喜笑颜开,“你若是采买,定是同着府里头的人一起,倒是不怕那些宵小之辈,出去见见世面,长长见识,岂不更好?
若是银钱不够,咱们这些年省吃俭用也存下不少,都说穷家富路的,等你要走的时候,娘再给你带些子。”
贾荇看着母亲无论他怎么说都只说好,眼神里头满是欣慰,贾荇不由心中一暖,郁郁散了大半,咧了嘴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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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雯连着四五日往王熙凤院子里跑,这一日,同宝玉说了一声儿就又要走,偏偏秋纹抱了被子出来晒,正好走在前头,挡了晴雯的路。
晴雯待要发作,又想着自己这些时日不在家,确实少做了许多活计,虽然旁人不敢说什么,撂了脸子给她看,却也犯不着生气。
想想自己当时被撵出去,王夫人指着她骂的那些话,说甚么宝玉房里的事她都知晓,说不得便是这屋里头的人当了耳报神,传了些了不得的话。
如今好容易重活一回,可不能再由着前世的路再走下去,到时候,怕是谁也救不得自己了。
晴雯想得清楚,也就不理会,在秋纹后头跟着出来,行经她身边时,又见她把架子上的被子大力拍打,激起一片尘灰。
晴雯皱了皱眉头,却见平儿自外头袅袅走了进来,不由笑道:“你是大忙人,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她这几日在王熙凤院子里,见那些婆子出来进去的,遇事先回了平儿,再由平儿分了轻重缓急的排了序去回王熙凤。
是以她最是知道,平儿是王熙凤面前当先一个最离不得的,今儿见她独自一人过来,不免纳罕。
第49章 善持家凤姐理旧物
“我们二奶奶说,连日里借用了你,偏偏忘了宝二爷这里事情也多,特叫我来替你的差,好叫你安心做事。你且快去吧,二奶奶等着你呢。”
宝玉在里头听见了,忙扯着脖子喊:“我这里人多,哪里就少了她一个了。既然二嫂子要晴雯做事,只管把她调去,不消换得姐姐来。”
一边说着,便急匆匆撩了帘子出来,后头还跟着袭人,接着他的话道:“说的是呢,我们屋里自来比各位小姐屋里的使唤人多了一倍还多,若是借走了晴雯一个便没法弄了,可见二奶奶小瞧了我们。”
“我这才说一句,换得你们主仆说了这么多句,二奶奶是想着宝二爷自来金贵些,又一借晴雯这么些日子,怕你们屋里倒腾不开。既你们这样说,那我就同晴雯一起回去罢了。”
平儿笑着说道,宝玉听了,索性起身亲自送了她们过去,“莫要耽误了琏二嫂子的正事。”
王熙凤本正忙着应付媳妇子回事,见他过来,遂笑着招手叫他在自己身边坐了,这才道:“我哪里是与你见外,不过你那屋子里素来有几个眼空心大的。
如今见晴雯得了好差事,恐怕背地里不知嚼裹什么,索性叫平儿白跑一趟,也好让她们说不出话来。偏你是个实心眼子,还这般巴巴的送过来。”
说着话,问起宝玉用了早饭不曾,又一连声唤人拿了果子来给宝二爷吃。
“咱们那些东西破了损了,直接扔了就是,何苦还要修补?”宝玉好奇问道。
这话他在心里已犯了几回嘀咕,只恐问了晴雯她也不知,在心里闷到这时才问将出来。
王熙凤唇角含笑,道:“我的好兄弟,你自生下来就是再尊贵不过的人儿,焉知现在咱们府上多是艰难得很。这些淘换下来的东西,原也不是什么日常就易得的。
若是丢了,再用起来恐怕一时也难找到;索性先留下来,却又不能用。就如上回别人进上的宋皇帝的一幅画儿绣成的鹰,翅上溅了点点火星儿,不能在外头放了。
现放着家里有个巧手的,我便借了她过来拣能修补的修了,等几时老太太想起来了又要挂上,就现拿出去用了,自然是最好。”
宝玉沉吟着颔首,又嘱咐晴雯要好生帮了琏二奶奶,等回去了,自己也有赏。
晴雯抿嘴直笑,他的月例银子尚且都由袭人管着,平日自己花费都还做不得主,偏偏这会子似模似样的与自己作保。
王熙凤也推了他一把笑得花枝乱颤,叫平儿拿了个做工精致的荷包接在手里晃了晃,“知道你这是提醒我莫要亏待了她,这里头几个金银锞子早就预备下了,定不会叫她吃了亏去。”
宝玉连声道二嫂子想歪了自己的意思,又见王熙凤这里实在着忙,也就此告辞离去。
晴雯问清了今日只不过做些收尾的事情,遂去了东小间做事。
又知道今儿是平儿特意过去接自己,怕自己受了屋子里丫鬟的排挤,虽她并不在意,这心中也不由感激莫名。
因连日来了许多回,王熙凤叫平儿收拾出来的那些上好的针织之物也都拣能补的补了,有那不能补的,也另放了收拾起来。
到后半晌儿的功夫,已经整理得七七八八,听着西间里静悄悄的,晴雯便在门口站了一回,平儿出来看见,将她引了进去。
晴雯将事情清楚明白的回了,王熙凤又赞了一遍,叫平儿将荷包拿给晴雯。
“二奶奶肯用我,是我的大造化呢,倒叫我在这些东西上头又学了好些东西,不敢当二奶奶的赏。”晴雯忙推辞道。
“这些东西原是打算着扔了的,又觉得可惜,幸而你给林姑娘做的裙子好,才试着叫你来补一补。要不这些东西丢了,再置办光银子多少且不必说,许多是在外头寻也寻不来。
如今你可是帮了我的大忙,难道我的银子就比林姑娘的烫手些?快些拿了去,莫要做了这些叫人恶心的姿态,下回有事儿我还要找你呢。”
晴雯抿嘴而笑,平儿拿着荷包直往她怀里塞,见王熙凤神情有些恹恹,知她是累了。
又有婆子来回事,晴雯便不多说,接了荷包由着平儿送了出去。
才跨进荣庆堂的大门,便有同坠儿在一处说话的未留头的小丫鬟跑了过来,道是茜雪在角门子上等她,已好一时了。
晴雯要进屋拿钱给她,小丫头摇头道:“我与茜雪姐姐家里住对门儿,特特帮她跑一趟,哪里就要姐姐的钱了?姐姐得了空儿快些去吧,我这就去告诉她,姐姐才回来了。”
说罢,一扭身儿便跑了,滑得似个泥鳅一般,晴雯见状摇头轻笑,想着先时茜雪借的银子不知够不够用,索性拿着这个荷包便出去了。
角门上,茜雪正同守门的婆子说着话,远远看见晴雯过来,连忙向她招手示意。
“你嫂子的身子可好些了?”晴雯当先头一句话便问道。
茜雪亦笑着道:“抓了几副药下去已好多了呢,我在家又不叫她劳动着,只让她养着,如今也有好转。今儿我来是同你说一声儿,我哥哥得了二爷的吩咐往平安州那边去了。
等他回来交了差,说不得二爷还有赏,到那时,我手里许就有钱了。劳烦你转告先前与我凑钱的姐妹,我知道大家都是好心好意的,只也都是好不容易攒下来的月钱,等我缓过来手,就还了大家。”
晴雯听她说完,忍不住啐道:“要挨骂你自去,还叫我传这样的话,是怕她们骂我骂得少呢?大家与你凑些银钱,是为着当日咱们在一处玩得好,哪里就催你还了?”
“好姐姐,我自是知道的。”茜雪陪着笑道。
忽晴雯眼珠子一转,又问道:“先时老太爷在军中还有些威望,如今二爷也不曾在军中谋了差使,怎么还今儿往平安州走一趟,明儿又派了人再去一趟,里头可是有什么事不成?”
第50章 平安州隐秘埋祸患
茜雪左右看看,见四下里无人经过,守角门的婆子也在远处闲话,这才招手叫晴雯附耳过来。
“正是先头老太爷留下来的旧人呢,此时在平安州做了实权的将军,咱们大老爷便因着这些与人行了些方便……”
晴雯直听得心惊胆战,拍着“砰砰”直跳的胸脯好半日回不过神来。
“怪道说有钱的人挣钱不难,原来发的都是这样的财——”
“可是说呢,琏二爷现下脱不开身,因着信得我哥哥,才叫他跑上一回。若是差事办得好了,说不得以后我家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茜雪兀自说着,看着晴雯这样害怕,不由笑道:“你怕什么?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上头还有各位老爷们呢。”
晴雯抿了抿嘴,没有说别的,只问了她不缺银子,两人闲话几句,也就散了。
待回去,麝月上来问了几句茜雪的情况,听了晴雯转述,亦是笑着念了句佛。
屋里头静悄悄的,晴雯掀了帘子要进去,却被麝月拉住,指了指对面,“才从林姑娘那里回来,又一脸的呆相,你可莫要惹他。”
晴雯撇了撇嘴,“谁管他呢。”
麝月微微一笑,跟着进去,两人看见宝玉这会子坐在窗下,两眼呆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袭人一时哄了他喝茶,一时又问饿不饿,宝玉随意应着声,抬眼看见对面黛玉出了门往贾母房里去,也忙起身跟了出去。
两人不由好笑,自回了自己的屋子,方才痛快笑了出来。
“前儿我回来,你们都不在,只有她在,同宝二爷在屋子里头不知怎么闹腾——”麝月说着,忽然红了脸,收了声儿。
“你明儿可还去琏二奶奶那里?”她问晴雯道。
晴雯思忖着她话里未尽的意思,想来是同着自己才重生回来时遇见的事情一般模样了,遂也装作不知道。
“不去了,事儿也做完了,还巴巴地跑什么,可是寻我有事?”
“哪里有什么事,就是看你最近这些日子做的活计倒比往年要多上不少,怕你使费了眼睛,亏了身子哩。”麝月道。
晴雯笑道:“既如此,我还要多谢你关心。不过虽说这些日子累一些,倒是得了不少的赏,明儿他若不在,我去谢过林姑娘去。”
晴雯朝外头抬了抬下巴,麝月笑道:“就算是他在,还能拦了不叫你去林姑娘那里不成?”
“虽不会拦着,但却会跟了去,到时候也不好同林姑娘说话儿的。”晴雯叹道,随手将自己的床铺又抻拽整齐。
麝月素来是个稳重少言语的,闻言想说什么,却又没说。
晴雯知道,袭人现下还在贾母那里拿着一等大丫鬟的月钱,论起地位来,这满屋子的丫鬟只怕都要敬着她。
只自己前世便有些瞧不惯,某些人打着温柔贤良的幌子,做着偷鸡摸狗的事。
不过重生一世,她也看得明白,不管旁人怎么样,自己是不会再做着安安生生在这屋里一辈子的梦了。
她与他有什么关系,又和她有什么关系?
自己是赖嬷嬷孝敬贾母的丫鬟,当日贾母把她给了宝玉时,曾明说宝玉还小,将自己的身契依旧收在自己身边,等他大些了,娶亲了,再给了宝二奶奶收着。
若是自己筹谋着出府,这当先一关,就连贾母那里便过不去。
何况她现在靠着帮黛玉做的那条裙子得了许多赏钱,若是真个出去了,哪里还有这样轻易挣钱的事情?
既如此,倒也不急,只消安生在这里待着,好歹前世死的时候的光景,离现在还有三四年的功夫呢。
而她前世因着自己心高气傲,瞧不上袭人这样与宝玉偷偷摸摸不清不楚的关系,平日里没少说些子酸话打人脸,后边儿却发现这满屋子里与宝玉清白的丫鬟着实没剩下几个。
无意之中,将人得罪了个遍,又何苦来哉?
思及此处,对于麝月将话吞了回去,她倒没有旁的反应,倒叫麝月暗暗称奇。
或许是晴雯转了心思,念头通达,与袭人相处倒更为和乐。
及至盛夏,宝玉越发懒怠出去,若不是顾忌着贾政问学,竟是连学里也不去的,饶是如此,也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平日只在内闱厮混罢了。
七月初七,乞巧节,丫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寻“喜蛛””,有人便道:“若论起‘巧’来,怕是咱们都比不得晴雯,听说琏二奶奶昨儿还在老太太面前夸她呢。”
秋纹嗤笑一声,道:“是了,满府里头就这么一个‘巧’人儿,离了她,怕是这府里都开销不得了呢。”
晴雯在屋里听见,有心想要出去说上几句,又觉得无趣。
秋纹本就是和她一样的有嘴无脑的人,自己重活了一世,心里多些计较,何必与这样的蠢人一般见识?
本来两人的关系有所缓和,又因着自己得了王熙凤的赏,叫人眼红。
罢了,与其顾忌着她,不如想一想,似这般一而再,再而三的在众人面前出风头,若是叫人记恨上,说不得也似前世那般有人在主子面前上了眼药,怕是自己落不得什么好下场。
何况,如果真如小丫头们所说,王熙凤真个将自己在贾母面前夸了又夸,怕是自己越发不能悄悄地求了主子出府去——
晴雯兀自想着,手中的针线半晌不曾动了,索性丢下,站起身往外头走去。
“晴雯姐姐,快来一起寻“喜蛛”呀!”有小丫鬟招手唤她。
晴雯笑道:“花儿鸟儿可都喂了?这会子就找喜蛛,万一晚上它累了,结不得网怎么办?”
小丫鬟嘻嘻笑着,“我将喜蛛捉了,立时关在盒子里,随它什么时候结网,就算它不卖力,时间久了,岂不结得也多?”
几个人都笑她是那一点子“巧”都用在脑子里,手上却没半分的。
忽而秋纹酸溜溜道:“我们都没想到你是个有孝心的,何不自己捉了‘喜蛛’给你晴雯姐姐送去,也叫她念你个好儿?”
第51章 乞巧节惊悉风月事
坠儿果然笑嘻嘻地向晴雯道:“姐姐莫要脏了手,等会儿我再捉了一只给姐姐送过来。”
“有这些巧儿不知道用在正地方儿。”晴雯笑骂道,走了过来,“这乞巧的喜蛛自然是自己捉了才算,只是在这瓦砾子里头翻拣,能寻着吗?”
“嗯,我方才已是寻着了一只呢,可惜秋纹姐姐过来,我手抖,竟叫它跑不见了。”坠儿懊恼着道。
哪知秋纹听了,瞪着眼睛骂道:“你莫要空口白牙浑赖人,你见了我害怕,定是做了什么不规矩的事,自己心里有鬼。我只问你,我是打你了,还是骂你了?不如我带你去回了袭人,叫她评评理可好?”
坠儿吓得一个激灵,又不敢与她对嘴,大着胆子抱了晴雯的胳膊躲在她身后,叫秋纹见了,便是有三分的气,此时也涨到了六七分。
“既能找着,这里必是还有的,咱们左右不过是费些功夫罢了,坠儿你去那边瞧瞧,我看着那边似乎有蛛网,只不知是不是眼花了。”
晴雯也不接秋纹的话,指了屋角一侧说道,坠儿拿眼一扫,惊呼一声,立时跑了过去。
秋纹斜睨了晴雯一眼,冷哼一声,扭头回了屋。
午后,尤氏带了一个面善的丫鬟进府给老太太请安,晴雯呆坐半晌,方才想起来,这丫鬟正是前头那位小蓉大奶奶身边儿的小丫鬟,名唤小翠的,以前往这边来送过几回东西,倒是见过。
前时只听说她随着宝珠一处在水月庵给逝去的小蓉大奶奶祈福,今日怎么过来了这边?
想到那个迷雾重重的宝珠小姐,晴雯不由起了心思,她自家表哥表嫂指望不上,如果似宝珠一般寄身庵堂,只供奉些香火,求个托庇又如何?
而且那水月庵的静虚向来行走于贾府内宅,若是买通了她,托她借个佛语箴言的把自己放出去,岂不是比旁的法子更为妥帖些?
一念起,晴雯便有些坐不住。
她坐在门外吹风乘凉,直到过了一会子小翠出来,晴雯掀了帘子出来,笑着迎了上去。
“方才恍惚看着是你,只许久不见,有些不敢认。听说你现在跟着宝珠小姐在庵堂里祈福,今儿回来是给老太太请安吗?”
小翠一脸戒备地打量着面前这个长相娇俏的丫鬟,略略一想便想起来,指着她道:“哦,姐姐可是宝二爷身边儿伺候的?恕我记性不好,却是记不得名儿了。”
“你叫我晴雯就好,好容易见一面,不如过来坐坐罢。”晴雯将她往屋子里头引。
小翠回身看了一眼贾母房里,尤氏似还没有出来的意思,外头天色已渐暗,就算这会子赶回去,怕也来不及了。
左右今儿是要在府里歇上一夜才得回去,小翠也就不急,笑着应承了,便随着晴雯进去。
“上回见你还是前头小蓉大奶奶病的那时节,到今儿小蓉大爷就又定下了新大奶奶,转头就要进门儿了。宝珠这会子若要回府,身份实在尴尬,却是就在庵堂里头,倒还好些。”
晴雯手执壶给小翠倒了一杯茶水端了过来,口中兀自说着,却看见小翠神色间有些郁郁,不由叹道:
“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要是东府里头有了新的大奶奶,似你这般替着宝珠小姐逢年过节来探望下长辈,无事就在庵堂存身,也是个躲清净的去处。”
许是叫晴雯说到了心坎儿里,小翠嘴唇嗫嚅再三,终是忍不住,说道:“姐姐以为那庵堂里头,是什么好去处呢——”
一语未了,自觉失言,连忙住了嘴,捧起茶杯遮了半张脸,只顾着低头喝茶。
晴雯不由心中一动,笑道:“别的庵堂什么样儿,咱们不好说。只是这水月庵原就是咱们家的家庙,静虚师太又常常进出咱们府里头,宝珠小姐又担着养女的名头,旁人过不好,她难道还过不好?”
小翠直觉得自己的心似百爪抓挠一般,有千言万语堵在心口,上去,也下不来。
左右瞧瞧,这时节宝玉不在屋里,丫鬟婆子们乐得躲懒,都不知哪里纳凉去了,偌大个屋子,只有她与晴雯在。
小翠的嘴巴又动了几下,终是忍不住,朝前探了身子,小声道:“如今珍大爷还记着前头那个的情分,隔三差五的还叫人去与我们送些东西;小蓉大爷如今娶了新人就忘旧人,从前头小蓉大奶奶出了殡,竟已再没去过了。”
晴雯眨巴着一双美目,仔细听她说话。
见她听得认真,小翠越发有话要说,“宝珠私下里悄悄同我说,她当时也是没法子,病急了乱投医,才做了小蓉大奶奶的养女,如今竟被困在这里,走也走不脱。
说是养女,偏生珍大奶奶手里还捏着她的身契,又算哪门子养女。不过是暂时安抚了她,不叫她乱说话,以后是个什么安排,还说不准呢。”
晴雯眼神闪烁,不由惊讶道:“东府里头难道有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叫宝珠撞见了不成?如何这不像结了亲,倒像是结了仇似的?”
“可不就是结了仇嘛!”小翠撇了撇嘴,却无意在这事上多说什么,“这水月庵说是个清修的家庙,那庙里的智能儿又和个暗娼有甚么区别?先时同着秦小相公不清不楚的,还趁人家病找上了门。
被秦家人打了出去以后,又被静虚使人捉了回去,打了个半死,后边儿再生不起要逃的心思。我们每日夜里只把门闩好了,也架不住有喝醉的客人来敲门哩。”
晴雯直听得心惊肉跳,樱唇微张,眼神惊恐,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看她这副模样,小翠越发来了兴致,轻笑一声,道:“宝珠说,那些走错门的客人,应都是静虚特意引来试探我们的,只是有珍大爷照拂,她若不愿,一时也不会怎么样。
不过若有哪一日,珍大爷也忘了往日的情分,不再管我们这边儿了,宝珠说,真说不得那静虚能做出什么事来——”
第52章 剖心腹姐妹释嫌疑
恍恍惚惚送走了小翠,晴雯的心犹自“砰砰”跳个不停。
真没有想到,那个一脸清纯,长着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的小尼姑智能儿,竟然同死去的小秦相公有过苟且。
而且现在好好儿的庵堂,竟似一个暗娼窝子,若自己不先寻了她打听打听,一脚踏进去,岂不是比死还不如的下场?
据小翠口中所言,大凡外头的尼姑庵,只要有些个略平头正脸儿的年轻姑子,总有些好怪癖的男人寻过去——
晴雯额上一层细密的冷汗,惊觉外头若是没什么倚仗的女子,偏偏又生着一副好相貌,怕不被人吃干抹净了去?
美貌单出,是死局。
这般想着,她将出府的心又淡了几分。
倒不是不想出去,而是既然现在还能借了荣国府的势求个安稳,不如静下心留在这里挣些钱财,以后有了银子,再出去寻个安身之处,才是正解。
可这样想着,又有新的为难之处。
便是存下了银子,在王夫人寻机处理了自己之前,也要把银子先送出去。
要是送到自己表哥手里,怕是这银子定然是用不到自己身上,他自家先拿去吃酒作乐了。
不过好歹现在还有个茜雪,往后还有几年的功夫,且先慢慢看着,说不得,自己也只能靠着她了——
晴雯蹙了眉想着,忽听一阵脚步声自里间传来,她蓦然回头,看见袭人一脸凝重站在那里,不由愕然。
今夜乞巧,宝玉这会子又不在,屋里的丫鬟婆子早寻处玩耍去了,只没想到,她竟然还在这里。
那自己方才与小翠说的那些话,岂不是叫她听了十成十?
“晴雯,我有些话要同你说。”果然,袭人一开口,便是这样的调调儿。
晴雯不知道她方才听了多少,不免有些心虚,只挑了眼尾斜睨了去,嘴角带笑道:“你要说什么就说,难不成我还捂了你的嘴?”
“方才小翠同你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得清楚,如今我只有一句话嘱咐你,不论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哪个字,哪句话,你千万要将这些烂到肚子里,半分不能与人言的。不然,就是引火烧身!”
袭人皱了眉,坐在她面前苦口婆心道。
晴雯低头不语。
袭人又道:“我知道你素来不服气我,咱们俩同是老太太分给宝玉的,我拿着一等的月例,偏把你降为二等。可你是老太太给了宝二爷的人,府里从来有规矩,未成亲的少爷身边只有二等,只有娶了奶奶,才能由奶奶提了一等的丫鬟。
我只不过是老太太借了宝二爷使唤的人,日后若是宝二奶奶容不得我,我自然还是要回老太太身边儿的,你又何苦将我放在心上对着来,你说是不是?”
晴雯垂眸,轻笑,抬头看向她,眼中带着几分讥诮。
“你莫要同我说这样的话,我又不是你的宝二爷,由着你几句话灌了迷魂汤。你们俩的事儿,我心里都清楚呢,你也莫要同我打这马虎眼儿。你既同我说这些,我也老老实实告诉你就是了。
日后你是铁了心要长长久久在这府里的,可也不是每个人都是这般想着。你说我因着这事儿同你做对,我只不过是瞧不得你恨不得将二爷拴在裤腰带上,打量旁人都是贼呢?
如今这屋里就只咱们两个,我也把话同你说清楚,日后我只管做我份内的事,只等到了年纪,求着主子把我放出去才安心。宝二爷怎么样,却是与我不相干的,你也不用天天防着我,疑着我。”
一席话说得袭人涨红了脸,待要辩白几句,却又忍不住开始思忖她这番话的真假。
晴雯冷眼瞧着她对自己的这番话有几分意动,索性又加了把柴。
“咱们那时在老太太屋里,都互相尊着敬着,又有哪个人肯不听的?只搬到这屋里之后,你日日里防着我似防贼一样,难道我心里不委屈?本来没有这样的心思,也要你白白给逼出来才好。
我同你如个乌眼鸡似的互掐,叫别人看在眼里又是什么?你没看现下每日里秋纹见了我跟见到仇人一般,叫旁人看见,只说我脾气不好罢了,难道会说你的好?却不知旁人说你拿着一等大丫鬟的月例,将这屋子里头管得一团槽呢。”
“果真有人这样说吗?”袭人一惊,连忙问道。
晴雯冷笑,“有没有人这样说,你自己想一想,不就知道了。”
说罢,便不再理她,自顾自往一旁凉席上歪了。
袭人静静站了一时,不一会儿,便又走过来,轻轻推了晴雯一把,“好妹妹,我知道你说的有理。既然咱们姐妹今日说开了来,日后还有什么结是解不开的?
你说的那些话,我有些认,有些是不认的。可不管我认不认,你只看在咱们素日姐妹的情分上,好歹将我的过错揭了去,以后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只管说出来就是。
你知道我一向是个嘴笨心软的,不会说什么好听话,也不会管人,只盼着你能帮我,咱们一起把二爷的屋里收拾清楚,可好?”
晴雯嗤笑一声,“我已经打定了主意只管了自己,只要你不惹我,我何必去自寻烦恼?又为什么要帮你?”
“好妹妹,好歹看着咱们这些年的情分,如今你不帮我,我还能找谁——”
袭人听得晴雯对宝玉无意,早将往日心头的积郁消散了三分,推搡着她娇声道。
她自忖着晴雯说的,旁人说她将宝玉屋里管得乱七八糟。
袭人也是在贾母身边看见过别的大丫鬟们行事,加之上回秋纹和晴雯吵架,惊动了鸳鸯,当时就将她臊得满脸红。
只是如她所说,她素来是个嘴笨的,性子又和顺,秋纹碧痕她们说不定怕麝月都比怕她多些。
她不过是仗着自己是一等大丫鬟,比旁人都多几分体面罢了,可若真个将宝玉的屋里管得乌烟瘴气的,传到贾母耳朵里,又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何况晴雯说得清楚,她日后,还是盼着到了年纪放出去配人——
第53章 茜雪新获自由之身
两人自从剖白了心事之后,往日郁结说开,倒比平日更亲近几分。
麝月不由称奇,夜里睡下后难免要问晴雯,无奈她也只笑推其它,竟不肯据实以告。
麝月几回问不出来实情,晴雯倒是软硬不吃,虽笃定二人有事瞒着自己,也只好作罢。
这一日,茜雪又托了小丫头传话找晴雯,自己在二门外等着。
晴雯很快出来,看见她眼角微红,似才哭过,心中一惊,连忙问道:“这是怎么了?许久不见你,怎么又哭了?”
听着她话语关切,茜雪心头一暖,鼻子一酸,泪水便又盈了眼眶,只现在不好叫人瞧见,生生又忍了回去。
“我这回,又是来寻你帮忙的——”茜雪带着哭腔说道。
恐叫过往的人瞧见又生事故,晴雯将她拉到一旁问清楚才知道。
原来茜雪的哥哥王顺儿此去平安州,去时还算顺利,只回来时不知何事得罪了人,叫人打断了一条腿,休养了半个月才挣扎着回来。
贾琏赞他事情办得好,又赏了银子请了医给他看腿,不过到底还是落了残废,纵然是养好了,也是一脚高,一脚低。
“你们一家子都指着你哥哥挣钱,现下又这样了,日后可怎么办?”晴雯闻言,忍不住替她发愁。
“琏二爷说我哥哥差事办得好,除了该赏他的之外,问他还要什么,我哥哥就说我日常行事得罪了宝二爷被撵了出来,求琏二爷做主发还我的身契,旁的却不敢求。
琏二爷与二奶奶商议之后,二奶奶去求了太太,把身契给了我哥哥,因着他立了功,连身价银子都不曾要了——”
“哎呀,那以后,你不就是自由身了?”晴雯蓦然瞪大了眼睛,惊喜道。
茜雪点点头,似她这般得罪了主子不能进府服侍,也就没有了进项,除了熬日子等嫁人,也没别的出路。
如今她哥哥用自己的一条腿换了她出来,哪怕是出去做个零工,也比困在这府里头强。
“傻丫头,你哥哥舍了一条腿给你换来的自由身,虽称不上是大好的事,可你又哭什么?”晴雯嗔道,拿出手帕给她擦了眼角的泪花儿。
茜雪皱眉,有些茫然道:“我同你不一样,我自小是这府里的家生子,打小儿大人已经在教,往后要念着老爷太太们的恩德,好生服侍小主子。如今我哥哥为我求了恩典,一时间我竟不知以后要如何才好。”
“真是傻得很,我虽不知道这外头都有什么事情可做,可是你有兄嫂帮衬着,不比单打独斗。你不懂,难道你哥哥还不懂?他既狠下心为你求得了自由身,定是为你考虑好了后路。”
茜雪点头,“我哥哥说,叫我做点子吃食小生意,有我嫂子帮把手,又有他在府里头照应着,说不得日子能比现在好过不少。”
晴雯笑弯了眉眼,“是了,你哥哥常在外头走动的人,既他这样说了,必是可行的。你还担心什么呢?”
“我不过是白来同你念叨念叨,哥哥如今腿脚不灵便,我瞧在眼里,心里却是不大得劲儿——”茜雪支吾道。
晴雯瞧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微动,忽然笑道:“可想好了做什么小生意?若是有搞头,看在咱们往日的情分上,也算上我一份。日后若我也出了府,就同你一处做,也是个存身的去处。”
茜雪越发踌躇起来。
她这回过来,本就存着寻晴雯借钱的心思。
可是一路上想过,先头使了她那么多的钱也不曾还了,如今却是开不了口。
嫂子的病虽好了,哥哥的腿却伤了,日后能不能得琏二爷重用,还要再说,只怕也是希望渺茫。
如今说起来做些小生意,不过是看在琏二爷此刻还能念着点儿哥哥的旧日情分,若有什么事,还能求到他面前。
对于小人物来说通天难的事情,贾府里的主子不过一句话的事情也就办好了。
可时日久了,哥哥不能再在琏二爷眼前做事,再好的情分怕也要淡上几分。
到时候再有什么事,怕是求告无门,一家子更难过活不说,也糟蹋了哥哥舍了一条腿给自己求来的机会。
一家子商量着,只能趁现在赶紧把立身的根本敲定了去,以后哥哥一家若是没了前途,好歹还有自己这里支撑着。
可若又找晴雯开口借钱,这嘴却似粘住了一般,如何也张不开。
没想到晴雯却自家说到这里,茜雪咬了咬唇,决定还是厚着脸皮问一问,便将自己的打算说了。
“我嫂子说,她才嫁到我们家的时候,我娘曾带着我和她一起包了顿包子,当时她就觉得我的手艺好,这回说要做小生意,就怂恿我做了包子挑了担子去桥头上卖。若是卖得好了,以后赁个铺子也好——”
晴雯的眼睛亮闪闪的,笑道:“这是好事儿呀!你嫂子考虑得极是。这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人活着就要吃饭,是以做吃食的生意也是最为稳妥的。
而且还有你嫂子帮你,你哥哥在府里头二爷身边儿,里外里有什么事儿,还怕摆不平?叫我说,你莫要再多思多想什么,早些把这门子生意做起来,以后我要是出府了,也同你一处卖包子去。”
她笑得眉眼弯弯,越发灿烂,茜雪看呆了眼,无意间也壮了几分胆子开口:“我这回来寻你也是为着这事儿。虽我哥哥得了赏有了些子银钱,却还不够,想问问你能不能借我些本钱,待挣了钱,第一时间就还你——”
茜雪的声音越来越小,自己拿了她那么多钱,一文钱都不曾还了,如今这话却是不大说得起。
晴雯丝毫没有在意,反说道:“我就知道琏二奶奶上回赏我的那些银子定是为着你这事儿备着的。也莫要说什么借,你只当我拿银子入的股,生意没做起来的时候暂且不提。
我只一句话,日后若我出府回自家过活,这些银子你连本带利结算给我也好,按着入股的比例给我分红也罢,只莫要不认就行。”
第54章 争地位演一出闹剧
茜雪闻言连连摇头,又指天发誓,“你是最知道我的,虽我一向没有还了你的银子,也只是生计难为,不凑手罢了。若我有钱,定不会赖了你的账,就是不知道你还信不信得过我——”
又似怕她不信,还要再说什么,却听晴雯轻笑道:“别说是以前你还在府里的时候咱们都天天在一处,就这大半年来这么些事儿,咱们相互间应也有几分了解。
我还是那句话,你能想到我,是把我当姐妹看;我愿意拿钱出来,自然是因为我有。咱们之间莫说这么多了,你且等我一等,我去看看现下存了多少,尽数给你拿来。”
说罢,晴雯转身进去,茜雪低了头,慢慢靠在墙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多时,便听见晴雯轻声唤她,茜雪回神,立时过来,接过晴雯递过来的荷包。
“这里头是老太太赏的十两和琏二奶奶赏的三四个金银锞子,约莫有个上十两的样子,只我不知道你这生意要做起来需要多少本钱,若是不够,我再回去凑凑。”
晴雯轻声说着,只见茜雪摇了摇头,笑道:“先时不过先支个小摊子卖,哪里就用得了这么多?你只拿十两银子入股就是。若是我没做好,亏了本钱,回头我不拘怎么想法子,总能还了你的。
不过我也要先与你说清楚,若是赚了银钱,想要多挣钱的话,必要加了本钱去添置东西,短时间内却是没法子与你分红的。”
“那我自然是盼着你先莫要与我分红,回头赚多了银钱,只当我复利又投进去了就是。且我现在在府里又有月钱,又有赏钱,偏没个花销处,你也莫要担心我这里催你要钱的。”
茜雪将银子收了,又向晴雯道:“你明儿这个时候再来这里一趟,我去寻人写份契书你收好,免得回头赚了银钱再起纠纷,伤了咱们之间的情分。”
晴雯连声道哪里有这个必要,只是茜雪却说,若是不依着她,这银子她是断断不敢收的。
晴雯无奈,只得应了。
回去时听见林姑娘屋里又传出一阵娇笑,知道是薛宝钗来寻她说话作乐,晴雯不由撇了撇嘴。
前世搬进大观园之后,明明是离得最远的住在蘅芜苑的薛宝钗每日横跨大半个园子来宝玉的怡红院串门,如今许是在贾母的眼皮子底下,不好做的过火,只寻林姑娘玩耍罢了。
垂花门外传来婆子的招呼声儿,晴雯回头看去,却是两个婆子带了小厮抬了冰过来分派解暑用,左右这些活计也轮不到她做,便一甩手进了屋。
秋纹和碧痕等人出来接过婆子手上的冰盆,袭人又称了银子给婆子叫她们与小厮分了,便听秋纹又在嘟囔抱怨。
“一日日的倒比正经的主子还要享福,冬日里煨火铲霜不消她做的,如今夏日里解暑抬冰也与她不相干,早知道咱们屋子里除了宝二爷还有个这样的副小姐,早该求了我婶子将我分到旁的屋子去——”
袭人不由皱了眉,瞥了一眼正房里头静悄悄,许是贾母还在歇午。
她走上前帮她们搭了一把手撩了帘子,待进了屋,放下冰,方才说道:“秋纹方才说的那些话,以后万不可再说的。”
秋纹将脸一皱,“哼”了一声,颇为不服气,“大家都是一样儿的二等,凭她在主子面前得脸些,便横也不拿,竖也不做的,惯得懒成什么样子。”
袭人又道:“晴雯是与我一同被老太太分到宝二爷屋子里头,之所以还是二等,是因为府里少爷身边儿的大丫鬟不过就只是二等罢了。
我是老太太那边儿的人,日后说不得还要回去。你们若是连晴雯也不服,等我走了,还有谁能管得了你们呢?若是你有去别的地方的心思,只告诉我,我去回了老太太,总不能挡了你的前途。”
一席话说得秋纹面上红一时,白一时,忽然咬唇道:“我不过是嘴上说说罢了,哪里又存了去旁处的心思?只是她仗着宝二爷对她好,这也不做,那也不做,日日里朝外头跑得人影儿也不见。
都说她针线好,要养着手,横竖做的也不是宝二爷身上的东西,像袜子鞋子还不都是我们做的?既这样还要尊着她,重着她,我可是做不到。这屋子里除了你大多是二等三等的,谁又比谁尊贵了呢?”
袭人见自己说上一句,她便回上一句,不由想起来当日晴雯说她镇不住底下人。
泥人尚且还有三分土性,何况她自来认为一腔心血都扑在宝玉身上,若是连这屋子里头的人都管不好,又怎么说是为着宝玉好?
她虽温柔和顺,可向来也是有志气的,如何肯叫人看了笑话?
“既如此,你自认同晴雯是一样儿的人,那咱们便一起寻老太太去,只道这屋里只能留下一个,只若留谁,让老太太和宝玉裁夺去,我是管不得你们了。”
袭人一边说着,便将才擦了手的手巾往架子上一搭,拉着秋纹的胳膊作势就要往外头去。
秋纹见她似要动了真格的,一时慌了神儿,立在当地捂了脸便哭起来,碧痕一时去拉袭人,一时又要劝她,忙得不可开交。
正此时,麝月掀了帘子进来,瞧见这屋子里头乱成一团,不由讶异道:“这是怎么了?我不过去给宝玉送了东西回来,这一错眼儿的功夫,屋子里便闹成这般模样。”
“还能怎么?如今这屋子里头的人叫我管得没个上下,竟是连老太太分派来的人都不放在眼里。既如此,不如回了老太太,咱们就此散了,各自干净罢。”
袭人挣扎着甩开碧痕拉她的手,站在那里也动了心火,冷笑道。
眼见着这个平素的老好人也动了怒,麝月越发惊异,一转头看见晴雯抱着胳膊斜倚门框,一脸的讥诮。
“你也莫在那里看戏了,好歹过来劝一劝,难道真个闹到老太太面前就好了?”麝月望着她道。
第55章 入股立契要明算账
“我劝什么?袭人说要带我和秋纹一起去老太太面前,叫宝二爷亲自选了留下谁呢,我这不就在这里等着,是好是歹咱们去了就知道,省得日日如同红了眼的斗鸡似的,瞧这个也不顺眼,看那个也不顺眼。”
见晴雯不来帮忙也就罢了,反说些风凉话,麝月越发焦头烂额起来。
好容易弄清了前因后果,麝月方才明了,原是因着这些。
她叹了一口气,向秋纹道:“我知道你素来不服气,觉得同是二等的丫鬟,偏偏晴雯就能少做许多事情,可以光明正大的躲懒——”
“哎,这话若是旁人说,我也就不理会了,怎么如今连你也这样说?”晴雯不乐意了,斜睨着眼睛看过来。
麝月越发头疼起来,“你先莫要说话,咱们只一桩桩的说。”
她又转向秋纹,道:“咱们几个都是府里的家生子,也差不多的时间进府当差,自该更比旁人多知道些规矩。袭人和晴雯原都是在老太太身边儿伺候的,因着老太太心疼宝二爷,才将她们给了二爷使。
袭人如今依旧占的老太太那边的名头,领的也是那屋里的月例,自不必说。晴雯虽跟咱们一样同是二等,但她本就是因着好针线才过来的,早在老太太屋里的时候就不用她做些粗笨的活计,难道来到这屋里,反倒地位不如咱们了?”
秋纹将脸撇向一旁不说话,看着她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麝月也终是理解了为什么老好人袭人都生了气。
索性她也一甩手,冷笑道:“你也莫要作这般的硬气模样与我们看,我也不拦着,你自同袭人和晴雯去禀了老太太,只消你自家看看,老太太是要谁走,要谁留。”
秋纹心里其实早盘算得明白,晴雯比她好的哪只有针线上头?光是模样就甩她八条街,放在宝玉屋里当个花瓶都比她好看。
她也不过是仗着这半年来晴雯不似以前那般对着小丫头动辄打骂,脾气性情好了不少,这才暗戳戳动了几回心思。
若是闹到老太太面前,莫说自己要被撵出去,怕是老子娘都要跟着吃挂落。
如果被撵回了家,头一个丢人不说,又失了这府里当差的几百钱,光是她娘就不放过她,难道放着这府里的轻省活计不做,回去看着弟弟妹妹过活?
谁的心里都有一杆称,此时袭人干打雷不下雨的,也只是等她自己低了头,认了错,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罢了。
只是这些日子以来她已经明里暗里挑了许多回事的,火候已经到了一定的程度,此时若要认错,岂不是伤了脸面?
眼下形势比人强,若真个叫袭人上了火,非要去,怕到时候自己哭哑了嗓子也无用。
过了一时,她眼睛四下瞟了瞟,面上堆了笑,上前拉着袭人的衣角,“好姐姐,我知道错了。你向来是知道我的,不过是有口无心,才总惹人厌烦罢了。只这一回惹了姐姐生气,下回我再也不敢了。”
袭人还未曾说话,便听见晴雯嗤笑一声,“倒是个能屈能伸的。”
秋纹心中暗恼,此时却不敢再得罪了她,遂走到她面前,半晌,福身蹲了蹲,道:“晴雯姐姐自来大人有大量,何必同我这蠢人一般见识?还求姐姐帮着我说两句好话,日后我必不会这样不管不顾的浑闹了。”
晴雯望着她,冷笑道:“我是什么牌面儿上的人,也轮得到我替人说好话?”
说罢,将珠帘“哗啦啦”一甩,径自回了屋去。
秋纹直觉得面上臊得慌,久久不得回头,半晌听见袭人的声音道:“罢了,反正我也管不得你们,只求日后莫要因着你做多了,我做少了的这些许小事再闹到我面前。
我本不愿管些,可再怎么咱们也该为宝二爷想一想,同和老太太、林姑娘住在一处院子里,这屋里闹得狠了,人家当面不说,背地里难道不笑话?真个闹大了,大家没脸!”
秋纹这会子倒机灵,忙回身拉了袭人的胳膊,陪笑道:“袭人姐姐说的是,是我辜负了姐姐的一片心,日后,我再也不这样了的。”
袭人盯着她看了几眼,叹了口气,“该说的话我也说了,以后如何,只看各人的造化罢。”
经此一闹,秋纹果比原先对晴雯态度好了许多。
只有绮霰暗地里寻到晴雯,小声同她道,秋纹每晚睡前,可是没少念叨她的坏话,只是住在一个屋子的自己从不理会罢了。
晴雯也只一笑置之,并不往心里去。
次日到了时辰,晴雯便去了角门处,果见茜雪已在那里等着了。
见她来,笑吟吟地递上不知在臂上擓了多久的篮子。
“里头是我自己做的包子。我昨儿回去跟我嫂子说了你要入股分红的事,我嫂子说,既拿了东家的钱,自然要叫东家看看我的本事,心里也有个底。就割了两条子肉,包了几种馅儿的包子叫你尝尝。若你也觉得好,那咱们这生意多半儿是能做起来的。”
听她这样说,晴雯将篮子接了过来,方一打开上面盖着的纱布,一股香气便扑面而来。
“哎呀,还是热乎的呢!光是闻着这味儿就觉得极好,既如此,我便拿进去叫大家都尝尝。”晴雯笑道。
茜雪又递上一张折得整整齐齐写满字的纸给她,“这是我请西廊上的荇大爷帮着写的契书,将咱们俩昨儿商量的,还有各自出钱的数目,要做的事情,一一都罗列了上去。
上头也写得清楚,若是有朝一日你出了府,这些钱我必要一文不少结算给你。实际上若你没有出了府,要是问我拿这些钱,我还能赖了你的不成?只是他说这样太过繁琐,倒不必写得这样清楚——”
晴雯伸手接过来,打开看了,其实她哪里认得什么字,不过是常看宝玉写字,不至于将写了字的纸拿个颠倒罢了。
只是脑子里却无端回晌着茜雪所说的“西廊上住着的荇大爷”,一时间思绪不知飞向了何处。
第56章 行有误释嫌翻旧账
自那日两人分开,到此时也有两月有余的功夫。
当日晴雯想得明白,他穿戴瞧着再不似荣国府中人这般富贵,好歹也是姓“贾”,过年祭祖时,也是能进祠堂的主儿。
她在这府里一日,便是一日的奴身,就算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似闪着光,那又怎样?
何况她与他说,自己是宝玉房里的丫鬟,说不得他便想歪到哪里去了。
莫说似袭人这般已经与宝玉成了事了,便是秋纹、碧痕她们,又有哪个没肖想过靠着做了宝玉的姨娘一飞冲天?
且别说他人,只说前世的自己,因着是贾母给了宝玉的,兼着生得好相貌,又一向得他看重,越发娇纵,难道就没有存了这个心思?
凡事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若是他也这么想,就算不会看轻了自己,也不该再存着什么念想。
胡乱想了许多,晴雯心头闷闷,又有一丝酸痛。
罢了,罢了,终不是一路人,就算自己能出去,也不知是何年月,说不得走在路上,还能碰见了他肩上扛着娃儿,在街上买糖吃。
饶是这般想着,她的心却越发得痛,渐渐仿佛失了气力一般,再也站不住。
回到屋里床上坐着缓了一会儿,晴雯将契纸收拢在箱子里,忽又想起来前世抄检大观园,若是叫人翻拣出这张字来,不知又要闹出什么事故。
她翻出来一件冬日里穿的贴身夹袄,拆了一角,将契纸缝了进去。
一番忙乱下来,没空想那件事,这心里才算安定了几分。
七月流火,暑气渐消,见晴雯闲了下来,黛玉这才寻了她过来,商量着请她再做一条素裙。
“按说这回不往上绣东西,本不该劳烦你。只是那条杏裙穿出去,行动之间与往日所穿的裙子不同,可见这心巧总在细微之处,所以又请你来。”
黛玉将事说完,便又赞道。
晴雯笑眯了眼,“是了,林姑娘身段儿好,穿什么都好看。是以我也总想着,什么时候林姑娘再找我做衣裳,这样穿出去旁人觉得好,再找上我,又能叫我多得不少的赏钱,那才是真的好呢。”
黛玉微微笑,知道她是在宽自己的心。
只她现在还在孝期,只拣那素淡的颜色做了裙子,又搭着做两身秋装,特意嘱咐了,叫她不必着忙。
“左右也不急着穿,你就是做到明年今日也使得。”紫鹃笑言道。
晴雯心里越发明镜似的,说不得黛玉就是听说了前些日子秋纹因着自己做活少而发作的那一回,特特与她找了事做,好叫她光明正大的躲懒。
一时间心里越发感激起来。
转眼又到中秋,宝玉忙叨叨的将自己打从外头买回来的东西分了类,又叫袭人拿了银子给小厮会账,又分派众人到各处去送节礼。
晴雯接了两支湖笔,去了探春所居之处。
如今三个姑娘挤在王夫人院旁边的东小院里,晴雯来前便知道王夫人如今在老太太屋里,一路又避了人过来,敲响了探春的门。
来开门的是侍书,她的性子随了三姑娘探春,是个心里有成见的,往日她们俩也是极谈得来,正月里侍书生辰,晴雯还曾随了份子,只人没有亲自过来罢了。
问明了晴雯的来意,侍书便将人放了进来,与探春那里说了一声儿。
晴雯不由的有些纳闷儿,只觉得今日的侍书很有些冷淡,不似往日般与自己亲近了。
将宝玉交待的话同探春说了,探春自然又有回礼叫侍书送过去,正好同着晴雯一起走。
这下晴雯的感觉越发的明显,忍不住开口问道:“今儿你这是怎么了?可是我何时得罪了你,偏偏我自家又不知道。”
侍书也是个直爽性子人,加之此事也在肚子里憋了许久,瞥了她一眼,道:“你自己不打算同我好了,又来问我这些,也不嫌臊得慌。”
“你这话是怎么说的?我何时说过不同你好的话?”晴雯不由愕然,连忙问道。
既开了口,侍书也不扭捏,似个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的不满说了,晴雯这才知道。
原来此时还当要从正月里头侍书过生日,麝月曾找了晴雯凑份子,当时晴雯才重生苏醒,正是亦梦亦醒不分明的时候。
她只记得当时自己凑了份子叫麝月带过来,如今侍书却又这么说,倒叫她一头雾水。
侍书原有心问一问她,可是哪有去问旁人为啥不送礼的道理?
往日两人也算是气味相投,谁知道怂恿自己过生日的晴雯到正经日子上却似全然不知此事了一般。
一日日闷在心里,几回陪着三姑娘去了老太太院儿里,都等着晴雯来同她解释,哪怕只是一句话也行。
只是从正月等到现在都八月中秋了,晴雯还是仿佛忘了此事一般,丝毫向她解释的意思都没有。
偏这话又不好同旁人说的,加之探春的另一个大丫鬟司棋又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同她讲了,说不得她一冲动,直直去寻了晴雯问到脸上。
若真个闹成那样,岂不是叫人笑话自己眼皮子浅?
侍书又委屈,又生气,因此这会儿看见晴雯又腆着脸凑上来,自然不愿意给个好声气。
她却不知,晴雯知道是因此事而起,心中的困惑却是不比她少哩。
“可是当日,我早把份子钱给了麝月了啊!”晴雯忍不住喊冤道,“定是这小蹄子把我漏了去,我们俩一起寻她去,看她还有什么话说!”
侍书一把拉住她,道:“麝月的为人咱们又不是不知道,她定不是故意瞒下来的。那日的事情我一时也想不起来,只恍惚记得谁将她叫过去说了几句话,回来后说的就是别的事了。”
晴雯与麝月住一个屋子,哪里又不知道她?
不过是作势给侍书看罢了,见她此时这样说,晴雯再三犹豫后才勉为其难点了头。
“既你这样说,这回我先放她一马。不过日后再有什么误会,你可是要问出来,莫再这样心里作事,小事也拖成大事。”
第57章 通透探春浅论姻缘
“那是自然。”侍书连连点头,又觉得自己误会了晴雯,十分的不好意思,遂道,“回头你过生辰,我定补一份儿大礼给你。”
晴雯白了她一眼,嗔道:“我一个自外头买来的无根人,哪里知道自己的生辰?哪里又需要你献殷勤的,且还是省省罢。”
侍书自悔失言,忙拉着她一番撒娇卖痴,晴雯知道她是怕自己又感伤身世,反安慰她道:
“这有什么?如今这时节卖儿卖女的还少吗?我被卖到这府里,吃穿同主子一样,每个月还有月钱拿。赖大爷还寻着了我家表哥,将他也安置在府里,比起旁人,已是好了太多了。”
见她自家不以为意,侍书方才放下心来,随意寻了个名头转开话题。
“你也知道,我弟弟如今在老爷的书房侍奉,前儿我回家,听他说了一件事极为有趣。”
“什么事?”晴雯心念一动,立时问道。
侍书道:“当初因着我弟弟认得几个字儿,才被选去了老爷书房。只他那字儿认得不全,添了不少乱。先时老爷仁厚,倒还忍着,后来总见他帮了倒忙,实在是忍不得了,便将他打发出门外伺候。
谁知后来没多久,说是将咱们府上的一个旁枝,名唤荇哥儿的叫了去,令他收拾书房,撰写书信,倒是叫我弟弟免受了许多罪。如今那位荇大爷得了老爷的青眼,又被派到外头采买园子里要用的书册。
前几日才回来了,听说就有人上他家提亲去,前儿老爷还问他呢,只这人木木呆呆的,却道自己年岁还小,业未成,家未立的,不好议亲,把我弟弟笑得不行。”
侍书一边说着,也弯了嘴角,却没有发现晴雯面上的异样神色。
晴雯心中亦是暗叹不已,自己只说以后不关注这人的情形,只凡事却并不是你想如何,就能如何的。
可将他的消息听在耳朵里,心头苦涩不已。
两个人注定不会有什么交集,偏偏眼里看见,耳边听见,丝丝缕缕都是他的影子。
“或许也是老爷常识他,才给了他这样一项差事,能为咱们府里建园子出一分力,也是好的。”晴雯随口道。
“是呢,听闻我弟弟说,他家只有一个寡母,连个下人也用不起。若是能从中获些利,改善一下家里的生活,也算是乘了东风了。”
“你弟弟连人家的情况都摸得一清二楚了?”晴雯面上挤出一丝笑意,歪了头望着侍书道。
“哈哈,那是你没见过我弟弟那个话唠,只要老爷不在面前,他能对着院子里的猫唠叨一整天,更别提荇大爷这么好脾气的一个人了。”侍书捂嘴轻笑。
晴雯和侍书一起进了屋,发现宝玉不在,麝月将侍书捧的盒子接了过来,笑道:“先时宝姑娘来寻了二爷,两人一处去了林姑娘屋里,方才见一行人又出来,听着话儿似去了大奶奶屋里。”
侍书二人不经意打量着麝月,只见她神色间从容得很,想是早就把正月里凑份子却漏了人的情况给忘了,也就不再提起。
“既如此,我先把东西放下,就回去了。劳烦你们同宝二爷说一声儿,好歹别忘了三姑娘先时同他说的话。”麝月笑着应了。
侍书回转,探春穿戴好了正要出门,看见她回来,笑着道:“先时我看你同晴雯倒好,只许多日子不曾提起来她了。可是两个人之间起了什么龃龉不成?”
侍书笑了笑,将正月里的事情说了,引得探春一阵笑,道:“她说得极是,若两个人之间有什么误会,还当早些说开了,是黑是白自分明。要是都闷在心头胡乱想,才是不好。”
翠墨上前道:“说起来晴雯,先前她替林姑娘做的那条裙子可真真是好看,当时我还想着,侍书同她一向要好,不如也托她给咱们姑娘做一条。只看你这些日子以来一直远着她,倒没想到是因着正月里的事。”
“琏二奶奶不是前儿才叫裁缝过来给姑娘们量了尺寸裁衣吗?怎么还要做什么裙子?”侍书不由疑惑。
翠墨笑道:“咱们家大姑娘封了贤德妃,再过几个月,娘娘回府省亲,咱们家更是不得了。说不得便有许多媒人登门,给咱们姑娘说亲呢。
若是能有一条似林姑娘那样的裙子,叫咱们姑娘穿着往官媒前头一站,说不得这满京城里头都知道贤德妃的妹妹是个何种模样儿的体面人了。”
探春闻言,倒不似一般女儿家羞得红了脸,低了头,反说道:“娘娘带来的荣耀,自是咱们家的。不管是有人来提亲也好,要相看也好,自然是尊着长辈的意思,不是我自己能够多思多想的。
何况若来提亲,自是与咱们一般的人家儿,别的先不说,也只争个人品前途上头。要是因着我姐姐是皇上面前得脸的妃嫔,亦或是因着我穿了好衣裳才相中我,怕也不是什么有底蕴的人家儿。”
侍书和翠墨知道她一向是有主见的,听她这样说,也只低头称是。
午后,正犯困的晴雯被麝月一连声儿叫出来,发现她同秋纹正拿着一个扇面争执着针法,两人谁也不服谁,闹得不可开交。
“我就说这排针绣出来的最是齐整,偏她觉得过于呆板,我们俩都不如你懂,如今只服你做这个判官,你说谁是,另一个人定不会不服的。”
麝月拉着她,举着扇面与她仔细瞧,又朝她挤弄了一下眼睛,看起来倒比之平常娇俏许多。
晴雯扫了一眼旁边神色不自然的秋纹,自从袭人借上回的事发了一通火之后,秋纹很是做了一段时间的透明人,平日里只要自己在场,她就极少说话。
今儿这样——
晴雯知道,定又是麝月寻的法子,要劝和自己不与秋纹置气。
“你倒是天天操不完的闲心。”她语带双关说道。
麝月微微一笑,“谁让你同我好呢,我不问你,又问谁去?”
晴雯有一瞬间的恍惚。
第58章 虚情义善因求善果
前世她二人虽好,可也没好到这份儿上。
麝月是家生子,性情虽温和,却不是袭人那种一味顺从中带着些孤拐的。
晴雯性子急,稍有不顺心便是一顿排揎,惹了事情之后只会发脾气,不如麝月从来以理服人。
虽在一个屋子住着,到底性子不同,中间总似隔了一张窗户纸一般的。
只是如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先变了,她竟又做起了老好人——
不管怎么说,现下的晴雯再不是前世的爆炭,凡事也会多思多想,自然领她这个情。
上前去细细与她二人说了,待转身要走时,忽听得一声细如蚊蝇的声音道:“先时,是我的不是,姐姐莫要同我一般见识——”
晴雯一怔,转头笑得灿然,“咱们以后在一起的日子都还长着呢,有什么话说开了就好,难道还真个记恨了谁不成?”
本以为会受她一番奚落的秋纹微有些讶异,转而面上浮现出一丝喜色,将头点得如捣蒜一般。
“是了,我就说晴雯姐姐最是大人有大量,哪里真的会同我一般见识。”秋纹笑着道。
麝月向着晴雯微微颔首,欣然一笑。
晴雯也没有打算同她交恶,不过是自己脾气不好,加上她一直挑衅,才闹成了那般结果。
此时闻言遂笑道:“咱们同在二爷这屋子里,也不知道是几世修来的缘分。何必计较谁做得多些,谁又做得少了,左右这些活计也累不死人,为着这个闹得急赤白脸的,真心不值当。”
秋纹自以为得了她的谅解,凑上前要抱了她的胳膊,才要说上几句亲热的话,忽听外头似乎是宝玉的声音传来,晴雯借机一扭身便迎了出去。
宝玉引了黛玉过来看他新得的一把扇子,只见他拿了画着小荷的团扇,遮了自己半张脸,学着黛玉平日里娇羞的模样说了几句话,将她逗得羞红了脸,作势非要打他。
宝玉拉着麝月躲到了她身后,似被母鸡护着的小鸡一般,只拿言语挑逗着黛玉,中间隔着一个人,黛玉左右抓不到他,气得直跺脚。
晴雯看着二人笑闹,忽觉这一世倒似在梦里,真真假假辨不分明。
因主家催得急切,园子只消大半年的功夫也就得了,贾政先引了众清客去园子里逛一逛,四下里取了名号,又叫宝玉过去大大露了一回脸。
这一日,见贾母精神有些恹恹,问了鸳鸯,说是前儿吃多了积了食,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好的。
宝玉便出了主意,要带着贾母去园子里走一走,说是请老太太看看还有哪里不妥帖的,却叫贾母一眼看出。
“定是你这小滑头自己想去玩儿,又怕遇见你老子吃了打不是?”她哈哈笑着,点明了宝玉的小心思,却乐得惯得孙子。
只是到底是年纪大了,加之已到深秋,园子里头绿意凋零,走上半日,已累得失了兴致。
众人不敢累着她,略坐着休憩些时候,也就回转。
贾母身子不适,各房的太太奶奶小姐们自然过来探视,宝玉更是随侍左右不肯离开。
贾政当着贾母的面不曾说了什么,才去了外头,又使人过来唤宝玉。
宝玉不敢不去,磨磨蹭蹭回去换衣裳,又嘱咐袭人半刻钟后记得去贾母面前提醒一下,好叫人去寻自己。
袭人又是好笑,又是担心地应下来了,算着时间差不多,便去贾母屋里晃上一晃,正好听见贾母问宝玉在哪?
袭人忙上前回道:“将才二爷被老爷使人唤了去,想必这会子应也说完了正事,我这就去把二爷寻回来。”
贾母一连声儿地催促,晴雯在一旁抿嘴直笑,一抬头,看见王夫人那一双似毒蛇一般的眸子闪着寒光打从自己身上掠过,不由心上一寒,连忙退到了屏风外。
她的心不可抑制地狂跳,耳边似又回响起了前世那日王夫人的喝骂声,身上渐渐沁出一身冷汗。
晴雯缓步退了出去,猩红毡帘放下,将室内的喧嚣与温暖隔绝,只余外头的瑟瑟秋风。
忽然猩红毡帘又掀起,带起一阵热风,晴雯不自禁打了个寒噤,惊恐回头,看见是绣橘缀在自己后头出来了。
“你怎么不声不响的,吓我一跳。”不待绣橘开口,晴雯先埋怨道。
绣橘微微一愣,遂上前挽了她的胳膊,笑道:“我前几回来,你不是在忙,就是身边儿围了其他的人,有心想同你说说话也不能。今儿好歹逮住了你,我且有许多话同你说。若不叫我说,怕是早晚要将我闷死了去。”
晴雯斜睨了她一眼,朝着身后使了个眼色,嗔道:“主子们都在里头呢,你这满口‘死’啊‘活’啊的,若是叫人听见,不等你闷死,先将你撵出去了。”
绣橘缩着脖子吐了吐舌头,攀着晴雯的胳膊便同她去了宝玉的屋里。
“我姐姐到底还是给大老爷做了妾,还改了个名儿,叫娇蕊——”绣橘一脸恶寒,抱着双臂抚了抚,翻了个白眼。
晴雯瞧着她举止作怪,不由好笑,给她倒了一杯茶,放到了她身边的桌子上。
“你姐姐一跃成了大老爷的房里人,若是有幸生下个一儿半女的,怕是你老子娘脸上也有光。你啊,平白这是替古人操不完的闲心。”
绣橘闻言很有些落寞,百无聊赖地坐着,望着晴雯发愁道:“世人都晓得咱们这样的身份最好的出路也就是姨娘呢,我姐姐和我老子娘还不就是打得这样的主意?
可是你瞧瞧,自琮三爷往下,你可曾听说哪个姨娘又有喜了?怕是大老爷早就不中用哩——”
后面这一句,她是趴在晴雯的耳边说的,声音极小,晴雯听入耳中,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鬼丫头,都是哪里听来的一些淡话,也学着那些子长舌妇在这儿浑说。”
绣橘并未因着晴雯的打趣而脸红,撇嘴摇头道:“你莫要觉得我是浑说,只用这里想一想,不就知道了?”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的位置。
第59章 睿绣橘怨亲不自重
“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你姐姐不愿意去到琮三爷屋里,说不得便是存了当姨娘的心。你又何必替她操心,反惹人厌烦。”
见她极是认真,晴雯收了笑意,正色劝道。
绣橘叹气道:“怕不是我娘老子劝的?看着旁人家的女儿给主子做了小老婆,巴着闺女吃香的,喝辣的,一个个儿成了乌眼鸡似的,恨不得亲自去同着主子说,要把女儿舍了去哩。
我又如何去说?何况我家小姐也不过是个会喘气的活死人罢了,若是我说错话闯了祸,只怕也盼不来谁护着我。如此想来,却也无趣得很。”
扯到迎春身上,晴雯反不好说些什么,只好闭口不言。
她心里自明镜儿似的,又哪里要别人说个什么?
“这会子你不在二姑娘身边儿伺候着可行?”半晌,晴雯方才开口问道。
“方才在老太太屋里,我被姐姐拉着说话,我不耐烦应付她,就打着寻你有事的幌子出来了。”绣橘神情恹恹道。
“我早同她说过,不管老子娘再如何劝,自己心里也该有个成算。咱们虽和姨娘一样都是主子眼里的物件儿罢了,可等到了年纪,咱们还有放出去配小子的一天,就依着大老爷这样儿行事的,回头厌了她,也不知又落得个什么下场。”
绣橘越发气闷,随手拿了不知谁放在榻上的团扇“呼呼”扇了几下,又似失了力气一般塌了腰坐着。
晴雯叹气,“我虽不常往大房那边儿去,不过素日冷眼瞧着,觉得大老爷也并不是那等不将身边儿的人当人看的,就算你姐姐失了宠爱,应也不至于过不下去——”
“大老爷有情,不过是玩厌了丢开手,倒也饿不死她。可是那个贪得无厌的大太太呢?便是她——”绣橘嗤笑道。
一语未了,忽听屋外传来一声轻响,晴雯心头猛然一跳,连忙叫她噤声,蹑手蹑脚到窗前往外看去,却是什么都没有。
“许是猫儿淘气,碰倒了花盆。”绣橘一张脸雪白,声音略颤,猜测道。
此时荣庆堂中挤挤挨挨许多人,院子里头也不时有婆子和小丫头经过,想来并不会有人停在此处听了墙角。
且绣橘方才说到的大太太自来在这院里不大得人心,即便是有人听见,想来也不会平白去告了密。
细想一回,晴雯“扑通”乱跳的心终是放下了几分,向绣橘道:“是了,你瞧这院子里人来人往的,也不会有人特特跑过来听咱们说话。”
绣橘没有应声,点了点头,又说要去看看二姑娘这会子是不是要回去歇着,便告辞走了。
送走了绣橘,听得老太太屋里传出来一阵阵欢笑声,晴雯放下帘子,坐在桌前发呆。
袭人走了进来,看见她这般模样,忍不住笑道:“都在正房里头拿果子吃,哄老太太开心呢,偏你一个人坐在这里。”
晴雯抬头看了她一眼,努了努嘴,“你和麝月都出去了,满屋子里头没个人,回头再有哪个不长眼且手贱的过来踅摸了东西走都不知道。”
袭人心知她说的是谁,并不多言语,上前推了推她道:“这会子我回来了,我在这儿看着屋子,你去老太太那里拿果子吃。说不得老太太一见你,又想起你的好儿来,再得一回赏呢。”
“罢了罢了,你既回来了,我就床上歪着去,坐了这么些时候,我也有些累了。”
晴雯摇头道,实是她不想在王夫人面前露脸,虽不知这会子她对自己是如何想法,总还是少露面得好,免得叫人惦记上。
袭人劝她不过,只好由着她了。
这一日,袭人唉声叹气地回来,坐在那里兀自生着闷气。
绮霰和晴雯正说着话,见状凑了过去,一问之下才知。
原来今日宝玉在园子里碰见老爷,被拘了半日为园子里头的房舍命名题对子。
“虽是也挨了骂,到底也给老爷挣了脸,本就高兴着呢,偏一回来身上带的荷包玩意儿都不见了,林姑娘一看就恼了,把自己才做了一半的香袋给绞了,两个人吵闹一通,又生气呢。”
“他自生他的气,又妨碍你什么了?”晴雯忍不住说道。
袭人“嗐”了一声,望着她欲言又止的,终是一跺脚,没再说话。
“说起来林姑娘,我倒想到了宝姑娘。”绮霰捂嘴轻笑,小声道,“这不是咱们府里才采买来的小戏子安置在了梨香院,我忖着宝姑娘自来最是知礼不过的,怎么一句话儿也没有?”
“这要宝姑娘有什么话?”袭人奇道。
绮霰微微一笑,“原是咱们安置贵客的院子,这会子客还没走,只不过是搬到了东北的小院儿里头,也不知道这贵客的脸上过不过得去——”
袭人忍不住沉了脸色,道:“绮霰,你也是咱们府里伺候二爷的老人儿了,总也该知道这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薛姨妈和宝姑娘都是咱们太太的至亲,京中也不是没宅子,住在咱们府里,也不过是显得亲热罢了。
老太太和太太们都尚且对薛太太和宝姑娘好得不得了,偏偏咱们下人里头嚼舌根,若叫主子知道了,不怕一顿板子打出去,几辈子的脸都要丢尽了。”
绮霰不防她突然翻了脸,一时间支吾不敢言。
晴雯沉思片刻,轻笑一声,转头走了。
可见这人都是向着与自己亲近的,她嫌林姑娘小性儿,动不动就跟二爷置气,却又不愿意听关于薛宝钗一丝一毫的诽言。
这位宝姑娘说进京来参选,如今皇帝宫里的秀女都换了两批,也没见她这处有什么风声,想必是早就落选了的。
按说这落了选,或是回舅舅家,或是回了自己家,总好过这样寄人篱下的,叫人暗示着搬院子,若是换作常人,只怕早就羞臊着要搬走。
这薛家顶着下人的闲话留在贾府里头,也不知是为着什么。
何苦来哉。
这园子一盖好,万事齐备,入了冬,元妃省亲一事也就紧迫起来。
第60章 丫鬟起意游园大观
主子们一日日忙乱不停,倒显得宝玉更似个闲人一般,每日里只同着姐妹们说笑玩闹,就连读书也撂开手去。
“这园子重修好了以后咱们除了晴雯还没人去过呢,听闻里头新增的仙鹤、孔雀还有鹿、兔、鸡、鹅等新鲜玩意儿,不如趁着宝玉不在,咱们也朝园子里头逛上一回去?”
秋纹向麝月、晴雯等人提议道。
晴雯一怔,忽而想起她说自己去过,却是那回晚上在里头走路消食,碰见了大老爷的侍妾那一次。
其实对于那个十分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园子,晴雯的心里是极为复杂的。
她在那里度过了三年快活的时光,最后却是背了那样得了脏病的名声出了府,丧了命,至死也不能闭眼。
而这一回,她要在搬回去之前先去里头看一看没住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吗?
见她不语,麝月兀自推了一把,笑道:“往日最是好玩的一个人,怎么听到这个,倒不吭声儿了?”
“去就去,我是怕你们在新园子里头迷了路出不来,回头宝二爷回来了找不见人,又说咱们贪玩躲懒。”
晴雯将眼一翻,娇俏扭头当先出了门,麝月几人说说笑笑跟在后面道:
“这会子二爷也不知道在哪个姐妹屋里玩闹,哪里舍得回来?咱们只去转一转,也耽误不了多少时候。”
几个人自从后面的穿堂里行过,只见这园子里头一山一石,一草一木皆都透着精致,女孩子自来爱俏,在这凛冬时节还能瞧见绿意盎然,十分兴奋,一路走来倒掐了不少的枝子拿在手中作耍。
行不多久,便看见一处粉墙环护,入得门去,只见两边都是游廊相接,院里中点衬着山石和绿油油的芭蕉,顺着游廊进去,四边皆是雕空的玲珑木板,上面刻画着各种花样,富贵非常。
且满墙满壁,亦是挂着各种奇巧难得的玩意儿,虽悬于壁,却都是与壁相平的,几个人或摸上几把,或叹上几声。
“原我只当自己比之家中姐妹也算是在府里见过了什么叫‘富贵’,如今一看,怕是这‘见识’还少了些。不知道娘娘省亲之后,这园子会不会不再叫咱们这些人进来逛了。”
“是啊,这里可真好。”
“要是以后老太太和太太置办宴席,说不得咱们还能进来玩呢。”
女孩子们叽叽喳喳,各抒胸怀,只有晴雯沉默着用手摸着这些熟悉中又令她带着些感伤的物件儿,心头越发拥堵了起来。
抱厦里头并未设了隔断,只以槅扇分开,左右均放着几张小榻,晴雯寻了一处坐了,抬头扫视了一圈,忽而生出隔世之感。
怎么不是呢?到底自己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了。
“你看,这里还有西洋镜——”
“还有大座钟呢——”
丫鬟们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不由轻笑,正是因着经历过这一场富贵,才更显得她的结局是那样的讽刺——
她清清白白的身子,竟是得了“女儿痨”去的,落个死无全尸的结果。
心里无端升起一团怒意,继而又如同穿堂而过的风,“噗”的一下便散了。
她这样的人,哪里有资格生气发怒呢?还是小心翼翼先保住自己的性命再说,旁的,都是虚的。
“要是咱们能住在这儿就好了,怎么也比咱们现在住的屋子里头宽敞许多。”
“哎呀,你看,打从这里能出去。”
“咱们且再去看看那边儿是什么——”
“晴雯,快些跟上呀。”
晴雯应了一声,又四下打量了一回,想着等元妃省亲后,自己便又要回来这里,心里一松,就此丢开手跟了去。
穿过一层竹篱花障编就的月洞门,顺着一条活水溪流到中间一座亭子里去,只见亭上匾额书三个大字“沁芳亭”,亭上飞檐插空,雕梁画栋,隐隐约约,欲藏还露。
一行人说说笑笑,穿过沁芳亭,沿着沁芳溪往对面行去。
绕过一带素白围墙,迎面便是几丛郁郁葱葱的绿竹直挺挺立在当面,素白石子堆砌出一条蜿蜒小路,逶迤宛转地通往正房。
正房虽是三间,却很小巧,一明两暗的布局,里头的家具都是合着尺寸打制来的。
前世晴雯也经常来往此处送东西,只没想到原先居住着黛玉的潇湘馆如今没了人气,竟是这样清幽的样子。
那时,林姑娘就坐在这里读书,写字——晴雯抚上窗台前的桌案,又四顾了房内其它的摆设,仿佛这小小的屋子里头,随处可见那个纤柔落寞的身影。
也不知自己死后,林姑娘可曾如了愿——
“这大冷的天儿,一进了这处,倒觉得越发凉嗖嗖了起来。”麝月凑到晴雯身边,拉扯着她往外走。
晴雯顺从跟着她出来,一步步过了晓翠亭,便到了秋爽斋。
那时,这里是三姑娘探春的居处。
“怎么你一进了园子,倒像是被封了嘴似的,一句话也不说了?”麝月不免奇怪问道。
晴雯白了她一眼,“这般好的景儿堵不住你的嘴,我且要好生看一看,下回见了茜雪,她进不来,听我说一说也是好的。”
想起来那个被撵出去的姐妹,麝月此时脑中她的形象已经模糊非常,轻笑一声,道:
“打她走后,却是没再见过,过上两年,我怕是连她长什么样儿都不知道了。”
“再过上两年,咱们谁不会变了模样,就算不知道,又怎么呢?左右也不一定再有交集的。”晴雯叹道。
麝月点了点头,不知想到了什么,竟也默然无语。
秋爽斋的院子里头种了梧桐和芭蕉,北风呼啸而过,刮得这里带起一片“呼啦啦”的风声。
这会子的秋爽斋和三姑娘住进来之后的陈设很是有些不同,就说前世晴雯在这里见到的花梨大理石大案在这厅中那般抢眼,也不知三姑娘是打从哪里寻来的。
还有之前这里放的一只大鼎,这会子也不曾见着了。
晴雯四下里环顾一番,又觉得这屋子失了人气,总少了几分鲜活,多了几分无趣。
第61章 遇金钏冷眼忆前尘
离着秋爽斋旁边不远,便是“缀锦楼”了,前世这里头住着的是被自己的丫鬟戏称为“会喘气的木头”的二姑娘迎春。
只看着连丫鬟都敢背地里编排她,搬进来后被奶娘钳制的说不出话来,能叫下人把小姐官中的首饰都拿去卖掉,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了。
也许是因为性子不合,晴雯素来不喜欢这位二姑娘。
不光是她,平日里不管是宝玉,还是宝钗等几位姑娘口中,也素来少听到关于迎春的言语。
也只有黛玉回回想得起来她,许是俩人都是爱静的性子,倒能聊上几句。
因着前世的经历仿佛就在眼前晃悠,晴雯一阵口苦,心头发紧,便不欲再同她们前头逛去。
“咱们都不在,要是忽然有人回来拿东西只怕还找不到人,你们且接着逛去,我想着手上还有些活计不曾做完了,回去收拾一下罢了。”
晴雯向着麝月几人说道,恰此时麝月也记挂着屋里,听她如此说,不由松了一口气,点头道:
“是了,今儿实不该把人都叫了出来,干脆我同你一起回去,明儿排了班我再过来逛来。”
“你俩要回自回去,我们却是要好生逛一逛,万一省亲后这园子再叫封了,也算是看了一回好景儿,回头表姊妹来了也有话说。”
秋纹大着声音笑道。
麝月和晴雯都叫她们逛去,两人便扭头回转,一行说着话,一行往回走。
忽听得前头似有人语声,走过去一看,却是王夫人身边的金钏儿和玉钏儿姐妹,手上捧了东西正往这边来。
“金钏儿,玉钏儿,你们这是要哪里去?”麝月笑着迎上去招呼道。
金钏儿抬眼看了看两人,面上带着浅浅的笑,道:“蔷大爷那边说是已排出来二十来出小戏,早呈了单子给太太看,如今太太叫我们去会同那边儿说一声儿,改日唱给老太太听呢。”
瞧着她们姐妹面上淡淡的,麝月也收了几分笑意,退到一旁叫她们先走。
回身望着两姐妹的背影,晴雯不由想起了前世的事儿。
记得当时是才搬进园子没多久,不知王夫人屋里发生了什么事,大白天的将金钏儿撵了出来。
府里流言纷起,说是金钏儿当着王夫人的面勾引宝玉,没过几日,便听说她跳了井,殒了命。
晴雯若有所思。
若不是自己也背了这样一个名声死了,她怕是一直都会信了这些话。
只是上位者往往让你看见的,只是他们愿意让你看见的。
自己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不也是因为“勾引宝玉”的名头被撵出去的吗?
是是非非对错之间,谁又说得清楚,弄得明白?
莫看两姐妹现在因着在王夫人屋里,自觉高人一等,他日一朝落魄丧了命,与自己也并无二异。
“可是傻了不曾?她就这样儿,只因着是伺候太太的,便不把我们这些子人放在眼里,莫往心里头去——”
麝月拽了她一把,两人复又往回走。
晴雯笑道:“我又不是头一天儿认得她们,哪里不知道她们这德性?只是觉得都是奴婢下人的,何苦来?”
闻听她这话,麝月不由住了脚步,回头将她上下打量了一回,“扑哧”笑道:“这话打从你嘴里说出来,倒是稀奇。”
晴雯不由一滞,想起来自己往日仗着宝玉的小意迁就,嚣张得很。
可是就算平日里再有宝玉在后头撑着,一旦真正遇了事,他却派不上半分用场。
若是这一世想要好好儿活下去,只能自己多为自己谋算些子,早些歇了望着旁人的心。
回到屋里,里头静悄悄的,果然没人在这儿守着,麝月嘴里念叨着方才不知是不是有人来过,便拿着鸡毛掸子扫尘。
晴雯自拿了一方手帕绣着,麝月瞧见,不由奇道:“我望着林姑娘好似有这样一条裙子。”
“是了,先时林姑娘托我帮着做衣裳,我留下些子碎布,正好与她做几条绣帕。林姑娘对我一向照顾,我买不起小姐们日常所用的布料,也只能绣两条帕子与她表表心意罢了。”晴雯随口答道。
麝月笑道:“照我看,你与林姑娘这般投缘,倒可以同宝二爷说一说,早晚做了林姑娘的丫头,却还好些。”
她一边说着,又往里间使了个眼色,晴雯自明其意,知道她是说袭人素日明里暗里防着几人与宝玉太过亲近的事。
晴雯笑着摇了摇头,“我虽想,奈何你我说了,都不算。”
正说话间,袭人掀了帘子进来,两人不约而同笑了出来,袭人奇道:“这是怎么了?难道你二人说了什么笑话,我没听到?”
“可是说呢,这人最是不经念叨,说曹操,曹操就到了。”晴雯笑得俯在案上弯了腰。
袭人问上两句,两人又只笑,不吭声,索性也就不问了。
“说是身上带的帕子借给了史大姑娘使,叫我回来再拿两条呢,你手里这条倒好,可惜还没绣得了。”
袭人望着晴雯手里的帕子摇了摇头,遂去开了自己的箱子,拿了两条帕子出来放好,与两人说了一声儿,就出了门。
“平时看着你和她倒好,还是头一回见你说这个。”晴雯嘴角噙着浅笑,向着门口遮得严严实实的大红撒花软帘努了努嘴,向着麝月道。
麝月百无聊赖的把弄着桌上摆的佛手瓜,垂了眼帘,半晌才说道:“这人心会变呢。莫看着咱们这屋子里头人多,事儿也多,不一定哪一件事就看穿了人心里是怎么想的。
今儿你同我好,明儿我又同她好,这女孩子素来只在这上头用心的,抬头巴掌大的一块儿天,都积郁在心里头,无事也要闹出事来了。”
她一边说着,展臂伸了个懒腰,“叫我说,只消做好了手上的事,也不用同谁要好,老老实实再捱上几年也就罢了。”
晴雯停了手中针线,抬头静静地看着她,却再没听她说什么了。
自己是不是也该同着这般想,老老实实捱上几年,自有结果?
第62章 多浑虫莽撞招祸事
这念头不过在脑中闪了一瞬便烟消云散了。
她同麝月不一样。
前世还不是什么也没做,就碍了王夫人的眼,背了个脏名被撵了出去?
如此想着,对于金钏儿的冷淡便又消散了几分不快。
都是一样的结局,谁又瞧不上谁呢?
忽而又想,若是这一世金钏儿没死成,会不会自己的命运也会随之改变?
晴雯沉默思忖着,就连麝月叫了她好几声儿也没反应。
见她似走了神儿,麝月笑骂道:“果然是跟着什么样的主子学什么样的人,如今也越发呆了起来。”
晴雯回神,瞪了她一眼,啐道:“好似你同我不是一个主子似的。”
“我瞧着宝二爷将才进了林姑娘的屋子,没多会儿,宝姑娘也去了。你说——”
麝月一语未了,忽听一阵“蹬蹬蹬”脚步声传来,连忙住了嘴,小丫头佳蕙掀了帘子勾头往里瞧了一眼,向着晴雯道:
“晴雯姐姐,林大娘叫我来唤你一声,说是你哥哥吃酒打伤了人,你嫂子正在家骂哩,叫你去劝一劝。”
晴雯皱了眉,“多大点子事,他天天吃酒,我嫂子也天天骂,难道叫我天天跑过去劝?”
佳蕙嘻嘻笑着道:“是打伤了人要赔钱呢,你哥哥没钱,林大娘叫你带些银子去。”
晴雯怔怔然一时,叹了口气道是知道了,佳蕙这才扭头跑了,想是回去给林之孝家的报信儿。
“虽在这府里就这一门亲戚,又是个不省心的,好事儿找不着你,一出事要拿钱,反想着你了。”麝月在一旁道。
晴雯苦笑,进去拿了两串钱出来,拿个旧荷包装了,又嘱咐麝月替她在袭人面前告个假,这才步履匆匆往外头去。
多浑虫家门口围了许多人,只听得里头“哎哟哎哟”呼痛声叫个不停。
晴雯分开人群挤了进去,看见荣国府的管事林之孝铁青着脸看着在床上裹着个被子蛄蛹着缩成一团的多浑虫,忙上前行礼。
“林大爷,我表哥是不是又闯了祸了?”
看见她来,林之孝面上神色稍缓,开口道:“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喝醉了酒蒙了眼,把东胡同子里璜大奶奶的侄儿给打了。如今璜大奶奶哭告到琏二奶奶跟前儿,二奶奶发下话来,叫拿了人去赔罪呢。”
一旁多浑虫的媳妇灯姑娘骂道:“他自家闯的祸,叫他自家赔去。这家里现下只靠着喝西北风过活,哪里有钱给他赔?叫我说,还请赖大爷将他一行捆了去,是打是杀都由得主子。
若是璜大奶奶硬是要赔钱,只将他卖到黑煤窑子里头,怕是还得上几两银子,就是主子的钱也不能尽数赔给她家侄子就是了。”
林之孝听得她这样说,不由叹了口气,望向晴雯,“若不是念着他是你哥哥,早多会儿就把他捆了带到奶奶们面前发落。如今只看你怎么说。”
怎么说?晴雯心里头明镜儿似的,这是问自己愿不愿意拿钱出来赔呢。
“他个小狗*的横竖嘴里嚼蛆没的人管,闹到我吴大爷头上,就要他好看!这回还是打轻了叫他躲了过去,还有脸过来找吴大爷拿钱!”
林之孝皱着眉叫人把他捆了起来,骂道:“你正经连个妥帖的差事都还没混上,倒在这里‘大爷’长,‘大爷’短起来,拿马粪塞了他的嘴,等我这边理清楚了再料理他。”
跟来的小厮得了令,上前去七手八脚将他捆了,灯姑娘兀自一旁碎嘴骂着。
晴雯冷眼瞧着,心里却早绕了七七四十九个弯。
若是真个如灯姑娘提议那样叫多浑虫被卖到了黑煤窑子去,他日自己若要离了府里,又到哪里落脚去?
一念及此,忽的又醒悟,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
就算这多浑虫还在荣府里头,怕是自己落了难出来,也似前世那般对自己不管不理的,只等她死了好拿钱罢。
“林大爷,不知我哥哥打了璜大奶奶的侄儿哪里?要赔多少银子才能了事?”晴雯迟疑着开口问道。
“璜大奶奶倒是不曾说个具体的数目出来,只说金家小哥儿被踢了——咳,反正伤得不轻,若你能有二十两银子拿出来,琏二奶奶或可帮着周旋周旋。”
林之孝语焉不详地说道。
一旁的灯姑娘却是跳了脚,指着多浑虫就骂:“这个挨千刀的,怕是把我们一家子卖了都不值这个价儿。姑奶奶若是有钱给他赔就自赔去,我是管不了这些,也拿不出银子来。”
酝酿了一下情绪,晴雯再抬头亦是泪眼朦胧望着林之孝道:“赖大爷也知道,我虽在宝二爷屋里拿着二等的月例,可我一个外来的,若想要与人交好,这人情走动也不少。
如今若说是一二两银子也倒还罢了,二十两银子,怕是再捱上几年也未必够了。”
说着,便低了头抽抽嗒嗒哭了起来。
林之孝微皱眉头,瞥了她一眼,沉吟道:“既如此,我就先去回了二奶奶,看看主子怎么说。”
“那就劳烦林大爷了,若是只几两银子,我去寻姐妹们借一借,也就有了——”晴雯抹了眼泪,望着赖大说得恳切。
林之孝摆了摆手,自带了人走了。
晴雯回头,只见那散开的人群里头,一双沉静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一眼望去,她不由心头一颤,嘴角泛起一股子苦涩。
“晴雯。”一声轻呼,散去的人群里头有人逆行而来,却正是茜雪。
她蹙了眉上前抓住晴雯的手,关切地问道:“我下晌儿回来,看见你哥哥家门口围了好些人,有些不放心,就过来看一看,没想到你竟然也来了。你来了多久了?可是要替你哥哥赔钱给别人?”
晴雯先不曾答,越过她的肩膀,看着那人转身,离开,心也一点点凉得透彻。
她强撑着望向茜雪,嘴角弯起一抹笑,还未曾出言,眼泪已经迷蒙了双眼。
这会子可不似将才那样干打雷不下雨的,只消一时,红通通的眼睛里头一颗颗豆大的泪珠子便自滚落下来。
第63章 冷眼旁观不管不顾
“哎,你别哭啊!”茜雪急得跳脚,“我恍惚听见林大爷说要赔钱,可是赔得太多了?咱们一起想想办法就是了。”
灯姑娘瞧着两人,撇了头冷哼一声,扭着腰进了里间。
“如今我也卖了些日子的包子,揽住一些熟客,每日里倒都能卖得完。虽说不上挣多少钱,好歹回本儿了。你这里还差多少?我回去寻我嫂子拿钱去。”
茜雪拉了她的手,低声快速地说着。
晴雯反握了她的手,红着眼睛摇了摇头,示意她莫要再说,又瞅了一眼里屋没甚么动静,拉着茜雪去了外头。
外面一辆简陋的手扶小车,上面装着茜雪卖包子的家伙什儿,里头包子已经卖完了,尚余一丝丝热气。
“我帮你把东西推回去,咱们一路走一路说。”晴雯尚带着些许鼻音,瓮声瓮声道。
茜雪瞧着她似有旁的打算,也不多问,上前推了自己的小车,两人一行往家里去。
“我表哥是吃醉了酒打了东小胡同儿里头璜大奶奶的侄儿,璜大奶奶告到了琏二奶奶那里,这才叫了林大爷来捉人呢。”
晴雯自己知道的也不多,只这样同茜雪说道:“打成什么样儿我也没见着,只空口白牙叫拿了二十两银子去道歉。也不知道这璜大奶奶是如何想的,打量着我表哥浑身那几两肉且值上二十两银子呢。”
茜雪听她语带讥诮,迟疑道:“到底是你唯一的亲人,你那里还差多少,我这里还有——”
“我一文钱也没有。”晴雯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顿认真地说,“我没有钱,也不会拿钱去救他。反正往日我沾不着他的光,以后也不指望他能见我落难拉拔我一把。
左右他自己的媳妇都叫林大爷将他卖了去,我又跳出来打肿脸充什么胖子?是进黑煤窑子也罢,给人磕头认错也罢,能不能过这一关,只看他的造化了。”
落日的余辉洒在她的脸上,越发显得她目光灼灼,茜雪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只叹了一声。
“既然他们特特将你叫出来,自然是盼着你能拿出钱来的。若是不管,怕是背后有人要骂你凉薄。”
晴雯冷笑一声,“这回打了璜大奶奶的侄儿,我替他拿钱了事,明儿说不得又打了哪个主子,难道还叫我跪着去求人去?都这般大的人了,自家闯的祸事自家了,我不过一个丫鬟,哪里顾得到许多。”
说着话,也就到了茜雪家门外,帮着她将车子推进了门,晴雯转身要走。
茜雪忙留她在家吃了饭再回去,晴雯摆手笑道:“时候儿也不早了,你快些帮你嫂子做些事去。我此时回去,刚好赶上吃饭,下回来了再尝尝你的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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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雯回去没多久,便从绮霰那里得知了多浑虫此事的结果。
原来那璜大奶奶金氏素日也不过是仗着亲戚情分在王熙凤跟前儿奉承,若是家里短了使用,还要陪着笑脸打这里借了当头周转一二。
如今说是上门问罪,又哪里敢强提了过分的要求得罪了王熙凤?
林之孝将多浑虫绑了去扔在院子里,自家去回了话,王熙凤听说此人是晴雯的表哥,倒想起来当日他是如何进府来的。
“当日赖嬷嬷送了晴雯进府,入了老太太的眼,又分到了宝兄弟房里,如今晴雯也是咱们府里有头有脸儿的丫鬟,怎么偏偏有个这么不成器的表哥,还是她唯一的亲人,这可就有些难办了。”
林之孝不语,只抬头看了一眼里间影影绰绰两个人,一个随意歪在榻上,另一个则似他一般弯了腰候在一旁。
“原来那烂酒鬼的妹妹竟是宝兄弟的房里人?”金氏小心问道。
“可说是呢,你也知道,宝兄弟自来对这些女孩儿最为上心,若是叫晴雯回去哭一哭,闹一闹,再闹到老太太跟前儿,莫说是璜大嫂子你了,说不得连我也得跟着吃挂落。”
王熙凤瞥了她一眼,似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蹙起了眉,不过几息的功夫,又连声叫了平儿,直呼头疼,叫她拿了贴额角的膏药来。
金氏久在她跟前儿凑趣逢迎,哪里瞧不出来她这隐隐透出的不耐,只是心里咽不下那口气。
自己比不过府里头其他的主子倒也罢了,如今还叫一个丫鬟一表八千里的表兄给欺负到头上,不知要招多少人的笑话。
见她不说话,王熙凤有些不悦,又问林之孝现下是如何处置的。
“回二奶奶,因着晴雯拿不出钱来,这多浑虫的老婆又叫将他卖了凑钱,小的没有办法,只叫人将他绑了,如今正跪在外头。”
听闻这些,王熙凤倒是不急了,又叫彩明拿了椅子给赖大爷坐,自己举起了手,在窗下仔细端详。
有时候,沉默本身就表达了一种态度。
“二嫂子对我的好,我都知道,只在心里头。”金氏小心着往前探了探身子,干笑道,“只是这人喝了酒就浑闹,今儿不过只是打了我侄子,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
可若是哪天叫那泡子马溺蒙了脸,开罪了府里的主子少爷,可就是了不得的大事了。我这边侄儿也不曾有个什么好歹,那赔的银子我们就不要了,只望着二嫂子能申斥他几句,好叫他也长个记性。”
王熙凤垂眸不知想些什么,半晌似才回神一般,笑道:“瞧我,竟走了神儿。她婶子方才说的什么?我竟不曾听清了。”
金氏忙又说了一遍,王熙凤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有几分锐利。
“她婶子说的正是呢。听闻这多浑虫在咱们厨房里头领了差事,传我的话,革他半年的银米赔给璜大奶奶的侄子买药治伤,另将他拖出去打上二十板子,丢到马棚里去喂马。
还要告诉他,这回是看在他妹子的面子上轻饶了他,若是再犯,就卖到黑煤窑子里头做苦力去。”
林之孝忙起身应了,叫小厮将多浑虫架到外院里头拿凉水兜头泼了醒酒,这才行了家法。
第64章 珙四奶奶荣府贺春
听到琏二奶奶是看在自己的面子上饶了他一条命,晴雯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声。
她实实没想到,自己在琏二奶奶那里竟还有几分薄面,许是因着前些日子帮着琏二奶奶修整那些绣品落下的人情。
用在他的身上,真是可惜了。
当年赖嬷嬷打算着笼络她,自己年纪小,总盼着有个亲人在身边,是以赖嬷嬷只稍一问,她也就把吴贵这人说了。
要是没有这个表哥的话,有朝一日她若被撵出去,说不定可以去茜雪家里容身。
不过既他愿意作死,总不至于只闹出这一回事,自己且冷眼瞧着罢了,反正现下出不了府,也不急在这一时。
晴雯咬了咬牙,又想起那个身影,心头倏然揪在一处疼了一下。
罢了,以后的事谁说得准,现在想得再多,又有什么用。
忙忙乱乱又是好些日子,贾政择日题本上奏,获准次年正月十五上元之日,恩准贾妃省亲。
一时间贾府里头益发忙乱起来,转眼便又到了除夕,各家近枝亲族俱都聚在荣庆堂处与贾母奉承说话,期间便有贾荇的母亲珙四奶奶杨氏。
因她旧年只孤儿寡母带着贾荇关起门来过日子,除了祭祖等一应必要出席的场合,旁的热闹皆都不肯去凑的。
这回知道贾荇痴恋上了荣国府的一个丫鬟,心里头实在放心不下,又兼着贾荇今年在贾政面前得了脸,是以有一向走得近的亲族来约着一起给老太太拜年,也就跟着过来。
此时坐在富丽堂皇的荣庆堂里头,鼻间萦绕着暖香的脂粉味儿,又看着一屋子莺莺燕燕来往不绝,一双眼睛几乎看花了去。
瞧着这个丫鬟好,又见她被似平常人家的小姐一般的大丫鬟叫过去,只配做些跑腿儿的事宜。
“咱们虽住得近,又是一家子,素日你们却嫌我是个老古董,不肯亲近。如今能过来瞧瞧我,也是把我放在心上,以后还是要多走动起来。”
杨氏正兀自发呆,耳边传来贾母说这样的话,抬头望去,却见她略在笑意的眼睛正看着自己,不由羞红了脸,忙起身道:
“老太太这般说,倒叫侄孙媳妇无地自容了。先时荇哥儿他爹没了,家计艰难,这人面上都是忧苦之色,不敢叫老太太跟着悬心。加之荇哥儿又小,怕他来了只顾着淘气,反扰了老太太的清净。
这回知道老太太一直记挂着我们母子,旁的不敢说,日后定是会常来的。”
“我知道你是个外柔内则心里有成算的,你们这些妯娌里头,你最是刚强。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不容易,听闻你又将孩子教得极好。咱们这样的人家儿,自该守望襄助,才能枝繁叶茂,是要多走动才行。”
贾母呵呵笑着说,杨氏胀红着一张脸,喃喃应了声儿。
身边一起来的琦嫂子暗地里捅了捅她的腰,向她眨巴了一下眼睛,低声笑道:“你这几年不来一回,一来就入了老太太的青眼,倒比我们这天天儿过来的人还有运道呢。”
杨氏只低头微笑,并不接话。
好在一起同来的人都知道她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只不过说了两句酸话也就罢了。
待回到家里,见到被同辈灌了酒有了些醉意的贾荇,杨氏一边骂他不知道挡一挡酒,反把自己灌醉了去,又借机问他是老太太屋里哪个姑娘。
“我今儿见了鸳鸯姑娘、琥珀姑娘,还有个叫玻璃的姑娘,旁的却是记不住,你可知老太太身边儿的那些如小姐一般打扮的姑娘都有谁?”
在酒精的刺激下,一向不擅饮酒的贾荇此时昏头胀脑,母亲在耳边说话,在他听来却似天边儿飘来的佛音,只“嗯嗯”胡乱答着。
“哎,也不知道你是瞧上了哪个姑娘大姐的,今儿我还瞧着宝玉房里一个叫‘袭人’的大丫鬟,难为她怎么长得那副好模样儿,也只有东西两府里头的主子身边儿才配使这样的丫鬟了——”
杨氏兀自叹着,却不知贾荇晕晕乎乎中听到宝玉的名字,不由触动了心事,“哼哼”冷笑了两声,却又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踉跄着回房,任凭杨氏在后头如何叫他,也只当没听到。
贾荇趴在床上,将头脸埋在被子里,想起来那一日在多浑虫家门口看见那个单薄的背影独自面对着冷冰冰的管家林之孝,背脊却挺得板直。
随着众人散去,一番打听之下,贾荇知道,晴雯本是赖嬷嬷自外头买来的丫鬟,早不知家乡何处,多浑虫亦是她唯一的亲人。
想想多浑虫两口子素日的作派,这西廊上住着的人家儿,但凡是要点儿脸面的,谁不远着那不干正事儿的两口子?
原他以为自己会因为多浑虫的事心中对她多有几分异样,没想到叫人灌了两口酒,竟越发心疼她起来。
年少被卖,唯一的亲人又是这样一种行事,在府里做的又是服侍人的活计——
他仿佛又看到自己在多浑虫家门外,晴雯偶然回首,眼中流露出的那丝无奈和痛楚。
单薄的身影似印在他脑海之中一般,久久挥之不去。
他也不想将这身影打从自己脑海里头挥去,只愿常存常伴,心里方得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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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下的,李嬷嬷又拄着拐棍子在屋子里头指桑骂槐,一问之下,才知道薛姨妈留了宝玉吃酒。
“原就有这么一回,哥儿喝多了酒上了脸,叫老太太瞧见,不说姨太太,反倒怪我们这些服侍的人不经心,不知道劝告。这哥儿的年纪越大,性子越发的古怪,不叫人说上一句半句的,又落了排揎——”
李嬷嬷的碎嘴子不停,麝月几人都躲了出去,晴雯原有些不耐,眼珠子一转,忽又想到了什么,笑道:
“嬷嬷可别说了,先时咱们二爷哪回去薛姨太太院子里头不吃上两盏酒才回的?怕就怕这大年下的,老爷日日在家,若是想起来了,叫二爷去问话,一个答不上来,怕是又一通好骂。”
李嬷嬷闻言不由住了声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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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李嬷嬷刁奴告刁状
李嬷嬷歇了声儿,拄着拐棍子坐在那里不知想些什么,晴雯拉了才进来的麝月一把,抿嘴一笑,两人便出去了。
不一时,李嬷嬷便凑到了正房里,恰看见一把年纪的赖嬷嬷正坐在小杌子上头陪着贾母说话,看见她来,遂笑道:
“还说有些时候不见你了,平日里陪着哥儿也就罢了,大过年的到这会子才来给老太太请安。”
李嬷嬷本也是赖嬷嬷带出来的,哪里敢在她面前拿大,忙上前笑道:“我倒是天天儿的过来,现在哥儿也大了,指不上我了,平白在前头晃着,倒招人厌烦——”
贾母笑着指着她骂道:“这也是个惯会拿腔作势的老货,你是奶过宝玉的奶嬷嬷,任谁敢厌烦了你,只管来找我,我与你做主。”
赖嬷嬷亦是搭腔道:“是了,你有奶过哥儿的功劳,哪个敢轻慢了你?只你自己拿大,不肯往老太太跟前儿来罢了。”
李嬷嬷也不回嘴,只嘿嘿笑着,贾母也叫人拿了小杌子与她坐了,又问起宝玉。
“午后吃罢饭就去了薛姨太太屋里了,才后半晌儿的时候我曾去叫过,只见姨太太已是置了席,摆了酒,哥儿喝得面上通红。我说老太太见了又要说我们服侍得不尽心,姨太太却说只管叫老太太找她就是。
且我看着哥儿眼睛都有些惺忪起来,便叫他回来歇着,姨太太说都是亲戚,便是喝醉了歇在她那里,老太太必也不会说什么,就将我打发了回来,我这也是过来请老太太的示下,若是不要我管,我自告老回家,也免得白担了不是。”
李嬷嬷一席话说出口,越发委屈了起来,贾母脸上的笑意也淡了许多。
赖嬷嬷见状,道:“哥儿年岁还小哩,若是养成了吃酒的行径,虽咱们这样儿的人家供得起,却是伤了身子。按说最近的一件事儿不好拿来比哥儿,可要是纵容着哥儿行事不管,你也是失了教养之责的。”
李嬷嬷唉声叹气,只说自己不好和亲戚对嘴,又问起最近发生了什么事。
赖嬷嬷便将晴雯的表哥多浑虫喝醉了酒,把璜大奶奶的侄子给打了的事情说了。
“咱们家的哥儿出入都有人陪着,倒不怕他闹出什么事来。可若是沾染上了酒瘾,每日里同个醉鬼似的,老太太心里不知该有多心疼。”
“是啊,平日里哥儿也乖觉,又有老太太看着,只这连日跑到亲戚那里吃酒,却是不好说的。”李嬷嬷叹道。
贾母呵呵笑道:“好在他平常倒还好,这过了年,娘娘省了亲,再把他送到学堂里去,只叫人盯着不让他喝酒也就罢了。”
两个嬷嬷听闻,连连点头称是,赖嬷嬷忽又想起,笑道:“说来我也曾听说,这位姨太太膝下的姑娘原是进宫待选的秀女,不知因何情况落了选,姨太太日后是带着姑娘儿子在京里扎了根儿,不回金陵了?”
贾母微微笑着没应声,一旁王熙凤笑道:“赖嬷嬷消息倒是比我们还灵通,原还说姨妈寻了太太说应选之事,怎么就落了选了?”
“哎哟,那还是早些时候的事,因着我家小子有个同僚的女儿也是选秀入宫的,听闻过几句风言风语,倒是不值一提。”赖嬷嬷笑着说道。
薛家的事情王熙凤自是心里有数,见她不愿多说,也就不追问。
贾母又向李嬷嬷问了几句宝玉的起居,王熙凤笑道,“前些日子李嬷嬷便说自己年纪大了,老祖宗令她出府荣养,如今自己倒忘了?”
贾母微微一怔,想了起来,遂笑道:“他既吃了你的奶,你就是他半个娘,万没有说宝玉如今不吃奶了,就用不着你了。他的屋子里头还得你操心,莫要借着年纪大了躲懒。”
李嬷嬷本就因着宝玉屋子里头的丫鬟将她十分不放在眼里生气,这会子又听贾母如此说了,喜不自胜,连声应了。
过了一会子,贾母又一连声的叫去寻了宝玉回来,只道是夜黑了,怕他走路崴了脚。
又是一时兵荒马乱,才将宝玉和黛玉一起自薛姨妈院里接了回来,贾母一手搂着宝玉,一手揽着黛玉,直道两人身上都冷嗖嗖的。
“以后天儿黑了就回家,莫要在外头吃酒作耍,出门吹了冷风,小心头痛。”
两人乖巧应了声儿,贾母这才满意点头,又嘱咐袭人好生服侍着,莫要由着他吃酒。
麝月回来将李嬷嬷在贾母面前告了薛姨妈一状的事情讲与晴雯听,两人捂着嘴笑成了一团。
“天天的留人吃酒,回来一身酒气,叫老太太看见,回头受排揎的还是咱们。”麝月也忍不住抱怨道。
晴雯抿嘴笑了,走到门口掀了帘子,正看见宝玉和黛玉一起出了正房的门,正往这屋里来,索性就站在这里等上一等。
“早说叫二爷少喝些酒,偏只当成耳旁风,兴头一上来,竟连袭人的话也不听。今儿可是老天开眼,受了老太太一阵排揎,才算是得了乖了。”
晴雯笑着扬声说道,宝玉酡红着脸,与黛玉在门前分开,这才向着晴雯道:
“定是那个老货又在老太太面前告了我的刁状。不过是姨妈趁着大年下的时候让我松快几日,哪里就成了酒蒙子了?”
“连日里都泡在那边院子里,二爷也不想想,老太太岂有不问的?但凡是个知道的,说上两句就露了馅儿。二爷不说自家,反攀扯旁人来。”
晴雯上前解了他身上穿的猞猁狲大裘,往一旁架子上挂了,又与他解了头上戴的束发银冠。
麝月一旁递了才装了炭的铜制镂空手炉塞到他手里,忍不住道:“二爷也太过心大,手冰冰凉凉的。这吃了酒,还不注意着保暖,在外头叫冷风一吹,回头再害了头痛,老太太若知道了,又要心疼。”
宝玉笑道:“哪里就冻着我了?不信你握着看看,这手里且暖和着呢。”
说着,便去握麝月的手,手心果然是暖的。
第66章 懦小姐懦弱寒人心
饶是如此,麝月也不肯轻易放过他,“爷这会子正年轻,自然不知道其间的厉害。这酒喝进了人的肚子里,只在五脏六腑上头徘徊,时日久了,怕坏了根基呢。”
正说着话,袭人打从外头进来,叹道:“可说是呢。往日里不管说多少回,也只当了耳旁风。这几日劝上几句,又说是姨太太的好意,若不领受了,怕姨太太伤心呢,倒不顾忌自己的身子,白叫人跟在后头伤心。”
“罢,罢,罢,我不过才松快两三日,回来就换得你们这么些话。既如此,往后我哪里也不去,只在这屋子里头守着你们就是了。”
宝玉摇头叹气,赌气说道。
晴雯嗤笑一声,道:“若二爷真个说到能做到,倒是我们的福气了。怕只怕明儿一早起来,又忘了今日说了什么。”
“就算记得,也得装作忘了。”麝月在一旁补刀说道。
“哎呀,你们——”宝玉拿手指着她们几人,无奈摇头笑道。
晴雯进去放了帐子,麝月打了水与宝玉擦手擦脸,一时忙乱之后,服侍着宝玉上床睡了觉,这才回转自己的屋子,收拾东西准备歇息。
“这做客的不像做客的,若不是李嬷嬷去老太太跟前儿多嘴告了状,怕是回头宝二爷醉醺醺地回来,老太太非要把我们骂上一顿才罢。”
麝月一边铺床,一边说道。
晴雯叹了一口气,细想想前世每回宝钗过来这屋里,一双眼睛总是带着探究,似要看到人的心底去,直叫人身上发寒。
薛姨太太虽嘴上说最疼这个女儿,可素日宝钗的穿着打扮,却越发素淡。
哪个疼女儿的母亲不望着自己十几岁的女儿打扮得如同娇花儿一般?可见这疼不疼的,也只是嘴上说说罢了。
反倒是对着宝玉招呼得紧,这些时日但凡是去得晚了,就叫人早早儿的过来唤,不知打得什么主意。
“好歹这回老太太说了二爷,又受了咱们那么些话,总要乖觉些日子,好生把这个年过去,又要忙娘娘省亲,也就没功夫往那边儿跑了。”
晴雯打了个哈欠,缩进被窝里头闭了眼,将睡未睡之际,听得麝月似问她:“老太太叫你给林姑娘做的袄裙可能在娘娘省亲前做得了?”
她闷闷应了一声儿,原来睡觉最是轻省不过的人,如今倒睡得沉稳。
次日一早起来,服侍着宝玉穿好了衣裳,宝钗便约了黛玉一起过来,寻他一起去了老太太屋里。
望着几人的身影,秋纹忍不住嗤笑道:“宝姑娘一日日也不知道走得多少路,倒比咱们这些做使唤人的还要费些力气。”
晴雯听了,抿嘴轻笑。
园子还不曾翻建的时候,梨香院就在园子东北门处,要从那边过来荣庆堂这里,要绕大半个荣国府才得到。
如今那院子给了小戏子们住,薛姨妈带着儿女搬到了荣府东北角的院子里头,虽说近些,比之黛玉处还是远着些。
这位宝姑娘每日里赶着黛玉起床的时候过来,加上自家起床梳洗换衣,怕是也要早起许多才掐得准这个点儿呢。
得了闲,晴雯才从箱子里头拿出来给黛玉做了一半的衣裳。
打从春日里她给黛玉做的裙子入了老太太的眼,又得了赏,今年有了好料子,老太太叫她给林姑娘做了几回衣裳。
如今手里的这套杏黄色白梅刺绣圆领袄并杨妃色的袄裙在十月的时候就到了她手里,只叫她慢慢做,却又说是预备着元妃省亲的时候好穿。
这会子皇帝已下了恩旨,正月十五元宵节那天贾妃回家省亲,这样一来,时间便很有些紧张了起来。
好在断断续续已做了两三个月,只仔细收了尾,没有旁的事情也就得了。
最近府里来了宫里的姑姑,教奶奶姑娘们礼仪,性子跳脱的绣橘趁着二姑娘迎春学规矩,无事便来寻晴雯说话。
晴雯虽与她说不上亲近,但自她这里却是得到不少消息,她说她的,倒不强求晴雯有所回应,两人相处倒还和乐。
只是这回绣橘却不似先前那般活泼,坐在这里捧着茶杯发了半日呆,晴雯见她面上略有凄苦忧愁之色,难免开口问询。
“二姑娘的奶娘又把她的攒珠累丝金凤簪子给拿出去典当了使,如今眼瞧着娘娘省亲,几位姑娘头上都有戴的,只二姑娘头上没有,怕是大太太要拿我们出气哩。”
晴雯一愣,想起来前世也曾听过迎春屋里似出过这样的事,没想到却是从这般早的时候就开始了。
二姑娘迎春本就木头一样的性格,就手拧上两圈儿,她也能忍着疼不吭声儿的,倒叫自己的奶娘仗着奶过主子,在她的屋子里头耀武扬威起来。
“你管她做什么?别的姑娘头上都有戴的,只二姑娘没有,老太太和大太太问起来,你们只照实说了去好了。左右不过挨上一顿骂,那位妈妈却极有可能被撵了出去。
若是叫我说,我情愿挨上一顿骂,换她出去。也省得以后闹出更大的事故来,反带累了自己。”
绣橘沉吟半晌,撅了嘴道:“我又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呢?昨儿个司棋问到她脸上,叫她早些把姑娘的簪子拿回来,莫叫大家都不好做人。偏刘嬷嬷的儿媳玉住儿嫂子又拿话挤兑我们。
说什么别人的奶娘都能仗着哥儿、姐儿的势得些子好处,她家老奶奶不过是拿去典了周转一番,又不是不拿回来了,偏我们事多要闹出来——说来说去,竟是我们的错儿了?偏姑娘又不理会,反怪我们不安生……”
她越发委屈,声音中竟带了一丝哽咽。
晴雯不自禁停下手中的针线,叹了一口气,张口欲要劝她,实实不知该从何说起。
若是主子自家立不起来,她们这些做下人的再强势又有什么用?不过是白白叫旁人看了笑话罢了。
这府里头这么多的少爷小姐,若说叫自己的奶娘给钳制住的,除了迎春倒没有第二个人这样的窝囊。
第67章 贾元春元宵节省亲
虽说她们这屋里时不时的也与宝玉呛声几句,也不过是仗着他性子好,不与自家一般见识罢,若是真个生气起来,谁又敢当真与他硬对了上去?
想想前世的时候为着一把扇子要撵自己出去,还有下雨天里头袭人挨的那记窝心脚,更不用说早被撵出去的茜雪,和那个倚老卖老不得,反被落了脸的乳母李嬷嬷——
若是主子真个生气了,吃苦受罪的只有她们这些下人,二姑娘自己能立起来,不敢去找老太太,只寻了琏二奶奶哭上两声儿,还怕没人管这事儿不成?
不过是懦弱怕事,一有事情便往后缩,就是有人肯站在她这艘漏水的船上为她出头,她也只会将船板抽了,将人一道儿沉下水去罢了。
“要叫我说,你只随她去吧。真个二姑娘头上光溜溜的什么也不戴,老太太和太太难道不问?到时候你们也莫要与她遮掩,叫她自家扛着事就罢了。”
晴雯叹了一口气,温声劝慰道。
绣橘越发气闷,将个帕子扭成一团,
“可恨的就是她也不会叫二姑娘真个光了头出去,过几天定会将那金凤典了回来,只待用完再拿去做了当头罢。”
晴雯沉默,绣橘气成这般样子,想来这种事情已经不是头一回发生了。
只是二姑娘自己不说话,她一个两个丫头出头又有什么用?
这人生就的这般性子,再不得势,也是府里正经的主子,叫一个下人欺负成这个样子,实在叫人没什么话好说。
“这人总要自己先立起来,旁人才能帮得到她。似二姑娘这样佛爷一般的性子,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熬着,莫要想得太多了。”
想得太多了,她没什么,自己先要怄死了。
晴雯如此这般地劝道,旁的却不肯再多说许多。
绣橘心里越发堵得慌。
迎春性子懦弱,旁人再怎么不过说上两句也就罢了。
可是似她和司棋日后却是要做为陪嫁丫鬟去到迎春的夫家,这样人家的小姐,再怎么也是一家的主母,回头若自己当家理事了,却还是立不起来,那她们这些身边的人不更是步步为艰?
只这话同着晴雯也说不着,不过是自己白生气,起不到任何作用。
绣橘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晴雯放下针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颈,便听见外头一阵喧哗。
“老太太,宫里来人探看方向,如今大半已定了。又有巡察地方总理关防太监指示咱们家人何处退,何处退,何处进膳,何处启事,一应事宜都告知了太太和琏二奶奶,只等着元宵那日娘娘省亲了。”
来人笑容满面,欢喜地向贾母回话,贾母坐在榻上,略往前探了身子,笑眯眯连连点头直道好。
若是这回贾元春顺利省亲,就算贾政只是个五品官儿,在外头也是贤德妃的亲生父亲,在朝堂之上,不说更多话语权,腰板儿也能挺得直了些。
原本那些观望着自家说不得要败落的人家儿,这回之后,想也能再走动起来。
至十五日一大早,贾母等有爵者皆按品服大妆起来,候在了荣府大门外,街头巷口,俱有围幕遮挡严实。
许久也不见宫里来人,贾母年迈,礼服沉重,便有些站立不稳,邢夫人和王夫人忙上前扶了,不由皱眉道:“娘娘如何这会子还不曾到了?”
众人亦是心里纳罕,纵使宫禁森严,车驾繁冗,这般久的时间,怎么也该到了,这会子却连个人影都不见。
正思忖间,忽一太监坐大马而来,贾母等人忙将其接入,听得那太监一溜烟儿报了一大串的行迹,又说只怕戌刻才起身。
贾母不由沉默,恰王熙凤上前劝慰,叫众人先请回房歇着,到娘娘起身之时再过来候着也不迟。
众人累极,自然遵从。
晴雯等人也装束一新,侍立在侧,此时主子退去,鸳鸯也悄然叫她们散了,只不叫走远,莫等一时找不着人。
王夫人的丫鬟金钏儿、玉钏、彩云、彩霞等人也同她们在一处,各自寻了地方歇了。
金钏儿姐妹一向心高气傲的,除了老太太与屋里的丫鬟们说笑,旁的人也不朝她们面前凑。
彩云坐在连廊栏杆上头,抱着柱子生闷气,素来老实的彩霞立在她身边,一脸为难地说着什么。
晴雯心中一动,借着去喝水的由头,行经二人身边的时候,悄然放轻了脚步。
只听得彩霞轻轻浅浅的声音随着风儿细碎飘来,“你我姐妹,我又怎么会这般想?你还是看错了我——”
许是察觉到晴雯的身影,两人不约而同住了嘴,将眼看了过来,晴雯加快了步子,笑着唤前头的绮霰,“且等我一等……”
夜幕降临,各处燃起了灯烛,忽听外头马跑之声,里头次第传讯,道是娘娘车驾将至,贾母等人忙整肃衣冠,于大门外迎接。
晴雯几人连忙一路小跑过来,在自己的位置站定,又是半日功夫,隐隐闻得细乐之声,有人小声知会,道是娘娘鸾驾已至。
贾母等忙忙乱乱出去,连忙路旁跪下,早飞跑过来几个太监,将贾母、邢夫人并王夫人等扶起。
府内众人皆都屏息凝神,更有值事太监秦着香珠、绣帕、漱盂、拂尘等类于先头引銮舆前行。
贾母等人随侍左右,至院内,太监散去,有昭容、彩嫔等宫人扶元春下舆,入室更衣,贾母等人在外稍候。
元春复出,上舆入园,贾母携邢、王二夫人带着众人跟随而入,一干丫鬟仆妇垂首随侍。
至园内,晴雯悄悄抬眼四下里打量,只见今日夜里,园内又是另外一副景象。
只见溪流两侧,皆系着水晶玻璃各色风灯,正月风寒,树上枝杈早芽未发,但却用绸绫纸绢等深深浅浅的绿色布片剪成树叶模样,点缀其间,更比自然绿意更多几分盎然,伴着树上悬灯,熠熠生辉。
园内各处皆都挂灯披彩,亮如白昼,贾元春看得片刻,只叹太过奢华靡费,又在太监引导之下登舟而行。
第68章 繁华夜黄梁一场梦
沁芳溪内,两端池中,野鸭水鸟徘徊其间,仔细看去,却是能工巧匠用羽毛粘制而成,活灵活现,叫人不由乍舌称奇。
舟临内岸,弃舟登舆,至行宫,仙乐起,昭容传谕,免了贾赦、贾政及贾母等人跪拜,贾元春入内更衣,又乘车驾出园,至贾母正室安坐。
林之孝家的走了过来,鹰隼一般的眼睛扫视过亭亭侍立的丫鬟们,良久,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儿是府里的大日子,关乎娘娘的荣耀,你们一个个儿都给我警醒着些,等事情完了,自然论功行赏。可若是谁在这要紧的时节闹出事来,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她话说得严厉,面前排排站的丫鬟们齐齐低头应是。
待她走后,绮霰不由的撇了撇嘴,如今主子身边儿的大丫鬟们都被叫走去里面侍候,偏她们这些不上不下又正当年纪的在这里吹冷风,充门面。
夜露风寒,外间门帘掀开,一阵凉风袭过,晴雯浑身不由泛起一阵鸡皮,忍不住打了个冷噤。
一旁的麝月悄悄握了她的手,只觉冰凉一片,又不敢说话,朝她身边侧了侧身子,好歹帮着挡一些风来。
外头脚步声纷迭而至,贾政至帘外问安应答,道是园内各处亭台轩馆,皆由宝玉命名,贾元春听之不由欢喜,又召宝玉进见。
接着,薛姨妈带着宝钗和黛玉次第应召而入,晴雯抬头看去,只见黛玉今夜穿着自己做的鹅黄色白梅花刺绣镶领对襟褙子,下身则是鹅黄色花卉刺绣袄裙,纤细的手指紧紧捏着帕子的一角,面上神情看起来倒是从容。
薛姨妈领着宝钗在前,三人甫一入内,便从里头传出叙阔之声,隐隐约约听不分明。
一干下人丫鬟垂手立在一旁,只见得里头影影绰绰,金窗玉槛,传出细碎抽泣声,皆低了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一时贾母身边名唤玻璃的丫鬟过来悄悄扯了袭人的衣袖,将她唤至一旁的厢房,过了一会儿,又从里头走出一个圆脸的丫鬟,晴雯眼角余光扫过,恍惚认出她是随着贾元春入宫的抱琴。
里头又是一阵喧闹,抱琴欲要上前拜见,被贾母等人连忙扶起,又叫鸳鸯等人带她下去别室款待。
一会儿又有人欢喜传出话来,道是宝玉做的一首好诗,叫娘娘好生欢喜,直夸他进益了。
又一时听得里头隐隐传出低泣之声,想来是贾元春入了宫之后思念亲人,如今感伤起来。
只看今夜贾府鱼龙星舞,金碧辉煌,竟如在梦里一般。
晴雯心中微微叹气,她好歹还有个家可回,不似自己,自打被卖了之后,这些年在贾府中过活,早把这里当了家。
如今又经一世,被卖之前的情形越发是记不得了。
林之孝家的上来,带着她们在外间侍立的丫鬟这才散了去。
只散去之后,也不许乱跑,候在偏厅里听使唤,好歹不似方才那般冷寒。
“我想着你素日身子最为壮实,怎么今日反变得娇弱起来?”麝月悄悄拿手肘撞了一下晴雯,小声笑问道。
晴雯自家也有这样的疑惑,自她醒来之后,明显觉得自己的身子骨不胜从前,平时倒也还好,就是冷热交替时,比之往常弱了许多似的。
“许是之前熬了几夜,受了寒,经不得冻,也未可知。”晴雯小声答麝月道。
直等到巳丑正三刻,闻得园中贾元春回銮,贾母、王夫人等骨肉再分离,自比旁人更悲痛万分。
众人围着二人安慰劝解半日,方才搀扶着出园回了各房。
因着天色已晚,贾母上了年岁,跟着来回走了许多路,至次日一早,便累得起不来,又传了太医请脉,忙忙乱乱闹了几日。
宝玉虽是个极无事最闲暇的,偏这一早,袭人又被家里接回去吃年茶,晚间才得回来。
宝玉只和众丫头投骰子赶围棋作戏,正玩得无趣,被东府贾珍请了去看戏放花灯。
麝月忙忙拿来他的大衣裳,与晴雯一起服侍着他穿了,又嘱咐道:“只去跟着坐一坐就回,且莫吃多了酒,又叫老太太不放心。”
宝玉口中答应着,转身要走,忽又有贾元春自宫里赐了糖蒸酥酪来,他想着袭人素来爱吃此物,便叫人留给袭人,这才去了。
“我们去掷骰子,你去不去?”麝月回屋抓了一把钱,向晴雯笑问道。
晴雯朝着地上努了努嘴,“这一地的瓜子皮也不知是等着谁来扫呢,回头叫人瞧见,又有话说。”
麝月轻笑,道:“等会儿叫小丫鬟来扫了去,你莫要动手,回头磨粗了手,做出来的活计又不鲜亮了。”
晴雯耸了耸鼻子,道:“我才不伸手呢,谁爱扫,谁扫去。”
掀了帘子便去了里头,打开箱子数自己存下的这些钱。
虽一直接济了茜雪家里不少,可算上老太太赏的,还有偶尔被林姑娘叫去,也会随手赏些钱,还有年节上的赏赐,加上自己的月钱,林林总总竟也有百金之数。
只不知道这些钱在外头又能用多少时候,晴雯坐着呆呆想了一时,日后该如何脱离贾府,到底也还没个主意。
忽听得外头李嬷嬷的声音在抱怨什么,想起来上回茜雪因着她被撵走的事,索性将钱又收了回去,掀了帘子出来看看。
李嬷嬷听闻桌上是给袭人留的酥酪,原只说了几句也没什么,被小丫头几句话拱起了火儿,一面赌气将酥酪吃了个干净。
晴雯嗤笑一声,也不去拦她,免得又招惹她生气,偏她嘴里还不干不净的说了些浑话,这才走了。
“上回因着她老人家撵了茜雪,我还当她不知道呢。这会子又闹出这样的事,也不知道叫谁担了责,吃得亏。”
绮霰过来凑在晴雯身边悄声说道,努着嘴巴朝着李嬷嬷走的方向耸了耸鼻子,很有些不大乐意。
“听说你家还与她家有亲,背地里这样说她,小心叫你老子娘知道了捶你。”晴雯斜着眼睛瞥了她一眼,轻笑小声道。
第69章 思明缘由恨意滔天
虽一直接济了茜雪家里不少,可算上老太太赏的,还有偶尔被林姑娘叫去,也会随手赏些钱,还有年节上的赏赐,加上自己的月钱,林林总总竟也有百金之数。
只不知道这些钱在外头又能用多少时候,晴雯坐着呆呆想了一时,日后该如何脱离贾府,到底也还没个主意。
忽听得外头李嬷嬷的声音在抱怨什么,想起来上回茜雪因着她被撵走的事,索性将钱又收了回去,掀了帘子出来看看。
李嬷嬷听闻桌上是给袭人留的酥酪,只念叨了几句原也没什么,被小丫头几句话拱起了火儿,一面赌气伸手将酥酪拿起来吃了个干净。
晴雯冷眼瞧着,也不去拦她,免得又招惹她生气,饶是如此,她嘴里还不干不净的说了些浑话,这才走了。
“上回因着她老人家撵了茜雪,我还当她不知道呢。这会子又闹出这样的事,也不知道叫谁担了责,吃得亏。”
绮霰过来凑在晴雯身边悄声说道,努着嘴巴朝着李嬷嬷走的方向耸了耸鼻子,很有些不大乐意。
“听说你家还与她家有亲,背地里这样说她,小心叫你老子娘知道了捶你。”晴雯斜着眼睛瞥了她一眼,轻笑小声道。
绮霰哼道:“除了你和袭人这样外头来的,这府里的人谁家和谁家没个几分亲戚情面?我敬着她些,是我老子娘教得好,若是装作不知道,她又能拿我怎的?
她素来是个愿意倚老卖老的,每次回家遇见她,总拉着我将这屋子里头谁又做了什么事教坏了宝玉念叨了一遍又一遍,可见除了她之外,咱们都是狐媚子罢,没的讨人嫌。”
晴雯心中微动,她前世只望着自己服侍好宝玉就罢,每日里打这个,骂那个,虽知道这些家生子里头大多联络有亲,也不放在眼里。
那一日自己被拖出去的时候,虽周遭看热闹的人里头也有面露不忍之色的,却没有上前劝解的。
一个定然是怕叫太太记住,回头又算账;另一个,怕就是不想得罪了这些人,当面吵吵也就算了,背地里咬上一口,也不知道疼在哪里。
就如前几日她算计李嬷嬷去老太太跟前儿告状,焉知前世她自己的下场又怎么不会是旁人告状的呢?
重活一世,她已经千万分的小心,与人交好,仍旧感觉步步维艰。
平日里避着王夫人也就罢了,还要想了法子与自己安排后路,却每每有了希望的苗头,又似烟花云散。
这表面繁华,内里却早已腐败的荣国府,就似黑夜中张开血盆大口吃人的怪兽,而她,却怎样也逃不开——
“到底是个老人家,虽心里没法子敬了她,倒也不必当着面给她没脸,只敷衍着罢了。”麝月听闻绮霰的话,不由笑说道。
绮霰撇嘴,抱怨道:“谁敢当着面给她没脸呢,她的几个女儿嫁得都好,儿子又跟着咱们二爷在外头行走。如今更是连孙子外孙都有了,过个几年,该入府的入府,该当差的当差。
就算比不得赖嬷嬷有脸面,能给孙子求了恩典放出去当官,只看在咱们府里各处都有她的亲戚,又跟个老封君差着什么呢?我可不敢得罪她。”
晴雯一旁安静听着,想起来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她的外孙女司棋在二姑娘迎春身边侍候,另一个外孙女坠儿则就在宝玉的房里做个使唤的小丫头。
过个几年,待坠儿大了,或是提了等近身服侍主子,或是配了小厮,益发的为她家开枝散叶,到时候说起来,满府里更全是亲戚了。
这样一想,不免又想起来若是像他们这样的人犯了事,怕也不似自己那样稀里糊涂被丢了出去,纵然主子要发落,或是有人求情,或是碍着这些老家奴的脸,也会留得三分体面。
晴雯兀自胡思乱想着,脑中灵光乍现,她这时方才想得明白,自己在这府里也不是一个人哩。
她原是赖嬷嬷买来送给贾母,贾母又将她给了宝玉,赖家又将她的表哥买进府里给了差事,娶了媳妇,不为着将她死死绑在自己的船上,又是为了哪般?
赖嬷嬷是贾母最为信赖的人,如今东西两府的大管事都还是赖家的人。
而赖嬷嬷的孙子赖尚荣不仅主子开恩赏了出身,还考取了功名做了官,在两府中都声名赫赫。
自己打从开始就是贾母的人,是赖家一系的人。
所以,王夫人之所以针对她,就只是因为她是贾母的人啊!
可怜她竟此时才想得明白,一直以为自己是因为背了勾引宝玉的名头才落得那般下场。
两寸长染了蔻丹的指甲几乎掐进了肉里,晴雯将牙关咬得死紧,嘴角微翘带出淡淡笑意,眼睛里头却蕴着些泪花儿。
恨自己太笨,竟从来不想想王夫人真个是因为个丫鬟长得好便记恨在心?
不过一个买来的丫鬟罢了,心情不好,打发卖了,谁又能责备她些什么?
只是她身后站着老太太,若是动了她,便是打了贾母的脸,而王夫人在贾母面前,一向也是翻不起什么风浪的。
越是如此,怕是这个佛口蛇心的贵妇人早就将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许是从贾母将她给了宝玉的时候便开始恨上她了。
也怪道当日怎么也想不通,明明自己最是清白不过的一个人,为何王夫人一句话就认定了自己就是狐媚子勾搭人的那一个。
不过就是为着打发了自己,落了贾母的脸面,出口恶气罢了。
贾母一向瞧她不上,觉得她不似个大户人家教导出来的姑娘,心眼儿比个针鼻儿大不了多少。
平日里该管的不管,不该管的瞎管,话也不会说,事也做不好,若不然怎么等琏二奶奶一进门,便把偌大的荣国府叫王夫人的侄媳妇当了家?
王夫人表面和顺,暗地里难道就没有半分怨怼?
她不敢当面忤逆贾母,可拿自己开刀,恶心一下贾母,自己也出一口气,倒还是极有可能的。
第70章 物伤其类莫存侥幸
如此一来,也就能说得清楚,为什么前世当日王夫人说要回明了老太太再把她撵出去,宝玉才不曾去求了老太太来救她。
而一转头,王夫人便使了人把她拉了出来,除了贴身的衣物旁的都不许带,又将她死后的尸身挫骨扬灰,不知这样可能消解了她心中的恨意。
思及此处,晴雯不由冷笑连连,现在能将这事情想明白,也不枉自己重活一世。
原只因自己在明,她在暗,而她在高处,自己又身处低位,还没个防备,死上一回,能得了这个教训,也不算冤。
这一回,再不一样了——
少时,宝玉回来,催着叫人去接了袭人,道是自己给她留了酥酪,一问起来,丫鬟们回道:“李奶奶吃了。”
见宝玉面色不对,就要生气,袭人忙拦了他,道是自己吃这个肚子疼,哄着他去给自己剥栗子,这才揭过不提。
晴雯和麝月等人帮着将床铺收拾了,又与宝玉脱了外头的衣裳,拿水洗了脸,便各自退去,回了自己房中。
麝月因又说起赵姨娘在探春面前抱怨,将三姑娘又弄哭了的事。
晴雯不由奇道:“近日也不曾有人惹了她,她又抱怨什么?”
麝月脱了衣裳躺进被窝里,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这才道:“还不是娘娘省亲那一日,环三爷本要撑着病体上前,偏太太一时说他支撑不住,一时又怕他过了病气儿给娘娘,只叫他在院子里头呆着,不许乱跑。
且最后的表礼也同着东府的几位爷和琏二爷的一样,比着宝二爷少了许多不说,就连兰哥儿那里也差了不少,赵姨娘心里不忿,说甚么就算不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好歹是一个老子,偏生这般分了三六九等,着实叫人心寒呢。”
晴雯闻言不由嗤笑,自从二圣下了恩旨,允准眷属入宫请安看视,王夫人早进宫不知多少回了,这母女之间私密话又说了多少,外人不得而知。
只是赵姨娘在府内颇得贾政宠爱,王夫人嘴上不说,这心里却不知是如何作想,说不定在娘娘面前已说过多少回赵姨娘的歪话。
世人常说什么主母心宽,只叫她看来,王夫人却是菩萨的面容罗刹的心,专是面慈心硬手又黑,也不知在娘娘面前与人上了多少眼药。
如今娘娘的赏赐能够比照东府的几位大爷和琏二爷,已是看在二人也是一个爹的份儿上,旁的若要再想,却是不能了。
“管他做什么,横竖娘娘赏了什么,又要给谁,与咱们也不相干。她再抱怨,三姑娘左耳朵听进去,又从右耳朵里出来,谁还能巴着她定要说出了子丑寅卯来不成?”
晴雯坐着拆了头发,才往被窝里躺了去。
麝月叹道:“她原也是家生子里头有头有脸的姑娘,虽现在也是府里的半个主子,却事事计较,成了这般模样——”
话里有几分物伤其类的心酸,晴雯自然听得出来,这话却是不好接的,只好闭了眼睛装作睡熟了去。
赵姨娘是贾府的家生子,一个被过继给姑妈的兄弟在贾府库上管账,内侄钱槐跟着贾环上学,另还有一个兄弟赵国基,在贾家王家的奴才中也是十分有体面的一支。
饶是如此,在这西府里头的下人中,多的是瞧她不过眼的,生怕给了她好脸色,便在王夫人面前挂了名儿,叫人记住。
次日一早,晴雯起来,看见袭人面朝里头躺着不动,上前探视,才发现她面上滚烫,竟发了高烧,不由唬了一跳。
里间宝玉不在,晴雯急道:“平日里千好万好的,此时真当要用得着他了,他却又不知哪里去了。”
袭人强撑着道:“你莫要错怪了他。一早儿我身子不舒爽,他去回了老太太,传医进来诊视。你说这话叫他听见,怕不知要如何委屈了。”
听见请了大夫,晴雯方才舒了一口气,叫小丫鬟打了水来,拧了湿帕子与她盖在额头降温,一时又有小厮引了大夫过来。
婆子上前放下帐子,袭人伸出纤纤玉手,叫大夫把了脉,开了药,又令婆子取了药煎好喝下。
“盖上被渥了汗,许就好了,切莫再起来做甚么,吹了风怕又头痛。”宝玉仔细嘱咐了,出门去看黛玉。
“偏他见天儿是个无事忙。”晴雯朝着宝玉的身影念了一句,麝月上前看袭人睡了,两个人悄悄一道儿出去在外头说话。
一时李嬷嬷又来,擎着个帘子问宝玉在哪儿,麝月原不打算理会她,装着听不见,晴雯却站起身笑着迎了过来,又叫小丫鬟倒茶与她吃。
“宝二爷去了林姑娘那里说话,这会子屋子里头也洒扫干净,嬷嬷若无事,不如坐下来吃点子东西再出去走动走动,免得困了手脚,晚上睡不安逸。”
看着平日里对自己爱搭不理的晴雯今日倒是殷勤,李嬷嬷不由挑了眉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觉得她有些不对,但心里却极为受用。
她打从喉咙里挤出来“嗯”了一声儿,转身去了里间,麝月拉住晴雯,笑着问她这是怎么了,“今儿怎么对她也尊敬起来?”
晴雯才欲说话,两人听见里屋传来李嬷嬷的斥骂声,连忙撩了帘子去瞧,原来是病了的袭人躺在炕上没起来,被李嬷嬷站在当地喝骂。
一句句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就连听着的晴雯两人亦都是面红耳赤,更别提本就笨嘴拙舌的袭人。
袭人原还分辩两句,后见宝玉来了,又羞又气,更添几分委屈,忍不住低头哭了起来。
宝玉同着几个丫鬟在一旁劝着,李嬷嬷想来晴雯这般的性子对自己尚且尊重,看着老实的袭人却在她面前拿大起来,越发地生气,呛了宝玉两声之后,一面也哭了起来。
宝钗和黛玉见闹得越发不像,都上来劝慰,李嬷嬷便说起来当日撵茜雪和昨日吃酥酪一事,黛玉和宝钗瞥了一眼面上通红的袭人,心中自有了计较,只是劝着李嬷嬷多些担待。
第71章 贤惠人病中半含酸
不一时,王熙凤赶了过来,上前见几个人劝不住李嬷嬷,倒越发兴头起来,一时闹到老太太那里,怕是宝玉也要受一番申斥。
又看着袭人面红似血,知道她素日是宝玉眼里极为看重的人,如今又病着,闹大了后不知要添多少事故,半哄半劝的拉走了李嬷嬷,方才止了这出闹剧。
经这样一闹,宝玉也不出去玩了,宝钗和黛玉互相打了眼色,嘴角含笑先告辞。
宝玉又抱怨了两句,道不知道是哪个又得罪了李嬷嬷,反叫袭人受了过。
晴雯听着这话像是暗指她们几人惹得李嬷嬷生气,却叫袭人受了过,不由冷笑道:
“谁得罪了她,谁自家担着,攀扯旁人做甚么?难不成这屋子里的大事小情都是我们担着的不成?一有了事情,先来怪我们,正经叫人心里不舒服的这会子倒不说话了。”
袭人的眼泪珠子似的落下来,拉着宝玉叫他少说两句,心中又气,道:“为我得罪了一个老奶奶,这会子又为我得罪这些人,还不够我受的?”
宝玉哄着她躺下,道自己只守着她就是,叫她好生养病,莫要多思多想,许是病里人心脆弱,袭人又劝告他一些莫要为她得罪了人的话,为了宽她的心,宝玉少不得一一应了。
晴雯摔了帘子出去,将袭人的话讲与麝月听,麝月不由皱了眉头,“李嬷嬷是因着她没起身招呼才借了由头闹起来,又关着咱们什么事?”
“鬼晓得,天知道。”晴雯冷笑道,“如今看她越发拿大起来,二爷只为着她如何如何,咱们都是些外人,她得罪了李嬷嬷,反叫我们受气。”
“你且少说两句罢,又吵起来才好呢?”屋里头传来宝玉的声音,晴雯更是气闷,冷哼一声摔了帘子出去。
早间若不是她上前去发现袭人生了病,不知道她要窝在榻上可怜多久。
如今她因着李嬷嬷失了脸面,却把错处都往自己身上推,可见这屋里只有她一个是配在主子面前说话的,似自己这些人,都是脚底下的泥。
晴雯越想越气,将个手帕子狠狠摔在门帘子上,偏这帘子倏然打开,却是宝玉出来,陡然被吓了一跳。
“方才我不过是白说两句,她又病着,若真个吵了起来,你心里也不落忍。”他见晴雯粉面含霜,越发娇俏可爱,不由笑道。
“她病不病的,又关我什么事?只她病了,便似是泥塑的菩萨一般,叫人敬着才行?谁愿意捧着她自捧着去,莫要攀扯我一起。”
说罢,她也不顾宝玉面上讪讪,转头就走。
恰巧绮霰、秋纹等人回来拿钱作耍,将她抓个正着,拉着扯着便去正房里头寻鸳鸯、琥珀打叶子牌去了。
“昨儿听杨枝说,宝珠使了人回东府请安,珍大奶奶只叫赖管事置办了一些饭菜让她吃了,就送了回去。说是怕老太太看见她又想起来前头的小蓉大奶奶伤心。”
“估计也怕现在的小蓉大奶奶吃味儿呢。”鹦鹉接了碧痕的话,又笑着一旁惜春的丫鬟彩屏问道,“这才年余的功夫,东府的珍大爷竟这样就不认干孙女儿了?”
彩屏翻了翻眼皮看她,面无表情说道:“认不认的,与我们有什么相干?我们姑娘一年到头儿都只在西府里头,跟在老太太身边,东府里的事情,我们又怎么知道的?”
瞧着她一副分外不爽的样子,鹦鹉讪笑了一下,“我不过是闲话而已。”
彩屏低了头不说话,绣橘拿手肘拐了一下鹦鹉,向她使了个眼色,不防被彩屏看见,遂扔了手中的牌,道是乏了,站起身便走了。
“你素来没多少闲时间同我们玩,不知道四姑娘屋里头最是忌讳提起东府的,如今竟是连你也给了脸色,看来与那边越发生疏了。”
彩屏的身影转过隔栅不见,绣橘才低声向着鹦鹉说道。
有些尴尬的鹦鹉这才明了,笑道:“平日里看四姑娘在老太太面前倒是乖觉,今儿你一提,我才想起来,素日东府的大奶奶过来,四姑娘确实不大爱理她。”
“是这样的。”绣橘点头道。
晴雯若有所思,见她们都不言语了,遂开口向碧痕问道:“你倒是耳目清明得很,这事儿我们都不知道呢。”
碧痕吐了吐舌头,道:“我姑妈守着东府到咱们府上的角门呢,前几日来我家吃饭,同我妈讲的,还说如今小翠眼瞧着比之才出去伺候宝珠的时候瘦了许多,想来是在水月庵过得不好。”
脑中蓦然浮起当日小翠说的那些话,晴雯不由身上生寒,心里也不安起来,心神都不宁,自然输得快,不一时,手上拿的钱便输光了。
晴雯借口回去拿钱站起身走了,才一进门,便看见宝玉正替麝月篦头发,她扶着门框看得愣住,被麝月瞧见。
“瞧你这会子失魂落魄的模样,难道是赌输了钱不成?”麝月笑问道。
宝玉抬头亦看见她,果然面上恍惚了许多,不由心疼,道:“不拘输了多少,床底下的钱尽着你拿去玩就是,怎么就这般伤心了?”
“谁伤心了?”晴雯回神,啐了一口,“这更深露重的,我回来加件衣裳,没成想你俩在这里倒先上头了。”
“你来,我也替你篦一篦。”宝玉素来受她的话多了,也不生气,笑着招呼她道。
晴雯白了他一眼,“我可没那么大福。”说着,便去了里间,开了箱子,一眼瞧见绣了一半的玉兰花,伸手拿了起来。
静虚每回带了智能儿过来,她都爱寻性子古怪的惜春一处玩,也不知道智能儿有没有同这位四小姐提过宝珠的事情。
她两世都在这府里头,不知外头的凶险,如今宝珠空顶着个小姐的名头,日久天长的久不在主子面前,失了意,也没有什么办法。
若说先时她还不知宝珠这个“小姐”的名头有什么蹊跷,这么些日子过来,府里头下人间难免有人议论,她也曾有所耳闻。
第72章 佛口蛇心不可细思
当日东府的贾珍与秦氏的事情闹成那般模样,葬礼上恨不得叫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他对秦氏的一片心,竟全然不顾尤氏和贾蓉的体面,作得那一副深情的模样。
如今才不过年余的功夫,就将这个认在秦氏膝下的宝珠小姐丢在脑后不管,尤氏恨秦氏入骨,能不落井下石已然是厚道,自然不会伸手去管。
现下时日还短,水月庵里或可过得,可若是时候长了,静虚探明了宝珠的底细,怕她又是一个没法反抗的智能儿罢了。
平日里静虚过来与贾母或是王夫人请安,看起来慈眉善目的,没想到私底下竟是做的这样的勾当。
晴雯不免警醒自己,俗话说人不可貌相,她原以为在府里应付王夫人已是要命的事,可要是出去了,怕似静虚这样的人更是不在少数。
如此想着,越发觉得要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再碰上合适的机会,以保平安为最紧要的事,半点不可松懈了心神。
又想起来当日茜雪的情形,既然还能为了自己的事情去筹钱,想来比之先前应要好过许多了。
只盼着她能好生将生意做起来,回头若自己出来,不说银钱多少,好叫她有个傍身的去处。
这一日,贾政自外头得了新鲜的猕猴桃,第一要献与贾母尝鲜,因着这东西路上就走了许久,熟了之后又不耐久放,遂分给各房一些子去吃。
宝玉和黛玉两个贾母心尖尖儿上的人自然分得更多,宝玉回来后便吩咐道:“这东西难得,宝姐姐那里人多,偏分得少,且将我这里的分上一些子与她送去。”
秋纹一旁笑道:“我们屋子里的人多,老太太才叫给多些呢。爷倒想着宝姑娘那里不够吃。”
宝玉笑道:“咱们人多,林妹妹那里人少,旁人不说,光是晴雯她定是要送来些的。”
话音才落,紫鹃便捧了盘子过来,里面装的正是几料猕猴桃,道是林姑娘送给晴雯她们吃的,几人看见,不免笑了一回。
不一时,外头的小厮来唤,道是老爷叫他问功课。
宝玉顿时怏怏,换了衣裳,临出门时,又不忘嘱咐晴雯亲自将猕猴桃送到东北角上薛姨妈住的院子里去。
若要去薛姨妈所居的院落,必绕不过王夫人所居正院,换作平时,晴雯必然要寻了借口推托,换了别人去。
只这会子宝玉心慌意乱,忙忙叨叨,急匆匆地走了,如果换了人,等他回来知道了,怕又犯了呆病,无奈,也只好走一遭。
晴雯出门时,看见玉钏儿正在荣庆堂廊下与琥珀说话,想必王夫人此时在贾母处侍奉,心中方才安定了几分。
薛姨妈与薛宝钗正坐在耳房里头做着针线,见晴雯过来送果子,知道宝玉念着她们,喜不自胜。
“难为宝玉还想着我们,特特叫你送来。”
薛姨妈让香菱接了果子,叫人换了盘子装着,又向晴雯仔细问了几句宝玉近来的起居,叫香菱拿了外头得来的好笔墨使晴雯带回去。
转身出了门,晴雯不由撇了撇嘴,整日里说甚么皇商人家,自己巴巴地跑一趟,竟连个跑腿儿的赏钱都不得提一句,叫人空着手回来,实在小家子气得很。
因想着王夫人此时在荣庆堂,晴雯一时犯了懒,不从正院外头绕,反从这边贪了近路走。
忽听墙角处似有人语之声,她不由放慢了脚步,仔细听上两句,隐隐约约竟像是王夫人身边的丫鬟彩云的声音。
而另一个声音,她也听得确切,正是贾环的生母赵姨娘。
“好孩子,你对他的一片心,我都看在眼里,如何能不知呢?只他是个不省事的,白白辜负了你——”
“姨娘莫要这样说,也是太太的东西打从我手里过,只扣下些子,旁人也不知道——”晴雯的脚步停了下来,驻足仔细听。
“正月里娘娘省亲,我原说环儿好了,叫他也朝前头去,偏偏太太不许。我去厨房叫人熬些燕窝粥过来与环儿补身子,送来的又是些不好的。可怜我们娘儿两个在这府里是说不起话的,幸而还有你记着,我都知道。”
赵姨娘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言辞间极为恳切。
彩云叹了一口气,滞了半晌,方才开口,“这是外头才拿进来新的燕窝,太太叫我收着,我只将先时库里多出来备着损耗的那些拿给姨娘,好歹给环三爷补一补。
我在太太跟前儿,多的不说,便是手上经过了些什么东西,总有些是太太不防备的,还能拿来与姨娘些方便,旁的再多却是不能够了。”
晴雯听得明白,直叹这彩云原来这个时候便同着赵姨娘母子勾搭上了。
晴雯兀自叹了一口气,忽听得身后有人唤她,连忙转头去看,竟是香菱追了上来。
“我们太太竟糊涂了,你这样辛苦跑一趟,也忘了拿几个钱与你买花儿戴去,又巴巴的叫我给你送来。”
香菱笑着说道,将帕子装着的一串钱硬塞到晴雯手上,牢牢按在她怀里,不容推拒。
“怎么就这样客气了?不过是几步路罢了,还能累着人不成?这钱万万是不敢要的。”
将才没想着要给,这会子又追过来推搡着,叫人看见,像什么话?
若不知道实情的,怕还以为自己当着薛姨妈的面说了什么难听话,才叫人家追了这么远给塞钱,晴雯自是百般推拒。
香菱无法,强按住了她的手,小声快速说道:“我同你说实话罢,这哪里是我们太太的主意,分明是宝姑娘知道了,说我们太太不知这府里的礼节,但凡有人跑腿儿送东西,没有空手回去的。
这才叫我拿了钱追你来,我还庆幸你不曾回到荣庆堂,若叫旁人知道了,我们家太太和宝姑娘的脸面又朝哪里搁?如今你只当可怜我们姑娘,且安心收下才是。”
晴雯推拒不过,只得收了,这会子又不曾听得赵姨娘和彩云的声音响起,想来是香菱过来惊动了两人,早散了去。
第73章 拈酸吃醋斗生闲气
“前儿你给林妹妹绣得那帕子极好,三妹妹瞧着喜欢,又怕你活计多,不敢轻易劳烦了你,倒叫我问一问,可还有多的?”
晴雯愣了一愣,笑道:“给林姑娘做帕子的布料是打从她做衣裙的布料上省出来的,可巧没有多的了。若是三姑娘想要,怕是要自己准备了好料子才做得呢。”
宝玉沉思片刻,笑道:“咱们屋里平时也倒有些料子,只是不如林妹妹的好罢。回头我告诉了三妹妹,只瞧她怎么说。”
晴雯笑着应了,上前放了帐子,又铺了被褥,服侍着宝玉洗漱毕,方才退去。
静下心来,不由又心中感激林黛玉,幸而她当日为自己多想了一些,若是真个叫她白做了工,只怕现在这个姑娘、那个奶奶都要派了她的活计。
厚道一些的给个赏银,若是面皮厚上一些,装聋作哑的就把这事揭了过去,自己劳心劳力许多日子,说不得还落不得什么好儿。
林黛玉在人前一说自己是出了钱的,对于每个月只有二两月例的姑娘们来说,若无必要,断不会来寻了自己做些东西,反叫她落得自在。
次日一早忙活完,宝钗过来寻宝玉,因问袭人道:“宝兄弟哪去了?”
宝玉素日只爱同着年轻的姑娘一处玩,今儿一大早便去了林姑娘屋子里头点卯,脸也在那边一并洗了。
袭人因着此事正有些生气,怕是觉得宝玉在那边洗了,倒显得她这里没有什么重要的,竟是将她忘了去。
因此时袭人含笑道:“宝兄弟哪里还有在家的功夫!”
晴雯在一旁听见,瞥了一眼过去,只觉得袭人那张桃花面上隐隐含酸再也遮掩不住,心中不由冷笑。
薛宝钗略一想便知,又听袭人抱怨宝玉没个分寸,遂留下来多说了几句。
没想到袭人与宝钗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竟是十分投契,直到宝玉回来,宝钗方才告辞出去了。
宝玉不由奇怪,道,“我回来了,她怎么走了?”
因问及袭人,袭人又拿话刺他,两人分争几句,晴雯再听不过,借机避到了里间。
不一时,宝玉也觉无趣,起身下炕,到自己床上躺下。
紫鹃过来寻晴雯到黛玉处说话,待她回来,已是晚间,却看见麝月袭人几个凑在一堆儿,只望着屋子里头闷笑,不由好奇。
“这是怎么了?一个个儿的倒没了正经事做,在这里聚着做甚?”晴雯问道。
秋纹向她招了招手,附在她耳边轻声将事情说了。
原来宝玉自和袭人吵了几句,便生了气,这屋子里头的丫鬟一概不用,只叫一个名唤“四儿”的说话。
“四儿?我们屋里哪里有叫这个名字的?”晴雯越发不解。
没想到她这句话更叫几人忍俊不止,哈哈大笑,直到秋纹解释了才明白,原来这个四儿原是屋子里头叫蕙香的,因着宝玉气头上说甚么“哪一个配比这些花的,没的玷辱了好名好姓”,就令她以家中排行做了名字。
“你瞧,这也是个聪敏乖巧的,见宝二爷用她,变着法儿的笼络人呢。”秋纹斜了眼睛瞪了屋里头改名“四儿”的小丫鬟一眼,啐了一口道。
晴雯抿嘴而笑,想前世这个时候自己也是为着宝玉拈酸吃醋的,如今想来竟是如个笑话一般。
这一日,晴雯才将手上的事做了,坠儿“蹬蹬蹬”跑了进来,道:“晴雯姐姐,你嫂子这会子在角门子上等你,叫我来唤你呢。”
“可是有什么事?”晴雯疑惑问道,手上将拧干了的帕子搭到了架子上,心中一阵厌烦。
这回若还是多浑虫闹出了什么事故叫自己拿钱,她可是一文钱都不肯拿给他们的。
“不曾说了,我瞧着她也不像有什么着急事。”坠儿摇了摇头。
晴雯见也问不出什么,想了想,索性空着手去了角门上头。
远远瞧见灯姑娘也不怕冷,这样的天儿里只穿着一袭春衫,笑得一朵花儿模样似的与人说话,走近了一看,却是二门上的小厮与她嬉戏调笑。
晴雯想起来她素日来的那些传闻,自觉面上没有什么光彩,心中有些闷闷,便驻足不前。
偏灯姑娘一扭头看见了她,笑眯眯地招手叫她过去说话。
“嫂子今儿不忙?怎么有空来寻我?”晴雯无法,只得上前打了招呼。
灯姑娘斜着一双丹凤眼,将她自上而下打量了一番,才笑着慢悠悠开口道:“姑娘只在这里头享福,全然不管你哥哥如今在家几乎要死了去呢。
我本也不想管他,偏他在家里闹腾得厉害,说姑娘自打攀了高枝儿,便不顾念家里的人,如今竟连他这个哥哥也不认了。在家里嚎的什么丧一样,我被他闹得没办法,只好跑这一趟罢。”
晴雯抿着唇,暗地里咬着牙,半晌,才说道:“上回哥哥吃醉了酒打人,林大娘使人唤我回去,难道我没有回去?这会子偏又说这样讨人嫌的话。
不是我叫他吃的酒,也不是我叫他打的人,就算是闹到了琏二奶奶跟前儿,不也没把他怎么样?嫂子与其在这里怨我,不如叫他好生养好了伤,早些领了差事做好些。”
“哎哟哟,姑娘可莫要同我说这样的话。”灯姑娘冷笑开口言道,“上回林大爷将他打个半死抬回来,家里哪里有钱给他请医吃药的?只不过生捱着罢了。
实在捱不过,他嘴里也兀自骂着,说甚么若没有姑娘,他也不能到这府里当差,自然也挨不得这一顿打去。我原也没打算来寻了姑娘说话,只他在家里实在闹得厉害。
我受不得他些话,这才来寻姑娘想个法子。眼看这挨了板子的屁股上头烂得生了蛆,难道真个姑娘真个狠了心不管他了不成?”
晴雯气极,冷冷瞪着她,灯姑娘不以为意,唇边带着浅笑,伸手将自己鬓间落下的发丝理了理,又朝着门外的小厮抛了个媚眼。
那小厮见晴雯冷着一张脸站在一旁,干咳一声溜着墙边儿遁走。
第74章 糊涂人混赖糊涂账
宝玉不由奇怪,道,“我回来了,她怎么走了?”
因问及袭人,袭人又拿话刺他,两人分争几句,倒像是小夫妻吵嘴,晴雯听的心中不耐,索性避到了里间。
紫鹃过来寻晴雯,道是黛玉请她过去说话,晴雯跟着她去了。
待晚间回来,却看见麝月袭人几个凑在一堆儿,只望着屋子里头闷笑,不由好奇。
“这是怎么了?一个个儿的倒没了正经事做,在这里聚着做甚?”晴雯问道。
秋纹向她招了招手,附在她耳边轻声将事情说了。
原来宝玉自和袭人吵了几句,便生了气,这屋子里头的丫鬟一概不用,只叫一个名唤“四儿”的说话。
“四儿?我们屋里哪里有叫这个名字的?”晴雯越发不解。
没想到她这句话更叫几人忍俊不止,哈哈大笑,直到秋纹解释了才明白,原来这个四儿原是屋子里头叫蕙香的,因着宝玉气头上说甚么“哪一个配比这些花的,没的玷辱了好名好姓”,就令她以家中排行做了名字。
“你瞧,这也是个聪敏乖巧的,见宝二爷用她,变着法儿的笼络人呢。”秋纹斜了眼睛瞪了屋里头改名“四儿”的小丫鬟一眼,啐了一口道。
晴雯抿嘴而笑,想前世这个时候自己也是为着宝玉拈酸吃醋的,如今想来竟是如个笑话一般。
这一日,晴雯才将手上的事做了,坠儿“蹬蹬蹬”跑了进来,道:“晴雯姐姐,你嫂子这会子在角门子上等你,叫我来唤你呢。”
“可是有什么事?”晴雯疑惑问道,手上将拧干了的帕子搭到了架子上,心中涌起一阵厌烦。
这回若还是多浑虫闹出了什么事故叫自己拿钱,她可是一文钱都不肯拿给他们的。
“不曾说了,我瞧着她也不像有什么着急事。”坠儿摇了摇头。
晴雯见也问不出什么,想了想,索性空着手去了角门上头。
远远瞧见灯姑娘也不怕冷,这样的天儿里只穿着一袭春衫,笑得一朵花儿模样似的与人说话,走近了一看,却是二门上的小厮与她嬉戏调笑。
晴雯想起来她素日来的那些传闻,自觉面上没有什么光彩,心中有些闷闷,便驻足不前。
偏灯姑娘一扭头看见了她,笑眯眯地招手叫她过去说话。
“嫂子今儿不忙?怎么有空来寻我?”晴雯无法,只得上前打了招呼。
灯姑娘斜着一双丹凤眼,将她自上而下打量了一番,才笑着慢悠悠开口道:“姑娘只在这里头享福,全然不管你哥哥如今在家几乎要死了去呢。
我本也不想管他,偏他在家里闹腾得厉害,说姑娘自打攀了高枝儿,便不顾念家里的人,如今竟连他这个哥哥也不认了。在家里嚎的什么丧一样,我被他闹得没办法,只好跑这一趟罢。”
晴雯抿着唇,暗地里咬着牙,半晌,才说道:“上回哥哥吃醉了酒打人,林大娘使人唤我回去,难道我没有回去?这会子偏又说这样讨人嫌的话。
不是我叫他吃的酒,也不是我叫他打的人,就算是闹到了琏二奶奶跟前儿,不也没把他怎么样?嫂子与其在这里怨我,不如叫他好生养好了伤,早些领了差事做好些。”
“哎哟哟,姑娘可莫要同我说这样的话。”灯姑娘冷笑开口言道,“上回林大爷将他打个半死抬回来,家里哪里有钱给他请医吃药的?只不过生捱着罢了。
实在捱不过,他嘴里也兀自骂着,说甚么若没有姑娘,他也不能到这府里当差,自然也挨不得这一顿打去。我原也没打算来寻了姑娘说话,只他在家里实在闹得厉害。
我受不得他些话,这才来寻姑娘想个法子。眼看这挨了板子的屁股上头烂得生了蛆,难道真个姑娘真个狠了心不管他了不成?”
晴雯气极,冷冷瞪着她,灯姑娘不以为意,唇边带着浅笑,伸手将自己鬓间落下的发丝理了理,又朝着门外的小厮抛了个媚眼。
那小厮见晴雯冷着一张脸站在一旁,干咳一声溜着墙边儿遁走。
“既他觉得是因着我的缘故才进了府,如今若想要出去,我定也遂了他的愿,这就去求了琏二奶奶,不拘多少身价银子,哪怕我去借,也叫他赎身出去,好过在这里埋怨我。”
晴雯说着扭头便走,灯姑娘将眉一挑,暗叫不好,连忙上前拉住她往后扯,口中兀自陪着笑道:
“姑娘真真是好大的气性。你哥哥不过身上疼得厉害,这才胡乱埋怨了几句,哪里就真个怪你了?”
晴雯挣扎了几回不得挣脱她拽得死紧的手,回身瞪着她,怒道:“我原是瞧着他一个人流落在外头饥一顿饱一顿的可怜,这才求了赖大爷将他买了来,好吃得几顿饱饭。
可见现在是日子过好了,天天吃酒耍钱的不管,反而是我好心做了坏事,焉知我现在不是后悔的要死呢?前些日子他吃醉了打人,反叫我落了一顿排揎,我还不曾去找你们说道,反先怨了我?”
心里越发觉得委屈,鼻子微酸,眼泪便迷蒙了双眼,似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落了下来,抽噎着又开口。
“他本自家有月钱,我知道你也有来钱的门路,你们平日里逍遥自在的不说,一到要拿钱出来平事儿就想到我了,原来我在你们眼里是冤大头一样的呢?”
“姑娘这是哪里的话。”灯姑娘讪讪道,“这满天下的寻来,也是你们两个姑表兄妹的最亲,要是没有你,他哪里来的饱饭吃?更别提还成了家,好歹也过的像样的日子。
只姑娘也知道,打上回他打坏了人,被主子打了二十板子不说,厨房那里头也叫他这几个月不用去上工,每月的银米自然也革了去,现下家里哪里还有个进项?
今儿也是没法子了,才求到姑娘面前。好歹看着就这么一个亲人的份儿上,多少帮衬着些。就算是不管我,也拿些钱出来与他治了身上的伤,才好求了人挣钱呢。”
第75章 背后嚼裹当面拆穿
晴雯瞧着她话虽说得和软,眼中却掠过一丝不耐,心里念头一转,抬手将眼泪擦了去,放缓了声气。
“嫂子早这么说,不就行了,我还能真个不管他了?只这几个月过生日的人又多,光是凑钱上礼都用去不少,我手上哪里有多余的钱?”
灯姑娘撇了撇嘴,甩着帕子道:“姑娘莫要说这样的话,上回秋纹回家的时候就同她老子娘说了,姑娘这里月钱虽是定数,但是帮着主子们做些衣衫裙子什么的可都还另有赏赐,那才是大头儿呢。
今儿姑娘偏偏与我打着哑谜,许是真个看不起我们这些人,既如此,我便回去同你哥哥好生说了,叫他自生自灭去。”
说着,她冷哼一声,转身要走。
晴雯连忙上前两步拉住了她,脆声道:“嫂子莫要生气,我还没说完呢。秋纹这些时节与我打了多少机锋,处处与我作对,嫂子不知道,我们屋子里的人可都清楚得很,嫂子寻人一问便知。
虽主子有赏了银钱,也没有如她说的这么多,且多是嘴上说赏,隔着几个月也未必拿到了手里,都是这府里的人,嫂子难道就不知道?
说是在主子面前得脸些,可得的赏钱还却不过别人家死了人得的烧埋银子,嫂子还将我当了多有钱的人,真真是好笑。”
晴雯一时说着,冷眼瞧着灯姑娘面上变化,心知她多半是心动了,忙又笑道:“都是一家子骨肉,既哥哥现下不能做事,没了进项,我也不能就这样干瞪眼看着。
嫂子只在这里等我一等,我手上虽没甚么钱,且去屋子里头寻人借些子去,好歹将这一两个月应付过去。等哥哥好了,再托人问上一问,这府里还有没有旁的差事能做的。”
她仔细叮嘱灯姑娘在这里等着她,回去掀了帘子,看见秋纹正坐着与麝月说话,见她进来,还笑着打了个招呼。
晴雯不动声色应了声,问麝月此时手上可还有钱?
“才发下月钱几天,你的钱就没了?”麝月疑惑问道。
晴雯道:“我哥哥上回不是叫打了板子?这时节还没好了呢,我嫂子来说家里快没米下锅了,寻我拿些钱先使用着。只前些日子赌钱又都输得差不多,光才发下的月钱哪里够了?
若你有,就先拿来我用着,待下回发了月钱,我再还你。”
麝月闻言,跟了她进去拿钱,晴雯打开了箱子,拿了一串钱出来,又接过麝月手里的钱,给灯姑娘送了过去。
多浑虫现下挨了板子在家养着,还能伤口生了蛆,可见灯姑娘也不曾好生照顾了他。
方才又一连声的要钱,怕是最近多浑虫在家,灯姑娘嫌他碍了眼,不耐烦伺候,想打从自己这里搜刮些子银钱好出去作耍。
晴雯不欲管她的事,但秋纹是个不省心的,没想到出府回家还要乱嚼舌根子,实在叫人厌烦。
待回了屋子,看着与麝月说笑的秋纹,晴雯冷笑道:“你下回回家莫要说我们在这府里的事情,省得叫人当了下饭菜在背后嚼咀,像什么样子,没的恶心死个人。”
秋纹面色登时一白,咬唇道:“我也并没有出去浑说了,只同我嫂子提了一提——”
“你还不承认呢?我嫂子已说了是听你说的。咱们都在一个屋子里待着,并没有谁把你当了外人,偏你要做些吃里爬外的事。”
晴雯啐了她一口,骂道。
秋纹自知理亏,低下了头,麝月听明白了缘由,皱着眉头向她道:“你也莫要因着晴雯说了你几句便心里怨恨了她,这事儿不论叫谁知道,都难放过了你。
咱们素日里同吃同住,并不防备。可若都似你这样回去了乱嚼舌根子,大家做什么都避了你,是不是你心里就好受了些?”
秋纹默然半晌,方咬着唇道:“我知道了,多谢两位姐姐教我,我并不敢怨恨了谁。以后再不敢回去同她们说咱们屋子里的事了。”
“我才不听你怎么说,只看你日后怎么做罢了。”晴雯冷冷道,摔了帘子进去。
又过上几日,晴雯寻了个机会把麝月的钱还了,数一数自己的箱子里还有百余金,心里又踏实了不少。
正房里面王熙凤的声音格外响亮,逗得贾母笑得前仰后合,宝玉掀了帘子进去,正听到贾母说要给薛宝钗过生日。
因说起来宝钗此回正是将笄之年,过得这个生日,就该当要谈婚论嫁了。
宝玉两眼亮闪闪看着体态丰腴的宝钗,想着不知哪家的公子有福气将她娶回了家。
黛玉一眼瞥见他直勾勾的眼神,微微笑着拉了拉史湘云,指了指叫她看,宝玉一扭头瞧见了,过来道:
“过几日宝姐姐过生日,琏二嫂子要请了戏呢,你们都喜欢看什么样的戏,咱们好叫琏二嫂子照着请来。”
“真是个呆子,既是宝姐姐过生日,自然是宝姐姐喜欢什么样的戏,咱们就看什么样的戏,要不,不成了我们过生日了?”
史湘云笑歪在林黛玉身上,拿手指在鼻子上划了几下,羞他道。
宝玉嘿嘿笑了,又道:“宝姐姐过完生日,就是林妹妹生日,咱们不如同着琏二嫂子说一声儿,也给林妹妹请个戏班子来——”
“又说什么疯话,偏就爱看那出戏不成?”林黛玉啐了他一口,起身走了出去。
宝玉不明所以,史湘云笑着推他,“真真是傻了不成,林妹妹还在孝期呢。”
宝玉懊恼不已,连忙追了出去,见林黛玉站在自己屋子门口跟晴雯说话,还扭头瞥了他一眼。
他心头一松,面上浮现笑意,林黛玉将头一转,哼了一声,便朝着自己屋子去了。
晴雯看着二人之间打着眉眼官司,不由好笑,眼看宝玉踌躇着要上前,遂扬声道:“今夜风大,二爷快些回屋去,林姑娘回去加件儿衣裳就过来呢。”
宝玉一听,欢喜应了,这才扭头回去。
秋纹在她身后笑道:“该不告诉他,一会子过来了才说。”
第76章 灯姑娘风流会贾琏
晴雯看了她一眼,笑道:“再年轻他也是主子,何必这样逗弄他。”
“是了,也就是咱们屋里素日里没大没小的,也不知叫人看了多少笑话去。如今若是连主子都开始捉弄起来,回头叫人说嘴。”
麝月闻言点头说着,秋纹将嘴一撅,颇有些不忿,“这满府里头我们不笑话别人也就罢了,谁那般多事来笑话咱们?叫我听上一句,定要问到她脸上去。”
“瞧你这狂浪样儿。”晴雯拿手指在她额上一点,笑吟吟说着,便进了屋。
至二十一日,宝玉一早起来便去了宝钗那里,到午间又聚在贾母上房排了几席家宴酒席。
除了袭人近身伺候着,晴雯几人只在屋里置了饭菜吃了,就坐在门前晒着太阳打络子。
小丫头坠儿手上拿着壶浇花,眼睛却不住的往晴雯这里瞟来,一眼两眼的,晴雯还不理会。
过了一会子,坠儿拿着水壶悄悄凑近了过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半晴雯终是忍不住,瞪了眼睛骂她,“你若有事说便说,又作这般鬼鬼祟祟小家子气的模样做什么?可见是皮痒了要讨打!”
坠儿忙摇头道:“姐姐莫要打我,实是有事要同姐姐说,又怕姐姐生了气,心里一时拿不定主意,手上自然就慢了些——”
晴雯皱了眉问她有什么话,恰好这时秋纹和碧痕进屋子里找线,见她们走了,坠儿丢了洒水壶,几步上来,蹲在晴雯身边小声说道:
“前儿我去琏二爷的外书房送东西,撞见一件事,早想同姐姐说,只我若说了,姐姐莫要生气了打我才是……”
晴雯心中生疑,和缓了语气道:“只要是实事,不是你瞎编来骗我,我为何要生气打你?自管说来。”
没想到坠儿越发苦着一张脸,皱着眉头道“这事儿虽是我亲眼所见,怕是若说出来,姐姐会觉得是我编的呢。”
晴雯啐了她一口,不耐道:“我又不是个傻子,是真是假自己不会分辨的?你要说就说,不说的话接着干活儿去。”
坠儿并未犹豫许多时候,轻声把自己所闻所见与晴雯说了,直将她气得满面通红。
原来前些日子王熙凤的女儿大姐儿出花儿供了娘娘,便把贾琏赶到了外书房住了些日子,哪知道他就连这些日子也忍不得,丝毫不顾忌着自家的大姐儿。
那一日坠儿的姥娘王善保家的叫住她,让她去外书房传个话,原来邢夫人叫他把大老爷上个月瞧中的几把扇子买了来,提醒他莫要忘了。
王善保家的先去了一回,书房里头没人,这回便叫坠儿跑一趟。
坠儿当即应了,谁知道到门口就叫人拦了下来,她话没送到,回去又怕被姥娘骂,索性蹲在左近等着贾琏出来。
没成想过了个把时辰,却是晴雯的嫂子灯姑娘自外书房走了出来,满面的春风得意,荷包里头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些什么,哼着小曲儿一步三摇地走了。
坠儿想到平日里在家听家里人说的那些事情,饶是她年岁小,也猜到了几分。
“我在心里憋了好些日子,今儿实在忍不住,才敢同姐姐说的。”
坠儿低头皱眉,声音小的似蚊蝇哼哼。
晴雯此时却几乎将自己一口银牙咬碎。
早知她是个不安分的,只没想到竟这样的胆大包天。
琏二奶奶素来最是个善妒的,偏还与琏二爷扯上了干系,回头若叫琏二奶奶知道,怕是要剥了她两口子的皮也不能解气。
一时又想起来灯姑娘这般行事,怕是一点儿也不顾忌多浑虫,两夫妻说不得亦是分道扬镳了,行事才这般乖张。
“我知道你是好心,哪里要打你骂你了?还是你们平日里将我想得太坏,在背地里编排我些坏话。”
晴雯佯怒道,坠儿连忙赌咒发誓道不敢,晴雯又笑着道:“你能同我讲这些,我是极高兴的。只是这家丑不可外扬,你切莫同着旁人说了,叫人笑话我。”
坠儿忙点头,晴雯又起身打开了箱子与她拿了一把钱叫她买零嘴儿吃,又叮嘱她千万莫把这事情保密。
坠儿几番推辞不过,红着脸接了钱,用帕子包住捂在了怀里,睁大了眼睛看着晴雯道:“晴雯姐姐放心,这事情只有你我知道,断不会有第三个人打从我这里听到这些话的。”
晴雯抿嘴一笑,伸手在她头上拂了几下,撵她出去玩了。
晚间,主子们都不在,几个丫鬟约着一齐到后面花厅里头看戏去,麝月见晴雯不动,扯了她一把,道:
“你今儿也辛苦,不如同着她们一起去热闹热闹,好过在这里趴窝。”
晴雯抬眼,揉了揉脖子,反问她:“你这会子又不打算去看了?”
麝月笑了笑,道:“我素来不爱热闹,再说若人都走了,这屋子也得有人看着不是,就由我这不爱热闹的留下罢了。”
晴雯道:“难道我就是个爱热闹的?何况也只远远瞧着,坐不到正席上去,没有什么意思。”
“瞧你还说秋纹那个狂浪样儿,我看你才是最狂的。竟然都想坐到正席上去了,怕是要下辈子投了胎才能如愿。”
麝月“扑哧”笑出了声,拿手拧着她的嘴巴,晴雯一扭头避开,正看见碧痕和绮霰掀了帘子唤她们同去。
“你们去吧,我留在这陪这个咱们屋子第一得用的人守屋子。”
晴雯摆了摆手,又一拧身,躲开了麝月的魔爪袭击,去到里间拿了衣料出来。
“都说正月里不动针线,你看你这剪刀针线一并都拿了出来,难道这衣服要的就这般急了?”
“要的倒是不急,只这会子又没旁的事要忙,早些做出来早安心罢。”晴雯低了头将先时画好的花样子又重描了描。
麝月见那料子顺滑光鲜,忍不住上手去摸,却不想这衣料竟这般娇贵,手才放上去,便勾了丝起来,不由将她吓住。
“哎呀,这是什么好料子,竟这般金贵得动也动不得,我这可是闯了大祸了!”
第77章 家事纷杂谣言风雨
瞧着麝月一副吓坏了的样子,晴雯忙上前来看了,安慰她道:“这是蜀地来的雨丝锦,最是难得。自打老太太瞧着林姑娘现在虽在守孝也穿得好看,更是用心来打扮她。
但凡有什么难得的好料子就叫人送了过来,叫好生做了衣裙备着,这里勾丝的这一点儿你莫要怕,回头我绣朵花儿啊叶儿啊的上去就盖住了,不是什么大事。”
“怪道宝二爷平日里生怕使唤了你,我素常也不是做粗使活计的人,这手放上去都把料子勾了丝。你这样做精细活计的手更是该好生保养了。”麝月拍着胸脯道。
晴雯叹道:“这手是不能粗了,否则做不好绣活儿。只是我平日不做,你们便要多做些。时日久了,难免会有人说些子酸话,没的叫人讨厌。”
麝月知道她这话是暗指责秋纹,不过此时二人已经和好,她却不好再起了头儿勾起来晴雯的气性。
“你知道她向来是个粗人,有口无心的,又都在一处做活,何必与这样的粗人置气?什么时候真个恼了,咱们一道说上她两回,她也就知道了。”麝月笑着说。
晴雯抬头想了想,打从上一回她同着自己道了歉,这些日子性子是好了不少,就连自己话赶话说上几句,她也不恼。
晚间宝玉回来,又不知和谁吵架生了气,袭人劝了两句,他便呛声起来,后头索性直接躺在床上不说话。
晴雯有心过去瞧上两眼,被麝月拉住,指了指躺在床上发呆的宝玉,向晴雯摆了摆手,拉了她出来。
“人家两个的事情,我们好多什么嘴?今儿吵了,明儿又好了,白填在里头做恶人。”
不一时,又有黛玉过来寻袭人,听得宝玉睡了,便要回去,袭人忙叫住了她,把宝玉写的一个字帖儿拿出来与她瞧。
黛玉看了,不由笑道:“不过是又犯了呆病,写了些浑话,并没有什么。”
遂将那字拿走,与湘云同看,次日一早,又拿与宝钗看。
几个人相携而来寻宝玉,一番机锋论答下来,倒将他问得个哑口无言。
晴雯将茶上了,见黛玉和湘云仍复如旧,不由的好笑。
可见这人总是好一时,歹一时的,今儿吵了闹了,明儿就又好了。
待吃罢了饭,史家又派人来接湘云,道是快到元宵,接她回去过节,贾母这才放了人。
元宵夜,众人又齐聚在荣庆堂里,绣橘又跑来找晴雯说话,晴雯笑道:“我们这里是有袭人麝月跟着宝二爷,你小心二姑娘寻你不见,叫老太太知道了怪你擅离职守要打你板子。”
“我们二姑娘一向没有什么话,只一个司棋也尽够了。正房里头人多,挤挤攘攘的,我嫌吵闹。你若不欢喜我来,我走就是了。”
绣橘撅着嘴说着,作势要走,又极快被晴雯拉住。
“我几时说不欢喜你来了?我只在这屋里待着,平日里虽有说话的,却不如与你投契。快些坐下来,让我拿了瓜子茶水,好生招待你一番。”
晴雯笑着拉扯了她一番,绣橘面上这才多云转晴,乐滋滋地坐了下来,嗑了一会儿瓜子,突然一拍大腿,惊道:“哎呀,我差点儿忘了!”
晴雯被她吓了一跳,瞪着眼看着她。
“前几日我们屋子里的赵嬷嬷回来说,你哥哥如今病得可重呢,你嫂子可来寻过你了?”
绣橘将脸侧过来,趴在她耳边悄声问道。
望着绣橘嫣红的嘴唇上犹自留着半片瓜子壳,晴雯心中一暖,淡然伸手将它拿开丢了,这才开口。
“半个月前我嫂子倒来找过我,说是我表哥挨了板子之后没钱看伤,伤处几乎长了蛆。问我拿钱,偏我手上钱也不多,还是问麝月借了些与她拿去请医吃药。
按说都过了这么些日子,好好儿养的话伤也早该好了,怎么这会子又变重了?赵嬷嬷可还说了旁的?”
绣橘听她说话似真个不知情,一时有些犹疑,晴雯笑道:“我们家的那些事儿这满府里头谁不知道,难道你还怕我脸上过不去?”
绣橘红了脸,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赵嬷嬷却也不曾当了别人的面儿说去,你心里莫要难受。”
“我知道。”晴雯唇角含着淡淡笑意,低了头浅浅应了声。
绣橘一向同她谈得来,看见她这副模样,又想着若是自己的家里人是这般,怕早就抱着院儿里的枣树痛哭去了。
一边这样想着,越发心疼她,叹了一声,道:“虽你哥哥现下不能动,又不是什么缺胳膊少腿儿的大伤,偏你嫂子这个心狠的,每日里将门一锁,也不管他在里头指天骂地的,只管自己逍遥快活去。
赵嬷嬷打从他家门前过,听见声音不对,就扒着门缝儿往里瞧,道是你哥哥哼哼唧唧的,听着却是没什么力气了。”
晴雯抬头望着她,樱口微张,似有些呆愣不敢置信,绣橘忙又道:“赵嬷嬷只在外头见了,未必看得真切。你这会儿可能走开了?不如回家看一眼。”
晴雯蹙眉半晌,摇了摇头,睫毛颤颤,眼圈儿微红,“前些日子我嫂子才过来寻我拿了钱说给表哥请医拿药,也不曾说叫我回家的话,怕是找袭人请假都不好请的。”
“你家里有事,自然要请假。你若是不好说,不如我去寻了袭人帮你说上两句?”绣橘急道。
晴雯无奈道:“咱们做奴婢的,自然是主子在哪儿,哪里就是家。何必为了这些事去给人添了不快,好歹我嫂子同他夫妻一场,总不能害了他,且只等着信儿罢了。”
绣橘听了她这话,不由又感伤起来,坐不得一时,也没个什么好法子,便又走了。
她没看见,自己转头离开之后,晴雯的嘴角满溢出来的笑意再也忍不住,最后竟是伏案无声笑得肚疼。
她特特的在灯姑娘面前说些别人拿了烧埋银子的话,就是盼着这两人狗咬狗,若将他们捣散了,才不是她的本意呢。
第78章 指桑骂槐隐含恶意
前世她才死了,这两人连口薄棺都不肯给她置办,立时就去王夫人面前回话,又为着几两烧埋银子将她火化了去,半分不肯顾念姊妹亲情。
今日不过略施小计,灯姑娘还真个下了手,晴雯不由心中大快,且只在这等着罢,看看她何时来报丧——
她不肯听了绣橘的话回家去看,更多的是想要克制自己,莫要瞧见了人,上了头,亲手将他了结了去。
重活一世,她早就醒悟,说什么亲戚,都是靠不住的。
元宵过后,贾元春忽想起那大观园中景致,怕自己幸过之后,贾政便叫人封了园子,空费了人心力,不如叫家中姐妹并宝玉一起进去住着。
遂命太监夏守忠到荣国府下了一道谕,命宝钗等只管在园中居住,命宝玉仍随进去读书。
晴雯乍听此信儿,虽心中早有计较,此时亦是惶惶。
这一世桩桩件件的事情,除了小事不论,其它的发展竟与前世一般无二,叫她顿生无力忐忑之感。
宝玉自贾母处回来,一叠声儿的叫人收拾东西,好搬去园子里住了。
袭人忍不住笑道:“可见你这说风就是雨的性子何时才能改了。就算这会子都收拾好了,也该等老爷太太选好了日子才能搬,急甚么呢?”
宝玉道:“我已同林妹妹说好了,她住了潇湘馆,我就住在怡红院,两处离得又近,又清幽。如今也算是定下了,你们且去瞧瞧里头该当怎么安置才好,莫要等搬过去了,又是忙乱不休。”
袭人嘴上应了,等他出门,就约上麝月、晴雯,几人进园子先行去看宝玉的东西该当如何安置分派。
“知道几位姐姐要来,我早将屋子洒扫干净。姐姐们瞧着这屋子里头有哪里要挪动的,只管告诉我,我就去寻了小厮和婆子过来安置好。”
园子里守着怡红院的丫鬟名叫小红,晴雯看着这张未语先笑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小红原是大管家林之孝的女儿,她们才来怡红院时并不清楚她的背景,只道她是个寻常的丫鬟罢了。
后来她在王熙凤面前露了脸,被王熙凤看上,晴雯她们方才知道,这个小红竟有这样的背景,自己曾多次呛声将她当个小丫鬟一样骂——
“二爷若要搬过来还要等老爷太太的示下,我们不过是来看看屋子的摆设,免得带多了东西不好安放。”袭人温声向小红说道。
小红笑着说:“这屋子大得很,想来并不会有什么放不下的,只几位姐姐到时候要怎么住,或可先看好了,我叫人来收拾。”
麝月听她说话是个极有主意的,不由抬头多看了她几眼。
晴雯笑道:“我们屋子里头就有七八个大丫鬟,除了每夜里都有在宝二爷屋里上夜的,还有几人原随意安置了也好。这事儿原没有什么要紧的,等我们搬来了再收拾也是一样的。”
小红早听说晴雯是个牙尖嘴利难缠的,此时瞧她说话却是客气,心下一松,道:“既如此,我就知道了。等几位姐姐看好了,一会儿我就叫人过来收拾一下,等几位姐姐搬来,便可直接住了。”
“那样自然是最好。”晴雯微笑颔首道。
“一个园子里守屋子的小丫鬟,你同她说这么些做什么?”麝月扯了扯晴雯的胳膊,瞥了小红一眼。
晴雯朝着小红点了点头,待袭人四处看过以后,几人便又回转。
路上麝月犹自在说,晴雯现下越发像袭人,待人接物尤其稳重,就连个守屋子的丫鬟,也十分客气起来。
晴雯瞥了她一眼,上前挽了她的胳膊,“原你总说我性子风风火火的总得罪人,这回我得了教训,与人为善,又招来你这么些话。”
袭人回头笑道:“她这也是盼着你好呢,若是你能一直这样儿,哪里还会有小丫头怕你?怕不是人人都要敬着你了。”
“我只管做好我该做的,也不要人敬我,也不要人怕我,只盼着能安安生生熬到——”
一语至此,晴雯自觉失言,连忙噤了声,袭人还要再说,却听得前头一阵说话声,走了几步,便看见慈眉善目的王夫人陪着邢夫人一行正往这边走来。
三人连忙避到一旁,王夫人淡然扫了几人一眼,问起宝玉最近的起居,袭人忙上前一一答了。
“过些时日宝玉搬进了园子,这里头大大小小的事务你们都要尽心些,莫要叫他被一些子不老实的人给带坏了。”
王夫人冷冽的声音响在耳边,晴雯垂首不敢抬头,只喃喃跟着袭人和麝月二人应声。
她低着头,只看见王夫人身上穿着秋香底色缎子马面裙,脚上的绣鞋若隐若现,叫人心中惴惴不安。
“袭人原还在老太太那里时就是个周全妥当的人,有她跟在宝玉身边服侍,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邢夫人笑着说道。
王夫人隐隐嗤笑了一声,“大嫂也知道她是个周全的,只是宝玉现在这个岁数,正是听不得耳旁风的时候,就怕被那有歪心思的下人哄上两句,就偏了道儿了,叫人不能不为他悬着心。”
“但凡这爷们儿身边有了不妥当的人,弟妹只管将人拿了撵出去,谁还能说些什么?”
晴雯屏息静气站在那里,只觉浑身冰凉,眼前的秋香底色缎子的裙裾晃晃悠悠,叫人眼前一花,便有些站立不稳。
一双手伸过来,悄悄扶住了她,继而,是麝月担心的面容出现在眼帘中,蹙着眉头问道:“可是身子虚,还是累着了?”
晴雯此时方才回神,回头看王夫人和邢夫人的身影已转过假山不见,只能看见一片衣角,她这才惊觉,自己额上竟是被冷汗打湿了去。
“不妨事,许是今儿走累了,竟又出了汗,却是恼人。”她勉强笑着说,又用帕子擦了汗,给了麝月一个微笑叫她安心。
“你还是到一旁廊下坐一坐,是我们没有想到,你是小脚,自是不耐久站的。”袭人也忙拉着她一旁栏杆上坐了。
第79章 林氏孤女自怜身世
晴雯顺从随她坐了,便听袭人说道:“要我说,咱们太太最是和气不过了,平日里也是怜老惜贫的。上回我哥哥叫人带信儿,说我娘病了,吃了几日的药也不见好。
你们也知道,咱们爷素来身边儿最是离不得人,偏那几日又吓着了,夜里得哄着睡才行。我这边脱不开身,急得什么似的。太太身边儿的金钏儿也不知打哪儿听说了,就告诉了太太。
太太特意叫人唤了我过去,介绍了一个咱们府里素来用惯了的大夫去我家看了,才一副药下去,我娘就好转了。咱们摊上这样菩萨心肠的主子,真真是前世烧了高香了。”
晴雯冷眼瞧着她双手合十念佛,胸前闷闷,才忍不住要说话,又听麝月道:“是啊,听我妈说,太太年轻的时候也是如琏二奶奶那般的爽利性子,只近年来不怎么管府里的事儿了。
实际上太太亦是雷霆手段,不过上了年纪,方吃斋念佛,为子孙祈福呢。”
晴雯嗤笑一声,不待两人看过来,便笑着道:“这会子我也歇过来了,我们快些回去罢。要是宝二爷赶巧儿回来了,又不见咱们,不知道要说什么呢。”
“你倒是将他的性子摸得清楚。”袭人浅含酸意抱怨了一句,欲要来扶她,被晴雯侧身避过。
“我只是缠了脚,又不是残废了。你且走你的,我自跟上就是。”
袭人见她不愿,也不强求,与麝月前头走着。
晴雯在后面慢慢走,看着两人的身影,心中思忖着,这一年来,袭人对宝玉越发在意了,竟是随便的一句话都能叫她吃醋。
出了大观园,走上几步,便是王夫人的院子,此时王夫人跟邢夫人在园子里,院子里只留了金钏儿和彩霞看家。
大老远看见袭人,金钏儿便招手叫道:“你们打从园子里来,可见着太太了?”
袭人笑着应道:“将才同太太走了个对脸儿,瞧着样子,太太许是要再逛一阵子才回呢。”
金钏儿皱了眉道:“哎呀,王家舅太太使人送了东西来,还说等太太过目了以后好回礼呢。既如此,彩霞就在院子里等着,我去园子里寻了太太问分明了才好行事。”
她一向是王夫人面前极为得用之人,老实的彩霞只听吩咐便罢,点头应了。
袭人心里记挂着宝玉,生怕自己回去晚了,宝玉会受了怠慢。
“我们在沁芳闸那里碰见的太太,这园子里头大,岔路也多,不如叫麝月陪着你一起去了,两个人寻太太也好找些。”
金钏儿看了麝月一眼,点了点头,“既如此,就有劳麝月了。”
袭人与晴雯回转,秋纹几个围上来叽叽喳喳问怡红院的事,听说里头还有个叫小红的丫鬟,秋纹撇了撇嘴。
“本来咱们屋里头人就多,这一进园子里头,再加上看院子的人,更是挤得不行。”
晴雯笑道:“人多了还不好?本来两个人做的活计三个人分担了,岂不轻省许多?”
秋纹的脸更是皱成一团,打从鼻子里头哼了一声,“再多的人分担活计,也架不住咱们爷是吃了能长生的唐僧呢,到时候都围在二爷跟前儿,哪里还有人认真做活了?”
袭人闻听此言,面上一红,低着头进了屋。
晴雯上下打量了秋纹一番,倒把她看得忐忑起来。
“晴雯姐姐怎么这样看着我?怪渗人的。”秋纹捧着脸干笑着问道。
晴雯露齿一笑,“没什么事,却是觉得秋纹如今长开了些,越发水灵了起来。”
说罢,她转身进了屋,秋纹拉着碧痕一连声地问:“连晴雯都这样说,难道我真的越长越好了?”
碧痕瞟了她一眼,冷笑道:“你若是生得比晴雯还好,那才叫真的好呢。”
且不管她二人在外头闹些甚么古怪,袭人回来将宝玉的书桌收拾了出来,又将放在床侧格子里头的一个白底青花的瓷盒拿了起来,打开盖子,里头还有三丸黑褐色的药丸,隐隐散发着清香。
见丸药安好,她复又将瓷盒盖上,扭头见晴雯进来,忙遮掩着将瓷盒放回原处,走过来道:
“前儿你还说要去寻林姑娘说衣裙的事,方才我隐约瞧着林姑娘在屋里呢,这会子去,想来正合适。”
晴雯早看见她的小动作,只不以为意,顺着她的话往外头掀了帘子看了看,点头道:“我去寻林姑娘,若有什么叫我做的,只等我回来再说。”
“这屋子里头人并不少,何尝有什么事非要等你来做才行了。”袭人笑眯眯地说,催她赶紧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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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停了笔,搁在了笔架上,望着才写的字发着呆。
前些时日贾母给宝钗庆生辰请了小戏,王熙凤拉着一个小戏子说扮上之后活似一个人,自己当时就瞧出来,那戏子与自己有几分神似。
她知道,王熙凤这样说,也是暗指贾母厚赏这小戏子,正是因着她长得像自己,贾母爱屋及乌,只她一个官家小姐,不好拿自己比戏子,低头笑了不说话。
史湘云瞧了出来,大声笑道:“像林妹妹。”
黛玉虽有些别扭,但并未有什么不悦,史湘云年纪小些,又素来是个心直口快的,每回被贾母接过来,总同她挤在一处睡了,何尝会因这一句话就着了恼?
叫人难受的是,宝玉在桌上与人挤眉弄眼的使眼色,生怕旁人得罪了自己,越发显得自己是个小性儿不容人的。
虽此事已过去几天,但她素来是个爱多思多想的,无事之时总要再将前情复想几回。
这时黛玉坐在那里,正越想越是委屈难过,垂了头“啪嗒”流下几滴泪来,又想着若是自己父母尚在,自不必寄人篱下思忖旁人的心思。
只管自家想笑就笑,想骂就骂,旁人就算觉得她性子有些孤拐,看在父母双亲的份儿上,也不会与她为难。
可现下只有自己一个外姓人依附在贾府,行动间总要多思多想,这心中积郁越来越重,眼泪自然也就越来越多。
第80章 势利逢迎王氏家风
“姑娘且只管顾好自己的身子,旁人说什么,做什么,莫要往心里去就是。这气是为着旁人生的,坏的身子却是自己的,实在是划不来。”
紫鹃端了一盏茶来放下,叹了口气劝说她道。
“我又怎么了?偏惹了你这么些话。”黛玉嗔道,“早间猫儿可喂了?今儿日头好,想来它要晒太阳,莫叫它在凉地上卧久了,回头又跑肚。”
紫鹃应了声,便听见外头帘子声响,出去一看,原来是晴雯来了。
“我瞧着林姑娘日常旁的不说,帕子倒是换得勤,这回做的衣裙上头又裁下了两条帕子,我先做得了一条,给林姑娘替换着使。”
紫鹃笑着打从晴雯手里接过帕子,拿着给才从里间出来的林黛玉看。
林黛玉接在手里仔细看了,又望向晴雯道:“难为你的心思怎么这般的巧,你绣的帕子,每一个我都喜欢,耗费了你不少精神罢?”
晴雯嘴角噙着浅浅笑意,连连摆手,“不过是闲暇时做的,倒费不了多少时候,只要林姑娘喜欢,日后我多做一些给姑娘备着。”
“瞧瞧,这哪里是宝二爷的丫鬟,不若姑娘去同老太太说了,把晴雯要到咱们屋子里来,倒还合适些。”紫鹃将帕子叠好放到一旁的盒子里,向着晴雯笑道。
“我巴不得姑娘把我要过来呢,只怕我来了以后又占了你的好儿,叫你怨我——”晴雯促狭看着紫娟道。
“你倒是过来,我看看你能占了我的什么好儿?姑娘喜欢你,若你能在姑娘身边服侍了,姑娘日日欢喜,于我来说,那才是真的好呢。”
紫鹃歪了头笑,晴雯心中一动,想着若是自己真个能到了林姑娘身边,是不是王夫人便再也不能疑着自己勾引宝玉了?
却见黛玉面容微异,开口道:“好好儿的,说这些做甚么?”
晴雯心中一滞,知道既然林姑娘无意,这事儿想来是不成了,遂把话头儿转到了旁的地方,说起来自己和袭人麝月往园子里去看院子的事情。
“呀,说起来我也要去一趟看看里头的布置,万一咱们的东西也不好放,可怎么行?”紫鹃说道。
黛玉瞥了她一眼,笑着说:“日常瞧着你倒稳重,一遇着点儿什么事,便又忙慌起来。她们先去里头看,是因着她们屋子里头的人多,东西也多,怕到时候挤挤挨挨不好分派。
咱们屋子里统共就这么几个人,到时候归笼到一处抬了去,若是有放不下的,该扔的扔,该收的收,又何必巴巴跑过去看几回?”
被她一说,紫鹃也压了兴头,低头轻笑一声,又道:“定是因着有姑娘在,才叫我这般风风火火也没甚么关系。纵使风浪再大,姑娘只稳坐钓鱼台,这桩桩件件的事情才条理分明了呢。”
“你少来攀扯我,快些去寻了猫儿来。这会子虽说日头暖了,地上还是寒凉的,它若跑了肚,累的还是你。”
“姑娘连猫儿都看顾得到,怎么也不注意一下自己的身子——”紫鹃叹气道,林黛玉听了,不由又低了头,嗔着她莫要再说这些。
又说了一会子闲话,晴雯方回转,宝玉这时已经回来,才在袭人的服侍下换了衣裳,看见她来,忙拉了她问:“你可是才从林妹妹屋子里来?”
“今儿我去寻宝姐姐说话,本来邀了林妹妹一起,偏她身子又不舒服。你方才过去瞧她,她可好些了?”宝玉拉着晴雯问。
晴雯心想着并不曾见林姑娘不舒服的样子啊,只是不大开心倒是真的,怕并不是因着身子不舒服去不了,而是又生了宝玉的气了罢?
“我去的时候,林姑娘记挂着猫儿晒太阳凉了肚子,催着紫鹃去把猫儿抱起来呢,瞧着倒是还好。”晴雯道。
宝玉一听,来了精神,“我去寻了林妹妹一起给老祖宗请安去。”
说着,便撩了帘子出去,袭人在后头唤他等上一等,他也只摆了摆手,兀自去了。
袭人无法,只好拿着东西追了过去。
晴雯回到自己屋子里头拿了针线出来,坐在榻上做活,麝月回来,问道:“怎么不见袭人?”
“随二爷去了林姑娘处呢。你这会子才回来,可是寻到太太?”晴雯手上不停,抬眼问道。
麝月点了点头,又有些迟疑着说:“我同着金钏儿找着太太后,又跟着去了太太的院子……太太做主定下了回礼,还曾问王家的媳妇子要不要去见见薛姨太太,谁知道她竟借口舅太太等着回信儿,这样走了——”
晴雯长长的睫毛轻轻扑扇了两下,那双似会说话的眼睛带着疑惑望向麝月,好像在问她想说什么。
麝月蹙了眉,跺了一下脚,道:“我这不是觉得有些不大合适,方才同你说呢。你说宝姑娘那样光风霁月的一个人,怎么偏偏不得舅太太喜欢——”
晴雯抿嘴笑了笑,低下头拈起针,在自己发间蹭了一蹭,“我瞧你这才是闲吃萝卜淡操心,薛家的人住到了贾家,你却想着为何她不得王家的喜欢?
这王家的人多数随了舅爷赴了外任,只留个姨太太在府上侍奉老夫人,说不得是舅太太与姨太太不睦,所以才怠慢了光风霁月的侄姑娘,也不一定呢。”
麝月沉默静思半晌,缓缓点头道:“果然我不如你想得通透。只可惜了宝姑娘,这样一个水晶心肝儿玻璃人儿,倒受了这样的委屈。”
“委屈不委屈的,你怎么又知道旁人的想法呢?”晴雯抬头斜睨了她一眼,“自家的炕头儿都还没烧热,反管着别人家冷不冷,你也是越发闲了。”
麝月抿嘴一笑,卷了袖子叫小丫鬟往铜盆里添了热水,试了下水温正好,这才在水里摆了手巾,拧干了擦脸。
“叫我说,这满府的姑娘奶奶,再没有一个比得宝姑娘是个周全人——”
“瞧你在哪里蹭来的这些灰,快些去换了干净衣裳过来,免得一会子主子叫人,还在各忙各的呢。”晴雯打断了她。
第81章 多浑虫命丧黄泉路
麝月低头一看,果见自己袖口上不知哪里蹭的好大一块污渍,不由惊叫一声,“哎呀,这是哪里来的?”
说着,急急忙忙便进去打开了箱子拿衣裳出来换,一边又扬声同晴雯说道:“我总觉得这几日有些不对,仔细想来,竟是有些日子不曾见了绣橘,二姑娘这几回在老太太跟前儿凑趣儿,竟都带的司棋呢。”
晴雯停了手,若有所思。
她与绣橘说不上好,但绣橘是个心里存不住话的性子,最爱寻她聊些闲天儿,打发着等二姑娘的时间;
司棋最是有主意,风风火火的,每每守在二姑娘身边,生怕二姑娘被人欺负了去,却同她不大和得来,晴雯觉得她与自己犯冲,素日少来往。
“可是二姑娘那里有什么事?”晴雯歪了头问道。
“只听说近日二姑娘那位嬷嬷又闹出些故事来,旁的倒没什么,也许是因着她不想跟着出来,守屋子了?”麝月蹙着眉头猜测。
晴雯若有所思,“二姑娘身边儿那位老奶奶也真是不得了,二姑娘纵然再不受宠,也是大老爷身前正经的姑娘主子,偏她拿着鸡毛当令箭,浑不管不顾的挫磨人。”
“哎哟,你可少说两句。”麝月瞥了她一眼,又去打了帘子向外看了一回,复回来道,“你这话要是叫人听见,那才是不得了。”
她走到桌边,倒了杯茶喝了,又倒水把杯子洗了,重斟了一杯给晴雯,晴雯伸手接过,麝月方才开口道:
“这些嬷嬷虽可恶,可要是主子身边儿有什么事,说不定还是要指着她们呢。你瞧着咱们二爷身边儿的李奶奶,正经每个人都烦她呢,可先前每回去姨太太那里,还不都是她跟着约束着二爷?
如今她才一出去,二爷就在姨太太院儿里喝得一身酒气才回来。若没事也就罢了,一旦有什么事,还不是咱们这些服侍的人得了罪过?”
晴雯抬眼瞥着她,唇角微勾,笑道:“我知道你素日是个心里有成见的。只可惜咱们这样的身份,劝上几句他又不听,有什么法子?”
“是以才说有些事情,还是要这些老嬷嬷管着,平日里只看着她们再讨厌,正经有事还得指着她们的。”麝月将晴雯喝过了的杯子拿去用水洗了,才又放回去。
才开口又要说什么,却见袭人打从外面进来,后面还跟着探春身边儿的翠墨。
“在外头就听你们说得热闹,怎么这会子倒不说了?”翠墨同她们亦是熟得很,开口笑问。
“正是听见你们来了,才不说了呢。我们在屋里说得可都是好话儿,哪能叫人平白听了去?若是想听,先拿银子来。”
晴雯笑着说道,一张白瓷般的素手摊在翠墨面前,被她一巴掌打了下去。
“说的什么好话儿,难道我是喜欢听的?”她啐了一口,又过来瞧着晴雯手上的活计,不由叹道,“怪道三姑娘总是夸你,果然比我们不知好了多少。
姐姐何时得了空儿,不妨教教我,也叫我在三姑娘面前卖个好儿呢。”
“既你认真想学,且厚厚备了拜师礼,再与我跪下磕三个响头,我才认你这个徒弟呢。”晴雯道。
翠墨笑着作势去撕她的嘴,“好你个牙尖嘴利的小蹄子,我只看你这‘师父’当不当得——”
两人笑闹成一团,晴雯急得连连叫麝月,“快些把她拉开,小心一会儿针扎了眼——”
麝月兀自在一旁笑弯了腰,“针扎了眼才好呢,看你们以后还闹不闹了。”
袭人拿了东西从里头出来,看见她们二人这般模样,不由悠悠叹了一口气,才要开口说话。
忽然小丫头坠儿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向着晴雯叫道:“晴雯姐姐,你表哥没了,林大娘叫我喊你去见他最后一面呢!”
“哎呀!”袭人方才要说的话堵在了喉咙眼儿,惊叫出声,一扭头看见晴雯似被吓呆了,愣愣地坐在那里,手上的针线掉落下来,也不曾察觉。
“快莫要发呆了,现下去,说不得还能再见上最后一面。”袭人上前去把晴雯腿上的针线筐子拿开,推着她道。
晴雯恍惚回神,猛地站起身来,却眼前一黑,身形一晃,便又要倒,幸而麝月伸手扶住了她,才不至于摔倒。
虽一直盼着他死,可这一天真的来了,晴雯又红了眼眶,鼻子微微有些酸意。
“快些回家去看看吧,好歹就这么一个亲人——”袭人说着话,竟也红了眼圈儿。
晴雯此时耳朵里头已经听不见什么声音,只跌跌撞撞被坠儿牵着手往角门那边去。
出了角门子,走过长长的窄巷,似有人语声在耳边呢喃,晴雯茫然四顾,只见一个身着长衫的年轻男子正在一旁同她说着什么。
只是,她什么也听不见。
她甩开了那人握着自己的手,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向着吴贵住处的方向前行。
若没有她的暗示,吴贵又怎么这么快就死了?怕是灯姑娘还要指着他活得长长久久打从自己手里抠银子呢。
吴贵的死相十分凄惨。
他散乱的头发油腻腻地贴在脸上,一双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无神地瞪视着前方,干裂的嘴唇夹杂着皮下的血丝微微张开,一只胳膊压在身上,另一只则顺着他看去的方向无力地伸展着——
在看见他的第一眼,晴雯便震惊着向后退去,不防后头有人,一双温实的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姑娘小心。”醇厚的男声响起,晴雯下意识回头,只见贾荇正站在她的身后,两眼隐含悲悯看着她。
就是这种眼神刺得她心中一痛,再转过头来,眼泪已经迷蒙了双眼,两条腿却无论如何也不曾迈向屋内。
“当初你入府得了老太太欢心,求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你表哥买进来,免他饥饿之苦。只是他却不似你这般伶俐勤恳,娶了媳妇应了差,反倒沾惹上吃酒赌钱的恶习,实在叫人不胜唏嘘——”
荣国府的大管家赖大摇头叹息道。
第82章 避而不见只缘情浅
晴雯抬手捂住了嘴,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潸然而下。
“他,是怎么死的?”她哭着问道。
“据吴贵的媳妇说,他从昨夜里便直着喉咙喊疼,一时又要酒喝,他媳妇说如今家里因着给他治病早就被掏空了,无钱与他买酒。只他不依,他媳妇便出去借,转了一夜也没有借到,等回来开了门一看,身子都已经硬了——”
跟着赖大的小厮上前木然重复了一遍先前灯姑娘的话,便又退到了一边。
晴雯心中冷笑连连,自己与她拿的钱虽不多,但若只是拿药也尽够撑上些时候。
再联系到先前听说灯姑娘私会贾琏一事,还有赵嬷嬷看见的家里的情形,吴贵的死定是与灯姑娘的苛待脱不了干系。
只是他之死,亦她所愿也。
依着府里的旧例,灯姑娘很快就会重新嫁人,她嫁了人之后,自己在这府里就算是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等到她出府的那一天,也不会直接将她送到多浑虫这里安置,自己再筹谋运作,今生想来应比前世要好上许多。
既她也见了表哥最后一面,多浑虫吴贵的丧事便在赖大的主持下潦草的结束了他潦草的一生。
众人都说,有着赖大总管来为他主持丧事,这在下人里头也算是头一份儿了。
是以大家都刻意忽略了吴贵被一袭破席卷着不知丢到了哪里去,反而灯姑娘拉着晴雯,呜呜咽咽哭了一通。
好一时,她才止住了哭声,拿帕子揉着通红的眼角,向晴雯道:“姑娘自在府里有月例,不知道我们在外头生计艰难。如今你哥哥没了,大管事说有五两的烧埋银子,姑娘几时有空儿,我与姑娘送了去——”
“嫂嫂也说了,我自有月例,又没甚么花钱的地方,要这许多银钱也没什么用处。嫂嫂手上既不宽裕,就全都拿了去,又能怎样?好歹也与他夫妻一场,还望嫂嫂念着往日的情分,逢年过节与他烧些钱,叫他在下面也能少受些罪——”
晴雯抹着眼泪,哽咽着说。
灯姑娘忍不住嘴角上弯,按也不好按下来的,却只见晴雯抬头看了她一眼,连忙低头掩饰住了,抽噎着应了,“姑娘只管放心,如姑娘说的,我好歹与他也做了几年的夫妻——”
这间事了,晴雯方才回转,往角门处去,只见巷子拐角处露出一片灰布衣角,想起来今日贾荇穿的便是这样颜色的长衫。
晴雯愣在当地良久,长长叹了一声,而后转身离开,特意绕了一大圈,自另一处角门进了府。
贾荇在那里等了许久,听见晴雯长长的叹息,不由心中一痛。
自己虽然父亲早亡,还有母亲陪伴在侧,而她仅有一个表兄,此时还病死了。
本来卖身为奴就已是身不得已,这老天又专挑苦命人磋磨,不知她此时心里有多少哀恸?
是以他特意寻了这处避人的地方想要安慰她一番,没想到那一声长叹之后,便再没了声音。
贾荇等得一时,见还没有动静,忍不住探头去看,却见街角处空空荡荡,连半个人影也没有,不由傻眼。
此时他如何不知道,这是晴雯特意躲着自己,不欲与自己产生什么瓜葛,可这样的行为,比当面拒绝他还要叫人难受。
晴雯回了荣庆堂,只见屋子里头乱成一团,拉了个小丫头细问之下才知道,原来老爷定下了二月二十二的好日子令众人搬至大观园中。
因着每一处又添了两个老嬷嬷,四个丫头,除各人奶娘亲随丫鬟外,另有专管收拾打扫的。
此时乱哄哄的正是新来的人过来认人,只待二十二日那天一起搬了过去。
其间有个名为良儿的最是伶俐,本来正同秋纹说着话,看见晴雯来了,连忙迎了上去,笑道:“姐姐这是从哪里来?我名唤良儿,往后就与姐姐一起当差了——”
她的话尚未说完,晴雯便木着脸打她眼前过去,良儿不由愣在当地,面上红一片,白一片。
“别人家里头的亲人才死了,你就凑上前去卖好儿,你当谁都同你一般机灵呢,也不照照镜子瞧一瞧,自己配不配去卖这个好儿。”秋纹撇着嘴斜睨了她一眼,嘲讽道。
碧痕轻笑,道:“要我说咱们只往后退去,若晴雯唤人做事,就叫她一个人去就是了,到时候挨骂也由她去,咱们莫管许多。”
良儿原知道晴雯是宝玉跟前儿得用的大丫鬟,这才上前献殷勤,没想到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反闹得自己没脸。
她讪讪着上前去帮麝月整理东西,却被麝月推开,“等搬到园子里才用得着你们呢。如今这屋子里头小,哪里站得下这么些个人?何况你们也不知道这些东西都在哪里,上来也是帮着些倒忙。
叫我说,你们且快些回去自己的住处,找管事娘子把规矩学全了,免得到了园子里头还要我们教你们。”
良儿几个新来的听她如此说,也不好再在此处待着,便行礼告辞退去。
至二十二日这天,一行人忙忙乱乱一整天,总算把屋子搬了个干净,饶是如此,还是落下许多东西,往返几趟才收拾明白。
一整天下来只觉得腰酸背痛直不起来,不过看看这怡红院比荣庆堂所住的屋子大上不少,心中总算舒朗几分。
“我不行了,今儿可累着我了,我得好生歇一歇,你们若有什么事,千万莫要叫我,天塌下来也明天再说罢。”
绮霰没精打采往一旁塌上一歪,扯着喉咙叫道。
晴雯和麝月、袭人等人虽也累得很,为着大丫鬟的体面也自强撑着,何况宝玉此时还不曾安歇了,她们又怎么好先睡去?
只宝玉又说要去潇湘馆瞧林妹妹,几人也瞅了功夫在一旁歪着眯了一会儿,方才回了口气。
等了一会儿,宝玉还不曾回来,晴雯便说要去寻他一寻,免得在这里空等着。
袭人也不愿他在黛玉处多待,自是千肯万肯的,嘱咐着晴雯早去睡回,最好能将他劝转。
第1章 黄梁一梦大梦初醒
话说晴雯自被撵出了贾府,便住在表哥多浑虫吴贵家里,白日里宝玉来看过之后又走了,表嫂灯姑娘对她倒有了几分好脸色。
到夜里,直着脖子叫了一宿的“娘”,多浑虫嫌吵,骂骂咧咧出去随意寻了个窝子躲清静。
晴雯心下悲凉,若不是当初她求了赖家的将他一并买进来免了饥荒,还娶了媳妇,也不知道这会子又变成了哪里的游魂野鬼游荡着,恨自己此时方知,到底谁也靠不住。
只如今她已现油尽灯枯之相,纵是心中有悔,此时也都晚了。
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同宝玉在一处,直把怡红院当家,最后谁又念了她几句好儿?反被太太寻了借口撵了出来,熬得这般人鬼不知的模样。
奄奄一息倒在炕上,身子越来越轻,晴雯缓缓闭了眼睛,通身只有进气,没有出气儿了。
不一时,灯姑娘大着胆子上前摸了摸,她身上已是凉了,知道人已死了。
府内传出王夫人的话,叫不许掩埋,直接火化了,连个全尸都不得留。
只说她一缕芳魂晃晃悠悠不知来到了何处,左右四顾,只见身前一座高大的牌坊上立书——“太虚幻境”,巍巍然竟有丈许高。
晴雯本不认字,但身在这处,抬头看去,红艳艳的四个大字映进心里,不消认得,自解其意。
牌坊旁边站着穿着一袭纱衣,云鬓堆叠,蹁跹婀娜的警幻仙姑,面容隐于一片蒙蒙薄雾之中,叫人看不真切。
晴雯此时浑浑噩噩,不知此处是何乡,警幻仙姑轻轻招手,她便跟着去了。
“此去红尘之中,百般身不由己,如今你可悟了不曾?”耳边传来警幻仙姑缥缈的声音,晴雯抬起头来,已是一片泪眼朦胧。
“我,我恨——”她神色凄惶,似有悔意,又带着几分挣扎。
警幻仙姑长长叹了一口气,“痴儿,痴儿,偏你一片痴心错付。”
说着话儿,便转身向牌坊后头款款而行,晴雯茫然,又不自主地跟在她的身后,缓步向前。
直去到一面立身大镜处,晴雯方走过去,看着镜内自己虚无缥缈的身影,耳边传来警幻仙子的叹声:
“历此一劫,也当警醒,这回再予你一次机会,莫空辜负了。且去吧——”
晴雯心中哀戚戚,突觉身后一股大力,将她重重往立身大镜之上推去,她登时举起袖子掩了面,惊叫出声——
“啊!”晴雯倏然从床上惊坐起,浑身尽湿,一身冷汗淋漓,喘息不止,直似做了一场大梦,真真假假不分明。
左右看去,只见旁边四尺宽的床榻上铺叠得整整齐齐的半旧被褥,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瞧起来竟有几分眼熟。
床头处用一个斗柜隔开两张床,上头搁着两个旧漆木箱。
晴雯认出来,其中一个正是自己从进府用到出府的箱子,只是她被赶出去时,什么也没有带,这箱子自然就留下了。
两个箱子中间放着一个倒扣的铜镜,旁边还放着篦头发的篦子并几根头绳假花,靠着自己这边放了半盏茶水,此时已然早就冷掉。
“哎呀,你这就醒了?我还说叫你多睡一会子,让小丫头莫要吵了你。”
那边门外一行走进来,一行说话的身材高挑着红绫袄青缎掐牙背心身影——身形高挑瘦削,是麝月。
宝玉还在贾母院子里住着的时候,小小的正屋住着主子,丫鬟们则挤在屋后的后罩房里头。
她和麝月分在一个屋子,秋纹和碧痕、檀云、绮霰分在了一处,袭人自在宝玉房中守夜,并不与她们同住。
晴雯心神微动,暗忖着自己难道不是在表哥吴贵家的炕上死了去?怎么现在又在这里。
“你呀,往日里总是争胜好强的,都说了不叫你穿了单衣裳吹了风,偏你不信,如今真个病了,瞧哪个来替你?”
麝月一行说着话,迈进了屋子,坐在床上拿着铜镜,对着镜子又抿了一回头发,才笑着对她道:
“我同秋纹去三姑娘那里寻侍书说个话,过几日就是侍书的生辰,咱们这些人不好正经了去贺寿,可也不该作了不知。待商量出个章程来,咱们算算各出多少银子,凑份儿礼得个意思就是。”
晴雯没有说话,她活着的时候,同谁都不大好,一张嘴跟个火尖枪似的,逮谁都要说两句。
麝月多久没有这样平和地同她说话,她自己也记不得了。
“麝月姐姐,袭人姐姐叫我来问,可是有什么事情?”小丫鬟佳蕙勾了头往里瞧,嘴上说着话,眼珠子却乱转。
依着晴雯从前的为人,最是见不得宝玉身边儿的小丫鬟鬼鬼祟祟的行事,说不得便要骂上几句。
只是她现在如梦似幻的,也不知今夕是何夕,自己打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了?
此时看着小丫鬟扒着门框也不进来,只在那里横七竖八的打量,麝月皱了眉头,道:
“不是什么大事儿,你晴雯姐姐被梦魇了,就这样去回了袭人就是。”
晴雯心里更是不宁,只怪那梦太过真切,好似她真个在梦中历尽了一生,最后被人挫骨扬灰一般。
而且瞧着现下这情形,佳蕙的年纪似乎比她梦里死时更小一些,麝月也比之她最后一回见的时候面嫩上许多。
眼前种种,明明就是她进了贾府三四年的时候,那时大家都小,贾母舍不得宝玉,留他住在碧纱橱外间,表妹林黛玉则住在碧纱橱的里间,直到年岁大了些,才各自分出来在两旁屋舍里头。
她被赖嬷嬷带进府里送了贾母,因长得一副好相貌,又有一手好针线,便遵着贾母的吩咐,过来伺候宝玉。
若真个如梦中所演那般,她仗着牙尖嘴利欺人,又被王夫人记上,不仅撵出了大观园,还连个全尸都不许她留——
晴雯想着这些事情,不由地打了个寒战。
那梦,委实也太像是真的了。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摸了摸尚是温热的壶身,涮了茶碗,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第2章 初梦回白日撞私情
瞧着眼前熟悉的一切,手扶着身下柔软的被褥,晴雯心中忐忑不安。
既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又见着麝月和佳蕙这等反应,她此时也猛然想起来前头的事儿。
此时哪里有什么梦里的“大观园”,如今只是在老太太的荣庆堂里住着。
如今宝玉早搬出了老太太正房的暖阁外头,与林黛玉一东一西住在荣庆堂两侧的厢房里。
只去年底报说林黛玉的父亲身体不好,由贾琏陪着回扬州去了,此时还未归来,并不在此处。
前些日子,隔壁宁国府上的蓉大奶奶突然间殁了,宝玉原跟着琏二奶奶一道去送殡去了三两天。
回来后不知是做了恶梦还是怎的,半夜里拽着被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憋红了脸。
当时袭人值夜,连忙上前去抱了他哄着,又扬声儿叫人倒了热茶过去。
麝月这个心大的在外间睡着,自己都醒了,她还睡得死样,于是晴雯便披了薄袄起身与宝玉送了温水漱口,又倒了热茶安神。
只折腾了这一会儿功夫,就吹了风,受了凉,第二日起来便有些昏昏沉沉的。
本想向袭人告个假,偏偏又听见她同宝姑娘闲话,说什么这屋子里头人倒是多,却没几个正经能使唤了做活的。
自己一时好强,不想白担了个名声,忍着气将茶炉子煨了,又把宝玉在外头上学要用的东西收拾齐备了才回来歇着。
只怕是累着,这一觉下去,再睁眼,就到了这会子时辰,也不知道背地里又叫她说什么话。
一念及此,又想着梦里似假还真的桩桩件件的事情,晴雯忽而鼻子一酸,两眼便蕴了两包眼泪,却又不想叫麝月瞧见,翻了个身,将脸侧到一边,偷偷拿帕子擦了。
“别叫她知道了,不然又要说嘴咱们轻狂。你且喝了茶暖暖身子,下回可是得注意着些。”
麝月一边轻声嘱咐着她,把窗帘拉开了去,大亮的天光透过窗子洒进来,直直地照在晴雯的身上。
擦干了眼泪,忖着没有痕迹了,她才坐起身,把麝月方才端进来的姜汤大口喝了,不小心呛到,梗了脖子咳得震天响。
“哎,若是病了,不如就歇上两天,别要过了病气儿给宝玉,反而不好。”
隔间里头传来袭人的声音,麝月笑着出去说道:“不过是喝水呛了,哪里就病了呢?姐姐素来也贤良太过了些。”
晴雯抿了抿嘴,梦里还在荣庆堂时,因着住在一起的缘故,她和麝月自来交好,麝月沉稳持重,与谁都处得来些。
只是后来搬到了园子里,她自忖着自己比旁人对怡红院更尽心些,行事间便有些失了体统,打骂小丫鬟更是常事。
以至于后来自己一朝遇了难,方才发现,宝玉竟然丝毫也顾不得自己,而其他人也多是落井下石的多,雪中送炭的少。
“我不过随口一说,偏得了你这么些话来。”袭人笑说着走了进来。
只见她细挑身材,容长脸儿,也穿着红绫袄青缎掐牙背心,凑近了仔细瞧着晴雯面色还好,念了句佛。
“你虽向来身子硬朗,更该保重着些,平日里多些保养才是。”
晴雯知道她现在不过是借着这话遮了方才的意思,冷笑一声,哑了喉咙冲着她道:
“我不过是呛了气,方才咳了几声儿,你倒恨不得我立时离了眼前,才好趁了你的意。”
袭人的脸立时胀得通红,指天发誓道:“我若有这样的心思,便叫我立时死了去。不过是白嘱咐一声儿,怎么就扯到这里来?”
晴雯心头闷闷,只冷笑着不说话,麝月进来把喝空了的碗拿了,又笑着将袭人拉了出去。
不多时,又进来对她嗔道:“她不过也白说一句,偏你又这般当了事故说,在人心里下种子,何苦来?我这就出去了,宝玉身边儿有袭人服侍着,院子里头的事儿,你多费些心。”
说着,她打开自己的箱子挑挑拣拣拿了一个荷包出去,听着声音,像是往外头走了。
晴雯呆呆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又听得外头静悄悄的,便起身穿了衣服,又将头发梳了一回才出去。
此时正逢午睡时候,荣庆堂里一片静悄悄的,倒没什么人走动。
晴雯走到里间门外,欲要进去瞅一瞅,这屋子里头的陈设,是不是同着梦中一般无二,却听得里头传来怪异的声响,不由凛了心神,悄没声息往前走了两步。
“好宝玉,你且轻着些——”
——伴着里头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呻吟声,晴雯听得明白,这是袭人的声音。
晴雯咬了下唇,在梦里历尽一生的她哪里还能不知道她同宝玉在里头做着什么。
听着悉索碎碎的声音,红云悄悄爬上晴雯的两颊。
真真不知羞得很,日日里装那贤良人,倒叫自己顶了缸,晴雯暗暗啐了一口,暗自将银牙咬碎。
袭人与宝玉之间那不清不白的事情,自己梦里也早知道了,却帮她们瞒着,最后却叫王夫人给死后的自己安了个“女儿痨”,白替人担了骂名,实在冤枉得很。
偏偏梦里的自己仗着牙尖嘴利,几乎将院子里头的大小丫鬟得罪个遍,袭人身为怡红院头一份儿的一等丫鬟,纵然她不开口说什么,大家也都天然偎在她的身边,倒显得自己像是天底下最刻薄的坏人。
也许那梦就是为了警醒于她,叫她切莫再如此莽撞,再似那般只凭着一腔孤勇撞个头破血流的,就算做不成个聪明人,也不要再做那糊涂鬼。
晴雯屏息静气,咬着唇悄然缓步退了出去,里头传来少年男女的喘息声被一道帘子隔了个彻底。
正此时,那边又传来一声轻笑并招呼声,晴雯浑身一颤,回头看见老太太房里最是得用的大丫鬟鸳鸯拿了裁好了的抹额过来。
——若是叫她再走上前两步,里头的动静儿可就瞒不住。
晴雯笑着迎了上去,“你这大忙人,这会子不伺候老太太歇着,怎么反倒来我们这儿串门儿来了?”
第3章 巧晴雯冷语呛袭人
鸳鸯叹了口气,皱着眉头对晴雯道:“我哪里有闲心思串门儿,老太太最喜欢的那顶抹额到底是旧了些,我悄悄与她换了,今日发现,还有些不喜。
你针线上向来拔尖儿,我便描了花样子,劳你去绣。不拘多少时日,你得空儿了便做上几针,若是能早些做得了,自是最好。”
晴雯伸手接了,仔细看了看,笑道:“花样子倒是寻常,或许是针脚处有些巧思,不如我随你去将那旧了的抹额拿来瞧瞧,说不得就知道和别的差在哪里了。”
鸳鸯一怔,随即拍手,笑道:“哎呀,果然你是行家,一开口就说到了点子上了。”
晴雯先请她在这里稍等,回屋把抹额收进了箱子里,怕旁人不知道谁再给拿了去,这才跟着鸳鸯走了。
路过隔间时,她悄悄往里头瞥了一眼,此时里头静悄悄的,没什么声息,不知里头两个人此时又在做些什么。
晴雯不由又抿嘴一笑,许是被鸳鸯的声音吓着了也未可知,若叫老太太、太太知道了,少不得要扒下你两层皮。
饶是心里头这样想着,她却也没想要将这事朝上头报了。
原因无它,她自问一向无愧天地,尚且被王夫人瞧不过眼,撵了出去,此时又何必去告她的刁状,她得了不是,自己难道就好了?
贾母正午睡,鸳鸯叫她在外间等着,自己轻手轻脚进去,打开箱笼将之前那个旧的抹额拿来递给她。
晴雯接过来仔细端详了一回便瞧出端倪,向着鸳鸯招了招手,退到一旁,离着贾母睡觉的地方更远了些,以免吵醒了她午睡。
“这边磨损痕迹最重,应就是紧贴着皮儿的地方,若是针脚厚了,难免磨得额头干疼。我做这个的时候,多留神注意着些就行了。”
鸳鸯凑近了看晴雯指着的那处,歪了头看,果见与旁处似有些不同。
晴雯怕她不懂,又开口解释道:
“做这抹额的人很是有些巧思,不是这样直直的把边角窝了进去,而是想法子把厚的那处打得薄了,才用极细的针缝了,方不会磨了头皮,戴着也舒服,怪道老太太喜欢呢。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复杂的事,只是一般人不愿意费这个事罢了。”
鸳鸯佩服地看着晴雯,笑说道:“若不是什么复杂的,怎么偏就你看了出来?这回还多亏了你,若是你得空儿,能早些做出来自是最好的,如今冬日腊月的,老太太上了年纪,受不得头风。
若是换着别的,又怕她戴着别的不舒服。我还有句话要同你说,只先将这个做起了,少不得我还要委了你多做几个,好搭了不同颜色的衣裳使用,到时候,你可莫嫌我事多。”
“瞧你说的什么话,难道我在宝二爷房里,就不做老太太这里的活计了?你放心,我们屋子里头人多,倒不需要我每日里往前去凑。我稍微赶上两晚上,也就得了。只怕她们又怪我懒,你若听到了,可要为我辩白上两句。”
听着晴雯这般似玩笑说出来的话,鸳鸯却十分理解,连忙郑重地应了。
晴雯原是十岁的时候被赖大家买来服侍赖嬷嬷的,因常跟着赖嬷嬷进来,贾母瞧着她模样生得好,又聪明伶俐,十分喜欢,赖嬷嬷就将她孝敬给贾母使唤,后头贾母又把她给了心尖儿上的宝贝孙子宝玉。
按贾府的规矩,未成亲的少爷身边不使唤一等的大丫鬟,因此她领着二等丫鬟的月钱,等闲儿也不得有什么活计派到她身上。
无奈宝玉房里还有个袭人,是二爷身边的一等丫鬟,贾母心疼孙子,特特拨过来照顾他的,名字份例却还挂在贾母处。
因着晴雯针线好,做事细心,有什么针线上的活儿也常派了她做。
不过晴雯自忖自己凡事妥贴,哪里用得着别人摊派,十回里头有五六回不买她的账,慢慢地,竟传出了惫懒的名声。
“就算你是宝玉屋里头的,也是因着老太太喜欢宝玉,才把你放在他屋里伺候,若是老太太这里有着急的活计要烦了你做,你还能往外推不成?你自寻了时间做去,若是有人说嘴,就叫她们来找我。”
鸳鸯如今是贾母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如今她既这样说了,晴雯自然心里更有底气,笑着脆声应了,将手里的旧抹额交还给她,方才回转。
此时里间的门户洞开,大红撒花软帘悠悠荡荡的晃着,宝玉不在屋里,应是又被人给叫了出去。
袭人坐在床边儿,身旁放着针线筐子,手上拿着绣绷子,绷着一块画了“鱼戏莲花”图案的绸布,却半日不曾引下一根线。
晴雯打了帘子进来往茶壶里头续了热水,又把壶煨在茶炉子上,转身才要走,却被袭人叫住。
“方才,你可是听到了什么声儿?”袭人放下手上的东西,起身走了过来,脸上红的像飞了一片霞光。
晴雯大大的杏眼斜着瞟了过去,“你想叫我说听见什么声儿?不过是鸳鸯唤我有事,我才过去罢了。”
袭人面色一白,知道她定然是察觉了什么,紧咬着下唇,双手举在胸前,将帕子攥出一团褶皱来。
“我,我背上长了个疔子,实在疼的厉害,叫宝二爷帮着瞧上一眼——”
“我知道了。既这么点子事,又何必巴巴儿的同我说,我又不是天上管疔子的娘娘。”
晴雯又想起方才听到的声音,忙打断了她,面上一红,低声呛了一声,回身撩了帘子出去。
良久,袭人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眉宇间却泛起愁容。
她同宝玉之间的苟且,定是叫晴雯撞破了去,只是瞧着她这形容,想来应不会四处乱说。
晴雯才要往自己住的屋子里头去,迎面才留头的小丫鬟坠儿拎了那般大的水壶,里头灌的滚烫的热水,晃着荡着往屋里去。
看见她,晴雯便想起来了梦里她眼皮子浅偷平儿镯子那一回,她最是瞧不得这般鬼鬼祟祟不做正事的,不由的气性陡生。
第4章 偶伸援手巧结善缘
忽听坠儿脆生生的叫了一句:“晴雯姐姐,可要喝些热水暖暖身子?”
晴雯心知她是为着将水倒出来些,好松快一点儿,只听了她那话里又带了几分讨好,心里竟然一软,遂几步上前接了她手上拎着的壶。
“你这般小的年纪,身量未足,力气又小,就算多跑上几回,下回也莫要将水壶烧得这般满了去,小心打翻了烫着,自己吃痛,谁能替你?”
说着,头也不回的,将水壶拎到堂屋里头,将茶壶和汤婆子都添满了放着,嘴里还骂着那起子偷懒的老婆子,只叫这般小的丫头来上水。
一回头,坠儿竟挨着她在身后站着,两眼蓄着泪水,朦胧看着她,将晴雯吓了一跳。
“作死的小蹄子,站得这般近,也不怕我撞倒了你再烫着。”晴雯竖起眉毛,开口骂道。
坠儿吸了吸鼻子,似是被鼻涕堵住,从她手里接过来空了的水壶,闷闷地说:“姐姐好生歇着,我这就把壶还了回去。”
说罢,不待晴雯答话,一转身,便拎着大水壶跑了。
晴雯愣怔着站在当地,心下五味杂陈,又见袭人抱了被褥走来,道:“劳你将宝玉的床铺了,我去外头瞧瞧,看这人怎么还不回来。”
晴雯呆呆接过,却想着方才坠儿的反应,她也不知道怎的,往常看着这些小丫头拿着比自己还高的扫帚扫地,跪在廊上抹灰,心中也不曾有什么涟漪的,今儿不过帮着提了一回壶,坠儿便红了眼眶。
忽听得外边儿一阵踢踏声响,却是宝玉回来了,他先是去了贾母处问了安,又回来换衣裳。
袭人笑着迎了上去,说笑着把他身上的大衣裳脱了。
晴雯默然无语,扭头将床铺了,又把金钩子上头勾着的帐幔放了一半,才过去倒了温温的茶端给宝玉,他顺手接过,叹了口气道:
“林妹妹家去了也有些日子,倒也没说是什么时候回来,倒真真是无趣得很。”
袭人拿了家常的衣裳给宝玉换上,宝玉手上不停,嘴里又念叨着林黛玉。
“林姑娘的父亲殁了,再怎么也该把事情处理完了才回,二爷就这样眼巴巴的望着,回头叫林姑娘知道,心里又不知该怎样过意不去。”
袭人轻笑着,又拿话引了他往别处想,“听说送殡那日,宝珠姑娘怎的都不肯回来,珍大爷派了几个家里的媳妇子在庙里陪着,可是真的?”
宝玉叹道:“可是说呢,虽只是干女儿,到底是多年的陪伴,自有几分真情在。也不知道有朝一日我也去了,有没有人肯替我多守些日子——”
见才不过几句,又引来他的痴话,袭人不由后悔起了话头儿,这边晴雯却是忍不住开口呛声道:
“动不动想着叫姑娘们替爷守着,嘴里也是没边儿没沿儿地浑说,若是叫老太太听见,不知又该有多少伤心。”
得她一顿排揎,宝玉面上有些赧然,嘿嘿笑了两声,将此事揭过,自去正堂贾母膝下承欢。
晴雯却是将他的话听了进去,那边儿府里的宝珠,原是在蓉大奶奶身边儿伺候,陡然间蓉大奶奶人就没了。
梦里宝珠也是如此,从小丫鬟一跃成了正小姐,本是该当她们这起子下人极尽艳羡之事,只后来极少听到她的消息,到自己跟着宝玉搬到园子里头,也不曾再见过。
哪怕直到自己眼一闭死了,也没听那边儿人再提过这位“小姐”。
此时事情竟与梦里都一一对上,她不由有些暗自心惊,难道那梦里的事情并不是假,而是自己真真切切活上了一回不成?
晴雯怀疑的天平越发往“相信”上面移挪。
如今宝珠就连摔丧驾灵的事儿都做了,偏这会子死活不肯回去,若回到东府里,少不得锦衣玉食的日子总能过上几年。
她虽不知为何,但也猜得几分,纵然是改了身份,只要还在这府里头,到底还是身不由己的,不若寻了机会出去——
晴雯心里直想着,不由叹了口气。
似宝珠这样都不能顺利脱了身,若梦中的事都是真的,对自己来说,想要逃离必死的命运,又该是怎样难如登天的事情——
夜里又是袭人值夜,待收拾完毕,宝玉还未曾回来,众人不好就这般睡了,晴雯便拿了鸳鸯今日送来的抹额,在灯下绣着。
“灯影子乱晃,你也不怕用狠了眼睛再伤着,到时候又是喊疼,可没人替你。”
拿了银挑子将烛光挑得更亮的麝月语带嗔怪地说,晴雯抬起略僵硬的脖子转一转,松活了一番,闭了眼睛笑道:
“我知道你是对我好,只是鸳鸯送来时便说了,这个样式的抹额老太太戴得最舒服,偏磨得旧了,叫赶紧做出来一个替换,实不好偷懒。”
麝月无法,只得把挑了灯花儿的烛火往她这处推了推,好给她照得更亮堂些。
不多时,宝玉回来,跟袭人念叨着,“前几日就和秦鲸卿约了读夜书,偏他在外头受了风寒,不敢出门,只在家里养息,可真真是扫兴。”
袭人忍不住嗔道:“还说别人扫兴,你这才从外头回来几日?也该好生歇上两夜,竟还约人读夜书,仔细老太太知道了捶你。”
两人一行说笑,迈步进来,看见麝月同晴雯在这边灯下做活,便收了声儿。
晴雯起身,揉了揉发昏的眼睛,道:“今日里晚了,我们快些走,莫要误了二爷休息。”
“偏你又有话说,你要在这儿绣,就在这儿绣,我还能说你什么?”
听见晴雯叹气,宝玉笑骂道,晴雯也不与他口角,冷笑了一声,拉着麝月回了自己住的屋子。
方才宝玉说话里提到的那位姓秦的相公,晴雯原也有几分印象。
他原是宁府里头蓉大奶奶的亲兄弟,早被领来见过老太太的。
晴雯恍惚记得,这位秦相公身子骨儿亦是羸弱得很,自送了蓉大奶奶出殡回来之后便病了,只是这一病倒,却是再没听说何时好了的。
第5章 物伤其类茜雪为鉴
隐约里过不得多少时日,宝玉又该出去祭奠了他,回来哭了好几日,惹得老太太又帮了几两银子,另备了奠仪,折腾了许多时候才过了这事。
倒是那时之后,便蒙圣恩恩准元妃省亲,开始建大姑娘回来省亲的园子。
银子似流水一般的花出去,又接着元妃娘娘省亲这样的大事,热热闹闹了大半年的功夫,这死了的人倒再不被人提起。
思及此处,晴雯不由轻叹了一声,想来自己死后,也不过这般罢了,说不得,还不如他。
“难怪我总觉得你今日有些不同,竟然真个转了性子。”
麝月解着衣裳,又把床上被子掀开一角,把里头的汤婆子拿了出来放到一旁桌上,向着晴雯说道。
晴雯心头一震,仔细想着自己哪里露了马脚,忍不住笑着反问道:“好端端的,怎么说这个?”
麝月拥了被子坐了进去,笑道:“往日里不排揎上一顿,你哪里肯罢休,似今日这般安生生地随我出来,怕是宝玉和袭人也在心中纳闷儿呢。”
晴雯微微一笑,她当然知道自己的性子,只是梦里已经历过一生,既知是哪里跌了跤,又何必头硬再去撞?
随意说了两句将此事揭过,两人各自睡去不提。
第二日起来,有婆子带了茜雪进来给主子磕头,宝玉却一早就被冯紫英找了出去。
晴雯、麝月和袭人迎了出来,看着茜雪穿着家常的旧衣裳,站在院子里头抹着眼泪,两眼肿得似桃子一般,心下不由凄凄然。
“你也是个实心眼儿的,那日里晴雯才说李嬷嬷吃了给她留的包子,你接着就说把宝玉的茶给李嬷嬷吃了,那个牛心左性的爷如何忍得?话赶话的,就要撵你走。要我说,不如你先等上一时,待他回来,大家一处求求情,说不得你又能留下来了呢?”
袭人挽了茜雪的胳膊,温声细语地劝道。
“姑娘们可别说,咱们又不能时时在这处陪着,这各人还有各的事情呢。还请茜雪姑娘早些了了事,收拾了东西,同咱们出去罢。”
送她进来的媳妇子听见她们说话,忍不住撇了撇嘴,拿腔作势地说。
袭人没成想自己同着茜雪说话,偏偏惹了那媳妇子抢了白,一时气噎,拉着麝月道:“我素来是个不会说话的,麝月且同她说说,咱们的事何时轮到她们做了主?”
茜雪只低了头抽泣,听见吵了起来,抬头道:“他是爷,我是丫鬟,他要撵我走,断没有我死皮赖脸留在这里的缘故。既他此时不在家,我就朝着这屋子磕了头,也算是全了主仆一场的情分。”
茜雪推开袭人,退步走到一边,朝着屋子规规矩矩磕了头,捂着脸哭着转头跟着那媳妇子走了,却再没同她们说半句话。
袭人幽幽一叹,向着晴雯和麝月无奈看了一眼,只说心里闷得慌,要出去走走,便出了院子。
麝月叹了一口气,转头回了房,晴雯自拿了贾母的抹额坐在院子里头绣着,心中却思忖不断。
若是袭人真个想留下茜雪,又何必等她要走了,来磕头时才说起这话,她一向近身服侍宝玉,有多少话儿什么时候说不得?
茜雪那日因着李嬷嬷受了连累,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待宝玉气性过了,留下她也不过就是袭人一句话的力气。
偏都攒到今日里哄着茜雪在这儿等,怕是等到他回来,也到了夜里。
有媳妇子看着,茜雪等不得那般久不说,便是求着他回来了,以后又有什么脸面留在这儿?
如今跳出来当日那个糊涂壳子,晴雯才知道这桩桩件件的事情不能单看得那般简单。
人心最是经不起多想上两道推敲,偏偏自己不耐烦过一道心思,真真是活该落得那般的下场。
心里这般地想着,她越发地坐不住,将手里的活计先拿进屋在箱子里头锁了,又随手拿了一串钱并几角银子匆匆跑了出去。
茜雪一路走,且还受着这些惯喜欢捧高踩的媳妇子们的歪话,心里自是委屈万分,却又无可奈何,不多时功夫,眼睛已经肿得跟个核桃似的。
忽听得后头有人唤自己的名字,不由回头,看见是晴雯追了过来,面上神色一动,抓住晴雯的手急急问道:“可是宝玉回来了,要见我?”
晴雯嘴巴张了几回,终还是叫她失望,摇了摇头,茜雪眼中一黯,咬着下唇缓缓松了抓着她的手。
“是我想着咱们好歹在一处这些年,如今你要出去,也不知道这些时日该当怎么过活。我这里有几角碎银子,你且拿去应应急,也算是全了咱们姐妹一场的情分。”
她悄悄地将装着钱的荷包塞到了茜雪袖子里,又向着茜雪使眼色,叫她莫叫后头的媳妇子瞧见了这般动作。
茜雪摇着头推拒着,“因着是他撵我走的,我又没犯天大的错处,夫人发善心,叫我把自己的东西都带了去。熬得过这些时日还是尽够,只是以后要如何,怕是要再多寻一寻旁的活计做了。”
荣国府里头,似茜雪这般得罪了主人家被撵出去的,通常不会发还身契,身为贾府的奴仆,却领不得相应的月钱,又不能投身别家做事。
也只能托了关系走管事媳妇们的门路,在两府里头找一找有没有可做的事。
要还是不能,只看家里愿不愿意叫她在家吃闲饭了——
“我嫂子已经帮我打听了的,叫我先在家里接些给大爷大娘们洗衣裳的活计。虽累些,也挣不得几个钱,好歹也不是在家闲着,多少有个进项,再加上着原来攒着的,总能挣扎些时日。”
听见她如此说,晴雯只好点了点头,“也是个法子,你总要先活下去,再图日后。我只一句,若你有了什么难处,千万想着些我们,大钱虽掏不出来,四下里凑凑,也就得了。”
依依不舍送走了茜雪,眼瞧着她行至拐角,转过弯便不见,晴雯这才回转。
第6章 多情美色的灯姑娘
秋纹和碧痕在廊下喂鸟儿,瞧见她回来后又坐在绣花儿,遂笑道:“前日里才把宝玉的裤子裁了出来,竟忘了拿给你。”
晴雯听了,忍不住冷笑,“是你们裁的?还是别人裁的?如今我手上正有老太太要紧的活计,怕是不得空儿,说不得要得闲了才能做宝玉的东西。”
秋纹和碧痕相视而笑,知道她这是暗指了袭人派了她活计,又当自己做的在宝玉面前讨好,惹恼了她,也不再说话,只绕过她进房间里去。
一个小丫头探头探脑的往里看,晴雯虽是明了自己一生的经历,到底还改不了那风风火火的性子,见她这般鬼鬼祟祟的模样,竖了眉才要骂。
却见那小丫头一眼瞧见了她,欢喜叫道:“晴雯姐姐,你嫂子在二门外守着,寻了好多人来找你呢,只没人帮她传话,特特叫我跑一趟来。”
晴雯定睛看去,认出她是守角门的孙婆子家的孙女儿,因着年纪小,还未派了差使,平日里只帮着各处跑腿传话。
先时晴雯入了府,才进来时,家乡父母俱不记得,只知有个姑舅表哥名唤着吴贵的,便求了赖家的将他也买进来,做些庖厨之事,也算得个安稳的营生。
赖家的见晴雯虽牙尖嘴利,得理不饶人的模样,倒还不忘本,便把家里一个女孩配了吴贵,好歹成了家。
只那吴贵一朝安泰,就忘了流落在外之时,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每日里抱着酒坛子,比之自己的亲娘还要亲上几分。
他媳妇灯姑娘本就是个多情美色之人,被冷落得久了,不免心生怨愤,稍试探两回,却见他只要有酒喝,并不管旁的许多事。
灯姑娘由此往后,胆子更大了许多,满宅子里上上下下竟有一多半的男子是她考校过的。
原先晴雯放假有时回去,两人互相看不顺眼,偏偏又都是牙尖嘴利的人,聚在一处恨不得吃了对方。
渐渐的,晴雯也就不爱回去探视,假作没有这门亲戚罢了。
且那时她总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要在贾府里待着,恨她不拿女子清白的名声当回事,带累了自己也要惹人笑话,又一味的嫌弃表哥吴贵行事不像话,越发远着。
可又谁知道风水轮流转,有朝一日自己还有被赶出去那一天,要依着兄嫂过活呢?
她思量一时,招手叫小丫头过来,塞了两个大钱与她,“好孩子,你跑得快,劳你再跑一趟告诉我嫂子,我这边立时就过来了。”
小丫头得了钱,开心地点着头,连声应着,一转脸儿便又跑了。
晴雯仔细想了一回,对那个奇怪的梦里这当间儿发生的事情却没多大的印象,不知道灯姑娘寻自己有什么事,可见这回还是要亲去看看才知道。
她把做了一半的抹额放进自己的箱子里锁上,又对着镜子抿了头发,头上戴着的花儿也取了放在桌案上,略收拾了一下,便朝着角门那里去。
灯姑娘穿着半旧的淡粉色交领袄,头发随意挽了攥儿扣在脑后,两鬓又散着两缕乌发,更衬得肤白貌美。
她身子斜倚着门框,虽不曾搔首弄姿,却自有一番风流气度,勾得不远处的小厮不时投来眼神勾搭,她也只是一脸得意。
晴雯很快过来,看见她那模样,想想自己死的时候,连口水都不曾得了她的,心中不免愤愤。
却又念着她梦里最后一晚眼巴巴守了自己一夜,遂抿了抿嘴,上前来问:“嫂嫂怎么过来,可是家里有什么要紧事?”
灯姑娘微微一笑,拿脚踩在门槛上,不知打从哪里抓出来一把瓜子磕着,随手丢了一地的瓜子壳儿,一开口又是十分的妩媚动人。
“我哪里有什么正经事,还不是你哥哥,整日里只知道吃酒,家里的事半分不管。前儿刚下了雪,倒将屋子压塌了半边去,哪里还住得了人?
如今我也是来白问问,若是妹妹手上宽绰,好歹借几个钱我寻了廊下的大爷把屋顶修一修,说不得那破败的屋子也能再住上几年。”
晴雯见她上来就是要钱,连个铺陈都不曾有,倒将自己当作那使钱的冤大头一般,一时气噎。
忽的又想起自己才说要改了自己得罪人的性子,此后如何还不知晓,若能多结下善缘,或可成为日后的助力,也未可知。
她遂压了心中憋闷,向着灯姑娘道:“嫂嫂也该知道,我虽是宝玉身边儿的丫鬟,这么些年虽也混了个二等,只这府里头迎来送往,私下里攒了局兑了钱的事情也不少,手里哪里就宽裕了?
只是嫂嫂也极少同我开口,咱们是打断了骨头连着筋的一家人,若我有,断没有不帮的道理。劳烦嫂嫂在这处等上一等,我回去将我的箱子翻一翻,看有多少,尽数给嫂嫂拿来,总要先把屋子修了,好住得了人,再说其它。”
说罢,也不管灯姑娘是何反应,扭身便朝荣庆堂去。
回到房里,打开自己的箱子,她在荣国府里颇少花销,平日里不过赌钱作耍,纵然再不攒着,里头好歹也有五六串的钱并几块儿碎银子。
晴雯拿了一串,咬着唇想了一回,又把另一串钱拆了一半出来,方才包在帕子里往外走。
迎面碰见碧痕,嘻嘻哈哈打外头跑了进来,疯疯癫癫拽住她笑道:
“方才琏二奶奶说的好笑话,把老太太逗得乐个不停,偏你不在,没听到——”
晴雯拨开她的手,啐了一口嗔道:“你再这般笑下去,琏二奶奶倒可以将你当个笑话说了,再逗老太太笑上一回。”
碧痕捂着嘴笑着往里间跑去寻袭人,晴雯这才往外头去。
到了二门上,不见了灯姑娘,她不由有些疑惑,拉了方才送信儿的小丫头,才知道灯姑娘等不及,早回去了。
晴雯无奈,有心不管,却还记着自己先时还想着要给自己积了善缘,便又塞了两个大钱与那小丫头,叫她跑一趟,把她嫂子叫来。
第7章 软语慧心初谋落空
灯姑娘久候她不来,原以为晴雯只是搪塞,哄她在那里等着,不想自讨没趣儿,索性先回了家。
这时又听见小丫头说晴雯拿了钱等她,叫她速去,眼睛一亮,一骨碌打从床上下来,便跟着去了二门上。
“哎呀,我还道妹妹平日里也存不下几个钱,想着还是不难为妹妹了,没想到你却是个没私心的。”
见了钱,灯姑娘的眼睛一亮,笑弯了眉眼,更添着几分婉转,连带着说话也比先前好听了不少。
晴雯将帕子打开了与她瞧,“这一串钱是才发下来的月钱,因着伺候三姑娘的侍书生辰快到了,大家要凑份子,我留了些在手里好用。其它的尽数都拿给嫂嫂,这另半串却是我在别人那里挪借的,嫂嫂日后若是手头宽绰,便拿给我还钱。
若是手上短了银钱使用,倒也不急,少不得我拿自己下个月的月钱去还。只有一条,嫂嫂若是能劝,还是劝一劝我那哥哥,莫要整日里吃酒发痴。咱们主人家虽宽厚,可若闹得太不像了,回头万一得了不是,再叫赶了出去,可还靠什么活着?”
听她说话与以前大有不同,灯姑娘一双美目难免多看了她两眼,笑道:
“你哥哥什么样儿,妹妹难道还不知道?整日里见了酒比见了祖宗还亲,还要我说他?我可说不着他,说了他也不听我的。不过妹妹能帮我寻了这些钱来,叫我把屋子修一修,我却是记着你的情份的。”
晴雯无奈,如今自己既起了从这荣国府里头脱身的念头,往后少不得有要用得着他夫妻的地方,又何必管他们这些事体,反将她得罪了。
如今也只得随口拿话应对着灯姑娘,就算日后遇到要紧的事,她不能拉拔自己一把,也莫要落井下石就好。
送走了灯姑娘,晴雯也就回转,对于灯姑娘说的话,她哪里不明白,只是现在拿她那表哥没有法子罢了。
贾母的抹额虽小,却是精细活计,颇费些工时,纵然是紧赶慢赶,也要三五日的功夫才做好,却正赶上贾政的生辰,家里吃酒作戏,热闹非常。
酒筵正酣处,又有六宫都太监夏守忠骑马而来,宣皇帝的口谕,召走了贾政入宫。
热闹的席面中止了去,袭人麝月她们也提心吊胆地凑到围成一圈,穿红着绿的丫鬟仆妇不时探头出去院子外头瞧着,想打探宫里出了什么事。
晴雯仔细想了一回,将做好了的抹额拿编得精巧的竹篮装了,给鸳鸯送去,却见满院子里吵吵嚷嚷站了许多人。
鸳鸯亦是一脸喜色,见她来,顾不得来招呼,不过略点了下头便走开,竟无心与她搭话。
鸳鸯扶了贾母回屋按品大妆起来,伺候着贾母与几位太太一同乘了轿子入朝谢恩。
仔细听得旁人说了,晴雯才印正了自己所思所想,却是贾府最是荣耀的一件大事,也是自己一生悲剧祸起的根源。
梦里的这个时候,正是贾家的大小姐贾元春封了贤德妃,贾家自此如日中天,更上一层,得意非常。
今日种种,与梦中一般无二,晴雯又忍不住心中微微凛然,似失了力气一般,靠在一旁的廊柱上,脸上发白,冷汗洇洇而下。
贾府今日得知大小姐元春封了妃,又皇家可使妃子省亲的消息后,使了好些银子建了“大观园”,只为迎接贾元春省亲之用,银子似流水一般花了出去,建出来的园子极尽奢靡。
元妃省亲之后,怕园子空着荒废了,就传旨让一众小姐们并着宝玉一处进去住着。
自己也就随着宝玉在那怡红院里头待了几年,直到被王夫人当作狐媚子恨着,撵了出去,连病带恼的,自然更是好不了,一命呜呼了去。
只是这些同现在的自己又没有什么干系的,她强打起精神,挤出笑来,将做好的抹额交给了贾母身边的琥珀收着。
“鸳鸯总说你针线上好,如今我看着,这满府里头的丫鬟加起来也没你一个人手巧,难怪老太太一向喜欢用你做的东西呢。”
琥珀拿着抹额看了,夸了一会子,才仔细着收到箱子里去,又拽着晴雯的胳膊同她往外走。
晴雯心里一动,玩笑着说:“既老太太喜欢我做的针线,莫不如姐姐同老太太提上一句,把我再要回来不就是了?”
琥珀轻笑一声,拿眼古怪地瞧着她,“老太太再喜欢你,哪里有宝二爷那里能长长久久地留着,你怕不是傻了不成?”
晴雯哪里不知道她说的这话,含笑低头,并不言语。
老太太年岁大了,待她百年之后,她身边儿的丫鬟总是要放出去的。
晴雯若想出去,这条路才是最为正经值得她筹谋的出路。
“老太太正因认着你是个好的,才把你给了宝玉。你在宝玉那里,又同着在老太太这里有什么两样?莫要再浑说话,小心老太太听到了不喜。”
回去的路上,琥珀那玩笑一般又似告诫的话语萦绕在晴雯耳边,心头更是沉甸甸的。
宝玉再过几年就要娶亲,依着老太太先时流露出来的意思,似晴雯这等模样,怕是要给宝玉留着做屋里人的。
只是历经一世的晴雯此时早想转了念头,不敢再存了那样的心思,若是能求着回到老太太这里,也还有个盼头儿。
如今她哪里还不明白,梦里所演之事是真的,自己八成就是重活了一世,若继续留在宝玉身边,早晚还是没个出路。
琥珀亦是贾母身边儿得力的人,她都如此说得这般明白,自己还打这个主意,却是不通,且容易叫人起了疑心,若是因此叫贾母厌弃了自己,怕是只有留在荣国府配小厮这一条路可走,不如且忍下心绪,早些换了方向试试。
正念叨着,突然又想着自己病得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就那样叫人撵了出去。
又寄身于靠不住的表哥家里,没个人管,熬不过几日便丢了性命。
第8章 初遇贾荇偶然留情
晴雯不由再下一回决心:自己这回不光是要低调做人,还得细细把身子将养起来才好,莫要落了病根儿。
旁人怎么看她,她是管不着的,可这身子根基若是坏了,不等别人磋磨,怕是自己就先倒伏了下去,就算是心比天高,也无可奈何。
她不过一个早死出贾家的亡魂,贾家大小姐天大的荣耀也与她没有太大的关系,只好好儿保住自己的小命要紧。
若是想离了这处地方,回家实不是上上之选,只说梦里病得动不了,连个倒杯水的人都没,还要日日受了冷言冷语。
就算是人好好儿的赎身回去了,只怕那个懒病入骨的吴贵也敢将她转手卖了去,换一笔银子好吃酒。
又想着若这回再被撵了出去,索性干脆就去了赖大家里寻个活计罢了......
可是,从这一家儿,换到那一家儿,总还是身不由己的奴婢——
如此想了一回,晴雯不由心烦意乱起来,就此看来,自己即便知道后边儿的事,面临的也还是一个死局不成?
留在这府里头,是死路一条;费尽心思谋着出府,若不是正经放出去的,也不一定就能过得好了。
既然已要换了路走,何必还要把自己的命交予他人手里做主?
王夫人只瞧着她的长相便骂狐媚,之前不过为自己辩解几句,就被她揪了错处。
看你不顺眼的人,无论你怎么说,如何做,你都有错,何况她还是府上正经的夫人,而自己,不过是个身如浮萍的丫鬟罢了。
炕上放着裁好的裤子也无心再做,心里乱成一团,晴雯索性丢了手上的活计,出来走一走。
她出了穿堂,行经抄手游廊,从垂花门出来,一路上有洒扫的丫鬟婆子忙碌,她因着生得好,又有一手好针线,没做过这等粗浅的活计。
原还十分瞧不上这些人,可如今忽然觉得自己同着这些人有什么区别呢?
不过是熬着日子,等年纪到了,或是配人,或是——
总是熬日子等个去处,一辈子身不由己。
这样想着,她不由深深叹了一口气,往日里争胜的心更淡了几分去。
依着雪白的高墙生着一丛翠竹,此时虽冬日,亦是长得郁郁葱葱,挺拔坚韧,晴雯想着心中,不由看痴了去。
迎面走来一个瞧起来才不过十六七岁的眼生男子,心里一惊,忙往后退去,侧了身藏在了垂花门后头。
那人身着长衫,长身玉立,穿着寻常文士常穿的半旧道袍,不是平常小厮的打扮,匆忙一瞥间,也不曾看得清楚相貌。
此时只见那人一脸焦急模样,似乎对撞上晴雯也极为意外,忙退了几步,几分犹豫之后,很快上前唱了个喏道:
“这位姐姐请留步!我是西街后廊上住着的珙三奶奶家的荇哥儿,老爷昨日在学里碰上,说要寻个人在内书房抄字儿兼着整理杂务,叫我今日过来。
方在门上问了,门上便叫我到老爷书房等着,头一回进来,一时间辨不明方向。烦请姐姐指个路,免得我似无头苍蝇般到处乱转,冲撞了姐姐们。”
晴雯本扭身要避开,听得他是本家的爷们,声音清朗,言辞间颇为恳切,想来也不是那等子轻狂人,不由就停住了脚步。
只是她到底是内宅里头的丫鬟,不好同他说上许多,叫人撞见,又是事故,遂侧了脸扬声道:
“你要去老爷书房,自角门进来左转便到,如何走到这边儿来了?如今你且退回去,再重新走过就是。”
贾荇恍惚瞥过一眼,只见她露出半边芙蓉面,眼波似水如烟,叫人不敢细看。
如今听她声音如同黄莺出谷,答复了自己,不由心内微微颤了颤,顿时喜形于色,连连朝着她拜了又拜,这才缓步退了去。
晴雯转身回去,又忍不住悄然回头看了一眼,却瞧见贾荇正停在转角处往回看,见她回头,立时便绽开一个大大的笑脸,整齐的一排白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晴雯心头一动,脸上飞起两片红晕,连忙别过了头,啐了一口,赶紧朝荣庆堂走了回去。
“你这是自哪里来?”心神正自不宁间,忽听得前边儿脆声招呼声儿,晴雯一惊,抬头看见琏二奶奶身边的平儿自穿堂里出来,正扬了胳膊朝她招手叫她。
晴雯心里一紧,遂挤出一抹笑意道:“我听着外头乱槽槽一片,似是有人说家里有大喜事,便小丫头传话也说不明白,我出来瞧瞧。你素来消息灵通,可知是什么喜事?”
平儿笑着上前,拉了她回转往荣庆堂里头一边走,一边说:
“将才宫里传旨,咱们家的大小姐才选了凤藻宫的尚书,加封了贤德妃。如今老太太、太太们都入宫谢恩去了。我们奶奶叫我过来知会你们莫要乱跑,如今院子里来道贺的人来人往的,别叫人给冲撞了去。”
“哎呀,那可是天大的荣耀了!只是这事儿使唤个小丫头子说一声就得,哪里就要你跑一趟来说了。”
晴雯拍着手笑着说道,平儿嘴角微微翘着,声音越发和缓。
“我也不过是顺路过来瞧瞧,并不是特特跑这一回,你且快些回去吧,告诉她们一声儿,莫要出来乱跑。”
晴雯笑着应了,邀她进去坐一会儿,平儿摇头笑着拒了,便急匆匆又出了门回去。
晴雯停在当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良久,面上撑着的笑容才消了,回转身去进了屋。
平儿是二爷贾琏的通房,辅助着琏二奶奶打理家事,就这般能干又灵巧的人,这么些年,连个妾室都没有挣上。
她低头走着,心里却揣度着,自己一心一意为着怡红院,为着宝玉,最后落得那般下场。
似平儿这样,许多年来也不过是这样不尴不尬的身份,自己又何必事事强出头,落了埋怨。
如今当先第一遭儿,还是要想个法子谋着机会离了宝玉身边儿,才免得叫人立了靶子,再重蹈覆辙,丢了小命。
第9章 坠儿怀善送云片糕
晴雯兀自思量着,日后且熬到了年纪,再叫自家哥嫂来主子面前求上一求,说不得看在自己平时恭谨老实的份儿上,连个身价银都不收的,便放了她出去——
屋子里头,袭人和麝月、秋纹等人越发意气飞扬地在里头说笑:“咱们宝玉以后也是正经的国舅老爷了!”
晴雯进去,把平儿的话说了,只听秋纹扬声笑道:“这些咱们都知道,哪里需要姐姐特特儿的再说一回。就是不知姐姐方才又去了哪里?”
晴雯一滞,冷哼一声,走了出去,将帘子打得“哗啦”响。
若是先前,只怕里头声音最大的就是她了,这时她却是心头闷闷,再不想同着宝玉扯上什么干系。
“这又是有谁惹了你?偏拿那帘子使什么气?”秋纹素来最是嘴快,又喜欢招惹爆炭脾气的晴雯,朝着她的背后叫道。
晴雯自外头拿了花样子回转,冷眼将秋纹盯上一回,秋纹便哑了声气,往袭人背后缩去。
袭人见晴雯面上挂着冷笑,也不知哪里受了排揎回来,不欲叫她们在屋子里闹起来,吵着了老太太,忙将秋纹一拉,笑着向晴雯说:
“前儿二爷的裤子裁好,还说叫你做一下,事一多便浑忘了。方才你去了老太太那里,可是抹额做得了?”
晴雯嗤笑一声,道:“这会子我闲了,且把裁好的衣裳给我,我自做了来就是。”
这条裤子说了几天,都还好生生放在那儿,摆好了架势只等着她来做,若她不松口,怕不是又要放到猴儿年马月去。
秋纹将裁好的大红绸布拿来,笑着塞到了她的怀里,又道:“左右不急着穿,你只慢慢做着。”
那边拿了鸡毛掸子扫灰的碧痕见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提高了声气,抻着脖子笑着叫道:
“二爷前些日子出了几回门,就连身上的荷包都不知道叫哪个小厮抢了去,姐姐若是得空儿,且把那荷包做上几个,还要打上几根络子——”
晴雯听得心头火起,皱着眉头,深吸了一口气,再三忍耐不住,冷笑一声道:
“如此看来,以后只有我管你们叫姐姐的,竟叫你们指使起我来。合着这满屋子里头只有我一个是长了手的,我竟不知,你们连络子荷包都做不得了?”
袭人见她们吵了起来,忙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不过是因着你绣活儿最好,才一有事就想到了你——”
秋纹忙给碧痕使了个眼色,碧痕悄悄吐了吐舌头,知道她又犯了脾气,不敢招惹,此事也就略过不提。
晴雯冷哼一声,拧身甩开了袭人的手,到房里将炉子的炭火拢了,煨上茶水。
又听得一步脚步声响,才一抬头,见绮霰自外头回来,看她在忙,遂笑道:
“我还道是你不在,听说三姑娘的生辰要到,你们可算明白了咱们每人出上几钱银子,置办一份儿礼送上。”
“这话儿莫要问我,且是麝月做着主呢,只算明白了,告诉我拿银子就是。”
晴雯冷着声应了一句,转头进了自己屋子里头。
先是侍书生辰要兑银子,这会子又三姑娘的生辰又至,先时自己对这些热闹事最是有兴致,如今却觉得没趣儿的很。
而且先说兑银子备礼的事儿都念叨了许多天,整日里不过是借了由头跑去闲磕牙罢了,说自己躲懒,也没几个比自己强上许多的。
宝玉的大红色绸裤子叠好了扔进箱子,复又拿出来打开,晴雯微微一叹,寻了针出来低了头细细密密地做着。
这门手艺在贾府里头不显什么,若有朝一日出去了,却是自己安身立命的本事,却是不能再同着前头那样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得过且过了。
自此,不拘是袭人麝月,或是秋纹碧痕,但凡好声气求到她脸上的,她必没有不应的。
只是行事间也越发瞧了出来,袭人拿来的虽都是宝玉的东西,可做好了拿给宝玉使的时候,从来没有提过自己半分的功劳。
不过,自己不在宝玉面前出头,大家处得情分更深,日后哪里还好说出去的话?
晴雯心里拿定主意,也不管袭人如何运作,拿来的东西,自己得空儿就做,久而久之,竟将她惫懒的名声抵消了几分。
坠儿来送水的时候得了她的好脸色,之后倒往她这里来得勤些。
秋纹和碧痕、檀云一处攒了局投骰子作耍,来叫晴雯去凑个角儿,被她身上不舒爽推了去。
早间碰见王夫人自老太太屋里出来,与她正好打了个照面,瞧着情形,好似并不认得自己。
这在老太太处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尚且还没个印象,怎么到了园子里一年见不着两回,反认定自己就是宝玉身边儿的狐狸精了?
正思忖间,忽看见坠儿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瞧,晴雯瞪了眼睛骂道:“你要进来就进来,杵在外头跟个贼模样,是要讨打不成?”
坠儿手背在身后,身上穿着小丫头们的弹墨绫棉比甲,里头穿着细布小袄,慢慢吞吞挪进屋子来,瑟瑟缩缩低着头不敢抬眼看她。
“你手里拿的什么?来我们屋子里头有什么事?”晴雯一向爽利,最是看不得这般小家子气的模样,皱着眉头问道。
坠儿咬着下唇挪了过来,将背在身后的手慢慢递到晴雯面前,打开了握着的拳头。
掌心里一块儿变了形的糕,晴雯还当她又是嘴馋偷了人家的,竖了眉才要骂,却听坠儿道:
“厨房里头做了云片糕,老太太做味道不正,不爱吃,叫分给我们了。我见晴雯姐姐不在,便藏起来一块儿,给姐姐也尝尝。”
晴雯微张着嘴,竟没想到她是专门给自己送来的云片糕,嘴唇嗫嚅了几回也没说出一句话。
她愣怔了一时,方才伸手拿过在坠儿手里捂成一团看不出原样的“云片糕”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又向着坠儿道:
“整日里就知道淘气,也不知道都哪里滚了去,衣裳划破了口子都不知道。快脱下来我给你缝几针——”
第10章 莫欺孤女黛玉归来
晴雯一把拉过坠儿,不容分说将她身上的棉袄脱了,又叫披了自己的旧衣在这儿稍坐,几针便将她刮破了的袄子缝补好,龇着银牙咬断了线,复又递给她,叫她快些穿上。
“怪道姐姐们都说晴雯姐姐的针线最是了得,这才多会儿功夫,我凑近了也瞧不出哪里刮破了呢。”
坠儿笑嘻嘻地向她道谢,晴雯听着这样的话却是不习惯得很,不耐烦地轰她走了。
这一日,贾琏带了林黛玉自扬州回来,久别重逢,瞧着黛玉出落得越发超逸,宝玉自欢喜得不得了。
“你这回打扬州回来,也是坐的船不曾?扬州同你上回离家时,可有什么不同?”
黛玉嗔了他一眼,拿手拨开他,“这时正忙着,又是收拾屋子,还要分发了带来的土仪,你不如先出去坐坐,免得一时不小心碰着了你,老太太要心疼。”
说着,又叫紫鹃把自己带回来的纸笔之物分成几堆,仔细拣了其中一份抱起来塞到宝玉怀里。
“我不好出门,只叫人去云蓝阁买了六合麻纸并毛笔回来,咱们家的姊妹各得几支,是个意思也就罢了,这份是你的。”
宝玉连忙抱着,笑道:“你坐那般久的船,一路劳累,偏还想着我们做甚?我这里还有好东西与你。”
他将纸笔转身递给小丫头好生拿着,又珍而重之打从自己怀里拿出北静王所赠鹡鸰香念珠,像献宝似的递到黛玉眼前。
黛玉拿眼扫了一回,不由皱了眉,遂拿过掷到一旁,“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它。”
宝玉不知又如何惹了她,悻悻然上前将念珠又收进了怀里,却不敢再给她了。
黛玉却将他往外推,只道自己这里忙乱得很,叫他莫要在这里碍事,宝玉无法,只得出去了。
紫鹃瞧着二人又开始置气,忍不住劝道:“这才回来就这样儿,他也是好心,姑娘莫要呕气,小心着身子重要。”
黛玉只抿了唇,低了头,收拾自己带回来的书册不理。
鹡鸰香念珠自来书里多有记载,一向是隐喻了兄弟间的情意,她若不知,才是枉读了那么些的书。
这皇帝将念珠赏了北静王,北静王却转手送给宝玉,其间真意她虽不明,却也不肯轻易要的。
只这话又如何宣之于口,说出来又怕旁人心里多些猜忌,又道自己矫情多事,索性不言。
宝玉自抱着黛玉送的纸笔回去,叫袭人好生收起来,又将那鹡鸰香念珠拿在手里,呆呆地出了一回神,方才寻了个盒子装了,嘱咐袭人一并收好。
听得外头一阵吵嚷,知道是姊妹们过来与黛玉闲话,宝玉再坐不住,连忙又过去。
来的却是三春并着李纨和薛宝钗,在贾母处稍坐之后,便过来同黛玉说话,提及林父之悲事,免不得又哭了一回。
宝玉瞧着黛玉面上露出悲容,上前道:“林妹妹自此能长久的同我们一处,也是叫人欢喜的事。你们偏拿着这些事情逗人难受,实在可恨。”
此时晴雯得了吩咐,来与他送湃好的瓜果,才近前头,便听见他这样说话,不由咬住了下唇。
这人生来喜聚不喜散,只盼着身边的人一生一世都只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全然不管这人生在世,哪能一直欢欢喜喜的,一丝波澜都不曾有?
就说这回林姑娘回扬州葬父,全家人都死绝了,剩下她一个回来荣国府,去世的亲人倒成了不能提的避讳,也不知道她听了这话,心里又是如何想的。
晴雯掀了帘子进去,把果盘子放下,又接了宝玉随手递过来的用脏了的帕子,将自己身上带的干净的与他递了过去。
“宝兄弟最是至情至性的人,又读了那许多佛经,怎么不知道这天底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这生死聚散,亦是难免的事,又何苦这般执迷不悟?”
薛宝钗手里拿着林黛玉打扬州带回来的一本古籍卷在手里,坐在一旁的榻上笑着说道。
宝玉怔怔一时,又看向眼圈儿微红的黛玉,嘴巴噏动了几回,嗫嚅道:
“说什么‘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反正是要同着妹妹长长久久的在一处的,任谁再说许多,也没有用。”
薛宝钗闻言怔了怔,微微叹息一声,反是探春几人笑他这是又犯了痴病。
“宝姐姐莫要惹他,怕是要好一时才得醒转的。”
晴雯冷眼瞧着,黛玉此时脖颈飞红,只朝着他啐了一口道:“真真是个傻子!”
晴雯亦是暗叹一声,也不招惹这个左了性子的魔星,左右有几位姑娘哄着他,揣了换下来的帕子离了这地界儿。
回到屋子里头,本要将脏了的帕子给小丫头洗去,看着外头又飘起了雪花儿,天儿冷得冻手,直想着:
“大家都是奴才,我无非是仗着年纪长上几岁,比她们说话儿声音大了些。如今使唤人来洗帕子倒是容易,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又暗地里叫人给恨上了。”
既这般想着,她就自己先打了几瓢子凉水,又往里头添了热水,拿了胰子慢慢揉搓着。
小丫头佳蕙自外头跑进来,看见晴雯在洗帕子,面上一白,慢慢挪了过来,卷起袖子,嗫嚅道:
“晴雯姐姐,我方才去给秋纹姐姐拿东西了,没听见姐姐在屋里唤人,这会子我既来了,就我来洗吧——”
晴雯瞥了她一眼,拧干了帕子,抖搂开来,拿到炭炉旁晾着,又甩了甩手,过来端过铜盆里头的水,到外头泼了。
“这冰天雪地的在外头跑,也不知道拿帕子把冻出来的鼻涕擤了,像个什么样子?”
晴雯皱了皱眉,打从一旁的桌子上头随意抽了两张草纸递过来,“快些把鼻涕擤干净了,一个小姑娘家家,没的叫人看着怪恶心的。”
佳蕙嘿嘿笑着,打晴雯手里头接过草纸,道了谢,把挂在鼻子前头两条短短的透明的鼻涕水给擤了,再抬眼看着面上没有半分笑容的晴雯,竟无端感觉亲切了许多。
第11章 警前事灯姑娘多思
晴雯瞥了一眼只知道傻笑的佳蕙,也不理她,只过去看了炭火,往里又添了些炭,然后拿了才做了一半的荷包在椅子上坐了,继续绣着。
大红的毡帘打开,风雪便飘了进来,袭人和麝月一前一后进了屋,搓着双手往里头去烤了一回火,出来问晴雯道:
“怎么不见宝玉?难道还在林姑娘那里没回来?”
“方才是在那儿,只三位姑娘和宝姑娘都过来了,也不知道这会子是在林姑娘那儿,还是在老太太屋儿里。”
晴雯放下手上正在做的活计,伸了个懒腰,闻听麝月道:“明儿侍书过生日,府里头也要挂桃符,贴门神,咱们早些忙完了,去三姑娘屋子里头热闹会子去。”
晴雯问道:“偏她的生日赶巧儿,明儿这般忙,都走了,没个看门户的,又怎么行呢?索性你们合计了每人要出多少钱告诉我,我拿了你自帮我带去随了份子,也是我的心意。”
麝月便笑着说了,晴雯回屋拿了钱出来交予她收了,权作了给侍书生辰的礼。
不一会儿,听得外头一阵喧哗,倒像是宝玉回来了。
晴雯自去铺了床,放了帐子,听得宝玉颇有些懊恼地同袭人说着他拿了北静王的东西送黛玉,偏她又不喜。
“林姑娘素来不爱外头的东西,你又不是不知道,何苦这般凑上前去寻了不是,倒惹她不快。”袭人心疼道。
若照着先前,晴雯听了话心里生了什么念头都要快言快语说出来才痛快,如今学了乖,竟不言语。
宝玉与旁人说笑一回,又想起她来,逗弄道:“你怎么今日这般少了许多话,可是身上哪里不舒服?”
晴雯瞥了他一眼,带了淡淡的笑意说道:“我又算是哪一号的人物,劳爷惦记着。如今床也铺好了,爷还是早些睡吧,我们也该歇了。”
宝玉再追着问,她也不理,还是袭人上前去将他哄了。
“明日里我不出门,给你做了油脂膏子抹手。”宝玉朝着晴雯的背影喊着,却只听“啪嗒”一声帘响,晴雯转过弯便不见。
第二日管事发下发了桃符门神等物,元妃省亲的新闻便乘着东风在两府之间传了个遍。
家里的老爷们年也顾不得过,日日里聚在一处商议省亲之事,最后决定要将荣国府后头的花园子里头盖上一座“省亲别院”。
外头怎么忙,与里头的丫鬟们却是不相干的。
灯姑娘得了晴雯的钱,修缮好了房屋,今年过年的时候,破天荒的过来接她回家吃年茶。
晴雯欣然告了假,带了些茶果几样礼回去,见屋子里头果比先前干净了许多,只是多浑虫没日没夜抱着酒坛子喝酒,弄得家里头臭气熏天的。
“也不怕妹妹笑话,我有时真个要当他死了才罢,既有主人家给的好营生,又有妹妹贴补着,但凡有三分心,哪里就能过成现在这般了?”
灯姑娘嘴里抱怨着,端了茶碗过来,晴雯伸手接过,见这碗甚是大,不像个茶碗,碗沿儿还挂着黑渍,里头的茶色绛红,闻起来有些油膻之气,也不知道是什么茶。
随手将茶碗放在一旁,晴雯笑着道:“嫂子这话儿可说的是呢,便是咱们有心一辈子与人做了奴仆,也不知道主人家是不是愿意用了咱们一辈子。不如趁着现在日子好过的光景,或是学些手艺,或是攒些银钱,也好为着日后打算。”
灯姑娘这回接了她出来,本意想看看从她这里还能不能淘换些钱来,再不济,也能得着些平常人家儿吃不到的吃食,过把子嘴瘾也是好的。
如今听着她这话,竟还是个心里有丘壑的,联想着前些日子找晴雯借钱时她说的那些话,攥着瓜子儿的手不由的就慢了下来。
只还没等她想个明白,多浑虫在床上蛄蛹了几回,闷头嘟囔着又说的几句什么话,晴雯没听得太真切,却是闻到一股子臭气扑鼻,叫人猝不及防,直欲作呕。
他翻了个身继续睡着,灯姑娘上前指着他斥骂了几句,又怕他被吵得烦了跳起来打人。
晴雯见状再也忍耐不住,起身走了出去,又向着里头叫道:“嫂嫂这会子先忙,我去那边儿转一转回来。”
灯姑娘那厢里只顾着骂多浑虫挺尸,哪里有心思应对她,不过是白招呼一声罢了。
此时晴雯的兄嫂家住的两府后头的巷子里头也渐渐热闹了起来,有没进府里当差的,此时也不好躲了懒,或是劈柴,或是洗衣,或是收拾些子干菜待客,家家户户都传出忙碌的声响。
晴雯自进府当差以来,少有过这边来逛,好奇之下,不由便多走了几步,忽而听到前头一家破败门户的院落里头传来妇人大声喝斥的声音,夹夹杂杂伴着些断断续续的抽泣。
晴雯有心要回转避开,却又听着那边低声细语的辩驳,竟有几分耳熟。
她紧走了两步,到那虚掩的门外头,打门缝儿里望去,一眼就瞧见穿着半旧的桃红色夹袄,冻得手脚直打哆嗦的茜雪正站在院子里头抹眼泪,脚边是好大一个木盆,里头装着半盆水,已是脏得如同河沟里的泥水一般,泡着几件花花绿绿的衣裳。
旁边站着的那凶神恶煞的妇人,瞧起来却面生得紧,想来应也是茜雪的家里人。
只是妇人此时两只肿泡眼红通通地正瞪着茜雪,恶狠狠的好像要吃人一般。
茜雪只缩着脖子,小声抽泣,通红的双手上面不知何时布满了骇人的冻疮,瞧得晴雯一阵心惊。
“早说叫你警醒着些,这些衣裳若洗破了,卖了你也赔不起!”
粗壮的妇人发丝间飞着白霜,横眉怒目,单手掐着腰,另一只手指着茜雪咒骂不休,茜雪越是往后躲着,她便越是气上头来,骂得更凶。
茜雪将头撇向一旁,眼圈儿早就通红,只苦苦忍着泪抽嗒,又是愤懑,又是委屈,就连晴雯远远瞧着,心里也是一片酸楚得不行。
第12章 窥落魄茜雪心酸楚
茜雪原在宝玉身边儿服侍,虽数不上一等二等的大丫鬟,可平常哪里有人叫她做过这些子粗活?
就是走之前受得最恶的话,也不过就是宝玉气头儿上话赶着话说的那几句罢了。
如今只叫这破落的不要脸的妇人专指着下三路的骂,皴裂了的脸上早已经是通红一片,偏又没有勇气就这般掀了面前的家伙什儿就走。
“里头可是茜雪?”晴雯咬着唇沉默看了一时,再听不得,快步上前,扒着吱呀作响的大门向里头扬声儿唤道。
茜雪下意识回头,看见是晴雯,低呼了一声,许是惭愧不敢见了旧人,忙将头侧到了里头。
粗壮妇人剜了她一眼,瞧着晴雯穿着甚是规整,料子也好,头上戴的精致发簪,生得又是那副娇俏模样,想来应是府里头主子面前当差的,忙挤了笑容过来两步,殷勤问道:“敢问姑娘是哪一房里头的,竟是认得我家妹子?”
晴雯瞪了眼冷着脸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直将这妇人看得心里发慌,就连脸上的笑也有几分挂不住,这才漠然开口。
“原来是茜雪竟是你家妹子,我是宝二爷跟前儿的晴雯,之前同着茜雪在一处当差。恕我眼拙,竟不知嫂子是谁?”
粗壮妇人早先听过她的名号,知道是宝玉跟前儿的大丫鬟,干笑着指着茜雪道:
“我是她哥哥王顺儿的媳妇,不知是晴雯姑娘过来,竟失了礼数。晴雯姑娘莫要见怪,快些进来坐吧。”
说着,便过来打开了大门,将晴雯请了进去,又骂茜雪道:“早说你是个最没眼色的,好好儿的差事当得丢了,如今有相好的姐妹过来瞧你,连个凳子也不知道端,茶水也不会上一杯,可见就知道是为何被赶了出来——”
她这边絮絮叨叨个不停,茜雪嘤咛一声,捂着脸进了屋。
王顺儿媳妇脸上挂着笑,进去端了把四条腿儿还算齐全的椅子叫晴雯坐了,又打从家里抓了一碟子黑不溜啾的瓜子儿放在旁边的高凳上。
“我家原先倒还过得,只是前几年王顺儿他娘生了一场病,这人没救回来不说,连着家里也折腾得精穷。原还指望着妹子的月钱还债,哪成想竟又被主子撵了出来。
叫她在家接个活计洗个衣裳吧,偏偏还把王嬷嬷家送来的好料子给洗破了个窟窿去,回头一说要赔给人家,少不得这几个月就是白干。我这也是急得很了,倒叫晴雯姑娘看了笑话儿去。”
晴雯观她形容粗鄙,说起话来却有条理,不由又拿眼将她看了一回。
这时,眼睛红肿了一片的茜雪自屋里头出来,走到晴雯面前向她说道:“你今儿怎么有时间出来?竟还来了我家。”
晴雯起身,抓了她的手,摩挲着她原本柔嫩,才几天功夫就变得粗糙的皮肤,心下一阵酸楚。
“我嫂子接了我回家吃年茶,饭还没得了,我就出来走走,不想竟走到了你家。也没想着咱们两家离得倒近,你怎么大过年的还用这冰凉的井水洗衣裳,若是缺了钱使,我那里——”
她话还未曾说完,茜雪便连连摇头,拿眼偷看了她嫂子一回,拉着晴雯就要往外走。
“这眼看明日里就要把衣裳给王嬷嬷家送回去,小姑这会子又要去哪里?”耳边传来她嫂子尖锐刺耳的声音,茜雪不由咬了下唇,回身向她道:
“衣裳洗破了,原是我的错处,明日里我自送了衣裳过去,任着王嬷嬷打骂出了气,再求她叫我慢慢还吧,定不会牵累了你和哥哥。”
王顺儿媳妇皱了眉头追了过来拉扯着茜雪,“你洗一件衣裳才几个钱?过去送衣裳还是给主家送气生呢?叫你这么来上一回,以后王家的衣裳被单涮洗的活儿咱们家可再也接不着了,那才是亏大了哩!”
茜雪低着头不语,晴雯看了看她,又瞧了瞧她嫂子,拉着她轻声道:“你也知道,我在宝玉房里做的也是些缝缝补补的事情,不知你们说的王嬷嬷送来的衣裳是什么料子,又洗破了哪里?不若叫我瞧瞧,若是能补,自然最好。”
茜雪还不曾说话,王顺儿媳妇已是拍着大腿喜上眉梢,“哎哟,早知道晴雯姑娘有这样的手艺,我们又何必在这里磨牙。且请姑娘稍坐,我这就把那衣裳拿了出来,请姑娘帮着参详参详。”
说着,便回了头朝着屋里去了。
茜雪着晴雯的手,一张小脸儿上越发显得苦楚,“这事儿本是我闯下的祸,实不该大年下的把你牵扯进来——”
“咱们好歹在一处相伴了几年,我又凑巧走到这儿看见了你家的事。原也跟你说了,偏你说还有积蓄,叫我别管。如今这样的光景,还想硬撑着,可见你也没把我当了姐妹待。本就是做熟了的事情,我还能当了不知道,丢开手儿不管?”
茜雪忍不住抬头看着晴雯,直觉得眼前的晴雯全然不似当初自己在宝玉身边儿认识的那个最是牙尖嘴利的二等大丫鬟。
“原是我看错了你,只当你是一身傲骨,谁也瞧不上的。没想到如今我身处悬崖边儿上,来拉拔我一把的,却只有你——”
她歪了头,咬着唇,豆大的泪珠子滴滴嗒嗒落下来,哽咽着说道。
晴雯忙自腰间抽了自己的手帕子按了过来,给她拭泪。
“你这离了咱们身边儿,脸也不擦了,被风吹得皴成这般样子,再叫眼泪一浸,干崩硬裂的,直要疼得厉害。快莫哭了去,船到桥头自然直,人总不会叫事儿难死了的。”
晴雯的手帕子带着熏香的香气,飘在鼻间,茜雪一时竟恍若隔世,眼前不由浮起那时还在府里头当差时节的模样。
“晴雯姑娘这话说得可是,小姑整日里这般哭丧个脸,再好的福气怕也要被哭走,大年下的,妹妹也不避讳着些——”
王顺儿媳妇怀里抱着一件衣裳过来,向着茜雪嗔道。
第13章 巧遇恩人雪中送炭
茜雪拿了晴雯的帕子,一声不吭当眼泪擦了干净,又看向伸手拿过衣裳的晴雯,眼睛里面忐忑不安,还带着几分希冀。
衣裳早就洗过晾干,只是在前襟的地方有个指甲盖儿大小的洞,瞧着倒像是什么东西挂的,不像是洗衣裳洗破的。
不过不管是什么原因破的,只要是在茜雪她们手里出了问题,王嬷嬷家里自然要寻她们说话,是以晴雯不过简单同她们提了提。
“这衣裳的料子算不上顶好,工艺也一般,若是有同色的线和极细的针,我倒是可以试着修补一回。”
王顺儿媳妇眼前一亮,连忙点头,“有,有,家里都备着的。只是那线不过平常用的,算不得什么好的——”
“劳烦嫂子拿来我瞧瞧,能不能用,还要再说。”晴雯温声向她说道。
眼看着能不花费一毫一厘将赔钱的事揭过去,王顺儿媳妇自然殷勤倍至,极快地拿来了绣线,果然是外头卖的最差的那种。
晴雯叹了口气,向着王顺儿媳妇道:“好歹得要丝线,这线着实差了些,若是补出来,恐叫人看出了端倪,再寻事,可就避不过了。”
王顺儿媳妇眉间皱成一团,发愁道:“大年下的,纵是手里有买线的钱,也没有铺子开门卖东西,这可怎么办是好?”
这下就连晴雯也没了法子,她的绣筐里头丝线倒是齐全,可这请了假出来,若是回去,再想出来,就不容易了。
“我去借!”王顺儿媳妇一咬牙,下定了决心,请晴雯在家中好坐,又叫茜雪招呼着。
“嫂子,这大年下的,去旁人家借东西,哪里好借的?何况咱们家没有,别人家就有了?”茜雪蹙着眉头担心道。
王顺儿媳妇却似是胸有成竹一般,大手一挥,粗声粗气道:“你只消招待好了晴雯姑娘就是,旁的不要管。”
说着,自己去厨房拿了用白面蒸的点缀着红枣的枣馍,用装馒头的竹筐装了,出了门一转身就不见。
茜雪请了晴雯落座,自己叹了一口气,也端了个板凳坐在她的对面,愣愣想了半晌,方才回神看着晴雯苦笑了一声。
“你瞧着我现在的模样,是不是极可怜的?我嫂子说得对,我就是没眼色,心里也没个成算,到现在我还后悔,当日怎么就答应了把那茶给李嬷嬷吃了呢?她吃了茶,却反倒是我背了锅,落得如今这般的境地,也怪不得别人。”
晴雯仔细听她说完,倏然一笑,“那里又是什么好地界儿,偏偏你这样念念不忘的。”
“你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若叫你数九寒天里在这脏污的冰水里头洗衣裳,看你还说不说得出这样的话。”
茜雪白了她一眼,撅着嘴说着,又把自己满是冻疮的手递到她面前,“你瞧瞧我这手,现在就算是宝二爷愿意叫我回去,这手怕也要将他吓着。”
晴雯伸手按住她皴裂的手背,心中不由想着,若是自己离了贾府的代价就是这样的日子,她还想不想拼了命的离开?
“你虽吃了苦,好歹留了命在。若有朝一日得了好际遇,说不得便会翻了身。到时再回想此时此景,就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了。”
茜雪呆呆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缓缓抽回了手,“扑哧”笑道:“真个是跟个痴主子,如今也学得这般发痴了。”
她伸手摸着方才王顺儿媳妇倒来的茶水已是凉透,遂起身将碗里的水随地泼了,又去屋里倒了热的来。
“这茶不好,想你也喝不惯,只端着暖暖手也是好的。”
晴雯接了,笑着谢过她,又听茜雪道:“各人有各人的苦楚,我哥哥跟着琏二爷做事,时不时的得点子赏钱,再加上我在里头时候的月钱,先时家里的日子倒也还过得。
只是这回我被撵了出来,身契却还在府里头,家里为着给我妈治病欠下的亏空,如今又添了一张吃饭的嘴,才几天功夫,我嫂子嘴上就起了一串的燎泡。
若是夫人发了慈悲,还了我的身契,再叫他们将我卖上一回,说不得家里还能缓一缓,如今只能熬着日子等到了年纪配了人,到时候,又不知是怎样一副光景......”
她这里两眼茫然同唯一来看自己的晴雯说着心里话,却不知晴雯已通过她的这些话,看到了自己另一种结果。
若当时她没有死,是不是就像现在茜雪说的这样,苦熬着日子等年纪到了嫁个府里头的小厮?
不,或许,她的下场还不如茜雪。
茜雪的哥哥跟着琏二爷,好歹是正经做事的,她的嫂子虽脾气坏,看起来却也不是懒散的人,就算是身负的债务,又多添一张嘴,似她们姑嫂二人大年下的还在洗衣裳挣家用,哪里就能饿死了呢?
可她就不一样了。
她的表哥多浑虫那是天底下一等一的懒货,只消有酒有钱,就是把自己的媳妇送到旁的男人床上他也甘愿。
若是自己被撵了出去,不得已依附着他们两口子过活,下场会是怎样?
她不敢想。
自顾自说话的茜雪冷不防一抬头,恰好看见晴雯嘴唇发白,两眼呆滞,一摸手也是冰凉的,“哎呀”了一声站了起来,拉着她往屋里走。
“我也是傻了,你在府里头有暖炉烤着,哪里就能这样狠冻着了?回头冻出病来可就麻烦了。”
才进屋,一股子难闻的气味儿扑鼻,东间里头传出小儿哼唧的声音,茜雪将屋子正当间儿地上的一个废旧黑锅里头添了把柴,拿火石点着了,招呼晴雯坐在矮凳上。
“家里实在有些过不得眼,你莫要嫌弃,只怕冻坏了你。”
屋子里头陈设虽然简陋,也不过就是平常的普通人家,收拾得却是干净。
晴雯苦笑,“我那表哥多浑虫就住在前面那条巷子里,想来你也认得,更知道——”
她顿了一顿,“我又有什么脸嫌弃别人?”
茜雪一怔,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忙低头掩饰道:“咱都是一样的苦命人,谁说的了谁?”
第14章 漂着油花的手擀面
正说着话,王顺儿媳妇手里拿着一把线进来,欢喜地举起来叫晴雯瞧。
“姑娘看看,这线可还用得?”
晴雯接过仔细看了一回,方缓缓点头道:“只这也罢了,虽不是上好的线,配这料子倒也使得。”
王顺儿媳妇听她这般说了,心中一块大石落下,更是喜上眉梢。
“咱们平日家里哪里配备得这样的好线,我还是跑到前头街上寻了四奶奶借来的。姑娘且自寻了明亮处坐着,家里还留着一块肉,我去擀了面条,用这肉切丝儿多多地煮了,叫姑娘也吃一口热汤饭。”
晴雯听了,这才惊觉已来了王家许久,多姑娘也不曾寻过来问上半声儿,这腹中却已是饿了。
晴雯腹中饥饿,又想着自己替王顺儿媳妇解决了这衣裳的事故,便是吃上她一碗饭也不为多,便笑道:
“嫂子莫要着忙,在里头已是大鱼大肉吃得腻了,若有一把子白菜呛锅炒了,不咸不淡的煮来,我反更馋着些。”
家里那块肉本预备着自家男人晚间里回来,一家子坐在堂前包了饺子,好好儿的过个年。
只今年家里事多,没存下什么银子,眼下竟没有能待客的东西,不知该如何谢了晴雯,这才发了狠要拿这块肉切上一半煮了肉丝面,也是拿得出手的吃食。
没想到晴雯却道在里头吃腻了荤腥,点名要吃清淡的家常味,王顺儿媳妇哪有不应的,高高地应着声儿便系了围裙洗手去了。
茜雪过来欲要给晴雯打着下手,晴雯扭身躲过,嗔道:“你莫要在这里碍手碍脚的,若要帮忙,不如去将你那侄子哄得安静些,也免得乱了我的心,下错了针脚儿。”
见她如此说,茜雪知道她是为着自己和嫂嫂都围着她转,无人照看了小侄子,心意自然是好的。
茜雪念着她的好儿,去将炕上的小侄子抱了起来哄着,坐在她身边瞧着她飞针走线。
晴雯自来是长得一副好模样,如今低着头专注地补着衣服上的破洞,低垂着雪白的脖颈,更衬得目如点漆,唇色朱红,越发显得风流婉转。
不过指甲盖儿大小的一个洞,纵使费些手艺,又能费多少时候,很快,晴雯便补好,拿了雪白的牙将线咬了,将衣裳抖了抖,递给了茜雪。
茜雪把小侄子放回炕上,拿着衣裳走到屋外,在阳光下左看右看,喜不自禁,又快步拿去厨房与她嫂子瞧。
“嫂子且看,晴雯姐姐当真是极好的手艺,纵然是这般亮的日头下头仔细瞧了也瞧不出来补缀的痕迹,怪道就连老太太都赞她手艺极好。”
王顺儿媳妇顾不得一手的面,快步走了过来,就着茜雪手上看了又看,抬头欢喜向着跟在茜雪后头出来的晴雯谢了又谢。
“阿弥陀佛,晴雯姑娘真是妙手的观音,这补得当真是极好。小姑且陪着姑娘坐会子,我这里煮的面很快就得了。”
说着,又转手钻进厨房,茜雪喜滋滋拿着衣裳回去,不免同着晴雯说着闲话。
“如今一向只盼着哥哥拿了月钱回来好顾着吃喝,旁的却是顾不得。不怕你笑话,便是昨日,我家还被要债的堵在门口不敢开门哩。若是今日没有你恰好来了,我拿了这衣裳去求王嬷嬷,要是她不肯放过,只怕我也唯有一死,才能安了心。”
茜雪一时说着,不由哽咽,恰此时她嫂子进来,连忙啐道:“大年下的,小姑又说着这些晦气话,快些“呸呸呸”了,别叫菩萨当真记住。”
她口中念着“童言无忌”,一边连声催促茜雪,茜雪“扑哧”笑了出来,照她说的做了,这才安心。
“小姑莫要觉得平日里我骂你骂得狠了,且看这附近住着的人家里头,哪一家有我们这边疼小姑子的?莫说公婆都没了,便是在世的,太太房里头的金钏儿玉钏儿姊妹回家了,还不是一样要挨骂,多大点子事,可不兴记在心里头的。”
王顺儿媳妇兀自说着,将两碗炸了葱油,漂着油花儿的手擀面分别递到了晴雯和茜雪手里,一边搓着手笑道:
“小姑且作了陪客,我去将厨房收拾好了,再净了手过来把衣裳叠起来,这就给王嬷嬷家里送去,免得又不小心出了旁的事故,却不一定能碰着晴雯姑娘回家休假了。”
茜雪便温声应了,又向着晴雯笑道:“我这嫂子虽然为人粗鄙,却最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若不是她和哥哥留了我住在家里,只怕我也只能一头栽进井里,死了算了。”
晴雯正喝着咸淡得宜的面汤,听她这样说,不由瞥了一眼,嗔道:“你嫂子才叫你‘童言无忌’,这会子又浑说起来,看来还是少受了你嫂子的骂,是个记吃不记打的。”
茜雪一怔,继而“咯咯”笑了,捧着面碗偎在晴雯身边坐了。
晴雯一愣,此时却是想着王顺儿媳妇的那句话,她口中所说的正是在王夫人身边儿伺候的大丫鬟金钏儿。
王夫人不喜她,她也不往荣禧堂去,平日里遇见两姐妹,点头之情还是有的。
只是玉钏倒还罢了,金钏却似眼睛长在了头顶上,颇为瞧不上她。
那个被王夫人撵出去,让宝玉背了“淫母婢”名声的白金钏儿,如今,且好好儿地活着呢。
在晴雯的梦里,她被撵出去之后便跳了井,大好的年华就这样止步于十几岁,倒是同着梦中的自己的结果一般无二,叫晴雯一时竟浮起物伤其类的莫名感伤。
不过那事发出已是她随着宝玉搬到大观园里头的事,离着且还有一年的功夫呢,自己在王夫人眼里尚且不是个什么好的,何苦又替她人担忧。
如此想着,晴雯也就释怀,同着茜雪两人低声说着闲话,不知不觉间将碗里的面吃得个底儿净。
这时外头天色转暗,倒不是夜了,而是外头悄摸摸下起了雪。
“没想到你嫂子长得五大三粗的,倒做的一手好面食,说不定可以去厨下求个差事。”晴雯放下碗来,不由赞道。
第15章 雪夜私语初谋生计
茜雪闻听,撇了撇嘴,“你总在老太太房里伺候,就算是跟着宝二爷,也是主子身边的大丫鬟,焉知这府里头件件事事都有了名头,一个萝卜一个坑,若是想去寻了差使,怕不是要被那起子抱成一团的小人剥皮拆骨,吃干抹净了才罢休呢。”
她这话又叫晴雯想起来梦里头的柳嫂子和柳五儿,当时柳嫂子被人陷害偷了茯苓霜,叫砸了厨房不说,还差点儿丢了差使,被秦显媳妇挤占了去。
好容易将差使保住,又不知被哪个小人记恨上,后来让王夫人将柳五儿借着自己被撵出来的由头一同发落了,也不知最后又是什么下场。
她有家人疼惜,说不得会比自己好些罢——
晴雯这厢里正失神,不知何时茜雪已悄然将她手里空了的碗接过拿走,到了厨房,原还想再盛一碗,却发现锅里已经空了。
茜雪这时才醒悟过来,王顺儿媳妇是只做了两个人的饭食,许是怕她知道,家里已经窘迫至此般模样,所以才寻了借口去还衣裳,借机躲开。
想想早间因着只有稀粥和咸菜,她还在心里嘀咕,觉得自己每日里从早到晚双手泡在水里,嫂子连个洗脸的胰子都舍不得买,冻得她手脸皴裂。
这饭食里还连些荤腥都不见,真真是只要马儿跑,又叫马儿不吃草。
如今看了这般光景,茜雪悄然将下唇咬出一抹白来,待松了劲儿,血色又洇洇着自四周聚起,强如她心头的酸涩浮沉。
而晴雯此时在屋里回神,不见茜雪,忙寻了出来,又看见她站在厨房门口发呆,只望得见一个背影。
“我已是吃饱了,你莫要再添。”
晴雯扶着门框,抬高了声气唤她,茜雪身子微微一颤,遂进了屋去,将碗放了立时又回转,眼角晶莹一片,倒叫晴雯愣了一回。
“这是怎么了?可是我吃得太多,把你家吃穷了去?”晴雯瞧茜雪脸色不好,笑着推了她一把,随口打趣道。
不妨却触动了茜雪的心事,微背了身,泪珠子再也忍不住,似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啪嗒啪嗒”往下落。
这样一来,晴雯越发不解,“大年下的,你就算是有天大的委屈,也该过了年节再这般作态,难道是你嫂子又说了什么?”
她自觉自己在屋子里头并没有听见茜雪的嫂子说话,因此一问,不过是怕茜雪想起前事苛责,方才落泪罢了。
茜雪摇了摇头,反道:“天色不早,我还是送你回去,咱们边走边说话罢。”
她这样却是想着怕晴雯看见了厨房里头锅里干干净净的,知道自家艰难,反又觉得不自在,推着她往外出去。
晴雯笑骂道:“可见是用完了人便丢开手,这回还撵起恩人来了。”
茜雪但笑不语,只将门虚掩了去,朝着左右一探头,正看见她嫂子顶了灰蒙蒙的天上飘落下来的雪花儿回来,远远瞧见,高高地扬手招呼。
“晴雯姑娘难得出来一回,何不在我家多坐坐,同着我家小姑玩会子再回去?”
“我来你家,我嫂子且不知道呢,怕她四下里寻我不着,再着了急。就让茜雪送我回去,有什么话儿,路上也就说了。”
晴雯笑着应声,随手拉着茜雪,冒着飞雪往外头走。
“你莫瞧着我嫂子粗鄙,也是没法子的事。这后巷里头寻不着活计,进不了府里当差的人几多,总还是要活下去不是?我家原来还算是过得下去,因着我娘的病来得凶险,家里的钱花得精光,嫂子也没说二话的。
后来她怀着身子洗衣裳挣钱,累得狠了,差点儿落了胎,这才在家养了一阵子。原指望着我哥哥的月钱和赏赐,加上我的月钱,慢慢把外债还清了,日子就好过了,偏我又——”
“我知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晴雯情知茜雪是因着自己听了她嫂子骂她的那些难听话,左不过怕她回去乱说,传扬开来,不好。
“你放心,今日你家的事情,我看在眼里,烂在肚子里,以后你也好好儿帮着你嫂子,难处总是暂时的。”
茜雪眼中微闪,低了头,心中却是忍不住讶异,不敢相信这话竟出自于那个晴雯的嘴里。
若是依着晴雯往常的性子,但凡自己露出一丝半毫猜疑她的意思,少不得也要换来一顿好骂,说不定还要骂她两句“贱骨头”,没想到今日竟这般的好说话。
她却不知,晴雯此时心里却是惴度着另一番事情。
如今醒转过来,梦里的事情已是应了许多,若是自己心下还没个算计,只怕日后不好说。
已然是知道宝玉是个靠不住的,怡红院里自然也不能住了一辈子,不管以后会不会被王夫人赶了出来,自家兄嫂皆都靠不住的情况下,为自己寻条后路便是迫在眉睫的要紧事。
她也见过茜雪的嫂子,知道她虽瞧起来粗鄙,却如同茜雪说的一般,并不是个坏人。
因此,在心里想了许多日子的事情,或可以同着她们提上一提——
“那你,以后就打算靠着与人洗衣裳把欠的外债还了?”晴雯仔细想了一回,复又开口问道。
茜雪苦笑,道:“如我们这般的,能与人洗衣裳过活,也还是托了主子的福,叫咱们住在这荣府后巷里头,有在府里当差的大娘婶子,家里没买了小丫鬟伺候的,才能叫咱们挣着些洗衣裳的苦力钱,旁的还奢求什么呢?”
她喉间哽咽,继续说着:“似我这般是宝二爷亲自开了尊口撵出来的,难道府里还有哪位主子愿意用我不成?左不过这般苦捱着熬日子罢了。我在家里,嫂子也能轻省几分,倒不好再奢望别的了。”
晴雯咬着唇,半晌,才言语道:“你也知道我自小被卖了,家乡亲人俱都没有,只有这么一个表哥,还是个靠不住的——”
“宝玉先前也说过,以后他院子里的丫鬟俱要放出去的,我倒是有些想法,想说与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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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又遇贾荇喜不自胜
远远瞧见多浑虫家里已经亮起了灯,茜雪却停了脚步,似是对那处房子有些抗拒,晴雯心知为何,便拉着她在背风的墙角说话。
“我的绣活儿你也见过,不是我夸口,便是外头请的绣娘做的活计,我也敢拍着胸脯打了包票做的出来。如今家里头的人靠不上,我总要给自己寻个退路。
恰你此时也缺钱,不若趁着你在外头行动还便宜,可去往街上铺里问上一问,要是有那能拿回家做的活计,就叫人传递进去给我做了,你或者同着你嫂子去铺子里卖了,得了钱,咱们五五分账,你看可使得?”
茜雪一愣,微微皱起眉头,“你自在里头没什么开销的地方,少赌上两回,把月钱存下来几年,总也尽够了。
难道是你家里有事用钱,把你的月钱都拿去用了?何况就算你要出来,也得等宝二奶奶进了门儿,且有着几年功夫呢,急甚么呢?”
晴雯咬唇跺脚,“哎呀,同着你商量个事情,偏你这么多话。不管我是如何想的,你只说你愿不愿意罢?”
茜雪越发摸不着头脑,歪着头问她:“就算是我愿意,也同你寻了收你绣活儿的铺子,你平日里要照顾宝二爷起居,得空儿还要做老太太那里的活计,哪里腾出手来做旁的,不怕叫管理嬷嬷抓住了教训一顿?”
“既你也缺钱使,就莫要说再多。得空儿我就多做上几个,不得空儿就少做几个,左右也是叫你赚些闲钱的路子,白说这么多闲话做什么。”
晴雯一顿抢白,叫茜雪又低了头,良久,才闷闷道:“我知道你是想帮我,又怕我不肯收了你的银子。你且放心,你的好意,我断没有往外推的道理。我回去就跟我嫂子说,叫她凡上街时留心着有没有收绣品来卖的。若有,我再想法子寻了你,咱们再做打算就是。”
晴雯本是为着自己考量,她到现在想起来穿着贴身的夹袄被拖了出来,这些年存的体己皆都留在了怡红院,也不知道便宜了谁。
虽打定主意今生断不会似前世一般行事,可自己这等爆炭脾气,哪天火气上头炸了去,又不知道会得罪了哪尊神佛。
既这会子茜雪需要钱,她也需要钱,倒是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先试试路子,她想知道,若有朝一日离了荣国府,能不能靠着自己活下去。
两人说好了,天色也就更暗,晴雯担心茜雪,想送她回转,却被茜雪按下,笑道:
“这么点子路,你送我,我送你的,反没完没了的,可不似你一向风风火火的作派。你早些回转府里,免得回去晚了,小心袭人姐姐说你。”
晴雯轻笑一声,说道:“她如今只想缝了嘴当菩萨,哪里肯说旁人一句呢。”
话虽如此,到底停了脚步,眼瞧着茜雪拐过弯去,消失不见,这才回去多浑虫家里。
这时她那表哥已经不在炕上躺着,问了嫂子灯姑娘,说被人拉去吃酒赌钱,怕是今夜不会回来了。
晴雯略皱了眉头,想着自己以后出府,也不知道会不会回来这里,心中不定,便越发不喜。
“嫂嫂平日里得空儿也该好生约束他一回,似这般挣个钱就赌了出去,日后若是养下小侄子,吃喝又如何着落呢?”
灯姑娘微微一怔,遂捧腹笑得东倒西歪,“小姑可是说的好笑话,就怕我生下小侄子,你家哥哥也不一定认是他的种哩。”
一语言罢,更是将眼泪都笑了出来,晴雯张口,半晌也不得吐出一言。
离开家,她冒着此时似下非下,很是有些不爽利的雪花儿往荣国府走。
这会儿时辰虽不太晚,但天色灰蒙蒙的,又是通往荣国府的小道,并不见什么人。
忽而瞧见前面有人将脖子缩进棉袍里头,低着头迎面走过来,肩上头上落了白花花的雪花,晴雯不由慢下脚步,避到了一边。
这般天气,还在外头行走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人,瞧着又不像府里小厮的打扮,她当是要多加几分小心才是。
只没想到她停下脚步,反惊动了那人抬起头来,一眼瞧过来,忽而露出些微笑意,指着晴雯道:“你,你是——”
“是”了半天,也没后文,晴雯忍不住抬眼望去,亦觉得此人有几分眼熟,只一时想不起来了。
“你是老太太屋里的那位姐姐,先时曾在府里头与我指过路的。”他一脸喜色,有些激动地手舞足蹈,向着晴雯比划,“我是上回受了老爷差遣的荇哥儿啊,曾朝姐姐问过路的——”
他这般一说,晴雯却是想起来了,不由恍然大悟,微侧了身子问他:“原来亦是府里的公子,不知荇少爷这是哪里来?可知角门处是否已落了锁?我自家中探亲归去,若是这边角门落了锁,少不得要绕了路走旁的门回去。”
见她肯答自己的话,自上回见了她便时时浮现音容笑貌在脑海中的贾荇更是欢喜不已,搓着冻得通红的手指着来路同她说:
“我自老爷内书房来的,因贪了近路,走的后花园子的角门。倒是不曾落锁,只是里头量尺计数的匠人未必走光了,姐姐若是走这条路,怕有人撞见唐突了姐姐,反而不好。不若打从后院的穿堂处的角门进去,离得近些,也安生些。”
他虽冻得手脚通红,隐隐还吸了两回鼻子,声音越越发温柔和缓,隐带着笑意,晴雯一双美目这才大着胆子将他打量了一回。
只见这位名曰贾荇的荣府嫡系子孙个子不算高大,身材瘦削,一副略显平常的面上带着几分斯文,澄澈的双眼见她看来,忙低了头不敢直视。
见他如着先前一般是个知礼的,晴雯心下稍定,柔声福身谢过了他,便避身到一旁,叫他先行。
贾荇思忖着她或许是老太太向前的丫鬟,连道不敢,自己让到一旁,晴雯轻笑出声,也不推让,扭身回转向着荣府而去。
第17章 雪夜归来假语虚言
贾荇闻着一阵香风渐行渐远,这才抬头望着远处那抹倩影消失的位置,匆匆走上几步,也只见那婀娜身影又转过拐角不见。
痴痴站了一会儿,方才回转。
回到家中,才合上了大门,却听得自己母亲高声叫着:“荇哥儿,莫要闩了门,你王顺儿嫂子还在家里。”
贾荇应了一声,将门闩又放回了墙角,往正房里去,正好青布的棉帘掀开,王顺儿媳妇一脸笑意连声叫珙四奶奶留步。
瞧见贾荇,又笑道:“听闻哥儿这几日常往那边儿府里头去,定是老爷觉得哥儿是个做事的人,要提拔哥儿哩。日后若是哥儿有了出息,可莫要忘了我们这些街坊邻里的。”
贾荇口中连称不敢,那边王顺儿媳妇已出了院子。
合上门,插上门闩,贾荇又复往母亲珙四奶奶屋里去,将白日里去贾府帮着贾政整理些远亲的书信事体一一禀了,又随口问道:“王顺儿嫂子今日这般晚了过来咱家有什么事?”
珙四奶奶笑道:“白日里她火急火燎过来借线,只说是补衣裳,白日里来还线,偏我又被你琛大娘寻去给她帮手分果子,是以这会子才送过来。”
“不过是线,这般着急,却也没什么必要。”贾荇也笑着说道。
“可巧我也是这么说呢,她说她家里头人多,乱糟糟的,怕丢了坏了,反误了我的好意,还抓了把瓜子给我解馋,这是她会为人哩。”
贾荇嘴角挂着微微笑意听他母亲说完,又婉拒了叫他拿瓜子吃的话,方才回转自己住的东厢房里头。
换衣洗漱毕,又泡了脚,贾荇方躺倒在揎软厚实的被窝里头,闭着眼睛却怎样也睡不着了,脑海中总是浮现出晴雯转过拐角的那抹倩影,如何也舍不得自脑中赶走了去。
原来这贾荇的祖父是荣国公贾源的后人,只他非嫡出,生母又是个不得宠的,早早被分家出来自己过活。
好在他夫妻从来是个善过日子的,勉力操持下,却也挣下一番小产业留给子孙,贾荇的父亲珙四老爷便得了其中一份。
产业虽小,不至于大富大贵,但保得他们一家有屋住,衣食无忧还是顾得住,只用不起婆子丫鬟罢了。
这位珙四老爷惯是个会死读书却没甚么天份的,直从翩翩少年郎考到长须冉冉,也只堪堪考了个秀才罢了。
偏他是个心性好强的,又因着自打娘胎里头带出来的弱症,身子骨越发熬不得,未竞考场,先自倒了,捱不得多少时日,便一命呜呼了去,留下孤儿寡母勉强过活。
好在那时贾荇已经半大小子,再有珙四奶奶向来是个勤快人,日常打从外头铺子里头接了绣活儿补贴家用,又托了赖大管家收租的时候顺带脚把自家的带上,日子倒还算过得去。
不过经他父亲那一遭,珙四奶奶对他读书并不十分上心,若愿意学,她不拦着,不愿意学,两母子靠着几亩薄田度日,却也没什么忧心的事。
只贾荇自己是个懂事的,还想继了他老子的秀才公名头,若是考得秀才,也能免些租子,多些收成,是以总夜以继日,秉烛夜读书。
可惜珙四老爷的读书种子早在他那处便熄了火,竟没有传给儿子,因此这书也读得甚是艰难罢了。
如今听得荣府里头要建园子,贾政门下清客许多都派了差事出去,这书房里头的内务便有些紧张起来。
偏贾政那日偶从学堂经过,瞧着一众顽童闹哄哄的不像话,里头却有一个认真背书的贾荇,颇有些“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风骨。
一向最是看得起读书人的贾政心下赞叹不已,起了爱才的心思,便使人叫他过来府里,权做些收拾整理杂务的琐事,且将自己当年准备下考场时准备的札记寻了出来,直言由着他翻阅,便不再理会。
贾荇得贾政如此青眼,自然是感恩不已,日日早出晚归,做完杂务之后便在书房苦读。
偶尔间隙,想起那日碰见的那位与他指路的美貌丫鬟,不由有些怅然若失,只恨自己当时过于怯懦,竟不曾问清楚她是哪一房的——
想到这里,不由哑然失笑,遂笑话自己,若是知道她是哪一房的,自己还敢寻了去不成?
贾荇含笑摇头,又想起今日再次遇见,可见两人还是有缘,再恨自己当时失了心智,竟又忘了问——
这般胡思乱想着,迷迷糊糊才睡了过去。
这厢里说晴雯自贾荇身边经过荣国府那边去,长长的夹道寂静无声,连往来传话的小厮媳妇都不见,晴雯自诩素来胆大,也不由的心里犯了嘀咕,脚下便又快了几分。
行至花园子边上,隔着墙听见里头悉索声响,隐隐伴着人语之声,晴雯不敢停步认真听了,闷头缩了脖子快步走向角门处,恰听见“哗啦”落锁的声响,连忙几步上前,拍门道:
“里头是哪位大娘当值?我是宝二爷房里的晴雯,今儿家去回来晚了,且行个方便开开门罢?”
半晌无人应答,她又手上使力拍了两回,方听见里头婆子的嘟囔声,伴着脚步声上前,又听见“哗啦啦”的钥匙碰撞的声音。
片刻后,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了,晴雯原缩着脖子站在门外,头上身上皆都落了片片雪花儿,面上冻得通红。
看见守门的婆子勾了头儿看见是她,脸上讪讪笑着,“今日这北风刮得紧,只隐约听见有人敲门,却不曾听真切了,还当是谁家的猫儿、狗儿胡闹,一时没醒转是姑娘回来了,还请姑娘勿怪才是。”
若依着晴雯先前的性子,她必要掐着腰将这婆子骂上一顿,再禀了赖大家的将这些人都赶了出去才算出气。
大梦一场之后,她无时无刻不在告诫自己,这府里头奴才仆妇,不知道哪家是哪家的姻亲,谁又与谁有恩,她孤立无援如无根的浮萍,万不可由着性子将一干人等都得罪了,才是死也不知道怎么死的。
第18章 玩赌钱又听阴私话
晴雯冻得僵硬的脸上挤出几分笑意,道:“是我回来晚了,倒误了大娘的事,耽误大娘吃酒了。”
本来准备了一箩筐的话打算同她对嘴的婆子听了,心下不由惊奇,但她这般态度和顺,倒是叫人受用得很,连忙摆手道:
“多大点子事,却是叫姑娘冻着了,不怪我们就是好的。”
回到荣庆堂,晴雯先去袭人那里销了假,袭人瞧着她脸上冻成那般模样,拿了自己抹手的脂油子出来。
“我自己有,使你的作什么?”晴雯瞟了一眼,随口道,扭身便要回自己屋里,却被袭人一把拉住。
“你的自是你的,难道我的里头就掺了毒,使了就要烂脸了不成?今儿我偏要你使我的,看你又说什么。”
说着,到底是将晴雯按了,笑闹着叫她抹了脸才放她走。
“咦?你几时回来的?快些拿了钱同我们作耍去,自己待在这屋子里头有什么趣儿?”
才回到屋里,麝月便进来唤她。
看见晴雯正翻了箱子拿出来未做完的活计,麝月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硬是将她手里的东西又塞了回去。
“正月里头不拈针,你大年下的装什么勤快人?这赌钱还是人多了有意思,快些随我们来。”
晴雯被她抓着手,没奈何,只好拿了钱,跟着她去了暖烘烘的耳房里头,同她们掷骰子玩儿。
她本就爱极了这些,又是个中高手,自是得趣其中,不多会子,碧痕便将拿来的钱输得干净,嘟着嘴坐到一旁道不玩儿了。
“你不玩儿了,且让开来,叫我们玩儿,莫要在这里挡着财神进来我荷包里。”
绮霰笑着将碧痕朝着一旁扒拉,与碧痕最是要好的秋纹见了,未免替她抱不平,叫道:
“你当你是晴雯呢,还莫挡了财神进你荷包,只怕财神也嫌你脸大嘴又臭,过你的门而不入哩。”
她一席话说得俏皮又刻薄,惹得大家都笑了起来,绮霰闹了个大红脸,大年下的又不好恼了,遂啐了她一口道:
“过我的门不入,过你的门就入了?左右都叫晴雯赢了去,谁比谁强呢?”
晴雯兀自玩着,耳朵却支得老高,听闻这话,心里一动,抬头笑道:“这点子钱也值得拌嘴?既我赢了,也不敢全都搂到了自己口袋里藏私,今儿晚了,明日里托了角门上的妈妈,咱们也点几样儿果子吃,大年下的也解解馋。”
她这话极为妥贴,无论是输了钱的碧痕,亦或是拌了嘴的秋纹和绮霰都拍着巴掌叫好儿。
绮霰凑过来笑道:“我舅妈这几日正在二门上听命,明日里咱们托了她,带了外头的杏脯进来吃,我知道有一家做得极好的杏脯,若是买来吃了,定是不会后悔的。”
正在赌钱的几人也被她说得唾沫自咽下冒了上来,团团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问着。
晴雯笑着说道:“既是如此,等会子不玩儿了我就把钱与你,你明日里托了你舅妈将杏脯买来,不拘多少,够咱们每个人都能尝尝是最好。”
“晴雯姐姐说得大方,不若这会子就给我,免得不玩儿了的时候又忘了?”绮霰眨着眼睛笑着说。
晴雯闻言,白了她一眼,淡淡道:“那可不行,你莫要坏了我的火气,再叫我输了,我可就不认这个账了。”
几人听了都围了上来,与她打气,可惜经此一闹,倒真个把她的火气闹了下去,后面竟都是输的。
这下几人都不干了,直勾勾地望着后头赢了晴雯钱的丫鬟佳蕙,佳蕙自觉压力甚大,却又舍不得拿钱出来买吃食,左右为难间,眼圈儿竟然红了。
晴雯“扑哧”一笑,道:“你们莫要难为她,她月钱且还不到咱们的一半儿呢。既我说了我拿钱,哪有不认账的道理。且等我一等,待我新拿了钱过来交到绮霰手里,只怕你们才放心。”
有热闹瞧着,谁也不肯落了单,直催着她回屋开了自己的箱子抓了一把子钱塞给绮霰,又笑道:
“今儿我回来时劳一个嫂子给我开的门,也不知道是不是你舅妈,你回头且问一问,若是的话,还当替我道声谢才是。”
手里拿着晴雯的百几十钱,绮霰自觉也是个说得起话的人物,自然连声应了,又拉着她继续玩儿,晴雯却撇开了胳膊嗔道:
“赢了我的钱也罢,叫我请果子也罢,可不能没个止境,大年下的,如今还叫我去顽,就连羊毛还不能只可着一个人薅,你们这些没良心的也心疼心疼我,叫我缓上一缓再说。”
绮霰笑红了脸,上前扯着她的两颊向旁人道:“瞧瞧她最是个嘴皮子利落的,我不过是叫她去顽,倒像是生生要赢她的钱一般。也罢,今日且先放过你,就叫那羊毛先长一长。”
一堆人笑闹着散开,晴雯也才回了屋子,偏巧正房里头传出一阵热闹,有人掀了帘子出来,却是二小姐迎春身边儿伺候的绣橘走了出来。
“哎呀,我当是谁,原来是晴雯。你这里可有擦使的,匀一些我用用。”绣橘近前来瞧得清楚,三步并作两步过来问道。
“自是有的,平日宝二爷做的有多的,我们屋子里头的丫鬟各色都分了一些,倒比外头的还好使些。只你从老太太屋里出来,怎么倒找起擦脸的来了?难不成大年下的,二姑娘还把你吵哭了不成?”
晴雯疑惑着打趣她,只听绣橘叹了一口气,又借了她的盆打了水净面,“方才大太太同着二太太悄悄说些子大老爷在后头埋怨的话,偏生我离得近了,要躲又不敢,只好借口脸上脏了避了出来。
若是不洗一回脸就回去,怕是被太太们记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翻出来当个事故,我索性在你这里多坐会子再回屋里。”
绣橘皱了眉说着,一时又夸她这香膏和胭脂好,又叹道:“可惜我家二小姐素来总远着宝二爷,若不然也过来求一些回去,不比外头买的强?”
第19章 施小利巧入关系网
晴雯此时的心思却在她先时说的话上头,“如今正过着年,大小姐又封了妃,园子也正盖着,大老爷有什么好埋怨的?怪道老太太总有些不喜——”
话说一半,就被绣橘捂了嘴,又小心翼翼地出去看了一回,才坐了回来,压低声音同晴雯道:
“老太太对大老爷什么样儿,咱们心里自是有数,却是万万不能挂到嘴上的,若是有个只言片语传到主子耳朵里,你我还活不活了?”
晴雯耸着肩吐了吐舌头,“是我狂妄了,幸好有你提醒我。”
绣橘梳妆毕,帮着她把东西收好,才凑在她耳边悄声道:“咱们府上盖这园子,因着工期紧,山石树木总有些不足,来不及去找新的。可巧大老爷住在旧园子里头,就近便可挪了去。
只大老爷平日里便有些不悦,一是嫌吵了他清静,二来嘛,这里头忙来忙去,却似以东府大爷和咱们琏二爷为首的,心里总有些不忿,拿着大太太吵架出气的时候也是有的。”
晴雯不由乍舌,对于这位大老爷,虽袭了荣国公的爵位,却向来只知吃喝玩乐,听闻在自己进府之前曾闹出过一件大事,气得贾母将长房管家理事的权责直接交给了二房,不许他夫妻两人插手。
只不过此事一向瞒得紧,晴雯入府几年来,竟连个口风都不曾听闻。
她也不自去寻来打听罢了,这位大老爷一把子年纪,还东一个,西一个的往屋里纳小老婆,贾母便越发不喜。
就连邢夫人常在贾母面前伺候,也不大得脸,两夫妻在府里头倒是尴尬得很,如今大老爷因着此事闹脾气,怕是除了邢夫人和房里的妾室丫鬟,旁人也没有几个在意的罢。
这话晴雯也只心里想想罢了,却不敢说出口,低声笑着同她说些闲话,忽的又听绣橘叹道:
“我姐姐绣萍自来在大太太跟前儿伺候,方才还同我说,大太太受了大老爷排揎,要将她放到琮三爷屋里使唤。她虽有些不大乐意,我却觉得极好。
琮三爷如今年纪还小,等过个几年他长大了,我姐姐也到了年纪,正好放出去配人。到时候有照顾爷们儿的情分,再叫我老子娘在家里看了好的,求一求大太太,也没有什么不准的,不比在大太太屋里提心吊胆的强?”
“既像你说得这样好,那她为什么不愿意?”晴雯抓了一把瓜子闲磕着,又把碟子往绣橘面前推了推。
不知为何,绣橘面上却是一红,支支吾吾半晌没说出一句响亮话,反借着要茶水躲开了她探寻的目光。
晴雯见此也不欲刨根问底,只拿一些旁的有一搭没一搭同她说着,直到正房里头主子们乏了,各自回了,才就散去。
次日,绮霰果然在众丫鬟的催促下去寻了她舅妈,却被告知现如今年还未过完,外头的铺子还不曾开门儿哩。
“我先说把钱留给我舅妈,只等人家开了市,立刻就能买了东西回来,免得一来一回的,又耽误许多时间。不想她说不过买些果子零嘴儿,哪里就用到这么多钱?叫我把这几十钱拿来给你。”
绮霰手里虚握着一把钱,作势要塞给晴雯,晴雯笑着几番推了回去。
“说起来你也是咱们爷身边儿伺候的老人儿了,难道不知这世上哪有白使唤人做事的?既托了你舅妈买果子,她份内的事情之外,还要替咱们另另再跑一趟不说,若是耽误了自己的差事,不是替咱们担了罪过?
你且将这钱交于舅妈,如果见着好的,便多买些,若是果子吃着好,少不得还得再麻烦她老人家跑腿儿,哪里就算得这样清了?”
她这般客气,绮霰自然心下极为受用,便不再推辞,将钱收了,又向她道:
“原先我只当你是咱们屋里除了袭人之外最是得力的人了,偏偏又是个爆炭脾气,叫人不敢亲近。如今也不知年岁大了还是怎的,竟同你更说得来些,你说奇怪不奇怪?”
晴雯哑然失笑,“这有什么奇怪的?咱们这院儿里本来就女孩子多,今日你同我好,明日又同她好,是什么稀奇事不成?我也不望着谁说我好,只要莫要在背地里嚼裹我,我就‘阿弥陀佛’了。”
“你放心,咱们俩素来这般的好,谁若要在背后嚼裹你,我定是第一个不依的。”绮霰笑着说道。
“昨儿我说有个嬷嬷落了锁还给我开了门,你可问了,是不是你舅妈?”晴雯笑了笑,忽而又问道。
绮霰眼睛一亮,道:“要说事情就这般的巧呢,我舅妈昨夜约了人打牌,早早儿的便落了锁,关了门,原要去上了桌子的,说听见外头拍门叫得可怜,才去开了门。
没成想咱们林大娘那会子才巡视完,想起来些事情要交待,杀了个回马枪。若不是替你开门这一遭儿,只怕就叫抓个正着,可见是老天有眼,正是你救了我舅妈哩。
方才我要回来,她还拉着我说,你是她的福星,日后若是再往哪儿去,只管从那道门出入,不管几时回来,同她说一声儿就得。”
晴雯闻听抿嘴一笑,心中已是有了计较,“那我要先恭喜你舅妈得了新差呢,正好儿,前几日我回去,我嫂子还说家里的吃用不大够,叫我多少想些法子,好歹挨过了这个冬,我能有什么法子?
只叫她若是有些缝缝补补的活计倒可接了下来,若她做不来的,拿过来我走上几针也就得了。虽挣不得大钱,多少也是个进项,不知道她把我的话听进去多少,若是真个能寻着,以后说不得真要麻烦你舅妈帮着传递一二,若寻不着,也就不说了。”
“嗐,这算什么,我同我舅妈说一声儿,她自是愿意的。就是怕你一边担着老太太和咱们屋里的针线,若再接了外头的活计,叫她们知道了事小,可这身子熬着,可怎么受得了?”绮霰皱了眉道。
第20章 接绣活小议初试工
晴雯无奈摇头笑着说:“不过是挣命罢了。这府里头虽好,可谁又能说得准了,能一辈子长长久久的留在这儿呢?就算不为着自己考虑,若家里有事,能帮上的,还能说不帮了?
只此事虽合情理,到底不合规矩,还望你能为我遮掩一二,莫叫旁人听了去,反说我轻狂,回头告到主子那里去,便不知是个怎样的情形了。”
绮霰道:“是了,若只是宝二爷知道也还罢了,就怕传到太太耳朵里。平日太太虽不管事,却最是恨些吃里爬外的。你有你的苦衷,可要是闹到明面儿上来了,说不得就是个吃不了,兜着走。
你既信我,只管放心好了。旁的我不敢说,若是有一日真个叫太太知道了,我也敢打保票,定不是从我与舅妈这里传出去的。”
绮霰一番赌咒发誓,晴雯忙握了她的手,堵住她的嘴,笑推了她一把,“我若不信你,同你说这么多做什么?屋子里头等果子的多着呢,巴巴地望着你回去,你倒在这里招雷公。”
绮霰方才抿嘴笑着回转,只经此一事,两人间倒比平常更亲密了一些。
过了几日,绮霰出去了一趟,回来鬼鬼祟祟地找晴雯。
“昨儿街坊上开市,我舅妈抽空儿去买了果子,方才与我送来,却说二门上咱们屋子里出去的茜雪找你,我料想应是你说的那事儿。便没有叫她声张,先把茜雪留住,自己悄悄来寻你。你这会子可有时间出去见她?若是没时间,便说个时候,我叫舅妈转告她再来就是。”
晴雯心中一喜,连忙道:“那可多谢你了,难为她辛苦一趟,我这就出去,不必劳烦你舅妈传话儿了。”
绮霰笑应了,而后便不由分说塞了一把果子给晴雯,拿着剩下的去屋子里与几个丫鬟分了。
晴雯将果子随手放在床头的桌案上,急匆匆便往外去,她是小脚,虽是走惯了的,还是走不得太快,待到二门处,远远瞧见茜雪露出半张脸来,忙挥手致意。
茜雪百无聊赖地等着,将手放在嘴边哈着热气,时不时跺一跺脚,好把脚底冰凉的寒气跺走了。
看着来来往往在府里当差的人,眼中不由露出几分落寞来,难免又是有些自惭形秽。
她嫂子平日里骂她:旁人都好好儿的在府里当差,偏她被撵了出来,自己少了嚼裹不说,回家也吃不好穿不好的,天生受罪的穷命,不似别人那般警醒机敏。
虽她从来嘴硬,总要回上几句,辩解这又不是自己的错,可这心里头每每似闷鼓敲了一般的难受,只能说这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她不过是运道不好罢了。
谁又知道因着一个不省事的李嬷嬷,害得自己被带累了?除了运道不好,她也想不到旁的。
好在嫂子不过是刀子嘴,豆腐心,家里头已经艰难如斯,还紧着她喝稠的,穿厚的......
纵使自己亲娘还在,对自己也不过如此,倒也不好说些什么,只受些难听话罢了。
这回与晴雯商量了半日回去,她思来想去,才把晴雯寻自己合伙一事告诉嫂子,原以为她会骂自己闲来无事又要起风浪,没想竟星夜去珙四奶奶家里寻了活计,叫她来找晴雯商量。
正思忖间,忽而看见那边一个穿着红绫袄青缎掐牙背心的娇俏丫鬟在门内向自己挥手,定睛看去,不是晴雯,又是哪个?
茜雪振奋了精神,站直了身子,将袖在手中的东西忍不住又握了握。
“这天儿虽暖和了些,可还是冷得很,你定是冻坏了吧?”晴雯笑着上前将茜雪的手拢在了自己手里。
虽是过了年,但这天儿还是冷,茜雪穿着原先在宝玉房里当差时的半旧棉衣,到底是在这儿等了半天,一双小手冰凉,且粗糙。
晴雯心中暗暗叹息,把自己手里的一样东西悄悄塞了过去,茜雪面色微微一变,很快便掩饰住了。
“这是羊油膏子,我平日里攒得多的,给你拿了一盒子,你省着些用,只抹手脚的话,怕是捱到春暖花开应是够的。”
茜雪将晴雯往一旁墙角拉,晴雯一边抱着她的胳膊低声嘱咐着。
茜雪的手脸通红,话里满是感激,“又不是挖了涂身子的,只抹个手脸,这般大的一盒子,若叫我同嫂子用,只怕今年都尽够了。偏你想着我,我们也没为你——”
晴雯的手按上了她温热的唇,不叫她往下说,遂又笑道:“你来寻我,难道就是为了同我说这些套话来?有这些话,何时说不得?”
茜雪赧然,拂开了她的手,把自己袖中揣着的一块小布包拿了出来,左右瞧瞧,往来没有甚么人,才小心打开。
“这是我嫂子打珙四奶奶那里接来的活计,就是上回她去借线的那一家。珙四奶奶最是好说话的,她往常只接些寻常的绣活儿补贴家用,跟我嫂子抱怨过几回,若是接些精细的绣活儿,还能多挣些,可惜她自己没有这个手艺罢了。
昨儿我嫂子去寻她打听了一回,她立时便拿了这个花样子出来,叫你照着绣个荷包。若是能入得她的眼,以后她便从绣庄里接些精细活儿给你做,价钱也能高一些。”
茜雪拉着晴雯一顿噼里啪啦地说,晴雯伸手将东西拿了,略看两眼,便收起来,笑问道:“珙四奶奶可还交待了其它的什么话?”
茜雪仔细想了一回,摇了摇头,道:“我嫂子只说了这些哩,还说这配色上绣娘最是懂的,叫你只按自己的意思来就是。”
“没说工钱几何吗?”晴雯眼神微闪,压低了声音问着。
茜雪愣呆呆摇了摇头,眉头蹙了起来,又见晴雯笑道:“许是要看我的手艺才好定价哩,我忖着这般大的荷包若要好针线,一刻不闲地做,怕也要两日功夫。
只现在不敢叫别个知道了,倒说我吃里爬外,只能等晚上宝二爷睡了,旁里无人的时候再做上几针,怕至少要个五六日的功夫,珙四奶奶可等得?”
第21章 爆炭晴雯一点就燃
“这个却是没有问题。珙四奶奶为人最和气不过,在西廊街上向来是有好名声的。不拘你多少时日做得了,我过来拿就是,只我如何找你呢?”
茜雪先是笑着答了晴雯的问话,忽又皱了眉问道。
晴雯低着头思索了一番,定下日子,“既说是五六日,只敢长了,不敢短了,就怕中间又有什么事情耽搁了。今儿十八,你就在二十四那日的午后过来,还在这门上等我一等就是。若我不能出来,也叫小丫鬟来告诉你一声儿。”
茜雪连连点头,复又笑道:“那我就等在这里,若没有小丫鬟得了你的吩咐来叫我走,我就等着。若你来早了,且也在这处等上一等,咱们可别走岔了去。”
“自然如此。”晴雯笑应道。
茜雪又将手里的羊油膏子举起来冲她一笑,方才转身走了,晴雯这才回转。
才回到屋子里,听见麝月笑着问她:“这可是你那日出了钱买来的果子?怎么随意散在这儿,也不怕人偷吃了去。”
晴雯哑然失笑,“咱们两个的屋子,还有谁进来?你若要吃,只管吃就是,还管得别人?”
麝月轻笑,拿了杏脯放进嘴里,甫一入口,口舌生津,连声赞道。
晴雯望了过去,嗔道:“不过是外头买的来吃食,图个新鲜罢了,你还当什么好的?”
麝月摇头,道:“这你就不懂了,咱们府里吃的,最讲究一个‘难得’二字,但若论起好吃,却不一定能比过外头去呢。叫我说,还是这回买蜜饯的人是个行家,最是会买。
你且记好了是谁,下回我若想吃了,咱们就叫她去买了来解馋。”
一语才了,便听着外头“扑哧”一声笑,晴雯勾了头去看,却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可见这人最是经不起念叨的。”
麝月闻言微微一愣,接着,便看见绮霰的头打从门外探了进来,笑得花枝乱颤。
“麝月姐姐觉得好吃,回头多多了拿了跑腿儿钱与我,我自寻我舅妈买回来与你解馋就是。”绮霰笑着道。
麝月抿了嘴笑,“好你个猴儿,吃东西不想着我,反惦记着我的钱了。我今日里去三姑娘那里送东西,才回来就听见小丫鬟说晴雯姐姐请吃果子,饶是我翻遍了屋里头的盒子罐子,也没看见半块儿。
还是回到屋子里瞧见晴雯放在桌子上的,方才尝了尝味儿。如今我且问你,那么些钱买来的果子定然不少,难道都进了你的肚子里不成?”
她一边说着,一把拉过绮霰,将她按在了晴雯的小床上胳肢,绮霰先还嘴硬,架不住实在怕痒,越到后头,越发蹬了腿儿笑着讨饶。
被两人左右招架弄得近不得前的晴雯笑骂了一句,转身开了自己的箱子,把茜雪拿来的试工的花样子并布料放了进去锁好。
这时,打从外头回来换衣裳的宝玉听到声响,也从外头探了头来看,瞧着两人扭作一团,笑着拍手与麝月助威,又惊动了袭人。
麝月住了手,气喘吁吁地把头发凌乱的绮霰拉了起来,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扑哧”一声都笑了起来。
这一笑,便一发不可收拾,直笑得前仰后合,将个宝玉瞧得越发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上前扯了晴雯的袖子问:
“这两人是发了什么臆症,怎么似是着了魔一般的?”
晴雯一甩手,走到一旁,“不过是丫鬟间玩闹罢了,二爷也特特当个事儿来问。如今才回来,还不如回屋里换了衣裳去见老太太,哪里有时间在这里看丫鬟打闹,闲磨牙的?”
宝玉得了她一顿排揎,面上也有些讪讪,干笑了两声,跟着袭人走了。
麝月整理了衣裳,同着绮霰互望了一眼,便又笑了一回,晴雯笑着将两人撵到一旁,把自己被弄皱了的床铺又重新铺好。
“不是我自己夸自己,我舅妈最是下人中一等一会吃的人,不管是什么菜只要叫她尝了口味,无论咸淡,总有些话同你说道。”
绮霰和麝月此时又好得似一个人一般,你推我一把,我拉你一下,手牵着手出去了。
晴雯瞧着两人身影,嘴角不由上弯,也跟着去了宝玉房里,却见袭人正给他换衣裳。
宝玉口中犹与她讲着今日去北静王府见了什么稀奇的东西,一眼看见晴雯过来,遂撂了话头儿,单同她说道:
“我只觉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总有些远着我的意思,可是我哪里不小心得罪了你不成?或是我平日里总与袭人她们说话,不与你说话,你生气了?”
晴雯冷笑,将他方才擦过手搁在一边儿的手巾挤干了水,重又叠起挂好,随意答道:“爷这话说的好没意思,我是什么牌面儿上的人,若因着爷不同我说话使小性子,那我成什么了?
不过是近日爷少在家里,不怎么看见我,偏我的性子又急躁,叫爷误会了什么,也说不准。”
宝玉嘴角噙笑,朝着袭人皱了皱鼻子,又向着晴雯那边使眼色,压低了声音道:“你瞧,我就说她是如此——”
袭人忙忙抬手按了他的唇,朝着他默默摇了摇头,扭头笑着看向晴雯。
晴雯自是将他们这一番小动作都看在眼里,若依着以前,她必定要逞强说上两句,如今却没了那些心思,只将帐子下了,又放了暖婆子进去,便扭头出去。
至次日,宝玉一睁眼,便“哎呀”一声大叫,将袭人惊了过来,怪道:“我昨儿便同你说,今日与北静王有约,还要过去。今日都这时了,你怎么也不叫醒我?”
袭人哪里知道他昨日那话是这个意思,偏偏这会子又不是争辩的时候,只手忙脚乱服侍他穿衣,又高声叫人来帮忙。
待晴雯过来时,正听见几人忙叨叨找荷包,寻出几个来,偏又是旧的,便扬声儿道:“你们先不必急,我那里有个昨儿夜里才做得了的,这就拿来。”
说着,便回去拿荷包,只将自己先时所做的一个荷包寻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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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回来还未进屋儿,便听见秋纹抱怨:“......先只说做老太太的抹额,如今抹额早就做得了,还不曾拈了针线,真真是越发得懒了——”
晴雯抿了抿嘴,强压了火气,先将荷包塞给宝玉,送他出了门,回去欲要忍了这口气,却又被她喋喋不休地抱怨勾了气出来,便站在外头啐道:
“你哪只眼睛瞧见我不曾拈了针线了?先时老太太把我调拨到这屋里头的时候倒是说了我针线好,以后要多在宝二爷的贴身衣物上用心。可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屋里针线上的活计倒都成我的了?
难道养着你们都是白吃饭的?拿不得针,拈不得线,偏偏就会在背地里耍嘴皮子信口胡吣,打量旁的人都是没嘴的葫芦不成?”
秋纹也不是个省事的,将手上的鸡毛掸子垂下,走过来门前嚷道:“难道我又说错了?这屋里谁不知道,二爷平日里用你做的东西最多,再者就是袭人做的。
咱们屋里全靠袭人管着,平日里事忙又多,做得自然就少了。既你有这个本事,又不要你做了旁的事,就连抬水拢炉子这样的小事都是我们做的,只白说几句,你又急成这般模样——”
袭人才在里屋收拾,听见她们吵闹得不像样子,急急走了出来。
晴雯此时已然气极,摔了帘子进来,掐着腰向着秋纹冷冷一笑。
“是了,原你们都是人上人,惯会使了人做活的,只我一个针线上的好处,便叫你们盯上派了几回活计,也不管人手上忙不忙。
这才撂开了手儿,又有新的来,若是真这般的能耐,何不自己做了,做甚么求人呢?可见只会嘴上说,手却使不上力的,只好在这里攀扯我。”
秋纹气得白了脸,上前要骂回去,便被赶上来的袭人拉住,“可见我说一眼错不见,就要吵起来。日后若再有什么活计,不敢再烦你们,只好自己慢生些做罢。”
“那是,这屋子里头可是离不得你,且别叫我说出什么好话来。”晴雯斜着一双杏眼瞥着袭人道。
袭人想起来那日的事情,不由又羞又恼,面上通红,直叫着麝月。
小丫头上前回说麝月一大早便出去了,这会子还没回来。
“我自知我嘴笨,说不过你们,只好歹瞧了二爷的面子上,也不该在屋子里头闹起来。”
袭人被人拿了把柄,气势上便矮了三分,叹了口气道。
其实晴雯说出来这话,心里又自后悔,自己也不打算留在荣国府,袭人同着宝玉有什么首尾,又干自己什么事呢?
本来就要改了性子,现在头脑一热,便不管不顾的浑说起来,倒是平白又给自家树了敌。
这边吵吵嚷嚷,惊动了正房里头的鸳鸯,她打了帘子出来,蹙了眉头看着几人问着,袭人叹了一口气,苦笑道:
“你来得正好,我口笨嘴拙的,管不得她们,正好由你来主持公道,我看她们可是连你的面子也敢驳了呢?”
鸳鸯闻言走下台阶,上前拉了晴雯的胳膊道:“我在老太太身边儿都听见你的嗓门儿最大,今日这又是因了何事吵嚷起来?”
秋纹见她问话,生怕晴雯恶人先告状,忙开口欲言,被袭人拉住,同她说着:“你若占理,还管得谁先说,谁后说不成?鸳鸯管着老太太的体己,心里从来有本账,定不会怪错了你们,你不信我,难道还不信她?”
秋纹无法,只得闭了嘴,听着晴雯冷笑了一声儿,道:“无非就是这屋子里谁干活儿多少的事情罢了,如今宝玉出门没了新的荷包装东西,也成了我的错处。
既早知我只针线上的好处,何不禀明了老太太,把我调走专司针线不就是了?何必还要因着一星半点儿的活计在这里听旁人背地里嚼咀,我是听见了,却忍不下这口气。”
鸳鸯细听之下,心中已是明了,遂拍了拍晴雯的胳膊,又向着袭人道:“说来此事还是我的缘故,老太太最喜欢那个抹额,说是最舒服,那两日偏坏了,老太太便有些不高兴。
我劳了晴雯新做一个,又催得紧,难免她便将宝二爷身上戴的这些物事放在一旁没有时间做。先我还打算同你说一声儿的,又逢着咱们大姑娘封了妃要省亲,忙忙乱乱的,竟把这事儿给忘了。”
她承了错处担了责,袭人又哪里敢真个叫她应了此事,忙道:“这哪里攀扯到了你身上?不过是两个人脾气都是属炮仗的,一点就着。这屋子里能有多少活计,若是能好好儿说,哪里就能吵了起来?
叫我说啊,还是叫她们俩都改改脾气,日后这样的事便能少了许多,我也就念‘阿弥陀佛’了。”
鸳鸯遂拉了晴雯和秋纹到一处,“好了,多大点子事情,也能吵翻了天。今儿幸亏琏二奶奶在正房里凑趣儿,老太太才不曾听见你们吵嚷,若是叫老太太听见了,唤你们去问,难道你们也当着她老人家的面儿吵起来不成?”
一席话说得几人不由讪讪,小丫头打了帘子叫鸳鸯,“鸳鸯姐姐,老太太和二奶奶她们要打牌,叫你过来看牌呢。”
鸳鸯回头应了一声儿,又嘱咐了两人几句,与袭人打了个眼色,方才回头走了。
袭人还未开口说什么,只见晴雯一扭身儿,冷着一张脸也回了自己的屋子,竟是白费了鸳鸯许多口舌来。
秋纹还欲向袭人告状,却听她叹了一回气道:“你素知她是个炮仗脾气,何苦要惹了她来?”
秋纹哑然,扭着身子跺了跺脚,依旧不肯认了错处,撅着嘴巴被袭人扯向了屋里,“罢了,罢了,我也不敢很管了你们,你们且只这般闹罢,什么时候闹到老太太和太太跟前儿,主子闹得烦了,叫都打发出去才老实了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袭人也不过随口吓唬她们,免得日后再闹了起来,晴雯隔着墙却听得清楚,心里不由犯起了嘀咕。
第23章 一朵珠花两厢争利
若是能趁着现在被荣国府撵了出去,自己委托着茜雪接了绣活儿来做,慢慢攒些银钱,在西廊后街处傍着荣国府赁个屋子住,与茜雪一家做个伴当,或也可行。
而且那时王夫人嫌自己长相妖妖娆娆的,可见自己就算什么都不做,最后也逃不出被她厌恶的命运,被撵出去倒也罢了,之后的挫骨扬灰才是真真的刻骨之痛,到底多大的仇?
晴雯咬着下唇想了一时,忽而想起来当时在怡红院,自己失手打了扇子,宝玉曾说要撵了自己出去......
若是此事当真发生,自己借机出去了,岂不是皆大欢喜?
瞧着茜雪被撵了出去,王夫人也没说要她把衣裳银子都留下来,要是自己也被宝玉撵出去,自然能将随手的东西带走。
届时就拿这些银子赁了房子,若是能多攒些下来,出去也能好过些。
越是想着,晴雯越是心喜,就连将才跟秋纹吵闹了一番的火气此刻也烟消云散不见了去。
她哼着小曲儿出来,拿着洒水壶给花儿浇水,瞧见绮霰打从外头进来,手上提着一个做工粗陋的十锦盒子,看起来不似荣国府的东西。
“这是拿的什么?”晴雯歪了头问道,却见绮霰灿然一笑,紧走了两步上来,打开了与她看。
“说是二爷才出门的时候在门外遇见一个担货卖的货郎,瞧着他摊子上卖的极好的珠花,便叫人拿进来问问咱们要不要。可巧今儿是我舅妈替了别人的班正好在门上,便使了小丫头来叫了我。
我出去拿的时候,那货郎还多放了些子胭脂在里头叫咱们挑呢,不过二爷有话留下来,叫咱们只挑了珠花戴就好,外头卖的胭脂恐里头铅太重,用在脸上不好呢。”
绮霰一行说着,还拿了一支珠花在晴雯满头的青丝上头比了比,挑了支自己觉得最好看的拿给她。
晴雯接过,看了两眼,又放了回去,在盒子里翻了几回,心下想着自己若图谋着出府,这银钱上头可不能再似先前那般大手大脚的,只说自己一个也没瞧上,叫绮霰拿进屋子给她们看。
“我就知道你多半儿瞧不见,他这东西虽不是好的,胜在做工精巧,倒也还戴得。我拿进去给袭人姐姐她们瞧瞧。”
绮霰笑着说着,提着裙子撩开了大红猩猩毡帘,拎着盒子进了屋。
“先说什么要迟了,急巴巴的找荷包,这出了门去,竟还能操心丫鬟们头上戴的花儿——”
晴雯浇了花儿,把洒水壶往一旁放了,嘴里嘟嘟嚷嚷嘀咕着。
“你这嘴里在咕唧些什么?”背后一声轻笑,晴雯回头,看见林黛玉身边儿的紫鹃,不由失笑。
“大白天的,偏你这般神出鬼没,还当我是吓大的不成?”她拿出帕子拍打着不经意间洒在身上的水珠儿,转身朝屋子里去。
“你且莫忙,我要问你句话儿哩。”紫鹃叫住了她,上前轻声道,“上回我说把姑娘画的一副‘桃花落英图’给画成花样子,你还曾与我讨论过用什么颜色的料子,如今老太太那里得了一匹月白色的料子,说要拿给林姑娘做衣裳,我便想起来,来问一下你。”
晴雯笑道:“怎么连你也不知道了,这月白色素来配丁香色与米白色最雅,只若配粉色倒也罢了。如是在裙裾四周少少点缀着些花瓣,行动间如片片桃花落下,想来也是极美的。
只是这错落间还是要先思量好,若多了,瞧起来倒显得累赘,若少了,又显不出这裙子的好儿来。”
“你说得与林姑娘说得一般无二,我待要自己做了,又怕我这手艺玷污了姑娘的好画儿和那么好的料子,有心想要求你,怕你脱不开手儿——”
紫鹃说着,低头赧然一笑,晴雯心里自有计较,遂道:“我这里却好说,要是宝二爷知道我是为着林姑娘做衣裳,怕不是这屋子里的活计都不叫我沾手,我也沾沾林姑娘的光,好偷个把月的懒呢。
只是林姑娘现在热孝在身,做了这般鲜亮的裙子,怕也不大好穿得。若是放上两年,莫说姑娘身量儿长高,怕是颜色也不如现在这般新鲜了呢。”
“你不知呢。”紫鹃左右瞧瞧四下无人,伏到晴雯耳边轻声道,“是老太太说林姑娘现在穿得太素净了些,自己上了年纪,看见她这般,便想起了林姑娘的母亲,心里难受得很。
恰好这时候琏二奶奶拿了外头进的一匹月白色的料子出来凑趣儿,老太太顺口就说给姑娘做衣裳正好。”
“既如此的话,绣粉色的桃花,倒不如绣上几片杏花罢?既符合了林姑娘热孝中的身份,也叫老太太觉得不那么素净,你觉得可好?”
晴雯歪了头提议道,紫鹃微微一怔,遂失笑道:“可见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我同林姑娘犯了几回愁,竟还不如你一句话点醒。待我回去同姑娘商议了,若她也觉得好,少不得来谢你哩。”
一时说着,里头绮霰又提着十锦盒子出来,瞧见她两人说得热闹,上前举了举盒子道:“恰好里头还有两支珠花儿,我且去找舅妈,叫她寻那货郎说了,不如送给我们,你们俩一人一支,却还合适些。”
紫鹃搭着眼儿望里头瞧了两眼,伸手拿了一支出来,“不过几个钱儿的玩意儿,他说不得就靠着这几支花儿养家,何苦占他这个便宜。你且等一等,我与你拿钱。”
借着紫鹃回屋的功夫儿,绮霰朝着晴雯眨了眨眼睛,狡黠笑道:“都知道林姑娘手上最是阔绰不过,早知道把我也分去伺候林姑娘,说不得现在也是咱们这些人里头有名儿的‘财主’了。”
晴雯垂首微笑,也拿了十几文钱出来递给绮霰要买那珠花儿,虽想要省钱,可如紫鹃说的那样,自己这些人并不看在眼里的这几文钱,实是那货郎要养家用的嘞,日后自己也想离了这府里,去过如他一般普通人的生活,何苦现在占这个便宜?
第24章 麝月明理鸳鸯试探
谁知她的手被绮霰挡了回来,嗔道:“你这可真真是不把我当成姐妹一般看了,难道我送你朵珠花还送不起?偏偏做这样叫人难受的行径——”
晴雯自是不肯,她素来心高气傲,既不愿占了货郎的便宜,难道就愿意承了绮霰的情?
而且方才绮霰话里也说了,府里的丫鬟把货郎的珠花儿都包圆儿了,难道要他多送一支,他会不肯?
只怕也是拿着别人让的利,来卖自己的好儿。
两人这般互相推拒了几回,便被拿了钱回转的紫鹃拉开,“你们两个有什么好争的?今儿是我有事要请教晴雯,既有这么个不值钱的人情好卖,自然该叫我排在头里才是。”
紫鹃说着,把钱硬塞到绮霰抱着的十锦盒子里,又打里头将最后一支珠花儿拿出来仔细端详了一回,塞给晴雯,笑着推了她一把。
“且拿着吧,这样不花钱的好事可不好碰着。”
晴雯憋了笑,将珠花儿随手插在头上乌云一般的发间,“既你孝敬我,我还能说不要了?若不给你这个面子,又怕你夜里恼得睡不着——”
几人笑笑闹闹一回方散了去,晴雯扭头,看见窗边喂雀儿的秋纹朝着她翻了个白眼,一扭身,便隐于帷幄间不见。
晴雯哑然失笑,这会子她火气消了,看着秋纹这样动作竟不觉得生气,若是先前自己能忍上一忍,说不得两人就不会吵起来,也就不会只图自己痛快与秋纹交恶,又说了叫袭人忌讳的话,白为自己竖了敌。
可若是听见那样的话还能忍下,那还是自己吗?
她笑着摇头,趁着宝玉这会儿不在府里,正好多些闲时候,回到自己的屋子,打开箱子,拿出来茜雪送来的荷包样子,思忖着该拿什么颜色的线来配色,又用怎么样的针法,方才能够叫人家看出来她的好手艺,多挣些工钱才行。
这一坐,除了吃饭喝水起了几回身以外,便做到了日薄西山,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晴雯也抬起头活动着脖子,按揉眼睛。
这物件儿不大,虽说她精巧处用了心,变了几回针法,也不知道主家是内行还是外行,若是个什么都不懂,只管按件儿给钱的,怕是自己这媚眼儿就抛给了瞎子看。
“宝二爷回来了,二爷小心脚底下。”屋外传来小丫鬟的声音。
晴雯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走出去,正看见袭人打起了帘子迎了出来,“二爷今儿回来得倒早。”
“本来王爷要留饭的,可巧宫里召见,便叫我先回来了。我出门的时候见门口货郎担子上卖的好精致的珠花儿,令他拿进来与你们挑挑,你可得了?”
宝玉由着袭人服侍着脱了外头的大衣裳,又一连声地问。
晴雯进去就着小丫鬟手里捧了热水的铜盆拧了手巾,拿给宝玉擦脸。
“爷瞧我们头上戴的,不就是今儿才买的珠花儿?我说爷一大早发了一顿脾气出去,还以为当真晚了,哪知道还有心思瞧货郎摊子上的珠花儿呢。”
晴雯一行拿了宝玉的手擦着,嘴上抱怨不停,宝玉嘿嘿笑着,拿手在她头上的珠花儿上头碰了碰,便听见袭人问。
“二爷打从外头回来,可去见过了老太太?”
宝玉应声,“才去过了,叫我换了衣裳再过去吃饭呢,你们可曾吃了?”
袭人拿了一件银红撒花半旧大袄给他换上,又在头上勒了双龙出海抹额,越发显得唇红齿白,煞是精神。
“我们等会儿自有厨房的人送来,你快去陪老太太吃饭罢。”
宝玉又问了几句今日他走以后家里可发生了什么事,袭人哭笑不得,只敷衍着答了,他这才依依不舍转身走了。
不多时,正房里传来一阵欢声笑语,想来又是谁讲了什么笑话儿逗老太太开心。
房里头绮霰和碧痕几个又攒了局赌钱,晴雯这回拿了宝玉的裤子在灯下做着活,倒是无人来拉她去参与了。
麝月打从外头进来,往手心呵着热气,笑问道:“都去玩了,你怎么不去?难道白天里叫人排揎了两句,倒真个上了心不成?”
晴雯抬头白了她一眼,又伸了个懒腰,说道:“你少说这些子风凉话,我怎么不知道你在哪里学了挑火儿来呢?前几日同着她们玩输了钱,我的火气还没转过来呢,没的过去给人送钱花。你这又是打哪儿回来?见天儿不见个人。”
麝月笑着凑到她身边,拿手往她腋下一拢,伏耳轻语了几句,晴雯骤然失笑。
“她素来是个心里做事的,偏你这般凑过去同她们玩,回头一言不合,不知道又在后头嚼什么舌头,没的白惹些气受。”
麝月抿着嘴笑,“她也是个可怜的,你何必这样说她。”
晴雯停了手中针线,斜着眼儿,嘴角勾着一丝冷笑,道:“谁是可怜的?我却不知道谁是个可怜的。”
“行了,但凡你少几分牙尖嘴利,又哪里会背地里惹了许多人埋怨。”麝月推了她一把,似是叹息,又似警醒一般提点了一句。
晴雯朱唇微张,噏动几回,知道她是好意,却不知该同她说些什么,只低着头继续走针。
宝玉回来,晴雯自去放了帐子,由着袭人给他脱了衣裳,去了抹额,又奉上清水漱口,这才端上一盏茶水叫他喝了。
此时夜里素来是袭人值夜,晴雯做完自己的事情,便自顾自回去房中。
她与麝月住一间屋子,偏麝月一旦躺下,入睡极快,睡极沉,就连惊雷也难以叫醒,是以当她睡下之后,晴雯便拿了茜雪送来的荷包再绣上几针。
情愿早些做得了,也不要等到了时间再叫茜雪在二门外等着不说,说不得还得再跑一趟。
若是叫上家知道,未免要落下一个不守信用的印象,反而不好。
白日里做了一天,夜里便有些熬不住,正困顿间,忽听得一阵敲门声,晴雯陡然一惊,不由轻声喝道:“是谁在外面?”
第25章 试工精绣初问工价
“是我,你怎么还没睡呢?”晴雯听着声音倒似是老太太屋里的鸳鸯,略想了想,把手里的活计放到箱子里,又将宝玉的裤子拿出来放在床上,这才轻手轻脚过去开了门。
“麝月已睡了,外头冷得很,你快进来坐。”晴雯看她只穿着葱绿杭绸小袄,外边儿随意搭了一件儿薄袄,连忙将她往里面让。
鸳鸯一行进来,看见晴雯床上放着的大红裤子并针线筐子,心下已明白了几分。
“我就说秋纹素来是个脾气大的,平时对着小丫头和婆子吆五喝六的也就罢了,今儿竟还同你对上嘴了。可见那日里我劳你给老太太做抹额,你反求我给你做个证见,你们屋子里也确实该好好儿管一管才行。”
她穿得少,晴雯把她拉到自己被窝里坐着,又将火盆上的铜罩揭了起来,拿灰锹将炭埋了埋,复又盖上。
“说这些做什么呢,大家都是一样的二等丫鬟,说多一句,少一句的,谁也不服谁,还不是常有的事?”
晴雯笑着说着,鸳鸯又道:“你们虽都是二等,袭人却是一等,且她同你一样都是老太太屋里出来,放到宝玉身边儿用的。若她实在不顶事,不如我同老太太说一声儿,把你还调回老太太身边儿,提了一等,岂不好说话?”
按说这本是之前晴雯同琥珀提过的,只这回鸳鸯说起,她却不敢应。
自来只有长辈往小辈的屋子里头放人的,哪有把小辈屋里头的人要回去的?
何况袭人现在同着宝玉的关系又与旁人不一样,自己又没想着和宝玉有什么牵扯,何必去趟了这浑水?
心思百转间,晴雯笑道:“你这又哄我,回头你真个去说了,老太太把我要回去倒是小事,可不得又往这屋子里放两个人顶我的缺才说得过去?我仔细瞧着,老太太身边儿除了你和琥珀,旁的人竟也各自有各自的本事,来顶我的缺,实在是大材小用了些。”
鸳鸯笑出了声,将手伸到晴雯腋下胳肢她,“好你个不知羞的丫头,你一个人,倒想换老太太身边儿的两个人,做得好春秋大梦哩。”
咕咕唧唧笑了半日,忽见麝月睡梦中翻了个身,怕吵醒了她,两人遂捂住嘴不敢再出声。
过了一会儿,看麝月睡得正香,鸳鸯才放轻了声音道:“我本来有事要求你帮手,如今看你这样的忙,却不好意思开口了。”
“可是为着再做几个抹额的事儿?”晴雯歪了头托着腮问道。
鸳鸯笑道:“是了,不过我瞧着你们屋里的针线都还做不完,倒也不求着你多做,只消再做上两个先替换着用,等你闲下来了再烦你就是。”
晴雯“扑哧”笑了,“多大点子事,何况若是有你在前头给我顶着,她们还能嚼出什么蛆来?我再是宝二爷房里的丫鬟,也是老太太把我给了二爷使唤的,做人哪能就忘了本了?何况,我给老太太做活,难道不是宝二爷对老太太的孝心?”
鸳鸯听了,笑着拿手在她的脸上轻轻拧了几回,道:“怪道当初老太太太喜欢你跟什么似的,这张巧嘴真真是会说。若不是老太太还有旁的打算,我真想求着老太太把你再要回去——”
晴雯心神忽然一凛,旁的打算?什么打算?
心下犹疑,她面上却不显,有些话自在心里想想,不说出来,就还有转圜的余地,若是说破了,却便成了死局。
她笑着应下了鸳鸯派的活计,两个人又商量了一回花样子,外头三更鼓响,鸳鸯方才惊醒了一般跳下了床。
“哎呀,光顾着跟你说,我还要早些回去。老太太觉浅,一时睡醒了不见人,怕是又要找我。”
晴雯又往半旧的手炉里头添了炭,硬塞到她手里,又嘱咐她裹紧了外头的衣裳,方才送出门去。
“你穿得也少,且快留步。这手炉明儿我再给你送过来,偏你想得多些,才几步路的功夫,哪里就冻着我了呢。”
鸳鸯一行笑着,举了举怀里的手炉,叫晴雯赶快回屋,这才缩着肩膀快步回了正房。
如今天儿也还冷得很,晴雯关了门,将无缝不入的冷寒关在外头,回到床上呆呆坐了一时,把未做完的活计都收了起来,遂熄了灯睡去。
紧赶了几日,终在与茜雪约好的时候将荷包做好,这一日,待宝玉出了门去,晴雯把半干的手巾晾了,又将帐幔用金钩子钩了起来,对着正在理床铺的麝月说了一声儿,便回了屋子。
晴雯把荷包拿出来,用布包了,她想了想,又自箱子里拿了一钱银子在手里袖了,这才出去。
茜雪果如她所说,早早的来了,靠在角门外的墙上等着,远远瞧见晴雯的身影,一脸欣喜朝着她挥手。
晴雯紧走了几步上来,看见守门的是一个眼生的婆子,便低着头出去,将茜雪拉到一旁,打开了包着荷包的布。
“呀,往日只知道你针线上了得,还是头一回见你做这样的活计,你瞧这蝴蝶儿绣的,跟真要飞起来似的。”
茜雪拿着荷包不住口的赞着,望向晴雯的眼睛里满是崇拜。
自家嫂子还说什么叫她也跟晴雯学着些,若是能稳定从珙四奶奶那里接了绣活儿做,不比数九寒天的用冰凉的井水洗衣裳强?
只是看了晴雯绣的这荷包,一下便将她蠢蠢欲动的心思给压了下去,这般灵巧鲜亮的活计,若是要学,又得费了多少心思在里头?
“不过是叫你说的珙四奶奶瞧瞧我的技艺,若是还看得,只看她给多少价儿。不过我先同你说,若是少了,我可是不做的。”
晴雯笑着说道,茜雪面上露出一丝尴尬来。
这外头生计艰难,不比府里,只是这话同着晴雯去说,她懂不懂的,就怕怪了自己是恶人。
先时茜雪的嫂子便提醒过她,她只不听,此时不免犯了难。
珙四奶奶给的已是高价,怕是还入不得晴雯的眼——
第26章 金嫂子巧舌诱茜雪
茜雪将晴雯往一旁扯了扯,小声道:“你有这样的手艺,论理儿工钱断不会给少了。只是有句话我要先同你说在头里才行。
这外头不比府里出手阔绰,你瞧着我泡在冰水里头洗一天的衣裳,所得不过几十文钱罢了。绣的物件儿能给多少工钱,端看这东西拿出去能卖多少。
我且带回去问问,珙四奶奶自然是个实诚人,就看她平日里接绣活儿的那家儿做的都是什么人的生意。要实在给不上价儿——”
茜雪皱了眉踌躇半日,遂听晴雯笑道:“不管给多少价钱,你只来告诉我拿主意。我也知道外头挣钱难得很,这回绣这个荷包,我也是也存着心叫她们瞧瞧我的本事,这工钱上合适不合适,我心里自有本儿账,你得了准信儿,只管来告诉我。”
晴雯拍了拍她的肩膀,茜雪的心里才松快了几分。
她也是在府里待过的,自然知道主子们出手大方,逢年过节自不必说,就是平日里帮着跑个腿儿,回个话,主子随手抓一把钱赏了,也是不少的进项,这也是为什么她被撵了出来,招惹了嫂子那么大火气的原因。
可这府外头,就没有这么容易了,她和嫂子一天累到晚的,手也粗了,脸也糙了,挣的钱也只够一家子嚼裹。
若不是哥哥跟着琏二爷,时不时的还有些赏赐,或者外头得些好东西拿回来卖了补贴家用,莫说还债,只怕光是生计就够人发愁的。
府里主子们的大方养高了丫鬟的眼界,晴雯存着赚这绣活儿的工钱的心思,若是真个给不了太高的价钱,怕她心里又有了落差,反把自己夹在中间两面不是人。
听得晴雯如此说,茜雪高悬的心才放下,重重点了点头,“我这会儿回去就叫嫂子带了我去寻珙四奶奶去,叫她看看你做的东西。不拘她给什么价儿,明儿这个时候我还过来告诉你,这活儿接不接的,我都听你的就是了。”
两人分开,晴雯回转,一路叹息。
她心里哪有什么账,就连外头一斤米的价钱卖几何她都不知道哩。
抬头看看身处这高墙阔院内,终不是自己安身立命的地方,既早晚要出去的,还是莫撑着比天高的心气儿,稳下心来多存些钱,就算是接外头的绣活儿挣得少,一点儿一点儿积攒起来,总比干坐着等死强。
次日,眼瞅着快到了约定的时辰,茜雪起身擦干自己手上的水,把挽起的袖子落了下来,同着她嫂子说了一声儿,便要出门。
王顺儿媳妇追了过来,拉着茜雪道:“我知道府里头的丫鬟个个儿眼空心大的,可这赚钱又哪里是容易的事?你不如劝劝她,趁着这机会能挣几个钱,莫要这山望着那山高,先把能得的钱攥到手里再说——”
“......嫂嫂,且再说吧。”茜雪欲言又止,微叹一声,转身出去。
离了荣国府后,茜雪才知道,原来荣国府的墙是那样的高,被高墙裹挟着的那条窄巷,是那样的逼仄,抬头只能看见尺许宽的天空,却又远得叫人透不过气来。
脚下的青砖路平整得伸向另外一边,原来,她只消从这头儿,走到那头,便是不愁吃喝,肆意同姐妹玩闹的生活。
往事似画卷一般一幕幕在眼前伸展开,又如同镜花水月一般,“突”的一下,便烟消云散了。
茜雪恍惚了一下,方才回了神,轻轻叹了一口气,抬步向前。
迎面匆匆走来一人,茜雪低头避让,忽听来人“咦”了一声,上前来问:“这不是原来宝二爷房里的茜雪姑娘吗?听说你出府回了家,现下又在哪里高就?”
茜雪抬头看去,瞧着有几分眼熟,却不大叫得出名字,迟疑着道:“恕我眼拙,这位嫂子似是在哪里见过,却不大想得起来了......”
妇人撇了撇嘴,轻笑一声,挑着眉道:“茜雪姑娘贵人多忘事哩,我是老太太房里鸳鸯的嫂子,我当家的名叫金文翔的,茜雪姑娘可想起来了?”
茜雪恍然大悟,面色微红,声音越发低了几分,蹲身行礼,“原来是金嫂子,早时听闻金嫂子是个能干人,只平时见得少,一时没有认出来,还请嫂子恕罪。
且我现如今已经离了宝二爷房里,哪里当得起嫂子叫一声“姑娘”,嫂子若不将我当了外人,只管唤我的名字‘茜雪’就是了。”
“诶哟哟,我就说茜雪是个好姑娘,不似她们旁的丫鬟,伺候个主子,倒一个个儿拿着副小姐的架子,瞧不起这个那个的,实在是讨人嫌得很。”
金嫂子扬手拍在茜雪瘦削的肩膀上,略显夸张地笑道,“我听说你现在同着你嫂子接些管事娘子家的衣裳洗,可是不少遭罪吧?既是如此,还不如寻个可靠的事情做着。
我现管着府里的浆洗上头的事,正缺人手,不若给你留个位置,来咱们这热热闹闹的做事,岂不亲热?且也比着你现在接些零散活计要好得多,你说这样可好?”
金嫂子说着话儿,顺势拉起了茜雪的手,叹了一声道:“瞧你才从府里出来几日,这手就粗糙成了这般模样。若是来了浆洗上做事,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我又哪里会派了粗使的活计叫你做?
这样轻轻省省的拿些工钱,脸儿也不糙,手也不粗,还是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岂不更好?”
无论她再是说的天花乱坠,茜雪也只低着头不说话,金嫂子瞧着她许是面皮薄,也不敢逼得狠了,又笑道:
“你若是不信我说的,只管回去问问你嫂子就知道。当初她还说要来咱们浆洗上做事哩,偏又怀了身子,才没法儿过来。”
“嫂子说的,我记下了,先谢过嫂子的好意。我现下和我家嫂嫂一处接着几家的活儿,若我走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又忙不过来。这事儿须得同着我家兄嫂好生商量一回,才好给嫂子回话哩。”
第27章 生计难为姐妹分利
茜雪此刻想得分明,这事儿应不应的,现下不好说,却也不能把话说死了得罪了她,是以十分的客气。
金嫂子嘴皮子都磨破,却也只换来她这样一句话,不由有些气不顺,只这也是急不来的事情,遂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地应了。
“既如此,那你且回去同你兄嫂商量一回,再给我信儿吧。”说罢,便不再搭理茜雪,自顾自扭头走了。
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转过墙角不见,茜雪长长舒了一口气,方才她在这里,自己竟大气也不敢喘,此人气质如此,定不是个好相与的,只回去问问嫂子,当时是什么情况。
如果晴雯嫌工钱太少不肯做了,自己也要多做打算,好替嫂子分担着些才是——
如此一行走,一行想着,倒不觉得路长且窄,远远望见角门处有个眉眼如画的姑娘探头张望,瞧见她来,欢喜地探出半个身子招手。
茜雪心里的阴霾一下被驱散,嘴角不自觉扬起,紧走了几步,索性小跑起来,那姑娘见了,忙也迈步出来,只她裹了小脚,如何也走不快罢了。
“晴雯,你可是在这里等了许久?等急了吧?”茜雪迎上晴雯,笑着问道。
晴雯摇了摇头,大大的杏眼望着她,单刀直入地问:“你说的那位珙四奶奶,可是给了确切的价格?”
茜雪面上不由一暗,嗫嚅了几回,不知该如何开口。
晴雯急道:“难道是她对我的手艺不满意,不愿意给价不成?”
“不,不是。”茜雪忙摇头,贝齿将下唇咬出一圈白印来,“只是,我怕你嫌少——”
“少不少的,总该有个数,又不是你定的价格,怎么这样支支吾吾的?”晴雯的急性子被她磨得火大,皱着眉头说道。
“珙四奶奶说,她平日里接活儿的那家绣庄对手艺的要求并不高,是以能接到的活计给价儿也低。而且你这边若是忙起来,交货的期限也不能定死了,她自然不敢去寻了别家。
现下只能就着眼前的这一家儿接了活儿做,工钱却是给不了太高的,似给你拿来的荷包那样的绣工,或可再次一些,每个说不得最高能卖个百二十文钱,且珙四奶奶再抽了成,到你手里也不过就七八十文罢了——”
茜雪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垂得越来越低。这点子钱,怕还不够晴雯同着她们痛痛快快赌上一回骰子的。
晴雯眨了眨眼睛,愣了一时,方才说话:“你还没有算你的分成呢,咱们俩......”
“不,我中间什么也没做,不过跑个腿儿,哪里能要什么分成?咱们俩同吃同住那么些年,总不能帮着跑个腿儿还要谈钱的。”
茜雪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睛,打怀里拿出个略有些旧了,但洗得干干净净的荷包。
她将荷包翻过来,把里头的铜钱悉数倒到自己手心儿里头,而后迟疑了一下,却又迅速抬头坚定地看着晴雯,伸手将她的手拉过来,把铜钱郑重地放进了她的手心儿里。
晴雯静静地看着她,却在她要将手抽回去的时候反手握住,轻声问:“你是不是日后不打算替我接绣活儿了?”
茜雪愕然抬头,神情间略有些许慌张,连连摇头,“我只怕你嫌少,若是你愿意做,我又岂能不帮你接的?”
“那好,既如此,你就应该拿你应得的,若是你不要,日后我也不敢再麻烦你了。”晴雯冷着脸,不由分说的将手里的铜钱数了二十枚出来。
她要给,茜雪却又将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面色涨得通红,死活不肯收。
“你就算要给,也不该这么多,若是咱们俩之间的账不能算得清楚,以后我是一文钱也不能收你的。”
门内有婆子听见声音悄然探出身影探视,晴雯余光瞥见,便放开了茜雪,好声说道:“好妹妹,本来这事若没有你,断不能成的,我与你这些,又哪里多了?偏你如此见外,一会儿惹了人过来,怕咱们俩都得不了好儿。”
只任她说得再是恳切,茜雪也只摇头,“我知道你是想让我借此事赚点银钱,我明白你的心。但若如此,你才更应该听我的。珙四奶奶那份自然是少不了的,任凭她拿多少,咱们也不好说话。
可你见天儿熬夜来做,费手又费眼睛的。我不过是跑跑腿儿,就白得了你的钱,只消是个意思就成,哪里用这么多——”
“既如此,你也知道我的脾气,我只说个数儿,你莫要同我争。若是还要拉来扯去的,拼着这钱不赚,我也不敢再找你接绣活儿了。”
晴雯将脸一板,正色说道。
茜雪当日还在宝玉房里的时候,没少受晴雯这爆炭脾气挤兑,原最近她似转了性子一般,还帮着自己消弥了闯下的祸事,自己也就同她走得更近了些。
可如今见她板了脸,忍不住心头一紧,往日的种种情形又出现在眼前,忍不住便顺着她的话点了头。
“好,这样才是我的好妹妹。你且先把这些拿了,不拘多少,凡我能挣的,总不能亏了你。”晴雯见她乖顺,声音不由更柔和了几分。
被掌心的温度捂得温热的铜钱触手,茜雪却似触了电一般缩了回去,铜钱“叮叮咣咣”掉了一地。
“啊呀!”茜雪小声惊呼,趁着二门内的婆子还未曾探出头,连忙三两下将铜钱捡了起来,这才缓缓起身,不敢看晴雯阴沉的脸。
“我,我每日泡着冷水洗一日的衣裳,也不过才挣二三十文钱罢了,不过是跑个腿儿,哪里就能拿这般多了?若是姐姐真疼我,不若就少给我几文钱,让我心里也安宁。”
她静静地数出十文钱来,小心翼翼却又坚定地塞回到了晴雯的手里。
纤细的手指上头两寸的长指甲,染着红色的蔻丹,茜雪听袭人说过,那是晴雯专门养来劈线的指甲。
绣娘的手,自来都金贵着哩,要用脂油膏子常年保养着,才不至于在绣的时候弄毛了绸缎,弄脏了绣品。
第28章 雪上霜姑嫂互体谅
她低着头,满眼的羡慕,却不敢抬头看晴雯。
若论起吵架,只怕再来十个她这样儿的,也未必说得过晴雯这张嘴。
可现在,不是在二门外头嘛?
她已打定了主意,如果晴雯硬是揪着这件事情不放,她也只好使出三十六计最常用的那一计——走为上了。
至于下回再有绣活儿......
下回的事情下回再说。
“这绣活儿也不是天天有,只这么点子钱,又够做什么的?”耳边传来晴雯轻声的叹息,茜雪忍不住跟着长叹了一声。
“你也莫要想太多,如今你还要做宝二爷的东西,能在夜里头抽出时间做这些子,已是难得。不似旁人家一整日的做,再做得糙一些,怕是两三日赶出一两个也是有的。”
花了这么多天的时间,只赚了这么点儿银钱,茜雪怕晴雯泄了气,本打算一声不吭的她又开口劝道。
“是啊,知道我是真心实意的要挣钱攒钱,更是不能亏待了你,没有你,怕是我纵有神仙般的手艺,也没有门路变成银钱在手的。”
晴雯又拉过茜雪垂在身侧的手,把钱又塞回了她的掌心中,而后,掰着她的手指头轻轻合上。
“咱们是要长久的挣钱,不拘这一文两文的分别,我给你,自然是我给的起,也是因为我有求于你。若你不肯收,岂不是打了我的脸?你素来知道我,我的脸面难道就是这般容易打的?”
听她说得俏皮,茜雪不由要失笑,只那嘴角咧了又咧,鼻子一酸,竟有些想哭了。
“莫要想得太多,如今你家里也艰难,若因着这点子谁也瞧不上眼的钱同我争来推去的,反生分了不说,我还要说你是打肿脸充胖子,非要学那些子酸腐文人,没的叫人倒胃口。”
晴雯自来说话爽利,有时候可以称得上是难听,只这回听在茜雪耳中,却似是初春里头的第一抹暖阳照在身上一般。
“既你这般说了,我现下确实也缺着银钱,便不同你推托,只你对我的情分,我都记在心里。”
茜雪将手捂在胸口,恳切说着。
晴雯心中一动,开口问道:“可是这些时日又遇着了什么难处不成?”
茜雪不防她现在这般敏锐,踌躇了一时,才在她耐心耗尽之前点了点头。
“年下那几日下的大雪,冷风呼呼地吹,你也是知道的。我嫂子出去寻珙四奶奶借线,受了冷风,夜里就发起了热,这些时日吃不好睡不好的,找游方郎中抓药吃了,也不大见好。”
“呀,那你小侄子还吃着奶呢,那可怎么是好?”晴雯也跟着皱起了眉头。
“我嫂子才病了,就把小侄子的奶停了,只拿黄米熬了浓稠的粥喂着,这些日子倒也撑得过来,就是不知道她这一日拖着一日的,哪天才能好。”
茜雪叹气摇头,王顺儿媳妇病了,她就把家里的活计都接了下来,每日里洗两大盆的衣裳,还要把晾干了的衣服叠好送去各家。
日日里忙得脚不沾地,生生瘦了一大圈儿不说,还要央着嫂子同她一起去寻了珙四奶奶替晴雯接绣活儿。
今日鸳鸯的嫂子提出来叫她去浆洗房做事,若说一点儿也不心动,却是假的。
可如果她去了浆洗房,万一每日里挣得还不如现在多,才是给本就欠了债的家里雪上加霜。
而且有了定时上工的时辰,就连晴雯这里的绣活儿怕是也顾不得,等她下工的时候,角门上都落了锁,哪有主人家房里的大丫鬟三更半夜朝外跑的?
想到这里,茜雪面上挤出一丝笑容,“你要帮衬我,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只是觉得对不住你,熬了这么些个夜,又分了这么多出去,哪里还有挣的?”
晴雯笑道:“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我有的挣,自不会亏了你,旁的不消你多管,只将那工期不紧张的,工钱又给得高的活计接了来,咱们一起挣钱,岂不更好?”
茜雪望着她点了点头,两人又说了几句话,约了若是有绣活儿给她,又该寻了谁传信儿,这才分开了去。
茜雪回到家里推开门,看见王顺儿媳妇坐在木盆前面弯着腰搓洗衣裳,面色发白,满脸的汗滴嗒流下来。
“不是说好了等我回来了洗?这病还不曾好了,又这般糟践自己的身子,若是病重了,家里什么活计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嫂子当真一点儿也不替我考虑的——”
茜雪皱着眉上前把王顺儿媳妇拉起来,嘴里絮絮叨叨地抱怨着,又将自晴雯那里分开的二十文钱一并塞到了王顺儿媳妇手里。
接着,她便利索地坐在了旧木凳上,弯着腰拎了盆里的衣裳大力搓洗着。
“这般多的活计,我不想着帮一把,都叫你一个人做,你怎么受得了?”
王顺儿媳妇叹着气,顺手捞了把矮凳坐到一旁,将那二十文钱举到茜雪面前问道。“这是晴雯分给你的?”
“嗯。”
“还算她有些良心,没有你,她哪有挣这个钱的机会。”王顺儿媳妇撇了撇嘴,把钱收了起来。
茜雪洗衣裳的动作略顿了顿,却说起来遇上金嫂子的事。
“你莫要听她忽悠你,那素来是个嘴里没甚么好话的,仗着自己管着浆洗上的事,平白比咱们高了一头似的,就连在老太太跟前儿伺候的她小姑子鸳鸯都没她那么牙尖嘴利地排揎人。”
王顺儿媳妇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听说年前浆洗上把太太的一件儿衣裳洗坏了,金文翔媳妇全推到了底下人身上,赔不出来,打了几板子卖了,现在哪里有人敢帮她做事,怕不是命都不要了?
她这回要叫你过去,多半儿是揣度着咱们家里头缺钱,你又是被主子撵出来的,若真个去了,再似前头那人似的给她背锅,难道也叫卖了去?”
屋里头传来孩子的哭声,王顺儿媳妇才要往里头走,又听茜雪叫她,“嫂子现在身子还不曾大好了,莫要传给了哥儿。”
王顺儿媳妇气得跳脚骂道:“那是我肚子里头爬出来的货,我不嫌恶他还罢了,哪里轮得到他嫌恶我——”
第29章 幽淑女锦心邀巧娘
晴雯回了屋子,把手上的几十文钱锁进了自己的箱子里头,坐在床上就是一声叹息。
她一个荣国府里头的二等丫鬟,每日里吃饱穿暖的,还有一吊钱的月例可领,更别提逢年过节的时候还能得了主子赏的赏钱东西并金银锞子。
这回熬了几个夜,绣那么个小荷包,最后的工钱七七八八扣下来,到手只有几十文,不及她往日赌一回钱的输赢大。
饶是如此,看着自己随手给出二十文,茜雪那般激动的模样,就该知道府外头生计艰难。
既是这样的话,反正离梦中发生的事情日子还久远,不如就安安生生守在这里,好歹多存些银钱,也好为出府以后的日子打算。
她仔细思量了一回,心里又忖了新的主意,只不过提醒自己要小心,莫要在什么时候就又入了王夫人的眼,到了撵自己出去的时候,又叫连个衣裳也不让带,存下多少银子,也是白搭。
“你这一日日的不见个人影儿,原来是在屋子里头躲着。”麝月勾头进来,看着她笑道。
晴雯抬眼,奇道:“你这会子寻我可是有事?哪里有天天儿只管盯着旁人的。”
她起身将身下坐皱了的被褥又抻平了,麝月已是走了进来,“哪里是我盯着你,却是紫鹃寻你有事,已来了两三遭儿,都不见你。”
晴雯身形微滞,蹙了眉头,不知紫鹃这会子寻她何事,难道是为了先时说的做裙子的事?
若真是因为那件事,只管叫林姑娘画了图,把她唤去自描了花样子做就是,又何苦一遍遍来寻自己?
问了麝月也只是摇头不知,晴雯索性起来绕到了前头,站在林黛玉门前朝里头看。
小丫头招呼了晴雯一声儿,惊动了里头的紫鹃,她掀了帘子出来,把晴雯往里头拉。
“你什么时候同我们这般见外,既来了就进来,还要打探个什么不成?”
“我哪里知道有没有人来寻林姑娘,若是扰了林姑娘清静,才是我的不是。”
“哟哟哟,瞧她这张巧嘴,可是该打。平素枉我们姑娘对你这般好,如今当面都敢排揎了。”
紫鹃伸手捏了晴雯的脸颊,一边笑着说道。
穿着家常衣裳的林黛玉打里间出来,手上拿着书卷,向晴雯笑道:“我知道你针线上好,这些丫鬟多不及你,才要央了你帮忙,谁知道你竟同我这般生分,我倒不敢说了。”
“林姑娘这样说话,才是折煞我呢。姑娘有什么话吩咐我,只管说来就是,但凡我能做的,断不会胡乱寻了借口推脱的。”晴雯忙说道。
林黛玉自打六岁的时候上京,那时年纪小,常与宝玉一同分了内外住在老太太房中的暖阁里,与晴雯也是极熟悉的。
这回为着不叫外祖母伤心难过,又想兼顾了孝期,原想着随意绣上几朵素淡的花儿在衣裙上也就罢了。
紫鹃却说,这般好的料子,旁人不给,只给了姑娘,若是随意对待了,却是辜负了老太太的一片心。
既要做了,就请极擅长的人来做,才不白费了这料子,是以便提起要请了晴雯做上头刺绣的花儿。
林黛玉素来爱晴雯爽利灵巧,但她却又不是自己房里的人,未免有些踌躇,哪知紫鹃雷厉风行的,却是不声不响去请了她来。
当晴雯得知林姑娘心里怕麻烦了自己,遂笑道:“林姑娘莫要如此想,咱们宝二爷得了好东西,便是自己不吃不用,也要给姑娘留着。若是知道姑娘央了我帮忙,只怕那屋子里什么活儿也不叫我沾手,只让好生做了姑娘的事哩。”
林黛玉面上微红,避身啐了一口,“没想到你如今也学得她们那般油嘴滑舌的,倒是我看错了你。”
“你这回,又看错了谁?”正说着话,却听见宝玉的声音响起,话音未落,人已从外头进来了。
只见他今日穿着秋香色立蟒白狐腋箭袖,下面是绿绫弹墨夹裤,头上戴着累丝嵌宝紫金冠,黛玉瞧见,不免奇道:“你这是打哪儿回来了?今儿我竟不知你何时出了门。”
“前儿冯紫英与仇都尉的儿子犯了龃龉,两个人挥拳头上了全武行,惊动两家儿的大人坐在一处教子,我们这些知情的过去做个证呢。我原不想去,可却不得冯家的管家求到了老爷跟前儿,无奈,这才去了。”
宝玉叹道,瞧着晴雯在这儿,又同她道:“我才得了一方好墨,交给茗烟收着呢,你们谁有空儿,就拿进来,回头我忘了,再找你们要,又是寻不得。”
“爷也知道自己欢喜忘了事儿,上回非说一把好扇子交给我了,过了一年才来寻,偏我又不记得是哪一把,浑吵了一架。最后自己想起来回来的路上作了人情送人了,白叫我落了一通埋怨。”
晴雯将帕子一甩,回身要走,却被黛玉拉住,向宝玉道:“我正求她有事儿呢,你那墨有什么要紧的,再使了别人去拿就是。”
宝玉不由疑惑,“你能求她有何事?”
黛玉便将自己要做裙子的事情说了,宝玉拍手叫好,道:“正是呢,这事儿你若寻了她来做,才真真是找对人了。”
“我早知晴雯的针线是顶好的,又怕我烦了她做事,倒误了你那边的正经事,这才请了她过来问问,可有没有时间做,若没有,倒也罢了。”
雪雁倒了茶过来,黛玉亲自端了递给宝玉,笑着说道。
宝玉“嗐”了一声,接了茶在一旁坐了,“我那屋子里那么多人,难道短了她一个就甚么事也做不成了?左右我也没有要紧的衣裳要她做,莫说只做一条裙子,就是你要了她过来,只要晴雯自己愿意,我也断没有不依的道理。”
晴雯面上挂着浅笑,心中却是五味杂陈,是了,哪里就离不得她了?
没有了晴雯,那屋子里还有袭人、麝月、秋纹——
是自己没有摆正了位置,招惹了人厌烦,又哪里怪得到旁人?
第30章 闲叙话晴雯接杏裙
“既有你这话,我可就不同她客气了,只到时候你莫要因着她帮我做了裙子,自己不得好针线的物件儿用,又反来寻事怪她或怪我,到时候,我可是要不依的。”
林黛玉撑着集锦格子,歪了头看过来,目如秋水,唇似点朱,又微微露着雪白晶莹的贝齿,宝玉眼中的欢喜几乎要满溢出来,又哪里听得明白她说了什么,一个劲儿的点头应允。
林黛玉抿唇一笑,用手在鼻子上划了两下,宝玉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颇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这时,又有宝钗过来寻黛玉玩,进来瞧见这一屋子的人,遂笑道:“原来你们都在,我来得却是巧了。”
黛玉还未曾说话,宝玉先迎了上去道:“宝姐姐可是打太太那时来?我方才去给太太请安,看见莺儿在游廊上坐着,只没看见宝姐姐在哪儿。”
“舅妈差人送来了待选的册子,叫填名儿呢,我和妈怕填错了,过来寻姨妈拿个主意,偏那个水月庵的静虚在,就到侧间里头等了一等。你没看见我,想来是没往里头走的缘故。”
“那是了,我去的时候,静虚都还在,也不知道同太太说了什么,我瞧着太太脸色有些不大好。”宝玉笑道。
黛玉瞧着两人说得热闹,悄然垂下了眼帘,晴雯又上去问:“不知老太太给的料子在哪儿,可拿来姑娘这里了?”
“早拿过来了,你是现下要拿走了做,还是等姑娘画好了花样子,我描好了你再做?”紫鹃笑道。
“不知姑娘要做什么样式儿的裙子,倒可以先量了,裁出来,再描了花样子上去,做出来才好看哩。”
黛玉听了,叫紫鹃把布料寻出来,又与晴雯商量着裙子的式样,倒把宝玉和宝钗晾在一旁。
宝钗走过来,抚着如水般轻柔的缎子,不由叹道:“这原是贡上的料子,没想到老太太也舍得拿出来给林妹妹做衣裳,可见是打心眼儿里疼你。”
黛玉微笑点头,“外祖母待我,自是极好的。”
宝钗“扑哧”笑出声来,指着宝玉道:“我瞧着有林妹妹在,便是你也要往后头排了。”
“宝姐姐说这话,我同着老太太对林妹妹的心都是一样的,凡事只盼着她好,也愿意把好东西都给她。”宝玉道。
一旁的林黛玉恼他当了人说话也这般没轻没重的,将脸撇向一旁不理他,只和晴雯说话。
宝钗又说道:“昨儿我往探丫头那里去,就见着她拿着一个木雕的笔筒翻来覆去地看,我只说那是黄杨木的,偏她说那是她二哥哥同她寻的好东西,多说几句,便恼了,藏起来不叫人瞧。”
“宝姐姐好眼力,不过是路上瞧见摊子上摆着卖的,不是甚么好东西。想着三妹妹素来爱这些雅致的东西,不拘什么价格,就给她带回来了。原还想问问是否合了她的心意,现下听宝姐姐这样说,定是极喜欢的了。”宝玉笑着说道。
晴雯不管她们说什么,只同着黛玉把衣裙的样式定好了,便当场铺了桌案,把布料拿炭笔画了,又照着黛玉的身形量了出来。
接着,她又将裁好的衣料铺陈上去,拉着黛玉道:“姑娘只将花样儿画好了,我自己把花样子描到裙子上再绣,不消旁人帮手的。只看姑娘什么时候画好,使人去唤我就是了。”
“那就有劳你了。”黛玉笑着拉了她的手道,晴雯微微笑着,眨了下眼睛。
“日后有这样的事情,还请姑娘多多来唤我做,我在那屋里也正好躲懒哩。”
听她这样说话,黛玉忍不住笑了出来,一旁宝钗也指着晴雯笑不停,“好你个丫头,竟是要借了林姑娘的名头光明正大地躲懒,亏你怎么想出来。”
这时,门帘子打开,袭人走了进来,瞧见宝玉,长舒了一口气,“好祖宗,我四处寻你不见,正说你在这里呢。”
宝玉心下一紧,连忙问道:“可是老爷找我?”
“不是,是史大姑娘来了,如今正在老太太那儿,叫都去呢。”袭人又拉着他上下打量了一回,“还是先回去换了衣裳再过去——”
听见史湘云来了,宝玉越发欢喜,不等袭人催,反手拉着她就往外走,要回去换衣裳,急着去见史湘云。
林黛玉和薛宝钗也携手相伴出去,晴雯同着紫鹃将裁好的料子收拾妥当,这才回去。
屋子里静悄悄的,想来袭人和麝月陪着宝玉去了老太太屋里,其他人却不知做什么去了。
晴雯看见坠儿和佳蕙一前一后跑着过来,不由挑了眉,“你们俩这是去哪里泥地里打滚儿了来?怎么衣裳脸上都弄得这般的脏,若是叫人瞧见了,怕不是要当作外头哪里来的小要饭的打出去。”
经过前几回的相处,坠儿现在知道她虽嘴上厉害,心地却极好,同着以前大不一样,也不怕她,反凑过来说笑。
“听说这回林姑娘过生日,老太太要给她请了戏来办哩,到时候晴雯姐姐去不去听戏?”
晴雯瞥了一眼坠儿花猫儿似的脸,道:“可是你们不懂了,林姑娘的父亲新丧还不到半年的光景,若是老太太有兴致听戏,她定不会驳斥了去。只是若要打着她生辰的名头请戏,那她断不会依的。”
坠儿面上露出失望的表情,被佳蕙扯了扯胳膊,两个人又一道跑了出去。
“她素来就爱嘴上说些子,老太太给不给林姑娘请戏,又哪里是她说了算的?”佳蕙朝着屋里头努了努嘴,颇有些不以为然。
坠儿想说晴雯现在已经同以前不一样了,可是若要辩个什么出来,好似又麻烦得很,只嘿嘿一笑,不再多言。
自史湘云过来,她本是极爽利的性子,每日里同着贾母身前耍宝作乐,又或者与宝玉、黛玉、宝钗及三春一处作耍,更与荣庆堂添了几分热闹。
而晴雯这里从那日开始,宝玉同着袭人说了缘故,免了她针线上的活计,要她一心一意只管替林姑娘做裙子。
第31章 庆生辰软语消嫌隙
因黛玉的花样子还不曾画好了,晴雯打茜雪那时接了两回活计,倒有时间绣些东西。
只交过去之后,拿到的银钱了胜于无,便有些不大积极。
贾母为黛玉生辰请小戏的事情,到底以黛玉的坚辞而告终,坠儿还特意过来寻晴雯,赞她神机妙算,晴雯也只一笑罢了。
老太太再是疼黛玉,可终难以共情儿女对于父母的孺慕之情,黛玉虽在其膝下承欢,哪里就不思念父母呢?
因此二月十二那日,老太太也只把黛玉揽在自己身边,做了一桌子菜,又散了生辰果给小丫头们,好生热闹了一番,才算是给黛玉过了生日。
此日又是“花朝节”,若依着以往,各屋里的丫鬟说不得要相约着往园子里头去耍,或剪了彩枝粘在枝头赏红,好松快松快。
只今年园子重建,里头来往皆是匠人,早禁了府里丫鬟出入,就连出府回家,也改到了荣庆堂后头的穿堂角门,不叫打从园子里头过。
这样一来,便有些无趣起来,恰秋纹提起这日也是袭人的生日,提议大家一起兑了银子叫厨房里置办一桌子菜来,与袭人庆生。
袭人忙打断了她,嗔道:“就在老太太眼皮子底下闹,偏你有这样的胆量,我们却是不敢的,莫要出些馊主意。”
谁知道这话却被宝玉听见,一时来了兴致,竟亲自攒了局,只道待老太太睡了,置办上几碟果子并一壶酒,也不消太过热闹,应个景儿罢了。
袭人犹自摇头不肯,却被宝玉撇在一边不理,只同秋纹和麝月等人商量。
至晚间,厨房里送来了几碟子凉菜和一壶酒,几人先把东西藏了起来,待林之孝家的巡了夜,才悄悄儿地拿出来。
又将厚实的床单挂在窗上挡了屋里泄出来的光,满屋子人才围了桌子坐下。
因怕惊动了贾母和黛玉,也不敢高声说话,只宝玉领了头敬了酒,麝月便悄悄拿手捅晴雯的腰。
前些日子,因着和秋纹拌嘴,把来劝架的袭人也牵扯了进去,晴雯本就有些恼自己嘴比脑子快,伤了袭人的脸面。
她也知道,麝月这是叫她趁着这个机会同袭人和好。
本就不是扭扭捏捏的性子,加之在梦里已是死了一回的人,还有什么事情是看不开的。
晴雯端了酒杯过来,笑着道:“你知道我最是嘴快,往往心里没想明白,嘴上就说了出来,平白不知伤了多少人。今儿是寿星的好日子,我也借着这个机会同你道个不是,以前我有哪些做得不到的,还望你莫要往心里去。”
袭人见她起身,已有几分猜度,又听她这样说,心中更是松了一口气,忙站起来接着。
“都是自家姐妹,说什么是不是的,咱们一处伺候宝二爷,自当欢欢喜喜的。往后我若哪里做的不对,你也直管说出来,心里有什么不痛快,哪怕当场就吵上一架,又值当什么?
事过之后,咱们还是亲亲热热的。只今儿晚了,明日还要早起,这酒还是少吃,我且浅尝一口,咱们就散去安歇吧。”
晴雯抿唇一笑,一仰头将杯中酒饮尽,而后又把着袭人的手强行将酒送进她嘴里,一气灌了下去,直呛得她脸通红。
晴雯这边却弯着腰笑了半晌,方才起身按着袭人道:“不吃了我的酒,哪里算得什么姐妹?如今吃了酒,先前的事儿才算了结了呢。”
宝玉乐得想要拍手,却又不敢闹出大的动静来惊动了老太太,也只闷声指着袭人笑道:
“你当她的不是是这般好认的?偏你最是厚道,硬叫人灌了酒才知道她的厉害呢。”
袭人此时面上潮红,捂了脸道:“好你个晴雯,最是个促狭鬼,早晚有收拾你的人,且叫你逍遥几日去。”
旁边秋纹和檀云等人亦是举了酒杯跃跃欲试,却被袭人止住,再不肯陪她们闹。
叫人才撤了桌子,房门就被敲响,原来这边纵然再不敢大声了笑,还是传出些许声音到外头,恰好被起夜的琥珀听见,遂过来敲门问上一问。
进来一看里头灯火通明,丫鬟主子个个儿神采奕奕,哪里不知道这些人在弄鬼。
“好啊,我就说林大娘带了人来巡夜的时候瞧着你们不对劲儿,果然是叫我猜着了。都弄了什么好吃的,快分与我些好封口。”
袭人忍了笑端了碟果子上来,在她脸上拧了一把,笑道:“什么好东西你没尝过,偏偏张口就要这个。怕夜深吃多了积食,只敢问厨房要了几碟子果子,叫你解解馋。”
琥珀拣了一个塞嘴里,又抓了一把,笑着道:“我把这几个带给鸳鸯吃,恰好她方才还说饿得慌呢。”
“怎么没吃饱?老太太跟前儿,短了谁的也不敢短了她的,又是什么缘故?”晴雯听了惊疑不已,上前问道。
琥珀叹了一声儿,朝着荣庆堂后头努了努嘴,“才过年多会儿,大老爷那里便又添了一个侍妾,说是花了不少银子。大太太坐在老太太这里哭穷,气得老太太心口疼,鸳鸯只顾着宽慰老太太,饭也没吃上几口。
好容易服侍着老太太睡下,这厨房里头也没人当值了,可不就只能生生忍着?我也是听见你们这儿有人说话,似乎还不曾睡下,过来寻你找些吃食给她哩。”
袭人听了,又去里头拿了几样果子出来,用个托盘装了,叫琥珀端着,宝玉也在那边说:“若是不够,我们这里还有。”
“够了够了,她才多大个肚子?就只这些尽够了,幸好今日你们留了东西,不然晚上她定要饿得睡不着。”
琥珀一边笑说着,转身走了,晴雯忙上前替她打了帘子,心中感慨非常。
就算是做到鸳鸯那般的位置,别看太太奶奶们都敬她三分,可若是主子不舒爽了,先要紧着服侍主子,哪怕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也只能忍着。
不管是在什么样儿的人家,做奴婢都是没有出路的。
第32章 心存疑晴雯探阴私
晴雯深吸一口气,暗暗给自己鼓劲儿,这些年且小心忍气熬着,多攒些银钱下来,以后不管是给自己赎身,还是出去过活,也是个倚仗。
回到屋子里,麝月打了热水泡脚,不一会儿便昏昏欲睡的,拿了干布擦了脚,将身子一歪便滚进了被子里卷着。
晴雯看不过眼,上去扒拉她,“你好歹把脚盆里的水倒了,这样放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哎呀,正泡了脚暖和好睡,你若看不惯,且帮我倒了就是。”麝月将身一翻,迷迷糊糊说道。
晴雯啐了一口,小声骂道:“说的稀奇话,我倒成了给你倒洗脚水的了。”
麝月捂在被子里闷头笑得直抖,“我明儿起来再倒,你既不做,便少说两句就是了。”
晴雯滞了一滞,看着自己两寸长的指甲和细嫩的指腹,到底不再管她,绕过去开了箱子做了一会子绣活儿,便熄了灯睡下。
次日一早,她是被麝月的惊呼声吵醒的,勉强从暖和的被窝里探出头看去,却见蓬头散发的麝月狼狈地站在床边,看着脚底下。
沿着她那边的床角儿蔓延过来的一滩子水很快让晴雯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呀”的一声轻呼,她自被窝里伸出胳膊极快速地将放在地上的绣鞋拿到一边,而后捂着嘴趴在枕头上笑个不停。
“真真是个傻子,这可是现世报了。还愣在那里做什么?快些把水擦干,上床捂着,可别冻病了去。”
袭人几人听见动静过来查看,正瞧见麝月只穿着小袄,坐在床前擦脚,冷得直打寒战。
“床边儿上怎么有水?是哪个小丫鬟偷懒不成?”秋纹扒着门框问道。
晴雯揉着肚子“哎哟哎哟”了好一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把事情断断续续讲了,这下,就连袭人也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偏要躲那一下子的懒,可叫自己受了冻。”
麝月擦干脚坐回被子里头好容易捂热乎了身子,才穿了衣裳起来,看见晴雯还不住拿眼量她,不由啐道:
“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来,难道等人来伺候你不成?”
晴雯“吃吃”地笑了一回,方才起来,麝月取了炭灰将倾洒在地上的水覆了,又拿笤帚扫了撮了去。
走出房门伸了个懒腰,看见那边秋纹和碧痕一脸的不高兴,从袭人手中接过些子东西,又剜了这边一眼,撅撅得得转身走了。
“这又是怎么了?难道我起晚了,反倒惹了这两个祖宗不成?”晴雯忍不住开口道。
背对着她的袭人被唬了一跳,拍着胸脯转过来,看见是她,方答道:“不关你的事呢。我想着昨儿宝玉回来,说你要帮着林姑娘做裙子,不好做活把手养糙了,原本就要多备些鞋袜,干脆分给了秋纹和碧痕。
这两个偏又怕自己手艺不好,到时候做的不合宝玉的意,他又不穿,正和我讨价还价呢。”
晴雯挑了挑眉,嗤笑道:“既知自己手艺不好,还不勤加练习,光说些有的没的,又有什么用。”
袭人听着她开口又是挑事儿,忙揽着她的肩膀拽着推着她走进房里去。
秋纹性子急,听得一句半句的,便要出来和晴雯对嘴,又被碧痕拉住,朝着这边努嘴道:“你没听说是要帮林姑娘做活,要养着手莫要磨糙了哩。咱们却是没入了林姑娘的眼,没法儿叫宝二爷也为咱们说话,好光明正大的躲懒。”
秋纹听了,朝着晴雯离开的方向啐了一口,低声道:“我就看不得她这般轻狂模样儿,好似咱们这儿除了她就没能用的人了一样,没的讨人嫌。”
碧痕捂着嘴笑了一时,又附在秋纹耳边说了几句,秋纹眼睛一亮,拉着她要问个究竟,两个人一时笑着,往后头走去。
午后,宁国府尤氏带了侍妾过来玩耍,贾母的正房里头热闹无比,一时要个茶啊水啊的,一时又是抹牌的喧哗声。
贾政差人进来问了几回宝玉在不在,袭人只道他去了北静王府里,何时回来倒没说。
来人虽不曾说什么,但瞧着也是颇有些重要的事情,袭人在屋子里坐不住,便出去倚着穿堂的门朝外望。
晴雯走出来瞧见她这般模样,笑她像个“望夫石”,袭人心里急切得很,也不理她。
跟着尤氏一起来的才留头的小丫头杨枝闷闷不乐地从屋里出来,坐到了台阶上,晴雯瞧见她,上前问道:
“怎么这副形容?可是挨了哪个姐姐吵了?”
杨枝撅着嘴,耷拉着脑袋在地上画着,嘟囔道:“她们在那里说宝珠姑娘的坏话,我不过辩白两句,就将我撵了出来。也就是只在这背了人的地方儿说了,但凡是当着宝珠姑娘的面儿,她们也不敢这么狂了去。”
说着,杨枝狠狠朝一旁地上啐了一口,晴雯心里一动,上前携了她的手,笑着说:“多大点子事,不过是人家说两句闲话,你却当了真了。瞧你这头发怎么都散了,快随我去屋里,我帮你梳头。”
杨枝正自委屈着,听着她温声软语的关心,心头一暖,也不管一会儿里头叫不叫人,起身拍了拍屁股上头的灰,就跟着晴雯走了。
“许是方才我同她们说起宝珠姑娘,她们嫉妒宝珠认在了前头的小蓉大奶奶跟前儿,不叫我说,把我推到墙上撞着哩。”
杨枝认真地同晴雯解释着,由着她替自己散了头发。
晴雯笑道:“可是呢,咱们这做下人的,有几个能飞上枝头当凤凰,宝珠也是赶巧儿了,东府大爷看中了她对前头小蓉大奶奶的心,教她给小蓉大奶奶摔丧捧灵的,也成了主子。
不过这有好的,自然也有不好的地方,你瞧现在才过了多久,小蓉大爷就又开始议亲了,听说还是个知书达理人家儿出来的姑娘,若论起来,定也不比小蓉大奶奶差。
这新奶奶进了门儿,天长日久的,还有几个记得前头小蓉大奶奶的干女儿?到时候,宝珠姑娘再回来,见着新奶奶,岂不又尴尬?”
第33章 月光不明暗影重重
“前几日我们大奶奶过去铁槛寺那里,正是为了同宝珠姑娘商量她以后的去处呢。说的话倒和晴雯姐姐说的一般无二,难道晴雯姐姐也听人说了那日大奶奶说的话不成?”
杨枝的童言童语惹得晴雯忍不住笑了,“你们大奶奶除了元宵节那日陪着老太太赏月,今儿才又到这府里来,我只听你说,又听谁说去?”
杨枝仔细想了一回,似个大人模样般点头道:“是了,怪道她们都说晴雯姐姐聪明,我才只说几句话,晴雯姐姐便猜到了这么多。”
“不过是将心比心罢了,都是长了一个心眼子,谁又比谁聪明到哪儿去?不过现下宝珠的境遇这般尴尬,她可随你家奶奶回来了?”
“没有呢,宝珠姐姐说前头小蓉大奶奶待她极好,如今小蓉大奶奶去了,她也恨不得跟了去,只是又舍不得大奶奶。因此求了大奶奶,许她在馒头庵带发修行,为大爷和大奶奶还有小蓉大爷祈福,为小蓉大奶奶念《往生经》超度呢。”
晴雯心里越发笃定,宝珠定是撞破了主子间的秘密,若不如此说,说不得连性命也保不住。
只杨枝到底年纪小,不好多问,若是把话传了出去,叫主子生了疑心,反而疑了自己,引火烧身。
东府那边儿虽和荣国府挨着,主子间也常常互相走动,却与她们这些宝玉房里的人没什么相干。
就连一些闲话,寻常也传不到她们耳边去,以免叫宝玉听见了,又满世界说去。
杨枝梳好了头,就和坠儿、佳蕙一起跑到外头玩儿去,晴雯倚着廊柱,心里自有思量。
东府里头小蓉大奶奶死得蹊跷,而宝珠此时又处处自保的紧张模样,叫人忍不住想要探寻里头的秘密。
只是这些暂时同着自己没有什么相干,晴雯按捺下心思,暂且不提。
宝玉匆匆忙忙被袭人接了回来换了衣裳,垂首含胸往贾政的内书房而去,去到门外,听守门的小厮说老爷正午睡,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复又回转,踏进了荣庆堂的门,立时便昂首挺胸,精神抖擞。
晴雯看着他这般模样,不由失笑,宝玉听见声音,看了过来,拉着她问:“今儿咱们这里倒安静,可知道林姑娘和云妹妹去了哪里?”
晴雯笑着道:“说是宝姑娘似又犯了旧疾,二姑娘和三姑娘她们约了林姑娘和史大姑娘同去探望呢,已去了好一会子,说不得一时就回转来。”
哪知宝玉听了宝钗病了,越发急切起来,将一手握拳砸在另一手的掌心,跺脚叹道:“想来是北地里天儿冷,宝姐姐的咳疾才犯得频繁了。先前琏二嫂子给老太太送的进上的梨膏子可还有没打开的?”
晴雯恍惚记得还有一瓶,在十锦格子里收着,宝玉听了,催促道:“既还有,就与我拿来,我去上门瞧病人,总不好空着手去的。”
只晴雯和麝月两人翻了许久,也不曾找见未开封的放梨膏的罐子,反有一罐一半的,还有一罐挖了几勺子的。
“要不然,我把这罐一半的梨膏挖一勺子放到这罐子里头,许是也瞧不出来。”麝月出主意道。
宝玉直摇头,“这送人的东西,哪里要送用过的?既没有,也罢了。”
说着,抬腿便出了屋子,留下麝月和晴雯面面相觑。
“我恍惚记得,上回似乎是谁咳了两声儿,袭人说这里有梨膏子冲水嗓子能舒服点儿——”麝月迟疑着说。
晴雯轻笑一声,将手一挥,“管她呢,任凭谁吃的,反正不是咱们吃的也就是了。”
晴雯撩了帘子出去了,麝月愣怔半晌,忽而失笑,自语道:“说的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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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画好了花样,紫鹃把晴雯请了过去,几人商量着一起动手描好花样子,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老太太叫人送了菜过来,紫鹃邀晴雯一起吃,看看天色,想来麝月她们早就吃过了,晴雯也不拘谨,笑着应了。
吃罢饭回去,秋纹迎面看见她,“哼”了一声便转过头,晴雯也不理她,只抱着黛玉的裙子回了自己住的屋子。
袭人过来问道:“麝月给你留了饭,你可要吃些?”
“我在林姑娘那里吃过了呢,谢谢你们还想着我了。”晴雯把裙子在床上铺陈开,袭人走过来瞧了几眼,满口子直赞。
“这样好的料子,也只林姑娘这样的人物配用了。”
晴雯轻笑着将裙子收到箱子里,又问道:“怎么不见麝月?可是又去哪里猴去了?”
“上回不是说宝姑娘咳疾犯了?宝二爷四下里不知从哪处打听来个鸽子银耳胡萝卜汤的方子,特特过去说了,姨太太欢喜得不得了,拉着他留了饭,这会子还没回来。
瞧着今儿夜里月光不明,麝月怕他走夜路摔着了,打了琉璃灯笼接去了呢,说不得这会子也快回来了。”
袭人一行说着,又不放心,出去守在东西穿堂门处往外张望。
晴雯瞧见桌子上盖着一个白玉瓷碗,伸手掀来,里头放着一碟子腌的胭脂鹅脯,知道是给自己留的,也不拿筷子,只用两指捏了一片仰头放进嘴里,恰好叫才进门的宝玉看见了光洁莹润的下巴和雪白的脖颈。
“好啊,我原说你爱吃这个,叫她们给你留了。这会子竟直接下了手了,莫不是林妹妹那里饿着你了不成?”宝玉打趣她道。
晴雯笑说道:“林姑娘哪里会饿着我,不过是看见这个又馋了,这碟子若是吃净了,只怕我要出去走一走,消消食儿,才得回来休息。”
“你自去就是,这屋里这么多人,难道就少了你一个服侍的?何时顾忌这般多了。”
麝月自宝玉后头转出来,把手上的琉璃灯寻处要挂了,却被晴雯拦住,“既如此,你也莫要收起来,一会儿正好我拿着照个亮儿。”
麝月听了,笑着把里头的灯熄了放在一边,等着晴雯慢悠悠吃完,又洗了手,才点了琉璃灯往外头去。
第34章 俏平儿尽心夜巡园
今日浮云遮住了月亮,往日清辉照着的大地上高墙树影婆娑斑驳,晴雯执了琉璃灯盏穿过穿堂,往后头园子去。
如今园子里头工匠都已退去,土石堆叠,路面崎岖不平,她不敢往深里走了,只沿着被围起来的中间有个八角亭的湖沿儿绕了一圈儿。
夜深,光线又暗,虽手里有琉璃灯照着路上,晴雯到底还是害怕,走没多远便往回转。
忽听得那边做假山的山石后头一阵悉索声响,似又有人语之声,将她唬了一跳,立定了高声喝问:“是谁在那里?”
无人应答,晴雯又高声问了几句,“可是哪位姐姐在里头解手?”
就连悉索声也随之不见。
晴雯等了一时,不敢走近了去瞧,只远远绕开,又沿着原路回到荣庆堂。
看见熟悉的屋子和温暖的灯光,她略显僵硬的身子才松懈了下来,这才发现身上已出了一层细密的汗,额前的发丝都被打湿贴在面上。
大红撒花软帘自里头被撩开,绮霰端了铜盆将水往外一泼,方看见晴雯,“哎呀”了一声,手上一抖,那劲儿就泄了三分,铜盆里的水淅淅沥沥洒在了近处大半。
“都这般大了,怎么还这样莽撞的。”晴雯嘴上说着,打从她身边过去,绮霰随手抓住她的手,一摸之下竟是凉津津的,不由吓了一跳。
“你这是去哪儿撞了鬼不成?”她顾不得将盆放在架子上,跟着晴雯往屋里走,一连声儿地问道。
待晴雯将琉璃灯挂好,袭人和宝玉也被惊动了出来,看见晴雯这样一副略显狼狈的形容,不由都被唬到。
“这是怎么了?可是撞了什么东西?”袭人上前拉着晴雯问道。
回到屋子里,晴雯渐渐才觉得身子暖了起来,“砰砰”直跳的心头总算松缓了几分,呼了一口气,方把将才在园子里头的遭遇说了。
“难道是白日里做工的匠人没走完,滞留在园子里了不成?”宝玉皱着眉头犯起了嘀咕,小声喃喃道。
这匠人进来做工皆有定例,太阳落山前都要管家数着人头将人放出去。
内宅多是女眷,若是有一个两个起了歹心的贼人留下,逮了落单的女眷捉了,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宝玉听闻晴雯如此说了一回,面色不由严肃起来。
“要不我去找琏二奶奶说,让她使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去后园查找一番。”晴雯这会儿缓过来神,出主意道。
宝玉点了点头,道:“光你们去说,恐怕琏二嫂子未必能信,袭人,把我的大衣裳拿来,我同晴雯一起去。”
“这般晚了,现在天儿也不似先前那般凉的,外头罩一件褂子想来不会冻着。”
袭人见他着忙,将一件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套在他身外,又接过麝月递过来的手炉叫他拿在怀里捂着,亲自拿了琉璃灯在前面引路,几人不敢惊动老太太,轻手轻脚往王熙凤住着的小院子过去。
几人出了角门,来到一条南北宽夹道,往北边儿绕过一个粉油大影壁,进了半大门,正看见屋子里头王熙凤身边的平儿掀了帘子出来。
平儿一眼瞧见她们,倒唬了一跳,不由惊疑道:“这般晚了,你们怎么过来了?”
袭人忙上前说:“我们宝二爷有要紧事来寻二奶奶,不知二奶奶可睡下了?”
“平儿,这会子是谁来了?”屋里传来王熙凤问询的声音。
“是宝二爷带着袭人和晴雯过来寻奶奶有要紧的事。”平儿回头扬声应了,又狐疑地看着她们,忙将人往里头让。
宝玉几人也不同她客套,才进屋,便看见换了衣裳的贾琏打里间出来,笑着迎上,将宝玉往东边儿的椅子上让。
“宝兄弟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难道是想偷溜出去,想要你嫂子给行个方便不成?”
宝玉坐下并不啰嗦,将晴雯在园子里听见山石里头似有异样声音的事情说了,贾琏面色一下沉了下来。
才从里间出来的王熙凤身上穿着梅红色小袄,外头披了一件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头上钗环已尽去了,素着一张脸,反比白日里多了几分娇弱的模样。
此时她听闻宝玉所言也不由蹙起了眉,她与贾琏各自分管着荣国府的内外事务,若是出了一星半点儿的差池,可就是她们夫妻俩的责任。
一念及此,王熙凤对宝玉主仆几人的态度便又好了些,只他们几人过来,定然是没有惊动老太太和太太,私下里想着找自己解决。
若是叫老太太或太太知道了此事,引发了对自己的信任危机,怕是以后行事便又多了许多掣肘。
“每日里都是林之孝亲自守着门数人头,断乎不能有遗漏了匠人在园子里的事情。莫不是有外头的人趁着咱们家搬东西忙忙乱乱的混了进来?”
王熙凤猜测着,歪了头拿一双凤眼睨向贾琏。
贾琏低头思忖片刻,方道:“先不管是什么原由,只叫几个婆子陪着这丫鬟去她听到声音的地界儿瞧一瞧,若是能捉到贼,捆起来拷打一番,不怕他不招。就怕——”
他的眼睛瞥向王熙凤,王熙凤知道他的意思,没有说话,只轻轻点头。
平儿转身出去,不一时,带了几个粗壮的婆子进来,听王熙凤一一分派了,晴雯便上前一步,道:
“二奶奶,先时是我在园子里头闲走消食儿听见的声音,这会子我同几个大娘去瞧瞧,怕就怕我当时出声询问,这会子人已经不在那里了。”
王熙凤笑着道:“无妨的,不管有没有这回事,为着家里人的安危,也得走一趟,那就劳动你和她们一起去,帮着指个路。”
晴雯嘴上说着是她应该做的,身后宝玉也站了起来。
王熙凤又上前同那几个婆子嘱咐了几句,才叫她们走,平儿犹豫了一下,也从后头跟了上来。
因着宝玉身体弱,又向来胆小,袭人怕吓着了他,回头再叫梦魇了,走到穿堂处,拉着他死活不叫去。
第35章 贪小利王熙凤为难
“二爷先回去吧,这黑灯瞎火的,天上月色也不清明,万一踩到哪儿绊着,再把脚崴了,说不得又得十天半个月的出不了门。到时候又喊在家无趣,又怪得谁来?”
就连平儿也帮着劝,宝玉拗不过她们,只得从此处回转。
晴雯带着平儿和几个婆子沿着她方才走过的路又走上一遍,到那一堆作假山的山石附近停下,仔细留神听了一回,却是什么声儿也没有了。
“我方才就是站在这里,听见那处有声音,恍惚间也听不真切,怕是哪个屋子里的姐妹跑到这儿来解手,就站在这问了几句。只是我问了之后,便没了声音,我心里害怕,就从那边儿走了。”
晴雯用手指着自己说的地方,平儿点了点头,指了几个婆子打着灯笼照亮儿过去瞧瞧。
更深露重,被冷风一吹,晴雯不由打了个寒噤,侧头看了站在自己前方的平儿笼着手,穿着桃红百花子刻丝银鼠袄,下面是葱绿盘金彩绣绵裙,亭亭玉立地站着,粉面含霜,竟有几分琏二奶奶的风姿。
“平姑娘,寻着了,里头找着这个东西。”一个婆子夹杂着欢喜的声音传来,接着便跌跌撞撞跑过来,手上捧了个什么东西,打从晴雯这里也看不真切。
晴雯忍不住朝前走了两步,却见平儿身子一转,正好将她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
再往前走便有些不识抬举了,晴雯停下了脚步。
很快,平儿转过身来,手里的东西顺势收了起来,上前向晴雯道:“寻着了一副耳坠子,想来是哪个姐妹同你一般过来散步消食儿,肚子疼才跑到了里头,说不得躲起来是要吓唬你呢,偏你胆子小,又跑了。”
平儿笑眯眯地说着话,挽着晴雯的胳膊,叫那几个婆子再将园子里仔细查看上一回。
“既来了,也就别闲着,左右细微处都看看,一会儿回二奶奶也有话好说。倒是你,这手上凉得很,我叫人送你回去,别再受了风寒着凉了,万一叫你挪出府家去养病,反而更难受。”
晴雯瞧着她面色平常,虽不完全信她只寻到了劳什子耳坠子,也知道有些话,不该自己问的,就不要问那么多。
因此笑着点头道:“方才我就是自己回去的,哪里就需要人送了?这几位大娘要搜这么大个园子,可有些功夫要费呢,多一个人,也就多一分力,我自家回去就是。
平姑娘也莫光说我了,我瞧着你穿得也不甚厚实,也该早些巡完了,回去歇着。”
两个人又闲聊几句,才各自分开。
晴雯行至转角处回头望去,却见平儿已随了几个婆子往前去,恍惚中只看见几盏发着微光的灯笼摇曳,在黑夜中游移不定。
一阵冷风吹来,晴雯忍不住又打了个寒噤,这才匆匆回转。
次日一早,贾琏洗漱后抬脚就要走,却被王熙凤叫住,蹙了眉问他:“昨儿那事儿可怎么办?你倒是拿个主意。”
贾琏皱眉思忖了一时,将脚一跺,叹了口气,又坐了回来,“你自家心里有主意,反要问我。”
王熙凤面上浮起一丝冷笑来,由着平儿将她腕子上的手镯往胳膊上扒了扒,用打湿了的手巾仔细净了手。
“若依着我,这事儿万不能叫老太太知道的。可若是不吭声儿,只由着他们这般浑闹,日后闹将出来,你我夫妻在这府里还如何自处?”
贾琏胸口一起一伏,亦是冷笑道:“今儿采买个丫头,明儿又买个妾,偏又不好好儿笼络着,此事多半是大太太又犯了老毛病,把那人的月钱昧了,也是一个当家的太太,偏偏每回做出这样的事情。
只看父亲知不知情罢了,纵然这事以后闹将出来,不过是臊了他自己,又与我们什么相干?”
王熙凤听了这话,脸上随即变了笑模样儿,道:“我只得了二爷这句话,也就够了。二爷不是还有要紧事?且快去吧,莫要误了爷的正经事。”
贾琏回身与其调笑几句,这才抬脚出了门。
王熙凤歪在窗下炕上想了半晌,这事儿虽不能叫老太太知道,平添了许多气,但昨儿夜里宝玉带着袭人和晴雯亲自过来同她说此事,却不能没头没尾的不给个回应。
晴雯一早儿起来,服侍着宝玉换了衣裳梳了头,他便又急匆匆地出去了,说什么与冯紫英约好了要一起去哪里。
宝玉前脚才出门,平儿便进来,见只晴雯在鸟笼子前头喂鸟,不由笑问起其他人。
晴雯知道她来多半是因着多夜的事儿,笑道:“宝二爷才出去了,袭人去了宝姑娘那里,想是过会子才回来呢。平姑娘里边儿坐。”
说着,又去给她倒茶,平儿不与她客套,进来也不坐下,只站着将来意说了。
“昨儿夜里的事情查明了,我们二奶奶怕你们担心,特叫我来说一声儿。既她们不在,告诉你也是一样的。”
原来昨夜平儿倒是没有同晴雯说了假话,一众婆子在假山里头搜寻出一只鎏金茶花坠子,平儿瞧着有几分眼熟,待晴雯走后方才想起来,似在大老爷新买的侍妾耳上见过。
这个月发月钱,听说大老爷院里曾闹过一回,说上个月才买的妾,名叫佩兰的,被大太太克扣了月钱,心里委屈,躲在这里偷偷哭泣。
许是行踪不秘,闹出了些声响,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却被来散步消食儿的晴雯听见,开口询问,却把佩兰吓住,不敢回应。
晴雯走后,佩兰吓破了胆子,不敢再在这处待着,趁着月影仓惶,落荒而逃,过了一时,晴雯便带着平儿过来了。
婆子在假山里头捡到了耳坠子交过来,平儿心里便有了底,这才遣走了晴雯。
左思右想之后又不放心,带着婆子将园子又仔细查了一遍,方才回转。
回去后同着王熙凤说了,两夫妻在床上猜度到半夜,最后得出结论,多半是住在旧园里头的大老爷夫妻做下的好事。
第36章 贾母出行宝钗造访
贾赦自有平安州那边的人脉,而今还总管着园子的修缮,哪里弄不到钱来?随意买个妾都要花出几百两去,手头儿上自然是宽绰的,偏偏不肯多与大太太半分。
大太太小门小户的出身,行事素来没个纲常,眼里也只看得见面前的这点子利益,虽做不成什么大事,但如今连侍妾的份例都要苛刻了,实在叫人瞧不上眼。
贾琏夫妻说来也是管着荣国府的内外事务,若是叫人知道了自家太太这般行事,逼得侍妾躲出去哭,也不知道又要招了府内多少下人嚼舌笑话,实是叫人头疼得很。
只这些话却是不好同着晴雯说的,平儿笑道:“昨儿是大老爷那边儿新来的妾好奇咱们园子里头的景儿,偏她面皮薄,也不带个人,就自家进去逛,行到那里想解手,随意找了个地方。
偏又被听见了声儿,她面上却不过,硬是忍着不吭声儿,到你走了,她也就赶快回去了。匆忙之间把这个耳坠子落了下来,若不是这,还寻不着她呢,倒叫咱们白受了一场惊吓。”
平儿细白柔嫩的手心儿躺着一只鎏金茶花坠子,晴雯略瞧了一眼,笑道:“她倒是跑了,可把我们吓得够戗。宝玉夜里被梦魇了,袭人陪着哄到半夜才堪堪睡去呢。”
“可见这人性格不同,闹出的事也不一样。我们也是今儿一早去了大老爷院子里问,才将那人找出来呢。大太太当着我的面儿把姨娘说了一顿,我们奶奶知道了,还怪我不给大老爷的姨娘留脸,倒叫我落得两下里不是人。”
平儿亦笑道,晴雯听了心里一动,叹道:“帮着二奶奶管着这么些人,你也受累,还巴巴儿地跑到我们这里来说分明,只叫个小丫头传话儿就是了。”
“可别了,要是叫人传话传不清楚,又不知道闹出什么呢。尤其这回我们奶奶知道了宝二爷因为这事儿吓着了,不知道又该责怪自己多久,又不敢怪大老爷那边儿的姨娘——”
平儿叹了一口气,面上带了丝无奈的笑,“要不说当家人难为呢。”
送走平儿,晴雯喂了鸟儿,左右看看没有什么事,也就回去自己屋里把茜雪送来的两件绣品拿出来绣。
原本几天就能绣好的东西,因着晴雯要避着人做,自然也就做不快。
为了给她留出充足的时间,两人便商议着半个月后茜雪老时间在角门上等,晴雯把绣好的东西交付给她就是了。
这些日子宝玉又吩咐了,只叫晴雯保养好手,等着做黛玉的裙子,她今日便把这两样拿来做。
若有人撞见,就说是为了避免技艺生疏,随意做个荷包练习着,也无人生疑,倒真个叫她瞒了过去。
窗外又传来二奶奶王熙凤格外与众不同的笑声,似乎是老太太要出去了,晴雯放下针线,走到窗边往外看去。
只见贾母笑呵呵的由王熙凤和林黛玉两人一左一右扶着走出来,身侧跟着面色阴沉的大太太和慈眉善目的王夫人。
晴雯下意识地把头往旁偏了偏,背靠在墙上,眼中掠过一抹惧色,继而紧闭双眸。
她原以为那梦已经过了许久了,可今日见了王夫人,竟忍不住想要躲开,不叫她看见自己。
晴雯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才又扭头朝外看去,只这时外头已是干干净净,只有未留头的小丫头干完了活儿在踢毽子作耍。
“怎么屋里没有人?”外头传来一声低语,晴雯一怔,立时走了出来。
“是谁来了?”话音未落,便看见薛宝钗身边的丫鬟莺儿将头又探了进来,看见她在,眼前一亮,面上就堆起了笑。
“是我,我家姑娘过来寻袭人,怎么她现在还没回来?”莺儿说着话,背后转出一人,正是薛宝钗。
薛宝钗穿着藕荷色暗纹立领对襟褙子,底下配着浅杏色刺绣马面裙,头上简单挽了个髻,插着一支珍珠玲珑八宝金簪,唇不点而红,眉不一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看见晴雯,唇角立时含笑。
“先时袭人过来,说宝兄弟要寻我借一本《梦溪笔谈》,方才找了许久没有找到,她才走,就寻得了。我想着也该出来走一走,索性送了过来。怎么这会子她还没回来呢?”
晴雯听问,笑答道:“是还没回来呢,许是在路上叫谁绊了脚,又去了旁的地方。宝姑娘且请里头先坐,我倒茶给姑娘。”
宝钗进来,行至宝玉书桌前,瞧见他桌上一张白纸上写了几个大字,不由拿起来看了半晌。
晴雯端了茶进来,看见薛宝钗怔怔盯着宝玉昨儿夜里发痴写的那几个字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宝姑娘,这是新到的枫露茶,老太太那里得的不多,只分了些给宝二爷和林姑娘,说是得泡三四次才出色的,宝姑娘来得巧,且也尝一尝。”
宝钗伸手接过,仔细品了,颔首浅笑,“宝兄弟今儿又去了哪里?昨儿劳动他去瞧我,那时人多,竟不曾当面与他道句谢。”
“一早儿就匆匆走了呢,说是与冯大爷一处约好了,要去城外头的庄子上耍呢,怕是要到日头落了山才回来。等我们二爷回来,我就告诉他姑娘来过了。”晴雯侍立在一旁说道。
宝钗笑道:“不要紧,待吃罢晚饭我再过来,权当走一走消了食儿,也使得的。”
晴雯随口应着,又将温着水的炭火拿灰锹又埋了埋,激起一蓬烟灰,忙又将炉罩子关了去。
坐了一时,又与晴雯闲话几句,吃了茶,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前莺儿打了帘子,忽然回首问道:
“听说林姑娘那里央了你做裙子,是什么花样儿的?现在可在你这里?”
这事儿本就是大家都知道的,就连老太太听说晴雯帮着林黛玉做裙子,还发下话来,要她好好儿做,做好了自然有赏。
如今宝钗问起,晴雯不好推脱,只得实话说了,“昨儿才拿回来呢,宝姑娘若要看,我这就拿出来与宝姑娘瞧瞧。”
第37章 疑小人扼腕断财路
宝钗收了脚回来,晴雯无奈何,回身去了自己的屋子里头打开箱子将裙子拿出来,在宝玉房间的榻上铺陈开来。
“果然构思精巧得很,接下来,也只看刺绣之人的技艺如何了。林姑娘这般信任你,央了你来做,你的绣工想必是极好的。”
宝钗一双秋水似的眸子望着晴雯缓缓点头,晴雯笑着又将裙子收起,道:“宝姑娘说这话可真真是臊着我了。不过是林姑娘瞧得起我,想叫我在老太太面前露个脸儿,得个赏,又哪里敢担了一个“好”字?
且宝姑娘也看见了,这裙子拿回来我都还没有动针,正是因着心里没底,不敢轻易下手毁了这般好的料子哩。”
宝钗微微颔首,却不再多言,同着晴雯又说了两句,便告辞带着莺儿离开了。
说来也是巧,宝钗才走,袭人便回来了,待听晴雯说了宝钗主仆来过,捂着肚子笑弯了腰。
“这可真真是,我不过是在路上遇见彩云,同她说了两句话,这才绊住了脚,晚回来一时,偏偏就错了过去,你说天底下哪里有这般巧的事情?我再早回来片刻,可不就同着宝姑娘遇见了?”
晴雯道:“可见你与宝姑娘无缘,是以才这般错过。她拿来的那劳什子梦什么的书我已经放在二爷的桌子上,等他回来就能看见。不过我瞧着宝姑娘将二爷昨儿个写的那几个大字儿看了又看,不知道里面有什么用意。”
“还能有什么用意,只怕又是叹着咱们二爷正事儿不做,又弄些子旁门左道的。”袭人说着话,将宝玉写的几张字儿收到了一旁放着。
忽又想起什么,回身问晴雯道:“方才我见着史家的人过来,许是来接史大姑娘回去的,你一直在这院儿里,可见着她们人了不曾?”
晴雯止步站在那里想了一回,自己当时只看见王夫人的脸儿,便唬得脑子里头一片空白,竟没有再留意到其他人了。
因此摇了摇头道:“才老太太带着太太奶奶姑娘们从院儿里过,蜂蜂拥拥一堆人,倒没有注意到史大姑娘有没有在里头。”
晴雯费了些时候,才把茜雪拿来的绣活儿避了人做了,待到约好的那一日,吃罢饭早早就过去角门那里,没想到茜雪已等着了。
“莫不是你每回都来得这么早?幸好这些时日天儿暖和了,要不然我再晚来些时候,怕要把你冻坏。”
晴雯笑着问道,茜雪上前从她手里接过一个布包,忽然眼角余光中看见门内闪过一个身影,心中微微一颤。
是金文翔的媳妇,鸳鸯的嫂子。
她后来又亲自去了茜雪家里一回,茜雪的嫂子热情招待了她,却无奈地同她说,自己生孩子伤了身子,家里离不得茜雪。
“若是主子吩咐,咱们自然没什么好说的,可如今她也被主子撵回了家。她哥哥说了,好歹家里也不缺她这口吃的,索性叫她看看孩子,收拾收拾家里,先叫我养好了身子才说以后呢。”
金嫂子先还好声好气儿地劝,后来见实在说不通,便嘲讽她家连饭都吃不起了,还打算捆着小姑子当丫鬟使,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
茜雪气了个倒仰,想要出去和她对嘴,被自家嫂子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送走了金嫂子,王顺儿媳妇特意将茜雪说了一顿,“那回洗坏了太太的好衣裳,不过是随意叫了个身后没人的顶上了,她还是照样领着浆洗上的差使,你道是为何?
都这般大的人了,又在府里头侍候了那么长的时间,偏偏一点儿心眼子不长,真真愁坏了人。”
茜雪知道她是为着自己好,并没什么话说,但是心里却如同压了一块石头似的,更将晴雯这边跑腿儿传递的活计看重了几分。
一错眼看见金嫂子的身影,茜雪心中一突,将晴雯拉到一旁,小声把这事同她讲了。
晴雯面上的笑意立时收起,思忖了一回,方开口道:“许是你家嫂子没顺着她的话叫你去浆洗处做事,她要么是觉得被驳了面子,要么是浆洗处实在缺人……不管怎么说,都可能是恨上你们家了。
如今咱们两个每隔些日子便在这角门上传递东西,有心人多留意几回便知。要是被人浑赖成偷了府上的东西出去倒卖,怕是一抓一个准儿。日后,怕是不能再这般行事了。”
茜雪听得心惊胆战,越想越觉得她说得有理,探着头往里一看,此时已不见了金嫂子的身影。
可是两人在这角门子处传递东西已不是一回两回,她只消随意什么时候闲了,寻个守角门的婆子一问便知。
这事儿,到底是不成了吗?茜雪有些心灰意冷地靠在高墙上,牙齿将下唇咬得泛起一片白,蹙着眉头红了眼圈儿,十分沮丧。
早知道不如答应了她——
可若是答应了她,晴雯这边的事情照样不能善了。
晴雯此时有黛玉的裙子要做,总是在众人面前过了明路的,若是做完了,黛玉那边儿只怕还有赏赐。
依着林姑娘的性子,却是断断不会亏待了她,却比茜雪这边儿零散的绣活儿要好上许多。
此时又有金文翔的媳妇盯着,莫说茜雪,就连晴雯也打起了退堂鼓。
“要不我同珙四奶奶说一声儿,此事还是算了罢。”茜雪垂头丧气说道,“我一个被撵出来的人,又得罪了她,再不怕她什么。可若是连累了你,说不得到时候还要叫宝二爷跟着忧心,却是极大的罪过了。”
晴雯叹了一口气,留着长指甲的纤纤玉手搭上了茜雪单薄的肩膀,“这回不拘珙四奶奶给多少,你只留在自己手里,不消与我送的。”
“那怎么行?”茜雪惊讶抬头,接着,便将头摇得似拨浪鼓一般,“也不知道你都是怎么避了人做的,又费心思,又费工夫,我哪里能——”
晴雯将食指放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茜雪立时哑然息了火儿一般,只眼圈儿越发红了几分。
第38章 锦口慧心黛玉纯良
“你也知道,我在这府里头不只每个月有月钱,逢年过节的各房主子都有赏赐,又没什么需要花销的地方儿。你现下出去了,你嫂子才生了孩子,家里只靠着你哥哥,养着这么多张嘴可怎么办?
若是你是个自由身,还能出去寻个活计补贴家用,偏身契又还在府里头,说不得什么时候主子就又要唤你进府当差。纵然是一时想不到你,你不也得在家里等着听用?”
这话是晴雯自己想过了多少个辗转难眠的日夜,如今虽是说茜雪,又怎么不是担心自己的以后,是以声情并茂,不仅茜雪低头抹起了泪,便是她的眼底也隐约泛起晶莹的泪花儿。
“这两件儿东西想来也得不了多少工钱,于我来说,多这一点儿,少这一点儿,却是没什么。但是之于你,说不得便能熬些日子,好叫一家人稍微松缓些。
若你实在过意不去,就将这些钱记下账,日后待我要用的时候再还我,岂不更好?”
茜雪真真觉得现在的晴雯与她还在府里时大不相同,哽咽道:“原是我当初错看了你,只当你是个性子急躁爱说人的,没想到你却是这般的菩萨心肠。
你放心,你对我的好,我都记下了,你若有用到我的那一日,不管做到做不到,我都不会拿话敷衍推辞。若我到时浑说做不到,就叫我——”
她举了手要朝天起誓,被晴雯一把捂了嘴,嗔道:“多大点子事,还犯得着这样起誓的,我不是菩萨心肠,但你却实实小瞧了我。”
茜雪赧然,一时又笨嘴拙舌,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送走了茜雪,晴雯又进去看了一圈儿,除了守角门的婆子守在一处闲话,倒是没见金文翔的媳妇出现。
只这会子不见,一会儿等她们走了,散了,那有心的人再回来问这婆子,不也就知道晴雯和茜雪私下里有什么猫腻儿?
晴雯站在当地想了一回,打从怀里掏出几角银子来,寻上那两个婆子说话。
“两位嬷嬷一向辛苦,我妹子茜雪每回来找我,给两位嬷嬷添了不少的麻烦。”晴雯笑着将银子往其中一个看着面善的婆子手里塞去。
“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偏自己也不是个手头儿宽绰的,这点子银钱给两位嬷嬷打杯水酒喝,嬷嬷莫要嫌弃——“
“哎呀,晴雯姑娘,这可万万不敢收!”那婆子连忙推搪,只那眼中一闪而过的贪婪却一丝不差落到了晴雯的眼里。
“嬷嬷且收下罢,茜雪离府离得急,许多东西不曾带了,袭人嘱咐过我几回,叫我把她的东西叫她拿去。只是她这人忒见外,纵有袭人的话在,也要与我推上好半天,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晴雯面上笑得如个花儿模样,将这几回的事都推到袭人吩咐上。
袭人纵然平时有些个小心思也只在宝玉身上,似这般事体总不在意,再说这些婆子也不会嚼舌到她面前。
婆子又假意推拒了一回,终是却不过晴雯坚持,这才笑纳了。
晴雯一个丫鬟出手自不如主子大方,可这蚊子再小也是肉,再说了,这是主子房里的大丫鬟瞧得起二人的一片心。
如此想来,倒是不论多寡,只论心意,两人也心满意足得很。
回去房中呆坐了一时,晴雯哑然失笑,自己费了好大的气力寻个挣钱的门路,如今却是白熬了几个夜不说,赚的钱还不如送出去的多。
她忍不住笑弯了腰,恰逢麝月进来瞧见,奇道:“你这又是怎的了?可是大白日的撞了邪不成?”
说着,就要过来抚她的额头,晴雯连忙躲开,啐了一口,“好个小蹄子,怎么不盼我点儿好儿?”
麝月笑道:“若我也不盼着你好,可着这满府里头再没有对你好的了。偏你是个‘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的,满口净是胡沁。”
“你的嘴皮子利索,别人都是不会说的?我只不同你一般见识罢了。”晴雯嘴硬回道,又怕惹出她新的话来,笑闹着往里头去了。
才一掀帘子,宝玉打从里头出来,两人差点儿撞了满怀。
“哎呀,二爷怎么今儿没出去?冷不丁的走出来,吓坏了我。”晴雯拍着胸脯往后退了两步,嗔道。
“是吓到了哪里?我与你揉揉,或许就好了。”宝玉合上扇子笑说道,便要凑上来。
晴雯将身一转,笑着打他身边过去,回头啐道:“青天白日的,总也闹不够,好好儿的来招我。”
宝玉也不着恼,合上扇子指着她,“你最是个会做怪的,我还没说你风风火火的过来吓着了我,你倒恶人先告状起来。”
“是谁又告了二哥哥的状,不如说与我听听,我来评评这个理,可还算公道?”
一声娇语如莺啼般在身后响起,宝玉一扭头,瞧见黛玉在对面厢房的帘外站了,正揉着帕子看着他们笑。
“是我从里头出来,差点儿撞上了要进去的晴雯,她自己吓到了,反说是我的过错,妹妹正好来评评这个理。”宝玉说着,便向黛玉走去。
“叫我说,多早晚改了你吃小丫鬟嘴上胭脂的毛病,才不说是你的错了。”黛玉笑说道。
“好啊,原来你们俩不知何时好上了,倒一块儿来挤兑我,我可是不依的。”宝玉说着,搓着手就要去胳肢她。
黛玉一扭身躲了进去,只听帘内传来她的声音,“有话好好儿说就是,偏要这样动手动脚的——”
屋里传出来一阵笑闹声,晴雯亦是低了头笑了,走进去自己的屋子,将黛玉委托她做的裙子拿了出来。
既接了林姑娘的活计,早些做得了,不要误了她穿。
且林姑娘最是个手头儿大方的,若是做得好了,入了她的眼,想来这赏钱也不会少,比之自己在外头接了活计悄悄儿地做,自然是更好。
这条裙子从初春做到春末,才算是得了,晴雯将做好的裙子拿给黛玉,主仆二人就手中看了,皆不由眼前一亮。
第39章 彩衣娱亲凤姐凑趣
“怪道都说你手巧,这样一比,确只有这样的手艺,才衬得这样的布料。这花瓣难为你怎么绣来,瞧在眼里,直如飘飘荡荡落下,倒叫人不忍穿了。”
黛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看向晴雯,连声赞道。
晴雯笑道:“这再好的手艺,若没有人穿出去叫人看见,又哪里会有人知道?姑娘快些穿上我们瞧瞧罢。”
黛玉依言将裙子换上,紫鹃朝后退了两步,欢喜道:“虽是孝期不能穿鲜亮的衣裳,可有了晴雯的手艺,似是将姑娘的画儿都搬到了裙子上一样。行动之间如落花沾在上头,实在是好看得很。”
晴雯也上下打量着上身穿着茉莉白鹅黄滚边印花对襟褙子,下面配着月白色绣杏花衣裙的黛玉,忍不住也点头赞叹不已。
黛玉本就生柔弱秀美,这般打扮下来更显得行动如弱柳扶风,偏有杏花花瓣依裙而下,飘洒之间越发风流婉转,就连屋子里的婆子也一个个儿看直了眼,连声赞好看。
被她们赞得羞红了脸,黛玉叫紫鹃帮她换了衣裳,紫鹃笑道:“是了,既是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做的好衣裙,合该留着端午那日再穿,也叫老太太看了高兴。”
黛玉的脸越发的红,啐道:“我哪里就是这个意思了,偏你的话最多。”
紫鹃只笑着不说话,黛玉又叫她,“这也是晴雯熬了月余的功夫才做得了,你且去将老太太才送来的钱拿上些子给她,总不能白使唤人了。”
“能给林姑娘做裙子是我的造化,不敢要姑娘赏。”晴雯心中一喜,口中却推拒道。
黛玉换下了裙子,走出来拉着她的手道:“似你这般的好手艺,外头许是拿钱也买不来。我白沾了你的光,却没个表示,我又成什么人了?何况你将这裙子做得如此出彩,若是她们瞧了,也想做上一两条的,难道你白搭了时间和功夫进去?
且这也不是赏,是我谢你花了这么多时间功夫的钱,只有我先开了头儿,她们愿意做的,自然拿了钱来寻你。这事情本该如此,你若再要推辞,我只当你是瞧不上,可就要恼了的。”
晴雯心中一暖,知道她说的是这个理儿,站起来朝着黛玉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姑娘既这么说,我再推辞,反是不知好歹。既如此,我便谢过姑娘为我考虑了这么多。”
端午节宴摆在贾母正院后头新盖的大花厅里头,贾母有话,叫老爷们自便,她只带着太太小姐们乐呵,不要他们在这里立规矩,两下都不便宜。
饶是如此,贾赦和贾政兄弟俩依旧过来见礼问安才出去,不多时,又有贾珍、贾蓉父子同贾琏一起进来见礼,各自献上了给老太太的孝敬。
待他们都退下,贾母才叫人去唤了在黛玉房中玩乐的众姐妹和宝玉、王熙风等人,一众莺莺燕燕进门,贾母不由眯了眼睛。
“鸳鸯,快去将我的眼镜儿拿来,我怎么瞧着林姑娘这裙子上头落了一层的花瓣儿?难道是春还未尽了,带着残花进来?”
王熙凤哈哈笑着过来,拍着手向贾母道:“我的老祖宗,有这样的眼神儿,哪里还需要什么西洋眼镜子?是林妹妹裙子上正绣了几片落花,行动间倒似是真的,先时已将我骗了,如今竟又骗了老祖宗——”
她一边说着,笑得前仰后合,贾母亦是笑得合不拢嘴,招手叫黛玉过来,让她细瞧。
“难为你怎么做的这裙子,实在是精巧,穿上却是像你的母亲......”贾母的话倏然而止,恐又招起了哀思。
王熙凤笑道:“可是说呢,这裙子本就倜傥,再穿在这样似谪仙的人儿身上,倒衬得我们都是泥塑的凡胎,再入不得老祖宗的眼喽!”
“若说别人倒还罢了,你将自己比作泥塑的凡胎,怕是这菩萨也要长了嘴出来骂上几句,似你这般的猴儿模样,哪里有敢跟你比的?”贾母笑指着王熙凤道。
王熙凤将眉一挑,脸一扭,嗔道:“老祖宗既觉得我能同林妹妹站一处比比,为何又将那匹难得的料子直接给了林妹妹,也不说分与我些也做一条裙子穿?现下只拿话哄我罢了。”
一席话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贾母更是笑骂道:“这家里什么好东西不从你那边儿过上一遍的?如今只拿我的话说事儿,可见这一张巧嘴儿没有长到了泥胎上,不然可惜了的。”
王熙凤拿帕子盖了脸,笑弯了腰。
贾母招手叫黛玉过来,又指着她道:“以后你千万莫学了你琏二嫂子这般破落户的作派,没的叫人笑话。”
“哎哟,我的老祖宗,这料子本是进上的,咱们家也是凑了巧得了,我若强留下来,岂不糟蹋了好料子?只望着老祖宗慧眼,把它给了合适的人。
如今你瞧林妹妹将这裙子穿得,直似天上的仙女儿下了凡,可见老太太的眼光才是最最好的呢。”王熙凤忙上前笑道。
“今儿先饶了你,看你下回还敢不敢了!”贾母笑着嗔道。
王熙凤一行笑着,一行口中连声道:“不敢了,不敢了。”
贾母拉着黛玉的裙子看了半天,点头道:“这料子虽好,可在我看来,却是这绣工出彩,咱们家难道还有这般灵巧的绣娘不成?”
“老太太可是忘了呢,二哥哥房里的晴雯,做得一手好针线,当日被老太太夸了又夸,只说好的要留给宝玉,把她差到了二哥哥房里伺候呢。”探春上前笑着说道。
贾母颔首,微笑,“是了,若是她的手艺,倒不奇怪了。可见这孩子这几年换了地方,也不曾荒废了手艺。既如此,出了力的,自然该赏。鸳鸯且记着,回头莫忘了。”
鸳鸯点头道是记住了,瞧着这热闹也过了,便传厨房摆饭开席,众人一一落座。
主子吃饭,除了留下近身服侍的丫鬟,其余人也各自散去。
绣橘瞅了空当,又到正房院儿里来寻晴雯,只见她手里正拿了一副扇面低头绣着。
第40章 宝二爷端午送佳肴
“如今你可是在老太太面前露了脸呢,林姑娘将你夸了又夸,老太太的嘴笑得一直合不拢了去,说要鸳鸯记着,回头还要赏你呢。”绣橘满是艳羡地说。
晴雯笑了笑,瞥了她一眼,“我熬了个把月才做得的,纵得了赏也不算什么,左右都是力气活儿罢了。”
绣橘“啧”了一声,“若真是这样的‘力气活儿’,林姑娘怎么不找我们做?可见还是你做得好,才巴巴的来求了你。我也是羡慕你有这样的本事,何必话里话外防着我呢。”
晴雯停了手里的针线,扭身抱了绣橘的胳膊,笑道:“咱们日常相处下来,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自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也应该知道。我就算防着旁人,也不会防了你,只是确实没把这当回事儿吧。
咱们做奴婢的,生死都由着主人家。如今我帮着林姑娘做了裙子,若有旁的小姐太太看见了觉得好,又叫我帮着做个旁的,难道我还好推脱不成?可见我说不过是力气活儿,也不是虚言罢了。”
绣橘这才知道她心里的忌讳,忙改口道了歉,又说道:“你且放下心呢,先时在林姑娘屋子里初次瞧见那裙子做工如此好,三姑娘便开口问了。林姑娘说是出了五两的银子请你做的,三姑娘便没有说话。
不过宝姑娘倒说了,似你这般的手艺,在外头五两银子可是买不来,林姑娘是占了你的大便宜呢。我瞧着两位姑娘这样一唱一和的,想必手上不宽绰的姑娘太太必是不敢随意来求你的。”
晴雯听得她如此说,知道黛玉将许诺自己的话儿都当了真,替她挡着呢,心中不由更添了几分感激。
“我在府里没使银子的去处,林姑娘使紫鹃送来了几两银子,我也没称,左不过是个意思,只当姑娘看得起我,赏我的,我自记着林姑娘的好儿呢。
为着帮她做这条裙子,林姑娘特特寻了宝二爷,给我放了一个月的假,屋里头旁的事情倒不必我管,只紧着林姑娘的裙子先做,可叫我逃了一个月的懒,怕是因着这个,有人背后骂我呢。”
她如今与秋纹井水不犯河水的,许多人都知道,这背后有谁骂她,自不必说。
绣橘可没打算掺和进宝玉屋里丫鬟的明争暗斗,只听说林姑娘寻宝玉给她放了一个月的假,就知纵然晴雯手艺再好,也不是人人都能使唤得的。
“你听说了吗?今儿舅太太过来送节礼,只见了咱们家老太太和太太,太太说要请了姨太太来见,舅太太却说家里有事不能久留,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
莫看我们二小姐似个木头似的,还嘀咕了两句,这两姨姐妹反不如姑舅亲了,实在叫人纳罕得很。不过叫我说啊,怕是薛家大爷闹出来的那场事故叫王家舅爷不喜了呢,是以这回来送节礼,也不说见见。”
绣橘撇了嘴,告诉晴雯这样一个消息。
前几日宝钗过来寻袭人,又是默然看着宝玉写的字发呆,又是叫她拿了林姑娘的裙子来看,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晴雯怔怔愣了愣,摇头道:“这老爷夫人间的事情,咱们做下人的哪里好说的?也许是舅太太府上真个有事要忙,等不及,才不见了呢。”
“叫我说可不是呢。”绣橘摇头,凑过来道,“按理儿说姨太太进京,就算王家舅爷出外任职,这京城中还有舅太太在。再怎么说,也该邀了姨太太家去住着,似这般总住在咱们府上,虽然是亲戚,也太不见外了些——”
这般说着,忽然听见外头有珠帘碰响的声音,绣橘忙噤了声,晴雯放下绣筐和针线,走出外头一瞧,却是麝月进来。
“我还当这屋子里没人。”麝月笑道,拿着鸟食儿把鸟喂了,一边道,“老太太那边已撤了席,赏了好几道菜给咱们吃。偏你两个人不在,此时若快些去,说不得还能捡些肉沫子。别的不说,只那一道胭脂肉,入口既化,再没吃过这样好吃的菜呢。”
光听她说着,绣橘便忍不住咽了口水,回头拉了晴雯,“既这样,咱们俩快去,别叫她们都吃完了,尝一口的机会都没有。”
“你且去吧,我今儿中午吃多了,肚子里正涨呢。正好我的那一口你替我吃了,回来告诉我什么味儿就是。”晴雯笑着婉拒道。
麝月又在一旁催着,绣橘也不同她客套,略说了两句,笑着跑了出去。
“你午间哪里吃了什么东西,怎么就肚子涨了?可是后来又吃了什么不爱消化的?”麝月走过来关切道。
“我只是懒怠跑,哄她呢。”晴雯笑着说,得了麝月一个白眼。
“偏你是个促狭鬼!罢了,你不去,就吃不到嘴里,白饿着肚子,我也不管你。”
“果然你还在屋子里躲着呢。”忽然宝玉的声音传来,他掀了帘子进来,身后的婆子将手里提的食盒放在一旁的桌几上,便退了出去。
“我看你没去老太太那里凑趣儿,这会子厨房又忙,怕是不得空儿准备你们的饭食,特特拣了两道你爱吃的送了来。”
麝月上前打开红漆食盒,只见里头一道宣城笋脯,一道干蒸鸭,并着一碗白米饭,才掀开盖子,香味儿便飘得满屋子都是。
“我们巴巴的在那里抢肉吃,她倒好,凡事不用管,自有人放在心上与她送了吃食来。可见这同人不同命,自此只留她在二爷身边伺候着也就罢了,还要我们这屋子人做什么?”麝月忍不住打趣道。
宝玉亦笑着说:“她一个人又吃不完,你若没吃饱,不如再垫垫?我若知道你也在,米饭定不能只带了一碗的。”
“这碗里的饭我又吃不完,我去再拿只空碗过来,分你一半就是。多大点子事,倒说起酸话来。”
晴雯白了她一眼,去里间的橱柜里头翻出一只青白釉兔毫斑纹小敞口的瓷碗来,分拨了半碗米饭递给了麝月。
第41章 朴麝月良语付真心
麝月接过,一屁股坐下,口中道:“我原是不饿的,只是不忍心糟蹋了这米饭。她这干蒸鸭多少有些油腻,也只配着这笋子吃了。”
一席话说的宝玉和晴雯两人忍俊不止,宝玉又嘱咐了两句,转身便要离开。
“这么晚了,你又要去哪儿?”看在他特意给自己送菜回来的份儿上,晴雯忍不住关切道。
“老太太那里还没散呢,我这是求着林妹妹给我打着马虎眼儿,才走开了一会儿。时间久了,老太太要找呢。”宝玉回身说道。
听他这样说,晴雯不敢再问,忙催着他走了,这才坐回去同麝月一道儿吃饭。
外头一阵脚步声踢踏,帘子又被掀起,稀里哗啦一阵乱响,带进一股凉风。
“大半夜的跑这么快,不怕摔了跤?若是一错眼不见,撞了哪个主子,怕是不缺你的耳瓜子吃。”
晴雯抬眼,看见是小丫鬟坠儿,跑得气喘吁吁的进来,翻了个白眼说道。
因着她之前帮坠儿补了衣裳,又吃了她送过来的云片糕,如今坠儿早已不似先前那般怕她了。
“我姥娘叫我来看看大太太这里几时才散呢,我趁着她没来,先到这里等她。晴雯姐姐和麝月姐姐怎么这会子才吃饭?”
坠儿闻着送入鼻间的香气,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
“瞧你这点儿出息!”晴雯瞪了她一眼,又去后头拿了个青花瓷碗,将自己的饭又分了一半给她。
“喏,趁着你姥娘还没来,吃上两口解解谗也就罢了。”
坠儿嘿嘿笑着,来不及多说话,由着麝月给她夹了一筷子干蒸鸭,又挑了几片笋脯,拌着饭几口便吃下了肚。
“今儿厨房里忙得很,我娘也被调过去当差,姥娘家里没做我的饭呢,若不是两位姐姐舍我一口,怕是又要饿到半夜才能填饱肚子。”
坠儿说着,又掀着帘子往外看了看,回头道:“两位姐姐且慢用,我姥娘来了,我先去帮她瞧瞧大太太去。”
“你且慢着些吧,后头有鬼撵你呢!”晴雯笑骂道,重又坐了回去。
一直沉默着的麝月静静打量她,将晴雯看得心里发毛,“难道我脸上的妆花了不曾?为何这样看着我?”
麝月轻轻摇头,略歪了头想了半晌,方开口道:“我只觉得你近些日子与往常不同呢,往常瞧着这些不守规矩的人,恨不得立时把她们教得比屋里的大丫鬟还懂事些,弄的这些小丫鬟和婆子人人怕你——”
“那是因为往常我总认为自己这辈子都待在这里,总望着大家同我一样好生维系着这里,对人难免就苛刻了许多,叫人人厌恨我。”
晴雯微微一怔,放缓了声音答,忽又笑道:“后来我知道,原是我想岔了。这天底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谁就能说着谁要与谁一辈子在一起,咱们不过是类比物件儿的下人,纵然主子再好,也不该仗了势与他人为难。”
麝月听了她的话,不由呆了,低着头想了半晌,方点头道:“是了,因你这样想着,便不欲与人为难。我原也想劝你,咱们府上的这些婆子最是刁钻的,又每家接连有亲,叫你莫要轻易得罪了她们,如今你自己能够想通,反倒叫我不必费了口舌。”
晴雯将眉一挑,抿嘴而笑,“偏你说的这话,原就想劝我,我可没打从你耳朵里听了一言半语的,此时又在这里装乖。”
“你还有脸说呢?似你这样的炮仗脾气,别人说上一句,你就要回上十句。今日不是你自己提起了这话,我又哪里会同你说这些?可见有的人就惯会做些‘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的事情。”
晴雯笑着起身要来撕麝月的嘴,被她扭身躲进了里间,正追逐时,外头珠帘又响,两人忙走到门边,却是王熙凤身边的平儿来了。
“呀,你可是稀客。”麝月和晴雯忙将她让到一旁的椅子上坐,平儿却不敢拿大,只站着与她二人说话。
“方才二奶奶在老太太屋里看见了你给林姑娘做的裙子,连声赞你好手艺呢。”平儿拉着晴雯的手,笑着说道。
“哪里,原是林姑娘抬举我,不敢当二奶奶的赞。你今儿怎么有时间来我们屋里?”晴雯推辞着,又问道。
这荣国府现下是琏二奶奶当家,做为二奶奶身边最为得力的人,平儿可不是随意闲逛的人。
平儿笑道:“瞧你这话儿说的,难道我无事就不能找你们玩了?可见你素日是什么样儿的,怪道总不去与我们说话,果然我们是外人了。”
“哎呀呀,瞧她这张嘴,我不过客套两句,倒叫她挑上理儿了。”晴雯拍了下手,拉着麝月笑道。
“是说呢,谁不知道满府里平日就数琏二奶奶最忙,若是我们天天儿去闲坐着,只怕要被二奶奶拿大棍子打出来。”麝月道。
“再怎么忙,难道还敢怠慢了你们?”平儿笑道,又转了话头儿,拉着晴雯说,“我这回来寻你,却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只这事儿在这你们这儿却是不好说的,明儿吃罢午饭,你到我们院子里去,二奶奶亲自同你说。”
晴雯见她冲着自己说话,遂笑道:“二奶奶找我定是有正事,既你特来说了,我明儿必去的。”
平儿微微颔首,又叮嘱道:“莫要去得早了,早了的时候,二奶奶要见管事娘子们回事儿呢,怕是不得空儿同你说。”
晴雯点头应了,平儿又同麝月说了几句,就转身离开。
“我们私下里聚一处还说,你帮着林姑娘做裙子就已是好差事,没想到又入了二奶奶的眼,看来日后前程倒是好呢。只盼着你莫要攀了高枝儿,忘了我们才好。”麝月面上笑意盈盈,打趣着晴雯。
方才平儿只对着晴雯说着话,把事情讲完了就要走,明显是琏二奶奶身边儿离不开,偏这话又非得跟晴雯说不可。
果然,晴雯朝着她啐了一口,知道她这是心里吃味儿,忍不住笑着拧上了她的脸。
第42章 晴雯脱口自陈身份
“好你个促狭鬼,偏偏有你的话说的,瞧我今儿不撕烂了你的嘴,看你还能编排些什么。”
晴雯欲要把麝月按在榻上,偏偏又是个小脚,使不上多少力,转眼间便被麝月翻了盘,将她按在榻上,手伸进她的胳肢窝里挠痒痒。
晴雯只嘴硬了两回,便一连声的讨饶,“好姐姐,饶了我罢。”
如此闹了一回,恰袭人等人从老太太房里先散了回来,瞧见两人头发也乱了,衣裳也皱了,不由笑道:“原是留了你们这两个看屋子的,偏又闹腾成这样,回头别再打翻了灯油,走了水才好。”
麝月放过晴雯,梳拢着头发,瞥了袭人一眼,“可见满屋子只有你一个是得用的,我们都是白吃饭的瞎子呢。”
“哎呀,瞧这个小促狭鬼,我不过说上一句半句的,你就冲着我来了,回头我可半句不敢说你。”袭人道。
“是了,麝月这小蹄子今儿要蹬鼻子上脸呢,若是没个人管一管,只怕是要翻天。”
晴雯远远躲到里间门内,兀自系着被麝月扯歪了的衣裳,笑着道。
“瞧瞧,今儿夜里的麝月可是不得了。”碧痕拍着手笑道,袭人笑了一回,转头进了里间先把帐子放下,把床铺了。
“二爷转眼就要回来,看看他平日要喝的茶可备下了?炉子里的炭还热不热?”袭人出来向着众人问道。
一屋子丫鬟便又忙忙碌碌动了起来,不似方才那般惫懒闲散,及至满身酒气的宝玉回来,袭人服侍着他沐浴洗漱罢,才安歇了。
次日午后,晴雯掂量着时候,对袭人说了一声儿,从荣庆堂出来,迎面看见门口影壁墙旁的那一丛绿竹,脑海中倏然想起了当日见到的那个少年人,这脸上不知为何,竟微微有些发烫。
她暗自啐了一口,如今自己不过是荣府里一个不得自由,生死都在主人家手中的丫鬟,哪里有资格肖想什么?
如此一想,心头的悸动难免就凉上几分,略抬了头要走,却看见影壁墙的一侧,站在那时呆呆地望着她的,可不就是那个名唤贾荇的?
晴雯面上霎时浮现两片红云,低垂着头不说话。
半晌,贾荇才回了神,忙上前与她见礼,笑道:“原来姐姐是老太太屋里的人,先时几回遇见,也不曾请教,今儿我才知道了。”
“我原是老太太屋里的,后头老太太又把我给了宝二爷,如今也在荣庆堂住着,爷却是想岔了。”晴雯面上一白,不知怎的,竟脱口而出。
她不知道,如今贾荇心里也正后悔着哩。
贾荇今日得了贾政的吩咐来寻贾琏,府外问了一圈儿,有人说看见琏二爷似是回了园子里头。
贾荇仗着自己亦是贾家的本家爷们儿,又是得了贾政吩咐,便直接自贾政的内书房顺着贾母院外的过道往园子去。
又特特在经过这处地方的时候停顿了一会儿,未必没有存着再遇晴雯的心思,没想到这世上的事情竟真个这般的巧,还真的叫他遇上了。
这人的心绪一旦起了波澜,平日里再稳重的人,也会失了三分分寸。
贾荇开口说什么“先时未及请教”,男女七岁便不同席,行动间也需守了本分,他这样说话,未免太过唐突了些。
这一思量,就连晴雯说了什么也不曾听得清楚,兀自懊恼着。
晴雯见他眉头皱起不说话,心中认定他必是将自己想成了与宝玉有牵扯的丫鬟,看轻了自己,又羞又气,将身一扭,便走了。
待贾荇回过神来,只看见晴雯的背影,却是与自己同个方向,连忙追了上去。
“姐姐勿怪,我母亲常说我脑子笨,一心不能二用,方才自想到旁处去了,竟没听清姐姐说的什么——”
贾荇此时看晴雯面色不好,再顾不得唐突不唐突,连忙急急解释道。
只是晴雯向来心气高傲得很,既认定了他是那样的意思,任凭他如何解释,也只当他是巧言善辩,不肯再听,一双小脚走得飞快。
贾荇急出了一脑门子汗,偏偏又不敢大声说话,惊动了旁人,只眼睁睁望着她绕过一个粉油大影壁,进了一半大门的院子里去了。
他在院门前踟蹰许久,也不见晴雯出来,知道她定是恼了自己,却又百般想不到自己是哪里说错了话。
半晌,方才一叹,转身欲往一旁的小过道子穿过到园子里去寻贾琏。
“咦?这不是西廊上的荇哥儿,怎么你到了这里来?”才走出没有几步,忽然听见耳熟的声音,贾荇连忙停住脚步,回身望去。
“哎呀,这事儿当真是巧!我正是奉了老爷的命来寻琏二叔说话。原还打算往园子里去寻,没想到琏二叔就在这里。”
贾琏瞧着贾荇满脸的惊喜不似作伪,呵呵一笑,“可是为了园子里采买书册一事?老爷已吩咐过我,既你来到这儿,我们便家去说话。”
贾荇这才知道,原来这院子里头住着的,竟是贾琏夫妇。
可惜他母亲向来不爱出门,他也是个闷头苦读书的性子,除了左邻右舍的,跟府里头早出了五服的同族叔伯兄弟除了过年的时候祭祖,平时竟少有来往的。
是以他头一回进府便迷了路,这回又才往内宅里头来,才知道原来管着荣国府家账的贾琏夫妇住在这处院子里。
既贾琏开口相邀,贾荇自无不应的,跟着贾琏进去,只见他径直朝着一旁的厢房里头走。
“你二婶那里天天人来人往,不好说话,恰她今日又有旁的要紧事,咱们就不去扰她。”贾琏将他带到书房,指了椅子叫他坐。
贾荇心里记挂着晴雯,瞅了个空当,支支吾吾提起来刚才跟着一位姐姐进来,只不知是贾琏院子里的,竟忘了道谢。
贾琏一怔,皱眉想了一会儿,方才指着贾荇笑道:“好你个荇哥儿,竟在二叔这里玩儿起了花花肠子。二叔淘气的时候,你还穿着开裆裤玩儿泥巴呢。”
贾荇满脸通红,忙起身弯腰作揖不停,口中连称不敢。
第43章 痴贾荇惊闻平地雷
贾琏哈哈笑着上前,把贾荇又按到了椅子上,说:“我知道你定是瞧上了那丫头,若是我的丫鬟,说不得我便做了主给你了。只是可惜,那丫头虽也是二爷房里头的,却不是我这个‘二爷’,我劝你啊,还是早早歇了心思好了。”
听了这话,也许是因为贾链的语气轻快,并不似长辈严厉斥责,贾荇也不知从哪里来的胆子,拱手道:“好二叔,既不是你这位‘二爷’,难道这府里——”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原本带了笑的脸上表情愕然,面色陡然变得苍白,似乎想到了什么。
贾琏放下茶碗,眼皮斜睨着他那副样子,一眼看穿这小子八成是偷偷恋上了晴雯,不过——
他叹了一声,胳膊搭上了贾荇的肩膀,“要我说,你确是一个有些眼光的,一眼就瞧上了咱们府里头长相最拔尖儿的丫鬟。不过这时也,命也,今儿我便告诉你,也好叫你死了这条心。”
贾琏嘿嘿笑着,自顾自在旁边坐下,将身子探向贾荇这边,“这丫鬟名叫晴雯,长得俊俏不说,还做了一手好针线,这回你二婶子烦她来,正是针线上的事要请教她呢。
她上十岁便进了府,因满府里头丫鬟数她长得最齐整,老太太便将她给了宝玉。你要知道,似咱们这等人家儿,到了年纪这屋里总要放上两个人使唤,老太太虽未明言,但这意思却是有了七八分。”
贾荇的脸上越发苍白没了血色,他低下头不说话,贾琏却注意到他的双手握拳,放在膝上,微微有些颤抖。
贾琏本就是个多情又风流的,自以为懂得这少年人的心事,无非就是在最美好的年纪爱恋上了最不可能的人。
这般想着,贾琏不由心生怜悯,长叹了一口气,在贾荇略有些单薄的肩上拍了拍,劝道:
“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啊!这晴雯虽好,却是个带刺的玫瑰,扎手着呢,难道你还能与你宝二叔相争不成?只怕老太太第一个就不答应,小心把你给打出去。”
贾荇咬着牙关,心头闷闷,他先时还想着,若晴雯是老太太身边的人,他多磨母亲些日子,趁着逢年过节的过来请安时假装看见晴雯,再寻了机会来求,未必没有个盼头儿。
只是没有想到,她却是宝玉房里的人,他一个早出了五服的旁枝子弟,又哪里争得过贾母心尖尖儿上的好孙子。
屋外传来一阵女子的娇笑声,贾荇听得真切,晴雯清脆娇柔的声音顺着风儿飘到了他的心里头。
可是自己,竟没有胆子再去看她一眼——
贾琏瞧着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不由又叹了一声,这世间唯有少年人的情意最真,最纯。
只可惜了——
怎么就看上了宝玉房里的人呢?
贾琏无奈摇头。
外头的娇声细语散去,小院儿里重归了平静,眼瞅着贾荇此刻失魂落魄,也不能再与他商谈书册一事了。
贾琏索性遣了小厮将贾荇送回西廊上家里。
珙四奶奶开了门,瞧见贾荇此时不对,登时吓得三魂七魄几乎散了形,还是那小厮会说话。
“珙四奶奶莫忧,荇大爷这是呆病哩,对性命倒是无碍。琏二爷只说叫我把荇大爷送回来,好生睡上一觉,说不得就好了。”
珙四奶奶闻言并没有放心多少,帮着将人接了过来,扶着进屋躺下。
打发了小厮,才要与贾荇盖了被子,却见他反手抓了珙四奶奶的手,未语泪先流。
“好孩子,你这是在外头撞了什么邪?如今只有你同我相依为命,若你有个好歹,可叫为娘的怎么活?”
珙四奶奶斜了身子坐在床侧,哽咽着红了眼圈儿。
贾荇这才抽噎着道:“是儿子无能不孝,反叫母亲担了心。”
见他开口说话,珙四奶奶心里总算安定了几分,细细问起来原委。
先时贾荇还支吾不肯言,又叫珙四奶奶生啊死啊的说了一回,心里难受,这才遮遮掩掩地把自己喜欢上荣府的丫鬟一事给说了。
“哎,我早知你是个有自己主意的,只没想到你的主意这样大哩。”珙四奶奶叹气道。
“咱们家虽是荣国府的旁枝,可早就出了五服,政老爷肯照拂你,是他们厚道。咱们却不能忘了本,真个把自己当成了西府里的爷们儿。
且不说那丫鬟是家生的,还是外头买的,就算是里头最不得脸的主子身边儿的丫鬟,也不是该你肖想的。你少年慕艾,原不应说你。只凡事到底还讲个分寸。
咱们住在这西廊上,傍着宁荣二府的名头,躲过了多少事端,你也不是无知的孩童,早该心里有数。若再肖想染指他家的丫鬟,可是不该的。”
珙四奶奶的父亲原是个落第的秀才,自小读过书,也明理,如今听得儿子因着荣国府里头的丫鬟害了相思,还不曾稳下来的魂儿又袅袅升了天。
斟酌着将话在心里过了几遍,方才说了出来。
贾荇只默默流泪不说话,良久,才望着她道:“母亲,若她以后放出来——”
“若真有那么一日,她被主子放了出来,自行聘嫁,你到那时依旧痴恋着她,为娘的只好厚着脸皮去求一求,为妻做妾的,都由着你。”
珙四奶奶斩钉截铁地道:“咱们家不过一般门户,连个丫鬟都使不起,若她是个在主子面前得脸的,可不一定能看上你。我也有句话要嘱咐你,咱们是胳膊拧不过大腿,若那丫鬟是给主子备着,这辈子都离不得西府里,你万不可痴缠着,与自家招来祸事。”
贾荇垂了头,心里犯着思量,到底没有敢告诉自己母亲,晴雯是宝玉房里的大丫鬟。
似她长的这等模样,这样的人材,说不得就是宝二爷的屋里人,纵然是旁的人都放出去,她也不一定能——
思想到此处,只觉心上一疼,眼前便又升腾起一片水雾,贾荇直挺挺地躺倒在床上,拉起被子盖住了头脸,任珙四奶奶再怎么唤他,也不理会了。
第44章 慧紫鹃暖语解愁思
晴雯自王熙凤院儿里离开,想着遇见贾荇之事,心中着恼,偏又忍不住去想。
回到荣庆堂,才撩了帘子要进门,忽听紫娟正站在对面门口叫她,招手唤她过去。
“可是林姑娘有什么事儿要吩咐我?”晴雯面上挂了笑,转身走过去问道。
紫鹃将她拉进屋里,才说道:“昨儿听宝姑娘说起来,我们姑娘才知道给你的谢礼给少了,特特叫我装两个金锞子给你,虽还有些少,只望你不嫌弃。”
一边说着,便将一个荷包往晴雯怀里塞。
晴雯忙往后退去,又被紫鹃拉住,急道:“姑娘一个月才得多少钱?给我那么多已是看得起我,如今听得别人说了两句,又要这般,岂不是臊我的脸?这我万万不能收的。”
紫鹃不依,道:“瞧你说的这话,赵子昂的画儿好看,穷人家买不起,还怪他技艺太好了不成?何况我们姑娘哪里又是靠着月钱过活,只是怕占了你的便宜,叫人笑话。”
晴雯满面通红,犹自推拒不已,“你再这般,我可要恼了!”
紫鹃瞧她不似作假,面上讪讪,不再硬往她怀里头塞,却也抓着她不叫走。
“不瞒你说,我将才从琏二奶奶屋里回来。却是因着林姑娘的裙子做得入了琏二奶奶的眼,如今要借我去修补几件好东西。我原还要备了谢礼回来谢林姑娘,这会子再收林姑娘的钱,以后我可还怎么为人呢?”
听得晴雯如此说,紫鹃面上才松动了几分,连声问她这话可真?
“自然是真的。林姑娘一个未出阁的小姐,手上哪有许多银钱?你一个帮着她管钱的,不说劝上一劝,反鼓动着往外洒,真真是叫姑娘错看了你。”晴雯推了一把紫鹃道。
谁知这句话竟惹了她的心事,紫鹃叹气道:“姑娘每日里总觉得自己现下是寄身荣国府的孤女,凡事更是多思多想,不肯叫人看轻了去。偏偏昨儿个宝姑娘那样说——
姑娘昨儿夜里回来就一夜没睡好,早上起来便吩咐我包了金锞子给你送去,袭人说你不在,我原说等晚上再来寻你,姑娘又叫我在门口等着。你说,我要劝了,又惹得姑娘哭,本来身子就弱,哪里经得住——”
“林姑娘愿意叫我帮着做裙子,本就是予我极大的脸面。莫说又给谢礼,便是什么都没有,姑娘将我做的裙子穿了出去,便是只有三分的好,也能叫姑娘穿出十分来,你当别人那是夸我?分明是赞林姑娘呢。
如今琏二奶奶因着姑娘的裙子穿得好看,叫我去帮着做事,难道还会亏待我了不成?若是没有林姑娘穿了我做的裙子,谁又想得起我?我只盼着日后林姑娘莫要因此起了嫌隙,不叫我帮着做衣裳了呢。”
晴雯眨巴着眼睛,用紫鹃没有拉着的那手搭着胸口,兀自叹息许愿道。
本来想起昨夜林黛玉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紫鹃心头闷闷,如今听晴雯并不曾嫌弃黛玉给的谢礼少了,话又说得俏皮,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
“好了,知道你是个嘴甜手巧的。只是给你补这谢礼原是姑娘的意思,如今你要不收,回头姑娘知道了,岂不要怪我?”
见自己已然说到了这个份儿上,紫鹃还是坚持,晴雯知道,林黛玉平日里还有老太太贴补的银钱,并不似其他几位姑娘那样拮据。
“既如此,我只拿一个金锞子,剩下的却再不敢要的,若你再强要塞过来,可真真是难为我了。”
晴雯竖起一根手指,复又摇了摇,歪了头朝着紫鹃眨眼睛,说得一脸认真。
紫鹃倏然失笑,将她放开,低头在荷包里头拣了一颗最大的金锞子塞给她,嗔道:“喏,偏你会说。纵然这样,我也怕林姑娘知道了怪我呢。”
“林姑娘若怪你,你就说,日后请她多多找我帮忙做事,好让我在宝二爷的屋子里光明正大的躲懒,岂不更好?”晴雯笑着说道。
紫鹃自觉她现在同着往年在老太太屋里住着的时候大有不同,只哪里不同,却一时说不出来。
送走了晴雯回转,掀开里间的帘子,看见林黛玉正坐在床前垂泪。
紫鹃叹了一声上去劝道:“姑娘自家也听见了,非是我不给,是她不要呢。”
“我哪里是因为这个——”黛玉扭身,拿帕子接了泪,又开口道,“她口口声声只说是我看得起她,其实只是不忍多收了我的钱,这回几乎白使唤她,叫我心里如何过意得去?
府里人都说老太太偏疼宝玉也就罢了,就连我这个父母双亡的人也这样护着。满口‘林姑娘’叫得亲热,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少嚼舌。你自知道我在这府里也免不得步步维艰,一步不敢行迟踏错了,就怕落了人的话柄——”
话说至此,眼睛上又被水雾蒙了,黛玉不由轻咳几声,两颗珠泪尚下,紫鹃忙上去帮她轻轻拍抚了背。
“她自有这般的好手艺,我原以为几两银子谢她已是重礼,没想到宝姐姐说了,我才知道,却是我小看了她,央她费了那么大的功夫,只谢了几两银子,实在说不过去。
这才叫你忙不迭的补上,以免落了人口舌。原我应亲自同她说的,可你看我眼睛这样,叫人见了又要笑话,索性只叫你去说。在这府里见惯了捧高踩低只认钱的,如今听了她的话,触动了我的心,反吓着你了。”
黛玉说着,便垂了眼帘,睫毛上带着些许晶莹泪珠,轻轻颤动。
紫鹃兀自好笑,劝道:“我日日夜夜同姑娘在一处,哪里不明白姑娘的心?若说这晴雯,当日咱们一起住在老太太屋里的时候,她最是个牙尖嘴利不饶人的。
莫说姑娘怕落了人口实,焉知我方才也是心里发虚呢。不是姑娘小看了她,就连我,何尝又不是看错了她?不过既现下知道了,日后便多些来往就是,倒不必同她算得这样清楚。”
黛玉听着紫鹃的话,慢慢止住了泪,点头道:“你说得极是。”
第45章 走投无路茜雪求助
晴雯才掀了帘子进屋,迎面走来秋纹,看见晴雯愣了愣,面上有些不自然地开口:“我才从家里回来,路上碰见茜雪,说要来寻你。我不过帮着她传个话儿,去不去的只随你。”
秋纹的语气冷冷冰冰,想是心里还记着先前拌嘴的事情。
晴雯自忖现在自己同她已不是同个心思的人了,笑眯眯的应了声,转身出去。
才出门,就见麝月打外头进来,遂笑着招呼,“你这几日见天儿的乱跑,白天倒是不常见你了。”
“就你这话好说。”麝月道,“太太那边儿这几日在晒冬衣,偏绣凤家里的娘病了,请了假出去,缺了人手帮忙,金钏儿特来说了,叫咱们院子里头去几个人,你们都好躲懒去,可不我就顶上了。”
晴雯恍然,忙说茜雪在角门上等着自己,脚底抹油便先溜了。
莫说自己方才不在,就算是在院子里头,她也不敢大喇喇往王夫人面前凑。
她也想过许多次,若说王夫人不认得自己,那定是不准的。
自己在老太太屋里的时候,因是赖嬷嬷孝敬老太太的,满屋子谁不知道自己?更别提日日要到老太太屋里立规矩的王夫人了。
而在她历经一生的那个梦里,不,是她实实在在经历过的一生里,王夫人口口声声说不认得自己这个狐媚子,又要禀了老太太将自己撵了去,最后却谁人都没知会一声,叫婆子把穿着薄袄的她拖了出去。
及至最后——
晴雯眸色暗深,王夫人该有多恨她,才会在死后也要将她挫骨扬灰。
若说她比旁人长得好些,这又不是她能选的,可她又不曾做了什么不知羞的事,清清白白的一个人,白担了个勾引宝玉的名头。
她思来想去,觉得这不过只是其中的一条因果线,而旁的,说不得正是因为她是老太太的人,才招致王夫人如此痛恨——
不知不觉听见有人唤她的名字,晴雯抬头看见茜雪在角门外向她招手,连忙并作几步赶上前去。
“今儿你倒闲,怎么有空儿来找我?”晴雯语气欢快,却见茜雪两眼红肿,似是哭过一般。
“我实在没了法子,这才厚着脸皮来求你——”茜雪带着哭腔抓着晴雯的手,说着话,眼睛便又泛起了汽水。
“这是怎么话儿说的,你我姐妹一场,有什么难处自该帮忙,你只说我来听,我若能帮,必不会推辞的。”晴雯说道。
茜雪抽抽嗒嗒将话说了,晴雯这才知道,原来上回茜雪的嫂子自病了以后,一心要把钱存起来还债,也不肯看大夫抓药,兀自硬抗着。
“如今倒好,抗来抗去倒下了不说,反把前头存的那点子钱,并着你的那些都搭进去了还不够。现在倒在床上起不来,大夫说若是抓上几副好药吃了,平日多些进补,也还有救;若是不行,只熬日子等死罢了。”
茜雪越发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又拿袖子去擦眼泪,强自要忍,口鼻间发出“哧哧”的声音。
晴雯听明白了,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她道:“说来说去,还是钱银的事情。我知道你来寻我,是把我当成姐妹看,我心里比什么都高兴。
前几日我帮林姑娘做了条裙子,她穿着好,赏了我几两银子一个金锞子,今儿才知道,原来是预备着给你用的。你且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自去取了来,不说够用,拿着应应急还是使得的。”
不等茜雪反应过来道谢,晴雯转身就走,走上几步,又回头看她,一双眼睛里头闪着星光,“你在这儿等我,莫叫我回来了还要再寻你。”
茜雪含泪点了点头,退步到了一旁的墙角。
守角门的婆子正是绮霰的舅妈杜婆子,从头到尾听了她俩的对话,原婆子里头多是传这晴雯牙尖嘴利不饶人,平日是个总好掐尖儿要强的。
今日见了这事,方才知道她竟是个如此有恩义的丫鬟,只凭茜雪几句话,便要去拿银子,也不问问她还不还得起?
杜婆子拿了个凳子出来放在墙角,叫茜雪坐着等。
茜雪忙谢过她,倚着墙坐了,有一搭儿没一搭儿地同这婆子说话。
“我家的外甥女儿也是在宝二爷房里伺候的,我原见你和晴雯来往传递几回,还当你们藏了奸哩,没想到她竟是这样有情有义的人,真真是叫人想不出来。”
杜婆子咂巴着嘴,摇头感叹着。
茜雪心头微跳,两个人之前都是传递着她在珙四奶奶那里接的绣品,若叫府里的人知道,不是藏奸,又是什么?
现下无凭无据的,她可万万不敢认了,遂咧了咧嘴角道:“大娘不知呢,我原也是宝二爷房里伺候的人,不小心做错了事,叫撵出来了。现下遇到了难处,也只有晴雯姐姐肯帮我,是我的造化。”
“可不是呢,现在这府里头的人,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只瞧着你无权无势也没个门路,恨不得将眼睛长到头顶上去,哪里还看得见不得势的旧人?
原我当那晴雯仗着主子的喜欢最是瞧不起咱们这样的人,却是看错了她。先时我总瞧着她给你塞些抹手的膏子也就罢了,如今还肯借钱给你,你呀,真是走了大运喽。”
是啊。
茜雪低了头,在心里默默地说。
往日在一处交好的姐妹,如今连面都见不着。
原是晴雯把卖绣活儿的钱都叫自己拿着,两个人往后还能有什么交集?
偏偏自己这回来寻她,她也肯巴巴地来见,二话不说就肯借银钱给自己救急。
能不能还上她的钱,茜雪自己心里也没有什么底。
可她也没了法子,小侄子还那么小,嫂子若没了,琏二爷说不得会叫琏二奶奶再赏个媳妇给哥哥,小侄子又该怎么办?
嫂子听她说要来找晴雯借钱,本要拦着她,茜雪只哭着问她:“你若出了什么事,后娘能善待忠哥儿吗?”
两姑嫂抱头痛哭了一场,王顺儿媳妇才放她来了。
第46章 守望相助情义千金
“借不借得到的,横竖咱们也把人家的钱花了许多。若她说没有,你也别埋怨,左右这不过是我的命罢了。”
来时嫂子的嘱咐仍在耳边回响,晴雯久久不曾回转了,茜雪不由弯下身子垂了头,双臂环住了肩膀。
“咦?这不是茜雪吗?怎么跑这儿晒太阳来了?今儿家里活儿不忙?”
尖利的声音在耳边炸响,茜雪抬头,茫然四顾,看见金文翔媳妇正一脚蹬着门框歪了头看她,嘴角噙着淡淡讥讽的笑意。
“听说你嫂子病了,怕是好不得了,你还有空儿跑角门子上来玩儿,也不怕家里出什么事情?”
金文翔媳妇见她一副呆呆的模样,也不知道回嘴,嘴皮子越发利索起来,又是连声的追问。
茜雪的面色更加苍白,嘴唇嗫嚅,站了起来,“许久不见嫂子,谢过嫂子关心,我家——”
未曾等她说完了,便听到里头晴雯喊她,连忙应着声儿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果见满头大汗的晴雯打从里头出来。
看见金文翔媳妇的作派,晴雯便知道她只怕逮着机会奚落茜雪,拉着茜雪便去了角门外的背人处。
金文翔媳妇撇了撇嘴,又同杜婆子说了几句话,方才走了。
“这里是我存的五两银子并一个金锞子,原我临要出门时,恰好碰见袭人、麝月她们,听见你家里人生病要用银子,各人都拿出了些子凑了凑,我这才出来晚了。”
晴雯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到了茜雪的手里,又抓着她的手往怀里送了送。
茜雪再也忍不住,眼泪再一次喷薄而出,哽咽着道:“这些钱,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好歹先叫我知道都是谁凑了多少,我以后慢慢儿地还……”
“我都替你记着呢。”晴雯笑着拿帕子给她擦着眼泪,“你现在也没钱还,光记着有什么用?只消等你还得起了,再过来问我,我一个儿一个儿的都告诉你,可好?”
听着她似哄孩子一般的语气,茜雪心知肚明,这些人八成是嘱咐过晴雯,与自己兑的这些钱怕是不承望还了。
她心里越暖融融的,又为自己方才埋怨自己走了之后就同她们断了姐妹情分的话分外羞惭。
晴雯见她咬了下唇眼睛又泛起水雾,连忙推她回去,“你嫂子还在家等着呢,快些回去吧。莫要想多,若是不够,将用完时你再来寻我,怕是我手里又有,好歹把病治好了,再说其它——”
茜雪身子一滑,便要跪下,晴雯见机立时用力将她扯住,有些不耐,皱眉尖嗓道:
“这是大家凑了给你嫂子救命的,偏你这性子在这处磨磨唧唧,回头倒将正事耽误了。幸而你出了府,要不然,你瞧我一天骂你三回都不够——”
她这样一骂,茜雪反倒又似看见了先前的晴雯,不由破涕为笑,朝她福了一福,回身跑了。
晴雯回转,没再瞧见金文翔的媳妇在附近,与杜婆子打了声招呼便要进去,被杜婆子叫住。
“不瞒姑娘说,方才金嫂子问了我好些话,都是关于姑娘和茜雪的,我打量着她不像是好意,就说不知道。”
晴雯眼珠略一转,遂笑着道:“大娘是绮霰的舅妈,自然咱们是一家人,与她这样心里头盛满坏水儿的人自是没什么好说的。”
说着话,她自手上褪下一枚银戒指,就往杜婆子手里塞,“这点子东西不值当什么,大娘拿去买酒。只若她再问起来,莫要与她多说了。这样的人不知道憋着什么坏呢,咱们惹不起,还躲不起?”
杜婆子连连摆手,推让不已,死活不肯接。
“晴雯姑娘原是知道我们的,若是见了钱,哪有不欢喜的?只今日我瞧着你帮茜雪,想着咱们这样的人,生死都在主子一个念头里,说不得哪日便落魄了去。
若都能似晴雯姑娘这般有情有义的,纵是一时跌了跤,又怕什么?说不得只差人拉拨一把,就又好了呢?你这要是硬给我,我只当你是不愿同我们这些人扯上关系,以后定要离你远远儿的了。”
晴雯听得她话里真诚,知道她所言不是假意,这才将银戒指又戴了回去。
“大娘对我的好,我都记着。像大娘说的那样,咱们都是一样的人,生死都由不得自己,日后不管谁落了难,也只盼着旁人拉一把——”
她情绪陡然低落下来,垂了眼眸,回转身,回去了荣庆堂。
杜婆子话里的意思,她明白。
只她没法儿同人说,她已是死过一遭儿的人了,如果这世还没有什么改变,她却是会死在她们头里,任谁望着她帮一把也是不能的。
荣庆堂里,麝月才把宝玉上午看过的书给收拢整齐,抬头看她回来,忙迎了上来,问怎么样了。
“我把钱给她了。”晴雯扯着嘴角笑了笑。
“可是钱不够?”麝月见她情绪不好,拉着她问道,袭人和碧痕等人也围拢了上来。
“够不够的她却是没说,我只叫她若是用完了再来寻我,我来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每个月咱们都不过一吊钱的月钱,纵然你给林姑娘做裙子得了赏,只怕这回也都贴了进去。若是不够,再来寻你,你要如何去凑银子呢?”麝月皱着眉头说道。
“咱们虽然不知道她嫂子病得如何了,只请大夫抓药,一回就是二三两的银子,若是一副吃不好,还要再换几副吃着。若茜雪再来,说银子不够,你只管同我们说,大家每个人少凑点儿,也够她撑些日子用的。”
袭人从里头掀了帘子出来,向着晴雯道。
平日宝玉这房里的银子多是袭人管着,似麝月晴雯这样连戥子都不认得的,哪里知道外头的稼穑经济?
听袭人这样说,原本拍着胸脯打了包票的晴雯心里也不由犯了嘀咕,原以为自己这回给茜雪的已是不少了,没成想大有可能是不够的。
“到时候再说吧。”晴雯道,“说不得她嫂子病得不重,一副药下去就好了呢。”
第47章 王顺儿领差平安州
茜雪回到家,才一进门,便看见哥哥王顺儿回来了。
“我才去寻了晴雯和她们借了些银子先请大夫抓药,嫂子这病就是拖的,若能好生吃上几副药,说不得就好了。”
王顺儿正翻箱倒柜地收拾包袱,闻言停下手,说道:“琏二爷因着园子的事儿走不开,我便应了替他跑一趟平安州送信,来回怕是也要月余俩月的功夫,二爷便给了些银子路上使费。
我留了一半儿给你嫂子,看病抓药先紧着这些使。若是有人见咱们抓药,觉得手上有钱了,或许要上门讨债,你再拿借来的钱应付一回就是。”
茜雪的脸色阴郁了下来,“这人谁家不遇上点子事儿,若是因着咱们看病抓药便上门讨债的,趁早还了他们,日后就是要饭,也不能要到他家门前的。”
“话也不能这么说,哎——”王顺儿欲言又止,收拾好了包袱,去里间同媳妇说了一声便要走。
头上勒了个布条子的王顺儿媳妇出来,眼见的瘦了一圈儿,面色发黄,看起来病恹恹的。
“都说穷家富路的,你这出门在外,手上不多拿些银钱,万一遇上点子事可怎么好?”
说着,便又打从怀里掏出几两银子来要塞回给他。
王顺儿拿手挡了回来,他本讷于言辞,为人又厚道,这才得了贾琏的信任,派了他去平安州的差使。
如今瞧着媳妇把他给的银子又要叫他带去,知道她是听见了茜雪带了银子回来,不忍自己在路上吃苦。
“我一个男人家,便是要饭,难道还怕回不来?你且好生拿着,若是这回差事办得好,得了二爷赏识,以后咱们的日子说不定就好起来了。”
王顺儿媳妇的眼圈儿撑不住红了,举起袖子擦了擦冒出来的泪花,哽咽道:“都是我这身子不中用——”
“嗐,说这个做什么——”王顺儿闷闷撇下一句,转头便拎着包袱出了院门。
茜雪也上前把晴雯她们帮扶的银子给嫂子看了,便去街上请了大夫,几剂药下去,这病也就好了大半。
话说这一日晴雯和一众丫鬟送走了宝玉出门,收拾了穿戴便也要出去,忽听黛玉隔窗问她:“可是要去琏二嫂子那里?”
这月余王熙凤时不时便寻了晴雯过去帮忙做些绣活儿,早不是什么新鲜的新闻,听得黛玉如此问,晴雯忙应了声是。
“我这会子也要过去,咱们正好一起走。”黛玉扭头吩咐了雪雁别忘了给鸟儿喂食,给猫儿添水,这才施施然出来。
“听说琏二嫂子这一向请你修补些绣品,瞧着你倒比先前忙了不少。”黛玉说道。
晴雯落后黛玉一步,和紫鹃并肩走在后头,听得她开口,遂笑道:“是,琏二奶奶说有些被挂坏了或是烧了个洞,亦或是其它缘故弄坏的,都是上好的绣品,用也不能用,丢也不忍丢。
既从姑娘那里知道我有这样的手艺,不妨补来试试,若是补好了,且有我的好处呢。说来我还要谢谢姑娘,如果不是姑娘穿了我做的裙子,只怕琏二奶奶也不找我。”
“那也是你的手巧,叫她看得上。既不是叫你白做工,我也就放心了。”黛玉垂眸微笑,微微颔首。
“这月余的功夫,我虽做得不算太好,好在琏二奶奶说只消补个差不离儿,能用就行了。我已得了琏二奶奶好几回的赏,就是姑娘这里却没再找我,倒叫我不知该怎么谢姑娘呢。”晴雯笑着说道。
黛玉唇角微微勾起,温声细语道:“我这里最近也没有什么要做的,若是有,再烦劳你。这本是你手艺好才入了琏二嫂子的眼,哪里需要谢我了?过些时日还要劳你再做件罗裙,只怕你不得空儿。”
“琏二奶奶这边儿要补修的东西也不多,再有个两三日的功夫也就好了,姑娘自管吩咐就是,我有空的。”
黛玉微微颔首,几人又说说笑笑到了王熙凤的院子里头,晴雯自去了东小间炕上拿了昨日未做完的活计继续做,奶子抱了巧姐儿拿着佛手瓜玩,黛玉却去了王熙凤的西间。
“紫鹃一大早儿说二嫂子使了人找我,可是有什么事?”她略歪了头,俏皮问道。
“是要请你写几个字呢儿,快些进来。”王熙凤忙招手叫她,又向着平儿道,“外头桌上有两锭五十两的宝银,是绣娘的工钱,若有人来问,自拿给她就是。”
黛玉心中一动,笑道:“原来宝姐姐说得不错,这好的绣娘做的东西,果真不便宜。”
王熙凤一听她这话就知道,她在说晴雯给她做的那条杏花落英裙,笑着说:“是不便宜,倒也说不上那般贵的。这是南安太妃过寿,咱们叫人绣得‘百福图’的炕屏,因要得急,价格才高了些。
若是平常这般点儿大的炕屏,哪里就需要这么多了?若是时间上充裕,我倒情愿把这个钱,叫咱们家里的挣。”
“若真个叫咱们家里的人挣,怕是二嫂子又舍不得出这么多的钱。”黛玉笑道。
“那是,我找外头的人,她们两三个人星夜轮换着,赶上个把两月的功夫也就得了。若是咱们家的人,只怕绣上半年也未必能好,这价钱上头,自然是不一样的。”
黛玉又引着她说了两句,东小间里头静悄悄的,不时传出巧姐儿的“咯咯”笑声。
晴雯手里拈针走线,耳中却将西间说的话都听了进去。
看来这技艺好的绣娘若是肯熬一熬命,也是能挣到钱,只看有没有贵人的主顾罢了。
若是有长期合作的主家认可了自己的手艺,自然能从中获利,比在外头接些散活儿要强上不少。
这样一想,她便又对出府后的生活多了几分期待。
待她做完了手上的事,黛玉早带着紫鹃走了,去西间回了王熙凤道是明儿再过来,与平儿闲话了几句。
外头天色渐晚,王熙凤也要去贾母处伺候,偏又有婆子过来取对牌领东西,只好耽误了些时候,晴雯便先走了。
第48章 失意人贾荇行千里
才一出门,便在夹道里头迎面撞上了贾荇。
再次见面,两个人都有些不自在。
晴雯将头扭向一边,不去看他。
贾荇则是觉得晴雯长得这般好的样貌,再瞧一眼瞥见她手上染了红蔻丹的两三寸长的指甲,日后必是宝玉的通房姨娘,亦是使奴唤婢的,哪里是他这样家里连个丫鬟都用不起的人可肖想的?
两人相对无言,贾荇默默然低下头,侧了身子,晴雯咬了咬下唇,心中越发难过,低头快步走了过去。
及至回到荣庆堂,晴雯再忍不住心头激荡,又觉得现下似空落落的。
仔细想想,又何苦这般呢?
自己不过只与他几面之缘,难道就这样定了终身不成?
其实或许是因为现下她的心不在宝玉身上,对出府过活抱着几分期待,是以聊以寄慰在此人身上罢了。
不过是心中执念,又算得什么?
饶是如此,她还是低落了许久,方才慢慢缓了过来。
贾荇去寻了贾琏,原是说那园子里置办书册之事,偏偏因着方才遇见了晴雯,说着说着便走了神儿。
贾琏自是情场老手,略一思忖便明白,定是方才遇上了才从这院儿里走的晴雯,不由又暗自感叹。
似他现在这般被王熙凤管着,早没了这样旖旎的情思,只恨不得脱了衣裳直直入巷才好,哪里还有这样折磨人的心?
“叫我说,既然老爷叫你管上园中书册之事,不如我就去同老爷说一声,只道我脱不开身,托了你采买,也能借机出去散散心,岂不更好?”
贾荇闻言不由一愣,贾政吩咐他的只是帮着罗列一下采买书册的清单,并未让他参与采买之事。
何况这采买里头水可深着哩,没见贾芹和贾芸几人因着采买小戏子和园中花木,一个个儿发了财,原本比着他家还不如的,如今也是使奴唤婢,再不是从前模样了。
瞧着他一脸呆滞,贾琏反猜不透他想些什么,凑近了他低声笑道:“不过我丑话可要先说到头里,这处巧宗儿给了你,若是老爷问起,这银子上头,你可不能照实说了——”
贾荇猛然回神,心头突突直跳,忍不住吞咽一口唾沫后方才连连点头,“二叔放心,侄儿虽读书不大狠实,却不是蠢材——”
“呵呵,我自然知道你不是蠢材,不过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叫你出去走走,看看这大好河山与各处的美人儿,待回来,你也就不必只单恋着这一枝花儿了。”
贾琏拍着贾荇的肩膀呵呵笑着说道,见又提起晴雯,贾荇不由低了头,半晌,才闷闷应了一声。
留了贾荇吃罢饭,方才将他送走。
夜已黑,贾琏回去,看见王熙凤穿着一件粉紫色春红撒花交领罗衣,里面露着大红绣鸳鸯的肚兜,白花花的胸脯在灯影下晃动,盘腿坐在床上在灯下看账。
他走过去一把将她手上的账本儿夺了,凑近鼻子嗅了嗅脂粉的香味儿,长臂便环了过去,抱着王熙凤道:“这才多早晚儿的天气,你就穿得这样单薄,也不怕受了风寒——”
王熙凤一双如水的凤眼斜瞥过去,还未及说话,便被他一把推倒在床上……
一番云雨过后,王熙凤问及他今儿怎么回来得这般早了,只听贾琏呵呵笑着,将贾荇一事说了。
王熙凤奇道:“没想到你家竟还出了个痴情种子。若说这荇哥儿,平日虽少见,我却也知道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如何现在也觊觎上了长辈的丫鬟?你可知他看上的是哪个?”
贾琏知道若是自己告诉了她,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着实心疼少年人的纯真,不忍将其破坏了去,任是王熙凤如何问来,也顾左右笑着不肯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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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荇回家,便把这事同母亲说了,珙四奶奶不由大喜,口中念着“阿弥陀佛”,又胡乱谢过神天菩萨。
“当初芸哥儿家里饭都要吃不起了,比咱们家还不如,就因为管了园子里头的花木,五嫂子一下子也典了好衣裳穿,隔三差五的割上几刀肉。可见这日子越过越好了。”
贾荇微一皱眉,虽他当时也想着这些,可此时从母亲嘴里说出来,听着怎么这么不对劲儿呢?
“琏二叔说还是叫我借这个机会出去散散心,拿到手的银钱不一定有账上记的那么多。”
“那也没什么。”珙四奶奶喜笑颜开,“你若是采买,定是同着府里头的人一起,倒是不怕那些宵小之辈,出去见见世面,长长见识,岂不更好?
若是银钱不够,咱们这些年省吃俭用也存下不少,都说穷家富路的,等你要走的时候,娘再给你带些子。”
贾荇看着母亲无论他怎么说都只说好,眼神里头满是欣慰,贾荇不由心中一暖,郁郁散了大半,咧了嘴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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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雯连着四五日往王熙凤院子里跑,这一日,同宝玉说了一声儿就又要走,偏偏秋纹抱了被子出来晒,正好走在前头,挡了晴雯的路。
晴雯待要发作,又想着自己这些时日不在家,确实少做了许多活计,虽然旁人不敢说什么,撂了脸子给她看,却也犯不着生气。
想想自己当时被撵出去,王夫人指着她骂的那些话,说甚么宝玉房里的事她都知晓,说不得便是这屋里头的人当了耳报神,传了些了不得的话。
如今好容易重活一回,可不能再由着前世的路再走下去,到时候,怕是谁也救不得自己了。
晴雯想得清楚,也就不理会,在秋纹后头跟着出来,行经她身边时,又见她把架子上的被子大力拍打,激起一片尘灰。
晴雯皱了皱眉头,却见平儿自外头袅袅走了进来,不由笑道:“你是大忙人,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她这几日在王熙凤院子里,见那些婆子出来进去的,遇事先回了平儿,再由平儿分了轻重缓急的排了序去回王熙凤。
是以她最是知道,平儿是王熙凤面前当先一个最离不得的,今儿见她独自一人过来,不免纳罕。
第49章 善持家凤姐理旧物
“我们二奶奶说,连日里借用了你,偏偏忘了宝二爷这里事情也多,特叫我来替你的差,好叫你安心做事。你且快去吧,二奶奶等着你呢。”
宝玉在里头听见了,忙扯着脖子喊:“我这里人多,哪里就少了她一个了。既然二嫂子要晴雯做事,只管把她调去,不消换得姐姐来。”
一边说着,便急匆匆撩了帘子出来,后头还跟着袭人,接着他的话道:“说的是呢,我们屋里自来比各位小姐屋里的使唤人多了一倍还多,若是借走了晴雯一个便没法弄了,可见二奶奶小瞧了我们。”
“我这才说一句,换得你们主仆说了这么多句,二奶奶是想着宝二爷自来金贵些,又一借晴雯这么些日子,怕你们屋里倒腾不开。既你们这样说,那我就同晴雯一起回去罢了。”
平儿笑着说道,宝玉听了,索性起身亲自送了她们过去,“莫要耽误了琏二嫂子的正事。”
王熙凤本正忙着应付媳妇子回事,见他过来,遂笑着招手叫他在自己身边坐了,这才道:“我哪里是与你见外,不过你那屋子里素来有几个眼空心大的。
如今见晴雯得了好差事,恐怕背地里不知嚼裹什么,索性叫平儿白跑一趟,也好让她们说不出话来。偏你是个实心眼子,还这般巴巴的送过来。”
说着话,问起宝玉用了早饭不曾,又一连声唤人拿了果子来给宝二爷吃。
“咱们那些东西破了损了,直接扔了就是,何苦还要修补?”宝玉好奇问道。
这话他在心里已犯了几回嘀咕,只恐问了晴雯她也不知,在心里闷到这时才问将出来。
王熙凤唇角含笑,道:“我的好兄弟,你自生下来就是再尊贵不过的人儿,焉知现在咱们府上多是艰难得很。这些淘换下来的东西,原也不是什么日常就易得的。
若是丢了,再用起来恐怕一时也难找到;索性先留下来,却又不能用。就如上回别人进上的宋皇帝的一幅画儿绣成的鹰,翅上溅了点点火星儿,不能在外头放了。
现放着家里有个巧手的,我便借了她过来拣能修补的修了,等几时老太太想起来了又要挂上,就现拿出去用了,自然是最好。”
宝玉沉吟着颔首,又嘱咐晴雯要好生帮了琏二奶奶,等回去了,自己也有赏。
晴雯抿嘴直笑,他的月例银子尚且都由袭人管着,平日自己花费都还做不得主,偏偏这会子似模似样的与自己作保。
王熙凤也推了他一把笑得花枝乱颤,叫平儿拿了个做工精致的荷包接在手里晃了晃,“知道你这是提醒我莫要亏待了她,这里头几个金银锞子早就预备下了,定不会叫她吃了亏去。”
宝玉连声道二嫂子想歪了自己的意思,又见王熙凤这里实在着忙,也就此告辞离去。
晴雯问清了今日只不过做些收尾的事情,遂去了东小间做事。
又知道今儿是平儿特意过去接自己,怕自己受了屋子里丫鬟的排挤,虽她并不在意,这心中也不由感激莫名。
因连日来了许多回,王熙凤叫平儿收拾出来的那些上好的针织之物也都拣能补的补了,有那不能补的,也另放了收拾起来。
到后半晌儿的功夫,已经整理得七七八八,听着西间里静悄悄的,晴雯便在门口站了一回,平儿出来看见,将她引了进去。
晴雯将事情清楚明白的回了,王熙凤又赞了一遍,叫平儿将荷包拿给晴雯。
“二奶奶肯用我,是我的大造化呢,倒叫我在这些东西上头又学了好些东西,不敢当二奶奶的赏。”晴雯忙推辞道。
“这些东西原是打算着扔了的,又觉得可惜,幸而你给林姑娘做的裙子好,才试着叫你来补一补。要不这些东西丢了,再置办光银子多少且不必说,许多是在外头寻也寻不来。
如今你可是帮了我的大忙,难道我的银子就比林姑娘的烫手些?快些拿了去,莫要做了这些叫人恶心的姿态,下回有事儿我还要找你呢。”
晴雯抿嘴而笑,平儿拿着荷包直往她怀里塞,见王熙凤神情有些恹恹,知她是累了。
又有婆子来回事,晴雯便不多说,接了荷包由着平儿送了出去。
才跨进荣庆堂的大门,便有同坠儿在一处说话的未留头的小丫鬟跑了过来,道是茜雪在角门子上等她,已好一时了。
晴雯要进屋拿钱给她,小丫头摇头道:“我与茜雪姐姐家里住对门儿,特特帮她跑一趟,哪里就要姐姐的钱了?姐姐得了空儿快些去吧,我这就去告诉她,姐姐才回来了。”
说罢,一扭身儿便跑了,滑得似个泥鳅一般,晴雯见状摇头轻笑,想着先时茜雪借的银子不知够不够用,索性拿着这个荷包便出去了。
角门上,茜雪正同守门的婆子说着话,远远看见晴雯过来,连忙向她招手示意。
“你嫂子的身子可好些了?”晴雯当先头一句话便问道。
茜雪亦笑着道:“抓了几副药下去已好多了呢,我在家又不叫她劳动着,只让她养着,如今也有好转。今儿我来是同你说一声儿,我哥哥得了二爷的吩咐往平安州那边去了。
等他回来交了差,说不得二爷还有赏,到那时,我手里许就有钱了。劳烦你转告先前与我凑钱的姐妹,我知道大家都是好心好意的,只也都是好不容易攒下来的月钱,等我缓过来手,就还了大家。”
晴雯听她说完,忍不住啐道:“要挨骂你自去,还叫我传这样的话,是怕她们骂我骂得少呢?大家与你凑些银钱,是为着当日咱们在一处玩得好,哪里就催你还了?”
“好姐姐,我自是知道的。”茜雪陪着笑道。
忽晴雯眼珠子一转,又问道:“先时老太爷在军中还有些威望,如今二爷也不曾在军中谋了差使,怎么还今儿往平安州走一趟,明儿又派了人再去一趟,里头可是有什么事不成?”
第50章 平安州隐秘埋祸患
茜雪左右看看,见四下里无人经过,守角门的婆子也在远处闲话,这才招手叫晴雯附耳过来。
“正是先头老太爷留下来的旧人呢,此时在平安州做了实权的将军,咱们大老爷便因着这些与人行了些方便……”
晴雯直听得心惊胆战,拍着“砰砰”直跳的胸脯好半日回不过神来。
“怪道说有钱的人挣钱不难,原来发的都是这样的财——”
“可是说呢,琏二爷现下脱不开身,因着信得我哥哥,才叫他跑上一回。若是差事办得好了,说不得以后我家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茜雪兀自说着,看着晴雯这样害怕,不由笑道:“你怕什么?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上头还有各位老爷们呢。”
晴雯抿了抿嘴,没有说别的,只问了她不缺银子,两人闲话几句,也就散了。
待回去,麝月上来问了几句茜雪的情况,听了晴雯转述,亦是笑着念了句佛。
屋里头静悄悄的,晴雯掀了帘子要进去,却被麝月拉住,指了指对面,“才从林姑娘那里回来,又一脸的呆相,你可莫要惹他。”
晴雯撇了撇嘴,“谁管他呢。”
麝月微微一笑,跟着进去,两人看见宝玉这会子坐在窗下,两眼呆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袭人一时哄了他喝茶,一时又问饿不饿,宝玉随意应着声,抬眼看见对面黛玉出了门往贾母房里去,也忙起身跟了出去。
两人不由好笑,自回了自己的屋子,方才痛快笑了出来。
“前儿我回来,你们都不在,只有她在,同宝二爷在屋子里头不知怎么闹腾——”麝月说着,忽然红了脸,收了声儿。
“你明儿可还去琏二奶奶那里?”她问晴雯道。
晴雯思忖着她话里未尽的意思,想来是同着自己才重生回来时遇见的事情一般模样了,遂也装作不知道。
“不去了,事儿也做完了,还巴巴地跑什么,可是寻我有事?”
“哪里有什么事,就是看你最近这些日子做的活计倒比往年要多上不少,怕你使费了眼睛,亏了身子哩。”麝月道。
晴雯笑道:“既如此,我还要多谢你关心。不过虽说这些日子累一些,倒是得了不少的赏,明儿他若不在,我去谢过林姑娘去。”
晴雯朝外头抬了抬下巴,麝月笑道:“就算是他在,还能拦了不叫你去林姑娘那里不成?”
“虽不会拦着,但却会跟了去,到时候也不好同林姑娘说话儿的。”晴雯叹道,随手将自己的床铺又抻拽整齐。
麝月素来是个稳重少言语的,闻言想说什么,却又没说。
晴雯知道,袭人现下还在贾母那里拿着一等大丫鬟的月钱,论起地位来,这满屋子的丫鬟只怕都要敬着她。
只自己前世便有些瞧不惯,某些人打着温柔贤良的幌子,做着偷鸡摸狗的事。
不过重生一世,她也看得明白,不管旁人怎么样,自己是不会再做着安安生生在这屋里一辈子的梦了。
她与他有什么关系,又和她有什么关系?
自己是赖嬷嬷孝敬贾母的丫鬟,当日贾母把她给了宝玉时,曾明说宝玉还小,将自己的身契依旧收在自己身边,等他大些了,娶亲了,再给了宝二奶奶收着。
若是自己筹谋着出府,这当先一关,就连贾母那里便过不去。
何况她现在靠着帮黛玉做的那条裙子得了许多赏钱,若是真个出去了,哪里还有这样轻易挣钱的事情?
既如此,倒也不急,只消安生在这里待着,好歹前世死的时候的光景,离现在还有三四年的功夫呢。
而她前世因着自己心高气傲,瞧不上袭人这样与宝玉偷偷摸摸不清不楚的关系,平日里没少说些子酸话打人脸,后边儿却发现这满屋子里与宝玉清白的丫鬟着实没剩下几个。
无意之中,将人得罪了个遍,又何苦来哉?
思及此处,对于麝月将话吞了回去,她倒没有旁的反应,倒叫麝月暗暗称奇。
或许是晴雯转了心思,念头通达,与袭人相处倒更为和乐。
及至盛夏,宝玉越发懒怠出去,若不是顾忌着贾政问学,竟是连学里也不去的,饶是如此,也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平日只在内闱厮混罢了。
七月初七,乞巧节,丫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寻“喜蛛””,有人便道:“若论起‘巧’来,怕是咱们都比不得晴雯,听说琏二奶奶昨儿还在老太太面前夸她呢。”
秋纹嗤笑一声,道:“是了,满府里头就这么一个‘巧’人儿,离了她,怕是这府里都开销不得了呢。”
晴雯在屋里听见,有心想要出去说上几句,又觉得无趣。
秋纹本就是和她一样的有嘴无脑的人,自己重活了一世,心里多些计较,何必与这样的蠢人一般见识?
本来两人的关系有所缓和,又因着自己得了王熙凤的赏,叫人眼红。
罢了,与其顾忌着她,不如想一想,似这般一而再,再而三的在众人面前出风头,若是叫人记恨上,说不得也似前世那般有人在主子面前上了眼药,怕是自己落不得什么好下场。
何况,如果真如小丫头们所说,王熙凤真个将自己在贾母面前夸了又夸,怕是自己越发不能悄悄地求了主子出府去——
晴雯兀自想着,手中的针线半晌不曾动了,索性丢下,站起身往外头走去。
“晴雯姐姐,快来一起寻“喜蛛”呀!”有小丫鬟招手唤她。
晴雯笑道:“花儿鸟儿可都喂了?这会子就找喜蛛,万一晚上它累了,结不得网怎么办?”
小丫鬟嘻嘻笑着,“我将喜蛛捉了,立时关在盒子里,随它什么时候结网,就算它不卖力,时间久了,岂不结得也多?”
几个人都笑她是那一点子“巧”都用在脑子里,手上却没半分的。
忽而秋纹酸溜溜道:“我们都没想到你是个有孝心的,何不自己捉了‘喜蛛’给你晴雯姐姐送去,也叫她念你个好儿?”
第51章 乞巧节惊悉风月事
坠儿果然笑嘻嘻地向晴雯道:“姐姐莫要脏了手,等会儿我再捉了一只给姐姐送过来。”
“有这些巧儿不知道用在正地方儿。”晴雯笑骂道,走了过来,“这乞巧的喜蛛自然是自己捉了才算,只是在这瓦砾子里头翻拣,能寻着吗?”
“嗯,我方才已是寻着了一只呢,可惜秋纹姐姐过来,我手抖,竟叫它跑不见了。”坠儿懊恼着道。
哪知秋纹听了,瞪着眼睛骂道:“你莫要空口白牙浑赖人,你见了我害怕,定是做了什么不规矩的事,自己心里有鬼。我只问你,我是打你了,还是骂你了?不如我带你去回了袭人,叫她评评理可好?”
坠儿吓得一个激灵,又不敢与她对嘴,大着胆子抱了晴雯的胳膊躲在她身后,叫秋纹见了,便是有三分的气,此时也涨到了六七分。
“既能找着,这里必是还有的,咱们左右不过是费些功夫罢了,坠儿你去那边瞧瞧,我看着那边似乎有蛛网,只不知是不是眼花了。”
晴雯也不接秋纹的话,指了屋角一侧说道,坠儿拿眼一扫,惊呼一声,立时跑了过去。
秋纹斜睨了晴雯一眼,冷哼一声,扭头回了屋。
午后,尤氏带了一个面善的丫鬟进府给老太太请安,晴雯呆坐半晌,方才想起来,这丫鬟正是前头那位小蓉大奶奶身边儿的小丫鬟,名唤小翠的,以前往这边来送过几回东西,倒是见过。
前时只听说她随着宝珠一处在水月庵给逝去的小蓉大奶奶祈福,今日怎么过来了这边?
想到那个迷雾重重的宝珠小姐,晴雯不由起了心思,她自家表哥表嫂指望不上,如果似宝珠一般寄身庵堂,只供奉些香火,求个托庇又如何?
而且那水月庵的静虚向来行走于贾府内宅,若是买通了她,托她借个佛语箴言的把自己放出去,岂不是比旁的法子更为妥帖些?
一念起,晴雯便有些坐不住。
她坐在门外吹风乘凉,直到过了一会子小翠出来,晴雯掀了帘子出来,笑着迎了上去。
“方才恍惚看着是你,只许久不见,有些不敢认。听说你现在跟着宝珠小姐在庵堂里祈福,今儿回来是给老太太请安吗?”
小翠一脸戒备地打量着面前这个长相娇俏的丫鬟,略略一想便想起来,指着她道:“哦,姐姐可是宝二爷身边儿伺候的?恕我记性不好,却是记不得名儿了。”
“你叫我晴雯就好,好容易见一面,不如过来坐坐罢。”晴雯将她往屋子里头引。
小翠回身看了一眼贾母房里,尤氏似还没有出来的意思,外头天色已渐暗,就算这会子赶回去,怕也来不及了。
左右今儿是要在府里歇上一夜才得回去,小翠也就不急,笑着应承了,便随着晴雯进去。
“上回见你还是前头小蓉大奶奶病的那时节,到今儿小蓉大爷就又定下了新大奶奶,转头就要进门儿了。宝珠这会子若要回府,身份实在尴尬,却是就在庵堂里头,倒还好些。”
晴雯手执壶给小翠倒了一杯茶水端了过来,口中兀自说着,却看见小翠神色间有些郁郁,不由叹道:
“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要是东府里头有了新的大奶奶,似你这般替着宝珠小姐逢年过节来探望下长辈,无事就在庵堂存身,也是个躲清净的去处。”
许是叫晴雯说到了心坎儿里,小翠嘴唇嗫嚅再三,终是忍不住,说道:“姐姐以为那庵堂里头,是什么好去处呢——”
一语未了,自觉失言,连忙住了嘴,捧起茶杯遮了半张脸,只顾着低头喝茶。
晴雯不由心中一动,笑道:“别的庵堂什么样儿,咱们不好说。只是这水月庵原就是咱们家的家庙,静虚师太又常常进出咱们府里头,宝珠小姐又担着养女的名头,旁人过不好,她难道还过不好?”
小翠直觉得自己的心似百爪抓挠一般,有千言万语堵在心口,上去,也下不来。
左右瞧瞧,这时节宝玉不在屋里,丫鬟婆子们乐得躲懒,都不知哪里纳凉去了,偌大个屋子,只有她与晴雯在。
小翠的嘴巴又动了几下,终是忍不住,朝前探了身子,小声道:“如今珍大爷还记着前头那个的情分,隔三差五的还叫人去与我们送些东西;小蓉大爷如今娶了新人就忘旧人,从前头小蓉大奶奶出了殡,竟已再没去过了。”
晴雯眨巴着一双美目,仔细听她说话。
见她听得认真,小翠越发有话要说,“宝珠私下里悄悄同我说,她当时也是没法子,病急了乱投医,才做了小蓉大奶奶的养女,如今竟被困在这里,走也走不脱。
说是养女,偏生珍大奶奶手里还捏着她的身契,又算哪门子养女。不过是暂时安抚了她,不叫她乱说话,以后是个什么安排,还说不准呢。”
晴雯眼神闪烁,不由惊讶道:“东府里头难道有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叫宝珠撞见了不成?如何这不像结了亲,倒像是结了仇似的?”
“可不就是结了仇嘛!”小翠撇了撇嘴,却无意在这事上多说什么,“这水月庵说是个清修的家庙,那庙里的智能儿又和个暗娼有甚么区别?先时同着秦小相公不清不楚的,还趁人家病找上了门。
被秦家人打了出去以后,又被静虚使人捉了回去,打了个半死,后边儿再生不起要逃的心思。我们每日夜里只把门闩好了,也架不住有喝醉的客人来敲门哩。”
晴雯直听得心惊肉跳,樱唇微张,眼神惊恐,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看她这副模样,小翠越发来了兴致,轻笑一声,道:“宝珠说,那些走错门的客人,应都是静虚特意引来试探我们的,只是有珍大爷照拂,她若不愿,一时也不会怎么样。
不过若有哪一日,珍大爷也忘了往日的情分,不再管我们这边儿了,宝珠说,真说不得那静虚能做出什么事来——”
第52章 剖心腹姐妹释嫌疑
恍恍惚惚送走了小翠,晴雯的心犹自“砰砰”跳个不停。
真没有想到,那个一脸清纯,长着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的小尼姑智能儿,竟然同死去的小秦相公有过苟且。
而且现在好好儿的庵堂,竟似一个暗娼窝子,若自己不先寻了她打听打听,一脚踏进去,岂不是比死还不如的下场?
据小翠口中所言,大凡外头的尼姑庵,只要有些个略平头正脸儿的年轻姑子,总有些好怪癖的男人寻过去——
晴雯额上一层细密的冷汗,惊觉外头若是没什么倚仗的女子,偏偏又生着一副好相貌,怕不被人吃干抹净了去?
美貌单出,是死局。
这般想着,她将出府的心又淡了几分。
倒不是不想出去,而是既然现在还能借了荣国府的势求个安稳,不如静下心留在这里挣些钱财,以后有了银子,再出去寻个安身之处,才是正解。
可这样想着,又有新的为难之处。
便是存下了银子,在王夫人寻机处理了自己之前,也要把银子先送出去。
要是送到自己表哥手里,怕是这银子定然是用不到自己身上,他自家先拿去吃酒作乐了。
不过好歹现在还有个茜雪,往后还有几年的功夫,且先慢慢看着,说不得,自己也只能靠着她了——
晴雯蹙了眉想着,忽听一阵脚步声自里间传来,她蓦然回头,看见袭人一脸凝重站在那里,不由愕然。
今夜乞巧,宝玉这会子又不在,屋里的丫鬟婆子早寻处玩耍去了,只没想到,她竟然还在这里。
那自己方才与小翠说的那些话,岂不是叫她听了十成十?
“晴雯,我有些话要同你说。”果然,袭人一开口,便是这样的调调儿。
晴雯不知道她方才听了多少,不免有些心虚,只挑了眼尾斜睨了去,嘴角带笑道:“你要说什么就说,难不成我还捂了你的嘴?”
“方才小翠同你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得清楚,如今我只有一句话嘱咐你,不论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哪个字,哪句话,你千万要将这些烂到肚子里,半分不能与人言的。不然,就是引火烧身!”
袭人皱了眉,坐在她面前苦口婆心道。
晴雯低头不语。
袭人又道:“我知道你素来不服气我,咱们俩同是老太太分给宝玉的,我拿着一等的月例,偏把你降为二等。可你是老太太给了宝二爷的人,府里从来有规矩,未成亲的少爷身边只有二等,只有娶了奶奶,才能由奶奶提了一等的丫鬟。
我只不过是老太太借了宝二爷使唤的人,日后若是宝二奶奶容不得我,我自然还是要回老太太身边儿的,你又何苦将我放在心上对着来,你说是不是?”
晴雯垂眸,轻笑,抬头看向她,眼中带着几分讥诮。
“你莫要同我说这样的话,我又不是你的宝二爷,由着你几句话灌了迷魂汤。你们俩的事儿,我心里都清楚呢,你也莫要同我打这马虎眼儿。你既同我说这些,我也老老实实告诉你就是了。
日后你是铁了心要长长久久在这府里的,可也不是每个人都是这般想着。你说我因着这事儿同你做对,我只不过是瞧不得你恨不得将二爷拴在裤腰带上,打量旁人都是贼呢?
如今这屋里就只咱们两个,我也把话同你说清楚,日后我只管做我份内的事,只等到了年纪,求着主子把我放出去才安心。宝二爷怎么样,却是与我不相干的,你也不用天天防着我,疑着我。”
一席话说得袭人涨红了脸,待要辩白几句,却又忍不住开始思忖她这番话的真假。
晴雯冷眼瞧着她对自己的这番话有几分意动,索性又加了把柴。
“咱们那时在老太太屋里,都互相尊着敬着,又有哪个人肯不听的?只搬到这屋里之后,你日日里防着我似防贼一样,难道我心里不委屈?本来没有这样的心思,也要你白白给逼出来才好。
我同你如个乌眼鸡似的互掐,叫别人看在眼里又是什么?你没看现下每日里秋纹见了我跟见到仇人一般,叫旁人看见,只说我脾气不好罢了,难道会说你的好?却不知旁人说你拿着一等大丫鬟的月例,将这屋子里头管得一团槽呢。”
“果真有人这样说吗?”袭人一惊,连忙问道。
晴雯冷笑,“有没有人这样说,你自己想一想,不就知道了。”
说罢,便不再理她,自顾自往一旁凉席上歪了。
袭人静静站了一时,不一会儿,便又走过来,轻轻推了晴雯一把,“好妹妹,我知道你说的有理。既然咱们姐妹今日说开了来,日后还有什么结是解不开的?
你说的那些话,我有些认,有些是不认的。可不管我认不认,你只看在咱们素日姐妹的情分上,好歹将我的过错揭了去,以后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只管说出来就是。
你知道我一向是个嘴笨心软的,不会说什么好听话,也不会管人,只盼着你能帮我,咱们一起把二爷的屋里收拾清楚,可好?”
晴雯嗤笑一声,“我已经打定了主意只管了自己,只要你不惹我,我何必去自寻烦恼?又为什么要帮你?”
“好妹妹,好歹看着咱们这些年的情分,如今你不帮我,我还能找谁——”
袭人听得晴雯对宝玉无意,早将往日心头的积郁消散了三分,推搡着她娇声道。
她自忖着晴雯说的,旁人说她将宝玉屋里管得乱七八糟。
袭人也是在贾母身边看见过别的大丫鬟们行事,加之上回秋纹和晴雯吵架,惊动了鸳鸯,当时就将她臊得满脸红。
只是如她所说,她素来是个嘴笨的,性子又和顺,秋纹碧痕她们说不定怕麝月都比怕她多些。
她不过是仗着自己是一等大丫鬟,比旁人都多几分体面罢了,可若真个将宝玉的屋里管得乌烟瘴气的,传到贾母耳朵里,又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何况晴雯说得清楚,她日后,还是盼着到了年纪放出去配人——
第53章 茜雪新获自由之身
两人自从剖白了心事之后,往日郁结说开,倒比平日更亲近几分。
麝月不由称奇,夜里睡下后难免要问晴雯,无奈她也只笑推其它,竟不肯据实以告。
麝月几回问不出来实情,晴雯倒是软硬不吃,虽笃定二人有事瞒着自己,也只好作罢。
这一日,茜雪又托了小丫头传话找晴雯,自己在二门外等着。
晴雯很快出来,看见她眼角微红,似才哭过,心中一惊,连忙问道:“这是怎么了?许久不见你,怎么又哭了?”
听着她话语关切,茜雪心头一暖,鼻子一酸,泪水便又盈了眼眶,只现在不好叫人瞧见,生生又忍了回去。
“我这回,又是来寻你帮忙的——”茜雪带着哭腔说道。
恐叫过往的人瞧见又生事故,晴雯将她拉到一旁问清楚才知道。
原来茜雪的哥哥王顺儿此去平安州,去时还算顺利,只回来时不知何事得罪了人,叫人打断了一条腿,休养了半个月才挣扎着回来。
贾琏赞他事情办得好,又赏了银子请了医给他看腿,不过到底还是落了残废,纵然是养好了,也是一脚高,一脚低。
“你们一家子都指着你哥哥挣钱,现下又这样了,日后可怎么办?”晴雯闻言,忍不住替她发愁。
“琏二爷说我哥哥差事办得好,除了该赏他的之外,问他还要什么,我哥哥就说我日常行事得罪了宝二爷被撵了出来,求琏二爷做主发还我的身契,旁的却不敢求。
琏二爷与二奶奶商议之后,二奶奶去求了太太,把身契给了我哥哥,因着他立了功,连身价银子都不曾要了——”
“哎呀,那以后,你不就是自由身了?”晴雯蓦然瞪大了眼睛,惊喜道。
茜雪点点头,似她这般得罪了主子不能进府服侍,也就没有了进项,除了熬日子等嫁人,也没别的出路。
如今她哥哥用自己的一条腿换了她出来,哪怕是出去做个零工,也比困在这府里头强。
“傻丫头,你哥哥舍了一条腿给你换来的自由身,虽称不上是大好的事,可你又哭什么?”晴雯嗔道,拿出手帕给她擦了眼角的泪花儿。
茜雪皱眉,有些茫然道:“我同你不一样,我自小是这府里的家生子,打小儿大人已经在教,往后要念着老爷太太们的恩德,好生服侍小主子。如今我哥哥为我求了恩典,一时间我竟不知以后要如何才好。”
“真是傻得很,我虽不知道这外头都有什么事情可做,可是你有兄嫂帮衬着,不比单打独斗。你不懂,难道你哥哥还不懂?他既狠下心为你求得了自由身,定是为你考虑好了后路。”
茜雪点头,“我哥哥说,叫我做点子吃食小生意,有我嫂子帮把手,又有他在府里头照应着,说不得日子能比现在好过不少。”
晴雯笑弯了眉眼,“是了,你哥哥常在外头走动的人,既他这样说了,必是可行的。你还担心什么呢?”
“我不过是白来同你念叨念叨,哥哥如今腿脚不灵便,我瞧在眼里,心里却是不大得劲儿——”茜雪支吾道。
晴雯瞧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微动,忽然笑道:“可想好了做什么小生意?若是有搞头,看在咱们往日的情分上,也算上我一份。日后若我也出了府,就同你一处做,也是个存身的去处。”
茜雪越发踌躇起来。
她这回过来,本就存着寻晴雯借钱的心思。
可是一路上想过,先头使了她那么多的钱也不曾还了,如今却是开不了口。
嫂子的病虽好了,哥哥的腿却伤了,日后能不能得琏二爷重用,还要再说,只怕也是希望渺茫。
如今说起来做些小生意,不过是看在琏二爷此刻还能念着点儿哥哥的旧日情分,若有什么事,还能求到他面前。
对于小人物来说通天难的事情,贾府里的主子不过一句话的事情也就办好了。
可时日久了,哥哥不能再在琏二爷眼前做事,再好的情分怕也要淡上几分。
到时候再有什么事,怕是求告无门,一家子更难过活不说,也糟蹋了哥哥舍了一条腿给自己求来的机会。
一家子商量着,只能趁现在赶紧把立身的根本敲定了去,以后哥哥一家若是没了前途,好歹还有自己这里支撑着。
可若又找晴雯开口借钱,这嘴却似粘住了一般,如何也张不开。
没想到晴雯却自家说到这里,茜雪咬了咬唇,决定还是厚着脸皮问一问,便将自己的打算说了。
“我嫂子说,她才嫁到我们家的时候,我娘曾带着我和她一起包了顿包子,当时她就觉得我的手艺好,这回说要做小生意,就怂恿我做了包子挑了担子去桥头上卖。若是卖得好了,以后赁个铺子也好——”
晴雯的眼睛亮闪闪的,笑道:“这是好事儿呀!你嫂子考虑得极是。这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人活着就要吃饭,是以做吃食的生意也是最为稳妥的。
而且还有你嫂子帮你,你哥哥在府里头二爷身边儿,里外里有什么事儿,还怕摆不平?叫我说,你莫要再多思多想什么,早些把这门子生意做起来,以后我要是出府了,也同你一处卖包子去。”
她笑得眉眼弯弯,越发灿烂,茜雪看呆了眼,无意间也壮了几分胆子开口:“我这回来寻你也是为着这事儿。虽我哥哥得了赏有了些子银钱,却还不够,想问问你能不能借我些本钱,待挣了钱,第一时间就还你——”
茜雪的声音越来越小,自己拿了她那么多钱,一文钱都不曾还了,如今这话却是不大说得起。
晴雯丝毫没有在意,反说道:“我就知道琏二奶奶上回赏我的那些银子定是为着你这事儿备着的。也莫要说什么借,你只当我拿银子入的股,生意没做起来的时候暂且不提。
我只一句话,日后若我出府回自家过活,这些银子你连本带利结算给我也好,按着入股的比例给我分红也罢,只莫要不认就行。”
第54章 争地位演一出闹剧
茜雪闻言连连摇头,又指天发誓,“你是最知道我的,虽我一向没有还了你的银子,也只是生计难为,不凑手罢了。若我有钱,定不会赖了你的账,就是不知道你还信不信得过我——”
又似怕她不信,还要再说什么,却听晴雯轻笑道:“别说是以前你还在府里的时候咱们都天天在一处,就这大半年来这么些事儿,咱们相互间应也有几分了解。
我还是那句话,你能想到我,是把我当姐妹看;我愿意拿钱出来,自然是因为我有。咱们之间莫说这么多了,你且等我一等,我去看看现下存了多少,尽数给你拿来。”
说罢,晴雯转身进去,茜雪低了头,慢慢靠在墙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多时,便听见晴雯轻声唤她,茜雪回神,立时过来,接过晴雯递过来的荷包。
“这里头是老太太赏的十两和琏二奶奶赏的三四个金银锞子,约莫有个上十两的样子,只我不知道你这生意要做起来需要多少本钱,若是不够,我再回去凑凑。”
晴雯轻声说着,只见茜雪摇了摇头,笑道:“先时不过先支个小摊子卖,哪里就用得了这么多?你只拿十两银子入股就是。若是我没做好,亏了本钱,回头我不拘怎么想法子,总能还了你的。
不过我也要先与你说清楚,若是赚了银钱,想要多挣钱的话,必要加了本钱去添置东西,短时间内却是没法子与你分红的。”
“那我自然是盼着你先莫要与我分红,回头赚多了银钱,只当我复利又投进去了就是。且我现在在府里又有月钱,又有赏钱,偏没个花销处,你也莫要担心我这里催你要钱的。”
茜雪将银子收了,又向晴雯道:“你明儿这个时候再来这里一趟,我去寻人写份契书你收好,免得回头赚了银钱再起纠纷,伤了咱们之间的情分。”
晴雯连声道哪里有这个必要,只是茜雪却说,若是不依着她,这银子她是断断不敢收的。
晴雯无奈,只得应了。
回去时听见林姑娘屋里又传出一阵娇笑,知道是薛宝钗来寻她说话作乐,晴雯不由撇了撇嘴。
前世搬进大观园之后,明明是离得最远的住在蘅芜苑的薛宝钗每日横跨大半个园子来宝玉的怡红院串门,如今许是在贾母的眼皮子底下,不好做的过火,只寻林姑娘玩耍罢了。
垂花门外传来婆子的招呼声儿,晴雯回头看去,却是两个婆子带了小厮抬了冰过来分派解暑用,左右这些活计也轮不到她做,便一甩手进了屋。
秋纹和碧痕等人出来接过婆子手上的冰盆,袭人又称了银子给婆子叫她们与小厮分了,便听秋纹又在嘟囔抱怨。
“一日日的倒比正经的主子还要享福,冬日里煨火铲霜不消她做的,如今夏日里解暑抬冰也与她不相干,早知道咱们屋子里除了宝二爷还有个这样的副小姐,早该求了我婶子将我分到旁的屋子去——”
袭人不由皱了眉,瞥了一眼正房里头静悄悄,许是贾母还在歇午。
她走上前帮她们搭了一把手撩了帘子,待进了屋,放下冰,方才说道:“秋纹方才说的那些话,以后万不可再说的。”
秋纹将脸一皱,“哼”了一声,颇为不服气,“大家都是一样儿的二等,凭她在主子面前得脸些,便横也不拿,竖也不做的,惯得懒成什么样子。”
袭人又道:“晴雯是与我一同被老太太分到宝二爷屋子里头,之所以还是二等,是因为府里少爷身边儿的大丫鬟不过就只是二等罢了。
我是老太太那边儿的人,日后说不得还要回去。你们若是连晴雯也不服,等我走了,还有谁能管得了你们呢?若是你有去别的地方的心思,只告诉我,我去回了老太太,总不能挡了你的前途。”
一席话说得秋纹面上红一时,白一时,忽然咬唇道:“我不过是嘴上说说罢了,哪里又存了去旁处的心思?只是她仗着宝二爷对她好,这也不做,那也不做,日日里朝外头跑得人影儿也不见。
都说她针线好,要养着手,横竖做的也不是宝二爷身上的东西,像袜子鞋子还不都是我们做的?既这样还要尊着她,重着她,我可是做不到。这屋子里除了你大多是二等三等的,谁又比谁尊贵了呢?”
袭人见自己说上一句,她便回上一句,不由想起来当日晴雯说她镇不住底下人。
泥人尚且还有三分土性,何况她自来认为一腔心血都扑在宝玉身上,若是连这屋子里头的人都管不好,又怎么说是为着宝玉好?
她虽温柔和顺,可向来也是有志气的,如何肯叫人看了笑话?
“既如此,你自认同晴雯是一样儿的人,那咱们便一起寻老太太去,只道这屋里只能留下一个,只若留谁,让老太太和宝玉裁夺去,我是管不得你们了。”
袭人一边说着,便将才擦了手的手巾往架子上一搭,拉着秋纹的胳膊作势就要往外头去。
秋纹见她似要动了真格的,一时慌了神儿,立在当地捂了脸便哭起来,碧痕一时去拉袭人,一时又要劝她,忙得不可开交。
正此时,麝月掀了帘子进来,瞧见这屋子里头乱成一团,不由讶异道:“这是怎么了?我不过去给宝玉送了东西回来,这一错眼儿的功夫,屋子里便闹成这般模样。”
“还能怎么?如今这屋子里头的人叫我管得没个上下,竟是连老太太分派来的人都不放在眼里。既如此,不如回了老太太,咱们就此散了,各自干净罢。”
袭人挣扎着甩开碧痕拉她的手,站在那里也动了心火,冷笑道。
眼见着这个平素的老好人也动了怒,麝月越发惊异,一转头看见晴雯抱着胳膊斜倚门框,一脸的讥诮。
“你也莫在那里看戏了,好歹过来劝一劝,难道真个闹到老太太面前就好了?”麝月望着她道。
第55章 入股立契要明算账
“我劝什么?袭人说要带我和秋纹一起去老太太面前,叫宝二爷亲自选了留下谁呢,我这不就在这里等着,是好是歹咱们去了就知道,省得日日如同红了眼的斗鸡似的,瞧这个也不顺眼,看那个也不顺眼。”
见晴雯不来帮忙也就罢了,反说些风凉话,麝月越发焦头烂额起来。
好容易弄清了前因后果,麝月方才明了,原是因着这些。
她叹了一口气,向秋纹道:“我知道你素来不服气,觉得同是二等的丫鬟,偏偏晴雯就能少做许多事情,可以光明正大的躲懒——”
“哎,这话若是旁人说,我也就不理会了,怎么如今连你也这样说?”晴雯不乐意了,斜睨着眼睛看过来。
麝月越发头疼起来,“你先莫要说话,咱们只一桩桩的说。”
她又转向秋纹,道:“咱们几个都是府里的家生子,也差不多的时间进府当差,自该更比旁人多知道些规矩。袭人和晴雯原都是在老太太身边儿伺候的,因着老太太心疼宝二爷,才将她们给了二爷使。
袭人如今依旧占的老太太那边的名头,领的也是那屋里的月例,自不必说。晴雯虽跟咱们一样同是二等,但她本就是因着好针线才过来的,早在老太太屋里的时候就不用她做些粗笨的活计,难道来到这屋里,反倒地位不如咱们了?”
秋纹将脸撇向一旁不说话,看着她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麝月也终是理解了为什么老好人袭人都生了气。
索性她也一甩手,冷笑道:“你也莫要作这般的硬气模样与我们看,我也不拦着,你自同袭人和晴雯去禀了老太太,只消你自家看看,老太太是要谁走,要谁留。”
秋纹心里其实早盘算得明白,晴雯比她好的哪只有针线上头?光是模样就甩她八条街,放在宝玉屋里当个花瓶都比她好看。
她也不过是仗着这半年来晴雯不似以前那般对着小丫头动辄打骂,脾气性情好了不少,这才暗戳戳动了几回心思。
若是闹到老太太面前,莫说自己要被撵出去,怕是老子娘都要跟着吃挂落。
如果被撵回了家,头一个丢人不说,又失了这府里当差的几百钱,光是她娘就不放过她,难道放着这府里的轻省活计不做,回去看着弟弟妹妹过活?
谁的心里都有一杆称,此时袭人干打雷不下雨的,也只是等她自己低了头,认了错,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罢了。
只是这些日子以来她已经明里暗里挑了许多回事的,火候已经到了一定的程度,此时若要认错,岂不是伤了脸面?
眼下形势比人强,若真个叫袭人上了火,非要去,怕到时候自己哭哑了嗓子也无用。
过了一时,她眼睛四下瞟了瞟,面上堆了笑,上前拉着袭人的衣角,“好姐姐,我知道错了。你向来是知道我的,不过是有口无心,才总惹人厌烦罢了。只这一回惹了姐姐生气,下回我再也不敢了。”
袭人还未曾说话,便听见晴雯嗤笑一声,“倒是个能屈能伸的。”
秋纹心中暗恼,此时却不敢再得罪了她,遂走到她面前,半晌,福身蹲了蹲,道:“晴雯姐姐自来大人有大量,何必同我这蠢人一般见识?还求姐姐帮着我说两句好话,日后我必不会这样不管不顾的浑闹了。”
晴雯望着她,冷笑道:“我是什么牌面儿上的人,也轮得到我替人说好话?”
说罢,将珠帘“哗啦啦”一甩,径自回了屋去。
秋纹直觉得面上臊得慌,久久不得回头,半晌听见袭人的声音道:“罢了,反正我也管不得你们,只求日后莫要因着你做多了,我做少了的这些许小事再闹到我面前。
我本不愿管些,可再怎么咱们也该为宝二爷想一想,同和老太太、林姑娘住在一处院子里,这屋里闹得狠了,人家当面不说,背地里难道不笑话?真个闹大了,大家没脸!”
秋纹这会子倒机灵,忙回身拉了袭人的胳膊,陪笑道:“袭人姐姐说的是,是我辜负了姐姐的一片心,日后,我再也不这样了的。”
袭人盯着她看了几眼,叹了口气,“该说的话我也说了,以后如何,只看各人的造化罢。”
经此一闹,秋纹果比原先对晴雯态度好了许多。
只有绮霰暗地里寻到晴雯,小声同她道,秋纹每晚睡前,可是没少念叨她的坏话,只是住在一个屋子的自己从不理会罢了。
晴雯也只一笑置之,并不往心里去。
次日到了时辰,晴雯便去了角门处,果见茜雪已在那里等着了。
见她来,笑吟吟地递上不知在臂上擓了多久的篮子。
“里头是我自己做的包子。我昨儿回去跟我嫂子说了你要入股分红的事,我嫂子说,既拿了东家的钱,自然要叫东家看看我的本事,心里也有个底。就割了两条子肉,包了几种馅儿的包子叫你尝尝。若你也觉得好,那咱们这生意多半儿是能做起来的。”
听她这样说,晴雯将篮子接了过来,方一打开上面盖着的纱布,一股香气便扑面而来。
“哎呀,还是热乎的呢!光是闻着这味儿就觉得极好,既如此,我便拿进去叫大家都尝尝。”晴雯笑道。
茜雪又递上一张折得整整齐齐写满字的纸给她,“这是我请西廊上的荇大爷帮着写的契书,将咱们俩昨儿商量的,还有各自出钱的数目,要做的事情,一一都罗列了上去。
上头也写得清楚,若是有朝一日你出了府,这些钱我必要一文不少结算给你。实际上若你没有出了府,要是问我拿这些钱,我还能赖了你的不成?只是他说这样太过繁琐,倒不必写得这样清楚——”
晴雯伸手接过来,打开看了,其实她哪里认得什么字,不过是常看宝玉写字,不至于将写了字的纸拿个颠倒罢了。
只是脑子里却无端回晌着茜雪所说的“西廊上住着的荇大爷”,一时间思绪不知飞向了何处。
第56章 行有误释嫌翻旧账
自那日两人分开,到此时也有两月有余的功夫。
当日晴雯想得明白,他穿戴瞧着再不似荣国府中人这般富贵,好歹也是姓“贾”,过年祭祖时,也是能进祠堂的主儿。
她在这府里一日,便是一日的奴身,就算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似闪着光,那又怎样?
何况她与他说,自己是宝玉房里的丫鬟,说不得他便想歪到哪里去了。
莫说似袭人这般已经与宝玉成了事了,便是秋纹、碧痕她们,又有哪个没肖想过靠着做了宝玉的姨娘一飞冲天?
且别说他人,只说前世的自己,因着是贾母给了宝玉的,兼着生得好相貌,又一向得他看重,越发娇纵,难道就没有存了这个心思?
凡事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若是他也这么想,就算不会看轻了自己,也不该再存着什么念想。
胡乱想了许多,晴雯心头闷闷,又有一丝酸痛。
罢了,罢了,终不是一路人,就算自己能出去,也不知是何年月,说不得走在路上,还能碰见了他肩上扛着娃儿,在街上买糖吃。
饶是这般想着,她的心却越发得痛,渐渐仿佛失了气力一般,再也站不住。
回到屋里床上坐着缓了一会儿,晴雯将契纸收拢在箱子里,忽又想起来前世抄检大观园,若是叫人翻拣出这张字来,不知又要闹出什么事故。
她翻出来一件冬日里穿的贴身夹袄,拆了一角,将契纸缝了进去。
一番忙乱下来,没空想那件事,这心里才算安定了几分。
七月流火,暑气渐消,见晴雯闲了下来,黛玉这才寻了她过来,商量着请她再做一条素裙。
“按说这回不往上绣东西,本不该劳烦你。只是那条杏裙穿出去,行动之间与往日所穿的裙子不同,可见这心巧总在细微之处,所以又请你来。”
黛玉将事说完,便又赞道。
晴雯笑眯了眼,“是了,林姑娘身段儿好,穿什么都好看。是以我也总想着,什么时候林姑娘再找我做衣裳,这样穿出去旁人觉得好,再找上我,又能叫我多得不少的赏钱,那才是真的好呢。”
黛玉微微笑,知道她是在宽自己的心。
只她现在还在孝期,只拣那素淡的颜色做了裙子,又搭着做两身秋装,特意嘱咐了,叫她不必着忙。
“左右也不急着穿,你就是做到明年今日也使得。”紫鹃笑言道。
晴雯心里越发明镜似的,说不得黛玉就是听说了前些日子秋纹因着自己做活少而发作的那一回,特特与她找了事做,好叫她光明正大的躲懒。
一时间心里越发感激起来。
转眼又到中秋,宝玉忙叨叨的将自己打从外头买回来的东西分了类,又叫袭人拿了银子给小厮会账,又分派众人到各处去送节礼。
晴雯接了两支湖笔,去了探春所居之处。
如今三个姑娘挤在王夫人院旁边的东小院里,晴雯来前便知道王夫人如今在老太太屋里,一路又避了人过来,敲响了探春的门。
来开门的是侍书,她的性子随了三姑娘探春,是个心里有成见的,往日她们俩也是极谈得来,正月里侍书生辰,晴雯还曾随了份子,只人没有亲自过来罢了。
问明了晴雯的来意,侍书便将人放了进来,与探春那里说了一声儿。
晴雯不由的有些纳闷儿,只觉得今日的侍书很有些冷淡,不似往日般与自己亲近了。
将宝玉交待的话同探春说了,探春自然又有回礼叫侍书送过去,正好同着晴雯一起走。
这下晴雯的感觉越发的明显,忍不住开口问道:“今儿你这是怎么了?可是我何时得罪了你,偏偏我自家又不知道。”
侍书也是个直爽性子人,加之此事也在肚子里憋了许久,瞥了她一眼,道:“你自己不打算同我好了,又来问我这些,也不嫌臊得慌。”
“你这话是怎么说的?我何时说过不同你好的话?”晴雯不由愕然,连忙问道。
既开了口,侍书也不扭捏,似个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的不满说了,晴雯这才知道。
原来此时还当要从正月里头侍书过生日,麝月曾找了晴雯凑份子,当时晴雯才重生苏醒,正是亦梦亦醒不分明的时候。
她只记得当时自己凑了份子叫麝月带过来,如今侍书却又这么说,倒叫她一头雾水。
侍书原有心问一问她,可是哪有去问旁人为啥不送礼的道理?
往日两人也算是气味相投,谁知道怂恿自己过生日的晴雯到正经日子上却似全然不知此事了一般。
一日日闷在心里,几回陪着三姑娘去了老太太院儿里,都等着晴雯来同她解释,哪怕只是一句话也行。
只是从正月等到现在都八月中秋了,晴雯还是仿佛忘了此事一般,丝毫向她解释的意思都没有。
偏这话又不好同旁人说的,加之探春的另一个大丫鬟司棋又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同她讲了,说不得她一冲动,直直去寻了晴雯问到脸上。
若真个闹成那样,岂不是叫人笑话自己眼皮子浅?
侍书又委屈,又生气,因此这会儿看见晴雯又腆着脸凑上来,自然不愿意给个好声气。
她却不知,晴雯知道是因此事而起,心中的困惑却是不比她少哩。
“可是当日,我早把份子钱给了麝月了啊!”晴雯忍不住喊冤道,“定是这小蹄子把我漏了去,我们俩一起寻她去,看她还有什么话说!”
侍书一把拉住她,道:“麝月的为人咱们又不是不知道,她定不是故意瞒下来的。那日的事情我一时也想不起来,只恍惚记得谁将她叫过去说了几句话,回来后说的就是别的事了。”
晴雯与麝月住一个屋子,哪里又不知道她?
不过是作势给侍书看罢了,见她此时这样说,晴雯再三犹豫后才勉为其难点了头。
“既你这样说,这回我先放她一马。不过日后再有什么误会,你可是要问出来,莫再这样心里作事,小事也拖成大事。”
第57章 通透探春浅论姻缘
“那是自然。”侍书连连点头,又觉得自己误会了晴雯,十分的不好意思,遂道,“回头你过生辰,我定补一份儿大礼给你。”
晴雯白了她一眼,嗔道:“我一个自外头买来的无根人,哪里知道自己的生辰?哪里又需要你献殷勤的,且还是省省罢。”
侍书自悔失言,忙拉着她一番撒娇卖痴,晴雯知道她是怕自己又感伤身世,反安慰她道:
“这有什么?如今这时节卖儿卖女的还少吗?我被卖到这府里,吃穿同主子一样,每个月还有月钱拿。赖大爷还寻着了我家表哥,将他也安置在府里,比起旁人,已是好了太多了。”
见她自家不以为意,侍书方才放下心来,随意寻了个名头转开话题。
“你也知道,我弟弟如今在老爷的书房侍奉,前儿我回家,听他说了一件事极为有趣。”
“什么事?”晴雯心念一动,立时问道。
侍书道:“当初因着我弟弟认得几个字儿,才被选去了老爷书房。只他那字儿认得不全,添了不少乱。先时老爷仁厚,倒还忍着,后来总见他帮了倒忙,实在是忍不得了,便将他打发出门外伺候。
谁知后来没多久,说是将咱们府上的一个旁枝,名唤荇哥儿的叫了去,令他收拾书房,撰写书信,倒是叫我弟弟免受了许多罪。如今那位荇大爷得了老爷的青眼,又被派到外头采买园子里要用的书册。
前几日才回来了,听说就有人上他家提亲去,前儿老爷还问他呢,只这人木木呆呆的,却道自己年岁还小,业未成,家未立的,不好议亲,把我弟弟笑得不行。”
侍书一边说着,也弯了嘴角,却没有发现晴雯面上的异样神色。
晴雯心中亦是暗叹不已,自己只说以后不关注这人的情形,只凡事却并不是你想如何,就能如何的。
可将他的消息听在耳朵里,心头苦涩不已。
两个人注定不会有什么交集,偏偏眼里看见,耳边听见,丝丝缕缕都是他的影子。
“或许也是老爷常识他,才给了他这样一项差事,能为咱们府里建园子出一分力,也是好的。”晴雯随口道。
“是呢,听闻我弟弟说,他家只有一个寡母,连个下人也用不起。若是能从中获些利,改善一下家里的生活,也算是乘了东风了。”
“你弟弟连人家的情况都摸得一清二楚了?”晴雯面上挤出一丝笑意,歪了头望着侍书道。
“哈哈,那是你没见过我弟弟那个话唠,只要老爷不在面前,他能对着院子里的猫唠叨一整天,更别提荇大爷这么好脾气的一个人了。”侍书捂嘴轻笑。
晴雯和侍书一起进了屋,发现宝玉不在,麝月将侍书捧的盒子接了过来,笑道:“先时宝姑娘来寻了二爷,两人一处去了林姑娘屋里,方才见一行人又出来,听着话儿似去了大奶奶屋里。”
侍书二人不经意打量着麝月,只见她神色间从容得很,想是早就把正月里凑份子却漏了人的情况给忘了,也就不再提起。
“既如此,我先把东西放下,就回去了。劳烦你们同宝二爷说一声儿,好歹别忘了三姑娘先时同他说的话。”麝月笑着应了。
侍书回转,探春穿戴好了正要出门,看见她回来,笑着道:“先时我看你同晴雯倒好,只许多日子不曾提起来她了。可是两个人之间起了什么龃龉不成?”
侍书笑了笑,将正月里的事情说了,引得探春一阵笑,道:“她说得极是,若两个人之间有什么误会,还当早些说开了,是黑是白自分明。要是都闷在心头胡乱想,才是不好。”
翠墨上前道:“说起来晴雯,先前她替林姑娘做的那条裙子可真真是好看,当时我还想着,侍书同她一向要好,不如也托她给咱们姑娘做一条。只看你这些日子以来一直远着她,倒没想到是因着正月里的事。”
“琏二奶奶不是前儿才叫裁缝过来给姑娘们量了尺寸裁衣吗?怎么还要做什么裙子?”侍书不由疑惑。
翠墨笑道:“咱们家大姑娘封了贤德妃,再过几个月,娘娘回府省亲,咱们家更是不得了。说不得便有许多媒人登门,给咱们姑娘说亲呢。
若是能有一条似林姑娘那样的裙子,叫咱们姑娘穿着往官媒前头一站,说不得这满京城里头都知道贤德妃的妹妹是个何种模样儿的体面人了。”
探春闻言,倒不似一般女儿家羞得红了脸,低了头,反说道:“娘娘带来的荣耀,自是咱们家的。不管是有人来提亲也好,要相看也好,自然是尊着长辈的意思,不是我自己能够多思多想的。
何况若来提亲,自是与咱们一般的人家儿,别的先不说,也只争个人品前途上头。要是因着我姐姐是皇上面前得脸的妃嫔,亦或是因着我穿了好衣裳才相中我,怕也不是什么有底蕴的人家儿。”
侍书和翠墨知道她一向是有主见的,听她这样说,也只低头称是。
午后,正犯困的晴雯被麝月一连声儿叫出来,发现她同秋纹正拿着一个扇面争执着针法,两人谁也不服谁,闹得不可开交。
“我就说这排针绣出来的最是齐整,偏她觉得过于呆板,我们俩都不如你懂,如今只服你做这个判官,你说谁是,另一个人定不会不服的。”
麝月拉着她,举着扇面与她仔细瞧,又朝她挤弄了一下眼睛,看起来倒比之平常娇俏许多。
晴雯扫了一眼旁边神色不自然的秋纹,自从袭人借上回的事发了一通火之后,秋纹很是做了一段时间的透明人,平日里只要自己在场,她就极少说话。
今儿这样——
晴雯知道,定又是麝月寻的法子,要劝和自己不与秋纹置气。
“你倒是天天操不完的闲心。”她语带双关说道。
麝月微微一笑,“谁让你同我好呢,我不问你,又问谁去?”
晴雯有一瞬间的恍惚。
第58章 虚情义善因求善果
前世她二人虽好,可也没好到这份儿上。
麝月是家生子,性情虽温和,却不是袭人那种一味顺从中带着些孤拐的。
晴雯性子急,稍有不顺心便是一顿排揎,惹了事情之后只会发脾气,不如麝月从来以理服人。
虽在一个屋子住着,到底性子不同,中间总似隔了一张窗户纸一般的。
只是如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先变了,她竟又做起了老好人——
不管怎么说,现下的晴雯再不是前世的爆炭,凡事也会多思多想,自然领她这个情。
上前去细细与她二人说了,待转身要走时,忽听得一声细如蚊蝇的声音道:“先时,是我的不是,姐姐莫要同我一般见识——”
晴雯一怔,转头笑得灿然,“咱们以后在一起的日子都还长着呢,有什么话说开了就好,难道还真个记恨了谁不成?”
本以为会受她一番奚落的秋纹微有些讶异,转而面上浮现出一丝喜色,将头点得如捣蒜一般。
“是了,我就说晴雯姐姐最是大人有大量,哪里真的会同我一般见识。”秋纹笑着道。
麝月向着晴雯微微颔首,欣然一笑。
晴雯也没有打算同她交恶,不过是自己脾气不好,加上她一直挑衅,才闹成了那般结果。
此时闻言遂笑道:“咱们同在二爷这屋子里,也不知道是几世修来的缘分。何必计较谁做得多些,谁又做得少了,左右这些活计也累不死人,为着这个闹得急赤白脸的,真心不值当。”
秋纹自以为得了她的谅解,凑上前要抱了她的胳膊,才要说上几句亲热的话,忽听外头似乎是宝玉的声音传来,晴雯借机一扭身便迎了出去。
宝玉引了黛玉过来看他新得的一把扇子,只见他拿了画着小荷的团扇,遮了自己半张脸,学着黛玉平日里娇羞的模样说了几句话,将她逗得羞红了脸,作势非要打他。
宝玉拉着麝月躲到了她身后,似被母鸡护着的小鸡一般,只拿言语挑逗着黛玉,中间隔着一个人,黛玉左右抓不到他,气得直跺脚。
晴雯看着二人笑闹,忽觉这一世倒似在梦里,真真假假辨不分明。
因主家催得急切,园子只消大半年的功夫也就得了,贾政先引了众清客去园子里逛一逛,四下里取了名号,又叫宝玉过去大大露了一回脸。
这一日,见贾母精神有些恹恹,问了鸳鸯,说是前儿吃多了积了食,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好的。
宝玉便出了主意,要带着贾母去园子里走一走,说是请老太太看看还有哪里不妥帖的,却叫贾母一眼看出。
“定是你这小滑头自己想去玩儿,又怕遇见你老子吃了打不是?”她哈哈笑着,点明了宝玉的小心思,却乐得惯得孙子。
只是到底是年纪大了,加之已到深秋,园子里头绿意凋零,走上半日,已累得失了兴致。
众人不敢累着她,略坐着休憩些时候,也就回转。
贾母身子不适,各房的太太奶奶小姐们自然过来探视,宝玉更是随侍左右不肯离开。
贾政当着贾母的面不曾说了什么,才去了外头,又使人过来唤宝玉。
宝玉不敢不去,磨磨蹭蹭回去换衣裳,又嘱咐袭人半刻钟后记得去贾母面前提醒一下,好叫人去寻自己。
袭人又是好笑,又是担心地应下来了,算着时间差不多,便去贾母屋里晃上一晃,正好听见贾母问宝玉在哪?
袭人忙上前回道:“将才二爷被老爷使人唤了去,想必这会子应也说完了正事,我这就去把二爷寻回来。”
贾母一连声儿地催促,晴雯在一旁抿嘴直笑,一抬头,看见王夫人那一双似毒蛇一般的眸子闪着寒光打从自己身上掠过,不由心上一寒,连忙退到了屏风外。
她的心不可抑制地狂跳,耳边似又回响起了前世那日王夫人的喝骂声,身上渐渐沁出一身冷汗。
晴雯缓步退了出去,猩红毡帘放下,将室内的喧嚣与温暖隔绝,只余外头的瑟瑟秋风。
忽然猩红毡帘又掀起,带起一阵热风,晴雯不自禁打了个寒噤,惊恐回头,看见是绣橘缀在自己后头出来了。
“你怎么不声不响的,吓我一跳。”不待绣橘开口,晴雯先埋怨道。
绣橘微微一愣,遂上前挽了她的胳膊,笑道:“我前几回来,你不是在忙,就是身边儿围了其他的人,有心想同你说说话也不能。今儿好歹逮住了你,我且有许多话同你说。若不叫我说,怕是早晚要将我闷死了去。”
晴雯斜睨了她一眼,朝着身后使了个眼色,嗔道:“主子们都在里头呢,你这满口‘死’啊‘活’啊的,若是叫人听见,不等你闷死,先将你撵出去了。”
绣橘缩着脖子吐了吐舌头,攀着晴雯的胳膊便同她去了宝玉的屋里。
“我姐姐到底还是给大老爷做了妾,还改了个名儿,叫娇蕊——”绣橘一脸恶寒,抱着双臂抚了抚,翻了个白眼。
晴雯瞧着她举止作怪,不由好笑,给她倒了一杯茶,放到了她身边的桌子上。
“你姐姐一跃成了大老爷的房里人,若是有幸生下个一儿半女的,怕是你老子娘脸上也有光。你啊,平白这是替古人操不完的闲心。”
绣橘闻言很有些落寞,百无聊赖地坐着,望着晴雯发愁道:“世人都晓得咱们这样的身份最好的出路也就是姨娘呢,我姐姐和我老子娘还不就是打得这样的主意?
可是你瞧瞧,自琮三爷往下,你可曾听说哪个姨娘又有喜了?怕是大老爷早就不中用哩——”
后面这一句,她是趴在晴雯的耳边说的,声音极小,晴雯听入耳中,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鬼丫头,都是哪里听来的一些淡话,也学着那些子长舌妇在这儿浑说。”
绣橘并未因着晴雯的打趣而脸红,撇嘴摇头道:“你莫要觉得我是浑说,只用这里想一想,不就知道了?”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的位置。
第59章 睿绣橘怨亲不自重
“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你姐姐不愿意去到琮三爷屋里,说不得便是存了当姨娘的心。你又何必替她操心,反惹人厌烦。”
见她极是认真,晴雯收了笑意,正色劝道。
绣橘叹气道:“怕不是我娘老子劝的?看着旁人家的女儿给主子做了小老婆,巴着闺女吃香的,喝辣的,一个个儿成了乌眼鸡似的,恨不得亲自去同着主子说,要把女儿舍了去哩。
我又如何去说?何况我家小姐也不过是个会喘气的活死人罢了,若是我说错话闯了祸,只怕也盼不来谁护着我。如此想来,却也无趣得很。”
扯到迎春身上,晴雯反不好说些什么,只好闭口不言。
她心里自明镜儿似的,又哪里要别人说个什么?
“这会子你不在二姑娘身边儿伺候着可行?”半晌,晴雯方才开口问道。
“方才在老太太屋里,我被姐姐拉着说话,我不耐烦应付她,就打着寻你有事的幌子出来了。”绣橘神情恹恹道。
“我早同她说过,不管老子娘再如何劝,自己心里也该有个成算。咱们虽和姨娘一样都是主子眼里的物件儿罢了,可等到了年纪,咱们还有放出去配小子的一天,就依着大老爷这样儿行事的,回头厌了她,也不知又落得个什么下场。”
绣橘越发气闷,随手拿了不知谁放在榻上的团扇“呼呼”扇了几下,又似失了力气一般塌了腰坐着。
晴雯叹气,“我虽不常往大房那边儿去,不过素日冷眼瞧着,觉得大老爷也并不是那等不将身边儿的人当人看的,就算你姐姐失了宠爱,应也不至于过不下去——”
“大老爷有情,不过是玩厌了丢开手,倒也饿不死她。可是那个贪得无厌的大太太呢?便是她——”绣橘嗤笑道。
一语未了,忽听屋外传来一声轻响,晴雯心头猛然一跳,连忙叫她噤声,蹑手蹑脚到窗前往外看去,却是什么都没有。
“许是猫儿淘气,碰倒了花盆。”绣橘一张脸雪白,声音略颤,猜测道。
此时荣庆堂中挤挤挨挨许多人,院子里头也不时有婆子和小丫头经过,想来并不会有人停在此处听了墙角。
且绣橘方才说到的大太太自来在这院里不大得人心,即便是有人听见,想来也不会平白去告了密。
细想一回,晴雯“扑通”乱跳的心终是放下了几分,向绣橘道:“是了,你瞧这院子里人来人往的,也不会有人特特跑过来听咱们说话。”
绣橘没有应声,点了点头,又说要去看看二姑娘这会子是不是要回去歇着,便告辞走了。
送走了绣橘,听得老太太屋里传出来一阵阵欢笑声,晴雯放下帘子,坐在桌前发呆。
袭人走了进来,看见她这般模样,忍不住笑道:“都在正房里头拿果子吃,哄老太太开心呢,偏你一个人坐在这里。”
晴雯抬头看了她一眼,努了努嘴,“你和麝月都出去了,满屋子里头没个人,回头再有哪个不长眼且手贱的过来踅摸了东西走都不知道。”
袭人心知她说的是谁,并不多言语,上前推了推她道:“这会子我回来了,我在这儿看着屋子,你去老太太那里拿果子吃。说不得老太太一见你,又想起你的好儿来,再得一回赏呢。”
“罢了罢了,你既回来了,我就床上歪着去,坐了这么些时候,我也有些累了。”
晴雯摇头道,实是她不想在王夫人面前露脸,虽不知这会子她对自己是如何想法,总还是少露面得好,免得叫人惦记上。
袭人劝她不过,只好由着她了。
这一日,袭人唉声叹气地回来,坐在那里兀自生着闷气。
绮霰和晴雯正说着话,见状凑了过去,一问之下才知。
原来今日宝玉在园子里碰见老爷,被拘了半日为园子里头的房舍命名题对子。
“虽是也挨了骂,到底也给老爷挣了脸,本就高兴着呢,偏一回来身上带的荷包玩意儿都不见了,林姑娘一看就恼了,把自己才做了一半的香袋给绞了,两个人吵闹一通,又生气呢。”
“他自生他的气,又妨碍你什么了?”晴雯忍不住说道。
袭人“嗐”了一声,望着她欲言又止的,终是一跺脚,没再说话。
“说起来林姑娘,我倒想到了宝姑娘。”绮霰捂嘴轻笑,小声道,“这不是咱们府里才采买来的小戏子安置在了梨香院,我忖着宝姑娘自来最是知礼不过的,怎么一句话儿也没有?”
“这要宝姑娘有什么话?”袭人奇道。
绮霰微微一笑,“原是咱们安置贵客的院子,这会子客还没走,只不过是搬到了东北的小院儿里头,也不知道这贵客的脸上过不过得去——”
袭人忍不住沉了脸色,道:“绮霰,你也是咱们府里伺候二爷的老人儿了,总也该知道这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薛姨妈和宝姑娘都是咱们太太的至亲,京中也不是没宅子,住在咱们府里,也不过是显得亲热罢了。
老太太和太太们都尚且对薛太太和宝姑娘好得不得了,偏偏咱们下人里头嚼舌根,若叫主子知道了,不怕一顿板子打出去,几辈子的脸都要丢尽了。”
绮霰不防她突然翻了脸,一时间支吾不敢言。
晴雯沉思片刻,轻笑一声,转头走了。
可见这人都是向着与自己亲近的,她嫌林姑娘小性儿,动不动就跟二爷置气,却又不愿意听关于薛宝钗一丝一毫的诽言。
这位宝姑娘说进京来参选,如今皇帝宫里的秀女都换了两批,也没见她这处有什么风声,想必是早就落选了的。
按说这落了选,或是回舅舅家,或是回了自己家,总好过这样寄人篱下的,叫人暗示着搬院子,若是换作常人,只怕早就羞臊着要搬走。
这薛家顶着下人的闲话留在贾府里头,也不知是为着什么。
何苦来哉。
这园子一盖好,万事齐备,入了冬,元妃省亲一事也就紧迫起来。
第60章 丫鬟起意游园大观
主子们一日日忙乱不停,倒显得宝玉更似个闲人一般,每日里只同着姐妹们说笑玩闹,就连读书也撂开手去。
“这园子重修好了以后咱们除了晴雯还没人去过呢,听闻里头新增的仙鹤、孔雀还有鹿、兔、鸡、鹅等新鲜玩意儿,不如趁着宝玉不在,咱们也朝园子里头逛上一回去?”
秋纹向麝月、晴雯等人提议道。
晴雯一怔,忽而想起她说自己去过,却是那回晚上在里头走路消食,碰见了大老爷的侍妾那一次。
其实对于那个十分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园子,晴雯的心里是极为复杂的。
她在那里度过了三年快活的时光,最后却是背了那样得了脏病的名声出了府,丧了命,至死也不能闭眼。
而这一回,她要在搬回去之前先去里头看一看没住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吗?
见她不语,麝月兀自推了一把,笑道:“往日最是好玩的一个人,怎么听到这个,倒不吭声儿了?”
“去就去,我是怕你们在新园子里头迷了路出不来,回头宝二爷回来了找不见人,又说咱们贪玩躲懒。”
晴雯将眼一翻,娇俏扭头当先出了门,麝月几人说说笑笑跟在后面道:
“这会子二爷也不知道在哪个姐妹屋里玩闹,哪里舍得回来?咱们只去转一转,也耽误不了多少时候。”
几个人自从后面的穿堂里行过,只见这园子里头一山一石,一草一木皆都透着精致,女孩子自来爱俏,在这凛冬时节还能瞧见绿意盎然,十分兴奋,一路走来倒掐了不少的枝子拿在手中作耍。
行不多久,便看见一处粉墙环护,入得门去,只见两边都是游廊相接,院里中点衬着山石和绿油油的芭蕉,顺着游廊进去,四边皆是雕空的玲珑木板,上面刻画着各种花样,富贵非常。
且满墙满壁,亦是挂着各种奇巧难得的玩意儿,虽悬于壁,却都是与壁相平的,几个人或摸上几把,或叹上几声。
“原我只当自己比之家中姐妹也算是在府里见过了什么叫‘富贵’,如今一看,怕是这‘见识’还少了些。不知道娘娘省亲之后,这园子会不会不再叫咱们这些人进来逛了。”
“是啊,这里可真好。”
“要是以后老太太和太太置办宴席,说不得咱们还能进来玩呢。”
女孩子们叽叽喳喳,各抒胸怀,只有晴雯沉默着用手摸着这些熟悉中又令她带着些感伤的物件儿,心头越发拥堵了起来。
抱厦里头并未设了隔断,只以槅扇分开,左右均放着几张小榻,晴雯寻了一处坐了,抬头扫视了一圈,忽而生出隔世之感。
怎么不是呢?到底自己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了。
“你看,这里还有西洋镜——”
“还有大座钟呢——”
丫鬟们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不由轻笑,正是因着经历过这一场富贵,才更显得她的结局是那样的讽刺——
她清清白白的身子,竟是得了“女儿痨”去的,落个死无全尸的结果。
心里无端升起一团怒意,继而又如同穿堂而过的风,“噗”的一下便散了。
她这样的人,哪里有资格生气发怒呢?还是小心翼翼先保住自己的性命再说,旁的,都是虚的。
“要是咱们能住在这儿就好了,怎么也比咱们现在住的屋子里头宽敞许多。”
“哎呀,你看,打从这里能出去。”
“咱们且再去看看那边儿是什么——”
“晴雯,快些跟上呀。”
晴雯应了一声,又四下打量了一回,想着等元妃省亲后,自己便又要回来这里,心里一松,就此丢开手跟了去。
穿过一层竹篱花障编就的月洞门,顺着一条活水溪流到中间一座亭子里去,只见亭上匾额书三个大字“沁芳亭”,亭上飞檐插空,雕梁画栋,隐隐约约,欲藏还露。
一行人说说笑笑,穿过沁芳亭,沿着沁芳溪往对面行去。
绕过一带素白围墙,迎面便是几丛郁郁葱葱的绿竹直挺挺立在当面,素白石子堆砌出一条蜿蜒小路,逶迤宛转地通往正房。
正房虽是三间,却很小巧,一明两暗的布局,里头的家具都是合着尺寸打制来的。
前世晴雯也经常来往此处送东西,只没想到原先居住着黛玉的潇湘馆如今没了人气,竟是这样清幽的样子。
那时,林姑娘就坐在这里读书,写字——晴雯抚上窗台前的桌案,又四顾了房内其它的摆设,仿佛这小小的屋子里头,随处可见那个纤柔落寞的身影。
也不知自己死后,林姑娘可曾如了愿——
“这大冷的天儿,一进了这处,倒觉得越发凉嗖嗖了起来。”麝月凑到晴雯身边,拉扯着她往外走。
晴雯顺从跟着她出来,一步步过了晓翠亭,便到了秋爽斋。
那时,这里是三姑娘探春的居处。
“怎么你一进了园子,倒像是被封了嘴似的,一句话也不说了?”麝月不免奇怪问道。
晴雯白了她一眼,“这般好的景儿堵不住你的嘴,我且要好生看一看,下回见了茜雪,她进不来,听我说一说也是好的。”
想起来那个被撵出去的姐妹,麝月此时脑中她的形象已经模糊非常,轻笑一声,道:
“打她走后,却是没再见过,过上两年,我怕是连她长什么样儿都不知道了。”
“再过上两年,咱们谁不会变了模样,就算不知道,又怎么呢?左右也不一定再有交集的。”晴雯叹道。
麝月点了点头,不知想到了什么,竟也默然无语。
秋爽斋的院子里头种了梧桐和芭蕉,北风呼啸而过,刮得这里带起一片“呼啦啦”的风声。
这会子的秋爽斋和三姑娘住进来之后的陈设很是有些不同,就说前世晴雯在这里见到的花梨大理石大案在这厅中那般抢眼,也不知三姑娘是打从哪里寻来的。
还有之前这里放的一只大鼎,这会子也不曾见着了。
晴雯四下里环顾一番,又觉得这屋子失了人气,总少了几分鲜活,多了几分无趣。
第61章 遇金钏冷眼忆前尘
离着秋爽斋旁边不远,便是“缀锦楼”了,前世这里头住着的是被自己的丫鬟戏称为“会喘气的木头”的二姑娘迎春。
只看着连丫鬟都敢背地里编排她,搬进来后被奶娘钳制的说不出话来,能叫下人把小姐官中的首饰都拿去卖掉,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了。
也许是因为性子不合,晴雯素来不喜欢这位二姑娘。
不光是她,平日里不管是宝玉,还是宝钗等几位姑娘口中,也素来少听到关于迎春的言语。
也只有黛玉回回想得起来她,许是俩人都是爱静的性子,倒能聊上几句。
因着前世的经历仿佛就在眼前晃悠,晴雯一阵口苦,心头发紧,便不欲再同她们前头逛去。
“咱们都不在,要是忽然有人回来拿东西只怕还找不到人,你们且接着逛去,我想着手上还有些活计不曾做完了,回去收拾一下罢了。”
晴雯向着麝月几人说道,恰此时麝月也记挂着屋里,听她如此说,不由松了一口气,点头道:
“是了,今儿实不该把人都叫了出来,干脆我同你一起回去,明儿排了班我再过来逛来。”
“你俩要回自回去,我们却是要好生逛一逛,万一省亲后这园子再叫封了,也算是看了一回好景儿,回头表姊妹来了也有话说。”
秋纹大着声音笑道。
麝月和晴雯都叫她们逛去,两人便扭头回转,一行说着话,一行往回走。
忽听得前头似有人语声,走过去一看,却是王夫人身边的金钏儿和玉钏儿姐妹,手上捧了东西正往这边来。
“金钏儿,玉钏儿,你们这是要哪里去?”麝月笑着迎上去招呼道。
金钏儿抬眼看了看两人,面上带着浅浅的笑,道:“蔷大爷那边说是已排出来二十来出小戏,早呈了单子给太太看,如今太太叫我们去会同那边儿说一声儿,改日唱给老太太听呢。”
瞧着她们姐妹面上淡淡的,麝月也收了几分笑意,退到一旁叫她们先走。
回身望着两姐妹的背影,晴雯不由想起了前世的事儿。
记得当时是才搬进园子没多久,不知王夫人屋里发生了什么事,大白天的将金钏儿撵了出来。
府里流言纷起,说是金钏儿当着王夫人的面勾引宝玉,没过几日,便听说她跳了井,殒了命。
晴雯若有所思。
若不是自己也背了这样一个名声死了,她怕是一直都会信了这些话。
只是上位者往往让你看见的,只是他们愿意让你看见的。
自己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不也是因为“勾引宝玉”的名头被撵出去的吗?
是是非非对错之间,谁又说得清楚,弄得明白?
莫看两姐妹现在因着在王夫人屋里,自觉高人一等,他日一朝落魄丧了命,与自己也并无二异。
“可是傻了不曾?她就这样儿,只因着是伺候太太的,便不把我们这些子人放在眼里,莫往心里头去——”
麝月拽了她一把,两人复又往回走。
晴雯笑道:“我又不是头一天儿认得她们,哪里不知道她们这德性?只是觉得都是奴婢下人的,何苦来?”
闻听她这话,麝月不由住了脚步,回头将她上下打量了一回,“扑哧”笑道:“这话打从你嘴里说出来,倒是稀奇。”
晴雯不由一滞,想起来自己往日仗着宝玉的小意迁就,嚣张得很。
可是就算平日里再有宝玉在后头撑着,一旦真正遇了事,他却派不上半分用场。
若是这一世想要好好儿活下去,只能自己多为自己谋算些子,早些歇了望着旁人的心。
回到屋里,里头静悄悄的,果然没人在这儿守着,麝月嘴里念叨着方才不知是不是有人来过,便拿着鸡毛掸子扫尘。
晴雯自拿了一方手帕绣着,麝月瞧见,不由奇道:“我望着林姑娘好似有这样一条裙子。”
“是了,先时林姑娘托我帮着做衣裳,我留下些子碎布,正好与她做几条绣帕。林姑娘对我一向照顾,我买不起小姐们日常所用的布料,也只能绣两条帕子与她表表心意罢了。”晴雯随口答道。
麝月笑道:“照我看,你与林姑娘这般投缘,倒可以同宝二爷说一说,早晚做了林姑娘的丫头,却还好些。”
她一边说着,又往里间使了个眼色,晴雯自明其意,知道她是说袭人素日明里暗里防着几人与宝玉太过亲近的事。
晴雯笑着摇了摇头,“我虽想,奈何你我说了,都不算。”
正说话间,袭人掀了帘子进来,两人不约而同笑了出来,袭人奇道:“这是怎么了?难道你二人说了什么笑话,我没听到?”
“可是说呢,这人最是不经念叨,说曹操,曹操就到了。”晴雯笑得俯在案上弯了腰。
袭人问上两句,两人又只笑,不吭声,索性也就不问了。
“说是身上带的帕子借给了史大姑娘使,叫我回来再拿两条呢,你手里这条倒好,可惜还没绣得了。”
袭人望着晴雯手里的帕子摇了摇头,遂去开了自己的箱子,拿了两条帕子出来放好,与两人说了一声儿,就出了门。
“平时看着你和她倒好,还是头一回见你说这个。”晴雯嘴角噙着浅笑,向着门口遮得严严实实的大红撒花软帘努了努嘴,向着麝月道。
麝月百无聊赖的把弄着桌上摆的佛手瓜,垂了眼帘,半晌才说道:“这人心会变呢。莫看着咱们这屋子里头人多,事儿也多,不一定哪一件事就看穿了人心里是怎么想的。
今儿你同我好,明儿我又同她好,这女孩子素来只在这上头用心的,抬头巴掌大的一块儿天,都积郁在心里头,无事也要闹出事来了。”
她一边说着,展臂伸了个懒腰,“叫我说,只消做好了手上的事,也不用同谁要好,老老实实再捱上几年也就罢了。”
晴雯停了手中针线,抬头静静地看着她,却再没听她说什么了。
自己是不是也该同着这般想,老老实实捱上几年,自有结果?
第62章 多浑虫莽撞招祸事
这念头不过在脑中闪了一瞬便烟消云散了。
她同麝月不一样。
前世还不是什么也没做,就碍了王夫人的眼,背了个脏名被撵了出去?
如此想着,对于金钏儿的冷淡便又消散了几分不快。
都是一样的结局,谁又瞧不上谁呢?
忽而又想,若是这一世金钏儿没死成,会不会自己的命运也会随之改变?
晴雯沉默思忖着,就连麝月叫了她好几声儿也没反应。
见她似走了神儿,麝月笑骂道:“果然是跟着什么样的主子学什么样的人,如今也越发呆了起来。”
晴雯回神,瞪了她一眼,啐道:“好似你同我不是一个主子似的。”
“我瞧着宝二爷将才进了林姑娘的屋子,没多会儿,宝姑娘也去了。你说——”
麝月一语未了,忽听一阵“蹬蹬蹬”脚步声传来,连忙住了嘴,小丫头佳蕙掀了帘子勾头往里瞧了一眼,向着晴雯道:
“晴雯姐姐,林大娘叫我来唤你一声,说是你哥哥吃酒打伤了人,你嫂子正在家骂哩,叫你去劝一劝。”
晴雯皱了眉,“多大点子事,他天天吃酒,我嫂子也天天骂,难道叫我天天跑过去劝?”
佳蕙嘻嘻笑着道:“是打伤了人要赔钱呢,你哥哥没钱,林大娘叫你带些银子去。”
晴雯怔怔然一时,叹了口气道是知道了,佳蕙这才扭头跑了,想是回去给林之孝家的报信儿。
“虽在这府里就这一门亲戚,又是个不省心的,好事儿找不着你,一出事要拿钱,反想着你了。”麝月在一旁道。
晴雯苦笑,进去拿了两串钱出来,拿个旧荷包装了,又嘱咐麝月替她在袭人面前告个假,这才步履匆匆往外头去。
多浑虫家门口围了许多人,只听得里头“哎哟哎哟”呼痛声叫个不停。
晴雯分开人群挤了进去,看见荣国府的管事林之孝铁青着脸看着在床上裹着个被子蛄蛹着缩成一团的多浑虫,忙上前行礼。
“林大爷,我表哥是不是又闯了祸了?”
看见她来,林之孝面上神色稍缓,开口道:“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喝醉了酒蒙了眼,把东胡同子里璜大奶奶的侄儿给打了。如今璜大奶奶哭告到琏二奶奶跟前儿,二奶奶发下话来,叫拿了人去赔罪呢。”
一旁多浑虫的媳妇灯姑娘骂道:“他自家闯的祸,叫他自家赔去。这家里现下只靠着喝西北风过活,哪里有钱给他赔?叫我说,还请赖大爷将他一行捆了去,是打是杀都由得主子。
若是璜大奶奶硬是要赔钱,只将他卖到黑煤窑子里头,怕是还得上几两银子,就是主子的钱也不能尽数赔给她家侄子就是了。”
林之孝听得她这样说,不由叹了口气,望向晴雯,“若不是念着他是你哥哥,早多会儿就把他捆了带到奶奶们面前发落。如今只看你怎么说。”
怎么说?晴雯心里头明镜儿似的,这是问自己愿不愿意拿钱出来赔呢。
“他个小狗*的横竖嘴里嚼蛆没的人管,闹到我吴大爷头上,就要他好看!这回还是打轻了叫他躲了过去,还有脸过来找吴大爷拿钱!”
林之孝皱着眉叫人把他捆了起来,骂道:“你正经连个妥帖的差事都还没混上,倒在这里‘大爷’长,‘大爷’短起来,拿马粪塞了他的嘴,等我这边理清楚了再料理他。”
跟来的小厮得了令,上前去七手八脚将他捆了,灯姑娘兀自一旁碎嘴骂着。
晴雯冷眼瞧着,心里却早绕了七七四十九个弯。
若是真个如灯姑娘提议那样叫多浑虫被卖到了黑煤窑子去,他日自己若要离了府里,又到哪里落脚去?
一念及此,忽的又醒悟,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
就算这多浑虫还在荣府里头,怕是自己落了难出来,也似前世那般对自己不管不理的,只等她死了好拿钱罢。
“林大爷,不知我哥哥打了璜大奶奶的侄儿哪里?要赔多少银子才能了事?”晴雯迟疑着开口问道。
“璜大奶奶倒是不曾说个具体的数目出来,只说金家小哥儿被踢了——咳,反正伤得不轻,若你能有二十两银子拿出来,琏二奶奶或可帮着周旋周旋。”
林之孝语焉不详地说道。
一旁的灯姑娘却是跳了脚,指着多浑虫就骂:“这个挨千刀的,怕是把我们一家子卖了都不值这个价儿。姑奶奶若是有钱给他赔就自赔去,我是管不了这些,也拿不出银子来。”
酝酿了一下情绪,晴雯再抬头亦是泪眼朦胧望着林之孝道:“赖大爷也知道,我虽在宝二爷屋里拿着二等的月例,可我一个外来的,若想要与人交好,这人情走动也不少。
如今若说是一二两银子也倒还罢了,二十两银子,怕是再捱上几年也未必够了。”
说着,便低了头抽抽嗒嗒哭了起来。
林之孝微皱眉头,瞥了她一眼,沉吟道:“既如此,我就先去回了二奶奶,看看主子怎么说。”
“那就劳烦林大爷了,若是只几两银子,我去寻姐妹们借一借,也就有了——”晴雯抹了眼泪,望着赖大说得恳切。
林之孝摆了摆手,自带了人走了。
晴雯回头,只见那散开的人群里头,一双沉静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一眼望去,她不由心头一颤,嘴角泛起一股子苦涩。
“晴雯。”一声轻呼,散去的人群里头有人逆行而来,却正是茜雪。
她蹙了眉上前抓住晴雯的手,关切地问道:“我下晌儿回来,看见你哥哥家门口围了好些人,有些不放心,就过来看一看,没想到你竟然也来了。你来了多久了?可是要替你哥哥赔钱给别人?”
晴雯先不曾答,越过她的肩膀,看着那人转身,离开,心也一点点凉得透彻。
她强撑着望向茜雪,嘴角弯起一抹笑,还未曾出言,眼泪已经迷蒙了双眼。
这会子可不似将才那样干打雷不下雨的,只消一时,红通通的眼睛里头一颗颗豆大的泪珠子便自滚落下来。
第63章 冷眼旁观不管不顾
“哎,你别哭啊!”茜雪急得跳脚,“我恍惚听见林大爷说要赔钱,可是赔得太多了?咱们一起想想办法就是了。”
灯姑娘瞧着两人,撇了头冷哼一声,扭着腰进了里间。
“如今我也卖了些日子的包子,揽住一些熟客,每日里倒都能卖得完。虽说不上挣多少钱,好歹回本儿了。你这里还差多少?我回去寻我嫂子拿钱去。”
茜雪拉了她的手,低声快速地说着。
晴雯反握了她的手,红着眼睛摇了摇头,示意她莫要再说,又瞅了一眼里屋没甚么动静,拉着茜雪去了外头。
外面一辆简陋的手扶小车,上面装着茜雪卖包子的家伙什儿,里头包子已经卖完了,尚余一丝丝热气。
“我帮你把东西推回去,咱们一路走一路说。”晴雯尚带着些许鼻音,瓮声瓮声道。
茜雪瞧着她似有旁的打算,也不多问,上前推了自己的小车,两人一行往家里去。
“我表哥是吃醉了酒打了东小胡同儿里头璜大奶奶的侄儿,璜大奶奶告到了琏二奶奶那里,这才叫了林大爷来捉人呢。”
晴雯自己知道的也不多,只这样同茜雪说道:“打成什么样儿我也没见着,只空口白牙叫拿了二十两银子去道歉。也不知道这璜大奶奶是如何想的,打量着我表哥浑身那几两肉且值上二十两银子呢。”
茜雪听她语带讥诮,迟疑道:“到底是你唯一的亲人,你那里还差多少,我这里还有——”
“我一文钱也没有。”晴雯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顿认真地说,“我没有钱,也不会拿钱去救他。反正往日我沾不着他的光,以后也不指望他能见我落难拉拔我一把。
左右他自己的媳妇都叫林大爷将他卖了去,我又跳出来打肿脸充什么胖子?是进黑煤窑子也罢,给人磕头认错也罢,能不能过这一关,只看他的造化了。”
落日的余辉洒在她的脸上,越发显得她目光灼灼,茜雪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只叹了一声。
“既然他们特特将你叫出来,自然是盼着你能拿出钱来的。若是不管,怕是背后有人要骂你凉薄。”
晴雯冷笑一声,“这回打了璜大奶奶的侄儿,我替他拿钱了事,明儿说不得又打了哪个主子,难道还叫我跪着去求人去?都这般大的人了,自家闯的祸事自家了,我不过一个丫鬟,哪里顾得到许多。”
说着话,也就到了茜雪家门外,帮着她将车子推进了门,晴雯转身要走。
茜雪忙留她在家吃了饭再回去,晴雯摆手笑道:“时候儿也不早了,你快些帮你嫂子做些事去。我此时回去,刚好赶上吃饭,下回来了再尝尝你的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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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雯回去没多久,便从绮霰那里得知了多浑虫此事的结果。
原来那璜大奶奶金氏素日也不过是仗着亲戚情分在王熙凤跟前儿奉承,若是家里短了使用,还要陪着笑脸打这里借了当头周转一二。
如今说是上门问罪,又哪里敢强提了过分的要求得罪了王熙凤?
林之孝将多浑虫绑了去扔在院子里,自家去回了话,王熙凤听说此人是晴雯的表哥,倒想起来当日他是如何进府来的。
“当日赖嬷嬷送了晴雯进府,入了老太太的眼,又分到了宝兄弟房里,如今晴雯也是咱们府里有头有脸儿的丫鬟,怎么偏偏有个这么不成器的表哥,还是她唯一的亲人,这可就有些难办了。”
林之孝不语,只抬头看了一眼里间影影绰绰两个人,一个随意歪在榻上,另一个则似他一般弯了腰候在一旁。
“原来那烂酒鬼的妹妹竟是宝兄弟的房里人?”金氏小心问道。
“可说是呢,你也知道,宝兄弟自来对这些女孩儿最为上心,若是叫晴雯回去哭一哭,闹一闹,再闹到老太太跟前儿,莫说是璜大嫂子你了,说不得连我也得跟着吃挂落。”
王熙凤瞥了她一眼,似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蹙起了眉,不过几息的功夫,又连声叫了平儿,直呼头疼,叫她拿了贴额角的膏药来。
金氏久在她跟前儿凑趣逢迎,哪里瞧不出来她这隐隐透出的不耐,只是心里咽不下那口气。
自己比不过府里头其他的主子倒也罢了,如今还叫一个丫鬟一表八千里的表兄给欺负到头上,不知要招多少人的笑话。
见她不说话,王熙凤有些不悦,又问林之孝现下是如何处置的。
“回二奶奶,因着晴雯拿不出钱来,这多浑虫的老婆又叫将他卖了凑钱,小的没有办法,只叫人将他绑了,如今正跪在外头。”
听闻这些,王熙凤倒是不急了,又叫彩明拿了椅子给赖大爷坐,自己举起了手,在窗下仔细端详。
有时候,沉默本身就表达了一种态度。
“二嫂子对我的好,我都知道,只在心里头。”金氏小心着往前探了探身子,干笑道,“只是这人喝了酒就浑闹,今儿不过只是打了我侄子,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
可若是哪天叫那泡子马溺蒙了脸,开罪了府里的主子少爷,可就是了不得的大事了。我这边侄儿也不曾有个什么好歹,那赔的银子我们就不要了,只望着二嫂子能申斥他几句,好叫他也长个记性。”
王熙凤垂眸不知想些什么,半晌似才回神一般,笑道:“瞧我,竟走了神儿。她婶子方才说的什么?我竟不曾听清了。”
金氏忙又说了一遍,王熙凤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有几分锐利。
“她婶子说的正是呢。听闻这多浑虫在咱们厨房里头领了差事,传我的话,革他半年的银米赔给璜大奶奶的侄子买药治伤,另将他拖出去打上二十板子,丢到马棚里去喂马。
还要告诉他,这回是看在他妹子的面子上轻饶了他,若是再犯,就卖到黑煤窑子里头做苦力去。”
林之孝忙起身应了,叫小厮将多浑虫架到外院里头拿凉水兜头泼了醒酒,这才行了家法。
第64章 珙四奶奶荣府贺春
听到琏二奶奶是看在自己的面子上饶了他一条命,晴雯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声。
她实实没想到,自己在琏二奶奶那里竟还有几分薄面,许是因着前些日子帮着琏二奶奶修整那些绣品落下的人情。
用在他的身上,真是可惜了。
当年赖嬷嬷打算着笼络她,自己年纪小,总盼着有个亲人在身边,是以赖嬷嬷只稍一问,她也就把吴贵这人说了。
要是没有这个表哥的话,有朝一日她若被撵出去,说不定可以去茜雪家里容身。
不过既他愿意作死,总不至于只闹出这一回事,自己且冷眼瞧着罢了,反正现下出不了府,也不急在这一时。
晴雯咬了咬牙,又想起那个身影,心头倏然揪在一处疼了一下。
罢了,以后的事谁说得准,现在想得再多,又有什么用。
忙忙乱乱又是好些日子,贾政择日题本上奏,获准次年正月十五上元之日,恩准贾妃省亲。
一时间贾府里头益发忙乱起来,转眼便又到了除夕,各家近枝亲族俱都聚在荣庆堂处与贾母奉承说话,期间便有贾荇的母亲珙四奶奶杨氏。
因她旧年只孤儿寡母带着贾荇关起门来过日子,除了祭祖等一应必要出席的场合,旁的热闹皆都不肯去凑的。
这回知道贾荇痴恋上了荣国府的一个丫鬟,心里头实在放心不下,又兼着贾荇今年在贾政面前得了脸,是以有一向走得近的亲族来约着一起给老太太拜年,也就跟着过来。
此时坐在富丽堂皇的荣庆堂里头,鼻间萦绕着暖香的脂粉味儿,又看着一屋子莺莺燕燕来往不绝,一双眼睛几乎看花了去。
瞧着这个丫鬟好,又见她被似平常人家的小姐一般的大丫鬟叫过去,只配做些跑腿儿的事宜。
“咱们虽住得近,又是一家子,素日你们却嫌我是个老古董,不肯亲近。如今能过来瞧瞧我,也是把我放在心上,以后还是要多走动起来。”
杨氏正兀自发呆,耳边传来贾母说这样的话,抬头望去,却见她略在笑意的眼睛正看着自己,不由羞红了脸,忙起身道:
“老太太这般说,倒叫侄孙媳妇无地自容了。先时荇哥儿他爹没了,家计艰难,这人面上都是忧苦之色,不敢叫老太太跟着悬心。加之荇哥儿又小,怕他来了只顾着淘气,反扰了老太太的清净。
这回知道老太太一直记挂着我们母子,旁的不敢说,日后定是会常来的。”
“我知道你是个外柔内则心里有成算的,你们这些妯娌里头,你最是刚强。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不容易,听闻你又将孩子教得极好。咱们这样的人家儿,自该守望襄助,才能枝繁叶茂,是要多走动才行。”
贾母呵呵笑着说,杨氏胀红着一张脸,喃喃应了声儿。
身边一起来的琦嫂子暗地里捅了捅她的腰,向她眨巴了一下眼睛,低声笑道:“你这几年不来一回,一来就入了老太太的青眼,倒比我们这天天儿过来的人还有运道呢。”
杨氏只低头微笑,并不接话。
好在一起同来的人都知道她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只不过说了两句酸话也就罢了。
待回到家里,见到被同辈灌了酒有了些醉意的贾荇,杨氏一边骂他不知道挡一挡酒,反把自己灌醉了去,又借机问他是老太太屋里哪个姑娘。
“我今儿见了鸳鸯姑娘、琥珀姑娘,还有个叫玻璃的姑娘,旁的却是记不住,你可知老太太身边儿的那些如小姐一般打扮的姑娘都有谁?”
在酒精的刺激下,一向不擅饮酒的贾荇此时昏头胀脑,母亲在耳边说话,在他听来却似天边儿飘来的佛音,只“嗯嗯”胡乱答着。
“哎,也不知道你是瞧上了哪个姑娘大姐的,今儿我还瞧着宝玉房里一个叫‘袭人’的大丫鬟,难为她怎么长得那副好模样儿,也只有东西两府里头的主子身边儿才配使这样的丫鬟了——”
杨氏兀自叹着,却不知贾荇晕晕乎乎中听到宝玉的名字,不由触动了心事,“哼哼”冷笑了两声,却又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踉跄着回房,任凭杨氏在后头如何叫他,也只当没听到。
贾荇趴在床上,将头脸埋在被子里,想起来那一日在多浑虫家门口看见那个单薄的背影独自面对着冷冰冰的管家林之孝,背脊却挺得板直。
随着众人散去,一番打听之下,贾荇知道,晴雯本是赖嬷嬷自外头买来的丫鬟,早不知家乡何处,多浑虫亦是她唯一的亲人。
想想多浑虫两口子素日的作派,这西廊上住着的人家儿,但凡是要点儿脸面的,谁不远着那不干正事儿的两口子?
原他以为自己会因为多浑虫的事心中对她多有几分异样,没想到叫人灌了两口酒,竟越发心疼她起来。
年少被卖,唯一的亲人又是这样一种行事,在府里做的又是服侍人的活计——
他仿佛又看到自己在多浑虫家门外,晴雯偶然回首,眼中流露出的那丝无奈和痛楚。
单薄的身影似印在他脑海之中一般,久久挥之不去。
他也不想将这身影打从自己脑海里头挥去,只愿常存常伴,心里方得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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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下的,李嬷嬷又拄着拐棍子在屋子里头指桑骂槐,一问之下,才知道薛姨妈留了宝玉吃酒。
“原就有这么一回,哥儿喝多了酒上了脸,叫老太太瞧见,不说姨太太,反倒怪我们这些服侍的人不经心,不知道劝告。这哥儿的年纪越大,性子越发的古怪,不叫人说上一句半句的,又落了排揎——”
李嬷嬷的碎嘴子不停,麝月几人都躲了出去,晴雯原有些不耐,眼珠子一转,忽又想到了什么,笑道:
“嬷嬷可别说了,先时咱们二爷哪回去薛姨太太院子里头不吃上两盏酒才回的?怕就怕这大年下的,老爷日日在家,若是想起来了,叫二爷去问话,一个答不上来,怕是又一通好骂。”
李嬷嬷闻言不由住了声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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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李嬷嬷刁奴告刁状
李嬷嬷歇了声儿,拄着拐棍子坐在那里不知想些什么,晴雯拉了才进来的麝月一把,抿嘴一笑,两人便出去了。
不一时,李嬷嬷便凑到了正房里,恰看见一把年纪的赖嬷嬷正坐在小杌子上头陪着贾母说话,看见她来,遂笑道:
“还说有些时候不见你了,平日里陪着哥儿也就罢了,大过年的到这会子才来给老太太请安。”
李嬷嬷本也是赖嬷嬷带出来的,哪里敢在她面前拿大,忙上前笑道:“我倒是天天儿的过来,现在哥儿也大了,指不上我了,平白在前头晃着,倒招人厌烦——”
贾母笑着指着她骂道:“这也是个惯会拿腔作势的老货,你是奶过宝玉的奶嬷嬷,任谁敢厌烦了你,只管来找我,我与你做主。”
赖嬷嬷亦是搭腔道:“是了,你有奶过哥儿的功劳,哪个敢轻慢了你?只你自己拿大,不肯往老太太跟前儿来罢了。”
李嬷嬷也不回嘴,只嘿嘿笑着,贾母也叫人拿了小杌子与她坐了,又问起宝玉。
“午后吃罢饭就去了薛姨太太屋里了,才后半晌儿的时候我曾去叫过,只见姨太太已是置了席,摆了酒,哥儿喝得面上通红。我说老太太见了又要说我们服侍得不尽心,姨太太却说只管叫老太太找她就是。
且我看着哥儿眼睛都有些惺忪起来,便叫他回来歇着,姨太太说都是亲戚,便是喝醉了歇在她那里,老太太必也不会说什么,就将我打发了回来,我这也是过来请老太太的示下,若是不要我管,我自告老回家,也免得白担了不是。”
李嬷嬷一席话说出口,越发委屈了起来,贾母脸上的笑意也淡了许多。
赖嬷嬷见状,道:“哥儿年岁还小哩,若是养成了吃酒的行径,虽咱们这样儿的人家供得起,却是伤了身子。按说最近的一件事儿不好拿来比哥儿,可要是纵容着哥儿行事不管,你也是失了教养之责的。”
李嬷嬷唉声叹气,只说自己不好和亲戚对嘴,又问起最近发生了什么事。
赖嬷嬷便将晴雯的表哥多浑虫喝醉了酒,把璜大奶奶的侄子给打了的事情说了。
“咱们家的哥儿出入都有人陪着,倒不怕他闹出什么事来。可若是沾染上了酒瘾,每日里同个醉鬼似的,老太太心里不知该有多心疼。”
“是啊,平日里哥儿也乖觉,又有老太太看着,只这连日跑到亲戚那里吃酒,却是不好说的。”李嬷嬷叹道。
贾母呵呵笑道:“好在他平常倒还好,这过了年,娘娘省了亲,再把他送到学堂里去,只叫人盯着不让他喝酒也就罢了。”
两个嬷嬷听闻,连连点头称是,赖嬷嬷忽又想起,笑道:“说来我也曾听说,这位姨太太膝下的姑娘原是进宫待选的秀女,不知因何情况落了选,姨太太日后是带着姑娘儿子在京里扎了根儿,不回金陵了?”
贾母微微笑着没应声,一旁王熙凤笑道:“赖嬷嬷消息倒是比我们还灵通,原还说姨妈寻了太太说应选之事,怎么就落了选了?”
“哎哟,那还是早些时候的事,因着我家小子有个同僚的女儿也是选秀入宫的,听闻过几句风言风语,倒是不值一提。”赖嬷嬷笑着说道。
薛家的事情王熙凤自是心里有数,见她不愿多说,也就不追问。
贾母又向李嬷嬷问了几句宝玉的起居,王熙凤笑道,“前些日子李嬷嬷便说自己年纪大了,老祖宗令她出府荣养,如今自己倒忘了?”
贾母微微一怔,想了起来,遂笑道:“他既吃了你的奶,你就是他半个娘,万没有说宝玉如今不吃奶了,就用不着你了。他的屋子里头还得你操心,莫要借着年纪大了躲懒。”
李嬷嬷本就因着宝玉屋子里头的丫鬟将她十分不放在眼里生气,这会子又听贾母如此说了,喜不自胜,连声应了。
过了一会子,贾母又一连声的叫去寻了宝玉回来,只道是夜黑了,怕他走路崴了脚。
又是一时兵荒马乱,才将宝玉和黛玉一起自薛姨妈院里接了回来,贾母一手搂着宝玉,一手揽着黛玉,直道两人身上都冷嗖嗖的。
“以后天儿黑了就回家,莫要在外头吃酒作耍,出门吹了冷风,小心头痛。”
两人乖巧应了声儿,贾母这才满意点头,又嘱咐袭人好生服侍着,莫要由着他吃酒。
麝月回来将李嬷嬷在贾母面前告了薛姨妈一状的事情讲与晴雯听,两人捂着嘴笑成了一团。
“天天的留人吃酒,回来一身酒气,叫老太太看见,回头受排揎的还是咱们。”麝月也忍不住抱怨道。
晴雯抿嘴笑了,走到门口掀了帘子,正看见宝玉和黛玉一起出了正房的门,正往这屋里来,索性就站在这里等上一等。
“早说叫二爷少喝些酒,偏只当成耳旁风,兴头一上来,竟连袭人的话也不听。今儿可是老天开眼,受了老太太一阵排揎,才算是得了乖了。”
晴雯笑着扬声说道,宝玉酡红着脸,与黛玉在门前分开,这才向着晴雯道:
“定是那个老货又在老太太面前告了我的刁状。不过是姨妈趁着大年下的时候让我松快几日,哪里就成了酒蒙子了?”
“连日里都泡在那边院子里,二爷也不想想,老太太岂有不问的?但凡是个知道的,说上两句就露了馅儿。二爷不说自家,反攀扯旁人来。”
晴雯上前解了他身上穿的猞猁狲大裘,往一旁架子上挂了,又与他解了头上戴的束发银冠。
麝月一旁递了才装了炭的铜制镂空手炉塞到他手里,忍不住道:“二爷也太过心大,手冰冰凉凉的。这吃了酒,还不注意着保暖,在外头叫冷风一吹,回头再害了头痛,老太太若知道了,又要心疼。”
宝玉笑道:“哪里就冻着我了?不信你握着看看,这手里且暖和着呢。”
说着,便去握麝月的手,手心果然是暖的。
第66章 懦小姐懦弱寒人心
饶是如此,麝月也不肯轻易放过他,“爷这会子正年轻,自然不知道其间的厉害。这酒喝进了人的肚子里,只在五脏六腑上头徘徊,时日久了,怕坏了根基呢。”
正说着话,袭人打从外头进来,叹道:“可说是呢。往日里不管说多少回,也只当了耳旁风。这几日劝上几句,又说是姨太太的好意,若不领受了,怕姨太太伤心呢,倒不顾忌自己的身子,白叫人跟在后头伤心。”
“罢,罢,罢,我不过才松快两三日,回来就换得你们这么些话。既如此,往后我哪里也不去,只在这屋子里头守着你们就是了。”
宝玉摇头叹气,赌气说道。
晴雯嗤笑一声,道:“若二爷真个说到能做到,倒是我们的福气了。怕只怕明儿一早起来,又忘了今日说了什么。”
“就算记得,也得装作忘了。”麝月在一旁补刀说道。
“哎呀,你们——”宝玉拿手指着她们几人,无奈摇头笑道。
晴雯进去放了帐子,麝月打了水与宝玉擦手擦脸,一时忙乱之后,服侍着宝玉上床睡了觉,这才回转自己的屋子,收拾东西准备歇息。
“这做客的不像做客的,若不是李嬷嬷去老太太跟前儿多嘴告了状,怕是回头宝二爷醉醺醺地回来,老太太非要把我们骂上一顿才罢。”
麝月一边铺床,一边说道。
晴雯叹了一口气,细想想前世每回宝钗过来这屋里,一双眼睛总是带着探究,似要看到人的心底去,直叫人身上发寒。
薛姨太太虽嘴上说最疼这个女儿,可素日宝钗的穿着打扮,却越发素淡。
哪个疼女儿的母亲不望着自己十几岁的女儿打扮得如同娇花儿一般?可见这疼不疼的,也只是嘴上说说罢了。
反倒是对着宝玉招呼得紧,这些时日但凡是去得晚了,就叫人早早儿的过来唤,不知打得什么主意。
“好歹这回老太太说了二爷,又受了咱们那么些话,总要乖觉些日子,好生把这个年过去,又要忙娘娘省亲,也就没功夫往那边儿跑了。”
晴雯打了个哈欠,缩进被窝里头闭了眼,将睡未睡之际,听得麝月似问她:“老太太叫你给林姑娘做的袄裙可能在娘娘省亲前做得了?”
她闷闷应了一声儿,原来睡觉最是轻省不过的人,如今倒睡得沉稳。
次日一早起来,服侍着宝玉穿好了衣裳,宝钗便约了黛玉一起过来,寻他一起去了老太太屋里。
望着几人的身影,秋纹忍不住嗤笑道:“宝姑娘一日日也不知道走得多少路,倒比咱们这些做使唤人的还要费些力气。”
晴雯听了,抿嘴轻笑。
园子还不曾翻建的时候,梨香院就在园子东北门处,要从那边过来荣庆堂这里,要绕大半个荣国府才得到。
如今那院子给了小戏子们住,薛姨妈带着儿女搬到了荣府东北角的院子里头,虽说近些,比之黛玉处还是远着些。
这位宝姑娘每日里赶着黛玉起床的时候过来,加上自家起床梳洗换衣,怕是也要早起许多才掐得准这个点儿呢。
得了闲,晴雯才从箱子里头拿出来给黛玉做了一半的衣裳。
打从春日里她给黛玉做的裙子入了老太太的眼,又得了赏,今年有了好料子,老太太叫她给林姑娘做了几回衣裳。
如今手里的这套杏黄色白梅刺绣圆领袄并杨妃色的袄裙在十月的时候就到了她手里,只叫她慢慢做,却又说是预备着元妃省亲的时候好穿。
这会子皇帝已下了恩旨,正月十五元宵节那天贾妃回家省亲,这样一来,时间便很有些紧张了起来。
好在断断续续已做了两三个月,只仔细收了尾,没有旁的事情也就得了。
最近府里来了宫里的姑姑,教奶奶姑娘们礼仪,性子跳脱的绣橘趁着二姑娘迎春学规矩,无事便来寻晴雯说话。
晴雯虽与她说不上亲近,但自她这里却是得到不少消息,她说她的,倒不强求晴雯有所回应,两人相处倒还和乐。
只是这回绣橘却不似先前那般活泼,坐在这里捧着茶杯发了半日呆,晴雯见她面上略有凄苦忧愁之色,难免开口问询。
“二姑娘的奶娘又把她的攒珠累丝金凤簪子给拿出去典当了使,如今眼瞧着娘娘省亲,几位姑娘头上都有戴的,只二姑娘头上没有,怕是大太太要拿我们出气哩。”
晴雯一愣,想起来前世也曾听过迎春屋里似出过这样的事,没想到却是从这般早的时候就开始了。
二姑娘迎春本就木头一样的性格,就手拧上两圈儿,她也能忍着疼不吭声儿的,倒叫自己的奶娘仗着奶过主子,在她的屋子里头耀武扬威起来。
“你管她做什么?别的姑娘头上都有戴的,只二姑娘没有,老太太和大太太问起来,你们只照实说了去好了。左右不过挨上一顿骂,那位妈妈却极有可能被撵了出去。
若是叫我说,我情愿挨上一顿骂,换她出去。也省得以后闹出更大的事故来,反带累了自己。”
绣橘沉吟半晌,撅了嘴道:“我又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呢?昨儿个司棋问到她脸上,叫她早些把姑娘的簪子拿回来,莫叫大家都不好做人。偏刘嬷嬷的儿媳玉住儿嫂子又拿话挤兑我们。
说什么别人的奶娘都能仗着哥儿、姐儿的势得些子好处,她家老奶奶不过是拿去典了周转一番,又不是不拿回来了,偏我们事多要闹出来——说来说去,竟是我们的错儿了?偏姑娘又不理会,反怪我们不安生……”
她越发委屈,声音中竟带了一丝哽咽。
晴雯不自禁停下手中的针线,叹了一口气,张口欲要劝她,实实不知该从何说起。
若是主子自家立不起来,她们这些做下人的再强势又有什么用?不过是白白叫旁人看了笑话罢了。
这府里头这么多的少爷小姐,若说叫自己的奶娘给钳制住的,除了迎春倒没有第二个人这样的窝囊。
第67章 贾元春元宵节省亲
虽说她们这屋里时不时的也与宝玉呛声几句,也不过是仗着他性子好,不与自家一般见识罢,若是真个生气起来,谁又敢当真与他硬对了上去?
想想前世的时候为着一把扇子要撵自己出去,还有下雨天里头袭人挨的那记窝心脚,更不用说早被撵出去的茜雪,和那个倚老卖老不得,反被落了脸的乳母李嬷嬷——
若是主子真个生气了,吃苦受罪的只有她们这些下人,二姑娘自己能立起来,不敢去找老太太,只寻了琏二奶奶哭上两声儿,还怕没人管这事儿不成?
不过是懦弱怕事,一有事情便往后缩,就是有人肯站在她这艘漏水的船上为她出头,她也只会将船板抽了,将人一道儿沉下水去罢了。
“要叫我说,你只随她去吧。真个二姑娘头上光溜溜的什么也不戴,老太太和太太难道不问?到时候你们也莫要与她遮掩,叫她自家扛着事就罢了。”
晴雯叹了一口气,温声劝慰道。
绣橘越发气闷,将个帕子扭成一团,
“可恨的就是她也不会叫二姑娘真个光了头出去,过几天定会将那金凤典了回来,只待用完再拿去做了当头罢。”
晴雯沉默,绣橘气成这般样子,想来这种事情已经不是头一回发生了。
只是二姑娘自己不说话,她一个两个丫头出头又有什么用?
这人生就的这般性子,再不得势,也是府里正经的主子,叫一个下人欺负成这个样子,实在叫人没什么话好说。
“这人总要自己先立起来,旁人才能帮得到她。似二姑娘这样佛爷一般的性子,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熬着,莫要想得太多了。”
想得太多了,她没什么,自己先要怄死了。
晴雯如此这般地劝道,旁的却不肯再多说许多。
绣橘心里越发堵得慌。
迎春性子懦弱,旁人再怎么不过说上两句也就罢了。
可是似她和司棋日后却是要做为陪嫁丫鬟去到迎春的夫家,这样人家的小姐,再怎么也是一家的主母,回头若自己当家理事了,却还是立不起来,那她们这些身边的人不更是步步为艰?
只这话同着晴雯也说不着,不过是自己白生气,起不到任何作用。
绣橘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晴雯放下针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颈,便听见外头一阵喧哗。
“老太太,宫里来人探看方向,如今大半已定了。又有巡察地方总理关防太监指示咱们家人何处退,何处退,何处进膳,何处启事,一应事宜都告知了太太和琏二奶奶,只等着元宵那日娘娘省亲了。”
来人笑容满面,欢喜地向贾母回话,贾母坐在榻上,略往前探了身子,笑眯眯连连点头直道好。
若是这回贾元春顺利省亲,就算贾政只是个五品官儿,在外头也是贤德妃的亲生父亲,在朝堂之上,不说更多话语权,腰板儿也能挺得直了些。
原本那些观望着自家说不得要败落的人家儿,这回之后,想也能再走动起来。
至十五日一大早,贾母等有爵者皆按品服大妆起来,候在了荣府大门外,街头巷口,俱有围幕遮挡严实。
许久也不见宫里来人,贾母年迈,礼服沉重,便有些站立不稳,邢夫人和王夫人忙上前扶了,不由皱眉道:“娘娘如何这会子还不曾到了?”
众人亦是心里纳罕,纵使宫禁森严,车驾繁冗,这般久的时间,怎么也该到了,这会子却连个人影都不见。
正思忖间,忽一太监坐大马而来,贾母等人忙将其接入,听得那太监一溜烟儿报了一大串的行迹,又说只怕戌刻才起身。
贾母不由沉默,恰王熙凤上前劝慰,叫众人先请回房歇着,到娘娘起身之时再过来候着也不迟。
众人累极,自然遵从。
晴雯等人也装束一新,侍立在侧,此时主子退去,鸳鸯也悄然叫她们散了,只不叫走远,莫等一时找不着人。
王夫人的丫鬟金钏儿、玉钏、彩云、彩霞等人也同她们在一处,各自寻了地方歇了。
金钏儿姐妹一向心高气傲的,除了老太太与屋里的丫鬟们说笑,旁的人也不朝她们面前凑。
彩云坐在连廊栏杆上头,抱着柱子生闷气,素来老实的彩霞立在她身边,一脸为难地说着什么。
晴雯心中一动,借着去喝水的由头,行经二人身边的时候,悄然放轻了脚步。
只听得彩霞轻轻浅浅的声音随着风儿细碎飘来,“你我姐妹,我又怎么会这般想?你还是看错了我——”
许是察觉到晴雯的身影,两人不约而同住了嘴,将眼看了过来,晴雯加快了步子,笑着唤前头的绮霰,“且等我一等……”
夜幕降临,各处燃起了灯烛,忽听外头马跑之声,里头次第传讯,道是娘娘车驾将至,贾母等人忙整肃衣冠,于大门外迎接。
晴雯几人连忙一路小跑过来,在自己的位置站定,又是半日功夫,隐隐闻得细乐之声,有人小声知会,道是娘娘鸾驾已至。
贾母等忙忙乱乱出去,连忙路旁跪下,早飞跑过来几个太监,将贾母、邢夫人并王夫人等扶起。
府内众人皆都屏息凝神,更有值事太监秦着香珠、绣帕、漱盂、拂尘等类于先头引銮舆前行。
贾母等人随侍左右,至院内,太监散去,有昭容、彩嫔等宫人扶元春下舆,入室更衣,贾母等人在外稍候。
元春复出,上舆入园,贾母携邢、王二夫人带着众人跟随而入,一干丫鬟仆妇垂首随侍。
至园内,晴雯悄悄抬眼四下里打量,只见今日夜里,园内又是另外一副景象。
只见溪流两侧,皆系着水晶玻璃各色风灯,正月风寒,树上枝杈早芽未发,但却用绸绫纸绢等深深浅浅的绿色布片剪成树叶模样,点缀其间,更比自然绿意更多几分盎然,伴着树上悬灯,熠熠生辉。
园内各处皆都挂灯披彩,亮如白昼,贾元春看得片刻,只叹太过奢华靡费,又在太监引导之下登舟而行。
第68章 繁华夜黄梁一场梦
沁芳溪内,两端池中,野鸭水鸟徘徊其间,仔细看去,却是能工巧匠用羽毛粘制而成,活灵活现,叫人不由乍舌称奇。
舟临内岸,弃舟登舆,至行宫,仙乐起,昭容传谕,免了贾赦、贾政及贾母等人跪拜,贾元春入内更衣,又乘车驾出园,至贾母正室安坐。
林之孝家的走了过来,鹰隼一般的眼睛扫视过亭亭侍立的丫鬟们,良久,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儿是府里的大日子,关乎娘娘的荣耀,你们一个个儿都给我警醒着些,等事情完了,自然论功行赏。可若是谁在这要紧的时节闹出事来,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她话说得严厉,面前排排站的丫鬟们齐齐低头应是。
待她走后,绮霰不由的撇了撇嘴,如今主子身边儿的大丫鬟们都被叫走去里面侍候,偏她们这些不上不下又正当年纪的在这里吹冷风,充门面。
夜露风寒,外间门帘掀开,一阵凉风袭过,晴雯浑身不由泛起一阵鸡皮,忍不住打了个冷噤。
一旁的麝月悄悄握了她的手,只觉冰凉一片,又不敢说话,朝她身边侧了侧身子,好歹帮着挡一些风来。
外头脚步声纷迭而至,贾政至帘外问安应答,道是园内各处亭台轩馆,皆由宝玉命名,贾元春听之不由欢喜,又召宝玉进见。
接着,薛姨妈带着宝钗和黛玉次第应召而入,晴雯抬头看去,只见黛玉今夜穿着自己做的鹅黄色白梅花刺绣镶领对襟褙子,下身则是鹅黄色花卉刺绣袄裙,纤细的手指紧紧捏着帕子的一角,面上神情看起来倒是从容。
薛姨妈领着宝钗在前,三人甫一入内,便从里头传出叙阔之声,隐隐约约听不分明。
一干下人丫鬟垂手立在一旁,只见得里头影影绰绰,金窗玉槛,传出细碎抽泣声,皆低了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一时贾母身边名唤玻璃的丫鬟过来悄悄扯了袭人的衣袖,将她唤至一旁的厢房,过了一会儿,又从里头走出一个圆脸的丫鬟,晴雯眼角余光扫过,恍惚认出她是随着贾元春入宫的抱琴。
里头又是一阵喧闹,抱琴欲要上前拜见,被贾母等人连忙扶起,又叫鸳鸯等人带她下去别室款待。
一会儿又有人欢喜传出话来,道是宝玉做的一首好诗,叫娘娘好生欢喜,直夸他进益了。
又一时听得里头隐隐传出低泣之声,想来是贾元春入了宫之后思念亲人,如今感伤起来。
只看今夜贾府鱼龙星舞,金碧辉煌,竟如在梦里一般。
晴雯心中微微叹气,她好歹还有个家可回,不似自己,自打被卖了之后,这些年在贾府中过活,早把这里当了家。
如今又经一世,被卖之前的情形越发是记不得了。
林之孝家的上来,带着她们在外间侍立的丫鬟这才散了去。
只散去之后,也不许乱跑,候在偏厅里听使唤,好歹不似方才那般冷寒。
“我想着你素日身子最为壮实,怎么今日反变得娇弱起来?”麝月悄悄拿手肘撞了一下晴雯,小声笑问道。
晴雯自家也有这样的疑惑,自她醒来之后,明显觉得自己的身子骨不胜从前,平时倒也还好,就是冷热交替时,比之往常弱了许多似的。
“许是之前熬了几夜,受了寒,经不得冻,也未可知。”晴雯小声答麝月道。
直等到巳丑正三刻,闻得园中贾元春回銮,贾母、王夫人等骨肉再分离,自比旁人更悲痛万分。
众人围着二人安慰劝解半日,方才搀扶着出园回了各房。
因着天色已晚,贾母上了年岁,跟着来回走了许多路,至次日一早,便累得起不来,又传了太医请脉,忙忙乱乱闹了几日。
宝玉虽是个极无事最闲暇的,偏这一早,袭人又被家里接回去吃年茶,晚间才得回来。
宝玉只和众丫头投骰子赶围棋作戏,正玩得无趣,被东府贾珍请了去看戏放花灯。
麝月忙忙拿来他的大衣裳,与晴雯一起服侍着他穿了,又嘱咐道:“只去跟着坐一坐就回,且莫吃多了酒,又叫老太太不放心。”
宝玉口中答应着,转身要走,忽又有贾元春自宫里赐了糖蒸酥酪来,他想着袭人素来爱吃此物,便叫人留给袭人,这才去了。
“我们去掷骰子,你去不去?”麝月回屋抓了一把钱,向晴雯笑问道。
晴雯朝着地上努了努嘴,“这一地的瓜子皮也不知是等着谁来扫呢,回头叫人瞧见,又有话说。”
麝月轻笑,道:“等会儿叫小丫鬟来扫了去,你莫要动手,回头磨粗了手,做出来的活计又不鲜亮了。”
晴雯耸了耸鼻子,道:“我才不伸手呢,谁爱扫,谁扫去。”
掀了帘子便去了里头,打开箱子数自己存下的这些钱。
虽一直接济了茜雪家里不少,可算上老太太赏的,还有偶尔被林姑娘叫去,也会随手赏些钱,还有年节上的赏赐,加上自己的月钱,林林总总竟也有百金之数。
只不知道这些钱在外头又能用多少时候,晴雯坐着呆呆想了一时,日后该如何脱离贾府,到底也还没个主意。
忽听得外头李嬷嬷的声音在抱怨什么,想起来上回茜雪因着她被撵走的事,索性将钱又收了回去,掀了帘子出来看看。
李嬷嬷听闻桌上是给袭人留的酥酪,原只说了几句也没什么,被小丫头几句话拱起了火儿,一面赌气将酥酪吃了个干净。
晴雯嗤笑一声,也不去拦她,免得又招惹她生气,偏她嘴里还不干不净的说了些浑话,这才走了。
“上回因着她老人家撵了茜雪,我还当她不知道呢。这会子又闹出这样的事,也不知道叫谁担了责,吃得亏。”
绮霰过来凑在晴雯身边悄声说道,努着嘴巴朝着李嬷嬷走的方向耸了耸鼻子,很有些不大乐意。
“听说你家还与她家有亲,背地里这样说她,小心叫你老子娘知道了捶你。”晴雯斜着眼睛瞥了她一眼,轻笑小声道。
第69章 思明缘由恨意滔天
虽一直接济了茜雪家里不少,可算上老太太赏的,还有偶尔被林姑娘叫去,也会随手赏些钱,还有年节上的赏赐,加上自己的月钱,林林总总竟也有百金之数。
只不知道这些钱在外头又能用多少时候,晴雯坐着呆呆想了一时,日后该如何脱离贾府,到底也还没个主意。
忽听得外头李嬷嬷的声音在抱怨什么,想起来上回茜雪因着她被撵走的事,索性将钱又收了回去,掀了帘子出来看看。
李嬷嬷听闻桌上是给袭人留的酥酪,只念叨了几句原也没什么,被小丫头几句话拱起了火儿,一面赌气伸手将酥酪拿起来吃了个干净。
晴雯冷眼瞧着,也不去拦她,免得又招惹她生气,饶是如此,她嘴里还不干不净的说了些浑话,这才走了。
“上回因着她老人家撵了茜雪,我还当她不知道呢。这会子又闹出这样的事,也不知道叫谁担了责,吃得亏。”
绮霰过来凑在晴雯身边悄声说道,努着嘴巴朝着李嬷嬷走的方向耸了耸鼻子,很有些不大乐意。
“听说你家还与她家有亲,背地里这样说她,小心叫你老子娘知道了捶你。”晴雯斜着眼睛瞥了她一眼,轻笑小声道。
绮霰哼道:“除了你和袭人这样外头来的,这府里的人谁家和谁家没个几分亲戚情面?我敬着她些,是我老子娘教得好,若是装作不知道,她又能拿我怎的?
她素来是个愿意倚老卖老的,每次回家遇见她,总拉着我将这屋子里头谁又做了什么事教坏了宝玉念叨了一遍又一遍,可见除了她之外,咱们都是狐媚子罢,没的讨人嫌。”
晴雯心中微动,她前世只望着自己服侍好宝玉就罢,每日里打这个,骂那个,虽知道这些家生子里头大多联络有亲,也不放在眼里。
那一日自己被拖出去的时候,虽周遭看热闹的人里头也有面露不忍之色的,却没有上前劝解的。
一个定然是怕叫太太记住,回头又算账;另一个,怕就是不想得罪了这些人,当面吵吵也就算了,背地里咬上一口,也不知道疼在哪里。
就如前几日她算计李嬷嬷去老太太跟前儿告状,焉知前世她自己的下场又怎么不会是旁人告状的呢?
重活一世,她已经千万分的小心,与人交好,仍旧感觉步步维艰。
平日里避着王夫人也就罢了,还要想了法子与自己安排后路,却每每有了希望的苗头,又似烟花云散。
这表面繁华,内里却早已腐败的荣国府,就似黑夜中张开血盆大口吃人的怪兽,而她,却怎样也逃不开——
“到底是个老人家,虽心里没法子敬了她,倒也不必当着面给她没脸,只敷衍着罢了。”麝月听闻绮霰的话,不由笑说道。
绮霰撇嘴,抱怨道:“谁敢当着面给她没脸呢,她的几个女儿嫁得都好,儿子又跟着咱们二爷在外头行走。如今更是连孙子外孙都有了,过个几年,该入府的入府,该当差的当差。
就算比不得赖嬷嬷有脸面,能给孙子求了恩典放出去当官,只看在咱们府里各处都有她的亲戚,又跟个老封君差着什么呢?我可不敢得罪她。”
晴雯一旁安静听着,想起来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她的外孙女司棋在二姑娘迎春身边侍候,另一个外孙女坠儿则就在宝玉的房里做个使唤的小丫头。
过个几年,待坠儿大了,或是提了等近身服侍主子,或是配了小厮,益发的为她家开枝散叶,到时候说起来,满府里更全是亲戚了。
这样一想,不免又想起来若是像他们这样的人犯了事,怕也不似自己那样稀里糊涂被丢了出去,纵然主子要发落,或是有人求情,或是碍着这些老家奴的脸,也会留得三分体面。
晴雯兀自胡思乱想着,脑中灵光乍现,她这时方才想得明白,自己在这府里也不是一个人哩。
她原是赖嬷嬷买来送给贾母,贾母又将她给了宝玉,赖家又将她的表哥买进府里给了差事,娶了媳妇,不为着将她死死绑在自己的船上,又是为了哪般?
赖嬷嬷是贾母最为信赖的人,如今东西两府的大管事都还是赖家的人。
而赖嬷嬷的孙子赖尚荣不仅主子开恩赏了出身,还考取了功名做了官,在两府中都声名赫赫。
自己打从开始就是贾母的人,是赖家一系的人。
所以,王夫人之所以针对她,就只是因为她是贾母的人啊!
可怜她竟此时才想得明白,一直以为自己是因为背了勾引宝玉的名头才落得那般下场。
两寸长染了蔻丹的指甲几乎掐进了肉里,晴雯将牙关咬得死紧,嘴角微翘带出淡淡笑意,眼睛里头却蕴着些泪花儿。
恨自己太笨,竟从来不想想王夫人真个是因为个丫鬟长得好便记恨在心?
不过一个买来的丫鬟罢了,心情不好,打发卖了,谁又能责备她些什么?
只是她身后站着老太太,若是动了她,便是打了贾母的脸,而王夫人在贾母面前,一向也是翻不起什么风浪的。
越是如此,怕是这个佛口蛇心的贵妇人早就将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许是从贾母将她给了宝玉的时候便开始恨上她了。
也怪道当日怎么也想不通,明明自己最是清白不过的一个人,为何王夫人一句话就认定了自己就是狐媚子勾搭人的那一个。
不过就是为着打发了自己,落了贾母的脸面,出口恶气罢了。
贾母一向瞧她不上,觉得她不似个大户人家教导出来的姑娘,心眼儿比个针鼻儿大不了多少。
平日里该管的不管,不该管的瞎管,话也不会说,事也做不好,若不然怎么等琏二奶奶一进门,便把偌大的荣国府叫王夫人的侄媳妇当了家?
王夫人表面和顺,暗地里难道就没有半分怨怼?
她不敢当面忤逆贾母,可拿自己开刀,恶心一下贾母,自己也出一口气,倒还是极有可能的。
第70章 物伤其类莫存侥幸
如此一来,也就能说得清楚,为什么前世当日王夫人说要回明了老太太再把她撵出去,宝玉才不曾去求了老太太来救她。
而一转头,王夫人便使了人把她拉了出来,除了贴身的衣物旁的都不许带,又将她死后的尸身挫骨扬灰,不知这样可能消解了她心中的恨意。
思及此处,晴雯不由冷笑连连,现在能将这事情想明白,也不枉自己重活一世。
原只因自己在明,她在暗,而她在高处,自己又身处低位,还没个防备,死上一回,能得了这个教训,也不算冤。
这一回,再不一样了——
少时,宝玉回来,催着叫人去接了袭人,道是自己给她留了酥酪,一问起来,丫鬟们回道:“李奶奶吃了。”
见宝玉面色不对,就要生气,袭人忙拦了他,道是自己吃这个肚子疼,哄着他去给自己剥栗子,这才揭过不提。
晴雯和麝月等人帮着将床铺收拾了,又与宝玉脱了外头的衣裳,拿水洗了脸,便各自退去,回了自己房中。
麝月因又说起赵姨娘在探春面前抱怨,将三姑娘又弄哭了的事。
晴雯不由奇道:“近日也不曾有人惹了她,她又抱怨什么?”
麝月脱了衣裳躺进被窝里,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这才道:“还不是娘娘省亲那一日,环三爷本要撑着病体上前,偏太太一时说他支撑不住,一时又怕他过了病气儿给娘娘,只叫他在院子里头呆着,不许乱跑。
且最后的表礼也同着东府的几位爷和琏二爷的一样,比着宝二爷少了许多不说,就连兰哥儿那里也差了不少,赵姨娘心里不忿,说甚么就算不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好歹是一个老子,偏生这般分了三六九等,着实叫人心寒呢。”
晴雯闻言不由嗤笑,自从二圣下了恩旨,允准眷属入宫请安看视,王夫人早进宫不知多少回了,这母女之间私密话又说了多少,外人不得而知。
只是赵姨娘在府内颇得贾政宠爱,王夫人嘴上不说,这心里却不知是如何作想,说不定在娘娘面前已说过多少回赵姨娘的歪话。
世人常说什么主母心宽,只叫她看来,王夫人却是菩萨的面容罗刹的心,专是面慈心硬手又黑,也不知在娘娘面前与人上了多少眼药。
如今娘娘的赏赐能够比照东府的几位大爷和琏二爷,已是看在二人也是一个爹的份儿上,旁的若要再想,却是不能了。
“管他做什么,横竖娘娘赏了什么,又要给谁,与咱们也不相干。她再抱怨,三姑娘左耳朵听进去,又从右耳朵里出来,谁还能巴着她定要说出了子丑寅卯来不成?”
晴雯坐着拆了头发,才往被窝里躺了去。
麝月叹道:“她原也是家生子里头有头有脸的姑娘,虽现在也是府里的半个主子,却事事计较,成了这般模样——”
话里有几分物伤其类的心酸,晴雯自然听得出来,这话却是不好接的,只好闭了眼睛装作睡熟了去。
赵姨娘是贾府的家生子,一个被过继给姑妈的兄弟在贾府库上管账,内侄钱槐跟着贾环上学,另还有一个兄弟赵国基,在贾家王家的奴才中也是十分有体面的一支。
饶是如此,在这西府里头的下人中,多的是瞧她不过眼的,生怕给了她好脸色,便在王夫人面前挂了名儿,叫人记住。
次日一早,晴雯起来,看见袭人面朝里头躺着不动,上前探视,才发现她面上滚烫,竟发了高烧,不由唬了一跳。
里间宝玉不在,晴雯急道:“平日里千好万好的,此时真当要用得着他了,他却又不知哪里去了。”
袭人强撑着道:“你莫要错怪了他。一早儿我身子不舒爽,他去回了老太太,传医进来诊视。你说这话叫他听见,怕不知要如何委屈了。”
听见请了大夫,晴雯方才舒了一口气,叫小丫鬟打了水来,拧了湿帕子与她盖在额头降温,一时又有小厮引了大夫过来。
婆子上前放下帐子,袭人伸出纤纤玉手,叫大夫把了脉,开了药,又令婆子取了药煎好喝下。
“盖上被渥了汗,许就好了,切莫再起来做甚么,吹了风怕又头痛。”宝玉仔细嘱咐了,出门去看黛玉。
“偏他见天儿是个无事忙。”晴雯朝着宝玉的身影念了一句,麝月上前看袭人睡了,两个人悄悄一道儿出去在外头说话。
一时李嬷嬷又来,擎着个帘子问宝玉在哪儿,麝月原不打算理会她,装着听不见,晴雯却站起身笑着迎了过来,又叫小丫鬟倒茶与她吃。
“宝二爷去了林姑娘那里说话,这会子屋子里头也洒扫干净,嬷嬷若无事,不如坐下来吃点子东西再出去走动走动,免得困了手脚,晚上睡不安逸。”
看着平日里对自己爱搭不理的晴雯今日倒是殷勤,李嬷嬷不由挑了眉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觉得她有些不对,但心里却极为受用。
她打从喉咙里挤出来“嗯”了一声儿,转身去了里间,麝月拉住晴雯,笑着问她这是怎么了,“今儿怎么对她也尊敬起来?”
晴雯才欲说话,两人听见里屋传来李嬷嬷的斥骂声,连忙撩了帘子去瞧,原来是病了的袭人躺在炕上没起来,被李嬷嬷站在当地喝骂。
一句句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就连听着的晴雯两人亦都是面红耳赤,更别提本就笨嘴拙舌的袭人。
袭人原还分辩两句,后见宝玉来了,又羞又气,更添几分委屈,忍不住低头哭了起来。
宝玉同着几个丫鬟在一旁劝着,李嬷嬷想来晴雯这般的性子对自己尚且尊重,看着老实的袭人却在她面前拿大起来,越发地生气,呛了宝玉两声之后,一面也哭了起来。
宝钗和黛玉见闹得越发不像,都上来劝慰,李嬷嬷便说起来当日撵茜雪和昨日吃酥酪一事,黛玉和宝钗瞥了一眼面上通红的袭人,心中自有了计较,只是劝着李嬷嬷多些担待。
第71章 贤惠人病中半含酸
不一时,王熙凤赶了过来,上前见几个人劝不住李嬷嬷,倒越发兴头起来,一时闹到老太太那里,怕是宝玉也要受一番申斥。
又看着袭人面红似血,知道她素日是宝玉眼里极为看重的人,如今又病着,闹大了后不知要添多少事故,半哄半劝的拉走了李嬷嬷,方才止了这出闹剧。
经这样一闹,宝玉也不出去玩了,宝钗和黛玉互相打了眼色,嘴角含笑先告辞。
宝玉又抱怨了两句,道不知道是哪个又得罪了李嬷嬷,反叫袭人受了过。
晴雯听着这话像是暗指她们几人惹得李嬷嬷生气,却叫袭人受了过,不由冷笑道:
“谁得罪了她,谁自家担着,攀扯旁人做甚么?难不成这屋子里的大事小情都是我们担着的不成?一有了事情,先来怪我们,正经叫人心里不舒服的这会子倒不说话了。”
袭人的眼泪珠子似的落下来,拉着宝玉叫他少说两句,心中又气,道:“为我得罪了一个老奶奶,这会子又为我得罪这些人,还不够我受的?”
宝玉哄着她躺下,道自己只守着她就是,叫她好生养病,莫要多思多想,许是病里人心脆弱,袭人又劝告他一些莫要为她得罪了人的话,为了宽她的心,宝玉少不得一一应了。
晴雯摔了帘子出去,将袭人的话讲与麝月听,麝月不由皱了眉头,“李嬷嬷是因着她没起身招呼才借了由头闹起来,又关着咱们什么事?”
“鬼晓得,天知道。”晴雯冷笑道,“如今看她越发拿大起来,二爷只为着她如何如何,咱们都是些外人,她得罪了李嬷嬷,反叫我们受气。”
“你且少说两句罢,又吵起来才好呢?”屋里头传来宝玉的声音,晴雯更是气闷,冷哼一声摔了帘子出去。
早间若不是她上前去发现袭人生了病,不知道她要窝在榻上可怜多久。
如今她因着李嬷嬷失了脸面,却把错处都往自己身上推,可见这屋里只有她一个是配在主子面前说话的,似自己这些人,都是脚底下的泥。
晴雯越想越气,将个手帕子狠狠摔在门帘子上,偏这帘子倏然打开,却是宝玉出来,陡然被吓了一跳。
“方才我不过是白说两句,她又病着,若真个吵了起来,你心里也不落忍。”他见晴雯粉面含霜,越发娇俏可爱,不由笑道。
“她病不病的,又关我什么事?只她病了,便似是泥塑的菩萨一般,叫人敬着才行?谁愿意捧着她自捧着去,莫要攀扯我一起。”
说罢,她也不顾宝玉面上讪讪,转头就走。
恰巧绮霰、秋纹等人回来拿钱作耍,将她抓个正着,拉着扯着便去正房里头寻鸳鸯、琥珀打叶子牌去了。
“昨儿听杨枝说,宝珠使了人回东府请安,珍大奶奶只叫赖管事置办了一些饭菜让她吃了,就送了回去。说是怕老太太看见她又想起来前头的小蓉大奶奶伤心。”
“估计也怕现在的小蓉大奶奶吃味儿呢。”鹦鹉接了碧痕的话,又笑着一旁惜春的丫鬟彩屏问道,“这才年余的功夫,东府的珍大爷竟这样就不认干孙女儿了?”
彩屏翻了翻眼皮看她,面无表情说道:“认不认的,与我们有什么相干?我们姑娘一年到头儿都只在西府里头,跟在老太太身边,东府里的事情,我们又怎么知道的?”
瞧着她一副分外不爽的样子,鹦鹉讪笑了一下,“我不过是闲话而已。”
彩屏低了头不说话,绣橘拿手肘拐了一下鹦鹉,向她使了个眼色,不防被彩屏看见,遂扔了手中的牌,道是乏了,站起身便走了。
“你素来没多少闲时间同我们玩,不知道四姑娘屋里头最是忌讳提起东府的,如今竟是连你也给了脸色,看来与那边越发生疏了。”
彩屏的身影转过隔栅不见,绣橘才低声向着鹦鹉说道。
有些尴尬的鹦鹉这才明了,笑道:“平日里看四姑娘在老太太面前倒是乖觉,今儿你一提,我才想起来,素日东府的大奶奶过来,四姑娘确实不大爱理她。”
“是这样的。”绣橘点头道。
晴雯若有所思,见她们都不言语了,遂开口向碧痕问道:“你倒是耳目清明得很,这事儿我们都不知道呢。”
碧痕吐了吐舌头,道:“我姑妈守着东府到咱们府上的角门呢,前几日来我家吃饭,同我妈讲的,还说如今小翠眼瞧着比之才出去伺候宝珠的时候瘦了许多,想来是在水月庵过得不好。”
脑中蓦然浮起当日小翠说的那些话,晴雯不由身上生寒,心里也不安起来,心神都不宁,自然输得快,不一时,手上拿的钱便输光了。
晴雯借口回去拿钱站起身走了,才一进门,便看见宝玉正替麝月篦头发,她扶着门框看得愣住,被麝月瞧见。
“瞧你这会子失魂落魄的模样,难道是赌输了钱不成?”麝月笑问道。
宝玉抬头亦看见她,果然面上恍惚了许多,不由心疼,道:“不拘输了多少,床底下的钱尽着你拿去玩就是,怎么就这般伤心了?”
“谁伤心了?”晴雯回神,啐了一口,“这更深露重的,我回来加件衣裳,没成想你俩在这里倒先上头了。”
“你来,我也替你篦一篦。”宝玉素来受她的话多了,也不生气,笑着招呼她道。
晴雯白了他一眼,“我可没那么大福。”说着,便去了里间,开了箱子,一眼瞧见绣了一半的玉兰花,伸手拿了起来。
静虚每回带了智能儿过来,她都爱寻性子古怪的惜春一处玩,也不知道智能儿有没有同这位四小姐提过宝珠的事情。
她两世都在这府里头,不知外头的凶险,如今宝珠空顶着个小姐的名头,日久天长的久不在主子面前,失了意,也没有什么办法。
若说先时她还不知宝珠这个“小姐”的名头有什么蹊跷,这么些日子过来,府里头下人间难免有人议论,她也曾有所耳闻。
第72章 佛口蛇心不可细思
当日东府的贾珍与秦氏的事情闹成那般模样,葬礼上恨不得叫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他对秦氏的一片心,竟全然不顾尤氏和贾蓉的体面,作得那一副深情的模样。
如今才不过年余的功夫,就将这个认在秦氏膝下的宝珠小姐丢在脑后不管,尤氏恨秦氏入骨,能不落井下石已然是厚道,自然不会伸手去管。
现下时日还短,水月庵里或可过得,可若是时候长了,静虚探明了宝珠的底细,怕她又是一个没法反抗的智能儿罢了。
平日里静虚过来与贾母或是王夫人请安,看起来慈眉善目的,没想到私底下竟是做的这样的勾当。
晴雯不免警醒自己,俗话说人不可貌相,她原以为在府里应付王夫人已是要命的事,可要是出去了,怕似静虚这样的人更是不在少数。
如此想着,越发觉得要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再碰上合适的机会,以保平安为最紧要的事,半点不可松懈了心神。
又想起来当日茜雪的情形,既然还能为了自己的事情去筹钱,想来比之先前应要好过许多了。
只盼着她能好生将生意做起来,回头若自己出来,不说银钱多少,好叫她有个傍身的去处。
这一日,贾政自外头得了新鲜的猕猴桃,第一要献与贾母尝鲜,因着这东西路上就走了许久,熟了之后又不耐久放,遂分给各房一些子去吃。
宝玉和黛玉两个贾母心尖尖儿上的人自然分得更多,宝玉回来后便吩咐道:“这东西难得,宝姐姐那里人多,偏分得少,且将我这里的分上一些子与她送去。”
秋纹一旁笑道:“我们屋子里的人多,老太太才叫给多些呢。爷倒想着宝姑娘那里不够吃。”
宝玉笑道:“咱们人多,林妹妹那里人少,旁人不说,光是晴雯她定是要送来些的。”
话音才落,紫鹃便捧了盘子过来,里面装的正是几料猕猴桃,道是林姑娘送给晴雯她们吃的,几人看见,不免笑了一回。
不一时,外头的小厮来唤,道是老爷叫他问功课。
宝玉顿时怏怏,换了衣裳,临出门时,又不忘嘱咐晴雯亲自将猕猴桃送到东北角上薛姨妈住的院子里去。
若要去薛姨妈所居的院落,必绕不过王夫人所居正院,换作平时,晴雯必然要寻了借口推托,换了别人去。
只这会子宝玉心慌意乱,忙忙叨叨,急匆匆地走了,如果换了人,等他回来知道了,怕又犯了呆病,无奈,也只好走一遭。
晴雯出门时,看见玉钏儿正在荣庆堂廊下与琥珀说话,想必王夫人此时在贾母处侍奉,心中方才安定了几分。
薛姨妈与薛宝钗正坐在耳房里头做着针线,见晴雯过来送果子,知道宝玉念着她们,喜不自胜。
“难为宝玉还想着我们,特特叫你送来。”
薛姨妈让香菱接了果子,叫人换了盘子装着,又向晴雯仔细问了几句宝玉近来的起居,叫香菱拿了外头得来的好笔墨使晴雯带回去。
转身出了门,晴雯不由撇了撇嘴,整日里说甚么皇商人家,自己巴巴地跑一趟,竟连个跑腿儿的赏钱都不得提一句,叫人空着手回来,实在小家子气得很。
因想着王夫人此时在荣庆堂,晴雯一时犯了懒,不从正院外头绕,反从这边贪了近路走。
忽听墙角处似有人语之声,她不由放慢了脚步,仔细听上两句,隐隐约约竟像是王夫人身边的丫鬟彩云的声音。
而另一个声音,她也听得确切,正是贾环的生母赵姨娘。
“好孩子,你对他的一片心,我都看在眼里,如何能不知呢?只他是个不省事的,白白辜负了你——”
“姨娘莫要这样说,也是太太的东西打从我手里过,只扣下些子,旁人也不知道——”晴雯的脚步停了下来,驻足仔细听。
“正月里娘娘省亲,我原说环儿好了,叫他也朝前头去,偏偏太太不许。我去厨房叫人熬些燕窝粥过来与环儿补身子,送来的又是些不好的。可怜我们娘儿两个在这府里是说不起话的,幸而还有你记着,我都知道。”
赵姨娘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言辞间极为恳切。
彩云叹了一口气,滞了半晌,方才开口,“这是外头才拿进来新的燕窝,太太叫我收着,我只将先时库里多出来备着损耗的那些拿给姨娘,好歹给环三爷补一补。
我在太太跟前儿,多的不说,便是手上经过了些什么东西,总有些是太太不防备的,还能拿来与姨娘些方便,旁的再多却是不能够了。”
晴雯听得明白,直叹这彩云原来这个时候便同着赵姨娘母子勾搭上了。
晴雯兀自叹了一口气,忽听得身后有人唤她,连忙转头去看,竟是香菱追了上来。
“我们太太竟糊涂了,你这样辛苦跑一趟,也忘了拿几个钱与你买花儿戴去,又巴巴的叫我给你送来。”
香菱笑着说道,将帕子装着的一串钱硬塞到晴雯手上,牢牢按在她怀里,不容推拒。
“怎么就这样客气了?不过是几步路罢了,还能累着人不成?这钱万万是不敢要的。”
将才没想着要给,这会子又追过来推搡着,叫人看见,像什么话?
若不知道实情的,怕还以为自己当着薛姨妈的面说了什么难听话,才叫人家追了这么远给塞钱,晴雯自是百般推拒。
香菱无法,强按住了她的手,小声快速说道:“我同你说实话罢,这哪里是我们太太的主意,分明是宝姑娘知道了,说我们太太不知这府里的礼节,但凡有人跑腿儿送东西,没有空手回去的。
这才叫我拿了钱追你来,我还庆幸你不曾回到荣庆堂,若叫旁人知道了,我们家太太和宝姑娘的脸面又朝哪里搁?如今你只当可怜我们姑娘,且安心收下才是。”
晴雯推拒不过,只得收了,这会子又不曾听得赵姨娘和彩云的声音响起,想来是香菱过来惊动了两人,早散了去。
第73章 拈酸吃醋斗生闲气
“前儿你给林妹妹绣得那帕子极好,三妹妹瞧着喜欢,又怕你活计多,不敢轻易劳烦了你,倒叫我问一问,可还有多的?”
晴雯愣了一愣,笑道:“给林姑娘做帕子的布料是打从她做衣裙的布料上省出来的,可巧没有多的了。若是三姑娘想要,怕是要自己准备了好料子才做得呢。”
宝玉沉思片刻,笑道:“咱们屋里平时也倒有些料子,只是不如林妹妹的好罢。回头我告诉了三妹妹,只瞧她怎么说。”
晴雯笑着应了,上前放了帐子,又铺了被褥,服侍着宝玉洗漱毕,方才退去。
静下心来,不由又心中感激林黛玉,幸而她当日为自己多想了一些,若是真个叫她白做了工,只怕现在这个姑娘、那个奶奶都要派了她的活计。
厚道一些的给个赏银,若是面皮厚上一些,装聋作哑的就把这事揭了过去,自己劳心劳力许多日子,说不得还落不得什么好儿。
林黛玉在人前一说自己是出了钱的,对于每个月只有二两月例的姑娘们来说,若无必要,断不会来寻了自己做些东西,反叫她落得自在。
次日一早忙活完,宝钗过来寻宝玉,因问袭人道:“宝兄弟哪去了?”
宝玉素日只爱同着年轻的姑娘一处玩,今儿一大早便去了林姑娘屋子里头点卯,脸也在那边一并洗了。
袭人因着此事正有些生气,怕是觉得宝玉在那边洗了,倒显得她这里没有什么重要的,竟是将她忘了去。
因此时袭人含笑道:“宝兄弟哪里还有在家的功夫!”
晴雯在一旁听见,瞥了一眼过去,只觉得袭人那张桃花面上隐隐含酸再也遮掩不住,心中不由冷笑。
薛宝钗略一想便知,又听袭人抱怨宝玉没个分寸,遂留下来多说了几句。
没想到袭人与宝钗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竟是十分投契,直到宝玉回来,宝钗方才告辞出去了。
宝玉不由奇怪,道,“我回来了,她怎么走了?”
因问及袭人,袭人又拿话刺他,两人分争几句,晴雯再听不过,借机避到了里间。
不一时,宝玉也觉无趣,起身下炕,到自己床上躺下。
紫鹃过来寻晴雯到黛玉处说话,待她回来,已是晚间,却看见麝月袭人几个凑在一堆儿,只望着屋子里头闷笑,不由好奇。
“这是怎么了?一个个儿的倒没了正经事做,在这里聚着做甚?”晴雯问道。
秋纹向她招了招手,附在她耳边轻声将事情说了。
原来宝玉自和袭人吵了几句,便生了气,这屋子里头的丫鬟一概不用,只叫一个名唤“四儿”的说话。
“四儿?我们屋里哪里有叫这个名字的?”晴雯越发不解。
没想到她这句话更叫几人忍俊不止,哈哈大笑,直到秋纹解释了才明白,原来这个四儿原是屋子里头叫蕙香的,因着宝玉气头上说甚么“哪一个配比这些花的,没的玷辱了好名好姓”,就令她以家中排行做了名字。
“你瞧,这也是个聪敏乖巧的,见宝二爷用她,变着法儿的笼络人呢。”秋纹斜了眼睛瞪了屋里头改名“四儿”的小丫鬟一眼,啐了一口道。
晴雯抿嘴而笑,想前世这个时候自己也是为着宝玉拈酸吃醋的,如今想来竟是如个笑话一般。
这一日,晴雯才将手上的事做了,坠儿“蹬蹬蹬”跑了进来,道:“晴雯姐姐,你嫂子这会子在角门子上等你,叫我来唤你呢。”
“可是有什么事?”晴雯疑惑问道,手上将拧干了的帕子搭到了架子上,心中一阵厌烦。
这回若还是多浑虫闹出了什么事故叫自己拿钱,她可是一文钱都不肯拿给他们的。
“不曾说了,我瞧着她也不像有什么着急事。”坠儿摇了摇头。
晴雯见也问不出什么,想了想,索性空着手去了角门上头。
远远瞧见灯姑娘也不怕冷,这样的天儿里只穿着一袭春衫,笑得一朵花儿模样似的与人说话,走近了一看,却是二门上的小厮与她嬉戏调笑。
晴雯想起来她素日来的那些传闻,自觉面上没有什么光彩,心中有些闷闷,便驻足不前。
偏灯姑娘一扭头看见了她,笑眯眯地招手叫她过去说话。
“嫂子今儿不忙?怎么有空来寻我?”晴雯无法,只得上前打了招呼。
灯姑娘斜着一双丹凤眼,将她自上而下打量了一番,才笑着慢悠悠开口道:“姑娘只在这里头享福,全然不管你哥哥如今在家几乎要死了去呢。
我本也不想管他,偏他在家里闹腾得厉害,说姑娘自打攀了高枝儿,便不顾念家里的人,如今竟连他这个哥哥也不认了。在家里嚎的什么丧一样,我被他闹得没办法,只好跑这一趟罢。”
晴雯抿着唇,暗地里咬着牙,半晌,才说道:“上回哥哥吃醉了酒打人,林大娘使人唤我回去,难道我没有回去?这会子偏又说这样讨人嫌的话。
不是我叫他吃的酒,也不是我叫他打的人,就算是闹到了琏二奶奶跟前儿,不也没把他怎么样?嫂子与其在这里怨我,不如叫他好生养好了伤,早些领了差事做好些。”
“哎哟哟,姑娘可莫要同我说这样的话。”灯姑娘冷笑开口言道,“上回林大爷将他打个半死抬回来,家里哪里有钱给他请医吃药的?只不过生捱着罢了。
实在捱不过,他嘴里也兀自骂着,说甚么若没有姑娘,他也不能到这府里当差,自然也挨不得这一顿打去。我原也没打算来寻了姑娘说话,只他在家里实在闹得厉害。
我受不得他些话,这才来寻姑娘想个法子。眼看这挨了板子的屁股上头烂得生了蛆,难道真个姑娘真个狠了心不管他了不成?”
晴雯气极,冷冷瞪着她,灯姑娘不以为意,唇边带着浅笑,伸手将自己鬓间落下的发丝理了理,又朝着门外的小厮抛了个媚眼。
那小厮见晴雯冷着一张脸站在一旁,干咳一声溜着墙边儿遁走。
第74章 糊涂人混赖糊涂账
宝玉不由奇怪,道,“我回来了,她怎么走了?”
因问及袭人,袭人又拿话刺他,两人分争几句,倒像是小夫妻吵嘴,晴雯听的心中不耐,索性避到了里间。
紫鹃过来寻晴雯,道是黛玉请她过去说话,晴雯跟着她去了。
待晚间回来,却看见麝月袭人几个凑在一堆儿,只望着屋子里头闷笑,不由好奇。
“这是怎么了?一个个儿的倒没了正经事做,在这里聚着做甚?”晴雯问道。
秋纹向她招了招手,附在她耳边轻声将事情说了。
原来宝玉自和袭人吵了几句,便生了气,这屋子里头的丫鬟一概不用,只叫一个名唤“四儿”的说话。
“四儿?我们屋里哪里有叫这个名字的?”晴雯越发不解。
没想到她这句话更叫几人忍俊不止,哈哈大笑,直到秋纹解释了才明白,原来这个四儿原是屋子里头叫蕙香的,因着宝玉气头上说甚么“哪一个配比这些花的,没的玷辱了好名好姓”,就令她以家中排行做了名字。
“你瞧,这也是个聪敏乖巧的,见宝二爷用她,变着法儿的笼络人呢。”秋纹斜了眼睛瞪了屋里头改名“四儿”的小丫鬟一眼,啐了一口道。
晴雯抿嘴而笑,想前世这个时候自己也是为着宝玉拈酸吃醋的,如今想来竟是如个笑话一般。
这一日,晴雯才将手上的事做了,坠儿“蹬蹬蹬”跑了进来,道:“晴雯姐姐,你嫂子这会子在角门子上等你,叫我来唤你呢。”
“可是有什么事?”晴雯疑惑问道,手上将拧干了的帕子搭到了架子上,心中涌起一阵厌烦。
这回若还是多浑虫闹出了什么事故叫自己拿钱,她可是一文钱都不肯拿给他们的。
“不曾说了,我瞧着她也不像有什么着急事。”坠儿摇了摇头。
晴雯见也问不出什么,想了想,索性空着手去了角门上头。
远远瞧见灯姑娘也不怕冷,这样的天儿里只穿着一袭春衫,笑得一朵花儿模样似的与人说话,走近了一看,却是二门上的小厮与她嬉戏调笑。
晴雯想起来她素日来的那些传闻,自觉面上没有什么光彩,心中有些闷闷,便驻足不前。
偏灯姑娘一扭头看见了她,笑眯眯地招手叫她过去说话。
“嫂子今儿不忙?怎么有空来寻我?”晴雯无法,只得上前打了招呼。
灯姑娘斜着一双丹凤眼,将她自上而下打量了一番,才笑着慢悠悠开口道:“姑娘只在这里头享福,全然不管你哥哥如今在家几乎要死了去呢。
我本也不想管他,偏他在家里闹腾得厉害,说姑娘自打攀了高枝儿,便不顾念家里的人,如今竟连他这个哥哥也不认了。在家里嚎的什么丧一样,我被他闹得没办法,只好跑这一趟罢。”
晴雯抿着唇,暗地里咬着牙,半晌,才说道:“上回哥哥吃醉了酒打人,林大娘使人唤我回去,难道我没有回去?这会子偏又说这样讨人嫌的话。
不是我叫他吃的酒,也不是我叫他打的人,就算是闹到了琏二奶奶跟前儿,不也没把他怎么样?嫂子与其在这里怨我,不如叫他好生养好了伤,早些领了差事做好些。”
“哎哟哟,姑娘可莫要同我说这样的话。”灯姑娘冷笑开口言道,“上回林大爷将他打个半死抬回来,家里哪里有钱给他请医吃药的?只不过生捱着罢了。
实在捱不过,他嘴里也兀自骂着,说甚么若没有姑娘,他也不能到这府里当差,自然也挨不得这一顿打去。我原也没打算来寻了姑娘说话,只他在家里实在闹得厉害。
我受不得他些话,这才来寻姑娘想个法子。眼看这挨了板子的屁股上头烂得生了蛆,难道真个姑娘真个狠了心不管他了不成?”
晴雯气极,冷冷瞪着她,灯姑娘不以为意,唇边带着浅笑,伸手将自己鬓间落下的发丝理了理,又朝着门外的小厮抛了个媚眼。
那小厮见晴雯冷着一张脸站在一旁,干咳一声溜着墙边儿遁走。
“既他觉得是因着我的缘故才进了府,如今若想要出去,我定也遂了他的愿,这就去求了琏二奶奶,不拘多少身价银子,哪怕我去借,也叫他赎身出去,好过在这里埋怨我。”
晴雯说着扭头便走,灯姑娘将眉一挑,暗叫不好,连忙上前拉住她往后扯,口中兀自陪着笑道:
“姑娘真真是好大的气性。你哥哥不过身上疼得厉害,这才胡乱埋怨了几句,哪里就真个怪你了?”
晴雯挣扎了几回不得挣脱她拽得死紧的手,回身瞪着她,怒道:“我原是瞧着他一个人流落在外头饥一顿饱一顿的可怜,这才求了赖大爷将他买了来,好吃得几顿饱饭。
可见现在是日子过好了,天天吃酒耍钱的不管,反而是我好心做了坏事,焉知我现在不是后悔的要死呢?前些日子他吃醉了打人,反叫我落了一顿排揎,我还不曾去找你们说道,反先怨了我?”
心里越发觉得委屈,鼻子微酸,眼泪便迷蒙了双眼,似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落了下来,抽噎着又开口。
“他本自家有月钱,我知道你也有来钱的门路,你们平日里逍遥自在的不说,一到要拿钱出来平事儿就想到我了,原来我在你们眼里是冤大头一样的呢?”
“姑娘这是哪里的话。”灯姑娘讪讪道,“这满天下的寻来,也是你们两个姑表兄妹的最亲,要是没有你,他哪里来的饱饭吃?更别提还成了家,好歹也过的像样的日子。
只姑娘也知道,打上回他打坏了人,被主子打了二十板子不说,厨房那里头也叫他这几个月不用去上工,每月的银米自然也革了去,现下家里哪里还有个进项?
今儿也是没法子了,才求到姑娘面前。好歹看着就这么一个亲人的份儿上,多少帮衬着些。就算是不管我,也拿些钱出来与他治了身上的伤,才好求了人挣钱呢。”
第75章 背后嚼裹当面拆穿
晴雯瞧着她话虽说得和软,眼中却掠过一丝不耐,心里念头一转,抬手将眼泪擦了去,放缓了声气。
“嫂子早这么说,不就行了,我还能真个不管他了?只这几个月过生日的人又多,光是凑钱上礼都用去不少,我手上哪里有多余的钱?”
灯姑娘撇了撇嘴,甩着帕子道:“姑娘莫要说这样的话,上回秋纹回家的时候就同她老子娘说了,姑娘这里月钱虽是定数,但是帮着主子们做些衣衫裙子什么的可都还另有赏赐,那才是大头儿呢。
今儿姑娘偏偏与我打着哑谜,许是真个看不起我们这些人,既如此,我便回去同你哥哥好生说了,叫他自生自灭去。”
说着,她冷哼一声,转身要走。
晴雯连忙上前两步拉住了她,脆声道:“嫂子莫要生气,我还没说完呢。秋纹这些时节与我打了多少机锋,处处与我作对,嫂子不知道,我们屋子里的人可都清楚得很,嫂子寻人一问便知。
虽主子有赏了银钱,也没有如她说的这么多,且多是嘴上说赏,隔着几个月也未必拿到了手里,都是这府里的人,嫂子难道就不知道?
说是在主子面前得脸些,可得的赏钱还却不过别人家死了人得的烧埋银子,嫂子还将我当了多有钱的人,真真是好笑。”
晴雯一时说着,冷眼瞧着灯姑娘面上变化,心知她多半是心动了,忙又笑道:“都是一家子骨肉,既哥哥现下不能做事,没了进项,我也不能就这样干瞪眼看着。
嫂子只在这里等我一等,我手上虽没甚么钱,且去屋子里头寻人借些子去,好歹将这一两个月应付过去。等哥哥好了,再托人问上一问,这府里还有没有旁的差事能做的。”
她仔细叮嘱灯姑娘在这里等着她,回去掀了帘子,看见秋纹正坐着与麝月说话,见她进来,还笑着打了个招呼。
晴雯不动声色应了声,问麝月此时手上可还有钱?
“才发下月钱几天,你的钱就没了?”麝月疑惑问道。
晴雯道:“我哥哥上回不是叫打了板子?这时节还没好了呢,我嫂子来说家里快没米下锅了,寻我拿些钱先使用着。只前些日子赌钱又都输得差不多,光才发下的月钱哪里够了?
若你有,就先拿来我用着,待下回发了月钱,我再还你。”
麝月闻言,跟了她进去拿钱,晴雯打开了箱子,拿了一串钱出来,又接过麝月手里的钱,给灯姑娘送了过去。
多浑虫现下挨了板子在家养着,还能伤口生了蛆,可见灯姑娘也不曾好生照顾了他。
方才又一连声的要钱,怕是最近多浑虫在家,灯姑娘嫌他碍了眼,不耐烦伺候,想打从自己这里搜刮些子银钱好出去作耍。
晴雯不欲管她的事,但秋纹是个不省心的,没想到出府回家还要乱嚼舌根子,实在叫人厌烦。
待回了屋子,看着与麝月说笑的秋纹,晴雯冷笑道:“你下回回家莫要说我们在这府里的事情,省得叫人当了下饭菜在背后嚼咀,像什么样子,没的恶心死个人。”
秋纹面色登时一白,咬唇道:“我也并没有出去浑说了,只同我嫂子提了一提——”
“你还不承认呢?我嫂子已说了是听你说的。咱们都在一个屋子里待着,并没有谁把你当了外人,偏你要做些吃里爬外的事。”
晴雯啐了她一口,骂道。
秋纹自知理亏,低下了头,麝月听明白了缘由,皱着眉头向她道:“你也莫要因着晴雯说了你几句便心里怨恨了她,这事儿不论叫谁知道,都难放过了你。
咱们素日里同吃同住,并不防备。可若都似你这样回去了乱嚼舌根子,大家做什么都避了你,是不是你心里就好受了些?”
秋纹默然半晌,方咬着唇道:“我知道了,多谢两位姐姐教我,我并不敢怨恨了谁。以后再不敢回去同她们说咱们屋子里的事了。”
“我才不听你怎么说,只看你日后怎么做罢了。”晴雯冷冷道,摔了帘子进去。
又过上几日,晴雯寻了个机会把麝月的钱还了,数一数自己的箱子里还有百余金,心里又踏实了不少。
正房里面王熙凤的声音格外响亮,逗得贾母笑得前仰后合,宝玉掀了帘子进去,正听到贾母说要给薛宝钗过生日。
因说起来宝钗此回正是将笄之年,过得这个生日,就该当要谈婚论嫁了。
宝玉两眼亮闪闪看着体态丰腴的宝钗,想着不知哪家的公子有福气将她娶回了家。
黛玉一眼瞥见他直勾勾的眼神,微微笑着拉了拉史湘云,指了指叫她看,宝玉一扭头瞧见了,过来道:
“过几日宝姐姐过生日,琏二嫂子要请了戏呢,你们都喜欢看什么样的戏,咱们好叫琏二嫂子照着请来。”
“真是个呆子,既是宝姐姐过生日,自然是宝姐姐喜欢什么样的戏,咱们就看什么样的戏,要不,不成了我们过生日了?”
史湘云笑歪在林黛玉身上,拿手指在鼻子上划了几下,羞他道。
宝玉嘿嘿笑了,又道:“宝姐姐过完生日,就是林妹妹生日,咱们不如同着琏二嫂子说一声儿,也给林妹妹请个戏班子来——”
“又说什么疯话,偏就爱看那出戏不成?”林黛玉啐了他一口,起身走了出去。
宝玉不明所以,史湘云笑着推他,“真真是傻了不成,林妹妹还在孝期呢。”
宝玉懊恼不已,连忙追了出去,见林黛玉站在自己屋子门口跟晴雯说话,还扭头瞥了他一眼。
他心头一松,面上浮现笑意,林黛玉将头一转,哼了一声,便朝着自己屋子去了。
晴雯看着二人之间打着眉眼官司,不由好笑,眼看宝玉踌躇着要上前,遂扬声道:“今夜风大,二爷快些回屋去,林姑娘回去加件儿衣裳就过来呢。”
宝玉一听,欢喜应了,这才扭头回去。
秋纹在她身后笑道:“该不告诉他,一会子过来了才说。”
第76章 灯姑娘风流会贾琏
晴雯看了她一眼,笑道:“再年轻他也是主子,何必这样逗弄他。”
“是了,也就是咱们屋里素日里没大没小的,也不知叫人看了多少笑话去。如今若是连主子都开始捉弄起来,回头叫人说嘴。”
麝月闻言点头说着,秋纹将嘴一撅,颇有些不忿,“这满府里头我们不笑话别人也就罢了,谁那般多事来笑话咱们?叫我听上一句,定要问到她脸上去。”
“瞧你这狂浪样儿。”晴雯拿手指在她额上一点,笑吟吟说着,便进了屋。
至二十一日,宝玉一早起来便去了宝钗那里,到午间又聚在贾母上房排了几席家宴酒席。
除了袭人近身伺候着,晴雯几人只在屋里置了饭菜吃了,就坐在门前晒着太阳打络子。
小丫头坠儿手上拿着壶浇花,眼睛却不住的往晴雯这里瞟来,一眼两眼的,晴雯还不理会。
过了一会子,坠儿拿着水壶悄悄凑近了过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半晴雯终是忍不住,瞪了眼睛骂她,“你若有事说便说,又作这般鬼鬼祟祟小家子气的模样做什么?可见是皮痒了要讨打!”
坠儿忙摇头道:“姐姐莫要打我,实是有事要同姐姐说,又怕姐姐生了气,心里一时拿不定主意,手上自然就慢了些——”
晴雯皱了眉问她有什么话,恰好这时秋纹和碧痕进屋子里找线,见她们走了,坠儿丢了洒水壶,几步上来,蹲在晴雯身边小声说道:
“前儿我去琏二爷的外书房送东西,撞见一件事,早想同姐姐说,只我若说了,姐姐莫要生气了打我才是……”
晴雯心中生疑,和缓了语气道:“只要是实事,不是你瞎编来骗我,我为何要生气打你?自管说来。”
没想到坠儿越发苦着一张脸,皱着眉头道“这事儿虽是我亲眼所见,怕是若说出来,姐姐会觉得是我编的呢。”
晴雯啐了她一口,不耐道:“我又不是个傻子,是真是假自己不会分辨的?你要说就说,不说的话接着干活儿去。”
坠儿并未犹豫许多时候,轻声把自己所闻所见与晴雯说了,直将她气得满面通红。
原来前些日子王熙凤的女儿大姐儿出花儿供了娘娘,便把贾琏赶到了外书房住了些日子,哪知道他就连这些日子也忍不得,丝毫不顾忌着自家的大姐儿。
那一日坠儿的姥娘王善保家的叫住她,让她去外书房传个话,原来邢夫人叫他把大老爷上个月瞧中的几把扇子买了来,提醒他莫要忘了。
王善保家的先去了一回,书房里头没人,这回便叫坠儿跑一趟。
坠儿当即应了,谁知道到门口就叫人拦了下来,她话没送到,回去又怕被姥娘骂,索性蹲在左近等着贾琏出来。
没成想过了个把时辰,却是晴雯的嫂子灯姑娘自外书房走了出来,满面的春风得意,荷包里头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些什么,哼着小曲儿一步三摇地走了。
坠儿想到平日里在家听家里人说的那些事情,饶是她年岁小,也猜到了几分。
“我在心里憋了好些日子,今儿实在忍不住,才敢同姐姐说的。”
坠儿低头皱眉,声音小的似蚊蝇哼哼。
晴雯此时却几乎将自己一口银牙咬碎。
早知她是个不安分的,只没想到竟这样的胆大包天。
琏二奶奶素来最是个善妒的,偏还与琏二爷扯上了干系,回头若叫琏二奶奶知道,怕是要剥了她两口子的皮也不能解气。
一时又想起来灯姑娘这般行事,怕是一点儿也不顾忌多浑虫,两夫妻说不得亦是分道扬镳了,行事才这般乖张。
“我知道你是好心,哪里要打你骂你了?还是你们平日里将我想得太坏,在背地里编排我些坏话。”
晴雯佯怒道,坠儿连忙赌咒发誓道不敢,晴雯又笑着道:“你能同我讲这些,我是极高兴的。只是这家丑不可外扬,你切莫同着旁人说了,叫人笑话我。”
坠儿忙点头,晴雯又起身打开了箱子与她拿了一把钱叫她买零嘴儿吃,又叮嘱她千万莫把这事情保密。
坠儿几番推辞不过,红着脸接了钱,用帕子包住捂在了怀里,睁大了眼睛看着晴雯道:“晴雯姐姐放心,这事情只有你我知道,断不会有第三个人打从我这里听到这些话的。”
晴雯抿嘴一笑,伸手在她头上拂了几下,撵她出去玩了。
晚间,主子们都不在,几个丫鬟约着一齐到后面花厅里头看戏去,麝月见晴雯不动,扯了她一把,道:
“你今儿也辛苦,不如同着她们一起去热闹热闹,好过在这里趴窝。”
晴雯抬眼,揉了揉脖子,反问她:“你这会子又不打算去看了?”
麝月笑了笑,道:“我素来不爱热闹,再说若人都走了,这屋子也得有人看着不是,就由我这不爱热闹的留下罢了。”
晴雯道:“难道我就是个爱热闹的?何况也只远远瞧着,坐不到正席上去,没有什么意思。”
“瞧你还说秋纹那个狂浪样儿,我看你才是最狂的。竟然都想坐到正席上去了,怕是要下辈子投了胎才能如愿。”
麝月“扑哧”笑出了声,拿手拧着她的嘴巴,晴雯一扭头避开,正看见碧痕和绮霰掀了帘子唤她们同去。
“你们去吧,我留在这陪这个咱们屋子第一得用的人守屋子。”
晴雯摆了摆手,又一拧身,躲开了麝月的魔爪袭击,去到里间拿了衣料出来。
“都说正月里不动针线,你看你这剪刀针线一并都拿了出来,难道这衣服要的就这般急了?”
“要的倒是不急,只这会子又没旁的事要忙,早些做出来早安心罢。”晴雯低了头将先时画好的花样子又重描了描。
麝月见那料子顺滑光鲜,忍不住上手去摸,却不想这衣料竟这般娇贵,手才放上去,便勾了丝起来,不由将她吓住。
“哎呀,这是什么好料子,竟这般金贵得动也动不得,我这可是闯了大祸了!”
第77章 家事纷杂谣言风雨
瞧着麝月一副吓坏了的样子,晴雯忙上前来看了,安慰她道:“这是蜀地来的雨丝锦,最是难得。自打老太太瞧着林姑娘现在虽在守孝也穿得好看,更是用心来打扮她。
但凡有什么难得的好料子就叫人送了过来,叫好生做了衣裙备着,这里勾丝的这一点儿你莫要怕,回头我绣朵花儿啊叶儿啊的上去就盖住了,不是什么大事。”
“怪道宝二爷平日里生怕使唤了你,我素常也不是做粗使活计的人,这手放上去都把料子勾了丝。你这样做精细活计的手更是该好生保养了。”麝月拍着胸脯道。
晴雯叹道:“这手是不能粗了,否则做不好绣活儿。只是我平日不做,你们便要多做些。时日久了,难免会有人说些子酸话,没的叫人讨厌。”
麝月知道她这话是暗指责秋纹,不过此时二人已经和好,她却不好再起了头儿勾起来晴雯的气性。
“你知道她向来是个粗人,有口无心的,又都在一处做活,何必与这样的粗人置气?什么时候真个恼了,咱们一道说上她两回,她也就知道了。”麝月笑着说。
晴雯抬头想了想,打从上一回她同着自己道了歉,这些日子性子是好了不少,就连自己话赶话说上几句,她也不恼。
晚间宝玉回来,又不知和谁吵架生了气,袭人劝了两句,他便呛声起来,后头索性直接躺在床上不说话。
晴雯有心过去瞧上两眼,被麝月拉住,指了指躺在床上发呆的宝玉,向晴雯摆了摆手,拉了她出来。
“人家两个的事情,我们好多什么嘴?今儿吵了,明儿又好了,白填在里头做恶人。”
不一时,又有黛玉过来寻袭人,听得宝玉睡了,便要回去,袭人忙叫住了她,把宝玉写的一个字帖儿拿出来与她瞧。
黛玉看了,不由笑道:“不过是又犯了呆病,写了些浑话,并没有什么。”
遂将那字拿走,与湘云同看,次日一早,又拿与宝钗看。
几个人相携而来寻宝玉,一番机锋论答下来,倒将他问得个哑口无言。
晴雯将茶上了,见黛玉和湘云仍复如旧,不由的好笑。
可见这人总是好一时,歹一时的,今儿吵了闹了,明儿就又好了。
待吃罢了饭,史家又派人来接湘云,道是快到元宵,接她回去过节,贾母这才放了人。
元宵夜,众人又齐聚在荣庆堂里,绣橘又跑来找晴雯说话,晴雯笑道:“我们这里是有袭人麝月跟着宝二爷,你小心二姑娘寻你不见,叫老太太知道了怪你擅离职守要打你板子。”
“我们二姑娘一向没有什么话,只一个司棋也尽够了。正房里头人多,挤挤攘攘的,我嫌吵闹。你若不欢喜我来,我走就是了。”
绣橘撅着嘴说着,作势要走,又极快被晴雯拉住。
“我几时说不欢喜你来了?我只在这屋里待着,平日里虽有说话的,却不如与你投契。快些坐下来,让我拿了瓜子茶水,好生招待你一番。”
晴雯笑着拉扯了她一番,绣橘面上这才多云转晴,乐滋滋地坐了下来,嗑了一会儿瓜子,突然一拍大腿,惊道:“哎呀,我差点儿忘了!”
晴雯被她吓了一跳,瞪着眼看着她。
“前几日我们屋子里的赵嬷嬷回来说,你哥哥如今病得可重呢,你嫂子可来寻过你了?”
绣橘将脸侧过来,趴在她耳边悄声问道。
望着绣橘嫣红的嘴唇上犹自留着半片瓜子壳,晴雯心中一暖,淡然伸手将它拿开丢了,这才开口。
“半个月前我嫂子倒来找过我,说是我表哥挨了板子之后没钱看伤,伤处几乎长了蛆。问我拿钱,偏我手上钱也不多,还是问麝月借了些与她拿去请医吃药。
按说都过了这么些日子,好好儿养的话伤也早该好了,怎么这会子又变重了?赵嬷嬷可还说了旁的?”
绣橘听她说话似真个不知情,一时有些犹疑,晴雯笑道:“我们家的那些事儿这满府里头谁不知道,难道你还怕我脸上过不去?”
绣橘红了脸,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赵嬷嬷却也不曾当了别人的面儿说去,你心里莫要难受。”
“我知道。”晴雯唇角含着淡淡笑意,低了头浅浅应了声。
绣橘一向同她谈得来,看见她这副模样,又想着若是自己的家里人是这般,怕早就抱着院儿里的枣树痛哭去了。
一边这样想着,越发心疼她,叹了一声,道:“虽你哥哥现下不能动,又不是什么缺胳膊少腿儿的大伤,偏你嫂子这个心狠的,每日里将门一锁,也不管他在里头指天骂地的,只管自己逍遥快活去。
赵嬷嬷打从他家门前过,听见声音不对,就扒着门缝儿往里瞧,道是你哥哥哼哼唧唧的,听着却是没什么力气了。”
晴雯抬头望着她,樱口微张,似有些呆愣不敢置信,绣橘忙又道:“赵嬷嬷只在外头见了,未必看得真切。你这会儿可能走开了?不如回家看一眼。”
晴雯蹙眉半晌,摇了摇头,睫毛颤颤,眼圈儿微红,“前些日子我嫂子才过来寻我拿了钱说给表哥请医拿药,也不曾说叫我回家的话,怕是找袭人请假都不好请的。”
“你家里有事,自然要请假。你若是不好说,不如我去寻了袭人帮你说上两句?”绣橘急道。
晴雯无奈道:“咱们做奴婢的,自然是主子在哪儿,哪里就是家。何必为了这些事去给人添了不快,好歹我嫂子同他夫妻一场,总不能害了他,且只等着信儿罢了。”
绣橘听了她这话,不由又感伤起来,坐不得一时,也没个什么好法子,便又走了。
她没看见,自己转头离开之后,晴雯的嘴角满溢出来的笑意再也忍不住,最后竟是伏案无声笑得肚疼。
她特特的在灯姑娘面前说些别人拿了烧埋银子的话,就是盼着这两人狗咬狗,若将他们捣散了,才不是她的本意呢。
第78章 指桑骂槐隐含恶意
前世她才死了,这两人连口薄棺都不肯给她置办,立时就去王夫人面前回话,又为着几两烧埋银子将她火化了去,半分不肯顾念姊妹亲情。
今日不过略施小计,灯姑娘还真个下了手,晴雯不由心中大快,且只在这等着罢,看看她何时来报丧——
她不肯听了绣橘的话回家去看,更多的是想要克制自己,莫要瞧见了人,上了头,亲手将他了结了去。
重活一世,她早就醒悟,说什么亲戚,都是靠不住的。
元宵过后,贾元春忽想起那大观园中景致,怕自己幸过之后,贾政便叫人封了园子,空费了人心力,不如叫家中姐妹并宝玉一起进去住着。
遂命太监夏守忠到荣国府下了一道谕,命宝钗等只管在园中居住,命宝玉仍随进去读书。
晴雯乍听此信儿,虽心中早有计较,此时亦是惶惶。
这一世桩桩件件的事情,除了小事不论,其它的发展竟与前世一般无二,叫她顿生无力忐忑之感。
宝玉自贾母处回来,一叠声儿的叫人收拾东西,好搬去园子里住了。
袭人忍不住笑道:“可见你这说风就是雨的性子何时才能改了。就算这会子都收拾好了,也该等老爷太太选好了日子才能搬,急甚么呢?”
宝玉道:“我已同林妹妹说好了,她住了潇湘馆,我就住在怡红院,两处离得又近,又清幽。如今也算是定下了,你们且去瞧瞧里头该当怎么安置才好,莫要等搬过去了,又是忙乱不休。”
袭人嘴上应了,等他出门,就约上麝月、晴雯,几人进园子先行去看宝玉的东西该当如何安置分派。
“知道几位姐姐要来,我早将屋子洒扫干净。姐姐们瞧着这屋子里头有哪里要挪动的,只管告诉我,我就去寻了小厮和婆子过来安置好。”
园子里守着怡红院的丫鬟名叫小红,晴雯看着这张未语先笑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小红原是大管家林之孝的女儿,她们才来怡红院时并不清楚她的背景,只道她是个寻常的丫鬟罢了。
后来她在王熙凤面前露了脸,被王熙凤看上,晴雯她们方才知道,这个小红竟有这样的背景,自己曾多次呛声将她当个小丫鬟一样骂——
“二爷若要搬过来还要等老爷太太的示下,我们不过是来看看屋子的摆设,免得带多了东西不好安放。”袭人温声向小红说道。
小红笑着说:“这屋子大得很,想来并不会有什么放不下的,只几位姐姐到时候要怎么住,或可先看好了,我叫人来收拾。”
麝月听她说话是个极有主意的,不由抬头多看了她几眼。
晴雯笑道:“我们屋子里头就有七八个大丫鬟,除了每夜里都有在宝二爷屋里上夜的,还有几人原随意安置了也好。这事儿原没有什么要紧的,等我们搬来了再收拾也是一样的。”
小红早听说晴雯是个牙尖嘴利难缠的,此时瞧她说话却是客气,心下一松,道:“既如此,我就知道了。等几位姐姐看好了,一会儿我就叫人过来收拾一下,等几位姐姐搬来,便可直接住了。”
“那样自然是最好。”晴雯微笑颔首道。
“一个园子里守屋子的小丫鬟,你同她说这么些做什么?”麝月扯了扯晴雯的胳膊,瞥了小红一眼。
晴雯朝着小红点了点头,待袭人四处看过以后,几人便又回转。
路上麝月犹自在说,晴雯现下越发像袭人,待人接物尤其稳重,就连个守屋子的丫鬟,也十分客气起来。
晴雯瞥了她一眼,上前挽了她的胳膊,“原你总说我性子风风火火的总得罪人,这回我得了教训,与人为善,又招来你这么些话。”
袭人回头笑道:“她这也是盼着你好呢,若是你能一直这样儿,哪里还会有小丫头怕你?怕不是人人都要敬着你了。”
“我只管做好我该做的,也不要人敬我,也不要人怕我,只盼着能安安生生熬到——”
一语至此,晴雯自觉失言,连忙噤了声,袭人还要再说,却听得前头一阵说话声,走了几步,便看见慈眉善目的王夫人陪着邢夫人一行正往这边走来。
三人连忙避到一旁,王夫人淡然扫了几人一眼,问起宝玉最近的起居,袭人忙上前一一答了。
“过些时日宝玉搬进了园子,这里头大大小小的事务你们都要尽心些,莫要叫他被一些子不老实的人给带坏了。”
王夫人冷冽的声音响在耳边,晴雯垂首不敢抬头,只喃喃跟着袭人和麝月二人应声。
她低着头,只看见王夫人身上穿着秋香底色缎子马面裙,脚上的绣鞋若隐若现,叫人心中惴惴不安。
“袭人原还在老太太那里时就是个周全妥当的人,有她跟在宝玉身边服侍,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邢夫人笑着说道。
王夫人隐隐嗤笑了一声,“大嫂也知道她是个周全的,只是宝玉现在这个岁数,正是听不得耳旁风的时候,就怕被那有歪心思的下人哄上两句,就偏了道儿了,叫人不能不为他悬着心。”
“但凡这爷们儿身边有了不妥当的人,弟妹只管将人拿了撵出去,谁还能说些什么?”
晴雯屏息静气站在那里,只觉浑身冰凉,眼前的秋香底色缎子的裙裾晃晃悠悠,叫人眼前一花,便有些站立不稳。
一双手伸过来,悄悄扶住了她,继而,是麝月担心的面容出现在眼帘中,蹙着眉头问道:“可是身子虚,还是累着了?”
晴雯此时方才回神,回头看王夫人和邢夫人的身影已转过假山不见,只能看见一片衣角,她这才惊觉,自己额上竟是被冷汗打湿了去。
“不妨事,许是今儿走累了,竟又出了汗,却是恼人。”她勉强笑着说,又用帕子擦了汗,给了麝月一个微笑叫她安心。
“你还是到一旁廊下坐一坐,是我们没有想到,你是小脚,自是不耐久站的。”袭人也忙拉着她一旁栏杆上坐了。
第79章 林氏孤女自怜身世
晴雯顺从随她坐了,便听袭人说道:“要我说,咱们太太最是和气不过了,平日里也是怜老惜贫的。上回我哥哥叫人带信儿,说我娘病了,吃了几日的药也不见好。
你们也知道,咱们爷素来身边儿最是离不得人,偏那几日又吓着了,夜里得哄着睡才行。我这边脱不开身,急得什么似的。太太身边儿的金钏儿也不知打哪儿听说了,就告诉了太太。
太太特意叫人唤了我过去,介绍了一个咱们府里素来用惯了的大夫去我家看了,才一副药下去,我娘就好转了。咱们摊上这样菩萨心肠的主子,真真是前世烧了高香了。”
晴雯冷眼瞧着她双手合十念佛,胸前闷闷,才忍不住要说话,又听麝月道:“是啊,听我妈说,太太年轻的时候也是如琏二奶奶那般的爽利性子,只近年来不怎么管府里的事儿了。
实际上太太亦是雷霆手段,不过上了年纪,方吃斋念佛,为子孙祈福呢。”
晴雯嗤笑一声,不待两人看过来,便笑着道:“这会子我也歇过来了,我们快些回去罢。要是宝二爷赶巧儿回来了,又不见咱们,不知道要说什么呢。”
“你倒是将他的性子摸得清楚。”袭人浅含酸意抱怨了一句,欲要来扶她,被晴雯侧身避过。
“我只是缠了脚,又不是残废了。你且走你的,我自跟上就是。”
袭人见她不愿,也不强求,与麝月前头走着。
晴雯在后面慢慢走,看着两人的身影,心中思忖着,这一年来,袭人对宝玉越发在意了,竟是随便的一句话都能叫她吃醋。
出了大观园,走上几步,便是王夫人的院子,此时王夫人跟邢夫人在园子里,院子里只留了金钏儿和彩霞看家。
大老远看见袭人,金钏儿便招手叫道:“你们打从园子里来,可见着太太了?”
袭人笑着应道:“将才同太太走了个对脸儿,瞧着样子,太太许是要再逛一阵子才回呢。”
金钏儿皱了眉道:“哎呀,王家舅太太使人送了东西来,还说等太太过目了以后好回礼呢。既如此,彩霞就在院子里等着,我去园子里寻了太太问分明了才好行事。”
她一向是王夫人面前极为得用之人,老实的彩霞只听吩咐便罢,点头应了。
袭人心里记挂着宝玉,生怕自己回去晚了,宝玉会受了怠慢。
“我们在沁芳闸那里碰见的太太,这园子里头大,岔路也多,不如叫麝月陪着你一起去了,两个人寻太太也好找些。”
金钏儿看了麝月一眼,点了点头,“既如此,就有劳麝月了。”
袭人与晴雯回转,秋纹几个围上来叽叽喳喳问怡红院的事,听说里头还有个叫小红的丫鬟,秋纹撇了撇嘴。
“本来咱们屋里头人就多,这一进园子里头,再加上看院子的人,更是挤得不行。”
晴雯笑道:“人多了还不好?本来两个人做的活计三个人分担了,岂不轻省许多?”
秋纹的脸更是皱成一团,打从鼻子里头哼了一声,“再多的人分担活计,也架不住咱们爷是吃了能长生的唐僧呢,到时候都围在二爷跟前儿,哪里还有人认真做活了?”
袭人闻听此言,面上一红,低着头进了屋。
晴雯上下打量了秋纹一番,倒把她看得忐忑起来。
“晴雯姐姐怎么这样看着我?怪渗人的。”秋纹捧着脸干笑着问道。
晴雯露齿一笑,“没什么事,却是觉得秋纹如今长开了些,越发水灵了起来。”
说罢,她转身进了屋,秋纹拉着碧痕一连声地问:“连晴雯都这样说,难道我真的越长越好了?”
碧痕瞟了她一眼,冷笑道:“你若是生得比晴雯还好,那才叫真的好呢。”
且不管她二人在外头闹些甚么古怪,袭人回来将宝玉的书桌收拾了出来,又将放在床侧格子里头的一个白底青花的瓷盒拿了起来,打开盖子,里头还有三丸黑褐色的药丸,隐隐散发着清香。
见丸药安好,她复又将瓷盒盖上,扭头见晴雯进来,忙遮掩着将瓷盒放回原处,走过来道:
“前儿你还说要去寻林姑娘说衣裙的事,方才我隐约瞧着林姑娘在屋里呢,这会子去,想来正合适。”
晴雯早看见她的小动作,只不以为意,顺着她的话往外头掀了帘子看了看,点头道:“我去寻林姑娘,若有什么叫我做的,只等我回来再说。”
“这屋子里头人并不少,何尝有什么事非要等你来做才行了。”袭人笑眯眯地说,催她赶紧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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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停了笔,搁在了笔架上,望着才写的字发着呆。
前些时日贾母给宝钗庆生辰请了小戏,王熙凤拉着一个小戏子说扮上之后活似一个人,自己当时就瞧出来,那戏子与自己有几分神似。
她知道,王熙凤这样说,也是暗指贾母厚赏这小戏子,正是因着她长得像自己,贾母爱屋及乌,只她一个官家小姐,不好拿自己比戏子,低头笑了不说话。
史湘云瞧了出来,大声笑道:“像林妹妹。”
黛玉虽有些别扭,但并未有什么不悦,史湘云年纪小些,又素来是个心直口快的,每回被贾母接过来,总同她挤在一处睡了,何尝会因这一句话就着了恼?
叫人难受的是,宝玉在桌上与人挤眉弄眼的使眼色,生怕旁人得罪了自己,越发显得自己是个小性儿不容人的。
虽此事已过去几天,但她素来是个爱多思多想的,无事之时总要再将前情复想几回。
这时黛玉坐在那里,正越想越是委屈难过,垂了头“啪嗒”流下几滴泪来,又想着若是自己父母尚在,自不必寄人篱下思忖旁人的心思。
只管自家想笑就笑,想骂就骂,旁人就算觉得她性子有些孤拐,看在父母双亲的份儿上,也不会与她为难。
可现下只有自己一个外姓人依附在贾府,行动间总要多思多想,这心中积郁越来越重,眼泪自然也就越来越多。
第80章 势利逢迎王氏家风
“姑娘且只管顾好自己的身子,旁人说什么,做什么,莫要往心里去就是。这气是为着旁人生的,坏的身子却是自己的,实在是划不来。”
紫鹃端了一盏茶来放下,叹了口气劝说她道。
“我又怎么了?偏惹了你这么些话。”黛玉嗔道,“早间猫儿可喂了?今儿日头好,想来它要晒太阳,莫叫它在凉地上卧久了,回头又跑肚。”
紫鹃应了声,便听见外头帘子声响,出去一看,原来是晴雯来了。
“我瞧着林姑娘日常旁的不说,帕子倒是换得勤,这回做的衣裙上头又裁下了两条帕子,我先做得了一条,给林姑娘替换着使。”
紫鹃笑着打从晴雯手里接过帕子,拿着给才从里间出来的林黛玉看。
林黛玉接在手里仔细看了,又望向晴雯道:“难为你的心思怎么这般的巧,你绣的帕子,每一个我都喜欢,耗费了你不少精神罢?”
晴雯嘴角噙着浅浅笑意,连连摆手,“不过是闲暇时做的,倒费不了多少时候,只要林姑娘喜欢,日后我多做一些给姑娘备着。”
“瞧瞧,这哪里是宝二爷的丫鬟,不若姑娘去同老太太说了,把晴雯要到咱们屋子里来,倒还合适些。”紫鹃将帕子叠好放到一旁的盒子里,向着晴雯笑道。
“我巴不得姑娘把我要过来呢,只怕我来了以后又占了你的好儿,叫你怨我——”晴雯促狭看着紫娟道。
“你倒是过来,我看看你能占了我的什么好儿?姑娘喜欢你,若你能在姑娘身边服侍了,姑娘日日欢喜,于我来说,那才是真的好呢。”
紫鹃歪了头笑,晴雯心中一动,想着若是自己真个能到了林姑娘身边,是不是王夫人便再也不能疑着自己勾引宝玉了?
却见黛玉面容微异,开口道:“好好儿的,说这些做甚么?”
晴雯心中一滞,知道既然林姑娘无意,这事儿想来是不成了,遂把话头儿转到了旁的地方,说起来自己和袭人麝月往园子里去看院子的事情。
“呀,说起来我也要去一趟看看里头的布置,万一咱们的东西也不好放,可怎么行?”紫鹃说道。
黛玉瞥了她一眼,笑着说:“日常瞧着你倒稳重,一遇着点儿什么事,便又忙慌起来。她们先去里头看,是因着她们屋子里头的人多,东西也多,怕到时候挤挤挨挨不好分派。
咱们屋子里统共就这么几个人,到时候归笼到一处抬了去,若是有放不下的,该扔的扔,该收的收,又何必巴巴跑过去看几回?”
被她一说,紫鹃也压了兴头,低头轻笑一声,又道:“定是因着有姑娘在,才叫我这般风风火火也没甚么关系。纵使风浪再大,姑娘只稳坐钓鱼台,这桩桩件件的事情才条理分明了呢。”
“你少来攀扯我,快些去寻了猫儿来。这会子虽说日头暖了,地上还是寒凉的,它若跑了肚,累的还是你。”
“姑娘连猫儿都看顾得到,怎么也不注意一下自己的身子——”紫鹃叹气道,林黛玉听了,不由又低了头,嗔着她莫要再说这些。
又说了一会子闲话,晴雯方回转,宝玉这时已经回来,才在袭人的服侍下换了衣裳,看见她来,忙拉了她问:“你可是才从林妹妹屋子里来?”
“今儿我去寻宝姐姐说话,本来邀了林妹妹一起,偏她身子又不舒服。你方才过去瞧她,她可好些了?”宝玉拉着晴雯问。
晴雯心想着并不曾见林姑娘不舒服的样子啊,只是不大开心倒是真的,怕并不是因着身子不舒服去不了,而是又生了宝玉的气了罢?
“我去的时候,林姑娘记挂着猫儿晒太阳凉了肚子,催着紫鹃去把猫儿抱起来呢,瞧着倒是还好。”晴雯道。
宝玉一听,来了精神,“我去寻了林妹妹一起给老祖宗请安去。”
说着,便撩了帘子出去,袭人在后头唤他等上一等,他也只摆了摆手,兀自去了。
袭人无法,只好拿着东西追了过去。
晴雯回到自己屋子里头拿了针线出来,坐在榻上做活,麝月回来,问道:“怎么不见袭人?”
“随二爷去了林姑娘处呢。你这会子才回来,可是寻到太太?”晴雯手上不停,抬眼问道。
麝月点了点头,又有些迟疑着说:“我同着金钏儿找着太太后,又跟着去了太太的院子……太太做主定下了回礼,还曾问王家的媳妇子要不要去见见薛姨太太,谁知道她竟借口舅太太等着回信儿,这样走了——”
晴雯长长的睫毛轻轻扑扇了两下,那双似会说话的眼睛带着疑惑望向麝月,好像在问她想说什么。
麝月蹙了眉,跺了一下脚,道:“我这不是觉得有些不大合适,方才同你说呢。你说宝姑娘那样光风霁月的一个人,怎么偏偏不得舅太太喜欢——”
晴雯抿嘴笑了笑,低下头拈起针,在自己发间蹭了一蹭,“我瞧你这才是闲吃萝卜淡操心,薛家的人住到了贾家,你却想着为何她不得王家的喜欢?
这王家的人多数随了舅爷赴了外任,只留个姨太太在府上侍奉老夫人,说不得是舅太太与姨太太不睦,所以才怠慢了光风霁月的侄姑娘,也不一定呢。”
麝月沉默静思半晌,缓缓点头道:“果然我不如你想得通透。只可惜了宝姑娘,这样一个水晶心肝儿玻璃人儿,倒受了这样的委屈。”
“委屈不委屈的,你怎么又知道旁人的想法呢?”晴雯抬头斜睨了她一眼,“自家的炕头儿都还没烧热,反管着别人家冷不冷,你也是越发闲了。”
麝月抿嘴一笑,卷了袖子叫小丫鬟往铜盆里添了热水,试了下水温正好,这才在水里摆了手巾,拧干了擦脸。
“叫我说,这满府的姑娘奶奶,再没有一个比得宝姑娘是个周全人——”
“瞧你在哪里蹭来的这些灰,快些去换了干净衣裳过来,免得一会子主子叫人,还在各忙各的呢。”晴雯打断了她。
第81章 多浑虫命丧黄泉路
麝月低头一看,果见自己袖口上不知哪里蹭的好大一块污渍,不由惊叫一声,“哎呀,这是哪里来的?”
说着,急急忙忙便进去打开了箱子拿衣裳出来换,一边又扬声同晴雯说道:“我总觉得这几日有些不对,仔细想来,竟是有些日子不曾见了绣橘,二姑娘这几回在老太太跟前儿凑趣儿,竟都带的司棋呢。”
晴雯停了手,若有所思。
她与绣橘说不上好,但绣橘是个心里存不住话的性子,最爱寻她聊些闲天儿,打发着等二姑娘的时间;
司棋最是有主意,风风火火的,每每守在二姑娘身边,生怕二姑娘被人欺负了去,却同她不大和得来,晴雯觉得她与自己犯冲,素日少来往。
“可是二姑娘那里有什么事?”晴雯歪了头问道。
“只听说近日二姑娘那位嬷嬷又闹出些故事来,旁的倒没什么,也许是因着她不想跟着出来,守屋子了?”麝月蹙着眉头猜测。
晴雯若有所思,“二姑娘身边儿那位老奶奶也真是不得了,二姑娘纵然再不受宠,也是大老爷身前正经的姑娘主子,偏她拿着鸡毛当令箭,浑不管不顾的挫磨人。”
“哎哟,你可少说两句。”麝月瞥了她一眼,又去打了帘子向外看了一回,复回来道,“你这话要是叫人听见,那才是不得了。”
她走到桌边,倒了杯茶喝了,又倒水把杯子洗了,重斟了一杯给晴雯,晴雯伸手接过,麝月方才开口道:
“这些嬷嬷虽可恶,可要是主子身边儿有什么事,说不定还是要指着她们呢。你瞧着咱们二爷身边儿的李奶奶,正经每个人都烦她呢,可先前每回去姨太太那里,还不都是她跟着约束着二爷?
如今她才一出去,二爷就在姨太太院儿里喝得一身酒气才回来。若没事也就罢了,一旦有什么事,还不是咱们这些服侍的人得了罪过?”
晴雯抬眼瞥着她,唇角微勾,笑道:“我知道你素日是个心里有成见的。只可惜咱们这样的身份,劝上几句他又不听,有什么法子?”
“是以才说有些事情,还是要这些老嬷嬷管着,平日里只看着她们再讨厌,正经有事还得指着她们的。”麝月将晴雯喝过了的杯子拿去用水洗了,才又放回去。
才开口又要说什么,却见袭人打从外面进来,后面还跟着探春身边儿的翠墨。
“在外头就听你们说得热闹,怎么这会子倒不说了?”翠墨同她们亦是熟得很,开口笑问。
“正是听见你们来了,才不说了呢。我们在屋里说得可都是好话儿,哪能叫人平白听了去?若是想听,先拿银子来。”
晴雯笑着说道,一张白瓷般的素手摊在翠墨面前,被她一巴掌打了下去。
“说的什么好话儿,难道我是喜欢听的?”她啐了一口,又过来瞧着晴雯手上的活计,不由叹道,“怪道三姑娘总是夸你,果然比我们不知好了多少。
姐姐何时得了空儿,不妨教教我,也叫我在三姑娘面前卖个好儿呢。”
“既你认真想学,且厚厚备了拜师礼,再与我跪下磕三个响头,我才认你这个徒弟呢。”晴雯道。
翠墨笑着作势去撕她的嘴,“好你个牙尖嘴利的小蹄子,我只看你这‘师父’当不当得——”
两人笑闹成一团,晴雯急得连连叫麝月,“快些把她拉开,小心一会儿针扎了眼——”
麝月兀自在一旁笑弯了腰,“针扎了眼才好呢,看你们以后还闹不闹了。”
袭人拿了东西从里头出来,看见她们二人这般模样,不由悠悠叹了一口气,才要开口说话。
忽然小丫头坠儿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向着晴雯叫道:“晴雯姐姐,你表哥没了,林大娘叫我喊你去见他最后一面呢!”
“哎呀!”袭人方才要说的话堵在了喉咙眼儿,惊叫出声,一扭头看见晴雯似被吓呆了,愣愣地坐在那里,手上的针线掉落下来,也不曾察觉。
“快莫要发呆了,现下去,说不得还能再见上最后一面。”袭人上前去把晴雯腿上的针线筐子拿开,推着她道。
晴雯恍惚回神,猛地站起身来,却眼前一黑,身形一晃,便又要倒,幸而麝月伸手扶住了她,才不至于摔倒。
虽一直盼着他死,可这一天真的来了,晴雯又红了眼眶,鼻子微微有些酸意。
“快些回家去看看吧,好歹就这么一个亲人——”袭人说着话,竟也红了眼圈儿。
晴雯此时耳朵里头已经听不见什么声音,只跌跌撞撞被坠儿牵着手往角门那边去。
出了角门子,走过长长的窄巷,似有人语声在耳边呢喃,晴雯茫然四顾,只见一个身着长衫的年轻男子正在一旁同她说着什么。
只是,她什么也听不见。
她甩开了那人握着自己的手,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向着吴贵住处的方向前行。
若没有她的暗示,吴贵又怎么这么快就死了?怕是灯姑娘还要指着他活得长长久久打从自己手里抠银子呢。
吴贵的死相十分凄惨。
他散乱的头发油腻腻地贴在脸上,一双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无神地瞪视着前方,干裂的嘴唇夹杂着皮下的血丝微微张开,一只胳膊压在身上,另一只则顺着他看去的方向无力地伸展着——
在看见他的第一眼,晴雯便震惊着向后退去,不防后头有人,一双温实的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姑娘小心。”醇厚的男声响起,晴雯下意识回头,只见贾荇正站在她的身后,两眼隐含悲悯看着她。
就是这种眼神刺得她心中一痛,再转过头来,眼泪已经迷蒙了双眼,两条腿却无论如何也不曾迈向屋内。
“当初你入府得了老太太欢心,求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你表哥买进来,免他饥饿之苦。只是他却不似你这般伶俐勤恳,娶了媳妇应了差,反倒沾惹上吃酒赌钱的恶习,实在叫人不胜唏嘘——”
荣国府的大管家赖大摇头叹息道。
第82章 避而不见只缘情浅
晴雯抬手捂住了嘴,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潸然而下。
“他,是怎么死的?”她哭着问道。
“据吴贵的媳妇说,他从昨夜里便直着喉咙喊疼,一时又要酒喝,他媳妇说如今家里因着给他治病早就被掏空了,无钱与他买酒。只他不依,他媳妇便出去借,转了一夜也没有借到,等回来开了门一看,身子都已经硬了——”
跟着赖大的小厮上前木然重复了一遍先前灯姑娘的话,便又退到了一边。
晴雯心中冷笑连连,自己与她拿的钱虽不多,但若只是拿药也尽够撑上些时候。
再联系到先前听说灯姑娘私会贾琏一事,还有赵嬷嬷看见的家里的情形,吴贵的死定是与灯姑娘的苛待脱不了干系。
只是他之死,亦她所愿也。
依着府里的旧例,灯姑娘很快就会重新嫁人,她嫁了人之后,自己在这府里就算是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等到她出府的那一天,也不会直接将她送到多浑虫这里安置,自己再筹谋运作,今生想来应比前世要好上许多。
既她也见了表哥最后一面,多浑虫吴贵的丧事便在赖大的主持下潦草的结束了他潦草的一生。
众人都说,有着赖大总管来为他主持丧事,这在下人里头也算是头一份儿了。
是以大家都刻意忽略了吴贵被一袭破席卷着不知丢到了哪里去,反而灯姑娘拉着晴雯,呜呜咽咽哭了一通。
好一时,她才止住了哭声,拿帕子揉着通红的眼角,向晴雯道:“姑娘自在府里有月例,不知道我们在外头生计艰难。如今你哥哥没了,大管事说有五两的烧埋银子,姑娘几时有空儿,我与姑娘送了去——”
“嫂嫂也说了,我自有月例,又没甚么花钱的地方,要这许多银钱也没什么用处。嫂嫂手上既不宽裕,就全都拿了去,又能怎样?好歹也与他夫妻一场,还望嫂嫂念着往日的情分,逢年过节与他烧些钱,叫他在下面也能少受些罪——”
晴雯抹着眼泪,哽咽着说。
灯姑娘忍不住嘴角上弯,按也不好按下来的,却只见晴雯抬头看了她一眼,连忙低头掩饰住了,抽噎着应了,“姑娘只管放心,如姑娘说的,我好歹与他也做了几年的夫妻——”
这间事了,晴雯方才回转,往角门处去,只见巷子拐角处露出一片灰布衣角,想起来今日贾荇穿的便是这样颜色的长衫。
晴雯愣在当地良久,长长叹了一声,而后转身离开,特意绕了一大圈,自另一处角门进了府。
贾荇在那里等了许久,听见晴雯长长的叹息,不由心中一痛。
自己虽然父亲早亡,还有母亲陪伴在侧,而她仅有一个表兄,此时还病死了。
本来卖身为奴就已是身不得已,这老天又专挑苦命人磋磨,不知她此时心里有多少哀恸?
是以他特意寻了这处避人的地方想要安慰她一番,没想到那一声长叹之后,便再没了声音。
贾荇等得一时,见还没有动静,忍不住探头去看,却见街角处空空荡荡,连半个人影也没有,不由傻眼。
此时他如何不知道,这是晴雯特意躲着自己,不欲与自己产生什么瓜葛,可这样的行为,比当面拒绝他还要叫人难受。
晴雯回了荣庆堂,只见屋子里头乱成一团,拉了个小丫头细问之下才知道,原来老爷定下了二月二十二的好日子令众人搬至大观园中。
因着每一处又添了两个老嬷嬷,四个丫头,除各人奶娘亲随丫鬟外,另有专管收拾打扫的。
此时乱哄哄的正是新来的人过来认人,只待二十二日那天一起搬了过去。
其间有个名为良儿的最是伶俐,本来正同秋纹说着话,看见晴雯来了,连忙迎了上去,笑道:“姐姐这是从哪里来?我名唤良儿,往后就与姐姐一起当差了——”
她的话尚未说完,晴雯便木着脸打她眼前过去,良儿不由愣在当地,面上红一片,白一片。
“别人家里头的亲人才死了,你就凑上前去卖好儿,你当谁都同你一般机灵呢,也不照照镜子瞧一瞧,自己配不配去卖这个好儿。”秋纹撇着嘴斜睨了她一眼,嘲讽道。
碧痕轻笑,道:“要我说咱们只往后退去,若晴雯唤人做事,就叫她一个人去就是了,到时候挨骂也由她去,咱们莫管许多。”
良儿原知道晴雯是宝玉跟前儿得用的大丫鬟,这才上前献殷勤,没想到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反闹得自己没脸。
她讪讪着上前去帮麝月整理东西,却被麝月推开,“等搬到园子里才用得着你们呢。如今这屋子里头小,哪里站得下这么些个人?何况你们也不知道这些东西都在哪里,上来也是帮着些倒忙。
叫我说,你们且快些回去自己的住处,找管事娘子把规矩学全了,免得到了园子里头还要我们教你们。”
良儿几个新来的听她如此说,也不好再在此处待着,便行礼告辞退去。
至二十二日这天,一行人忙忙乱乱一整天,总算把屋子搬了个干净,饶是如此,还是落下许多东西,往返几趟才收拾明白。
一整天下来只觉得腰酸背痛直不起来,不过看看这怡红院比荣庆堂所住的屋子大上不少,心中总算舒朗几分。
“我不行了,今儿可累着我了,我得好生歇一歇,你们若有什么事,千万莫要叫我,天塌下来也明天再说罢。”
绮霰没精打采往一旁塌上一歪,扯着喉咙叫道。
晴雯和麝月、袭人等人虽也累得很,为着大丫鬟的体面也自强撑着,何况宝玉此时还不曾安歇了,她们又怎么好先睡去?
只宝玉又说要去潇湘馆瞧林妹妹,几人也瞅了功夫在一旁歪着眯了一会儿,方才回了口气。
等了一会儿,宝玉还不曾回来,晴雯便说要去寻他一寻,免得在这里空等着。
袭人也不愿他在黛玉处多待,自是千肯万肯的,嘱咐着晴雯早去睡回,最好能将他劝转。
第83章 夜悲鸣绣橘哭手足
晴雯自诩胆大,也不消旁人陪的,独自挑了一盏琉璃绣球灯,出了怡红院,沿着大路往潇湘馆方向去。
走出一段,忽听得前头断断续续一阵阵的呜咽抽泣声,伴着园子里头影影绰绰的山石树影,直叫晴雯头皮发麻。
“是谁在那里?”她想起来这园子还在重建时自己遇到贾赦小妾的事,强自稳住心神,出声询问。
她一开口,暗里的抽泣声骤然停歇,晴雯心头“嘭嘭”乱跳,又举起灯四下里照了照,“是谁远端在此处哭泣,不怕巡夜娘子们听见了发落?”
一阵悉索声在不远处响起,正当晴雯被吓得头发都要炸开来去,忽听得一熟悉的声音,“可是晴雯在那?”
她连忙上前几步,看见自不远处一棵粗壮的树后转出一个身影,不由松了一口气,“原来是绣橘,你在这里装什么神,弄什么鬼?差点儿没吓坏了我。”
她拍着胸脯上去,拿灯仔细照了,才发现绣橘鼻头通红,两眼浮肿,哭得梨花带雨。
甫一看见她,伸手过来牵住她的衣角,朱唇微瘪,竟又要流泪。
“这是怎么了?可是二姑娘大夜天里差你出来,把你吓着了不成?”晴雯伸出手来替她抹了眼泪,温声问道。
“我姐姐绣萍,你还记得吗?就是给了大老爷做姨娘,改名儿娇蕊的那个。”
“我记得呢,过年的时候还在老太太屋里见着,瞧着不是过得挺好的吗?”晴雯柔声说着,拉着她去了沁芳亭中坐。
这里清幽安静,若有人来,远远便能看见,两个人说话也方便些。
“你且先把泪收一收,不说旁的,若是叫人看见,说不得以为你在二姑娘那里受了什么委屈,到时候又闹出事来,反而不好。”
“我姐姐她,落胎了——”一句话说完,绣橘哽咽着低下了头。
晴雯一时语噎,不知该如何安慰。
没想到这大老爷,亦是老当益壮……
“大老爷在外头得了件儿好东西,因着我姐姐有了身孕,便拿回来赏了她。没成想被大太太瞧上,明里暗里提点了几回,我姐姐仗着自己怀了身子,只装听不懂。
前儿在大太太屋里立规矩,不知道是哪个瞎了心蒙了眼的坏胚子伸了黑脚将她绊倒,打从台阶上跌下,身下立时就见了红。”
绣橘咬牙切齿地咒骂着,晴雯叹了一声,把自己的帕子递上去,换下来她泪迹斑斑的绣帕。
“大老爷知道了这事儿,把我妈唤去伺候我姐姐,大太太趁着大老爷不在府里,硬是上屋里搜刮走了不少大老爷赏我姐姐的好东西,还指着我妈和我姐姐胡乱骂了一通。
你说这哪里像个大家主母的作派,怕是比着小门小户的人家儿都不如呢!我妈说要告诉大老爷,求他做主,我姐姐将她拦了,没想到当天夜里,大太太就把自己的一个贴身丫鬟给开了脸儿,大老爷已有许多时日不去看我姐姐了。”
“这男人都是好色得很,有了新人,自然就忘了旧人。你也劝你姐姐想开着些,好生把身子养好了才是正经。”
“我也这样说呢,我妈说这坐小月子不能伺候人,是以大老爷才不来的。让我姐姐养好了身子,回头再得了大老爷的宠爱,狠狠地告大太太一状。只叫我说,这又有什么用呢?
你便是告她一回两回三回,她依旧是大太太,反而自家闹得像个滑稽戏的小丑一般,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若非当日叫别人做小老婆的荣华富贵迷了眼,现下也不必受这般苦楚了。”
晴雯听得她心里还如先时那般清明,想来也不用自己劝上太多,只道:“这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管不得她们许多,只将话说到了,听不听的,随她们去好了。”
绣橘点了点头,“虽我心里明镜似的,可看着她们这样折腾,还是忍不住难受。恰方才又受了刘嬷嬷几句话,这才借机跑了出来。如今我也要回了,免得司棋过会子又担心,出来找我。”
晴雯与她一起行至潇湘馆后面,方挥手作别。
望着绣橘渐行渐远的身影,她不由默然长叹。
这人各有各的命数,纵然她心思通透玲珑,可跟着那样一个主子,早晚也是身不由己的命。
去到潇湘馆,还未进屋,便听见宝玉爽朗的笑声,晴雯略高了声儿,紫鹃便迎了出来。
“我就说都这会子了,二爷也不说回去,反叫我们也不好安置。瞧着林姑娘强撑着精神,实在有些可怜。”
紫鹃悄声同晴雯说道。
晴雯抿嘴笑了笑,将食指覆于唇前,“嘘”了一声,“且莫叫他听见了。”
说着,又指了指屋里,紫鹃知机,低头浅笑,引了晴雯进去。
“二爷也真是来了兴头就忘了时辰,这会子就算二爷不困,林姑娘也该睡了。一会儿巡夜的大娘们过来,再瞧不着二爷的人,怕是又有话要说。”
晴雯上前就是一通话,宝玉“哎呀”一声,连忙起身就要走。
“可说是忘了呢,若是她们来了,看见我不在,回去定要跟老太太说我不好好儿睡呢,平白又要多些口舌,实在讨厌。”
林黛玉起身道:“哪里就急这一会子了?此时夜凉,快些把外头的衣裳穿好,莫要出去受了冷风,才受罪得很。”
“我带着呢。”晴雯笑着道,将搭在手上的石青刻丝灰鼠披风与宝玉披上,主仆二人这才与黛玉辞别回去。
“二爷不想着自己,也该为着林姑娘考虑几分。林姑娘身子本就柔弱,今儿又搬了一天的家,正是没精神的时候。二爷坐在那里玩笑不觉得,回头再叫林姑娘走了困,夜里睡不着了,可怎么是好?”
晴雯在一旁打着灯笼,忍耐再三,还是开口向宝玉说道。
旁人只道林黛玉为人冷淡,但是这些年相处下来,她却觉得林姑娘最是个和蔼可亲的,凡事肯为别人考虑。
“你说得极是,我竟不如你替林妹妹着想了。”宝玉顿足懊恼。
第84章 漆黑夜如同杀人刀
且不说宝玉如何懊恼,二人一同回了怡红院,先叫袭人埋怨了一通。
“二爷如今也大了,又不在老太太跟前儿,哪儿还能如小时候那般没个黑夜白天的浑闹?早该回转了才是正经。更别提晴雯这个去接人的,怕不是也玩上了兴头,忘了回来。”
绣橘同她说的事情不好过了第二人的耳朵,晴雯正为难该如何解释,却是宝玉开口道:“她去的时候我本要走的,只又想起一件要紧事同林妹妹说,不得已回转了,才耽误了功夫,你莫要怪她。”
“我哪里敢怪她?只你们一个个儿都是最有主意的,怕不早将我的话当了耳旁风,下回我可少说几句,还省些力气。”
晴雯见她越发拿乔起来,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扭头走了,留她给宝玉哄去。
才挪换了新地方,除了留有值夜的袭人在暖阁处歇息,晴雯与麝月众人都往后罩房中去住,这回房屋隔间虽小,却是够她们几个大丫鬟一人一间地住着。
晴雯掌灯进去,只见这屋内一床一桌一凳,桌上放着她的箱子,床上铺着干净喧软的被褥,心绪纷杂,又轻叹一声。
若非他日有性命之忧,就算一生一世都住在这里,也是极好的。
吃食皆有专人做好,每季有新的衣裳被褥分发,就算做些活计,也都是轻省不累人的。
更莫要说她这般有技艺的,光是每回给林姑娘做了新衣裳,不光林姑娘有赏钱,就连贾母处也要赏些金银锞子与她。
如今茜雪卖包子的生意想来已入正轨,多浑虫又死了,往后她的钱只自己好好存起,比在外头挣命可是好了太多。
只是又想起,自己前世被撵出去时,王夫人却连身儿好衣裳都不许她带走,若是只一味攒钱,也不知道日后又要便宜了谁。
晴雯死后意识恍惚之间,并不知前世她死以后,袭人曾将她的东西叫人打包送了出去,多浑虫夫妇拿了她的东西,又往王夫人这里报了丧,得了烧埋银子,将她一把火烧成了灰——
罢了,这些事情,不知道也好。
此时晴雯兀自发愁,该如何将这些银子妥善安置。
她虽信得过茜雪的人品,可这人心最是不值当试探,莫要把好好儿的一个人,被银钱引诱着失了良知。
若连茜雪都信不过,更别提其他的人——
思来想去,也没个头绪,晴雯悠悠一叹,先将此事放在一边,又将自己的行李拿出来收整。
坠儿探头探脑地往屋里看,晴雯一闪眼看见,倒叫她唬了一跳,不由骂道:“作死的小蹄子,你若要进来,就光明正大地进来,在那里似个贼一般,难道是要讨打不成?”
坠儿嬉皮笑脸背着手走进来,四下里环顾一周,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晴雯瞟了她一眼,十分不喜欢她这般不大气的模样,又想起来前世她偷盗虾须镯的事情,忍不住道:
“你虽年纪小,既叫我一声姐姐,我对你便有教导之责。走路大大方方把头抬起来走,若要看什么,也大大方方去看,何必含胸低头似个贼模样?你自家行得端,坐得正,又怕些什么——”
一语未了,便看见坠儿欢喜地去墙角拿了一个陶罐,而后从身后晃出手来,竟是如小儿拳头一般大的一枝含苞待放的玉兰花。
晴雯的话立时卡在了喉咙处,鼻子微酸,眼睛竟有些微泪意。
“晴雯姐姐,今儿我同小红姐姐一起去园子里逛,见人正剪了花儿去插瓶,她便问人要了几枝,这是分给我的。先时人太多,我怕分不公,就等到这会子才来给你。”
坠儿笑着说道,又将花放在桌上,把陶罐拿出去浅浅接了些水,回来把花拿起来插上,放下欣赏了片刻,才又眼睛亮晶晶看着晴雯。
“这会子还是花骨朵儿,明儿一早定会开了,到时候晴雯姐姐的屋子里头一定很香很好看。”
“你……你白日里就跑出去乱逛,叫人知道,难免不拿了你的错处教训你,以后还是莫要这样了。”
晴雯心中欢喜,可话至嘴边,说出来又是这些,她也不由心中懊恼,但若要她说些哄人的话,却如何也是不能的。
“我知道,我和小红姐姐还有佳蕙是做完了手上的事情才出去逛的呢。”
晴雯让坠儿在自己床前的凳子上坐下来,“你过来,瞧你那鸡窝似的头发,我给你篦了篦,免得生了虱子头上痒。”
坠儿顺从地坐过去,叫晴雯拆了头发,与她说着今日的趣事。
忽听她说起来一个面上有些烫伤的女子,听小红说,那是大老爷贾赦的妾室,晴雯不由惊疑。
“大老爷最是一个好美色的,莫说烫坏了半边脸,就是手上有些陈年旧伤,怕他都不乐意。如何竟收了一个毁了容的?”
“听小红姐姐说,那位姨娘也不是进来的时候就伤了的。好似是跟大太太吵闹过几回,有一天晚上疯疯癫癫跑到大太太屋里,说有鬼要害她,点了灯一看,脸上那么大一块烫焦了,好生吓人。”
坠儿说着话,又想起来小红同她说的那些,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头皮一紧,挣得生疼。
晴雯的心里一点儿也平静不下来。
贾府一向以仁心待人,尤其是贾母最是怜老惜贫的,可这人活生生的在夜里被人在脸上烫得毁了容,她们这些在荣庆堂贾母跟前儿住着的丫鬟竟然连半点风声都不曾听说了。
又想到绣橘说她姐姐被大太太身边的人害得落了胎——
再远一些,还有避祸到水月庵的宝珠,如今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形——
坠儿听得她许久不曾说话,手支在自己头上半晌没个动静,扭头一看,却发现晴雯面色煞白,两眼发直,倒像是被吓着了一般。
“晴雯姐姐,再有什么妖魔鬼怪,也是在大太太院子里作妖,同着咱们却是不相干的。你莫要自己吓自己,回头夜里不敢出去了,难道要生生忍着不成?”
坠儿攀着她的胳膊,认真劝道。
第85章 种善因可能得善果
“去,我还要你告诉我。”晴雯啐了她一口,嗔道,又问她住的地方可安置好了。
坠儿笑道:“我同着佳蕙住一个屋子呢,虽不及姐姐们住的地方宽绰,比之先前却是好了不少,晴雯姐姐可要同我去坐坐?”
“今儿乏了,明儿有空再说罢。”晴雯说道,又嘱咐她若要少了什么东西使用,莫要去拿别人的,只管同自己来说。
“你若是那眼皮子浅见不得好东西的,趁早儿离了我这里,免得回头我知道了扒了你的皮。”
坠儿嘻嘻笑着,由着她扎好了辫子,扭头跑了。
看着桌上含苞欲绽的玉兰花,晴雯默然良久,方才长长叹了一口气。
前世她自以为自己是个好的,就看不得别人一丁点儿的不好。
坠儿这些低等的小丫鬟在她身边总是战战兢兢,半步不敢靠近。
若是恼了,光骂还是轻的,抬起手作势吓唬一回,也能将她们吓哭了去。
可是如今想来,也没有什么意思。
宝玉的纵容和宽容助涨了她的心气儿,却在王夫人发难的时候没有能力护住她。
而她自己也迟钝,不知道自己一早就成了主母的肉中钉,眼中刺,还那般肆意招摇,落得最后那般下场,连个为她说句话的人都没有。
这何尝不是种什么因,便得什么果呢?
不知道如今她有意种下的这些善因,到最后又能给她一个甚么样的结果——
过了几日,又有小丫头跑过来寻晴雯,道是灯姑娘在角门处等她。
晴雯不知她寻自己又有何事,只好亲去看看,待到了门外,见灯姑娘倚在巷中墙上,正拿了额前一缕垂下来的发丝玩弄着。
见她来,灯姑娘俏然一笑,招手唤她过去。
“前儿我去太太那里回你哥哥去了,果如你所说那般,虽不曾叫我见着了太太,太太也吩咐琏二奶奶叫人发下了五六两银子的丧银,我本要自家留着,又想起来你到底也是他妹妹,因此特来问问你——”
“我在这府里头自有月例,用不着这些,嫂子与她夫妻一场,这些丧银本该自家留着,不必分与我。”
晴雯听出她话中未尽之意,打断她的话爽利说道。
灯姑娘微微笑了笑,眼波流转,将晴雯上下打量了一番,“我就知道你是个心里有成算的。”
“若只有这个事,那我就先回了。”晴雯不欲同她多说,转身要走,却又被她抓住胳膊。
“急甚么?”灯姑娘嘴角噙着浅笑,转到了晴雯面前,眼睛四下里环顾一周,又凑近晴雯,轻声道,“有一件事情我一直觉得不大对劲儿,那日我碰见回家的金钏儿,说起来烧埋银子的事——
奇怪的是,她跟我说,似你哥哥这般外头买来的,得不了几两银子。还叫我莫要去太太面前寻不痛快,我还当是怎么了,多问上几句,她竟说太太最厌恨咱们家的人,我思忖着,是不是真的,好歹跟你说上一声儿,也好全了咱们姑嫂的情分……”
晴雯感觉自己的手不自禁的开始抖动起来,她咬紧牙关,强自按捺住心头的惊悸,想要挤出一抹笑来,却发现面上的表情已经不听自己的使唤。
“我知道,你当初同我说那样的话,心思定是不纯,怕是我白白做了你手里的刀。”灯姑娘嗤笑一声,道。
“只是我亦知道自己的心,早就厌烦了你那个只知道吃醉了酒浑闹人的哥哥,不过顺水推舟罢了。如今也只想还你个人情,你还是要多小心太太……她是主子,你是奴才,胳膊还能拧过大腿去?”
“多谢嫂嫂提醒我,姑嫂一场,我也祝嫂嫂有个好前程。”晴雯听她说完,心头大石反而落下,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灯姑娘仰头哈哈一笑,一双眼睛妩媚婉转竟似要拉出丝儿来,“好前程?不过是从这个男人的床上,到那个男人的床上。妹妹不如祝我攀附个好男人,日后不愁吃喝,混吃等死的好。”
灯姑娘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子深处,晴雯呆呆看了一时,方才回转。
她没有想到,灯姑娘竟因着金钏儿的几句话敏感察觉到王夫人的态度,特意来提点自己。
她茫茫然往园子里走,一行走着,一行想着,越想越是心惊,初春乍寒的天气,她紧紧捂住了身上的夹袄。
金钏儿是王夫人房里最为得用的大丫鬟,从她口中能说出这样的话,想来王夫人此时早已恨自己入骨。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叫琏二奶奶封了烧埋银子给灯姑娘,到底是什么样的隐忍,让荣国府的主母甘愿隐去自己滔天的恨意,也要等一个将她一击必杀的机会?
这,太可怕了!
晴雯的脚步越发沉重,向前看,方才还艳阳高照的天空中此时灰蒙蒙的,早已不见半分日光。
“前面可是晴雯?”忽听后面有人高声喊她,晴雯回头,看见紫鹃一路小跑自园门处过来。
“你怎么打外头来了?”晴雯蓦然惊醒,出声问道。
紫鹃并步跑得气喘吁吁,“是老太太怕林姑娘初次搬了园子住不惯,偏又忍着不说,特叫我过去问问清楚。你这是打从哪儿回来?”
晴雯将灯姑娘找她的事情说了,紫鹃道:“先时她还是你嫂子,我们也不好说什么。如今你哥哥没了,她自然是要改嫁的。我只告诉你,她可没什么好名声,若非必要,你还是离她远着些的好。”
晴雯没想到灯姑娘竟是这般艳名远扬,竟连养在深闺的小姐身边儿的丫鬟都听过她的名头。
一时又怕这些话传到林黛玉耳朵里,忙嘱咐紫鹃,“你说的话我记住了。只是这些外头来的浑话,莫要叫林姑娘听见了,怕污了她的耳朵——”
“这还用你说?”紫鹃微微一笑,又向着沁芳溪岸上的一株玉兰花去,压下了一枝开得正好的花,叫晴雯:“快来帮帮我,将这枝花剪了去送给林姑娘插瓶。”
远处侍弄花木的婆子看见,连忙走了过来。
第86章 善潇湘幽情轻试探
“姑娘瞧上了哪一枝?我来帮姑娘剪了枝,小心莫要打了脸,留了印子,就不好了。”
紫鹃听见声音,扭头一看,看见一个粗壮的婆子拎了把花钳过来,陪笑着道。
“我瞧着这枝开得好,劳妈妈帮我剪了去给林姑娘插瓶。”紫鹃说着,又唤晴雯帮着压了花枝,叫那婆子剪了。
“妈妈若是不忙,烦请妈妈帮我送到潇湘馆去,我们姑娘得了这么好的花儿,说不得该有多欢喜。”
紫鹃又道,那婆子欢喜应了。
谁不知道,林姑娘得老太太疼爱,素日是个手上不缺钱的,凡是给她送些东西,多少总有些赏赐。
晴雯见状便要告辞,紫鹃却道:“我们姑娘还说要寻你问问衣裳的事儿呢,你先莫要回去,且随我走一遭儿再说。”
晴雯思忖自己回去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便同着紫鹃一起去了潇湘馆。
果然,黛玉一见那枝玉兰花十分欢喜,叫紫鹃拿了几百钱给那位侍弄花木的嬷嬷,又向她道了辛苦。
那位嬷嬷不过是个最低等的粗使婆子,得了黛玉这般善待,出了门去,自是满口子赞叹不已。
这时,黛玉抬眼看向晴雯,问及衣裳的进度,晴雯一一答了,黛玉颔首,又道:“原这衣裳是不等着穿的,只是外祖母昨日才说,上有老人,叫我守二十七个月禫祭。
昨儿算起来,时间也很近了。前儿紫鹃把之前的衣裳翻拣出来,才发现许多衣裳短了一截去,却是穿不得。如此一来,却是要麻烦你辛苦些了。”
“我原说自己给姑娘做几身儿,偏姑娘就爱上了你的手艺,说你做的衣裳最是好穿。我就说,既然姑娘嫌我们愚笨,不如拿我换了你来,也好全了你们前世的主仆情分——”
紫鹃在一旁打趣着说,晴雯抿嘴一笑,道:“你少说这样的话,难道姑娘真个不叫你做?要么是你自己懒,寻了借口,要么是姑娘心疼你整日里忙,不肯累着你呢。
先时交予我做的那套衣裳,再有个一两日便得了。只不知道姑娘这回要做什么样的料子,上头又要绣什么花样,早些定下来,我也好做准备。”
黛玉歪在榻上,想了片刻,“不拘什么样子,你最是个心灵手巧的人,想来怎么做都不会差了。外祖母明日就叫人将做衣裳的衣料送过来,你明日来看了再定也行。
你主子那里你也放心,我自会替你打了招呼,不叫他说你。”
“叫我说,林姑娘干脆同宝二爷说一声儿,就叫晴雯搬到咱们这里来,好歹后头还空着几间屋子,有的是住人的地方儿。”
紫鹃拉着晴雯,扭头向黛玉笑道。
不知为何,晴雯恍惚觉得黛玉面上升起些微酡红,略有些羞涩道:“我这屋子里你是什么事都要管的,如今倒要做起我的主来了。”
紫鹃连称不敢,晴雯冷眼瞧着黛玉的神色有异,怕又勾起了她的愁思,忙将话岔了开来。
待说定了事,晴雯告辞离开,回去的路上,看见溪边柳芽儿发新叶,突然灵机一动,竟浮起一个念头。
自己是贾母安置在宝玉身边的人,若是宝玉是与贾母瞧准了的人成亲,自己天生就是“宝二奶奶”阵营中的人。
黛玉是不是也想通了此节,所以哪怕紫鹃一而再,再而三的提起要将自己调拨过去,她都不肯应声?
晴雯越想越觉得就是如此,心中不由轻快了许多。
行经一片碧桃花,看见上头似一夜之间闹了春,点缀着稀稀拉拉欢舞雀跃的碧桃花,,穿过一屋竹篱花障编就的月洞门,便见粉墙环护,绿柳周垂,枝条间若隐若现的峻宇飞檐,便是怡红院了。
大白天的,院门大开着,晴雯径直走进去,听见屋里头一阵欢笑声传来。
灰蒙蒙的天儿撑到此时终于撑不住,滴滴嗒嗒下起雨来。
外头的竹竿上还晾着衣裳,晴雯上去快手快脚收了,又向着屋里唤道:“这么些人竟一个也没想起来晒着衣裳吗?还不快些来帮忙。”
屋里着实热闹得很,叫了两回,才有人听见,麝月秋纹连忙跑出来帮着把衣裳收了,才回到廊下,雨势便大了起来。
“你回来得真真是巧,若是再晚上半刻钟,怕是这些衣裳收回来也要重新洗上一回才能穿了。”麝月道。
晴雯嗤笑一声,“屋里头有菩萨娘娘呢,一个个儿只顾着咧着嘴笑,全然无人想起来该做的活计。”
“这却是冤枉了我们,宝姑娘带了新鲜的花样子叫我们挑,大家都只顾着那些去了,哪里注意得到外面?你的绣活儿最好,我们特特挑出来几张,怕是只有你才能绣得好呢。”
晴雯一听如今才搬到园子里,薛宝钗便忙不迭地过来串门儿,心中平添了几分厌烦。
前世的时候,薛宝钗带着莺儿不分个白天黑夜地过来怡红院坐着说话,叫她们这些伺候的丫鬟也不得关门好睡。
只那时她们这些人便私下里抱怨,都这般大年纪的大姑娘,早该议亲了,还天天不知道避嫌——
不过宝钗素来会做人,总给她们这些人带些吃食玩意儿,且将袭人笼络得好,这怡红院里的丫鬟倒也不敢在明面儿上抱怨什么。
晴雯抱着衣裳进屋,恰宝钗的丫鬟莺儿出来看着外头的瓢泼大雨发愁,两人迎面对上,晴雯斜睨了莺儿一眼,兀自打从她面前侧身而过。
“姑娘,这般大的雨,咱们可怎么回去?”莺儿一怔,回来同着薛宝钗说道。
宝钗还未开口,宝玉先笑道:“似这般来势汹汹的雨势多半不能持久,你们且安心在我这里坐上一会子,待雨停了再走就是。”
“是了,平日里不见你着忙,这会子倒忧心起来了。既一时走不得,你先同麝月她们玩去罢。”宝钗也道。
莺儿想起来方才晴雯不善的眼神,略有些犹豫,抬眼又见宝钗看过来的眼神中隐隐带了着严厉,不由心中一肃,忙低头称是。
2016字
第87章 话赶话晴雯谋外出
次日一早,晴雯便同宝玉说了,往潇湘馆而去。
因着布料还不曾送来,晴雯便帮着紫鹃侍候黛玉洗漱,正忙碌间,宝玉走了进来,指着晴雯笑道:
“怪道你一走,她们就说,这般早送布料的哪里就来了,八成是你心心念念着林姑娘,特特早些过来伴着她罢。”
坐在妆镜前梳头的黛玉闻言,斜睨了他一眼,不待晴雯开口,便说道:“原来你们都是这样在背后编排她的,既是如此,干脆我就回了老太太,将她要到我这里来,又怕你舍不得。”
“嘿嘿,你与她正投缘,她若来服侍你,我有什么舍不得的?你若有这个意思,不必你去说,我亲去同祖母说去就是。”
宝玉笑着说道,转身就要走,被黛玉叫住,“瞧你还如小时一样,说风就是雨的。你今儿不往学堂里去了?”
“北静王原说今日叫我过去王府听戏,只才要出门时,王府的长史来说,王爷被皇上召进了宫中,今儿不定什么时候有空,我就在家等着呢。”
黛玉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两眼,问道:“你常在外行走,可知哪里有打首饰的店铺?”
“若说金楼银楼自是多得很,林妹妹怎么想起来问这个,难道是老太太叫你早些除服,嫌自己首饰太少了?既如此,何必那般麻烦,叫琏二嫂子唤了银楼的人带了花样子进来由着妹妹挑就是了。”
宝玉一侧身坐到了黛玉身边,往前探着身子出谋划策道。
黛玉默然半晌,“我不过白问一问,素日少出门,有些好奇罢了。”
那边晴雯笑道:“二爷方才说的话这会子怕是又忘了,一时要烦老太太将我送给林姑娘,一时又要烦琏二奶奶唤了银楼的人来给林姑娘打首饰,想一出是一出的。”
“我哪里想一出是一出了,只是你是老太太给我的丫鬟,我若去说了,岂不叫老太太伤心?不过银楼这事倒是有些眉目,只是林妹妹是闺中女儿,不好出去罢了。”
宝玉皱着眉,有些懊恼地反驳晴雯道。
晴雯心中一动,笑道:“二爷莫说这个话,若是真有心成事,又哪些事做不成呢?我倒是有个法子,只看二爷肯不肯担责了。”
“你有什么好主意,且先说来听听。”一席话又勾起了宝玉的兴趣,就连黛玉也扭头看了过来。
“林姑娘若是想寻了搭配新衣裳的首饰,唤银楼的人进来,拿来的花样必是极少的几种。要是到时候没有瞧上的,说不得还要在人前落得个难伺候的名声。
我想着,如果林姑娘能信得过我的眼光,只叫我告了假出去逛上一逛,能买到合适搭配衣裙的首饰自是最好。退一万步说,若是没有,也叫我这日日困在府里的人出去见见外面的繁华,岂不更好?”
宝玉和黛玉听完,愣了一时,又不约而同笑了起来,宝玉笑得跌脚顿足,指着她道:“好你个促狭的丫头,我看明明就是你想出去逛去,才打了林姑娘和我的幌子罢?”
黛玉伏案而笑,良久,方才歪了头看过来,微微颔首道:“你说的,倒也是个法子。只是你一个姑娘家,在外头晃荡却也不行。”
晴雯兀自雀跃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她本也没想过用什么借口去外头瞧一瞧,今儿突地听林黛玉说起,脑中灵光一闪,这才有了主意。
没想到才提出来,便被否了。
“不过若有人陪着,护卫你的安全,倒也不是不可。”正心凉间,又听黛玉这般说着。
宝玉眼珠一转,似有了主意,只他还未开口,黛玉便指着他道:“他也不行。若是叫舅舅看见他带了丫鬟出门,只怕立时要叫回来一顿好打。”
宝玉闻言,想起来贾政古板严厉的脸,连连摇头道:“不行不行,就算不被老爷看见,叫其他门下清客见了,与老爷说去——”
光是想想这般情形,他就怕了。
晴雯面上笑意微敛,忍不住叹气。
黛玉歪着头看着她,若有所思。
突然,她“扑哧”笑道,向着宝玉道:“我思忖着,老太太既提出叫我守满二十七个月的孝便罢,定是因着我平日打扮得太素了。官中的首饰虽好,可如今有晴雯这般巧手的绣娘为我做衣裳,要是首饰与衣裙不搭,怕是再好的手艺也要逊色三分。
虽你没法子带她出去,不如你好好儿想一想,看有没有信得过的人陪着她上街去替我看看,若是没有,我也就死心了,可若是有的话,我打扮得雅致些在老太太面前,她也更高兴不是?”
一席话说得宝玉连连点头,是以并没有注意晴雯立时有了精神的两只眼睛看着林黛玉,目光中流露出惊喜之色。
林黛玉微微一笑,冲着她眨了眨眼睛。
这是天底下最好的林姑娘啊!
晴雯在内心呐喊着,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她定是看出来了自己想出去,本来不过闲话的事情,就算不吭声儿,自己也不会有什么想法。
可她还是开口请宝玉想法子,就只是因为她看出来了,自己想出去,哪怕她并不知道自己想出去做什么。
这样一个水晶心肝儿的玻璃人儿——
晴雯忍不住心中腹诽,这么好的一个姑娘,怎么就看上宝玉了呢?
在荣国府中非嫡非长不说,整日里只会在内闱厮混,丝毫不考虑自己的前途。
且还是个没有担当的……
“若是寻个人带晴雯出去倒是不难,可若要寻个可靠老实的,却有些为难了。且让我再想一想,若能有个万全的法子——”
“你们又要做什么,想个什么万全的法子?”宝钗的声音随着她的脚步落在了潇湘馆的屋子里。
宝玉眼中一亮,迎了出去,“宝姐姐今儿来得倒晚,可是去了姨妈那里绊住了脚?”
“才我去太太屋里请安,恰遇着舅妈那里差了人过来送东西,既遇着了,便不好就走,所以留在那里同她们说了几句话。”
宝钗笑眯眯地说道。
第88章 含沙射影语带机锋
晴雯略低了头,趁人不注意,撇了撇嘴。
若不是因着早听说了许多王家舅太太不待见薛家姨太太的事情,怕她也被薛宝钗一袭话骗了去。
非是因着她亲近林黛玉,对薛宝钗有看法。
今日薛宝钗一早去给王夫人问安,定是存着要碰王家舅太太手下来人的心思。
若说为何这般想,她其实也没有什么依据,只是觉得薛宝钗这样粉饰太平,恰恰说明其心中有鬼。
薛宝钗看似温柔大方,其实在人前总戴了一层厚厚的面具,或许旁人没有太大的感觉,而历经两世都与她有过交集的晴雯却敏锐察觉到了。
宝玉问起王子腾夫人差人来做什么,薛宝钗笑道:“总归是好事儿,你莫要问那么多,回头姨妈定会寻你去说话的。”
黛玉似想到了什么,面色微微一变,放在桌案上的手悄然虚握了起来。
薛宝钗瞥了她一眼,笑道:“方才凤丫头也在姨妈那里,听她说老太太又叫寻了好些衣料出来给妹妹做衣裳。我特来取取经,怎么这会子还没来?”
黛玉道:“许是这会子还早,琏二嫂子素日里早间最忙,怕是还要等一时,宝姐姐不如先坐这儿我们说说话罢。”
“凤丫头常日里说自己最忙,叫我看来,不过是在老太太面前讨巧罢了。就算是家里琐碎事情缠身,难道还能慢待了林妹妹不成?”
宝钗坐了下来,接过紫鹃呈上的茶,又想起了什么,疑惑道:“你们自搬来这里,可曾见过一个面上有伤的女子?”
宝玉和黛玉皆都摇头,晴雯心中一动,开口道:“宝姑娘说的可是大老爷屋里的姨娘?”
“是大老爷屋里的姨娘吗?”宝钗皱起了眉头。
晴雯笑道:“我也不知呢,只听谁说了一嘴,具体是什么情形,我也忘了。”
宝钗点了点头,此时,外头一阵喧闹,婆子来回,是琏二奶奶使人送了几匹料子过来给林姑娘做衣裳。
紫鹃出去接了料子放在堂中榻上,又拿钱赏了抬布来的小厮和婆子,这才打发她们走了。
黛玉和宝玉、宝钗一起走出来看,宝钗推了宝玉一把,笑道:“可见老太太的心都在林妹妹这里,这般的好料子都一点儿不心疼的拿出来了。”
宝玉笑道:“宝姐姐说这话我最是爱听,莫说老太太把自己的体己都给了林妹妹,便是要把我的东西尽数给了她,我也愿意的。”
宝钗冷冷哼了一声,道:“宝兄弟这话只在咱们面前说说罢了,可莫要出去浑说了,再传出什么话,却是不好。”
宝玉和黛玉相视一眼,皆都面上飞红,垂下了头。
宝钗上前去抚摸着一匹藕荷色的缎子道:“这颜色最是衬得人面色好,林妹妹可以做一件绣暗纹的褙子,下面配着浅杏色的马面裙,自是极好的。”
黛玉面上带着浅笑,微微颔首道:“如今我白使唤了他的人,自是以晴雯的建议为主。况且绣暗纹最是伤眼睛,又不是什么庄重的日子穿的大衣裳,不如再想想旁的花样。”
听得自己的建议被驳了,宝钗有些不悦,扭头向黛玉道:“虽老太太说叫你守孝只二十七个月便除服,你听话照做,是对老太太的‘孝’。可这为人子女,又哪里只顾着自己玩乐,却罔顾礼法,落了旁人口舌?
你以老太太送的布料做鲜亮的衣裳,却又在上头绣了暗纹花样,既孝顺了老太太,也不会对自己的父母失了孝心,如此两全之法,又何乐而不为呢?”
一旁宝玉拍手叫好,直道:“还是宝姐姐思虑得周全,似我们俩竟都没有想出来。”
“我不过是痴长几岁罢了,算不得什么。”宝钗淡然一笑,轻声说道。
黛玉垂眸,没有说话。
瞧着那个心里没个成算的宝二爷,晴雯暗自摇头,深深为林姑娘不值。
前世宝玉一心只系在林姑娘身上,二人两情相悦,情根深种。
只此时宝玉尚且年少,不懂这少女的旖旎情思。
如今又在林姑娘面前赞了宝姑娘,怕不又要惹出林姑娘许多眼泪来。
“二爷若是觉得这样最好,不如帮着寻了擅长绣暗纹的绣娘,我和晴雯画了花样出来,叫人去绣就是了。晴雯伺候二爷这么些年,就连我们姑娘都知道心疼她的眼睛,偏生二爷这个正经主子倒不往心里去。”
紫鹃用托盘倒了两盏茶过来,奉与二人,又开口说道。
宝玉闻言,悄悄往晴雯那里望了一眼,只见她面上似笑非笑,也不看自己,不由心中一凛。
虽袭人常说晴雯现在转了性子,可这人的性子哪里能够说变就变呢?
何况他自来爱晴雯聪明灵巧,就算受她几句言语也是肯的,此时必不愿让她寒了心,讪讪笑道:“我不过是白说一句。林妹妹尚且不爱暗纹的衣裳,自然不会叫晴雯费了眼睛去做。”
薛宝钗看着窗下的瑶琴,忽似想起来什么似的,道:“听闻三姑娘近些日子得了好大一块鸡血石,十分难得,不如咱们一同去瞧瞧?”
“哈,原来这事儿都传到了宝姐姐耳朵里,可见老太太没有白疼了她。”宝玉拍手笑道。
黛玉亦笑道:“前儿舅舅在外头得来的,原是拿给老太太瞧瞧,叫老太太也看个稀罕。没想到老太太说,咱们家里只有三姑娘最是个爱舞文弄墨的,这块鸡血石与她刻个闲章是最好。
既老太太如此说了,老爷便把这石头给了三妹妹,还嘱咐她莫要叫人刻坏了呢。”
宝钗眸色微闪,“原来是这样,我今儿早上才听说些事呢。那鸡血石长得什么模样,你们可曾见了?”
黛玉点头,“比个拳头大不了多少,通体晶莹,鲜红似血,在日头下面观摩,隐隐还能看见里头似有流动的痕迹,十分难得。”
“哎呀,饶是我家里经手那么许多的奇石异宝,也不曾见过这般宝贝。听你们说得我越发想看看了——”薛宝钗合手道。
第89章 春雨生一年好光景
薛宝钗将宝玉和黛玉带走了,紫鹃望着几人离开的方向出了一会儿神,方才回转。
“林姑娘是个心里有主意的,你莫要太操心了。”晴雯头也未抬,出声劝道。
紫鹃怔怔,片刻后笑道:“林姑娘只去了三姑娘那里,我操什么心呀?我巴不得她日日里出去逛,免得窝在家里东想西想的。”
“是啊——”晴雯幽幽叹道,“我亦愿林姑娘能够平安喜乐,莫要被凡尘世物所困扰哩。”
瞧着她发呆的模样,紫鹃不由失笑,拿手掌在她面前晃了几晃,晴雯娇嗔着将她的手打开。
“不知你是与谁学的这般促狭,倒作弄我来了。”
紫鹃往一旁坐了,探了头轻声与她道:“你知道原先守着角门子的杜婆子,是你们院儿里绮霰的舅妈,不知道怎么得罪了旺儿媳妇,叫撵了出去呢。”
晴雯心上微顿,不由蹙了眉头,“旺儿媳妇可就是琏二奶奶的陪房?”
“是了。所以我才听说的时候,感叹她胆子可真是大。说是旺儿媳妇那一日去府里寻琏二奶奶报账,杜婆子不知怎的拦了她的路,怕是说了什么难听的话,就传到了琏二奶奶耳朵里。
也不知琏二奶奶是怎么吩咐了,旺儿媳妇带了人去,就将杜婆子塞了嘴捆了起来,打从她值夜的屋子里搜出了一支金簪子,旺儿媳妇便说是贼赃,将人拿了,回了琏二奶奶便撵了出去。”
晴雯听得身上一阵阵发寒,想起来当日自己和茜雪的交易被金文翔媳妇撞见,若当时没有及时止步,怕不定什么时候也似这般爆了雷。
又想着当日杜婆子与她说的那些话,难免有些物伤其类的悲悯。
“这事儿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怎么也没听绮霰提起?”晴雯一语未了,便惊觉绮霰今儿一早便匆匆忙忙寻袭人告了假回家,说不得就是为了此事。
果然,紫鹃道:“就是昨儿早上的事情呢,因我们院儿里的春纤的妈跟杜婆子一处当差,夜里跟着林大娘过来巡夜的时候拉着春纤说了几句。你们院里的小红应也知道的。”
晴雯眼珠转了转,问道:“为什么小红也知道?难道她也与哪个婆子有亲不成?”
紫鹃笑道:“枉你长得一脸精明相,偏偏不知道你们院里的小红正是林大娘的闺女呢。两口子舍不得女儿去做伺候人的活计,只将她派了守屋子的活儿。
没想到娘娘一道旨意,竟将她分到了宝二爷的院子里,你说好不好笑?”
晴雯咧了咧嘴,“好不好笑我不知道,我只看着她似个心里有主意的,说不得什么时候就攀了高枝儿,咱们切莫将人得罪了。”
“怎么?你还怕了她不成?”紫鹃笑道。
“怕不怕的,有什么干系?如今我只是想得明白了,这阎王好惹,小鬼儿难缠。你说琏二奶奶未必因着一件小事就气狠了杜婆子,说实在的,怕她连杜婆子长什么样儿都不知道呢。
可旺儿媳妇就能打着奶奶的旗号将人捆了撵出去,就算事后琏二奶奶知道了这事儿,怕也不会因着一个不认识的婆子寒了底下人的心。咱们若不多小心着些,回头得罪了谁,也说不好叫人背后嚼舌头,下套子。”
紫鹃若有所思,叹了口气,道:“你说得极是。林姑娘在这府里尚且战战兢兢,多少回都是带着泪睡去的。有时候因着些许小事动了愁绪,怕不要思量上一整夜的功夫也难得开解了。
可恨我只是个下人,不能帮着姑娘分毫。如今也只能谨慎行事,免得给姑娘带来祸患的好。”
晴雯沉默着点了点头,前世她总觉得林姑娘动不动就哭,实在叫人头痛得很,如今走近了她的心扉,才知道这个花季年华的少女,内心是这样敏感忧伤,却又无可奈何。
“林姑娘平日里也算爱说爱笑,有些事情想不通,她应也有法子开解自己。不过就像你说的,就算帮不上什么忙,也不该与姑娘造成困扰才是,这才是咱们对林姑娘好呢。”
紫鹃闻言连连点头,又扯了晴雯的衣袖,将她自下而上打量了一番,倏然笑道:“原我只是开玩笑,如今听了你这一番肺腑之言,竟真个想叫姑娘把你要过来呢。”
“少来这套。”晴雯一扭身子,啐道,“林姑娘若是离不得我,早将我要了来。既她不曾开口,你又何必一而再,再而三的提,若她又郁积在心里,怕你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
紫鹃心内一惊,思忖着她这话说得极是,不由变了脸色。
枉费她一向以为自己最是为黛玉着想的一个人,如今竟还要晴雯提醒才知,又庆幸自己先与晴雯玩笑说了,被她将话点透。
她起身向晴雯福了又福,“真个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原是我脂油子蒙了心,竟不如你为姑娘着想了。”
晴雯又扶起她安慰一番,才将此事揭过。
待衣裳裁好了,她向紫鹃道:“这般多的料子,若要裁剪完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功夫,且放在这儿,明儿我再来就是。”
“我看你啊,是想来我们这里躲懒罢了。活儿干一半儿就要走,这放的东一摊,西一片的,回头来个人可怎么坐?”
“这天儿阴了下来,说不得一会儿要下雨呢,你还不快接林姑娘去?只把这些放在这儿,明儿我再过来接着弄。”
晴雯嘻嘻笑着跑了出去,果真,才没走上几步,天上便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
要说还是春日的雨最是温柔,不似夏日那般来得猛烈,来去都闹出大动静;又不比秋雨连绵不绝,使人都似发霉了一般。
它就这样“润物细无声”滋养着万物,悄然开启一年的好光景。
今年,定是好光景。
站在蜂腰桥廊下,晴雯忍不住将手伸出去,接了几点雨丝,嘴角微微勾勒出一抹笑意。
这一世,她已经知道自己该防备着什么,虽现下尚且不知以后该往哪里去,可至少有了个盼头——
第90章 灯姑娘放浪遭嫌弃
这一日,晴雯又被平儿请去了凤姐的院子里帮忙,待平儿拿出来有瑕疵的绣品时,晴雯不由惊呼一声:
“这样精巧的双面绣,我如何能做得?”
平儿道:“这本是王家舅爷送到我们这里收着的,谁知道叫老鼠给勾了一爪子,先拿去外头补了,只没人敢接。二奶奶没法子,才叫我寻了你来看看。
不拘能不能行,但凡有四五成的把握,都劳烦你试一试。只别做坏了,实在不能成,再送到苏州那里寻人补去,就怕舅太太要用的时候耽误了功夫拿不出来——”
晴雯虽自小学的刺绣,可对于双面绣一技只是听闻,却不曾亲眼见过,听她这样说,倒勾起了好奇,遂凑近炕屏仔细端详起来。
因着王熙凤这里总有人过来回事儿,加之大姐儿正是学说话的时候,闹腾得很。
平儿怕人来人往扰了她的思绪,便叫婆子小心着把这架炕屏搬到了一侧的厢房里头,并道:“这是二爷的书房,只他前儿得了老爷吩咐去办事了,这里没人用,你只先在这里琢磨,别着急。”
晴雯点头应了,一双眼睛粘到了炕屏上栩栩如生的猫儿上头,琢磨大师傅是怎么绣的,这一看,就入了神,就连有人进来也不曾察觉。
“可琢磨出什么门路了不曾?”平儿端了茶水进来,瞧她看得入神,拉着她笑问道。
“门路不曾看出来多少,倒是这眼睛却是有些花了。”晴雯揉着眼睛道。
平儿“扑哧”笑出了声,“似你这样的老师傅还花了眼睛,怪道我们几个看了几日看不出什么。”
晴雯摇了摇头,笑道:“就算看出什么来,今儿也是不能够动针了。左右二奶奶这里针线都是现成的,明儿我再来,可使得?”
“如何使不得?反正也不急着用。明儿一早我来接你。”平儿道,又叫她喝茶。
晴雯婉拒了,又说:“打从园子里过来不过几步路,还巴巴的叫人去接。我既不是身份尊贵的客人,又不是千金之躯的小姐,何必做这般轻狂样子与人看?你的好意我自是知道的,明儿我们二爷出门了,我就过来。”
平儿将她送到院门外头,本要多说上几句话,彩明跑过来道王熙凤那里有一笔账对不上,正寻着姑娘呢。
晴雯连忙催着平儿回去,自己沿着墙边往园子里去。
这时,一个未留头的小丫头气喘吁吁跑过来,向晴雯道:“晴雯姐姐,你嫂子在角门子处等你,才许我了五个大钱儿叫我跑来叫你呢。”
“可是有甚么急事?”晴雯不由皱眉,如今多浑虫尸身都一卷破席扔了去,灯姑娘又寻她做什么?
不过问小丫头却是问不出什么来,好歹要走上一趟才知。
晴雯亦是想知道她葫芦里头卖些什么药,便叫小丫头带路,哪知道她歪了头,扑扇着大眼睛看着晴雯道:“姐姐,你嫂子说,只消见着了你递了话儿,你自然有钱给我呢。”
晴雯一滞,自荷包里摸出几个钱递了过去。
“你放心,日后但凡有人找我,使你跑了腿儿,我都有钱与你。”
小丫头欢喜接过大钱,正正反反看了几回,嘴角的笑意压也压不下去,“晴雯姐姐只放心,我是角门子上江婆子的外孙女儿名叫真儿的,日后姐姐需要什么跑腿儿的事,只管叫我姥娘去唤我就是。”
晴雯等的就是她这样一句话,只此时没有什么好说的,叫她前头带路。
今日的灯姑娘与前几日又有极大的不同,若说当日是挣脱束缚的释然里面带着几分张扬,这会子面色却似认命一般的灰败。
“我来寻你没有旁的事。”灯姑娘挤出一丝无奈的笑意,道,“我又要嫁人了。看在咱们姑嫂一场的份儿上,我想求你一件事。”
“嫂嫂有话直说就是。”晴雯心里百般不解,还是开口说道。
“这,这事儿委实叫人有些说不出口——”灯姑娘尴尬笑着,低头半晌,又似拿定了主意,“若你何时听说郑三媳妇死了,还劳烦你,好歹替我买副薄棺……”
一向爽利肆意的灯姑娘此时面色发白,嘴唇扯着抖动了几回,别扭着将头扭向一旁。
“嫂嫂这是怎么话儿说的?嫂嫂要嫁人了,自然又有了家,这郑三——”晴雯的话堵在嘴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闭了嘴。
“众人都说我是个淫遍西府的,只是当初我被主子赶出了府里,若不依靠着男人,又怎么活得下去?”灯姑娘说着话,红了眼圈。
“身上的男人换了一个又一个,难道我就一点儿也不知耻吗?”见晴雯没有说话,她颤抖着声音兀自说道,“只不过是哄着自己,就算是府里头再尊贵的男人,在我身上还不是要跪在我裙下拼了命得使力气?
如此哪里是别人嫖了我,竟同我淫了男人一般痛快。只这些话同你说起,难免污了你的耳朵。可如今我也没了法子,那郑三昨儿才圆房,便警告我,若再听到这样事情的半点风声,便要一刀砍了我。
我行走在西府里头这么些年,早已是身陷泥潭,再难干净了,想是早晚逃不了被他一刀杀死。老子娘和兄弟早就不认我,如今只你还有几分香火情——”
灯姑娘戚戚哀哀说着,面上的悲苦神色不似作假,晴雯咬着下唇,半日不得言语。
灯姑娘也知自己素日放浪形骸,若她身边还是多浑虫这样的窝囊废,只消拿银子安抚了他,自然是怎么快活怎么来。
可现下她嫁给那个叫什么“郑三”的,这人也放下狠话,以前的事既往不咎,日后再碰见,便要了她的性命。
不过这话只她自家知道,要是碰上那些子不长眼睛的非要同她拉扯,叫郑三看见,是不是也一刀砍了她?
何况自己的“裙下之臣”,又还有贾琏那样的主子,要是他召唤自己过去温存,她又如何推脱?
灯姑娘越想越怕,如何也摆脱不了必死的命运,这才过来寻了晴雯——
第91章 各心思温言舒巧意
晴雯被她拉着胳膊,沾湿了泪水的帕子浸湿了春衫,鼻子有些微酸,又似堵住了口鼻一般,闷闷说道:
“嫂子,似你说的这样,咱们好歹姑嫂一场,我早先不知你嫁给了谁,如今知道了,自然会留意你的动向。”
她又悠悠叹了一口气,“其实叫我说最好的法子,还是求了人寻个差事,日日在主子面前伺候着。这样他就算要做什么,也该顾忌几分主子要问,岂不比担惊受怕等死得强?”
灯姑娘瘪着嘴巴垂眸将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使不得——那时我被撵出了府,太太老早就撂下话来,以后都不许我进府伺候,若是再看见我,就要打杀了去——”
晴雯嘴巴微张,话到嘴边几回,想问她到底犯了什么大逆不道的错处,竟叫最是伪善的王夫人放下这样的话来?
不过到底还是忍住。
她若想说,自己不问她也会说;如今支支吾吾不肯明言,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纵然问了,也未必肯据实以告。
送走了灯姑娘,晴雯回转大观园,远远瞧见沁芳溪下的柳枝爆了春芽儿,嫩嫩的绿意十分喜人,不由驻足多瞧了几眼。
突见那边山石后面露出一个勾着头的脑袋,心中微凛,连忙上前几步仔细端详。
因离得远,看得不甚真切,只瞧着大概身姿,也认不大出来。
不过紧随其后的一人看起来十分面熟,两人神情从容,前头出来的人对着跟在后头的人嘱咐着什么,那人连连点头。
许是园子里的管事娘子对下头的人吩咐事情。
晴雯失了兴致,一撇头,看见莺儿站在假山后头,踩着山石攀折着新冒芽儿的柳枝,身边地上尚且撒了几枝,纤细的手指翻飞,将手中的枝条飞快地编出形状来。
因离得远,晴雯想着莺儿当是不曾看见自己,便也没有上去打招呼,回了怡红院。
此时闲了下来,她脑中方才勾勒回想在王熙凤处看见的双面绣,心里不由又是惊叹,若是自己也能学会那样的技艺,哪怕是离了荣府,这辈子也当是吃喝不愁了。
可惜她亦知此事不能。
似这样传家的手艺,必是老师傅口口相传,若是收了徒弟,当要给老师傅养老方能学得,哪里是自己看上几眼就能学会的?
既无缘去学,能补缀一回,也算自己长了见识,还当紧紧抓住这个机会才是。
正自出神间,又听得外头来人,晴雯忙出去探视,看见袭人正将宝钗迎了进来,提壶倒茶。
这才搬进来园子几日?薛宝钗每日里似点卯一般过来怡红院报到,若是宝玉在,就说上几句话;若他不在,与袭人也能相谈甚欢。
好一个没架子的宝姑娘——
晴雯撇了撇嘴,放下帘子只作不知,又避了回去。
得知宝玉到学里去了,宝钗甚是欣慰,点头道:“这经济学问虽是恼人,可日后还是要靠着它跻身立足,此是正事。”
袭人笑道:“宝姑娘可莫要说,二爷哪里是个肯读书的?不过是怕老爷的申斥,不得不去点个卯罢了。”
说着,她给宝钗奉上新茶,又兀自抱怨了几句宝玉不爱上学的话,宝钗笑道:“往上的路最是难走,他不过是抱怨几句,还是肯去,已是难得,倒不必迫得太紧了。”
“宝姑娘最是有见识的,我原是瞧着我们二爷整日里只在园子里厮混,心里着急。如今宝姑娘这样一说,我也放心了。”袭人道。
宝钗又笑着拿出一件物事,说道:“今儿是特来寻你的,这是云妹妹上回来,带来的赭石戒指,送了我一个。我素来不爱这些身外饰物,这赭石戒指虽不贵重,做工却很是别致。
我想着你似有一个镯子与这个十分相配,特拿来与你戴着玩罢。”
袭人听了,不由欢喜,望着宝钗手心棕红色的赭石戒指,笑着接了过来,“我恰有一对儿鸡血藤的镯子,是二爷在外头得了,说是女孩儿家戴着好,与我带回来的,颜色与这个戒指倒是十分相配。
只是听说云姑娘当日里来也不曾带了几个这样儿的戒指,宝姑娘若将她给我了,自己却没了。等下回云姑娘问起,会不会——”
“不过是小玩意儿罢了,不值当什么的。”宝钗微微一笑,将她的话掐断在此处,又拿着宝玉桌上的闲书看了两眼,不由摇头叹气。
“如今仕途经济方是立身之道,存身之本,若是宝兄弟能够醒悟,以他的聪明才智,又怎么学不明白?只可惜——”
她没有往下说,却勾起袭人的愁思来,叹道:“宝姑娘说得是呢。先二爷还在老太太跟前儿的时候,老爷不敢管狠了,怕老太太伤心。如今搬进了这园子里头,老爷更是够不着了。
二爷自搬进这园子以来,便似脱了缰的野马一般,日日里只顾着玩乐,将学业荒废了大半不说,又有林姑娘在一旁怂恿着,竟是越发不像样了。”
听着外头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晴雯在屋里听见,忍不住冷笑。
一个大姑娘家家的毫不避嫌在表弟的屋子里头坐到半夜;一个以宝玉的屋里人自居,怪道两个人有说不完的话。
这人就这么好呢?一个两个的都盯着。
绮霰掀了帘子进来,正说得热闹的两人立时住了口,绮霰上前给宝钗行了礼,便进去寻晴雯,才一见人,眼圈儿便红了,坐在床沿儿上低头抽抽嗒嗒不说话。
“我已听人说了你舅妈的事,她现在可还好呢?”晴雯放下手中针线,走过来扶着绮霰耷拉下来的肩膀柔声问道。
“打了二十板子,抬回家躺着呢。”绮霰又开口骂道,“合该那些坏了心的贱胚子叫天上打雷给劈死!我舅妈不过是说了两句应当应份的话,就叫她浑赖了说我舅妈偷东西。
怎么也不想想,除了她们那些近身服侍主子的,似我舅妈这样的身份哪里就能得了金簪子了?可惜竟无人肯为着她到琏二奶奶面前说上一句公道话——”
第92章 拙贾荇诚意邀红妆
绮霰说着,悲从中来,低了头拿帕子抹泪。
许久不曾听到外头说话的声音,晴雯探出头看了看,见宝钗和袭人两人不知哪里去了,桌上放着莺儿用柳条编的竹篮,孤伶伶地在那儿。
“这二十板子哪里是好挨的?没看我表哥因着这二十板子连命都丢了。这请医问药的也需要不老少银钱,若是你一时不凑手,只管同我张口就是。”
晴雯想着那时与茜雪私下传递绣品揽私活儿,没少受杜婆子行的方便,向着绮霰道。
“她不过是个弱质女流,加上我舅舅提前塞了钱,打板子的人手下自然轻了几分。只这些倒还罢了,可如今丢了差事,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绮霰用帕子抹了抹微红的眼睛,愁道。
“你舅舅家几个人领了差事做,就算你舅妈一时失了进项,难道还能饿死了不成?”
“那倒是不会。”绮霰摇头,撅着嘴愣了半晌,“罢了,先等舅妈养好伤再说,那旺儿媳妇真真是狗仗人势,当我们张家没人了似的。”
晴雯一听,心中一动,连忙劝道:“知道你家里亲戚多,可这府上到底是姓贾,莫要把天捅破了,到时候可不好收场。”
“我省得的,你莫要担心。”绮霰声音一柔,冲着她露出笑意来,两人又说了一会子话,方才走了。
晴雯也无心再理会什么,坐在那里想着,旺儿是王熙凤的陪房,亦是她的左膀右臂,狐假虎威欺负底下人是常事,只大家敢怒不敢言罢了。
绮霰家里是贾府的老仆,上上下下几十口子人,早在这东西两府里头盘根错节的织成一张连络有亲的大网,若是要斗起来,可是有好戏瞧了。
这般思忖得出神,直到外头掌了灯,她才惊觉天儿已黑了。
出去同麝月说了一声儿,晴雯便伸展着四肢出去外头走动走动,好把坐久了略有些僵的身体活动活动。
蜂腰桥上,小丫头坠儿跑过来,嘻嘻笑着跑过来,四下里瞧着无人,方压低了声音道:“晴雯姐姐,方才我从家里过来,有个西廊上的荇大爷正在园子外头转。
他见我来,便将我拦住,问我是哪里伺候的。待听说我是宝二爷院子里的,交了一个写了字的纸条叫我带给你哩——”
她一边说着,将手要往袖子里掏,被晴雯一把按住。
只见她粉面含霜,嘴唇有些微微发白,道:“你莫要拿什么写了字的纸条,我也不认得什么西廊上的荇大爷。你只回去同他说,我不认得字,也不想知道他要说什么。
若他为我着想,请他莫要再做这些私相授受的事情,要是叫人撞见,我还活不活了?你只将我的话一字不改的跟他说,待你回来,自有你的好处。”
坠儿瞧着她说得狠厉,不由吓到,略白了脸说道:“姐姐放心,我这就把东西还给他。我不要姐姐的东西,姐姐一向待我好,何况他先叫我来寻姐姐的时候,便给过我钱了。”
一边说着,坠儿向后退了几步,转头拔腿就跑。
晴雯咬着下唇,强自抑制住鼻间微微的酸意,心里却是复杂无比。
经前世那一回,她已早在心中认定,男人的深情比草都贱。
素日里你好我好的情浓,一遇到事儿也不过是洒几滴眼泪罢了,有什么用处?
何况她图谋着早晚要出去,与他又在这里拉扯不清的,反添了变数。
自己当日不过是同他说了是宝玉屋子里的人,就叫他添了几分轻视,若是这回又与他私相授受,难保他越发看轻了自己。
到时候若有机缘千难万难的脱了身,谁知道又会不会成了他股掌中的玩物?
晴雯自觉想得清楚,鼻间酸意退去,眼泪原路复转,又忍不住盘算起了自重生以来发生的这桩桩件件的事情。
帮了茜雪,自然是头一等最为要紧的事。
当初的伸手,不过是孤注一掷的赌上一把,若是输了,只少些银钱;可若是赢了——
目前来看,想来应当是赌对了的。
多浑虫一事上就可以看出,茜雪不是那起子只管占便宜的人,还主动跑过来要帮自己。
这样一来,自己以后出了府找生活,茜雪那里自然是一份助力。
再有就是多浑虫死了,灯姑娘嫁了,自己再被撵出去,说不定可以叫人去唤了茜雪来接她,就算是病着弱着都不要紧。
不是人人的良心都被狗吃了的。
还有就是认识了小红,先是搭上了话,若还能进一步成为与茜雪那样可以互相信赖的人,日后不管是在院子里还是被撵出去,林之孝那边,好歹是一条路子,只是要如何稳固了关系,还要再看——
她一边想着,一边慢慢往回走,听见“呼哧呼哧”喘气的声音,一抬头,看见坠儿满面通红喘着粗气跑过来。
“晴雯姐姐,我同他说了,姐姐不识字,没有接他的纸条,也把姐姐的话转告他了。只那人不肯离去,央着我来求姐姐见他一面,说上两句话,方才肯死心。
我本不欲理会他,只他拉着我的胳膊不叫走,我怕叫人瞧见了,才假意答应了。若是晴雯姐姐不想见他,我也不去回他,只叫他在那里等着。天儿黑落了锁,他自然就走了。”
晴雯皱眉,一脸的厌烦,这人怎么似个狗皮膏药一般甩不掉了?
她有人叫坠儿莫要理他,就如坠儿说的那般,等天儿黑要落锁的时候,他自然就走了。
可又想着他一个男人家可怜巴巴的守在园子门口,若是碰上哪个老爷太太问起来,怕也不好说的。
“我原不要理他的,只可惜你一趟又一趟的跑。可若要叫他在那里等着,如今夜里天儿凉,要是受了风寒,倒是我的罪过了。”
晴雯蹙了眉歪了头,故作为难道。
坠儿本就收了贾荇的银子才特特跑这一趟,听着晴雯的话里有所松动,不由松了一口气。
“这还不简单,我只将话告诉他,能不能避了人的耳目与姐姐见面,端看他的本事就是了。”
第93章 双丫鬟言语辱小红
晴雯心中一动,面上越发为难,摇头道:“这样极是不妥,如此一来,岂不是告诉他我愿意同他见面了?要叫人知道,我还怎么活?你只叫他快走,我并不想与他见面的。”
坠儿无奈,只好这样去了。
直到坠儿的身影已看不到,晴雯的心绪还久久不能平静。
她慢慢往后回,又忍不住往园子门口的方向看,直走到院子门前也不曾看见什么,这才略有些失望地回了怡红院。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又在失望什么。
在这个吃人的贾府里头,或许那人的出现似暗夜里的一道光,是那样的虚无缥缈,又叫人隐含希望。
只是,她知道,他就只是一道光而已。
改变不了什么,也带不来什么改变。
“……这么说,不如我们散了,单让她在这屋里呢。”后罩房里传出来秋纹尖利的嗓音,并着小红单薄的解释声。
晴雯听不下去,迈步过去,瞧见秋纹和碧痕两人堵在下等丫鬟的房门前,你一言,我一语,极尽侮辱之能事。
“做什么呢?难道是二爷还不曾回来,倒叫你们在这里对嘴,廊下的鹦鹉可喂了?二爷的洗澡水可得了?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子。”
秋纹扭头看见晴雯,“蹬蹬蹬”跑过来,向着她道:“晴雯姐姐来得正好,咱们屋子里可有那种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人,专盯着咱们不在的时候,去二爷面前现弄,可巧叫我和碧痕撞上,这会子不过说她两句,她倒还委屈上了。”
晴雯瞥了一眼小红,室内昏暗,只望得见她低了头,却瞧不清面上神色,胸口起伏不定,想必强自忍耐着。
“好了,她原只是看屋子的,不知道规矩,你们教她就是。何必这样赶上来一个儿两个儿的这么着,方才我听见二爷在屋子里头唤人,怕是要洗澡,你们快些去吧。”
听晴雯如此说,两人便再待不住,秋纹又回头啐了小红一口,道:“这回要不是晴雯姐姐帮着你说话,我们才没这么好打发,你只等着瞧罢。”
说着,两人便急急走了,小红将银牙暗咬,又缓了好一时,一抬头,看见晴雯在月色中站在房门外,连忙起身过来,福了一礼。
“方才多谢姐姐帮我说话,只我这屋子里头连个蜡烛也没点,不好请姐姐进来坐——”
“不妨事。你也不用谢我,若是以前的我,怕是比她们说话还难听呢。只现在遇了些事,才对人不这样苛刻。主子既将咱们分了三六九等,自然有一定的规矩在。
我知道你素来是个聪慧的,这些事情,你自然想得明白,不用我多说。”晴雯站在当地同她说了一番话,便转头走了。
虽她知道这个小红是个有些来历的,但是自己现在是怡红院的二等丫鬟,若对她过于热切,在旁人看来,许就是心里藏奸了。
于是她也不过淡淡的几句话,小红若是个心里明白的,自然日后徐徐图之;若她不能明白,这条线自此断了,也没甚么可惜。
不过前世她既然能攀上琏二奶奶的高枝儿,想来也不会是什么笨人。
回到房里,碧痕正服侍着宝玉宽衣沐浴,听见声音,宝玉勾头去瞧,见是她来,扬声道:“我还说呢,怎么回来后都不见你们人呢,可是跑哪里玩去了?”
“袭人想来是同宝姑娘一处去了,我嫂子寻我有事,我才去了角门子上一趟,只不知麝月哪里去了。”晴雯道。
宝玉笑道:“她给太太送东西才回来,说是吹了风头疼,在里头歪着呢。”
晴雯应着声儿走到麝月房门前轻轻敲了两下,门就开了,麝月面色有些不好,蹙着眉将她迎了进来。
“多大个人,只不过是吹了风,瞧着倒似是得了什么病一样。”晴雯一边笑着说,一边走过去摸了摸墙角的桌案上一只小巧的陶壶,摸着壶身隐隐有些凉意,便拿出门倒了,又叫婆子打了热水来。
“这会子天儿都黑了,她们也忙了一整天,何必还要烦她们去打水?我只少喝一口,又不会渴死了去。”
麝月恹恹往床上靠了,轻声说道,将晴雯气得笑了起来。
“是,她们只白日里上工,这天儿一黑,就全是咱们自家的事儿了。我竟不如你是个大善人,白过来讨些没趣。”
说着,她将壶往桌上一摆,转身就要走,麝月连忙自床上起身,抱住了她的胳膊。
“是我失言说错了话,看在我病了的份儿上,你还是莫要同我一般见识呢。”
有气无力的声音传入晴雯耳中,她本一口气堵在胸口,看见麝月这般模样,不由又松缓了口气。
“不是才去太太那里送了东西?想来应要得了赏,怎么还带了病回来?切莫叫人知道了,回头要把你挪出去,等病好了才叫回来呢。”
她扶着精神萎靡的麝月,让她在床上坐下,又严严实实盖了被子,才拿了茶盅子倒了水给她喝。
麝月似有些犹豫,而后,她略迷茫抬了眼,叫晴雯把门关上说话。
晴雯只以为她怕冷,依言做了,回转头麝月说的那话,却叫她吓了一跳。
“我去太太院儿里的时候,看见绣橘的姐姐身着单衣跪在冷风里——”麝月微红的眼眶望着晴雯,声音有些颤抖。
“她被五花大绑的绳子捆得结结实实,嘴巴也被一条帕子塞得紧紧的,披头散发,呜呜咽咽……”
“就像从地狱里跑出来的恶鬼——”麝月哽咽一声,身子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你这是,被吓到了?”晴雯蹙了眉,上前试了试她的额头,有些微微的发烫,更担心了。
“我不是被她吓到的。”麝月的声音如梦呓一般飘忽,犹自说着,“大太太同太太说,她伤了身子,日后再不能生育了。偏又最是狐媚,仗着老爷对她有几分喜欢,便闹得家宅不宁的。
大太太想将她卖了,又怕她老子娘过来寻事闹腾,因此特去寻太太商量——”
第94章 邢夫人贪利忘缩手
听麝月将看到的事情一一说了,晴雯不由也愣怔当场。
怪道就连麝月这般最是稳重的人也被吓成这般模样,大太太想将与自己做对的姨娘卖了还可以理解,可这卖进私竂子里的念头——
堂堂荣国府的主母,当真就如此缺钱,连脸面都不肯要了?
而王夫人与她出主意,叫她将娇蕊,也就是绣橘的姐姐绣萍丢到偏远的庄子上自生自灭——
倒是符合晴雯对王夫人一直以来的印象。
这妇人长着一副菩萨相貌,却是蛇蝎心肠,似这等狠辣中又带着些自欺欺人的遮掩的行径一向是她的风格。
“绣橘一家子也是咱们府的世仆了,大太太既说大老爷喜爱绣萍,定然不会这般轻易就将她卖了去的。若是打发到庄子里,以绣橘家里的手段,未必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人救出来。
你一向沉稳,如何今日叫太太们几句话就给吓着了?若是传将出去,怕不是要往两位太太身上扎根刺?到时候,才是难办了。”
晴雯温声劝慰,麝月连连摇头,面色煞白,“我回来只说是吹了风头疼,就算传到太太耳朵里,想来也不会多想。只是,晴雯——”
她抬头看向晴雯,将下唇咬出一道白痕,鼻翼噏动,哽咽道:“大太太给她定的罪名是——”
“与人私通。”
“她这回,怕是死定了。”
晴雯呆呆坐在麝月身旁,再一次感到无力。
她不知道,麝月对此事如此在意,是物伤其类思及己身,还是因着对主子们一语定生死的触动,亦或者,就是单纯被吓着了……
晴雯没有多说什么,她了解麝月,若说怡红院里谁对宝玉最是真心,怕是袭人也及不上她。
自己脑后生了反骨,若说多了,叫她察觉出什么,反是隐患。
因此,晴雯只宽慰了她几句,又出去同袭人说了她生病一事,明儿一早叫她的家人过来将她接回家养病。
袭人应了声,又隔着窗户问了麝月几句,叫她莫要硬撑着,麝月隔了窗户扬声儿应了,袭人方才回转。
“宝姐姐叫你什么事?怎么这么晚了才回来?”袭人上前去服侍,宝玉好奇问道。
听他如此问,袭人不由笑道:“宝姑娘真真是个再好不过的人,听说宝二爷最近读书用功,特备了新茶叫我去拿,抬头看外头天儿已经黑了,我才急急回转。”
宝玉道:“这院子里人虽多,她们又哪里同你一样了?”
一边说着,他的手握住了袭人的一双柔夷,眼波流转间,越发生了情意。
碧痕收拾好了满地上洒的水,看着宝玉拥着袭人的背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同样都是这屋子里的丫头,袭人生得又不是顶顶好的,如何叫人真个服了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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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绣萍被卖的那一日,绣橘在紫菱洲哭晕了过去。
宝玉知道晴雯与绣橘要好,催她快去瞧瞧绣橘。
“人都不知被卖到哪里去了,这会子去看她,我又说些什么呢?”晴雯叹气道。
话虽如此说,她到底还是跟着宝玉去了紫菱洲,甫一进门,便听见迎春的乳母刘嬷嬷正大声呵斥着绣橘,司棋在一旁劝着。
二姑娘迎春则歪在榻上,捧着一本《南华经》看得入迷,抬头看见宝玉进来,才迎了出来。
“既然你姐姐能做出那起子不要脸的事情,便是被卖了,也是大太太仁慈,要不然,连你老子娘并你一起处置了,谁又能说些什么?偏你还有脸在二姑娘面前哭,难道是想着叫姑娘替你姐姐求情不成?”
绣橘捂着脸“呜呜”哭得几乎断了气,司棋无奈地向着刘嬷嬷道:“不是要姑娘去求情,到底是她一母同胞的姐妹,嬷嬷还不许人难过了不成?”
迎春伴着宝玉过来,才叫刘嬷嬷闭了嘴,不过还是指着绣橘又说了几句,这才笑向宝玉行了礼,朝外走去。
司棋连忙喊了莲花儿,“没眼力见儿的东西,还不去扶了刘奶奶园子里走两圈儿散散心,一个两个的都似没睡醒似的。”
不管她在那里骂小丫头,迎春请宝玉屋里坐,又唤人斟茶来。
“你知道一向有什么好东西也到不了我这里,只有去年的旧茶待客,若要喝新茶,怕是要过些日子才有了。”
迎春一行走着,向宝玉说道,宝玉向着晴雯使了个眼色,这才随着迎春进去。
“怪道你说你们姑娘似个会说话的木头,如今我看她却是个没有心的活死人。你日日夜夜服侍着她,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在她面前哭得要撅过去,她竟连半个字都没有。”
晴雯愤然坐在绣橘身边,压低了声音恨恨道。
她原以为自己摊上宝玉这么个靠不住的主子已经是命不好,没想到二姑娘迎春却是这样一个性子,实在是叫人心寒。
没了刘嬷嬷在耳边说些难听话刺激,绣橘渐渐止了哭声,双目无神茫然盯着前方,缓缓摇了摇头。
“你也莫要怪她,如今我是想明白了。她自幼失了亲娘,嫡母又是个只认钱的性子。自己尚且不知该如何周全,哪里又管得到我?何况这回大太太拿了奸夫到大老爷面前,证据确凿,将大老爷气得当场要打杀了我姐姐——
还是大太太出面保了她的性命,又告诉了我老子娘要把她卖到哪个私竂子里,哪个牙婆经手——”
晴雯直听得呆了去,大太太这是要做什么?
绣橘红肿着眼睛四下里看了看,拉了一把晴雯,附在她耳边道:“大太太找了我老子娘过去,要一百两银子——”
“啊——”晴雯没忍住,诧异出声,又忙不迭捂住了嘴,环顾四周,见没人注意,方才拉了绣橘一下,轻声问,“那你将才哭得这般痛,是做戏给别人看?”
绣橘眸色黯淡,垂首摇头,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落在了她放在膝前的手帕子上。
“我老子娘舍不得银子,饶是大太太说的那处几乎活不下人来,他们也不曾松口。”
第95章 狠夫妻保财舍亲女
晴雯原以为自己的家人已经是叫人齿冷,却没想到绣橘这样的家生子遇到的情形比之自己更要凄苦几分。
“我知道他们有钱,但是不想拿出来救我姐姐。我这些年月钱虽是如数交回了家里,可主子们逢年过节给的赏钱却都自己留着了,怎么也有几百金。
我拿了两百金回去,跪下求他们救我姐姐,原想着看在钱银的份儿上,他们怎么也该——”
绣橘强忍着的心痛再难自抑,浑身颤抖不停,晴雯连忙坐过来一点儿,伸手将她抱住。
“莫要激动了,你姐姐又不是外头捡来的,是他们亲生的闺女,他们不想出钱,无非就是舍不得。你出了钱,说不得他们寻了牙婆,又将你姐姐买回来了——”
绣橘闭着眼睛摇头,眼泪自眼角洇洇流了下来,浑身抽搐,反手抱着晴雯,埋首在她胸前,闷闷哭了出来。
“他们拿了我的钱,不过半日功夫,便回来告诉我,姐姐已经叫那牙婆转手卖了,若是要从私竂子里赎人,这些钱,不够——”
听了这些,晴雯也似失了全身的气力一般。
最是伤人的,便是这种与你最亲近的人反手捅的刀子,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刀刀插在要害上,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眼泪迷蒙了双眼,她也忍不住跟着绣橘抽泣起来。
两个人抱头哭了一场,莲花儿迈着轻盈的步子进来,小声提醒道:“绣橘姐姐,快莫要哭了,刘奶奶马上回来,叫她看见你还在哭,怕是又要说嘴。”
晴雯抹着微红的眼角,斜了她一眼,道:“难道我们还怕她不成?”
莲花儿知道她厉害,见她竖了眉,连忙低眉顺眼躲了出去。
绣橘止了哭声,抽噎着拍了拍她的手臂,道:“她也是好心过来报信儿,你同她急什么?我只是觉得我姐姐这般年轻,便落到了那样儿的地方,怕是撑不得几日便要没了命。”
说到痛心处,她方才止住的哭声便又起,只她一顿一顿倒吸着气,双手握成拳死死按在榻上。
晴雯见她忍得难受,心里更是不忍,忽然想起来什么,向她道:“既是大太太连哪个牙婆,哪个私竂子都告诉你老子娘了,那你可知道都是哪家?”
绣橘的眼睛似是受了伤的小鹿,直勾勾地看着她,却显得越发地惹人怜惜,晴雯又缓慢地轻声将自己的话重复了一遍。
绣橘摇摇头,看着晴雯有些遗憾地叹了一口气,又道:“我虽不知,却可以问出来。”
“既如此,你今儿就回家问去。”晴雯道。
绣橘疑惑看来,她缓声道:“你可还记得我们屋里原来有个叫茜雪的?”
绣橘想了想,皱着眉点点头,“我知道她是宝二爷身边伺候的人,后来因着犯了什么错处被撵了出去。我一向与她不大熟悉,你为何突然提起她来?”
“她如今已经脱了籍,是平民呢——”晴雯小声将茜雪的遭遇同着绣橘说了,绣橘愣了半晌,忽而眼睛一亮。
“难道你想——”她有些雀斑的面上又重新迸发出一抹光采,晴雯嘴角含笑,望着她颔首。
“只是我同她一向不大熟悉,这般的大事,我怕她……”绣橘又犹豫着说。
晴雯撇了撇嘴,“反正你的银子已经打了一回水漂儿了,若你觉得她信不过,就不理会我这个主意就是。”
绣橘踌躇一时,心头似百爪挠,一时怕救人晚了,姐姐早早儿的丧了命,到以后,她会不会后悔这时因为心疼银子没有伸手救她?
一时又怕这样多的一笔银子交付出去,办事的人见利忘义,收了钱一气儿跑了,自己被困在这宅子里,连寻人追讨都做不到。
脑中两个小人儿打得鼻青脸肿,终于在晴雯渐渐丧失了耐心的时候,绣橘做下了决定。
“我虽不只有她一个姐妹,但是她比我大上三岁,小时候说是她一手带大的我也不为过。既你觉得茜雪可以做了这事,我便听你的,今日就回去问清楚我姐姐被卖在了哪里。
等我回来拿了钱给你,还请你转交茜雪,请她想了法子救我姐姐一条性命。不论多少钱,我都肯出的。若是我手上的不够,我就去借,好歹定能凑够了,只盼着她能将我姐姐救出来——”
绣橘一行说着,便下了榻,去寻迎春和司棋告假。
迎春连问都没有多问几句,便允了她。
司棋知道她要回家,还当是她要回家找自己的老子娘说理,很是劝了一回,见劝不动,又嘱咐她莫要与家里人起了冲突,这才放她走了。
“你莫要忘了,若有一日你回家,还要靠着他们呢——”司棋又追出去向绣橘道。
绣橘不欲同她说得太明白,支吾着应了声儿,出去同晴雯打了个招呼,便急匆匆地走了。
晴雯也在思量,这事怕是不能告诉宝玉,若要跟袭人说明白了,宝玉也就知道了,万一哪一日说漏了嘴,怕还要牵连了茜雪一家。
可若是不曾说个明白,自己又要如何出去?
回去的路上,宝玉仔细问她,她也含糊作答,不肯说得仔细。
好在宝玉向来是个凑热闹的,并不曾刨根问底,被她三两句话转到旁的话上,倒也堪堪避过。
回到怡红院,欲要寻麝月讨个主意,麝月的房门一推就开,晴雯方才想起来,她在太太处听到了大太太整治绣萍的话,被吓得病了,如今已经挪了出去,怕要好些时日才得回来。
时至下午,绣橘急匆匆地过来寻晴雯,将自己问到的地方与她说了,又眼睛含泪道:“我爹说了,这地方儿向来有进的没出的,若是有哪家的女儿卖进去,没有个十倍百倍的赎金,根本赎不了身——”
晴雯见她急得失了分寸,连忙叫她进来坐下,倒了水与她喝,“你且缓一缓,钱若不够,咱们凑一凑,想来也能得了。现下最要紧的是要出去寻茜雪问一问,可有妥当的人去把你姐姐赎回来。”
第96章 心急如焚寻求外援
绣橘连连点头,含着泪的眼睛巴巴地望着晴雯,满是期盼。
“我去寻了小丫头跑一趟把茜雪寻来,只是她现在常出外卖包子,不一定在家,怕要多等一会儿。你莫要着急才是。”
此时不管晴雯说什么,绣橘都只管点头。
她忧心姐姐现下的处境,心急如焚,却又无能为力。
晴雯出去找了坠儿,问她可知道茜雪家的住处。
坠儿点头道:“我姥娘家的衣裳就是叫她嫂子洗的呢,我去送过两回,认得她家的门。听说茜雪姐姐现在卖包子呢,我若寻着了她,是即刻带她过来,还是等她忙完了再过来?”
“你只说我在等着她,若是方便,就现下过来;若是正忙,叫她说个时间,我在角门上等她就是。”
坠儿得了晴雯的话,脆声应了,把笤帚随意丢在墙角,转身就跑。
晴雯见她毛毛燥燥,本要骂她几句,又怕有人听见了问起,一时不好说得,只默然将笤帚扶起放好。
“你说,茜雪她会愿意帮这个忙吗?那般的脏地方儿,想来她一个女子也不好过去,若是叫她哥哥去,又顶着咱们府的名号,大太太岂不是一下子就知道了?”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绣橘心系胞姐,心神不宁,在晴雯不大的屋子里头踱来踱去。
“哎呀,你莫要转了,能不能成不成的,召来茜雪一问不就知道了?你在这里转个不停,倒叫人心烦意乱,没了主意。”
晴雯被她念叨的心乱如麻,终忍不住嗔道。
绣橘也知道自己现下状态不对,只关心则乱,又哪里是她自己控制得了的?
因怕她离开紫菱洲时间长了,迎春要用人时找不见她,再出事故,晴雯叫她先回去等着,若是坠儿带回了信儿,再过来叫她。
绣橘咬牙道:“二姑娘怕大太太怕到骨子里,连她派来的乳母都不敢得罪了,哪里会愿意我寻人去救姐姐?如今我这边求了你帮忙,她只作看不见。
若是没成事倒也罢了,一旦我成了事,真个将姐姐救出来,她也可以借口不知此事逃避大太太的发难。我既想得明白,又何必去招惹了她来?”
晴雯嘴唇嗫嚅了几回,到底没说出什么话来。
以她这两世加起来所见,怕是这几位贾府的主子姑娘里头,若论起来能为下人担着事儿的,怕是第一就要数三姑娘探春。
因她是庶出,又有个行事不大上得了台面的生母,素来比之旁的姐妹更多几分小心不说,性子也越发刚强。
侍书和翠墨跟着她,只要大面儿上不错,便是偶尔行迟踏错,也会有三姑娘出面为她们周全一二,倒比自己这些人要强上许多。
怡红院里丫鬟众多,个个儿心高气傲得很,可是怕只有晴雯知道,一旦出了什么事,宝玉是半点忙也帮不上的。
而这个结论,是她用自己的命换来的。
平日里说再多情意深重,事到临头不过掉上几滴眼泪,又有甚么用处?
坠儿约去了两柱香的功夫,方才回转,看见绣橘也坐在晴雯房里,微微愣了一下,才向着晴雯道:
“我去寻了茜雪姐姐的时候,她的包子恰巧卖完了。听说姐姐找她,说把家什车子放回家里,立时就过来。”
晴雯还不曾说话,绣橘已是大喜,抓着晴雯的胳膊欣喜地看着她,“咱们这就去角门子上等她?”
“好,好,咱们过去。不过,你可要收敛着些。如今绮霰的舅妈不在角门上当差,四下里都是眼睛。若是叫人将此事传扬出去,怕是咱们两个都成了大太太的眼中钉,肉中刺。”
听她如此说,绣橘陡然清醒,深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自己雀跃的心情,望着晴雯郑重点头道:
“你放心,你肯寻人帮我,不管这回能不能成事,大恩大德我绣橘此生都不会忘,定不能因着自家的事连累了你——”
知她心里有数,晴雯没再多说,出去同袭人说了一声,便带着绣橘往角门上去。
上回绮霰的舅妈被撵了去,角门上又换了新人,想来应是收敛了许多,不似往常那般在值房里头闲磨牙,老老实实守在门上。
见晴雯和绣橘过来,一个耳下有痣的婆子上前拦住两人。
“府里的规矩,主子身边的姑娘们无事不得出门,两位姑娘还请快回吧。”
“大娘可是新来的?怪道不认得我们。”晴雯将小巧的下巴一抬,斜睨着婆子道。
“我是宝二爷身边的晴雯,这是伺候二姑娘的绣橘,我们两个这回过来是要见一个人罢了。大娘自管看好门户就是,我们只在门口说上几句话,并不是要出去。”
绣橘不动声色的将一个荷包塞给了拦上来的婆子,声音舒缓道:“大娘只管放心,我们都是主子面前有名号的人,大娘若不放心,随便拉了人一问便知。”
这时,与她一起当差的婆子也走了上来,笑着向晴雯和绣橘道:“姑娘说得没错,因着绮霰的舅妈得罪了人被撵了去,寻她上来顶班的。原她不在府里当差,不认得姑娘们。姑娘们请自便,若有事再叫我们就是了。”
晴雯瞧出她是先时和绮霰的舅妈一起当值的婆子,似是姓方,遂笑道:“原来是方大娘,今儿我妹子有事来寻我,我与她说几句话就回,多谢大娘行方便。”
方婆子笑着摆手,将新来的婆子拉走,一行与她解释着晴雯两人的来历。
“那个叫绣橘的倒也罢了,晴雯姑娘可是宝二爷身边儿伺候的丫鬟,若是回去告上一状,保管叫你吃不了兜着走。你忘了杜婆子是怎么叫撵出去的了……”
望着两个婆子进到值房,关上了门,晴雯幽幽一叹。
那边绣橘早就等不得,几步上前,正看见角门外站着笑眯眯的茜雪,乍一见她出现,茜雪眼中流露出迷惑的神色。
接着,便看见晴雯出现在绣橘身后,欣喜之余越发有些不解。
晴雯出去将茜雪拉到一旁,绣橘忙跟了上去。
第97章 勇茜雪义救悲情女
晴雯和绣橘压低了声音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向茜雪说了,吓得她面色苍白,几乎站立不稳,腿一软靠在了身后的高墙之上。
茜雪自从被宝玉发脾气撵了出去,在家里很受嫂子磋磨了一阵子,直到晴雯帮着把洗坏的衣裳补好,两姑嫂间方才缓和了些。
且她哥哥又用自己为主子做事受的伤换来了恩典,给她赎了身,嫂子也不曾说了什么,更叫茜雪对兄嫂感激不尽。
不管平日里怎样口角,出了门,她们还是一家人。
可绣橘的父母竟然忍心看着女儿落到那样肮脏的地界儿不管——
“怎么还有这样的人……”茜雪皱眉,实在是叫人难以想象,她最知自己这样的家生子,老子娘都是奴才,生下来自然也是奴才命。
可再怎么样孩子都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哪里就有这样不爱孩子的父母呢?
那私竂子是什么地方?千人跨万人骑,她早先听嫂子骂人的时候说过,去了那地方的女儿家,活不过一年……
“你可认得什么能在外头行走的可靠人,想想法子去这里探探虚实,若有可能一回将人救出来,自然是最好的。”
因着此时天色不早,晴雯不敢再耽搁,索性直言道。
但她也知道自己提的这个要求怕是茜雪难以做到,有些迟疑。
一旁绣橘则直勾勾地盯着茜雪,生怕看到她摇头或者为难的模样。
茜雪垂眸想了一回,抿嘴道:“珙四奶奶一向与我嫂子说得来,先时晴雯也同她有过来往,虽你们不曾见过面,但是她却是个极为妥当的人。”
“珙四奶奶?她一个妇人家去那样的地界儿,怕也不大便宜罢?”晴雯蹙起了眉头。
“不是,我是说,珙四奶奶家的荇大爷素来最是和善,不如我去求一求他,央他去那私——去那地界儿瞧一瞧,若是能救出人来,咱们再谢他就是。”茜雪忙道。
听得她果真认得人,晴雯和绣橘不由相视一笑,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
“我妈说,我姐姐是被五十两卖进去的,若要赎出来,怕是要五百两的赎金人家才肯。我本攒了些钱,只是上回已给了他们二百数,如今手上只有这些,这回就都给你。
若是不够,你早些来告诉我,我再去借。只盼着真个能救了我的姐姐的性命——”
绣橘语无伦次地将手上的银子硬塞到一脸茫然的茜雪手里,话到最后,又忍不住哽咽出声。
“绣橘姐姐,我只能去珙四奶奶家问上一问,那等地界儿,一般正经人都不去的。荇大爷虽好说话,可若是不肯答应,我也没有旁的法子。”
茜雪略有些迟疑,还是开口道。
绣橘连问都不问清楚,就把银钱一股脑儿塞给她,若最后事有不成,怕不知道自己要担什么责,是以丑话还要说在前头,免得办不成事,再得罪了人。
“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我现在已经是走投无路,再没有旁的法子有一丝希望救我姐姐。这回不拘事成与不成,我只等你的信儿。若是人家嫌恶那地方儿脏,不肯帮忙,我也不会怪你,只当是她的命——”
绣橘抽抽嗒嗒,手帕子已经湿透,眼睛又红又肿,茜雪和晴雯不由心酸。
茜雪又问清楚了绣萍的年纪长相,得知她竟然才小产没多久,面上更是不忍。
“真真是——”茜雪几乎将银牙咬碎,才堪堪止住了要说出口的话。
大老爷一个又一个的往屋里拉小老婆早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大太太平日里装得什么都听大老爷的,私下里却为着几两银子做这样的事情。
“做这样的缺德事,也不怕死后落了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再三忍耐不住,茜雪还是低低咒骂出声。
晴雯神色微变,连忙环顾四周,见四下里无人,方才松了口气,伸手推了茜雪一把,嗔道:“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茜雪叹气道:“你不知道,自打我哥哥为我换了自由身,又承蒙你们帮我支了个摊子卖钱过活,我才明白,这样的日子才该当是人过的。
虽然每日里挣得钱少,除了吃喝也剩不下多少钱,可再也不用担心做错了事被主子撵出去,也不必因着哪句话说错了,受姐姐们打骂,身子虽累,心却是舒坦的。”
茜雪的话又牵动了晴雯的心,她此生所愿所求,不正是这样的生活吗?
虽然在怡红院中,除了袭人压她一头以外,旁的再没有人给她不自在,可也每日里担惊受怕,生怕什么时候又碍了王夫人的眼,光着身子叫撵出去。
“绣橘说你姐姐昨儿就被卖了,我还是早些回去寻了珙四奶奶,看看荇大爷愿不愿意帮忙。那等地界儿可不是行善的,多待一日,便有一日的危险,耽误不得。”
茜雪一边说着,又当着晴雯和绣橘的面将绣橘塞过来的银子点了数目,与两人核对了,留下明日早间再过来的话,便匆匆去了。
回去的路上,晴雯兀自想着茜雪说的那些话:就算是穷些苦些,好歹不必担惊受怕的,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只是这样的日子对她来说,亦是那样的不可奢求,若是想要脱离奴婢的身份,过上正常人的日子,也不知需要什么样的机缘。
晴雯幽幽一叹,一旁的绣橘听了,还当她是为着自家的事情悬心,劝道:“既然茜雪已经应下了,不管事能不能成,总还有个盼头儿。
我还是那句话,不管事成与不成,你和茜雪的情分,我自都记在心里,日后必想了法子报答你们……”
“说这样的话,没的讨人嫌。”晴雯一甩帕子,皱眉嗔道,“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责,何况咱们又是这样人下人的身份,在主子眼里,不过是个值几两银子的物件儿罢了。
我只有一句话劝你,你老子娘已经这样对你姐姐,可见是靠不上的,若你还同以前那样将自己的月钱交给他们,日后怎么样,你且自己想罢。”
第98章 贾荇行侠入烟花地
且不说晴雯与绣橘回去又说了什么私密话儿,只说茜雪回去后一刻不敢停便叫上嫂子与自己去珙四奶奶家。
王顺儿媳妇看着她那副神思不属的模样,心中诧异,茜雪只叫她别问,抱上孩子跟自己走。
路上,茜雪方才小声将绣橘姐姐的遭遇说了,王顺儿媳妇亦是倒吸一口冷气,嘴里不停说着“造孽啊”“怎么能这样儿”的话。
“这虎毒还不食子呢,她们姐妹的老子娘也真真是心狠,好歹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说不管就不管呢?”
“天底下这么些人,什么人没有?何况生在这府里头,见多了荣华富贵,难保被这些蒙了眼,只认银子,哪里还有什么骨肉亲情的?”
茜雪撇了撇嘴,连贾母都知道这府里的人是一颗富贵心,两只势利眼,可见这人心都成了什么样儿。
但这为了钱银这等物事连亲生女儿都不要了的,也真真是叫人心寒。
好在还有绣橘这么个亲妹妹是个有良心的,不然绣萍被卖到那等脏地方儿里头,怕是烂成枯骨都没人在意。
两姑嫂叹息着拍响了珙四奶奶家的门,来开门的正是贾荇,看见她们过来,略有些惊异。
“荇大爷今儿回来的倒早,珙四奶奶可在家呢?”王顺儿媳妇满脸堆笑,客气道。
贾荇微微一笑,温和地说:“王嫂子莫要这般客气,都是街坊邻居的住着,只叫我荇哥儿也就罢了。我母亲在屋里,王嫂子只带着妹妹过去就是。”
王顺儿媳妇应着声儿,带着茜雪进去。
此时天色已有些暗了,珙四奶奶收拾了绣筐放在一旁,听见王顺儿媳妇的声音,连忙迎了出来。
一番契阔之后,王顺儿媳妇支吾着说了自己的来意,珙四奶奶眉头一皱,有些不悦。
“你也知道我家荇哥儿,自小最是乖巧懂事,哪里去过那等脏地界儿——”
茜雪见珙四奶奶开口要回绝,心中着急,便顾不得许多,忍不住上前道:“四奶奶,非是我们姑嫂诱着荇大爷去私竂子,实在托我这事儿的那姑娘的姐姐前些日子才小产,昨儿又叫卖了进去,怕是活不得几日……”
珙四奶奶低头轻轻咳了一声,王顺儿媳妇面上一红,粗鲁地将茜雪往身后扯去。
“你大姑娘家家的,知道些什么,就在这里胡说。”
茜雪这才惊觉,立时红了脸,可一想到当时绣橘压抑痛哭的场面,实在又不忍心,倔强着不肯后退。
“四奶奶,我哥哥是西府的家生奴才,我虽是脱了籍,却又是个姑娘家,但凡有半分法子,也不敢过来扰了四奶奶清净,实在是那位姐姐身世太过凄苦了些——”
她抢白一般将绣萍的事情说了,又将绣橘和晴雯如何委托了自己请人去救绣萍,半分不敢隐瞒地说了。
珙四奶奶听了,面上露出不忍之色,可一想到自己的儿子,立时便又坚定起来。
她方要说话,却听得门外贾荇迟疑的声音响起,“茜雪妹妹所说的那位晴雯姑娘,可是宝二叔房里的大丫鬟?”
茜雪闻听他似乎认识晴雯,不由一喜,忙跑到门边攀着门框道:“正是,今儿就是她寻了小丫头将我唤了去,委了我务必帮忙寻个可靠的人,若能救出绣萍姐姐自然是最好,若救不得了,也是她的命……”
话说到最后,茜雪的声音越发小了,心内未免不觉着这人活着便如无根的浮萍一般,经不起半点风浪。
若这回真个寻不到人去救她,怕是再有个三五年,除了绣橘还记得她,其他的人,谁又肯在心里为她留半分位置?
“母亲,晴雯姑娘是宝二叔房里最为得力的大丫鬟,此事既有她出面,想来亦是宝二叔的意思。只事涉大老爷和大太太,宝二叔不方便出头,这才曲折寻到了咱们家。
若真个如此的话,儿子还当要替宝二叔跑上一趟,以免他日碰见宝二叔,不好说话。”贾荇上前弯了腰向珙四奶奶道。
珙四奶奶看着他,眉间微蹙,眼中神色复杂,久久不曾言语。
贾荇被她看得心头忐忑,可一想起那个梦里常相见的身影,面上神色又坚定了几分。
茜雪有些心急,走上前两步才要说话,被王顺儿媳妇一把拉住胳膊,冲着她摇了摇头。
珙四奶奶叹了一口气,道:“好,既你要替你宝二叔办事,为娘的也不拦着你。只是那地方儿鱼龙混杂的,你行事千万要加了小心才是。”
贾荇心头一松,笑意浮上面庞,躬身施了一礼,道:“母亲放心,儿子知道家里尚有老母盼儿归,哪里又肯轻易犯险?只不过去打听一番,若事能成,自是万幸,实在不能成的,也不必强求。
儿子自会以自身安危为重,不叫母亲为儿子担心。”
珙四奶奶嘴唇嗫嚅了几回,最后依旧重重叹了一口气,“儿大不由娘,何况你身为男子,总要担得起事,娘不该拦着你。你愿意去,就去吧。”
茜雪姑嫂瞧着珙四奶奶的态度,原以为事不能成,没想到贾荇自己倒愿意帮忙,不由喜出望外。
茜雪上前将自己打从绣橘那里知道的情况一一说了,又把装了银子的荷包给他。
“荇大爷可先去问一问能不能赎人,若要赎人,又要多少银子。晴雯早有嘱咐,若是这些不够,她们再去筹来。”
贾荇接过荷包,将银子倒出来数了,又放回去,笑道:“我去寻了后廊上的芸二哥同我一起去,他惯常在外头走动,行事间也比我稳重。有他在,想必事情会更顺利许多。”
见他行事间极为有章法,也有思量,不只茜雪姑嫂喜出望外,就连珙四奶奶也松了一口气。
“此时天色已晚,要不然今儿约了芸哥儿,明日再去,多做些准备,岂不周全?”珙四奶奶出主意道。
贾荇摇头道:“母亲不知,那样儿的地方儿怕只是这会子才好进去呢,明天白日里,反不好行事。”
第99章 入狼窝得救玉人归
送走了贾荇,王顺儿媳妇惦记着家里儿子,便有些坐卧不宁,茜雪便提出自己留下陪着珙四奶奶等信儿,叫她先回去。
“总归你哥哥在家,这看孩子又不只是妇人家的活计,只叫他辛苦上半日,又算得什么?”
虽是同着茜雪说着这话,王顺儿媳妇又似是劝慰着自己,爽朗一笑,便同珙四奶奶说些闲话。
珙四奶奶不时注意着茜雪,“听得方才你们说,茜雪现下已脱了籍,不是这西府里头的人了?”
王顺儿媳妇笑得开怀,这事儿不好张扬,这许久的日子以来,自己总算是有人可以说说心里话。
因此便把王顺儿替贾琏办事受了伤,才得了恩典,给自家妹子求了放籍书一事仔仔细细说了。
珙四奶奶温和地看着茜雪,道:“你们夫妻也是厚道的,若是旁的人,哪里想得到自己妹子,先要把这恩典用在儿子身上呢。”
王顺儿媳妇微微一叹,“茜雪她哥哥说了,如今这世道哪里是好讨生活的,我们一家子在西府里头不愁吃穿,虽背着个贱籍,好歹也活得下去,等孩子长大了,不拘跟了哪个小主子身前听使唤,说出去也体面。
茜雪一个姑娘家就不一样了,她本就是被撵出来的,府里边儿定不会再用她。若到了年纪叫人求到主子面前指了婚,哪里又由得着我们这身份的人说什么话?
趁着这回机会求着主子将她放了良籍,不是我夸口,我家妹子这模样性格,嫁到一般的平头百姓家尽是够的,到时候叫她快活些过日子,岂不更好?”
“你们夫妻能想到这些,是宽厚有远见的。多少人家儿活不下去了先卖女儿,只要能换钱,骨肉亲情全不顾的多了去了。不说远的,只说你们今儿要救的那个姑娘,哎——”
珙四奶奶长叹一声,看见回来攀着王顺儿媳妇胳膊安静坐着的茜雪,目光越发柔和了。
几个人坐在屋里说了半日,外面天色早黑透了去,珙四奶奶不时望向窗外,神色间十分焦灼。
茜雪姑嫂也渐渐坐立不安起来,心中想着这贾荇不是说去看一看,探探情况就回,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别再又出了什么岔子——
“早知道,我该陪了荇大爷一起去的——”茜雪皱了眉道,心里实是忧心,怕贾荇不曾经过事,再闯了祸可就麻烦了。
话音才落,便听见外头大门开阖的声响,茜雪身纤体健,当先从凳子上跳了起来,似矫健的小鹿一般冲了出去。
珙四奶奶和王顺儿媳妇亦站起了身朝外走,才行到屋门口,便看见贾荇背着一个女子,贾芸在他身旁搭手扶着过来。
“娘,我们把人救回来了。”贾荇气喘吁吁地说着,因背着人走了许多路,此时的他口干舌燥,大口喘着粗气。
珙四奶奶一惊,不及多想,连忙叫贾荇将人放到自己睡的炕上。
一阵忙乱之后,大家这才看得清楚,只见绣萍此时面色青白,嘴角洇着淡淡的血迹,双目紧闭,昏睡不醒。
茜雪眼尖,上前一把将她的袖子捋了上去,纤细的手腕上头青一块,紫一块,还有斑斑鞭痕,肿得让人不忍细看。
“作孽哦——”珙四奶奶见状,心中酸楚,拿帕子拭去了眼角的泪。
原来那老鸨子本不知绣萍是才小产了的,买回来之后才发觉上当,这若要让她直接接客,怕不是连本钱都挣不回来,人就没了。
这开门做生意,哪有专做亏本生意的,本欲要寻了西府的管事说理,又被打了出来。
贾荇二人去了,问及她从西府里头买的人,老鸨先指着二人一通臭骂,听闻他们愿意出钱将人买回去,立时又换了笑颜。
她买绣萍不过花了二十两银子,如今要卖,却要百两纹银,贾芸假作犹豫,几番拉扯下,最终以八十两银子成交,将人带了回来。
只绣萍身子本就虚弱,在邢夫人那里受了一番磋磨后被卖到私竂子,心气儿早就散尽,又受盛怒之下的老鸨打骂,此时也不过比死了多上半口气罢了。
“多亏了芸二哥会来事儿,先将那龟公唬住,寻来了老鸨,这才搭上了话,不然恐怕连见一面都难。”贾荇抬袖擦着额头的汗,一边说道。
王顺儿媳妇和茜雪连连谢过贾荇和贾芸,又发愁该如何将绣萍移回自家去。
珙四奶奶道:“这孩子可怜呢,身子已经亏空成了这般模样,就莫要再来回折腾她了。叫荇哥儿去芸哥儿家里住上几日,等她身子好些了,再挪回你家,免得好不容易将人救了出来,再伤了根基。”
茜雪听了这话,上前向珙四奶奶福了一礼,感激道:“这回得亏荇大爷和四奶奶还有芸二爷愿意帮着救人,要不然怕是绣萍姐姐如何也活不下来。
原不该再给四奶奶添麻烦,只是她现下这般样子,若再挪动,确实不好。我也只厚着脸皮谢过四奶奶,谢过荇大爷和芸二爷了。”
说着话,茜雪麻利地跪下来给珙四奶奶磕头,珙四奶奶连忙上前去扶她,几息间茜雪磕了头又转向贾荇和贾芸的方向,这回却被珙四奶奶拉住。
“你这孩子,本你也是帮忙,偏这般实诚,替着旁人的事情掏心掏肺的。似你这般的孩子真真是难得的很,你既能做到这般地步,我还能不如你?切莫说这么多了,你嫂子还忧心着家里的孩子,你们姑嫂也快些回去罢。”
贾荇将下剩的银子要还给茜雪,王顺儿媳妇拦住,道:“这绣萍姑娘如今已救了出来,可现下情形十分不好,既她妹子给的银子有多的,不如与她请了大夫诊治。
我们这回回去,就叫王顺儿去请了相熟的大夫登门,只是又要扰了四奶奶的清净——”
“这人都救回来了,难道还能看着不管她?你莫要说这般多的客气话,快些回去叫王顺儿请大夫去,我只在家里等着就是。”
王顺儿媳妇与茜雪这才千恩万谢地走了。
第100章 闻喜讯绣橘喜而泣
贾芸摸了摸鼻子,朝着贾荇使了个眼色。“既如此,荇哥儿先收拾了东西,与我家去住些日子。”
贾荇连忙应了,自去了东边厢房,珙四奶奶向贾芸道:“虽咱们是隔着房头儿的亲戚,可我与你母亲自来亲厚,这回自作主张要麻烦你家,回去同你母亲说一声儿,改日我亲自去谢她。”
贾芸笑道:“四婶子这话可不就外道了?当日若不是四婶子带着我母亲做些子绣活儿卖上几文钱买米,怕是我现下也难长成这么大个人了。我与荇哥儿脾性相投,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四婶子这样客气,倒叫我无地自容了。”
珙四奶奶道:“知道你是个好的,我也不与你客气,这些时日,荇哥儿就劳烦你多费心了。”
贾芸连连颔首,道:“不消客气的,只当同我做个伴,我母亲也是极喜欢荇哥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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茜雪与王顺儿媳妇回了家,便打发王顺儿去请大夫,王顺儿媳妇想了想,对茜雪道:
“今儿天色晚了,荇大爷又要去芸二爷家里住,珙四奶奶一个人在家照顾病人,恐有不便,我便同你哥哥一起去了,你在家看顾好水哥儿。”
“如此甚好,劳烦哥哥和嫂子了。”茜雪喜道。
这原本是晴雯和绣橘求她去办的事,如今倒是嫂嫂跟着跑前跑后的忙活,更叫她觉得自家的亲人才是一家人,似绣橘姐妹这样儿的,怕不是前世的仇人?
待一切安置妥当之后已是深夜,王顺儿夫妻拖着疲累的身子回来,茜雪忙迎了上去。
“我们过去的时候儿荇大爷还没走呢,也是担心四奶奶一个人在家不方便见了大夫。见我们两口子过去,还赞我们妥当。”
王顺儿媳妇笑眯眯地说着,伸手接过了睡熟了的儿子。
茜雪急不可耐地问起绣萍的情况,王顺儿媳妇叹道:“真真这姑娘是个有后福的,大夫说似她这般小产之后没有得到妥善照顾,还受了凉寒之气,又这么折腾几回。
若是常人怕是早就一命呜呼了去,只她身子底子好,又一心想活着,强撑着一口气等来了大夫诊治。如今开了药,先喝上几日药再看,若能缓过来,也就能活下去了。”
茜雪双手合十,直念“阿弥陀佛”,王顺儿媳妇笑着嗔道:“你谢漫天神佛不如谢贾荇大爷,若不是他带了芸二爷去救人,怕是绣萍不得活着出来。”
茜雪道:“荇大爷要谢,也要谢佛祖保佑绣萍姐姐早些养好身体,也不枉咱们费了这么大功夫去救人呢。”
王顺儿媳妇呵呵笑着,想着方才珙四奶奶旁敲侧击地同她打听茜雪的婚配之事,心中犯了思量。
那边茜雪又去厨下准备了明日出摊要卖的吃食,直折腾到午夜之后,方拖着疲累的身子睡下。
只觉得才闭上眼睛一会儿,又被鸡叫吵醒,外面的天色还未大亮,却又要早起蒸今日要卖的包子。
茜雪打着哈欠起来,厨房里头已亮了灯光,王顺儿媳妇肥胖却灵活的身影在里头忙活不停。
茜雪忙走过去,嗔道:“嫂子昨夜也睡得晚,起得这么早,偏又不叫我。”
“我呀,还不是怕你睡不好,乱了脑子,回头再收错了钱,那可是亏大了。”王顺儿媳妇笑着,手下灵活包好一个又一个包子,在竹篦上整整齐齐排好。
两姑嫂直忙到天亮,茜雪方才“哎呀”一声,手忙脚乱解了围裙,“我昨儿还说早间要去跟晴雯通个信儿呢,莫要去晚了,她们着急——”
话音未落,看着车子上头的蒸笼犯了愁,王顺儿媳妇推了她一把,道:“你忘了,我可没忘,你快去吧,我把车子推到你往常摆摊儿的地方先卖着,你说完了话过来替我。”
“诶!”茜雪欢喜应了,将围裙往灶上一扔,转身就走。
晴雯和绣橘在角门上煎熬地等待着,尤其是绣橘,昨儿回去紫菱洲之后辗转反侧一夜未曾睡熟了,生怕茜雪寻的人不愿意帮忙。
等了一会儿不见茜雪的身影,拽着晴雯胳膊的手指微微用力,开口便带了哭腔,“会不会——”
“诶,快看,茜雪来了!”晴雯望见远处打墙角拐过来的身影,不由轻呼出声,拍了拍绣橘,叫她安心,便要迎上去。
“两位姑娘,府里规矩,还是莫要走远了才是。”角门上又换了人,这会子当值的是个尖嘴猴腮的婆子,两颊的肉凹陷进去,越发显得面相刻薄,这会子冷着一张脸斜睨着二人。
“是秋纹的二婶。”绣橘小声同晴雯道。
晴雯停住脚步,回身笑道:“我们知道了,多谢二婶提醒。”
婆子一怔,继而反应过来,知道她是因着秋纹才如此称呼自己,面上挤出僵硬的一抹笑容,复又转身回去了。
茜雪紧走两步过来,抹着额间微微渗出的汗珠儿,拉了两人到一旁,小声将昨夜的事情说了。
绣橘听到自己姐姐已经被救了出来,忍不住惊呼出声,连忙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豆大的泪珠儿自眼眶里头潸然而下,自然对茜雪千恩万谢。
茜雪忙又同她说,这事儿是贾荇与贾芸两位爷亲自去办的,人救回来后又安置在珙四奶奶家里,如今是珙四奶奶和茜雪的嫂子在一旁照应着。
“且你给的银子也并未用完了去,剩下的我也交予了珙四奶奶,若是给你姐姐请医问药的,手上宽绰,还是便宜些。”
听得茜雪认真交待着这些事,绣橘抹去眼泪,连连点头,“这是自然的。我现下不好出府,若是能从二姑娘那里请下假来,我必会来与珙四奶奶和两位爷磕头,谢他们的救命之恩。”
茜雪笑道:“你放心,我定会将这话转达到了。不过这会子我得先去卖包子了,若是不及时,怕是客人等得急了,以为我不去,可是要剩下的。”
茜雪行色匆匆,绣橘喜极而泣,晴雯却蹙着眉,看着茜雪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第101章 叔嫂遇魇趁势而为
“我这边实在是没了法子。”绣橘恹恹地坐在晴雯对面,眼帘低垂,眼睛茫然看着地面。
“我同二姑娘说想出去半日功夫,她只叫我同刘嬷嬷说去。可刘嬷嬷又怎么会同意呢?”
“枉费我这些年也是掏心掏肺的对她,最后却连走出府门都换不来。真真是叫人寒心。”
晴雯微微叹了一口气,手上端着针线筐子,眼睛却不知瞟到哪里去了。
她在想茜雪所说的荇大爷……
荇大爷……
难道是那个贾荇?
她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身着儒士长衫的羞涩少年,还有拐角处飞扬的衣角——
少女的心头如同小鹿乱撞,忽而想着那日自己换了方向离开,那少年的心思是如何样的?
忽而又想着,当日自己因为自陈是宝玉的丫鬟,他呆呆愣在那里,是不是心中已经小瞧了自己,把她当成了袭人那般的人?
晴雯面色一阵红,一阵白,没注意绣橘此时越说越是气愤,最后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我要去问问二姑娘,难道这么些年的情分,竟换不来她一句话?那我于二姑娘来说,又算什么?”
她方才抬脚要走,被回神的晴雯一把拉住,“你这是做什么?她是主子,你是奴婢,莫说她只是不肯为你出头,便是她说一句要打杀了你,你难道还能说个‘不’字?
你既担心着你姐姐,更应该保重自己,这样才能有机会再同她见面呢。与其在这里与二姑娘置气,不如想想法子,我替你跑一趟便是了。”
绣橘愕然回头,“你当真愿意替我跑一趟,去看看我姐姐?”
晴雯叹气苦笑道:“我方才没有应了你的话,不过是因着现下我在府外也没了亲人,拿什么借口出去呢?”
绣橘此时才想起来,晴雯并不似她们这些家生子那般多的亲戚,里里外外傍着贾府里住着。
她不过只一个表哥,前些日子还病逝了去,就连唯一的表嫂灯姑娘,如今也改嫁了。
照此想来,就算她肯替自己跑一趟,怕是也不得什么借口出门。
两人相互望了两眼,不约而同叹了口气。
“这可怎么办是好?”
且说两人在这里发愁,府里却又出了一件大事。
原来这一日宝玉几人随着薛姨妈去贺王子腾夫人寿诞,回来后歪在薛姨妈院子里与王夫人说话,却被贾环打翻灯油烫了脸。
王夫人将赵姨娘唤来,把她们母子一顿好骂,赵姨娘怀恨在心,次日趁着贾宝玉寄名的干娘马道婆入府,与她抱怨。
谁知这马道婆素来是有些手段的,瞧着赵姨娘心中恨意颇深,便刻意引她写了欠银的契子,作法将宝玉和王熙凤二人魇了去。
贾府众人不知,只看见宝玉和王熙凤二人一个状似疯癫,口中叫着“活不得了”,一个拿了钢刀见什么就砍什么,一个个儿唬得魂魄四散也拦不住他们。
最后折腾得精疲力尽,他二人方才直挺挺躺倒在地,人事不省。
待信儿传到怡红院,直将几个丫鬟吓得六神无主,只有晴雯恍惚记得前世也有此事,忙忙乱乱叫人去寻宝玉胎里带来的那块玉。
只她人微言轻,也无人听她的就是了。
又想前世的时候不过几日功夫,便有癞头和尚和跛足道人过来送玉,届时也不消做得什么,他叔嫂二人也就好了。
不过心中虽如此想,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跟着众人慌慌张张,将面子上的事情做了个十成十。
无意间瞥见黛玉哭红的双眼肿得似一对儿桃子,晴雯不由心中一叹,这宝玉也不知好在了哪里,竟得林姑娘这般晶莹剔透的佳人垂青。
或许,只因着命好罢?
忽念头一转,晴雯轻身上前,附耳在黛玉身侧说了几句话。
黛玉愕然回头,望向她道:“你说的,可是当真?”
“真不真的,我也不敢把话说得确切了,只恍惚觉得有这样的两个人,可是在何时何地听何人所说的,却记不真切。不过现在脑子里浮现出那二人的容貌,十分清楚,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晴雯蹙了眉轻声答道。
黛玉如今心神已乱,所谓病急乱投医,哪里还顾得分辨真假?
如今贾赦大老爷日日在外头求佛问道,遍请名医,就连天师道婆都请了几个回来,贾政看见,不免摇头叹息,极为不赞同。
若是叫外人看见,怕不是以为大老爷才是宝玉的亲爹,贾政反而似个冷心冷肺的,叫老太太看见,一连声赶了出去。
黛玉带着晴雯径直去了荣禧堂寻贾母,将晴雯的话一一说了,贾母招手唤晴雯过来,颤巍巍道:
“好孩子,我知道你素来是个有慧心的,此事你既说不清楚,说不得便是老天特意降下的神谕,映现在你脑中,是以你才知道有一个和尚和一个道士长什么模样,知道只有他们能够救宝玉。
如今眼瞧着宝玉和凤丫头情形不好,但凡是有半分的机缘,我都是不肯错过的。你只说你要带了多少人出去寻那和尚道士,不拘多少银子使费,咱们家都出得起。
若你想叫谁跟了去,哪怕是点了你们太太的名儿,我也叫她跟在你身边做个帮手——”
前面的话犹自还好,直到最后一句,几乎将晴雯的头发吓得倒竖起来,她抬头瞥了在宝玉床边哭得忘形的王夫人,不由打了个寒噤。
“老太太,这一佛一道突然出现在我的脑袋里头,像是真的,又似假的,我不敢肯定的说了一定能寻着这两人,也不敢说寻到了人就一定有用。
只是我想着,既然他们看起来这般与常人不同,或许就是解救宝二爷和琏二奶奶的人,无论真假,我都愿意去试一试。且我仔细思量,他们二人出现的位置,好像就在我表哥原来住的巷子里。
我想求老太太允我独身出去等上一天,若能寻到人,我便将他们带了来,不拘是使费了钱银也好,叫我跪下与他们磕头也罢,只要能救宝二爷和琏二奶奶,我都半分迟疑没有的。”
第102章 寻佛访道探视绣萍
“好,好孩子!”贾母重重点头,将晴雯唤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若你真的能救了他们,就是立了大功了,老婆子定不会亏待了你!”
得了贾母的话,晴雯不由松了一口气,跪在地上柔声道:“老太太,当年我被赖嬷嬷带进府,是老太太予我吃,予我穿,说是将我分给宝二爷做丫鬟,平日里比之寻常人家的小姐还要体面几分。
如今宝二爷和琏二奶奶遇见了这样的事,而我脑子里无端又出现这两人的相貌,却又叫我知道这两人能解了宝二爷和琏二奶奶的病,不管是能不能找到,我都愿意走这一趟的。”
一番话说的晴雯自家都几乎信以为真,声音颤颤,仰头看向贾母。
贾母的眼睛里头也是泪花点点,忽听王夫人迟疑的声音传来:“既她知道何人可以救得了宝玉和凤丫头,何不仔细说了那两人的模样,多使些人出去寻,岂不更稳妥?”
晴雯低了头不敢看她,却听得贾母道:“这佛道一事,向来玄之又玄,不可捉摸。不是你的缘法,便不可贸然去惊了神仙。既神仙预示在晴雯这丫头身上,必要她亲自出去,才能将人引了来。
我知你的心急切难安,这事却是急不来的,只叫晴雯在咱们府外转上一圈,若能寻着人自然最好,即便寻不到,想来也能似个引子将人引来。”
于是又向晴雯仔细嘱咐了几句,叫她只在府外东西廊上走动,切莫走得远了,免得叫拍花子的拐了去。
晴雯一一应了,又起身草草行礼,匆匆而去。
看她这般急不可耐的模样,贾母叹道:“我原瞧着晴雯这丫头甚好,宝玉屋里头人虽多,言谈针线多不及她,长得也不如她好,日后宝玉大了,只她还可以给宝玉使唤的,今日方知,果然我不曾看错了人。”
她这边兀自叹着,王夫人心神一凛,眼中寒芒微闪,望向晴雯走出去的方向,门帘子晃晃悠悠,叫人心里难以舒爽。
鸳鸯上前轻拍着贾母的背,道:“老太太的眼光自不会错的,不然这神仙不托旁人的梦,只托给她?可见老太太素来善心,看得人自然也不会错,神仙也在帮忙呢。”
晴雯得了贾母的话出去,看见人群里眼巴巴望着自己的绣橘,微不可察点了点头。
“晴雯,等等我。”琥珀扬声叫道,一路小跑过来,与她并排而行,“老太太叫我送你出去,还叫我在角门上等着,若你寻到了人,不拘叫哪里个小丫头过来传个信儿就是。”
晴雯含糊点头。
她亦是只知前世此事的破局之法,哪里又知道甚么“癞头和尚”、“跛足道人”的模样?
不过是借着这回事出府好去探视绣萍的情况,好叫绣橘安心罢了。
好在贾母信奉“玄之又玄”,认定她是神仙托付之人,并不曾派了旁人跟随。
晴雯直直去了茜雪家里,推开院门,瞧见王顺儿媳妇正坐在小凳子上弯着腰“吭哧吭哧”洗衣裳。
“嫂子。”晴雯轻声唤道。
王顺儿媳妇一抬头,看见晴雯,忍不住“哎哟”一声儿,惊动了屋里面的王顺儿抱了孩子出来察看。
“晴雯姑娘怎么这会子出来了?我和茜雪还想着该如何寻了借口接你出府呢,你这是要去看绣橘的姐姐?”
王顺儿媳妇水嗒嗒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走了过来。
晴雯笑道:“正是呢,好不容易出来,劳烦嫂子帮忙引一下路,我去瞧上一眼,也好回去告诉绣橘,叫她放心。”
“是这个理儿。”王顺儿媳妇回头与王顺儿说了一声儿,便领着晴雯出门,一路上与她说着昨日夜里凶险,又问绣橘为何没有来。
晴雯叹了口气,“嫂子也知道,我们这些近身伺候主子的出趟门真真是千难万难,绣橘的老子娘又是那副模样,她姐姐被救出来的事情都不敢叫他们知道,哪里又敢张扬出去?
是以这回我好不容易寻了个借口出门,也不敢在外头多待,只能拉着嫂子先去瞅上两眼,若能见她平安,回去我也有话与绣橘说了。”
“哎,这姑娘也真真是个命大的,这么一番折腾,若是个底子弱的,怕不等救回来便撑不住了。”
珙四奶奶家里离着茜雪家并不很远,走到胡同尽头儿拐个弯就是了。
王顺儿媳妇拍响了珙四奶奶家的院门,只听得里头有妇人高声道:“可是王家嫂子来了?门没关,你直接进来就是。”
晴雯跟着王顺儿媳妇进了屋,看见一个头发抿得一丝不乱,衣着朴素、面相温和的圆脸妇人正坐在床沿儿,手里端着一碗药汤,喂一个面色苍白、形容憔悴的女子喝药。
地上的炉子上面煨着的药罐“咕嘟嘟”冒着热水,浓郁的中药味儿弥漫了整间屋子。
看见王顺儿媳妇后头跟进来一个相貌极好的姑娘,珙四奶奶眼中不由掠过一丝惊艳,方要起身,王顺儿媳妇忙上前接过药碗。
“早先说绣萍姑娘一日三餐并着吃药擦身都由我来,这会子却劳累了四奶奶,实在是该打。”
“瞧你说的什么话,你家里一摊子的事儿,哪一样儿不指着你?我做这些,又值当什么?”
说着,她又望向晴雯,“这位姑娘就是绣萍姑娘的妹妹,绣橘姑娘?”
晴雯莞尔一笑,轻身上前,扶着珙四奶奶一旁落座,脆声道:“绣橘不得出府,我是晴雯,见过珙四奶奶。咱们原先就打过交道的,只不曾见过。今儿我替绣橘过来谢过四奶奶,顺便瞧瞧绣萍的情形,好回去同绣橘说了叫她放心。”
珙四奶奶略想一想,面上笑意更盛,“哎呀,原来是你!当日我瞧着那些绣活儿针脚细密,颜色鲜亮又不落俗套,还想着是怎样的一个姑娘才有这样的一双巧手,只恨不得见。
今日有幸见到了你才知道,不仅是绣活儿好,这人也长得好看,真难为你——”
珙四奶奶喜得站起身拉着晴雯不撒手。
第103章 春梅新生桃花初绽
晴雯与珙四奶奶契阔一番,一副相见恨晚的模样,倒似忘年交。
王顺儿媳妇喂绣萍喝完了药,便让开位子叫晴雯坐了过去。
“我妹妹,她可还好?”绣萍苍白的面上泪痕点点,失了血色的嘴唇泛白,眼睛里的哀伤几乎满溢了出来,只轻声问道。
“二姑娘不肯替她担了责任给假,又不敢叫你老子娘知道你被救出来了,是以她不能出府。”晴雯握了她的手,小声安慰。
“她日日夜夜忧心你,偏又困在府里不得出来,听闻你被荇大爷和芸二爷救了出来,恨不能插翅飞过来看你——”
绣萍缓缓摇头,两眼含泪垂眸道:“这些时日我也想了许多,闹到今日这般田地,纯纯是我贪慕荣华富贵,咎由自取。如今既能活下性命,一谢我家妹子对我的深情厚谊;
二谢你们心地良善,不辞劳苦为我的性命奔波。现下我还有什么想不开的?我老子娘权当我死了,我也只当我死了。”
绣萍低了头啜泣,听得人心头发酸,晴雯抬手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的泪,道:“不瞒你说,我这回也是领了旁的差事才得出来,不能在外久留。
我也不啰嗦了,你身上经历了那么些的事情,绣橘还担心你经受不住,起了轻生的念头,这才无论如何非要叫我来看一眼。如今看来,她所虑还是有几分道理。”
绣萍微微一怔,扯了扯嘴角,“请你告诉她放心。虽我先时心底凉透,直觉得活着不如死了。可就在我真个觉得自己要死了的时候,偏又使劲儿折腾着想活。
得珙四奶奶开解,与我讲了许多道理,也叫我知道,走错了路不怕,只要肯回头。如今我要回头了,往前的路也许并不好走,可最难不过是个死,我连死都不怕,还怕活着吗?”
“啪啪啪——”
晴雯被她这番话感动,笑弯了眼,不由拍起手来。
“你能这样想,真真是再好不过。只现下我们不好出门,你又因着这些事掏空了身子,总不好一直打扰珙四奶奶,不知道将你安顿在哪里,绣橘叫我问问你——”
“晴雯姑娘。”珙四奶奶浅笑着温声打断了她,“方才绣萍已同我说过此事,因着你这会子提起来,时间着紧,我便与你直说了。”
“四奶奶且请讲。”晴雯并没有被打断说话而生气,柔声道。
“如今绣萍的身子亏空得厉害,还需静养些日子。我家孤儿寡母的住着,荇哥儿年岁也大了,我有心收留她,又怕人言可畏。不过我家旁边倒有一座小院子,原是赖家的产业,之前赖嬷嬷还在西府当差时曾住在这里。
现在赖嬷嬷跟了儿子去享福,轻易不在这里住,原还赁出去过一些日子,现下已然空了。
我思忖着,不如由我出面去问一问,只说我娘家的侄女和离了来投奔我,看看能不能赁了她家的院子先住,你觉得可使得?”
晴雯不由欢喜,“自然使得,珙四奶奶若愿意出面去问,当然是最好的。四奶奶且放心,我回去便把赁院子的银子叫人带给茜雪,万不能给四奶奶添了负累才是。”
“哪里。按说咱们也不是初次打交道,何必说这样的客气话?还有那银子的事,你也莫要着忙。先时茜雪拿来的荷包里头除了救人和请医的银子,还剩下五六十两,若是赖家同意了,付个半年的月租还是尽够的。
若有不够,不拘什么时候你过来了,再拿来就是。你们出府一趟不容易,何必这样着急忙慌的为难自己。”
晴雯没有想到这回真真是遇上好人了,原以为珙四奶奶肯叫绣萍住在家里已是不易,没想到竟肯为她打算到这个地步。
“四奶奶真是菩萨心肠,我替绣橘先谢谢您了!”晴雯欢喜上前福了一福,起身看见绣萍低头垂泪。
“绣萍姐姐能遇到珙四奶奶和王嫂子这样的好心人伸手相助,必是前世积了厚福。姐姐日后好生在这里住着,不拘我和绣橘哪个能出府了,定会来瞧你的。”
绣萍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向晴雯道:“我知道这回我那狠心的老子娘不肯救我出来,便打定了主意,这回若能活得命去,便与他们再无分毫干系。
往后活在这世上的,便只有珙四奶奶的娘家侄女儿,名唤春梅。劳烦你告诉绣橘,她在府里不好出来,我在府外不好进去,往后怕是也难得见面。只我断不会辜负了你们这番心意,定要好好儿的活下去。”
晴雯听得她字字铿锵,声声泣血,想必已是有了成算,心里不免又安定了几分。
“那我在这里就恭贺绣,恭贺春梅姐姐重获新生,千难万险都走了过来,往后还有什么事能难为了你?只盼着日后再遇上什么样的难事,姐姐也莫要忘了今日的话。”
说罢,她又仔细问了几句春梅的情形,就起身告辞。
珙四奶奶笑眯眯道:“劳烦王家嫂子帮我支应一下春梅,我去送送晴雯姑娘。”
晴雯连忙推辞,珙四奶奶却不由分说挽住了她的手,微微用力,面上却带着笑意道:
“你今日来去匆匆,我本有些刺绣上的技艺不通,想要请教你,如今却也不能了,不过能多说两句话亦是好的。”
晴雯心中疑惑,不知她这是什么意思,只顺从地随她走到院门前。
“先当着春梅的面,我不好同你说。”珙四奶奶此时已收了面上笑意,眉目间隐隐带着些许哀容。
“昨儿来诊治的大夫曾说,春梅小产之后受了不少罪,没有好生将养着,能活下命来已是难得。只是日后,怕是没有办法再生养了——”
珙四奶奶低低的声音回响在晴雯耳边,她茫然走在回府的路上,心头十分悲凉。
人人都说能在荣宁两府里头当差,吃穿不愁,日子过得比寻常百姓家要得意多了。
只有跳脱出来看这一切,才知道不过是镜花水月,生死都在主子一念之间,又是什么好事?
第104章 贾荇拦晴雯诉肺腑
晴雯忽而想起自己出府的原由,猛然站住脚步。
此时,她当寻佛访道,还不能回去。
晴雯蓦然转身,忽见前方路上,一个颀长的身影远远停下了脚步,两眼呆呆地看着自己。
见她看来,贾荇面色一白,有些迟疑地向前迈了两步,却又停下。
晴雯站在墙角,心中五味杂陈,想起来当日他叫坠儿带话给自己——
“你先时曾叫人带话给我,说有话要对我说。”
春日的风儿将晴雯轻飘飘的声音送到了贾荇耳边,他的耳朵立时像烧红的烙铁变得通红。
他嘴唇嗫嚅几回,也不曾发出什么声响。
半晌,只听晴雯幽幽一叹,“既没甚么好说的,日后还是莫要叫人传话。若是被有心人看到,怕是府里再无我容身之处。”
说罢,她垂眸欲要绕向一旁。
贾荇心中一痛,想起来她与他不同,她是卖身进西府的丫鬟,又身为女子,在世俗束缚下,凡事定然不能似自己这般任性。
一念及此,先时对她不肯出来相见的幽怨便淡了七八分去,四下里环顾无人,贾荇鼓起勇气,大着胆子向前紧走几步。
“晴雯姑娘,先时是我唐突了。我自头回见了姑娘,便对姑娘念念不忘。我熟读圣贤书,自知此不是正人君子所为。只是情之所起,再不能按捺下去半分。
我日日夜夜脑子里全是姑娘的音容笑貌,每每听见姑娘的消息,便似着了魔一般地凑过去,只盼着姑娘能看我一眼——”
贾荇将晴雯逼在墙角,高高大大的身形将她遮了个严严实实,却低着头不敢看她,密密的睫毛遮住了他的眼睛,声音微微带了一丝颤抖。
晴雯亦是被他大胆的言辞唬得不轻,又担心这胡同里头有人来人往,若叫人瞧见了传到府里,怕是自己无论如何也解释不清,为何寻佛访道却访成这般境况。
只是贾荇一旦开口,心中就似泄了洪的闸口,滔滔不绝,恨不得将自己的心都掏给她瞧。
“……我后来方才想转回来,姑娘说自己是宝二叔身边的丫鬟,我原想着不敢肖想长辈身边的丫鬟,是以还求着琏二叔将我外派出去办差。
原以为待我回来,再见姑娘,应也能够淡然相处。只是我却高看了自己,每日每夜,我都觉得离着姑娘更远了几里地,这心头便是火烧一般难熬,恨不得立时回来,与姑娘倾诉心意。
可姑娘总是躲着我,我没法子,这才请人带信儿,想与姑娘剖白清楚我的心。当我听说姑娘想叫我帮忙救人,便二话不说应随下来。幸不辱命,将绣萍姑娘救了出来。
今日听说姑娘曾来过,我便追了过来。此时或许我唐突的举动是否会吓着姑娘,只盼着姑娘能明白我的心——”
话到最后,贾荇的声音里头微带着些许颤颤,他垂了头不敢看晴雯,晴雯却微微蹙起了眉。
“我,我一个似无根浮萍的人,哪里敢承认旁人的心。”晴雯嗤笑一声,轻声开口,贾荇不由身躯一震。
他稍抬头看向晴雯,眼睛里面掠过一丝痛苦。
“你我身份悬殊,我亦没有与人做妾的念头,大抵我们是不可能的。”晴雯不看他,声音缥缈似远方传来。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你与我做妾。”贾荇闻言,斩钉截铁道,“你方才也去过我家里,家里只有我与老娘两个人,如今绣萍姑娘暂住,我便去了芸二哥家里歇息,我这话只想叫姑娘知道,我贾荇并不是好色之人。
我虽姓贾,说起来与东西两府是同源,却早出了五服。若我不曾去了西府帮政老爷做事,怕是只有祭祖时才会聚在一处,不敢与他们府上比。
我家境贫寒,既养不起下人,也没有纳妾的想头。只有正室的位子空悬,若是晴雯姑娘也有意,我必会等你到了年纪出了府,八抬大轿迎娶你。”
贾荇的一番话在晴雯的心里翻起了滔天的巨浪,可是震惊过后,她又感觉到深深的无力。
若是才重生不久的时候,说不定她还有可能抱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可是如今已经知道,自己是贾母和王夫人斗法的关键一环,她们哪里就容得自己抽身而去?
莫要想太多了,想得越多,失望的潮水淹没过来,叫人喘不过来气时,才会生不如死,痛不欲生。
她摇头,心痛难忍,“多谢荇大爷瞧得起我。若我只是府上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丫鬟,说不得熬到年纪,求一求主子,尚且还能有出府的机会。可是如今我这样的情形,实不敢做这样的梦。
今日有幸能得荇大爷的垂青,于我来说已是三生有幸,实不敢奢望太多。还请荇大爷以后莫要再提,只当你我从未见过罢。”
贾荇亦是心痛,却又在她想要夺路而逃时堵在了她的身前,长臂伸展扶住了她的双肩。
“我听琏二叔说过,你是宝二叔身边最是得用的丫鬟,说不得以后会给他——我也曾寝食难安,想过就此放弃,可是我的心却无论如何不肯放弃,我又怎么办呢?”
他的声音压抑着痛苦,晴雯听在耳中,心酸亦是难忍。
“我只认我的心。若你嫌我家里穷,想要攀附荣华富贵,我自不敢挡了你的路。可我冷眼瞧着,你并不是这样的人,也莫要在我面前说这样的谎话。”
晴雯欲要出口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本来她听贾荇说若她愿意攀附,不敢挡了自己的路,才要开口说自己就是为了这个,好叫他死了这条心。
没想到贾荇却先一步开口堵了她的路,叫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贾荇口口声声问自己的心,那她呢?
晴雯自问若是为着自己的心,她又如何不想与欣赏呵护自己的男子共度一生?
只是这些都要有机会选择才是,而她,怕是没有选择的机会。
“你竟如此的高看我,原是我想错了。可老太太委我以重任,就算你不嫌弃我的出身,我也没法子与你有甚么承诺——”
第105章 史太君怒斥愚儿媳
“那我就等你,直到你出府那一日。”贾荇道。
晴雯此时方才抬眼看他,只见贾荇其人面白如玉,五官隐隐与珙四奶奶有六七分相似。
衣饰朴实无华,却干净齐整,浓眉横在一双星目之上,正殷殷看着她,似乎在向自己表决心,又像,在向他自己表决心。
晴雯定定地望着贾荇的脸,坚定地摇了摇头。
“荇大爷,不管再是出了五服,你也是贾府正经的少爷公子,与我这贱籍之人本不该有半分牵扯。今日之事我只当荇大爷与珙四奶奶心善,特来关怀春梅姐姐。
荇大爷的善意,我定会告知绣橘知道。如今我还有要事在身,不好与荇大爷说话,就先告辞了。”
她说着便头也不回的走掉,被她突然的转变打个措手不及的贾荇果然慌了手脚,望着晴雯的背影,并未思忖许久,便快步跟上。
“我知道你不信我,没关系,只要你看得见我,看我怎么做就好了。不管你怎么想,我会等你。”
贾荇拉着晴雯的胳膊,却如何也盼不来她的回头,最后一句话,倒似是自己喃喃自语。
晴雯略一挣扎,他慌忙松手,只见那个背影逶迤向前而行,瘦削的肩膀微微轻颤,却不曾有半分回眸。
晴雯心里此时早如翻起了巨浪一般,往日看见或想起贾荇,她心中难免也会泛起些不合时宜的思量。
只那思量略一露了苗头,便被自己掐灭在萌芽状态。
她牢牢记着自己身在贾府,头上悬着一柄利刃,不知何时便会落下,叫她尸骨无存。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如何又能分心考量谁喜欢她,她又喜欢谁?
他若将她放在心里,那便放罢,只是自己一日逃不脱贾府这会死人的牢笼,一日不敢与人应承什么。
也许等自己熬出府的那一日,他膝下的孩儿都能打酱油了——
她强行压制住心头的悸动,脑中思量着前世这个时候,那佛道二人是何时出现在贾府的,是有人请来,还是自己寻上门来的?
可惜她当时一心只在宝玉身上,日日里守在他身边,担忧着他的安危,只知那两人在棺椁都准备好了之后才露面,却不知是哪一日了。
棺椁?
晴雯脑中灵光乍现,略顿了顿脚,提起裙子便迈着小碎步往荣国府前院去。
果然,在一间平日里少用的小院里头,陌生的匠人忙得热火朝天。
晴雯瞧着进度,这棺椁还未得了,想来那佛道两人应还不曾来。
她略思忖,便转身回了荣禧堂,在贾母殷切的目光下扑上前去跪下,甫一开口,便带了哭腔:“老太太,我寻并未见了那两位神仙——”
贾母闻言,眼前登时一黑,王夫人指着晴雯骂道:“就知道你是个惯会使嘴上功夫哄人的,如今只看着宝玉和凤丫头情形不好,借了机要出去乱跑,也不知到外头做什——”
话未说完,便听得“啪”的一声脆响,王夫人面上冷不丁挨了一个巴掌,不由呆住。
贾母的手颤抖着指着她,气得嘴唇发颤,“你好说也是宝玉的亲娘,如今他昏睡在床,生死不知,有这丫头费心替我们想着,巴巴儿的出去寻人救他二人,不过一时不曾寻着,倒换了你这些诛心的话!”
说着,便一连声叫赶了王夫人出去。
早在她朝着王夫人伸手时,邢夫人和薛姨妈等人早站起来,见王夫人挨了贾母的打,不由心里一颤,连忙上来劝。
王夫人眼中噙了泪,一张老脸羞得通红,她没想到一向体面的贾母今儿竟对她伸了手。
“早说这神仙一事玄之又玄,既这孩子有缘法,又肯为宝玉和凤丫头奔走,你不好生待她,反当着我的面说这样的话,心里这般的狠,再是吃斋念佛又有什么用?”
王夫人被气头上的贾母指着鼻子骂,再也撑不住,忙上前跪倒在地,哭道:
“老太太,宝玉是我拼了命生下来的,我哪里就能不疼他了?只是盼着晴雯出去请来了救命的神仙,谁知她竟一个人回来,心里着急,一时失言,才说了那些话。
老太太知道我,素来不惯动了心思,生怕哪句话、哪件事说错做错了,这才少言寡语。今儿媳妇情急失言,并非出于本意呀,老太太!”
贾母一通邪火发出,心中也自懊悔,不知自己这些年的养气功夫都炼到了哪里,怕也是急怒攻心,方才失了分寸。
自王夫人嫁进来,她便知道自己这个媳妇不聪明,只她老老实实守拙,倒也罢了。
如今连自己亲儿子遭了魇了,还能冲着有心出力的丫鬟一顿排揎,更叫贾母心冷几分,心中对她越发失了指望。
不过此时宝玉和王熙凤躺在床上人事不省,外头又守着一众家中族人,加之薛姨妈母女也守在一旁。
这胳膊折了折在袖里,当着这么些人若闹得过了,王夫人没脸,难道自己面上就有光了?
此时鸳鸯察颜观色,见她面上有些松动,连忙上前温声劝道:“老太太,太太也是急得昏了头,哪里真个同个丫鬟闹上?老太太也是为宝二爷和琏二奶奶悬心,这才动了怒,莫要气坏了身子才是。”
王夫人此时亦机灵了一回,连忙点头道:“是,如今家里这样,全指着老太太定海神针主持事务,媳妇愚钝,再不敢胡乱说话,惹了老太太生气,万望老太太保重身体才是。”
贾母望着她一声长叹,“这神佛一道最是要敬着,寻仙不遇的事也常有。晴雯能得了预示,又肯帮着寻人,已是宝玉和凤丫头的缘法,咱们该当心怀感恩才是,哪里就能刻薄相待了?
你日常吃斋念佛,亦要怀了慈悲心,若你不懂这个道理,纵然有朝一日我蹬腿儿去了,怕也不能闭了眼睛。”
“老太太,是媳妇错了。”王夫人低了头拭泪,贾母递了个眼色,鸳鸯忙上前将她扶了起来。
“太太,老太太也是着急。”鸳鸯轻声劝道。
第106章 惊心魄晴雯遇双仙
“晴雯今儿出去也辛苦了,一时寻访不到亦不妨事,我只问你。你脑中那一佛一道的模样,是在白日里,还是黑夜里?”
训斥过儿媳,贾母又转向地上跪着的晴雯,温声问道。
“是白天。”晴雯仔细回想了前世的事情,斩钉截铁道。
“好,你且先下去休息,明儿一早再出门,只照着那和尚道士的模样,带了婆子小厮走远一些去寻。”贾母沉声道。
晴雯垂首应了,才回到屋里,又有绣橘悄悄寻了来,晴雯将自己在珙四奶奶家所见所说之事一一向她转告了,绣橘双手合十直念佛。
“这下好了,你姐姐隐姓埋名在珙四奶奶家先住着,若是能赁下赖嬷嬷家的院子,更是妥当得很。只是你的月例若能存下,怕还要支应着你姐姐过活,莫要给珙四奶奶家里添了负担才是。”
绣橘如今心头一块大石落下,欢喜连连点头,“这是自然的,如何能给恩人添了麻烦,你放心。”
次日一早,就又到了荣禧堂见贾母,才进得屋去,便听见里头忙忙乱乱,说是宝玉醒了。
贾母再顾不上她,忙去宝玉床边守着,怎知他一睁眼,却道:“从今以后,我可不在你家了!快收拾了,打发我走罢!”
话音才落,便将眼睛一闭,竟又睡了过去,只那面如金纸,气息较之往常更弱了几分。
听见他这样的话,贾母直似被摘去了心肝一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偏这时赵姨娘又在一旁劝道:
“老太太也不必过于悲痛,哥儿已是不中用了,不如把哥儿的衣服穿好,让他早些回去——”
话未说完,被贾母照脸啐了一口唾沫,骂道:“烂了舌头的混账老婆,他死了,我只和你们要命!素日里都不是你们这起淫妇挑唆的!这会子逼死了,你们遂了心,我饶哪一个?”
贾政忙上前喝退了赵姨娘,低声宽慰,贾母又想起晴雯,一连声叫她上前。
“好孩子,如今我只靠着你。传我的话下去,叫晴雯多多带了人出去寻佛问道,索性走远一些,找得到人才好。若不然,宝玉若是出了事,就连我也活不得了——”
一行说着,又几乎哭死了过去,贾政原想说只怕天意如此,莫要强求,看着贾母这副模样,无奈又开不得口,只由着她们折腾去。
这边晴雯领了命出去,身边跟了两个婆子,便去了大门外,才辨了方向要走,耳边传来极为清晰的木鱼声响,“咚咚”几声便敲进了人的心里去。
晴雯的心随着木鱼的声响越发跳得加快,她此时方才惊醒,她自地府归来,本就应避着这些人,如今竟闷了头闯了过来,也不知会出什么样的事故……
两个婆子却不似她想这么多,听见木鱼声登时喜出望外,知晴雯是小脚走不快,两人不由分说一左一右夹着她便循着木鱼声寻去。
“南无解冤孽菩萨,有那人口不利,家宅颠倾,或逢凶险,或中邪祟者,我们善能医治。”锵锵木鱼声中,朗朗清音绕耳。
一个满头疮的癞头和尚和一足高一足低,道衣破烂肮脏的道人出现在晴雯眼中,只见那道人目似寒芒瞧了过来,晴雯双腿不由一软,幸而得两个婆子扶着,才不至于跌坐在地。
“呵呵,有些意思。”道人上下打量了晴雯一番,不由笑出了声,“原是为那孽障而来,不想竟还遇到了你这样的奇遇。可巧今日只理一事,倒先放你一马罢。”
不知为何,听他说完这句话,晴雯浑身失了的力气仿佛又回来,心中亦不似方才那般慌乱。
饶是如此,她依旧忐忑,不敢上前。
恰此时贾政打从府里出来,原来是贾母等人亦在府里听到了和尚清音,催着贾政来请人。
贾政问及两人修行之处,那和尚笑道:“长官不须多话。因闻得府上人口不利,故特来医治。”
贾政不由称奇,又与那两人问询几句,那和尚却叫他取了宝玉落草时口中衔的玉来,持颂一番后递与贾政道:
“此物已灵,不可亵渎,悬于卧室上槛,将他二人安在一室之内。除亲身妻母外,不可使阴人冲犯。三十三日之后,包管身安病退,复旧如初。”
贾政连忙将玉送了进去交待了,又要请二人坐了吃茶,要送谢礼,出来后却已不见二人。
问及晴雯,晴雯道:“那僧道二人说本为宝二爷和琏二奶奶之事而来,如今事了,不便耽搁,就离开了。”
贾政无法,只依着他二人的话吩咐了,又将一干丫鬟撤去。
因着王熙凤初病的时节拿着刀要杀人,为了防着她伤人伤己,这些时日贾政使贾芸、贾荇几个近支小辈的男子在室外轮流坐守。
晴雯请回僧道之后在荣禧堂伺候,与贾荇不时碰见,感受到贾荇热切的目光时而追随着自己的身形,晴雯不由心中忐忑,怕叫人瞧见。
她趁着贾荇贾芸换值之时,悄然拦住了他。
“荇大爷自是朗朗君子,也该知道什么叫‘非礼勿视’,如今这地界儿人多口杂的,偏还要作那般样子,岂不是要害我?”
贾荇本还因着她叫住自己心生欢喜,哪知得了她一顿排揎,一张俊面涨得通红,口中喃喃解释道:“是我唐突无礼了,你——”
晴雯嗔着瞪了他一眼,才要说话,又听贾荇道:“姑娘那一日对我说的话,我无时无刻不铭记在心,只是我却做不到对姑娘视而不见,实是情难自禁……”
贾荇幽幽叹了一口气,只这幽幽之声仿佛一根飞扬的轻羽,在晴雯的心尖儿上轻挠了一下,叫她心头微颤,面上登时飞红一片。
“那,那也不该如此不自持,怕是没有存了害人的心思,也要将人害了——”晴雯低声道。
贾荇瞧着她今日似又与先时不同,不知她是怕被旁人瞧见引出了事故,还是今日的心思与先前又有些不一样。
“是我的错。下回若有人在场,我定不会再这样盯着你看了。”
第107章 复还阳贾母喜允诺
因和尚道士来过,宝玉和王熙凤的情况渐渐好转,几日后,贾政也令贾芸、贾荇等人散去。
贾母唤了晴雯过来,摩挲着她的手道:“我素知你是个好的,没想到这一回,宝玉竟靠着你方才化险为夷。可见你在他身边支应着,是他的福星。
好孩子,你且好生侍奉着你主子,我现下不把话说明白了,也是为着你好,你只知道日后定有你的好处就是了。”
她的语声温和,却不知听在晴雯耳中,似平地起了惊雷一般,脑子登时空白一片。
先时只想着替绣橘去看看绣萍的情形,才借着僧道一事出了府,没想到竟因此给自己埋了雷。
前世的时候,她无事时也曾猜测过贾母把自己放在宝玉身边的用意,那时真真是一心觉得只要服侍好宝玉,该是自己的,怎么也少不了。
不过人算不如天算,贾母思忖的那样好,却没有想到王夫人竟绕过了她把自己撵了。
也不知道前世贾母是何时知道自己没了,亦或者,似她这样的小丫鬟,没了一个,也不打紧,总还有八个九个十个更好的在那里排着队等着填位子呢。
谁的命也抵不过自己的命金贵,再来一次,她未必有这样的缘法重生,可不愿意再走了前世的老路。
贾母见她呆呆的不说话,还当她是欢喜傻了,呵呵笑道:“你放心,你今日立下这般大的功劳,日后谁若要亏待了你,自有我替你做主。”
晴雯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
若说自己没有这个意思,是没看上宝二爷?还是拿乔想要更多的?
怕是一个不好,便将这功劳变成了过错。
她索性低了头不言语,贾母只当她害羞,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鸳鸯最是个眼色伶俐的,见状上来揽着她瘦削的肩膀将她带走,那边林黛玉和薛宝钗坐在王熙凤床边说话,看见她来,旁人不提,黛玉却是欢喜得紧。
她起身上前握住了晴雯的手,柔声道:“听说这回多亏了你寻来了神仙,才叫宝玉和凤姐姐得了性命,我们真真该好生谢谢你才是。”
那边鸳鸯听了,笑着将贾母的话说了,林黛玉长长舒了一口气,道:“可见老太太心里对你也是感激的,若是赏了你旁的,总觉得哪里不够,是以先把话放在这儿,好安了你的心。”
晴雯面上挤出的笑意略有些僵硬,这人与人之间的想法总是不同的,只她无心与宝玉再产生什么瓜葛,这样的“厚赏”,倒叫她为难了起来。
薛宝钗自喉间发出一声轻笑,道:“瞧瞧,颦儿这般还不曾过了门儿呢,倒给宝兄弟连通房都寻好了。”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皆都变了脸色,林黛玉面上羞红,扭头啐了一口道:“我素日敬你是姐姐,现下偏拿我取笑来。左不过你总是要先嫁人的,你看我到时候不好好儿笑话我你。”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又说上几句,晴雯冷眼看着宝钗神色,只见她虽是堆了满脸的笑,笑意却不曾达了眼底。
晴雯暗哼一声,寻机出去,却在心中暗骂不已。
贾母的意思若只要她做通房,现下便可以将她的身份定了下来。
一边说她有大功,一边又叫她等宝二奶奶进门儿之后再说,那定是要将她抬了姨娘的。
虽她心里不乐意,但是薛宝钗这般玲珑剔透的人物在现下这时节说出这样不合时宜的话来,她心中早就肯定了七八分,定是她故意为之。
自宝玉搬进怡红院以来,宝钗总是一大早就过来坐着,又很晚不回去,闹得大家早早儿起来不说,夜里也不能关了院子门早早的睡觉。
说起来也是大家小姐的模样,行事间却又落了人诟病,实不知她心里一向都在想些什么。
正说话间,床上的王熙凤嘤咛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先时她拿了刀见什么砍什么,早将众人吓坏,如今见她醒来,平儿隔着窗子往里头看了又看。
“二奶奶这时可好些了?方才有神仙来过,传授了法子救宝二爷和二奶奶。如今二奶奶既能醒来,定是那法子起效了也说不定呢。”
王熙凤许是才醒过来,面色青白,一双凤眼无神四顾,渐渐变得清明。
平儿看见王熙凤安安静静的模样,心中一酸,又不敢近前,低头啜泣起来。
“我还没死呢,你做这样子与谁看?”王熙凤的声音嘶哑,开口便骂道,只那话语虚弱无力,听得平儿心里越发难受。
“好不容易才好了,偏又说这样的话扎人的心,难道好好儿说话就能——”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不肯出来,平儿又哽咽着,听得外头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却是贾琏听说凤姐醒了,直直闯了进来。
“可真个是大好了?”他一眼瞧见形容憔悴的王熙凤,面上一喜,行至床前握了王熙凤的手,满眼心疼。
几人不好打扰他夫妻说些知心的话儿,便又结伴来到了王夫人的上房正室,自僧道与二人解厄之后,贾母与王夫人寸步不离的守着宝玉,黛玉和宝钗亦是常来探视,也不过远远的看上几眼罢了。
今日见躺在床上的宝玉虽紧闭着眼睛,但是呼吸舒缓,神色平静,不似前几日那般咬牙切齿的叫人害怕,黛玉和宝钗这才双双松了一口气。
薛姨妈在外间坐着,招手叫宝钗过去,母女两个凑在一处小声说话。
黛玉见了,垂下眼帘,心中难免有些羡慕。
若是往常,贾母必然会将她揽进怀里,只此时贾母的心思都在宝玉身上,不及注意到她,黛玉便沉默在一旁坐了。
晴雯正望着黛玉出神,忽觉得一道冰冷的目光似在自己身上游移,立时忍不住寒毛倒竖,偏又不敢露了端倪,面上强自端着微笑。
“你怎么这会子在这里,去叫袭人过来,我有话同她说。”王夫人的声音冷硬传入晴雯耳中,她忙垂首低声应了,快步退了出去。
第108章 因家困淑女苦违心
晴雯知道,定是贾母的那番话,又叫自己惹来王夫人的注意。
若桩桩件件的事都依着前世的脉络走,她只等“查抄大观园”一事前将自己攒的体己妥善送出去,而后寻个法子脱身就是。
可如果似现在这般被王夫人早早的盯上,是福是祸还未可知。
贾母现下几乎将话说在了明面儿上,王夫人想要针对自己,怕还是要多加思量。
只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她身居高位,自己不过蝼蚁一般的下人,在绝对的强权面前,又有多少反击之力?
晴雯将现下的情形想得明白,却除了暗自提防之外没有旁的法子。
她转头要走,忽见彩云端着托盘点心过来,忙让到一边。
彩云狐疑地上下打量她几眼,开口问道:“你在这里多久了?”
晴雯瞥了她一眼,笑道:“方才老太太和太太见宝二爷醒了,便说不消这般多的人服侍。我才出来,就碰到了你,这些点心可是给老太太和太太送去的?可用得上我帮忙?”
彩云微皱了眉头,有些厌烦道:“院子里这般多的人,哪里就用得着你了?”
说着,便一扭身进了耳房,想来这些点心也是拿与贾环吃的。
王夫人身边的丫鬟一向对她不假辞色,晴雯早有心理准备。
只是没想到在贾母已经明确说了以后对自己另有安排,她们依旧如此,那是不是说明,王夫人此时已经恨自己入骨,就连丫鬟都不敢对自己有甚么好脸色,生怕被牵连了去?
悠悠想了一时,晴雯不由失笑。
总归是自己没法子做主的事,管她南北西东的,只做好该做的,剩下的交给天意,何必自己吓自己?
薛姨妈母女直守着宝玉到夜暮深深,才在王夫人的催促下回转东北角上自家住的小院儿。
瞧着宝钗面上恹恹,薛姨妈轻声道:“可是因着今日林丫头说的那些话,叫你心里不舒爽了不是?”
这话说的却是今儿林黛玉打趣晴雯的话,当时便被宝钗含酸念了两句,这会子却是薛姨妈自莺儿那里听来,不由开口问道。
“哎——”宝钗悠悠叹道,垂眸走向一旁桌前坐下,双手托腮,目色迷离。
“我早也与妈说过,此回上京,舅舅得了信儿便去了外任,咱们原是避祸而来,虽有姨妈收留,到底还是外人。原还盼着舅妈主动开口接了咱们去,却连王家来的人面儿都少见。
这回舅妈过寿,若不是姨妈装病叫妈带我们去赴宴,怕是只能最后一日的家宴上,咱们母女才能出席。照我说,与其在这里依附着贾府筹谋宝玉的婚事,倒不如另寻相看的还好些。
统共就这么一个宝贝蛋子,咱们家盯着,林妹妹也盯着,她年纪小等得起,我若再耽搁下去,可就成了叫人笑话的老姑娘了。”
听得女儿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再联想她先时忍耐不住对黛玉呛声的事,薛姨妈亦是叹气不已。
她哪里不知道这些?先薛蟠为着抢英莲打死了冯渊,一家人连夜将金陵的产业出给族人,远远避到京城。
原想着有王子腾在京,也好约束着些薛蟠,一家人只守着最后一些薄产过活倒也罢了。
谁知道宝钗待选之事因着薛蟠杀人影响而被拒绝入宫参选,年纪又一日大似一日,薛姨妈便有心宣扬开来,甚么和尚道士说的“金玉良缘”。
她原看着王夫人亦是心动,多住些日子,更是知道贾母属意将黛玉配给宝玉,只是因着现下两人年纪都小,才不曾挑明罢了。
私下里王夫人同她抱怨,道是老太太出身高贵,从来看不起她粗鄙,婆媳两人明里暗里没法斗法,都以王夫人的失败告终。
“我自己做别人儿媳,吃些亏也就罢了。可是如今珠儿没了,我只有一个宝玉,若还不能娶到我心仪的儿媳,这日子过着又有什么意思?”
两姐妹说上几句,一拍即合,只是上头有贾母压着,纵是有意,也不敢十分的流露出意思,只好叫宝钗多与宝玉走动。
宝玉少年心性,今儿爱这个,明儿又欢喜那个,只消他对宝钗有半分倾心,王夫人便能打了包票,去与贾政说宝钗与宝玉的婚事。
只没想到宝玉虽看起来哪个都爱,对林黛玉却总有不同。
王夫人心有不甘,却又不敢忤逆了贾母的意思,只在底下怂恿着薛姨妈,叫宝钗好歹多主动着些去寻宝玉。
宝钗拭探过几回之后,心便有些冷了,与薛姨妈说起自己的亲事。
“我的儿,我哪里不知道你受的委屈?”薛姨妈拿帕子按了按眼角,鼻尖儿微红,道,“只是咱们家现下什么样子,你自比我心里清楚的。
如今也只当铺那里还有些出息,旁的也不知道是叫你哥哥怎么弄的,若不是咱们自家的铺子,怕是连赁房的房租都要挣不出来。但凡有半点法子,我也不能拉了你半夜还要做针线。”
“妈也不用同我哭穷,哥哥他如何行事,我自没有什么话说的。只是这府里眼看筹谋不得,还须要退步抽身早,莫要越陷越深,到时候若是有什么变化,怕除了捏着鼻子认下,也没了旁的法子,反倒吃亏。”
宝钗低着头,侧颜在灯影下晃动,声音略有些低沉缓道。
“你说的这些,我哪里不知道呢?只是咱们现在依附着你姨妈家里住着,若要相看同为皇商的人家儿,妈又觉得这些人配不上你;可要相看王公贵族,咱们的家世又上差了些,难道要我眼睁睁瞧着你去做妾不成?
只看你舅母几回派了人来寻你姨妈,明知道咱们在这府上住着,生生装作不知,不见。若你再嫁得不好,以后等我腿儿一蹬去了,怕是这门子亲戚也要断了。
如今你姨妈有意将你配了宝玉,要不是上头压了个老太太,这亲上作亲自然是极大的好事。老太太年岁大了,说不得什么时候便驾鹤西去,到时你就是这府里名正言顺的宝二奶奶,亲姨妈是婆婆,日子才好过。”
第109章 人心之中有一杆秤
薛姨妈伸手握住了宝钗微热的纤纤玉手,看着宝钗面上略显挣扎的表情,她声音低沉加重了语气。
“宝儿,有你姨妈给你做主,咱们等得!”
宝钗想着每每王子腾的夫人派人过来,只将她母子三人作透明人一般心中亦是苦楚,方才无奈地点了点头,“既妈这样说,我只听你的话就是了,旁的又有什么法子——”
“你白日里要同着这府里的人打好关系,夜里又要帮着做绣活,妈也知道难为你了。只是家里现下早不如当初你父亲活着的时候,若非苦心支持,也不知道要成了什么样子——”
薛姨妈说着,低头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的泪花,看着她鬓间隐隐的白发,宝钗也不由心酸。
“妈何必要说这样的话。咱们住在荣国府里头,这里的下人向来自诩是国公府的家奴,比之一般百姓都要多些体面。虽有姨妈支应着,可到底要与寻常打秋风的亲戚不同,我如何不懂这个道理?
咱们衣裳穿得旧了倒还罢了,若连平日里的手帕荷包都要用上许久,怕不叫人小瞧了去?若是要买,又白花些银子,自然是自己做了最好,若有人说起,也只会说咱们家会教养女儿的。”
听着她言语间一如往常的懂事,薛姨妈越发心酸,口中只道对不住女儿,与宝钗对坐而叹。
这时,有跟着薛蟠出去的小厮回来道:“大爷与冯大爷打赌输了,要小的回来拿钱会了锦香院的账,林林总总约摸要二三百两银子。”
薛姨妈忍不住皱了眉头,不悦道:“家里的情形他现下又不是不知道,偏又在外边儿充大头。我拿了银子与你,你将他叫回来,只说我头疼,要见他。”
小厮迟疑道:“大爷输了赌,本就要出银子,若是立时回家,定是要亏,怕他不肯应呢。”
薛姨妈直气得脑袋嗡嗡的疼,宝钗一个闺阁女儿,按说不该插手什么锦香院的话,只看着母亲这般,又心疼不已。
她上前道:“你且去回大家,叫他莫要吃多了酒,明儿早些回来,妈有生意上的事要同他商量。”
小厮这才应允,拿了银子去了。
宝钗向薛姨妈叹道:“说是来京城盘铺子,来了这几年,只怕掌柜的都不曾见齐了。偏偏每年送过来的红利越来越少,也不知哥哥是如何管的。
如今咱们家也是进得少,出得多,纵然咱们母女日夜不休做些活计贴补家用,怕也抵不得如此坐吃山空。妈也该好生说一说哥哥,若是不得开源,先只守成,静待机会也好。”
“我哪里不知道你这话呢,只是咱们家现下总共只他一个支应门户的,若是管得紧了,男儿家在外头也是束手束脚,更是做不成什么事。”
薛姨妈长叹一口气,道:“我知道你嫌恶他不肯上进,若你是个男儿身,他那回打死姓冯的,我就叫他去抵了命罢了,可惜你也是个说不上话的女儿家。
当日你父亲骤然没了,若不是家中有男丁,咱们族中的产业说不得叫人分的一分也剩不下。今日我只告诉你一句话,他再是不好,也是你哥哥,向来只有他说你的,哪里能叫你挑剔了他?
他纵然再不成器,以后你出嫁了,怕也要靠着他与你撑腰,万莫要再似今日说这样的话,叫他听见了,又要吵闹。”
听了她这番话,薛宝钗只觉得心头堵着一块大石似的,压得人心里难受,可面上又不敢露出分毫,怕换来薛姨妈更多的话。
她只低着头沉默做着手里的活计,不一时,薛姨妈又懊悔自己话说重了,叫莺儿挑亮了灯芯儿,又向宝钗道:
“非是妈要说你,他再不好,也是家里的支应门庭的男丁,若是叫我管得胆子小了,手头儿上又紧,日后出去交际畏畏缩缩的,又能成什么事?
你和你哥哥一样是我的心头肉,手心手背都是一样的疼。他在外为家里奔波,妈也在为你筹谋一门好的婚事,若你嫁得好了,咱们日子也能好过些,以后自然就不愁了。”
“妈,我知道了。”薛宝钗的声音闷闷打断了薛姨妈的话,她抬手揉了揉眼睛,“今儿也晚了,妈早些休息。我明儿还要去看看宝兄弟的病可好些了,这就去睡了。”
薛姨妈望着女儿离开的背影,微微叹了一口气,又坐在灯下,拿起了针线。
次日一早,宝钗便去了王夫人的正房,只那和尚道士有话,三十三日内不许非妻母的阴人进犯。
如今王熙凤醒了,平儿也不敢总在她身边晃悠,只有贾琏不时进来探视,夫妻两个感情更胜从前。
宝钗隔着窗户看了宝玉几眼,觉得他现在面色较之以往好了许多,忍不住念了一声佛。
突又想起来当日自己打趣林黛玉的话,不由红了脸,左右看看无人在意,才松缓了几分。
她隔着窗户与王夫人问候了几句,因不便见面,也就这样离开。
薛蟠直到日上三竿,才一脸困顿的回到家,开口却埋怨薛姨妈道:“昨儿光酒菜钱差不多就几十两,我说叫人来拿个二三百两银子,妈倒实诚,只给了二百两银,差一点儿叫我在冯紫英几人面前出了丑。”
薛姨妈无奈道:“现下铺子里送来的红利越发少了,你与其跟他们一起吃酒作乐,不如想想怎么把你父亲留下的产业盘活了,也叫咱们手头儿上松活些,自然要多少钱都有你的。”
“妈果真是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妇人家,我与你哪里说得通!若不先出钱笼络住了人,依着咱们这样的外来户,谁又肯理?我在外头与人迎来送往的支应着,妈还扣着银子不给,反拖后腿。”
薛蟠气哼哼地吵嚷道。
这边薛宝钗才进了院门,便听他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上前道:“哥哥只在外头奔走,不知道家计艰难,妈若有法子,哪里肯说你半句不是?如今哥哥在外头吃醉了酒,回家反拿我们使气来了?”
第110章 隔墙耳赵姨娘心虚
薛蟠平日里虽是浑帐,倒也孝顺,这会子看着薛姨妈捂着胸口叫疼,薛宝钗也红了眼圈儿,知道自己话说得过了。
又是上前哄薛姨妈,又是许诺要给薛宝钗淘弄新鲜玩意儿。
薛宝钗冷笑道:“我可不敢要你去帮我弄什么新鲜玩意儿,只盼着你以后少惹妈生气,也尽够了。”
薛蟠自然又是一番赌咒发誓,才将这事揭过了去。
话说宝玉养过了三十三天之后,不但身体强壮,就连面上的疮痕也平服,只留着浅浅的印子。
这伤自然是因着贾环嫉妒宝玉,假作失手跌了油灯打翻在脸上,不过万幸油不大热,浅浅起了一圈燎泡。
王夫人原要惩罚贾环,但唯一一个看见贾环动作的彩霞又向着他,没了证人,自然不能拿他怎样。
是以只能厉声申斥了一番,又罚贾环除了上学以外在房中禁足,也算得上是轻轻放过。
不过后来宝玉和王熙凤二人被魇了,一时间乱槽槽的,王夫人再顾不得许多,贾环那边的禁足自然消解,无人追究。
宝玉搬回了大观园,王夫人不放心,将怡红院的丫鬟又叫到上房敲打了一番,只望着晴雯的眼神格外渗人。
晴雯心里清楚她是因着什么,不过这些又哪里是自己能做得主的,只好低着头装哑巴。
“都说这凡事命好之人,身侧总有小鬼儿跟着,有个七灾八难的,份属平常。如今宝兄弟和凤丫头遭逢此事,可见是把往后的三灾七难都在这回经历了去,日后自然都是好事了。”
宝钗见王夫人神情阴郁,心情不好,拿话开解道。
王夫人欣慰看着她叹道:“我的儿,难为你能这样想。宝玉虽不大顶用,可平日里倒还乖巧,老太太跟前儿也离不得他。这回他病了几日,老太太便守了他几日。
只盼着如你所说,再没有这样的事情罢。也免得累着老太太,却是我们的不孝了。”
宝钗亦上前偎在王夫人身边轻声劝慰,袭人也在一旁附和着,晴雯见不曾有人注意了自己,悄然退出了屋去。
“我知道你们都爱宝玉,反正现下他也好了,你若挂念着他,自去太太身边守着,总能看见。只别在我面前说这些有的没的,我知道我不是太太生的,本不如他,也不必你来说这样的话。”
东小院中,传来贾环大声叫嚷的声音,晴雯不由扶住了一旁的廊柱,驻足不前。
“真真是个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他能醒才是好事呢,若他不醒,你不怕老太太叫你下去给他陪葬?只看着现下无事,若真有事,你能逃脱才怪了。
我哪里关心他,还不是关心你?偏你是个没有心的,纵然我为你做再多,也是枉然——”
彩霞一行说着,“呜呜”哭了起来,里头赵姨娘骂贾环不知好歹,一行又哄彩霞,忙得不可开交。
原来彩霞看见贾环打翻油灯去泼宝玉的眼睛,只是他头回做这样的事,心头不稳,手上偏了,才没有酿成大祸。
此时不过当着赵姨娘的面念叨几句,叫他还是莫要再起这样的心思,万一被太太抓到了,告到老爷那里,怕是吃板子都是轻的。
贾环却以为她心系宝玉,心下犯了酸意,彩霞骂他“不识好人心”,将手上的东西往榻上一摔,扭身哭着走了。
隔墙听着里头的声音,晴雯悄摸挪了挪脚步。
对于这个庶出的环三爷,满府里也就只王夫人身边的彩云和彩霞能给他个好脸色罢了。
听闻先时他与莺儿赌钱输不起还要闹脾气,真真不像个大家少爷的样子。
不过也怪不得他,晴雯不由暗叹。
这庶出姐妹之间尚还能和平相处,不过因着没有利益关系,等到了年纪,几副嫁妆陪送了,便是别人家的人。
而政老爷名下的财产不过就是这些,若以后要分家,除去一个贾兰必是要占大头儿的,宝玉虽嫡非长,自家没个上进心,不过老太太疼爱,定有体己贴补,也不必担心甚么的。
贾环自小养在赵姨娘名下,王夫人的态度已经是十分明了,对其不管不问,赵姨娘一个家生子出身,光靠着每个月的月例,又能攒下多少家私,不嫡不长,分也分不得多少。
贾环手头儿紧,自然便小气些,一个姨娘养出来的少爷,指望他有多像样呢?
思及此处,晴雯不由又嗤笑一声,现下尚不知自己的结果又在何处,哪里还有心思去替旁人的事操心。
她转身向外头走去,趁着王夫人此时与宝钗和袭人说得热闹,一时顾不上自己,还是早早离了她眼前的好。
忽又听得赵姨娘的声音悠悠随风传来,“好孩子,若那马道婆再来,问起我时,你千万告诉她我病了,见不得人——”
晴雯心神微动,站住了脚步。
马道婆是宝玉的寄名干娘,时常进来探视贾母,何时又与赵姨娘勾连在了一起?
若说近日,怕只有宝玉和王熙凤被魇了的事,难道,竟是她从中作梗不成?
如果是前世叫晴雯听见这些话,她必是不肯理会的。
不过如今她都重活过一回,自然知道这世上总有些说不明,道不清的奇幻之事。
赵姨娘要避着马道婆,说不得是合着马道婆做了什么亏心事,或是允诺了什么,怕马道婆来寻她履行诺言?
晴雯怔怔站着,只觉得心里有十分的疑虑,却半晌抓不住头绪。
她蹙着眉望着墙角新发的花芽儿出神,就连彩霞从东小院出来,也不曾看见。
彩霞一眼瞧见她在廊下发呆,想起方才自己与赵姨娘说的那些话,怕不是要被她听到,登时吓得花容失色。
“你,你怎么在这里?”彩霞色厉内荏轻声喝道。
可晴雯正想得出神,竟似没有听到她说话一般,兀自皱着眉头,不知在烦恼什么。
彩霞见她这副呆模样,不由松了一口气。
想来她是受了王夫人训斥,一时想转到旁的事上,竟在此处想出了神。
第111章 沐风波美婢含酸意
彩霞看着晴雯在廊下发呆,心想她这副愣怔模样,必是没有听见自己同赵姨娘说的那些话,不由心安几分,便自走开。
她的身影转过墙角不见,晴雯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哪里是真个出了神?只是这人心最是多疑,她做了亏心事,若是被人撞见,定是要迁怒撞见的人。
晴雯这才急中生智,假作自己想迷了心,果然彩霞当她什么也没听见,倒省了许多口角。
至于马道婆究竟因着何事要来寻赵姨娘?晴雯在心里忍不住啐了自己一回,这又关她甚么事?
只道自己到底是心大,顶着王夫人毒蛇一样在身上游移的目光,还有功夫闲吃萝卜淡操心。
上房里头此时陆续有麝月一行人鱼贯而出,看见她在这里站着,麝月便招手唤她一起走。
“方才你怎么就那般胆大,袭人都还不曾动呢,你便先出去了。”麝月脚步益发轻快,拽着她的胳膊轻声道。
“难道袭人不吃饭,我们都要饿死不成?”晴雯嗤笑一声,说道。
麝月松开手,狐疑地上下打量着她,“你这丫头又是怎么了?说话倒似吃了炮仗一般。我是说你瞧着好像半点不怕太太一样,太太还未曾发话,你便先出来了。”
“你说这话我可是不爱听。”晴雯唇角挂着浅浅的笑意,又往后勾头看了一眼,“咱们太太素来最是和善不过的,有事说事,有理说理,哪里叫人怕她了?”
麝月听着她这话意思里头隐隐有些抬杠的意味,便蹙了眉,松开了环着她胳膊的手,嘟囔道:“我瞧着你今日却有些不对劲儿。”
晴雯微微一笑,亦不同她多说,抬脚先走了。
这一日午后,宝玉自外头回来,许是衣裳穿多了,口中只嚷嚷着热,叫碧痕备了水洗澡。
又问起袭人为何不在,碧痕道:“二爷今日只说要到晚上才回来,袭人姐姐被宝姑娘叫去打络子了呢。二爷若有事寻她,我自去唤她来就是。”
宝玉先说好,后又笑道:“罢了罢了,宝姐姐既烦她,定是有她的道理,不拘她或是你,不过洗个澡的事情,莫要巴巴儿地跑一趟。”
碧痕笑道:“也是怕二爷想左了性子非要她来,只伺候二爷洗个澡,难道我还不配了?”
宝玉挑眉定定瞧着她,突然觉得碧痕这般歪了头看着他,竟越发显得娇俏,再与方才在薛蟠那里看见的图册里的美人儿一比,也毫不逊色,不由擦了擦掌,心头意动。
这澡一洗就洗了两个时辰,待出来,只见碧痕面上飞红,衣衫略有些散乱,唇上胭脂不知被谁吃了,隐隐有些红肿,倒似另一抹新鲜的胭脂色彩。
秋纹斜睨着她,冷哼一声,碧痕低了头,脸上掠过一丝慌乱,两颊却又更红了几分。
“一个澡也能洗上两个时辰,也不怕把二爷的皮儿都洗破了去。”秋纹又哼一声,撅撅嘚嘚进去收拾。
“你若嫌我不带你,下回咱们一起洗就是了。”宝玉歪在榻上,望着秋纹笑道,明显是听见了她方才说的话。
秋纹面上浮上红霞,想要啐他一口,无论如何有些舍不得,哼哼唧唧道:“二爷是主子,想叫谁伺候,谁还能说甚么话不成?”
晴雯在外头听见,心中冷笑一声,这些是她前世便不愿为的事情,今生更不可能动了心思。
她只叹自己前世白担了那么个名头,真真是冤枉死的,这院子里头哪里还有比她干净的人?
待袭人从宝钗处回来,听秋纹说了这回事,先上下打量了碧痕一回,直将她看得面红耳赤。
就在碧痕有些不知所措时,袭人遂又笑道:“咱们都在这院子里头服侍宝玉,哪里分得清楚什么事是该什么人做的。何况伺候宝玉洗澡本就是碧痕分内之事,只下回莫要洗这么长时间,免得着凉了不好。”
听得她话里并不曾有责怪的意思,碧痕悄然舒了一口气,待袭人走了以后,向秋纹道:“我与宝二爷又不曾做了什么事情,偏你这样巴巴的上前与人说去,倒像我做了什么似的。”
秋纹狐疑看过来,“当真不曾有什么事?”
碧痕面上又红,蹙眉跺脚道:“你们都在外头,能有什么事瞒得过你们?”
秋纹这才上前挽了她的胳膊,笑道:“多大点子事,我不过是先同着袭人说了,免得她日后在别人嘴里听见了,更不好。”
她朝着外头使了个眼色,碧痕不解,走到窗前去看,正看见晴雯坐在廊下做针线,不由撇了撇嘴。
“管别人怎么说呢,我自一心一意服侍二爷罢了。”碧痕酸溜溜道。
晴雯无意与她们争这个什么宝啊玉啊的,见她如此说,也不言语,只作没听见。
她却不知道,当日宝玉被魇住了以后,她禀了贾母出去寻佛访道,贾母当着众人说过那样的话,如今怡红院中瞧着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内里却早是心思各异。
过惯了锦衣玉食生活的大丫鬟,若有往上攀爬的机会,哪里又肯去吃粗茶淡饭,过寻常日子?
可宝玉身边至多不过两个姨娘的位子,袭人定要先占去一个,如今老太太又定下晴雯,哪里又还有旁人立足的地方?
晴雯手里做着黛玉的衣裙,心里盘算着,前世自己被撵出大观园时,箱子里统共有三四百金数,也不知是便宜了谁。
如今黛玉每每有赏钱与她,虽不多,也有几两银子,或是搭上几个金锞子,老太太瞧见黛玉穿了新衣,一高兴,又另有赏赐给她。
更别提这些日子因着宝玉魇着的事,老太太又叫鸳鸯拿了几十两银子单独谢她。
算下来,光是这些体己如今也有两三百金。
不过她也曾寻人打听,如今在外头若要赁个好些的院子,怕也要百十金,还要吃喝用度,这些看起来多,真个出去了,却抵不得什么用处。
兀自出神间,忽听得外头一阵拍门声,却是宝钗带了莺儿过来串门,寻宝玉说话。
第112章 思亡母黛玉托晴雯
“一天天的不知哪里这么些话要说,林姑娘住得这般近,也不见天儿的来,偏一个最远的跑得最勤快。”
碧痕有话不敢对着晴雯说,只在宝钗听不见的地方嘟囔道。
前世里,这些话多是晴雯说的,如今她得了教训要守拙,没成想总还有人要将这些说出口。
她抿嘴一笑,也不多言,一抬头,看见莺儿瞪着一双眼睛盯着碧痕,气呼呼地看过来。
晴雯心中一凛,不欲多事,遂起身让她坐,莺儿一拂手,冷笑道:“我们姑娘应了宝二爷的东西,却又忘了带来。如今叫宝二爷追着问到脸上,实不好再推,叫我回去拿呢,不然哪里有功夫来你们这院儿里坐。”
说着,便径直走了。
碧痕背后说亲戚闲话被人抓包,一张脸憋得通红,偏又不敢言语,站在那里嗫嚅着嘴唇说不出话。
晴雯暗叹,既有胆子在后头说些话出气,能自家认了,也能叫她佩服些。
现下又作这般委屈模样,打量谁是傻子要替她出头呢?
“听着似乎是袭人在叫人,你们还不快过去问上一声儿,别误了事。”晴雯出声道,碧痕这才似松了一口气,闷头转身进了屋。
宝钗应了宝玉什么东西,晴雯不得而知,早在莺儿回来之前,她便被紫鹃叫去了潇湘馆,却是黛玉有幅画想叫她绣了出来。
“我平日里画过许多我母亲的小像,只有这一幅最为传神。”黛玉坐在茜纱窗下,摩挲着不过尺许的画作,眼眸低垂,隐隐透着无尽的哀伤。
“我思来想去,满府里只有你才有这个本事将我的画照原样儿绣了出来,原等明日再说也不迟,可若是不能得了你一句话,怕我夜里也睡不安生,才叫紫鹃这会子扰了你来。”
晴雯上前看了黛玉画的小像,只觉得这画儿上的人儿与黛玉有七八分的相似,只瞧着不如她这般身子羸弱。
美妇人隐于花丛之中,唇角微钩,隐隐含着笑意,一双眼睛似透过纸背,温柔地看向黛玉。
晴雯心中微微刺痛,若她也有黛玉这样的笔力,将自己母亲的小像画出来,这样的看着自己——
罢了,且不说她没这个本事,便是自己母亲的模样,也早淹没在时间的长河里,只留一个模糊的影子。
“姑娘画得传神,只是刺绣本就有限制,我的技艺也算不得顶好的,就怕没有办法完全复刻姑娘的画儿,回头要叫姑娘失望了。”
听得晴雯这样说,黛玉笑道:“无妨的,若你都绣不出来,换成别人更是不行。你只尽力就好。”
晴雯这才应了下来。
待回到怡红院,宝钗已经走了,她去宝玉房中回了话,又去床前放下了帐子,服侍着宝玉吃茶漱口洗脸宽衣,这才回了自己的房间。
虽黛玉说了,若是帮她绣母亲的小像,先时未完成的衣裙暂时也可不做了,左右也不曾短了衣裳穿。
但是晴雯还是打算趁着她们描花样子的时节赶一赶工,不说别的,光是这套衣裙的赏钱,便可叫自己的存银再丰厚许多。
直做到夜半三更实在撑不住,晴雯方才打了个哈欠,阖被睡去。
次日一早,晴雯见怡红院无事要忙,便逶迤往潇湘馆去,与黛玉说刺绣林夫人小像一事。
不一时宝玉也过来,凑上前看着贾敏的小像谓叹一番,望向黛玉的一双眼睛越发亮闪闪的。
又一时袭人过来,道:“快些回去穿衣服,老爷叫你呢。”
宝玉听了,连忙抬脚走了,晴雯又与黛玉一同揣摩一会子,都觉得这像虽小,却不是立时能动工的事情,索性晴雯先去将衣裙做得了,再慢慢筹备着如何下手,便也回了。
黛玉思忖着贾政叫了宝玉去,一日不回来,也不知道是个怎样的情形,心里放心不下。
至晚饭后,闻听宝玉回来了,要找他问问是怎么样了,一步步行来,瞧见宝钗先一步进了怡红院,自己也便走了去。
只差这么一会子,便见怡红院关了门,黛玉上前扣门,恰晴雯听见是她,连忙去开了门。
“这么晚了,姑娘过来怎么不穿多一些,小心着了凉身子又不舒爽。”
黛玉进来,听见晴雯这样说,不由笑道:“怪道紫鹃总说要去老太太那里将你要了来,果然你该是我的丫鬟——”
一语未了,不知想起了什么,黛玉面前飞红,忙住了嘴,问起宝玉在做什么。
晴雯心里正厌宝钗这会子过来,扰的人不得早眠,如今见黛玉要去,欢喜地在前头引路。
只见宝钗坐于椅上,与宝玉说笑,黛玉一问才知,原来说是贾政唤宝玉过去,却是薛蟠扯的谎。
“早说是薛大哥唤我,难道我就不去了?只可恨他拿话骗我,倒将我三魂七魄吓散了去。”宝玉笑着说道。
袭人端了茶上来,笑道:“是薛大爷唤了二爷去,怎么这会子倒在宝姑娘面前抱怨,还是宝姑娘性子好,不然……”
她留了一半话头儿不语,只抿嘴笑着,宝玉一双眼睛瞥向黛玉,只见她唇角微勾,手指曲于鼻前,正羞自己呢。
“你画的姑妈的小像,可拿给老太太瞧了?”他又想起来早间的事,忙问黛玉道。
黛玉垂眸摇头,“好容易外祖母已经不伤心了,何必又去勾了她的眼泪出来。”
宝钗细问之下方知,点头道:“千万经典,孝义为先,林妹妹思母至深,方能画出这般神形相似的画儿。就算以晴雯的技艺能够复原其七八分,也能叫妹妹多一宣解之处,自是极好的。”
宝玉深以为是,又叫晴雯过来,道:“但凡林姑娘的事,便是我的事,不,比我的事还要重要。你只管帮着林姑娘将姑妈的画像绣了出来,若能有八九分复原自是更好。
咱们院子里人多,你若嫌这边聒噪不便,先搬去潇湘馆住去也使得。一切只以林姑娘的事为先,院子里的事情皆尽不用你做的。若有人说你什么,只叫她来寻我说道就是。”
第113章 撞私语晴雯慰小红
晴雯笑着道:“既是二爷这样说了,我也就听从照做就是。只不知道林姑娘那里可有住的地方儿?”
林黛玉面上不自然的飞红,低头道:“怎么没有?只不过要收拾出来罢了。明儿叫紫鹃收拾一日,你后日搬过去正好。”
晴雯欢喜应了。
宝钗站起来要走,黛玉也跟着起身,“都这样晚了,我也先回了。”
宝玉又巴巴地将二人送到门前,这才回转。
这些时日,自贾母说过那样的话,怡红院里头便弥漫着一股子异样的气息。
就连素日与晴雯交好的麝月如今也不同她说太多话,好似大家一夕之间有了隔阂。
大家都是身不由己的人,何苦这般为着那个不牢靠的位子争抢得头破血流?
她们愿意当个宝,就好生护着,反正自己是不稀罕的。
不过这话就算说出来她们也未必肯信,如今既宝玉发了话,晴雯也乐得躲出去,只叫她们自己想明白罢。
至次日乃是四月二十六日,这日未时交芒种节,芒种一过,便是夏日了。
是以这些女孩子们或用花瓣柳枝编了轿马,或用绫锦纱罗叠成干旄旌幢的,都用彩线系到了树上。
其中又以宝钗的丫鬟莺儿最是手巧,拿柳枝编成各样形状,引得一众丫鬟惊叹不已。
晴雯跟着众人玩闹一时,明显感觉出不对来。
便是有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话的,见她过来,便住了口;亦或者玩兴正浓间,一眼瞥见她,面上笑意便淡了几分。
晴雯心中暗叹,一个甚么香饽饽呢,谁稀罕谁要去!
她一扭身,索性上了通往滴翠亭的游廊曲桥,心里思忖着既她们不愿意同自己好,那就离得远远的,谁也莫要碍了谁的眼。
只还未到近前,便听见里头嘁嘁喳喳有人说话,便顿住了脚步仔细听了一时,却是小红和坠儿在说芸儿捡了小红的帕子,如今叫坠儿送还来,却又要她谢他。
当日宝玉被魇之时,贾芸和贾荇一道守在上房中,那些时日也是常见的。
何况贾荇去救绣萍时拉上贾芸,听说他亦是出了大力,如今听得小红与他有些牵扯,晴雯不由暗笑,想她二人倒也合适。
才要上前去,听得二人说要将窗子打开,以防人偷听,晴雯抿嘴又笑,早先说话时不想着,这会子又能防得谁来?
只她还未出声招呼,便听见亭子那一边传来一声娇笑,“颦儿,我看你往哪里藏?”
晴雯脚步一顿,又听得宝钗与小红二人说了几句话,一时间没了声息,想来是走远了。
晴雯几步上前,看见小红拉了坠儿直呼“了不得了!”
又说若是宝姑娘听到倒也罢了,叫林姑娘听见,要是走露了风声——
“莫说方才林姑娘不在这儿,就算是听见了,似这等关乎名节的大事,林姑娘定也不会胡乱说了去。”
小红听见这声音,又是身子微微一颤,看见晴雯自游廊而来,越发白了脸面。
“你莫要怕,那位芸二爷先时曾帮了我和绣橘极大的忙,是个顶顶好的人。此时我知道你二人有意,又怎么会恩将仇报四处宣扬了去?”
晴雯上前柔声宽慰她道。
只是小红在怡红院这么些日子,早将这院子里的丫鬟看了透彻,心中只对她的话信得三分,再不能多了。
坠儿扯着小红的衣角,喃喃道:“这院子里旁人你信不得,晴雯姐姐的话我定要信的。既她说林姑娘不在,那林姑娘定然是不在的。说不得是宝姑娘听到了话,怕我们怪责她,才推到了林姑娘头上。”
“是了,方才我听二姑娘说林姑娘没来,她们一起去潇湘馆寻林姑娘去了。若是林姑娘在这里,哪里能只是她一个人?”
晴雯笑着走进来,看着面上阴晴不定,目光闪烁的小红,拉着她的手诚意道:“我知道你上回受了秋纹和碧痕的排揎,信不过我。只是你想一想,我自随着宝二爷进了大观园,对你可有半分不好?”
小红这才抬了头,伸手抿了抿发间的青丝,轻声道:“晴雯姐姐没有什么对我不好,反还帮了我几回。只是我今日做的这事情,要是传了出去……怕是要死人的……”
“我知道。”晴雯抓着她的手,拉她一旁坐了,“你长得好,心眼清明,手也巧,这样的人在怡红院里头只做个粗使丫鬟,莫说你,便是我也替你不平。
且你现下能得了府里爷们儿的青眼,咱们都没有与宝玉做姨娘的心思,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难道我还能不明白?”
听得她说不想与宝玉做姨娘,小红茫然抬头,有些不解。
坠儿嘴巴快便问了出来,“老太太亲口说以后要给姐姐一场大造化,怎么今儿姐姐又这样说?”
晴雯淡淡一笑,“若说谢恩人便是叫恩人做姨娘,我是不觉得这样的谢恩有什么好的。”
坠儿似懂非懂,但是晴雯知道小红必是听明白了。
“你是个聪明人,想往高处走,我的心同你是一样的。林姑娘向来瞧得起我,我也常往她那里去,自然知道她是怎样的人。今日这事儿,定然与林姑娘不相干的。
若是方才她在这里,不小心听到了你们说话,必会弄出些声响警示你们。哪里还会等到宝姑娘出声才跑了?你且细想去吧。”
小红垂了头不言语,心中思忖着晴雯的话。
不一时,看见文官、香菱、司棋、侍书等人上亭子来了,几人便止住了话头儿。
只见凤姐儿站在山坡上招手叫人,小红瞧见了,才站起身,就被晴雯推了一把。
“琏二奶奶定是有事寻人去办,你且快些去了。若能得琏二奶奶的青眼,往后长长久久的离了这院子,才是攀了高枝儿呢。”
晴雯语速极快的趴在她耳边说着,小红来不及多想,一溜烟儿跑去了山坡上听使唤。
“姑娘们都去寻珠大奶奶去了呢,咱们也一同去瞧瞧。”侍书上前来拉住晴雯的手,扯着她往稻香村去了。
第114章 痴颦颦葬花夜惊风
“方才我瞧着你同你们院子里的小红交头接耳地说什么呢?”侍书问晴雯道。
“咦?你竟认得她?”晴雯挑了眉,反问道。
“她妈就是林大娘,我妈就是在林大娘手底下做事呢,我哪能不认得。只不过她一向不多言语,我怕你不知道呢。”
侍书挽了晴雯的胳膊,一边走,一边往小红离去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晴雯心里顿时清楚,侍书定也是知道自己在院子里被排挤的事,怕她们知道这事儿不同自己说。
只是她不知道,小红在怡红院低调得很,从来不拿她老子娘说话,是以除了自己,倒没几个知道她的来历。
不过侍书肯提点自己,她自然是感激的,反手攀着侍书的胳膊,道:“方才琏二奶奶叫人,我催她去听使唤呢。平日里就觉得她说话爽利,想来不会误了琏二奶奶的事。
只是她是林大娘的女儿,却从来不曾仗了林大娘和林大爷的势在院子里横行霸道的,却真真难得。”
侍书轻笑,凑近了她,“原是林大娘想叫她在园子里守几年屋子,也算应了差,给主子们做了事,等到了年纪,求老太太个恩典,叫她外头嫁人去呢,没想到宝二爷住了怡红院,她倒成了粗使丫鬟了。
饶是如此,林大娘也没想着给她换个地方儿或是提了等,看来还是存着这个心思呢。哎,旁人都有老子娘帮着筹谋,只我们是没人疼没人爱的——”
侍书将头略歪了,虚靠在晴雯肩上,引得她不由失笑,道:“你没人疼?不是还有我疼你?想想绣橘的姐姐,咱们这样已是极为难得了,想那么多做甚么。”
说起绣萍,侍书自然也是知道的。
只是背地里议论主子的话却不好说,索性两人岔了话题,又说些旁的闲话。
话说黛玉起得迟了,怕众姐妹笑话她,连忙梳洗了出来,同着宝钗探春说了一回话,见宝玉过来搭讪,将头一扭,便走了。
宝玉欲要去追她,却被探春拉住说话。
今日芒种,又是饯花之期,黛玉在溪边呆呆坐了一时,看脚边落英纷纷满地,顿时勾起了愁思。
她用手帕将花瓣捡拾起,寻了个僻静处挖坑埋了,心思神动,不免又吟颂一首,恰被宝玉听见。
黛玉心里犹自生气,不肯与他好好说话,耐不得宝玉又是一番推心置腹,方才将幽怨解了。
回到潇湘馆去,想起来问紫鹃:“可将晴雯的住处收拾出来了?”
紫鹃道:“这收拾住处倒容易得很,只是晴雯是老太太给了宝二爷使的,若是长时间住在咱们这里,怕老太太知道了,又不好。”
“不住许久的,只将我母亲的绣像完工,她就要回去。”
听得黛玉这般说,紫鹃带了雪雁和春纤将后罩房堆杂物的一间屋子收拾出来。
因又说道:“贵妃将才使人送了端午的节礼来,姑娘的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都只一把扇子同数珠儿,我已收起来放好了。”
“别人的都是什么?”黛玉问道。
“宝二爷和宝姑娘的一样,上等宫扇两柄,红麝香珠两串,凤尾罗二端,芙蓉簟一领,老太太和太太的又另多了些子。”
黛玉闻言默然不语,往床上歪了,不一时,便又湿了眼眶,掉下泪来。
她一个孤女寄身贾府,眼看着年纪一日日大了,也将到了及笄的时候。
她父亲当日病逝之时,将家里财物都做为嫁妆交予了贾琏替她保管着,装了几艘船随她上了京城。
贾母明言,等她嫁人时再将嫁妆交还给她,平日里的吃穿用度,全然用贾府的就是。
王熙凤数回调笑,意指日后她必要说给宝玉的,只是贾母不知怎么想,黑不提,白不提,就这样吊着,她也不好开口。
自己却如一扁孤舟没着没落,身处暗流汹涌之中,也不过双手抓紧船弦,旁的再做不得什么了。
今日宝玉说的那些话,虽是剖白的心声,于她而言,这心依旧落不得地。
而今又有贵妃赏赐,自己和贾府三个女儿的东西一样,偏偏他俩的一样,这里头是什么意味,已经是不言自明。
黛玉兀自胡思乱想着,思一时,哭一时,不知不觉间反把自己劝服了,歪在床上沉沉睡去。
紫鹃隔了帘子瞧着她睡熟了,上前与她轻轻褪去罗裳,又盖好被子,轻叹一声,退了出去。
夜半,黛玉忽然惊醒,自床上坐了起来,窗下榻的紫鹃听见动静,迷迷糊糊揉着眼睛问:“姑娘可要喝水?”
黛玉摇了摇头,“不过是做了恶梦,魇着了,不妨事,快些睡吧。”
复又侧身面内,不多时,室内一片寂静。
次日一早,紫鹃便去接了晴雯过来,指着这屋子道:“喏,林姑娘最是看重你,昨儿叫我带着雪雁和春纤巴巴的打扫了一天才算,你若是住得哪里不好,再告诉我,我使人来收拾。”
晴雯抿嘴笑道:“左不过是个睡觉的地方,有床有被就行了,旁的还要什么?总不能我来干活,反叫你当个祖宗把我供起来。”
紫鹃笑着推了她一把,“越发会嘴上占些便宜。”
两个人笑闹一时,将带来的东西收好了,紫鹃陪着黛玉去贾母处请安。
晴雯将黛玉备好的线一一拿出来理顺了放好,又将那小像看了又看,忽觉得有些不大对。
她记得先时看贾敏的小像时,她的面上似是挂着淡淡的笑意,如今不知怎的,小像上的贾敏蛾眉微蹙,看起来似有无尽愁思。
晴雯看了一时,忽而好似自己的心里也莫名泛起一缕哀伤之意,豆大的泪珠儿“啪嗒”掉落下来,打湿了她的脸颊。
“晴雯,你这是怎么了?”雪雁的声音骤然响在耳边,如天际的佛音轻喝,晴雯一个激灵,陡然回神,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这,我是怎么了?”晴雯愕然抬头,看向雪雁。
雪雁疑惑道:“难道你也见过我家太太,看见小像,似姑娘一般睹物思人了不曾?”
第115章 贾元春赐宝红麝串
晴雯缓了口气,道:“我哪里见过姑太太,只是瞧着画儿上这人似极为悲伤,不自觉竟被她感染了似的。”
“许是你与我家太太有缘,看见她的小像才心有所感。”雪雁微叹了口气,走过来坐在晴雯身边,幽幽说道。
“姑太太,是怎样的一个人?”晴雯低头描了一回花样子,又好奇问道。
雪雁怔怔出了一回神,似乎陷入了回忆,半晌,她的声音仿佛自远处飘来。
“我们太太,是天底下顶好的人。她待人和善……”
晴雯就这样坐着听雪雁说了好些贾府已故的姑太太贾敏的事,也知道黛玉自小受的是同贾府小姐不同的教育。
她四岁便由林如海亲自开蒙,后又请的进士老爷如男儿一般教养。
贾敏平日里将她带在身边,言传身教,对这个聪慧可人的女儿最是疼爱不过,早早为她预备下了几库房的嫁妆。
可惜红颜薄命,贾敏病逝之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黛玉,千叮万嘱,阖目而终。
“你们总说我们姑娘爱使小性儿,又爱哭,只不知道她受了多大的委屈。”雪雁撅着嘴,低着头,拿脚在虚空踢了一回。
晴雯沉默地陪在她身边,望着林夫人贾敏的小像,心头微酸,任谁有个黛玉这样心思玲珑却不得不寄人篱下的女儿,怕是九泉之下都不能安心。
既自己能够重生,焉知这下头已逝的人就不会知道阳间的事情呢?
或许自己看见她眉头微蹙,并不是假的,而是她真的心疼女儿现如今的际遇,在下头亦是伤神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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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姨妈的院子里,宝钗带着莺儿自外头回来,看见薛姨妈面前一排摆开昨儿个贵妃使人送来的节礼,笑弯了眼。
“我早说你姨妈还是属意你做她的儿媳,偏你要闹些小性子说甚么‘他二人之间没有你的位置’,这婚姻大事,自古以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二人间再有意,你姨妈不同意,难道他们还有什么法子?”
看见宝钗回来,薛姨妈面上带着薄笑嗔道。
宝钗似有心事,在一旁坐了,白嫩的手指抚上了腕上的红麝串,眼神扑朔,不知想些什么。
薛姨妈高兴了一会儿,又向宝钗道:“你姨妈是国公府的夫人,舅舅又是九省统制,咱们家虽是商户,你姨妈也从未嫌弃过门第高低的,妈也只盼着你能嫁个好人家。
你嫌日日看着宝玉和林姑娘亲近不舒服,可你有没有想过,若一旦下嫁到平常人家,以后见了这天天一处玩的姐妹,难道要躬身低头,与人讨好不成?”
薛宝钗低头不语,抚弄着红麝串的手捻着越发地慢了下来。
“如今贵妃赐下的节礼,单单你与宝玉的相同,这里头有什么意味,难道还不明了?依着我说,你莫要再使了小性子。嫁人无异于女子的第二次投胎,咱们家现在已大不如前,你还不好生抓住眼前的机会,走岔了路,再想翻身可就难了。”
“妈,你说的,我都知道。”宝钗幽幽叹了一口气,只觉得心头越发堵得慌。
“你都知道,但你心里总还是怨我的。”薛姨妈叹了一口气,“你哥哥虽不成器,可有他在,咱们娘儿两个总还有个指望。你若能嫁得好,还可帮扶着你哥哥些。
他为人耿直,没甚么心眼儿,若再没个高门的亲戚依傍,怕不是要叫人算计的倾家荡产,等我哪一日死了,都闭不上眼睛——”
薛姨妈一边说着,“呜呜”哭了起来,宝钗心头的郁郁之气压得她几乎喘不上气,面上露出挣扎的神色。
她又何尝不知道母亲是在利用自己,可是身为女儿身,不能去外头成就一番事业,所盼所愿的,不正是嫁一个好夫君吗?
只是她又实在看不上宝玉那不思进取的样子。
她不是林黛玉,自小被养在深闺,纵然有比天高的才情,可到底受眼界所限,身边又只有宝玉这一个男子,日日耳鬓厮磨,少女怀春,自然也只认他一个。
薛宝钗自父亲去世之后,帮着母亲处理家中产业,虽不敢说见过多少外人,但这经济营生,人心向背,总要比困在深闺的女儿家多上几分思量。
她知道闺阁女儿一旦嫁了人,便要依附着夫君过活。
若他成器,自然是“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天”,可若他草包一个,自己也不过在后宅中空念“庭院深深深几许”,却分毫使不上力。
因此,就算薛姨妈同着王夫人将“金玉良缘”一事说得火热,可她试探了几回,劝说宝玉读书上进反将他惹恼之后,自己也冷了心思。
无奈“知女莫若母”,薛姨妈看出她似有退却之意,先是旁敲侧击,后来索性直言相劝,叫她莫要左了性子。
这些日子以来,宝钗表面上看起来与平日并无二致,只是自贾母为她过十五岁生辰开始,心中便极为挣扎。
她读书,明理,知耻,立志,却因为家有煊赫豪门的亲眷,便要向现实低头,去汲汲营营筹谋自己并不十分想要得到的一切。
除了她,没有人在意她的痛苦。
“总有家贫却有真才实学的进士,妈若有心,咱们只待春闱时榜下捉婿,也不是不能成就一桩美谈——”
宝钗犹不死心,开口说道。
若她的夫君真个有才学,有自己为贤内助在家中料理好一切,亦可为他的仕途出谋划策,难道还愁没有一番好前程?
“宝儿,你睁开眼睛瞧一瞧,眼前这些东西,都是因着你姨妈想要成就你与宝玉的婚事,特在贵妃面前求来的。”
听了她的话,薛姨妈气到手抖,指着面前一溜儿排开的箱子托盘厉声道。
她不明白,为何自己这般为家中儿女打算,她竟还这样糊涂,无论如何也说不通呢?
“若你存着嫁与贫家为妇,准备洗手做羹汤,那我也丑话说在前头,原先与你预备的嫁妆,可莫要指望我拿出来贴补旁人家。你若吃得了这个苦,不听我的,我也无话可说。”
第116章 薛宝钗心动金玉缘
薛姨妈一席话音未落,便又拿着手帕子哭将起来。
香菱端了水打湿帕子,轻轻与她拭了泪,劝道:“奶奶前些时日还说恐是夜里绣活儿做多了,眼睛总迷蒙着看不清。如今再哭成这般样子,哪里受得住?”
薛姨妈一边哭一边道:“可恨我一把老骨头有甚么用处?倒不如一气儿上不来,死了干净。”
听得这话,宝钗心中剧痛,亦是哭着道:“我不过是同妈商量,妈不同意,难道我还敢忤逆了你?何必专挑这样戳心窝子的话来说,妈又叫我如何做人呢?”
母女两个各有伤心事,哭成一团。
香菱在中间劝了这个,又劝那个,左支右绌,忙得不可开交。
正此时,外头传来同喜的声音,道是王夫人身边的金钏姐姐过来了,两人才消了哭声。
宝钗不欲叫人知道自己同着薛姨妈起了争执,红着眼睛躲到了里间。
香菱重新打了水来,让薛姨妈重新净面上妆,折腾了好一时,方才把金钏叫了进去。
“先家里来的信儿才到,说金陵老家有房叔伯母得病去了。当日在家时,这位叔伯母极为照顾我们,我与宝钗听闻,方才忍不住哭了一场,倒叫你看笑话了。”
薛姨妈微红着眼圈儿,嘴角上弯,露出淡淡的笑意,客气得同金钏解释道。
金钏安慰了薛姨妈几句,方才道出来意。
原来王熙凤与王夫人说了,初一日要去清虚观打醮看戏,没想到贾母听说,动了兴致,要带着园中姐妹都去,还特特叫请了薛姨妈一道。
“我们太太一则身上不好,二则要预备着宫里来人,早回了不去的。又想着姨太太到京这么些日子,平日里也少出去逛,便叫我来同姨太太说,莫要因着她不去就不去了,只管同老太太一道儿逛去。”
“哎,我倒是想去逛,只是这家里——”薛姨妈虽有兴致,可想起来贾母有时说些隐晦的话,自己听不明白意思,反作了笑话,便不大愿意应承。
金钏微微笑了笑,凑上前压低了声音道:“姨太太不知,太太特叫我告诉姨太太,这清虚观的张道士原是国公爷的替身,常往咱们府上来,夫人小姐都是常见的。
老太太最是信服他说话,太太说明日要叫人去送了供奉,恰有一事要寻他说项,不如叫姨太太随了过去,若有什么事,也好留意着些——”
薛姨妈心中微动,有了些猜测,便点头应道:“既你们太太叫我去,这一趟还是要走的。我久在这院子里闷着,也怕闷出病来,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走动走动,也好活动活动筋骨,听一听热闹的戏文散闷儿。”
金钏告辞走后,薛姨妈去了里间,看见宝钗早就止了眼泪,不由长长叹了一口气,过去坐在她身边。
“你也是我肚子里掉下来的一块肉,我哪里就不疼你了?就是因着疼你,才这般劝你。我们虽家道中落,你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这贫贱夫妻百事哀的道理,你或许懂,却懂得不真切。
你也要仔细想一想,若有朝一日你同着现下这些姐姐妹妹再见面,人家是高高在上的夫人太太,你一个贫家小户的荆钗布裙连上前问候的资格都没有,你可能受得住这般的委屈?”
薛姨妈循循善诱,宝钗终有些动容。
她一向以为这些姐妹除了黛玉皆不及自己,若是大家各自婚嫁之后,要她向她们跪下问安——
膝盖倒是跪得容易,可这心里又怎么过得去这道坎儿?
薛姨妈见她面色微变,知道自己终是说到了她心里去,又拿这话劝了她几回。
宝钗心中动摇,兀自坐在那里想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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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茜雪在大观园后角门子上求了婆子帮着递个话儿,晴雯忙去紫菱洲寻了迎春去见她。
“春梅姐姐现如今身子已然大好了。”茜雪方开口,便是好消息,“待她能走路的时候,珙四奶奶便带着她去衙门消了贱籍,复了良籍,也算是因祸得福。”
绣橘听了,欢喜之余又开始担忧,“可是姐姐她,除了伺候人,也不会旁的——哦,我这里还有些银子,麻烦你帮我交给我姐姐,叫她交了院子的租金。”
她手里拿着个荷包塞给了茜雪,茜雪也不与她客气,径自收下,又笑着同她说:
“珙四奶奶已经认了你姐姐做干女儿,春梅姐也说要跟着珙四奶奶学着简单的绣活儿,好养活自己,你莫要太过担心了。”
绣橘鼻子一酸,红了眼圈儿,“珙四奶奶于我姐妹真真是恩重如山,绣橘只恨自己没法子出府亲自与珙四奶奶道谢。”
“你莫要这般见外。珙四奶奶先时感动于你和春梅的姐妹情意,后又因着与春梅姐十分谈得来,才会这般相助。你在这府里亦是身不由己,便是缺些礼数,谁还会怪你不成?”
茜雪安慰她,又道:“反而是你,把傍身的银子都给了春梅姐,若是有哪里要用钱的,拿不出来,又怎么办?”
说着,眉头蹙起,便想把荷包送还。
绣橘忙伸手挡了回去,“我在这府里吃穿都不缺,姐姐她现在一个人在外头,虽有珙四奶奶照拂,可谁家也不宽裕,莫要叫人家好心却受了带累,结亲反结了仇。”
晴雯见状亦道:“她在府里若要用钱,自可以先借我的,你担心什么?”
茜雪这才把荷包收了,又同二人说了几句闲话,约了下回再来见面的时间,方才回去了。
晴雯和绣橘回转,一行说着话,忽见前头树下一个袅袅亭亭的身影与隐在树后的人说得正热闹。
“小红。”绣橘原打算绕路避开,晴雯却揽着她的胳膊扬声朝小红打了个招呼。
小红闻声看来,发现是晴雯,遂笑眯了眼,又向着树后之人说了什么,便撇下那人迎着晴雯二人来。
“你们怎么打从那边来?”小红问道。
晴雯随意寻了个借口含糊过去,又向她使了个眼色问:“你同谁在那边说话儿呢?”
第117章 攀高枝红玉换新主
“是宝姑娘身边的莺儿。”小红抿嘴笑道,顿了一下,又说,“她问我怎么突然不在怡红院,到琏二奶奶身边去了。”
“唔,宝姑娘最喜欢关心别人了。”晴雯唇角微勾,幽幽说道。
绣橘好奇问:“是了,我也才听旁人说的,好端端的,你怎么还换地方儿了?”
小红便把自己替王熙凤跑腿儿,被她瞧上,从怡红院要了过去的事情说了,略有深意瞧了晴雯一眼。
晴雯假作没看见,向她问道:“初一那日去清虚观看戏,琏二奶奶可说了带不带你去?”
“我们奶奶没说呢。不过听着东府两位奶奶也要去,还有薛姨太太去,若伺候的人带少了,恐抻妥不开,许是能去都要去的。”
晴雯点点头,欢喜道:“咱们自来只在府里着忙,怕好些人都不曾去过外头,这回总算是有机会出去耍。”
“原没看出来,你倒是个好玩的。”小红捂着嘴笑,绣橘悄悄扯了扯晴雯的衣裳。
“我们就这样跑出来了,还不曾与旁人说呢,怕院子里有什么事寻不见人又招人说嘴,这就回了。”
晴雯与绣橘与小红挥别,才肩并肩朝园里走。
“你何时同她这样好了?”绣橘疑惑问晴雯。
晴雯想了想,低声将小红是林之孝女儿的事说了,绣橘倒吸一口冷气,捂着嘴诧异道:“她可真是能瞒,咱们那么些人都不知道。若我爹娘能这样为我们姐妹考虑——”
她垂下头,睫毛轻颤,默然不语。
晴雯安慰她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林大娘那般筹谋,想叫小红熬了日子等出去嫁人,却也没料到她在怡红院上位不成,又得了王熙凤的青眼,成了王熙凤的丫鬟。
这样一来,以她的才干,在王熙凤面前当上几年差,说不得便混成了得力的大丫鬟,到时候,林之孝夫妻再想插手女儿的婚事,却是不能了。
百般算计,最终一场空,女儿不愿意走他们安排好的那条路,也不知两夫妻会不会后悔。
初一那一日,贾府的鸟儿一大早便被叽叽喳喳的笑闹声吵醒了美梦,扑楞着翅膀飞出去觅食了。
除了王夫人守家不去,每个院子里头的丫鬟都十分兴奋。
贾母等已经坐轿去了多远,晴雯被紫鹃拉上了车,又向不远处的绣橘招手,叫她过来一处坐。
绣橘上了车,看见车子里头坐着紫鹃、雪雁、侍书和翠墨,加上她和晴雯,六个人将小小的车厢挤得满当当的。
“你怎么没同袭人她们坐一辆车?”绣橘拉了拉晴雯,小声问道。
“怡红院本就人多,一辆车都装不下,哪里还有我的位置。”晴雯撇了撇嘴,低声回道。
她被众人排挤并不是什么隐秘的事情,只是绣橘没想到她和紫鹃雪雁的关系什么时候竟这般好了。
车子后面传来入画的声音,“我不同你在一处,你去后面的车里。”
又有李纨的丫鬟碧月高讥略显尖利的嗓音,“你压了我们奶奶的包袱!快些让一让!”
莺莺燕燕的声音吵闹了许多时候才歇了,车子缓慢前行,晴雯悄悄撩了车帘子向外看去。
只见宁府门前蹲着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门前列着十来个管家小厮打扮的人。
街道两边倒是干净,不见行人,再往前走,转过弯去,便到了街市之上,两旁小贩行人都多了起来。
越是往前,便越是热闹,其街市之繁华,人烟之阜盛,都是晴雯这些久居内宅的丫鬟不曾见过的。
见她瞧得入神,绣橘几人也凑过来,盯着外头与贾府不同的景象瞧得津津有味。
车马缓慢前行,四周百姓看着这么大的阵仗,不由也驻足观看。
车厢里头的人晃晃悠悠,渐渐生了困意,绣橘打了个哈欠,对外头的新鲜事物没了兴趣,将头歪在晴雯肩上睡了去。
晴雯安静地看着外面的一切,只觉得那些离自己是那么近,近到只要她下车,便可以融入他们,跟他们一起为生活奔波,算计着今日挣的钱,明日可以买几粒米;
可是同时,那些离自己又那么远,远到她伸出双手,却无论如何也抓不住风中的衣角。
她若下车,便是逃奴,纵然当街被打死了,也不过是向官府报备一声罢了。
她眼中的神采悄然退散,放下车帘一角,她沉默地坐了回去,又将绣橘靠过来的头轻轻往上托了托,兀自坐在那里发呆。
去清虚观的路并不很远,约摸半个多时辰也就到了,晴雯叫醒车厢里头睡得乱七八糟的众人,几人又纷纷下来去寻各自的主子伺候。
这时,门前一阵骚动,不少人叽叽喳喳喝着“拿,拿!打,打!”的话,绣橘攀着晴雯的胳膊,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去看。
“是个小道士冲撞了琏二奶奶,叫打出去呢。”薛姨妈的丫鬟同喜从前头挤回来,笑嘻嘻地说道。
薛姨妈下了车便找香菱,她过来唤人。
不多时,贾母听说小道士冲撞王熙凤挨了打,直道那孩子可怜,不叫难为了他。
又叫人将小道士带过去安抚一番,才叫贾珍将人带了下去好生安置。
贾母带着夫人小姐们一层一层瞻拜观玩,待她们离了三清殿,晴雯和一众丫鬟进去,望着上面宝相庄严,双手合十,在心中默默许下心愿。
一转头,却看见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痴痴望着自己,不由面上一红,低下了头。
“晴雯,姑娘和老太太到里头去了,咱们也快过去。”黛玉的丫鬟春纤拉了晴雯一把,带着她追在后头去。
晴雯悄然回头,门外贾荇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身影,见她回头,面上笑意更盛,张开口无声说话,缓缓点头。
“我等你。”
晴雯看懂了他的口型,鼻子陡然一酸,连忙回转过身,跟着春纤紧走了几步。
一时逛得累了,贾母便在早打扫干净的偏院停了下来,夫人小姐们各自离了身前去更衣洗手。
贾珍领了张道士过来拜见。
第118章 清虚观打醮表心意
“我看见哥儿的这个形容身段,言谈举动,怎么就同当日国公爷一个稿子!”
张道士与贾母契阔几句,提起了宝玉,贾母叫了宝玉上来同张道士问好,几句下来,张道士便流下眼泪。
贾母听说,也不由的满脸泪痕,只说如今家里头的儿子孙子,只一个宝玉同他爷爷长得像。
张道士哭了一回,又笑着问及宝玉的婚事,贾母只道有和尚说他命里不该早娶,等大一些再定。
张道士笑道:“原也是难得碰见的一户好脾气,模样又周正的小姐,才打算给哥儿说的。”
贾母呵呵笑着,只不接话。
张道士求了宝玉落草时衔的那块玉用托盘装了出去叫人看,又拿了三五十件小玩意儿回来给宝玉玩。
宝玉推辞不过,只得命人收了。
不多时,神前拈了戏,晴雯等众丫鬟聚在西边儿楼上,手里拿着果子吃,挤挤挨挨看戏。
晴雯嫌人多挤得慌,趁人不备转身下去透气,迎面看见贾荇和贾芸两人结伴而来,一路说着什么。
贾荇停下脚步,看着她笑,贾芸捅了捅他的腰,挤眉弄眼一阵儿,便自走了。
晴雯低下头,顺着墙边儿想要过去,却见一袭长衫挡在身前,不由停了下来。
“知道这回府里要来不少人,我特寻了二老爷跟了车过来,一路上没见你,还以为你没来。”
贾荇温厚的声音响起,晴雯的脖颈霎时一片粉红。
她红着脸往旁边躲,贾荇便往旁边去,无论她往哪里去,他都挡在她的前面。
晴雯一挑眉,抬眼瞪了过去,她素来自诩泼辣,重生以来已有意改了不少脾气,只这回被贾荇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激起了心火,一抬头却看见他带着笑意的眼眸。
见她看来,贾荇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弯腰施礼道:“自那日听了姑娘一番话之后,我亦想了许多。‘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我对姑娘一见倾心,这种感觉是旁人替代不得的。打那之后,睡里梦里都是姑娘的身影,万万再不能忘,与身份地位都无干系。”
晴雯咬着下唇,怕再听下去,自己会动摇,遂啐道:“哪个叫你‘一见倾心’?你莫要挡了我的路,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贾荇轻笑,朝旁边让去,晴雯连忙走了过去,走出很远之后,又觉得身后悉索之声不休,忍不住回头看去。
却见贾荇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保持着距离。
晴雯的脸越发红了起来,站定了身子,蹙着眉向贾荇道:“荇大爷难道觉得我只不过一个丫鬟好欺,这样青天白日的不避人,要坏我的名声?”
“不敢,不敢。”贾荇连连摆手,笑着道,“这里早就使人围了起来,如今大多数人都在楼上看戏,不会有人过来。我只是想让姑娘知道我的心意罢了,既姑娘担心坏了名声,我这就走了。”
说罢,他转身行去,再不回头看上一眼,倒叫晴雯心里犯了嘀咕,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意思。
良久,晴雯方才一跺脚,嗔道:“管他到底几个意思,我只依着我的心意来就是了。”
“扑哧”一声轻笑,晴雯面色一白,身子僵直站在那里,半晌不敢回头。
“你莫要怕,就算我知道了,也定不会出卖了你。”身后那声音的主人开口,晴雯一下便听出来,转过身去,果然是小红。
“哎呀,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晴雯装傻道。
“莫要装了,我都瞧见了呢。”小红略朝着贾荇离去的方向点了点下巴,晴雯还要再说,却听小红低声道,“当日你肯为我的事费心遮掩,又与我指了出路,如今我又哪里能卖了你?”
这话却是说起来当日在滴翠亭发生的事情,无异于自陈短处叫人记住,晴雯见她主动提起,反不好拿着这个说话了。
“你和他,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小红拉着晴雯到一处树下坐着,四下里视野开阔,倒不怕人偷听。
晴雯连连摇头摆手,“他是外头的爷们儿,我哪里会认得他,不相干的。”
小红斜睨着她,语气微酸,“我与芸二爷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如今你却要瞒着我,真真是叫人心寒。”
晴雯心道,若不是自己撞破了小红和坠儿的私密话儿,她与贾芸的事情定然依旧瞒得死死的,如今说起来,倒好似是她信得过自己,特意告诉自己知道似的。
“你和芸二爷,怎么样了?”她好奇问道。
小红并未被她带偏了,笑嘻嘻凑到她面前,拉着她的胳膊胡乱地晃,“你少来这套。你先告诉我你们是何时在何地认识的,又是什么时候定了心意,我自然把我的事情都告诉了你。”
晴雯见她不上钩,干笑着道:“是他跟着我的,我哪里认得他。莫非,你认得他是谁?”
小红将她的手轻轻摔到一旁,略抬了下巴歪了头向她道:“都这会子了,你还想拿话敷衍我呢,枉我那么相信你。先时在太太正院里时,这位荇大爷和芸二爷轮流守着屋子,咱们都见过的。
那时他的眼睛就时常追着你走,如今却又说不认得。既你不愿意与我过多来往,那我又何必将你当了姐妹看待。你放心,今日的事我也不会说出去,往后咱们也是两个院子的人了,少说些话,也不妨什么事。”
说着起身便要走,晴雯一着急,起身拽住了她的胳膊,又将她拉回来坐着。
“不管你信不信,他虽与我说过几回话,可我真真没有与他有什么的心思。”晴雯涨红了脸,良久才憋出这句话来。
小红定定瞧了她一时,“扑哧”笑了出来,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我自是信你的,方才瞧着他紧紧缀在你身后的模样,也知道你并未应了他什么,不过是与你开个玩笑罢了。”
晴雯一双眼睛蓦然瞪大,张着嘴用手指着小红,到底没说出什么来,只将身子一扭,把个后脑勺对着她。
第119章 林红玉撞破荇雯缘
“你是知道的,我与……”小红踌躇一时,欲言又止,咬着下唇犹豫了一下,又极快的语速说道,“先我与芸二爷见了面,也知道荇大爷对你有所不同。
我原不该插手你的事,只你与我境遇相似,还是有句话要跟你说。”
小红将手中的帕子揉了揉,这回却没有过多的迟疑,“你我本都是贱籍之人,又在府里当差,按说不能有超脱自己身份的想法和期盼。
可是这人心萌动,哪里就是自己克制得了的?如今有一人倾心,岂不是天降的缘分?你知我同芸二爷的事,我也看得出来荇大爷对你的心。
我只问你一句,若有机会出去做了贫寒人家的正头娘子,日日为生计发愁,再不似咱们在府里这般衣食无忧的,你可愿意?”
晴雯怔怔看着她,嘴巴张开复又阖上,不知道她为何平白问自己这些话,亦不知该不该用自己本心里想的话答她。
林之孝夫妇为了叫她熬上几年出去自行嫁娶,将她安置在园子里守屋子,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一道贵妃的旨意,便将她划分到了宝玉的屋子里。
她身份低微,林之孝夫妇也没有想着法子替她提了等,反而叫她保持低调,哪怕受人排挤也不曾表露了背景。
若是一直这样,熬上几年便也能如愿,左右她老子娘手里还是有些权力,给自己的女儿求个嫁人的机缘还是不难。
这回她在王熙凤面前露脸,虽有晴雯的推波助澜,可如果她自己无意,不在王熙凤面前表现,又怎么会因此得了王熙凤的青眼被调走?
这是一个有上进心的丫鬟,只是晴雯不知道,她的进取之心,不仅仅只在主子面前。
她对自己的未来,也满怀期待,跃跃欲试。
“看来你素日同我好的样子都是装的。”小红轻笑,“枉我还认你是个知己,这才把自己的心里话同你讲,你却是不信我的。”
晴雯拉住转身要走的小红,心一横,与她道:“我哪里是因着不信你,只是——”
她踌躇片刻,又道:“不瞒你说,我早想过。若是出了府,虽不能再过衣食无忧的日子,但是这心里却是畅快的。可是我自入府,便是卖了死契,你难道不也是府里的家生子?”
“我们都是身不由己的人,偏偏仰着脸儿做甚么白日梦?有些事情,只在心里想想,便是罪过,若再说出来,叫人听见,那可是活不得了。”
小红疑惑地看着她,似乎诧异于她的消极。
“你是个胆大的,我自知不能比。只是这世间男子,表面上与你再好,可这心里总还是薄情的。若你好时,自然是什么都好,可若一朝有难,他真个能救了你不成?”
晴雯苦笑摇头,语带哀伤。
想前世宝玉对她何其盛宠,那么些名贵的扇子不过为搏她一笑,便拿来叫她撕扯。
也正是因此,她以为自己在宝玉眼中,到底还是与旁人不同的。
只后来她被撵出去,而宝玉却在这件事情上无能为力,除了来探视将死的她,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原来你心里,是这样想的。”小红喃喃自语道。
晴雯低头,默然不语。
她知道,小红和她,是不一样的。
小红素来胆大,是因为她的身后,有替她兜底的人。
所以她可以在怡红院面对大丫鬟的指责,振振有词的回击,而不是低下头来逆来顺受;
所以她可以在贾芸的暗示挑逗下漾了春心,心头冒出了去外头做正头娘子的期盼;
所以她可以在面对王熙凤的时候毫不畏惧,侃侃而谈,从而得到了琏二奶奶的认可,从怡红院的洒扫丫鬟,一跃成为琏二奶奶身边的左膀右臂。
她和她,到底是不同的。
晴雯心中泛起异样的感觉,现在的她,同前世的她差别实在是有些大。
前世的她虽狂妄,却是一个最守规矩的人,而现在的她嘴里说着这样的话,可心里对小红这样的说辞却又有着隐隐的期待。
“所以,你不是不愿,只是不敢。”小红默然一时,忽而笑道,指着晴雯道。
晴雯心头一跳,将脸撇向一旁。
“好了,我知道你的心里是怎么想的了。”小红却上前半步,伸手揽着她的肩膀,“咱们都是一样的人,既我敢想,你又怎么不敢想?
若是那人靠不住,自再寻个靠得住的人就是了。家里的小厮——”
她撇了撇嘴,“我老子娘早就说过,那些子人模狗样的东西外头瞧着还似个人,可到底安心做事的人少。像咱们这样的身份,若想着到了年纪胡乱被配了人,哪里就是什么好事了?
到时候成亲生子,生一窝子家生子,世世代代都是奴才命,生死都不在自己手里的。他既对你有情,你也莫要一口回绝了,先这样不远不近的吊着,只等打听清楚了为人,再做决定就是。”
两人在这处小声说着话,又听见不远处有人唤她们,晴雯回头,看见琥珀自正面楼上下来,正向她二人招手。
不知琥珀唤她们何事,连忙收了声一起迈着小碎步走了来。
“倒也没有旁的事,是林姑娘身子有些不舒服,紫鹃要陪着回去,雪雁说你现在也住在潇湘馆,要寻你问一声儿是现在回去,还是等会子同大家一起坐车回。”
听到林黛玉不舒服,晴雯心头一跳,连忙问她现在在哪里。
待知道已由大夫瞧了,这会子挪到了车上,晴雯拎着裙子迈着小碎步便朝车子那边去。
林黛玉身子不适,贾母也坐不住,歇了看戏的心思,这边黛玉的车还未走,贾母便起身离开,又叫人去知会王熙凤,叫她安心看戏。
只是她都要走了,众人哪里还有心思继续留下,呼啦啦站起一大片,又是一阵忙乱。
贾母叫琥珀去跟在黛玉的车上照顾,琥珀去了一会儿,回来笑道:“老太太忧心林姑娘,可这车里早坐满了,若我再过去,怕不是要挤着林姑娘,还更不舒服些。”
第120章 冤家聚头愤而砸玉
贾母不由疑惑,待琥珀说了晴雯也在车上以后,方才恍然大悟,问道:“难道晴雯是宝玉使过去照顾林丫头的不成?”
这话琥珀先时已问过她们,遂笑着将晴雯帮着黛玉绣贾敏小像的事说了,贾母半晌无语。
良久之后,贾母才幽幽一叹,“若她真个能绣出来,便叫拿过来我瞧瞧。”
望着贾母面上淡淡的哀伤神色,琥珀也渐渐敛了神色,低声应了,便又去林黛玉的车上传话。
回到府上,宝玉因着张道士与他说亲一事不自在,口口声声说从今以后再也不见张道士了。
兼着黛玉中了暑,身子不舒爽,他二人不去,贾母也执意不去了,王熙凤自带了人去热闹。
宝玉惦念着黛玉,不时来探问,黛玉又怕他有个好歹,便劝他自去耍去。
这少年男女之间的情愫最是不可琢磨,宝玉因想着黛玉必是因着张道士说亲一事奚落他,话语间不免带了些火气。
黛玉哼笑几声,又因他这副作为触动了心思,只拿那劳什子“金玉良缘”说话,宝玉越发不得了起来。
他斗嘴说不过黛玉,嗫嚅一时,赌气向颈上抓下通灵宝玉,狠命往地下一摔,道:“什么劳什骨子,我砸了你完事!”
林黛玉情知惹恼了他,一行怕他真个砸坏了玉闹出事故,一行又满心的委屈,早哭了起来。
满屋子丫鬟围着劝和了一回,外头守着的婆子见黛玉大哭大吐,宝玉又砸玉,不知道要闹到什么地步,又生恐连累了自己,早报给了贾母和王夫人知道。
贾母和王夫人进来,两人又闹过了劲儿,这个不言,那个不语,便将祸移到袭人和紫鹃身上,埋怨她二人不曾好生伺候了主子。
袭人和紫鹃有苦难言,只得听着,还是贾母带了宝玉出去,这事方才平服。
紫鹃安抚了黛玉歇下,满面愁容坐在了晴雯身边,幽幽叹了一口气。
“两个人明明心里都是装着对方,偏偏又闹成这般样子,又何苦来?”
“还害你挨了一顿好骂,我也替你冤枉得很。”晴雯带着笑意的眼睛瞥了她一回,轻巧说道。
紫鹃望了她一眼,将坐直的身子塌了下去,“不伤筋不动骨的,谁会在意?只可怜我们姑娘,不知又要哭到何时才能睡去。”
晴雯朝着珠帘晃动的里间看去,耳边传来压抑的细碎抽泣声,不由随着紫鹃叹了口气。
“你去劝劝吧。”她推了推紫鹃,“这样哭的法子,伤的只是林姑娘的身体。”
紫鹃担忧地看着内室良久,起身进去,不多时,便又出来,摇了摇头。
“姑娘说,不要我管她,等一时她自然会想通了。”
晴雯也摇了摇头,若是能轻易想通了,哪里还能哭成这样?
只是这“情”之一事,除却自己想通,旁人又能帮得了什么?
话说黛玉与宝玉口角之后,也自后悔,但又无去就他之理,只日夜闷闷,如有所失。
过了两日,紫鹃再劝,她也就能听得进去几分,只是拉不下脸先去与宝玉和好罢了。
不过也不消她如何,宝玉自己就过来,几句话又哄得黛玉回转,两个人坐着说了一回知心话儿,王熙凤跑了进来,笑道:
“老太太叫我来瞧瞧你们好了不没有,我说不用瞧,过不了三天,你们自己就好了。老太太骂我,说我懒,我来了,果然应了我的话了。还不跟我走,到老太太跟前,叫老人家也放些心。”
一面说,一面拉了就走,宝玉在后面跟着出了园门。
因着他二人说些悄悄话,紫鹃早避到晴雯临时住的屋子里头,看着她手指翻飞如穿花蝴蝶,不多时便一张宜喜宜嗔的脸在绣绷子上显现。
“果真是好巧的手,我瞧着你这样绣出来,竟比着林姑娘的原画儿差不得分毫。”紫鹃不由叹道。
直将一根绣线用完,换线的时候,晴雯方才抬头向她笑道:“林姑娘信得过我,我自要使了浑身的解数来做此事。能不能做得成倒还在其次,起码尽了心,面对着林姑娘的时候,我心里无愧就好。”
“这样已是极好了。”紫鹃笑眯眯地道。
晴雯看着画中人的脸已大部分完工,不由也点了点头,“若这头面能绣出七八分神韵,其它的倒也不难了。”
就这样一个人绣,一个人看,两个人消磨了大半日的功夫,直到外面日头渐渐西斜,听见院门“吱呀”的声音,情知黛玉回来了,紫鹃方才忙忙迎了出去。
黛玉面上恹恹,回来便歪在榻上,拿帕子盖了脸,想着今日在贾母那里的事情。
宝玉拿宝钗比杨妃,宝钗着了恼,又来打趣他们二人吵嘴这回事,倒叫黛玉又羞红了脸。
“若他心里有我,怕也不能直直跟太太和老太太说去,我在这里空念着这些,要是传将出去,怕也要惹了旁人笑话。可恨命运不济,父母早亡,如今连个与我盘算做主的人都求不得——”
她一时想,一时叹,紫鹃捧了茶上前又劝了几句,黛玉翻身坐了起来,拿了一本诗集在窗下坐着,望着外头碧绿如洗的竹影发呆。
紫鹃为着哄她高兴,告诉她晴雯已将画中人的脸绣了出来,黛玉急迫过去一视,见她绣得也有七八分相似,不由喜上眉梢。
“可见我这回并没有托错了人,你果然是手最巧的。这回若你真个绣完了,我倒不知道该如何谢你。”
黛玉轻声叹道,晴雯心中一动,左右看看四下里无人,咬着下唇想了一回,便将绣绷和绣筐放在一旁,站了起来。
她这一番举动,将黛玉吓了一跳,忙忙要扶她起来,却见晴雯攀着黛玉来扶的手,抬头道:
“姑娘也知道我在怡红院里与她们都不大和睦,若是姑娘有心谢我,我可能求姑娘将我从宝二爷那里要到这潇湘馆来伺候姑娘?”
黛玉怔怔停下了动作,望着她的眼睛中闪过一丝迷茫。
“人人都削尖了脑袋要去,怎么你反要从那里出来了?”
第121章 王夫人震怒撵金钏
晴雯闻言嗤笑一声,道:“人人都削尖了脑袋想进去,不过是都攀着能成为宝二爷身边有名号的人罢了。我虽不过是个丫鬟身子,也并不曾想过攀龙附凤的捷径。
如今身不由己在怡红院里,每每瞧着她们为着些许小事闹得不可开交,似我这样的性子又忍不得这些事体,怕是早晚要受了众人厌弃。”
她话里所说,以林黛玉的聪慧早就知晓,只是黛玉亦有自己的考量,并没有打算将她调任到潇湘馆的想法。
见黛玉默然不语,晴雯心里也就明了,此路怕是不通。
不过她也不欲为难黛玉,苦笑了笑,道:“姑娘若是不能这样做,也不要紧,左右她们也没奈何我。我只是贪恋姑娘这里大家都和气,并不是要难为姑娘。”
她这样一说,黛玉反有些犹豫起来,只是自己虽知贾母的意思,却无论如何不能说出口,若不然,似她这样的大家小姐,说那样轻浮的话,像什么样子?
见晴雯面上并无怨怼之色,黛玉有些歉疚地看着她道:“这每个人院子里伺候的人都有定数,我本也是客居于此,实不好仗着老太太疼爱,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出些子要求。”
“我都知道,我也不过是白提一提,姑娘的处境,我怎么不清楚呢。姑娘万莫要因着我的事情多思多想,那样才叫我不安心。”
晴雯安慰她道。
黛玉本就心思重,饶是晴雯都如此说,她夜里还为着这事翻来覆去睡不着。
紫鹃听着她在床上的动静,幽幽叹了口气道:“晴雯不过是白提一句,姑娘能做得到自然就帮她做了。如今不能帮她,定是做不到。她也说了知道姑娘的难处,偏姑娘还这般放不下,叫她知道,说不得心里该如何难受。”
“你莫要将这事再去同她说了。”黛玉出声道,“我仰仗她许多事情,这也只是她头一回提了要求,我却回绝了她。”
“姑娘这样将事情放在心里,走了困,难道就能把做不到的事情变成做到了?”紫鹃道,“叫我说,姑娘还是留她在咱们这儿多过几天舒心日子,等她搬回去时,再厚厚赏了她,倒还便宜。”
“到底不能遂了人愿——”
紫鹃没有再接她的话,只恍恍惚惚至三更后,才听得床上的动静渐渐歇了。
她小心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许久,方阖了眼睛入梦。
次日一早,春纤白着一张脸打从外头回来,紫鹃看着她魂不守舍的模样,不由拉住她问个真切。
“听说昨儿个太太打了金钏,叫她老子娘将她带了回去,不知是犯了什么事。只隐约听说,仿佛是与宝二爷有些干系。”
春纤与紫鹃低声说着,一旁才洗了脸出来晾手巾的晴雯听了,心头微动。
金钏被太太撵出去不久,府里便传开了是宝玉强她不成,被王夫人发现,为着替宝玉遮羞,便将她撵了出去。
原前世的时候她也曾跟着人笑话过金钏肖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梦一朝破碎,谁知道没过两日,她便跳了井,一命呜呼。
不知为何,当听见金钏被撵出去后,晴雯的心头渐渐止不住地“怦怦”跳将起来。
她被一股莫名的情绪包裹,双手颤抖得拿不住针,撑不住绣绷,索性将这些东西收了起来,慌慌张张放回自己的住处,拿双手捂了脸。
目前来看,自她重生以来,除了和茜雪拉上关系,认识了珙四奶奶和贾荇,又与黛玉交好,且算计了多浑虫夫妻之外,似乎一切比之前世变化并不十分大。
哦,对,她还交好了坠儿和小红,前世的时候,自己对她们的态度可说是恶劣,如今她们也肯对自己释放善意了。
可是不论是筹建大观园,贾元春省亲,亦或是王熙凤和宝玉二人双双遇魇,都与前世并无分毫不同。
难道这一切的发展都还依照着前世的轨迹要再走一遍?
那她的重生还有什么意义。
她无端惶恐起来,又有几分怕惧。
她心中有个念头,若是这回金钏死了,是不是也预示了她躲不过大观园那一回的盘查,注定也要重蹈前世的命运?
她不敢,亦不愿去想,但是这心里“突突”直跳,叫她坐卧不宁。
晴雯索性起身与紫鹃说了一声,往园子后头的角门子上去,拉着一个才留头的小丫头,问明白她认得卖包子的茜雪,便给了她一个大钱,叫她去唤人。
“你莫要拿了钱不做事,若你真个能把茜雪寻来,我再给一枚大钱给你。”晴雯许诺道。
小丫头“咯咯”笑着,道:“我知道姐姐说的是‘包子西施’,我家哥哥最欢喜吃她家的包子了,我认得她的,这就去帮姐姐唤她过来。”
说着,便“蹬蹬蹬”一阵风儿似的跑走了。
不多时,果然带了茜雪过来,只见茜雪腰间围着的围裙,头上包着头巾,一脸焦急跑过来,看着同样神色不安的晴雯,连忙上前拉了她上下前后都看了一遍,方道:
“是出了什么事?你这样巴巴的叫人来寻我,可是短了钱使?”
晴雯一怔,不由失笑。
原焦躁不安的心情在她这句问话中皆都烟消云散了去。
“我在园子里哪用得着什么钱,今日叫你来,却是为着另外一件事情。”
她将金钏被王夫人撵出去的事情一五一十同茜雪说了,茜雪微微蹙了眉,忍不住道:
“反正我是看得明白,虽说跟着他总比旁处更受宠些,可一旦惹了祸事,他是半分不肯替人担的,先只一溜烟儿跑了,将自己摘出来便可,哪里还管他人的死活。”
晴雯哑然失笑,称奇道:“你当日虽被撵得冤枉,可也不是旁人惹了祸事叫你担着,怎么今日反说出这样的话来?”
茜雪略红了脸,低头捏着衣角喃喃道:“我不过是有感而发,晴雯姐姐又拿我打趣。”
晴雯收了笑,拉着她的胳膊走到一旁,道:“今日我寻你,却是有事央你去办——”
第122章 窝心脚贤袭人寒心
送走了茜雪,晴雯心头犹自不宁,与紫鹃说了一声儿,她便径直回了怡红院。
明日是端阳节,文官等十二个小戏子都放了学,进园来各处玩耍,可巧小生宝官、正旦玉官两个女孩子正在怡红院与袭人说笑。
晴雯回来的时候,正听见玉官道:“这般大的雨,我们也走不了,不如把沟堵了,水积在院里头,正好把水鸭、鸳鸯这些鸟儿缝了翅膀,放在院内玩耍。”
众人一听,连声赞她想法新奇,一边乱哄哄的便去寻针线,又叫人过来关了院门。
绮霰瞧见晴雯,左右看看四下里无人注意,悄悄向她招了手。
晴雯脱了蓑衣过来,绮霰趴在她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晴雯眼神微闪,笑道:“多谢你想着我,告诉我这些,我断不会叫旁人知道的。”
绮霰轻笑着推了她一把,展眼看见秋纹望过来狐疑的眼神,遂收了笑,朝着晴雯使了个眼色,便去了一边。
晴雯看着怡红院的丫鬟带着两个小戏子叽叽喳喳抓着院中水鸟,忙得不亦乐乎,欢声阵阵。
水中禽鸟被撵得扑楞着翅膀四下里乱飞,仓惶的叫声吵得人耳朵生疼。
晴雯瞧着眼前这一幕,不由皱了眉头。
前世的她亦是这些人中玩得最起劲的那个,可是如今旁观看来,又觉得此种举动何其残忍。
只是如今她虽还是怡红院中的大丫鬟,说话却已经没有人愿意听了。
她抬眼望向袭人,见她正拿了针线把玉官她们捉来的水鸟翅膀缝了,丢到院子里的积水里看它们凫水。
这时,院外传来轻拍门户的声音,众人笑闹成一片,听不见外头的声音,晴雯倒是听见了,上前两步才要去开门,忽又想到了什么,停住了脚步。
外头叫了半日,将门拍得震天响,里面的人才听见了。
袭人笑道:“谁这会子叫门,没人开去。”
外面人道:“是我。”
麝月道:“听着像是宝姑娘的声音。”
袭人止住了要去开门的檀云,道:“让我隔着门缝儿瞧瞧,可开就开,要不可开,叫她淋着回去。”
说着,便顺着游廊到门前向外瞧。
这时雨大,院内的人看不真切院门口的景象,只听袭人笑着说了句什么,突然“哎哟”一声儿,倏然倒地。
众人吓了一跳,连忙奔了过来,看见宝玉自外头进来,弯了腰上前查探袭人的情况。
口中笑道:“哎哟,是你来了!踢在哪里了?”
晴雯远远看着,心中五味杂陈。
前世这事发生之时,她虽替袭人抱不平,可这心里到底还是有几分称快。
只如今看着与前世一模一样的场景,虽现在比之前世更叫众人排挤许多,她却再对袭人的遭遇生不出半分的幸灾乐祸。
都不过是主家说打就打,说骂就骂的奴才秧子,谁又比谁高贵着些?
就算是得了他温声软语几箩筐,还不是当着旁人的面随意打骂了去,还要笑着说没踢着——
宝玉一面房进来解衣,一面看见了晴雯,笑着与她道:“你何时回来了?想来是林妹妹知道明日端阳,放你回来过节的。”
晴雯随口应付着,跟了进来,帮着他换衣裳,转眼看见秋纹有些怨怼的眼神瞥了过来。
她亦不肯示弱,狠狠的瞪了回去。
秋纹嘴巴微微噏动,还未说出什么话来,便被碧痕拉走了。
“我长了这么大,还是头一遭儿生气打人,不想就偏遇见了你。”宝玉向袭人笑道。
袭人一面忍痛换衣裳,一面道:“我是个起头儿的人,自然也该我起。但只是别说打了我,明儿顺了手也打起别人来。”
晴雯闻言冷笑道:“二爷近来气性越发大了,今儿都抬脚打人,明儿不知道又要怎么寻了事故发作人呢。”
宝玉讪讪道:“我也不是安心。便是你们在外头淋了雨回来,明听着里头有人,偏又无人来开门,难道不气?”
晴雯道:“我们气归气,可也不会人都没看清楚便抬了腿儿。二爷自拿了主子的款儿,将我们打杀了去,谁还敢说什么?”
宝玉的面色越发涨得通红,他今日原在黛玉那里受了气,出去散了一遭儿好容易平复了心情。
没成想淋了半日的雨,气性上了头,哪里还顾得许多?
这会子叫晴雯追着一顿排揎,面上十分下不来。
袭人替他分说道:“素日开门关门,都是小丫头们的事,她们平日里也没个怕惧,踢一下子,唬唬她们也好些。才刚是我淘气,不叫开门的,这一脚也自该我受了,你莫要装到心里去了。”
晴雯闻言嗤笑一声,拿着宝玉换下来的衣裳出了门。
这时雨已住了,宝官、玉官也早去了,袭人只觉得肋下生疼,心里发闹,朝床上歪了歇着,又向晴雯道:
“你这些时日都在林姑娘那里住着,有些日子不曾回来。今日端阳,我又有些不好,不若留在屋子里盯着些,免得她们淘气。”
晴雯本不欲理会她,可又一想,这个一向是个老实人,虽有些小心思,吵吵闹闹的也就过了。
若一点面子不给她的,怕是自己在这院子里越发招人恨了。
晴雯虽不怕人恨她,可自己图谋的事情如今看来实在是太难,宁结千日好,不结一日仇。
既她开了口,晴雯也就应下,日后不管用不用得上这份情意,林姑娘已经明确拒绝自己调任潇湘馆,过些日子还要回怡红院,与她释放些善意又不是多么为难的事。
晴雯重新抱了被褥铺了床,正忙活着,绮霰悄悄过来,晴雯瞧着她鬼鬼祟祟的模样,啐了一口笑道:
“我是什么了不得不能见的人?偏偏这般似做贼一般。”
绮霰嘿嘿笑着,往一旁椅子上坐了,拉着晴雯的手娇声道:“你哪里知道,自你搬去林姑娘那里,这边多少人都盼着你长久的留在潇湘馆,盯着你这屋子呢。
我还说若你今日再不来,我就去潇湘馆寻你,把你绑也要绑回来才是。”
第123章 警前尘晴雯拒撕扇
晴雯想着先自己回来时她说了两句话,便不动声色离开自己身边的画面,轻笑了一声。
“你去了林姑娘那里几日,秋纹和碧痕还怂恿着檀云把你这屋子占了去呢,说甚么林姑娘那么喜欢你,定不会放你回来了。”
绮霰摇着扇子扇着微风,状似不经意地说。
晴雯看了她一眼,这么快就过来挑唆自己去跟她们对上,未免有些迫不及待了。
许是晴雯看过来的眼神里头闪着冷冽的光,绮霰面上的笑容维持不住,讪笑着低了头。
“你放心,我不过是林姑娘借去做绣活儿的,左不过三两天就完工了,还要回来。凭她们闹出什么来,又有什么用?没瞧今儿袭人身上不好,还特特留下我来看顾着屋子。”
晴雯嘴角挂着浅笑,将绮霰的小心思打落到了地上。
都是千年的狐狸修成精,你来糊弄谁呢?
自从绮霰的舅妈得罪了旺儿媳妇被撵回了家,绮霰舅舅家又向她老子娘借了些银钱去给旺儿媳妇赔礼道歉,折腾了许多时候,才以允了她舅妈在厨房里头帮忙。
打那之后,绮霰便不再似往常那般意气风发,好像老子娘和舅舅舅妈低下的头,压弯了她的腰,在怡红院里,也开始谨小慎微起来。
不过这回竟然敢在晴雯这里挑拨她去闹腾,想要坐收渔翁之利,这样也算是有上进心了罢?
她如何想,晴雯是不关心的。
送走了绮霰,房门又被麝月拍响,“袭人想叫你值夜呢,你可要过去?”
麝月露了半边芙蓉面,带着些疏离地看着晴雯。
晴雯打了个哈欠,道:“明儿过完了节,我还得去林姑娘院儿里赶工呢,若要值夜,等我回来再排班就是,何必急这一时。”
麝月看着她的模样,看似想说什么,最后又什么也没说。
袭人被宝玉踹了一脚,半夜也睡不安稳,朝地上吐了一口痰来,疼得忍不住“哎哟”出声。
宝玉秉灯来照,袭人借灯光看去,只见一口鲜血在地,怕是自己伤了根本,心里登时凉了半截。
她本就一心一意服侍着宝玉,盼着他好生上进,日后自己也能得了个好结果。
可是如今自己身份未明,先坏了身子,又想着往日常听人说:“少年吐血,年月不保,纵然命长,终是废人了。”
就算自己费尽心力,对宝玉百般呵护,可若是坏了身子,贾母又怎会容忍一个病秧子上位做宝玉的姨娘?
如此这般想着,不觉心灰意冷,流下泪来。
宝玉见她哭了,也不觉心酸起来,探问了几句,就急着叫人烫黄酒,要山羊血、黎洞丸来。
袭人瞧着他对自己依旧上心,心头渐渐又暖了起来,拉着他不叫闹腾。
“你这一闹不打紧,闹起多少人来,倒抱怨我轻狂。”
又与他出主意,明日里悄悄请了太医来瞧瞧,吃了药发散一番,许就好了。
一大早,宝玉也顾不得清洗,请了太医过来,与袭人看诊开了方子才罢。
午时,袭人犹自在床上歇着,晴雯上前帮着宝玉换衣裳,不知怎的手上一松,把扇子掉在地上跌折了。
宝玉随口叹了几句,晴雯冷笑着才要开口驳斥,忽脑中一阵凉风吹过,她想起来自己前世最狂的撕扇一事,可不就是因着这个?
人狂有祸。
当日自己撕了多少把名贵的扇子,宝玉也只道这扇子就是与人开心用的,就算是撕了也不打紧。
可是落在旁人眼里,似她这般身份的人糟践值钱的好东西,与折福折寿也差不了多少。
前世后头小戏子散了,芳官儿分到怡红院,拿着点心砸雀儿玩,自己看着难道不碍眼?
可见自己撕扇这一回在旁人眼里,与芳官糟蹋吃食又有何异?
外头不时有小丫鬟勾头儿往里看,见是她在里头,面上露出惊讶神色,似乎没想到她竟然没有说什么话。
宝玉口中胡乱埋怨了一通,见她只默然不说话,也觉得没甚么意思,便不再多言,抬脚走了。
晴雯本要回潇湘馆去,袭人也不知如何作想,拉着她叫她好歹等了宝玉回来,与他说一声儿再走。
“我去帮林姑娘做事本就得了他的首肯,如今也不过是听命行事罢了,何必还要等他回来?你若有这功夫,不如自己同他说就是了。”
晴雯蹙着眉,望着袭人,她心里明镜儿似的,不过是怕宝玉回来了不见她,心里又后悔,要去林姑娘院里找自己。
这一去林姑娘院儿,见了林姑娘,再说上几句话,哪里是一时半会儿的走得了的?是以袭人才要留她下来,先给宝玉一个交待。
晴雯并不在意这个,她也想知道,若是宝玉回来拿“撕扇子作耍”哄自己,她拒绝之后,有没有可能因此改变自己必死的命运。
她重生一回,很是珍惜这个机会,不管有没有可能,她都愿意试一试。
晴雯先去潇湘馆同紫鹃说了一声儿,道是晚上再回来,紫鹃指着她笑道:“好个猴儿,咱们这里如今就你是个闲散人了,这里逛一逛,那里晃一晃。
宝二爷不管你,林姑娘也不说你,倒比我们自在许多。”
晴雯斜睨着眼睛看着她笑,“你若也有我这样儿的本事,自也可以这般过来。”
紫鹃气得要打她,她嘻嘻哈哈跑了。
至晚间,宝玉带着一身的酒气回来,朦胧中看见院中乘凉竹榻上睡着一人,上去推她,却是晴雯照着前世的行径等着他。
经着这一日的发散,宝玉心中的郁郁早烟消云散,反怪晴雯性子越发娇惯了。
听着与前世一般无二的话,晴雯的心揪得紧紧的,直等到宝玉叫她撕了扇子解气,方才猛然回神。
“好好儿的,我撕它作什么?现下还有那么些人吃不饱饭,我撕了这些作孽呢?”
宝玉笑着将扇子往前递了递,道:“打开扇子匣子拣去,什么好东西?”
说着,又将一旁经过的麝月手中的扇子抢了过来,“千金难买一笑,几把扇子能值几何?”
第124章 存善念茜雪探金钏
“可少作些孽罢!”麝月口中啐道,一把又将自己的扇子抢了回来。
晴雯笑了一时,起身将宝玉的扇子还了回去,“林姑娘还等着我回去赶工呢,哪里有功夫在这里瞎胡闹。”
说着便要走,宝玉在后面道:“且等等我,我同你去看林妹妹去。”
两人方一道走了。
晴雯心中暗思量,这边袭人强留了她,本就是防着他去寻了黛玉,如今又叫自己带走了,心中不知该如何后悔。
次日午间,紫鹃拿了一枚绛纹戒指进来,笑着同雪雁说:“先时我看着姑娘手上戴了一个,还嘱咐叫我好生收起来,莫要丢了。今日便又得了一个,可再也不怕丢了。”
雪雁和晴雯凑过来看了一时,问她是哪里得来的,除却有些花纹不同,两枚戒指的做工竟也不差分毫的。
紫鹃道:“史大姑娘来了,带了几个戒指,给了鸳鸯一个,我一个。金钏回家了,暂时没给她,袭人那边有了一个,便又多出来一个,也不知道要给谁。”
“怎么你没有的东西,袭人反先有了?若是史大姑娘给她的,怎么史大姑娘这会子又多带了给她?”春纤不解道。
紫鹃笑道:“哪里是史大姑娘给她的,是宝姑娘送给她的。上回史大姑娘来,不是各送了一个给各位姑娘?”
雪雁默然坐到一旁,晴雯知道她是个心里有计较的,遂又回去坐到她身边,拿起了绣筐。
她不说话,雪雁也不说话,只是过了一会儿,雪雁幽幽叹了一声儿,紫鹃将戒指收好了,这才过来。
“你呀,素日来接了咱们姑娘的班,每每心里想些事情,又暗自烦恼。”
雪雁想了想,向她道:“紫鹃姐姐,我只是有些不明白。史大姑娘也是高门贵女,怎么家里从来不教如何送礼的事吗?”
似这些礼仪,早在黛玉小时,贾敏便言传身教,不论她能明白多少,总还是要教的。
雪雁比黛玉大上几岁,在林家时常跟在黛玉身边,看着贾敏行事,心中自有些计较。
紫鹃疑惑问她:“你这话又是怎么说的?”
雪雁道:“这哪有一样儿的礼先送了小姐,再送下面丫鬟的?若是遇见个小性儿的小姐,岂不会觉得史大姑娘拿自己与主子面前体面的大丫鬟相提并论了?”
紫鹃听了这话,若有所思,半晌,才缓缓点头,道:“是了,咱们姑娘从来都不曾这样送过东西。看似闲散清冷的人,心里却最有计较呢。”
晴雯听着她们说,不由多瞧了雪雁两眼,原以为她跟着黛玉过来,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似个透明人一般,没想到心中自有丘壑,比自己这些人明白许多。
正说着话,却见黛玉痴呆呆自外头来,直着一双眼睛在窗前坐下,不知想起了什么,眼泪自脸颊流落而下。
偏眼中神色又无半分哀怨,反有些释然与宽慰。
几个丫鬟静悄悄地看着她,不敢惊扰。
外头似有些声音传来,紫鹃起身至门外看了,隐隐约约间听说谁投井死了,不由骇了一跳,忙唤她们出来。
待拉着一个四下里奔走的婆子问清楚,才知道,是太太身边儿的金钏好端端的投了井,叫人发现捞出来的时候,身子都硬了。
旁人倒也还罢了,晴雯听了这消息,身子如同被雷击了一般动弹不得。
重生一世,桩桩件件的事还依着前世一般发展,似无形的大网将她网罗在里头,似她挣扎得越狠,那网收得越紧。
自己做了这么多,还是看不到半分希望,只能依着前世的轨迹再重来一遍吗?
那她的重生,又有什么意义?
就算没了多浑虫夫妻,也不耽误王夫人将自己赶出去,到时候人人都知道她是被太太赶出去的,还有谁敢收留她?
茜雪一家,靠得住吗?
晴雯心底一片悲凉。
她不知道。
她的手紧紧攥着胸前的衣襟,直觉呼吸都要喘不过来,面色越来越白。
还是雪雁当先发现她不对,连忙上来半揽住她,伸手在她背上拍抚着,口中轻声叫她的名字。
紫鹃几人也发现不对,都围了上来。
看着晴雯面色苍白,额角汗津津的,就算现下暑热,可这潇湘馆里竹绿葱葱,最是凉爽不过,哪里就这般热了?
“许是被金钏投井死了的消息吓着了!”
几个人七手八脚将晴雯扶进屋内,又揉又搓,好一时,晴雯方才悠悠回转了神。
看着紫鹃几个面上担忧的神色,晴雯很是有些不好意思。
“方才听到金钏投井死了,一时受了惊吓——”
“我们猜也是这样,不过你胆子也忒小了些,又不是亲眼见了……”
“瞧你这上下嘴皮子一翻,说得倒是轻巧,难不成你却是见过投井的人是什么样子?”
众人围着晴雯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晴雯渐渐平静了下来。
小丫鬟坠儿寻了过来,探头探脑往里瞧,被雪雁看见,招手叫她过来,“你不是宝二爷院儿里的小丫头吗?来我们这里做什么?”
坠儿向晴雯道:“方才春燕打从家里回来,说在角门那里碰见了茜雪,正急得不行寻人来找晴雯姐姐呢。我说知道晴雯姐姐在林姑娘这里,就替她跑一趟来告诉姐姐。”
晴雯心知茜雪此时过来,必是与金钏的事情有关,拿了几个钱不由分说塞给坠儿,又同紫鹃她们说了一声儿,便往角门子上去。
茜雪蹙着眉在外头转悠许久才等来晴雯,那一双原本明亮的眼睛里头,此时满是疲惫,还有……委屈。
“将才听人说,金钏投井死了。”晴雯也不废话,直截了当同她道。
茜雪眼眸低垂,缓缓点头,“昨儿我听了你的话便去了她家,早猜到了这般情况。”
晴雯不由皱眉,这话是怎么说的?
“难道你听出来金钏昨儿夜里便存了死意不成?”
茜雪幽幽叹了一口气,重重向一旁墙上靠了,“晴雯,你说,似我们这样的人,什么样的出路,才是好前程呢?”
第125章 情刚烈蜚语死娇娥
原来昨日茜雪离了贾府,便去了金钏家里。
金钏和妹妹玉钏也是贾府的家生子,就住在后巷子里头,虽与茜雪家里离得有些远,但这府里攀亲带故的,谁不知道谁呢?
待到了白家门前,院门虚掩,茜雪却停下了脚步。
白家两口子自诩两个女儿都在当家太太跟前儿做使女,是府里下人中有头有脸的人家。
若是自己这个被撵出府的人登门来探视,怕是会让她们觉得,自己是过来看笑话的?
思及此处,茜雪便迟疑着在门外徘徊。
不一时,便听见里头“咣啷”一声,似有人呜咽着从屋里跑了出来,却立时被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追上。
茜雪忙忙要躲,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哭泣声暂歇,继而便是越发隐忍的哽咽声。
“你们只知道拿着女儿挣来的体面在外头耀武扬威,现下我不过一朝失了势,你们便这样的嘴脸,怎么叫人不心寒?”
里头传来金钏带着哭腔的质问,只是这质问换来的却是更狠的一巴掌。
听着院子里似有人踉跄了几步,“嘭”的摔倒在地的声音,茜雪的心“扑通扑通”直似要跳出来一般。
她知道自己现下该当早些退去,怕白家的人不知何时便要冲出来,只是这腿脚却似灌了铅一样不听使唤。
“主子养你吃,养你穿,如今你背着个这般的脏名声出来了,还打量家里把你当主子菩萨样供起来不是?
我告诉你,明儿你就去求了太太回去,好歹也是十几年的情分,纵然是你勾引了少爷,跪在太太面前好生求一求,她还能真个将你打杀了去?”
“就是,你这般叫撵回来,将家里几辈子的老脸都丢尽了。这还是当着你妹子的面呢!”
……
里头的污言秽语不绝于耳,先时金钏还争辩上几句,只是她声音不够大,压不过老子娘高亢的嗓音,最后只听见她“呜呜”的哭声。
茜雪一路沉默回到家中,见她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王顺儿媳妇忙迎上去问她怎么了,却被茜雪一把抱住,抽抽嗒嗒哭了起来。
“直到这时,我才真切知道,我的家人对我有多好。”茜雪微红了眼眶,望着晴雯,声音有些哽咽。
“一早我出摊儿时特意从她家门外绕过,里面还是骂骂咧咧不休。我也是打从府里被撵出来的,可若当初我回家时,兄嫂是这般样子对我,我定然是受不了的。
这会儿子我来找你,也是听说金钏不见了,想叫你在府里四下里寻一寻,看看她是不是进府躲了她的老子娘。只是她自己想不开——”
茜雪的声音越发低落了下来,晴雯也沉默不语。
是她想不开吗?
前有猛虎,后有饿狼。
她一向心高气傲,如今犯了王夫人的忌讳被撵了去,家里又是一双势利眼的父母,字字句句不是逼她去死,又是什么?
这一刻,晴雯又庆幸自己当日做下了引诱灯姑娘出手置多浑虫于死地的事情。
情愿孤苦伶仃,她也不肯再去面对要喝自己肉,喝自己血的所谓“家人”。
“这都是她的命——”茜雪叹道。
“不,不是的!”晴雯蓦然瞪大了眼睛,直勾勾盯着她,脱口而出道。
茜雪惊诧于她这般大的反应,疑惑看了过来。
晴雯沉默片刻,开口道:“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
“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呢……”茜雪轻声道,只是这回,晴雯却不曾说什么了。
晴雯辞了茜雪才要回去,却听得门内传来娇声:“且等一等!”
两人同时顿住了脚步,回头看见绣橘打从角门里出来,手里捏着一个荷包。
“你来见茜雪,也不知道叫我一声儿。”绣橘嗔怪了晴雯一句,便走上前把荷包塞到了茜雪手里。
“这是我才发的月钱,我自己留了些子用,麻烦你将这些交给我姐姐。她一个人在外头,也没个进项,怕也不好寻我说缺钱的事。”
茜雪接过荷包,咬了咬下唇。
人与人,是不一样的。
有那样一对拿女儿的命不当回事只认钱的父母,就有一个这样重情重义的妹妹,春梅姐姐当真也称得上是好命了。
“春梅姐先前还同我说了,叫我莫要收你的钱。她本来做过针线,如今跟着珙四奶奶学着做些绣活儿,上手也快,平日里帮着珙四奶奶做饭洗衣,饭食就和四奶奶一处吃了。
何况你上回给了她银子交了房钱,现下她手里还有些子结余,倒没有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儿。这些钱不如你自家存着,你跟着那样性子的姑娘,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事要打点……”
只不论茜雪如何说,绣橘也硬要将这钱塞给她。
“她素来没吃过甚么苦,出了府过活难,谁不知道呢?我与她是一母同胞的姐妹,我不管她,还有谁管她?既你也说了,她跟着珙四奶奶学些绣活儿,帮着做些杂事也是应该的。
只是经了这么些的事,先时那些钱银定花得七七八八了,她手上没有些子钱傍身,我又怎么放心得下?还劳烦你帮着拿给她,也好叫我安心。”
茜雪说她不过,只好接过,笑道:“我把这些钱给春梅姐拿去,想来她也舍不得花的。”
绣橘这时脸上才有了笑模样,道:“就算不花,这些钱放在身边,也是她行事的底气。”
送走了茜雪,两人回转,晴雯问起她可听说金钏投井的事,绣橘拍着胸脯道:
“怎么不知?我们姑娘去大太太屋里请安,正好就从那井边儿上过。这回又闹出这样的事,以后我是不敢再走夜路了。”
晴雯听着她对金钏的死似并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心头微酸。
想来前世自己死的时候,与自己相熟之人,怕也是这样想的。
或许把自己做的针线都要收起来,往后再不敢用了。
瞧着她神色间有些低迷,绣橘只当她被金钏投井一事吓着了,还安慰她道:
“反正她平日里瞧着我们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是死是活,你管她呢?”
第126章 为戏子宝玉受鞭笞
晴雯与绣橘分开,回转潇湘馆,还不曾坐下,便又看见春纤打外头匆匆而来,道:“了不得了,老爷要把宝玉打死了!”
旁人先不提,黛玉恰从里间打了帘子出来,听见这话,先自一惊,连忙走上前几步要问,却眼前一黑,晃晃悠悠便往下倒。
幸而晴雯离得近,忙与紫鹃一左一右扶了她坐下,缓了一时,连声唤了春纤问个分明。
“说是宝二爷偷放了忠顺王府养的小戏子,如今忠顺王府的人上门来要人,老爷叫拿了宝二爷绑在凳子上要打死呢。如今老太太和太太皆都已经过去了——”
林黛玉听得这样的话哪里还坐得住,不等她说完,便急急往外走。
紫鹃、雪雁、晴雯等人忙忙跟在后头,跟着她来到前厅,正看见里头老太太哭得呼天抢地,抱着宝玉指着贾政大骂不休。
而宝玉此时身下红了一片,趴在凳上一动不动,可见贾政这回是动了真气,狠了心往死里打。
黛玉扶着门框,哭得站立不稳,还是紫鹃和雪雁一左一右扶了她,见这样的情形又不敢劝,急得如同着了火一般。
贾政跪在地上叩头认错,贾母看着他却越发来气,叫人将宝玉抬到自己屋里去。
早有丫鬟媳妇上来要搀宝玉,又被王熙凤骂了一通,这才抬了春凳过来,将宝玉抬放凳上,随着贾母王夫人等进去,送至贾母房中。
贾政先跟了去,先劝贾母,贾母含泪道:“儿子不好,原是要管的,不该打到这个份儿上。你不出去,还在这里做什么?难道于心不足,还要眼看着他死了才去不成?”
贾政满面通红,喏喏退了出去,屋子里头乱成一团围了上去要给宝玉治伤,调停许久才散了去。
贾母令将他“好生抬到他房内去”。众人答应着,七手八脚将宝玉送到怡红院床上安置,又乱了半日,方才渐渐散去。
众人着忙之时,紫鹃和雪雁扶着黛玉跟在人群后头,到了怡红院,却不曾进屋。
原来她自己哭得眼睛如同核桃一般,实不想叫人见了,日后免不得又成了笑话。
可这心里着实担心宝玉,便带了几个丫鬟站在窗外头往里看。
不一时,宝钗托了一丸药进去,向袭人说了用法,便又问起伤势,还不曾言语两句,便红了眼,低了头,只觉得自己失言,未免说得太亲密了些。
黛玉在窗外看见,一双如烟似雾的黛眉蹙成一团,两眼湿嗒嗒含着泪,贝齿咬了下唇,将抽泣声都憋回了喉中。
宝钗缓和了一时,又问及今日事情发生的起因,袭人先踌躇一时,终是低声将自己悄悄问茗烟的话说了。
原来茗烟只在外头跟随,哪里知道今日是几件事撞在了一起,加之贾政又恨宝玉不肯争气,气急攻心,方才下了这般死手。
茗烟只道他打听来的消息,是因着忠顺王府的琪官和金钏的事情,琪官一事,多半是薛蟠素日吃醋,没法子出气,不知哪里挑唆了人告到贾政面前。
而因为金钏死而传出来的谣言,却是贾环在背地里造的谣。
袭人见两件事都对景,心里早信了七八分,如今见宝钗问起,便一五一十将茗烟的话说了。
宝玉原还不知道贾环的话,听袭人说出方才知道。
因又拉上薛蟠,怕宝钗多思多想,为着此事不快,又疏远了自己,忙又止住袭人,替薛蟠说项。
宝钗笑道:“你们也不必怨这个,怨那个,照我来看,还是宝兄弟素日立身不正,肯和那些人来往,老爷才生气。
我哥哥又是个说话不防头的,不知哪里说出宝兄弟来,这才牵累了你,倒也不是有心挑唆。”
袭人见她坦荡,自己反添了三分羞愧,自没什么话好说。
宝玉却是心头畅快,才欲说话,宝钗却已起身,道:“明儿再来看你,你好生养着罢。方才我拿了药来交给袭人,晚上敷上,管就好了。”
说着,便带着莺儿出了门,却没有回自己住的衡芜苑,而是直直回了薛姨妈所居的院子。
这边黛玉在阴地里站着,看着宝钗来了又去,紫鹃轻声劝她:“姑娘,眼睛肿成这般模样,叫人见了,可如何分说呢?不如先回了咱们院子换了衣裳,我拿鸡蛋给你滚一滚眼睛,待消了肿,晚些再过来瞧宝二爷。”
黛玉想着方才宝钗说的话,又听见袭人轻声缓语地规劝宝玉,待要离去,又有些不舍。
踟蹰片刻,还是推门进去,也不叫人,只坐在宝玉床前,抽抽嗒嗒无声哭泣。
晴雯几人见劝不动她,也不好都聚在这里,若再有人来瞧见了问起来,该如何说呢?
于是晴雯便带着雪雁去了自己的屋子,只留了紫鹃一人在这里守着林姑娘。
“有句话说了,怕你嫌我多事。”晴雯与雪雁说了一会子话,到底没有憋住,快言快语道。
只话说出口,自己倒先有些后悔不该快嘴说了这话。
雪雁抬眼看将过来,笑道:“你可是要说我们姑娘的事儿?”
见她猜着,晴雯也就不打了哑谜。
她虽想着要谨慎行事,可一味压制着自己的本性,真有到了出去的那一日,自己还会是自己吗?
晴雯往雪雁身边坐了,思忖片刻,道:“林姑娘身子本就不好,每日里还这般耗了心神,岂不更伤身?你们也该好生劝一劝,叫姑娘莫要多思多想,平添烦恼。”
她顿了一顿,又道:“我知道这些话本不该我说,只是瞧着姑娘这般模样实在悬心……”
雪雁笑着按住了她的手,道:“你这话才真真是为我们姑娘着想的。不过我也只能同你说,这人心里想什么,有时候是连自己也管不得的。
姑娘那般通透聪慧的一个人,难道她不知道这样是伤了自己的身子?心有愁绪无法排解,咱们也帮不上甚么忙,才由着她这般去了。”
说着话,雪雁垂了眸,晴雯还是眼尖的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忧虑。
第127章 忧心生忿袭人背主
听得雪雁与她说了,晴雯才知道,莫看黛玉是贾府的表小姐,可因着父母双亡,不过是依附着贾府的孤女。
如今仗着贾母宠爱倒也罢了,可贾母春秋日暮,说不得哪日就——
“先时琏二爷帮着姑娘料理我们老爷的后事,原是备了两船的嫁妆回京的。只是老太太说,林姑娘是贾府的亲外甥女儿,自该贾府养着。便叫将姑娘的嫁妆封存,日常开销只从府上出。
可这样一来,姑娘岂不是成了傍着荣府打秋风的穷亲戚了?老太太的好意不能违逆,自家的银钱又拿不到手,这府里又多是些只认衣衫不认人的,虽不能将姑娘怎么着,平白说几句酸话,姑娘还能同她们对嘴不成?”
雪雁又提起先时薛姨妈得了新鲜样子的宫花,周遭都送了个遍,才剩下两枝给黛玉送来。
“你也莫说我随了我们姑娘小性儿,光这理儿就说不通。你们府上的三位姑娘自不必说,远近亲疏的本该先拿。只我家姑娘寄身于府上做客,身份又比琏二奶奶尊贵一层。
可是最后连琏二奶奶那里都拿了四枝去,才把下剩的给我们姑娘送来。我们姑娘不过白说一句,周嫂子就上了脸,这是给谁瞧呢?”
雪雁平日里话并不多,也少有评判旁人的时候,许是这会子心疼黛玉,又或许是同晴雯熟了,犹如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存在心里不知多久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晴雯此时方知黛玉处境,原还觉着似她这样什么都不缺的小姐,当是没有什么烦心事,不过是庸人自扰,动不动就蕴了眼泪。
可见不管是什么样的人,终都有困扰自己的事情,只是你没有亲身体会,所以才自以为是的揣度旁人的心思。
晴雯悠悠叹了一口气,雪雁说了这些,面上涨得通红,或许也以为自己此举不妥,拉着她出去找黛玉。
只是这会子黛玉已经不在怡红院,绮霰说,方才王熙凤过来问候,黛玉怕她看见自己哭肿了的眼睛,怕她笑话,转到后头,许是已经走了。
“袭人这会子怎么也不在?”晴雯不由问道。
“将才送了琏二奶奶出门,又迎了周嫂子她们来探视,一时间也不得闲,才送了人出门就没回来呢。坠儿回来说,袭人被太太使来的婆子叫过去了,想必一会儿就回来了。
怎么?你今儿还不打算在咱们这里住呢?别是把心跑野了,回头瞧不上咱们院子了。”
绮霰瞧晴雯拉着雪雁不松手,不由打趣她道。
晴雯笑着拉雪雁出去,口中一行说着:“是二爷叫我帮着林姑娘绣姑太太的小像,你有什么话,只管找他说去。等我绣好了,自然就回来了。”
绮霰才要拦她,忽听得内室里头宝玉喊人,忙忙回转身进去了。
晴雯和雪雁在怡红院门口遇见了麝月、秋纹几人,只互相作看不见,擦肩而过。
雪雁不由称奇,道:“怎么你只是去帮我们姑娘做点子事,这里竟似容不下你了一般,你做了什么,叫自己落得这般模样?”
“我哪里知道,莫名其妙就成了这样呢。”晴雯摇头叹气。
不过是在宝玉被魇了的时候出头去寻佛问道,得了贾母的赞,便把怡红院一众丫鬟都得罪了个精光,她又找谁说理去?
人间事事难两全,只看自己的方向是哪边,认定了,闷头前行就是。
晴雯将这些想得透彻,并不将她们的话放在心里。
话说袭人打从王夫人院里出来,低着头往前走,不防身前突然出现一个身影,两人恰恰碰上,唬了一跳。
静下心来抬头看去,却是香菱。
“呼——怎么这般风风火火的,把我吓了一跳。”袭人拍着胸脯道。
香菱嘻嘻笑着,问她:“天儿都黑了,你不守着你的宝玉,怎么在外头来了?”
“太太叫人过来问宝玉的情况,我怕别人说不清楚,只好自己跑一趟。你这又是去哪里?”
“我们奶奶和姑娘有话要说,叫我出来走走。才出门就碰上了你,你说巧不巧?”
香菱上前挽住了袭人的胳膊,袭人道:“既如此,不如你到我们院子去坐坐,喝杯茶再回去,许是她们也就说完了。”
香菱摇了摇头,“你们爷在院儿里呢,我过去算什么?我还是去三姑娘那里坐一坐好了。”
先时薛姨妈也曾来探视过宝玉,香菱就没跟着来,袭人恍然大悟,定是因着要避嫌,也不强留她,两人在怡红院门口分了手。
薛姨妈院里,母女俩又红了眼眶,各自坐在一边。
“我知道你心里怨我,可就算你哥哥再不好,有他在,我们母女俩也有个依靠。难道你忘了当日族人是如何逼迫我们的?”
薛姨妈将帕子攥得紧紧的,哽咽着向宝钗道。
宝钗道:“妈这会子又说这话,难道是我说了什么?我只说叫妈多管一管哥哥,莫要让他与外头那些子狐朋狗友的厮混。若只是被人骗了钱财也倒罢了,这时又牵扯了忠顺王府——
妈总说我们要傍着哥哥过日子,可是先时他为着抢香菱就打死了人,如今户部早就没了皇商的名头。若没有父亲先时积攒下来的些子人脉,现下连个零头儿杂事都接不到。
咱们家现在什么境况?还要靠着我们母女做绣活儿到夜半好省些嚼用……妈总说委屈了我,今日叫人问到脸上,说我哥哥在背地里嚼舌头,害得贾府的宝贝疙瘩去了半条命,又叫我说什么来?”
宝钗越说越气,将头扭向一旁暗自垂泪,眉间蹙成一团,心如刀绞。
薛姨妈闻听这话也不自在,沉了脸道:“他就是杀了人,放了火,也是你哥哥。这些话旁人说得,你却说不得。就算这事儿是他做下的,你姨妈尚且没有问到脸上,咱们何必跳出去把脸给人打去?
叫我说,你还是只装不知道罢了,若有一日你姨妈真个问起来,自有我去应对。”
宝钗微微闭了眼睛,心中一片寒凉。
第128章 怨愚兄宝钗行劝慰
王夫人先时才叫人跟着过来拿了她的衣裳去妆裹死了的金钏,哪里又肯问到薛姨妈脸上?
宝钗心里的苦楚积压得越发多了,堵在心头叫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自打你父亲没了,族人比之豺狼好不了多少。我们母子三人相依为命,好容易挣扎着到了京城,偏偏你舅舅又躲了出去。你舅妈面上和气,却半分不提我们一家的安置。
若非有你姨妈留了我们在贾府,此时说不得家里的钱银都要被那起子歹人哄了去。我知道你嫌你哥哥不争气,可他天生是个愚钝之人,难道你还指望着他能如何飞黄腾达不成?”
薛姨妈呜呜咽咽地说,越思越想,越是难受。
“可惜你是个女儿家,若是个男儿身,我便是将那孽障赶出家门,又有何不可?只是宝儿,他再不好,也是咱们母女的依靠。
你万不可在外头听着些闲言碎语,就对他起了怨怼之心。如你兄妹二人尚不能相亲相和,妈日后还有什么想头儿?”
薛宝钗心中郁郁,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后也只徒劳一声叹息。
正说着话,薛蟠醉醺醺地进来,见过母亲,又见宝钗坐在那里,说了几句闲话,便问起宝玉挨打一事。
薛姨妈正为这个不自在,见他问时,便说上几句狠话,那薛蟠一向有这个名声,其实这一回却与他不相干。
薛蟠一头雾水忙问了回去,薛姨妈道:“你还装腔呢?人人都知道是你说的,还赖呢!”
又道是连宝钗都知道这回事,宝钗上前道:“这事儿是不是你干的,也是因着你素日有这个名声,便不是你干的,旁人也要先疑了你。我劝你以后还是莫要天天在外头逛,遇着这事儿,别人浑赖你,我和妈也不好帮你辩驳的。”
薛蟠听了这话,又赌咒发誓指天骂地一回,而后叫道:“我就知道你一天天只想着什么宝啊玉的,如今见他挨了打,旁人还不曾说什么,你就先往我头上泼了脏水。
既如此,不如我一棍子打死了他,再替他偿命去,大家干净!也省得在这里听你们又胡乱编排我些话!”
“金玉良缘”一事本就是宝钗的心事,如今叫薛蟠叫嚷出来,这些时日积压在心里的委屈再也忍受不得。
宝钗拉着薛姨妈哭道:“妈妈你听,哥哥说的这是什么话!”
薛蟠见妹妹哭了,便知自己冒撞了,只是酒劲儿上头,也说不出什么软和话儿,自去房中歇着不提。
这里薛姨妈气得乱颤,又要安抚宝钗。
宝钗满心委屈气忿,待要怎样,又怕薛姨妈悬心,夜里睡不安宁,少不得含泪别了母亲。
此时夜暮深沉,大观园里树影婆娑,水流潺潺,宝钗所居蘅芜苑自在大观园最里头,一路行经过去,看着各房灯火通明,耳侧传来笑语晏晏。
想今日自己为着金钏的事过去宽慰王夫人,却被她一句一句逼得将自己的衣裳拿来给金钏装裹用。
她口口声声说甚么“只有林妹妹才做了新衣裳,可她身子差,不好拿了她的衣裳赏给金钏,怕犯了忌讳——”
却不想一想,自己难道就没甚么忌讳的?不过是算准了自己为着想嫁宝玉,定然是要奉承她的罢了。
宝钗只觉浑身似失了力气一般,再也迈不动步,索性倚靠在一块大石头上,任由眼泪流了下来。
偏偏又不肯哭出声音,拿帕子紧紧捂了嘴,无声抽噎着哭了个昏天黑地。
莺儿跟在一旁,心里着急,却不敢出言劝她,只在她身侧陪着流泪。
直到夜半三更,一阵清风裹挟着淡淡的暑气吹来,宝钗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睁开眼环顾四周,听得树叶沙沙声入耳,心中无端浮起几分怕惧,急急带着莺儿回了。
次日一早起来,也无心梳洗,胡乱整理衣裳,便出来瞧母亲。
可巧遇见黛玉独立花荫之下,见她无精打采地走过来,两眼似有哭泣之状,便上前搭了几句话。
黛玉其人,最心思敏感,却是大观园居住的这几位小姐中最是活泼的,先时几番被宝钗当面打趣,如今碰见她这般,如何又肯放过?
只是不论她说什么,宝钗只作不曾听见,径自去了。
行至薛姨妈院里,见薛姨妈也是才起,正坐着梳头,宝钗行礼后上前问道:“昨儿我去了,不知他可又过来闹了没有?”
一面说,一面在她母亲身旁坐了,思及昨日的事情,忍不住哭了起来。
薛姨妈见她哭了,撑不住也跟着哭了一场,正劝慰着,薛蟠在外边儿听见,连忙跑过来与妹妹赔罪。
一番唱念作打的热闹架势之后,宝钗由不得又好笑了,遂向地上啐了一口,将他骂了一回。
薛蟠又是一番赌咒发誓的,说出来的话倒似是经此一事,脑中越发清明了。
宝钗和薛姨妈心想,若他真个能借这个事情改了,倒也不枉自己白为他哭一场。
薛蟠又道:“我哪里又不知道自己同着他们浑闹,为着我一个,娘儿两个天天操心!妈为我生气还犹可,若只管叫妹妹为我操心,我更不是人了……”
口里说着,眼睛里禁不住滚下泪来,薛姨妈本不哭了,听得他这话,又勾起伤心事。
宝钗勉强笑道:“你闹够了,这会子又招着妈哭起来了。”
薛蟠自知理亏,一番不要钱的好话将薛姨妈哄得喜笑颜开,又朝着宝钗大献殷勤。
“凭你怎么说,我只看你日后怎么做的。”宝钗扶了薛姨妈去探望宝玉,临出门时,只抛下这一句话给薛蟠。
一路上,两母女窃窃私语,“若是他真的能改,好歹我们娘儿俩也有个盼头儿——”
薛姨妈老怀大慰,宝钗依旧心头郁郁,如果薛蟠真个能似他所说的那般改头换面,说不得自己也不需要靠着在王夫人面前作小伏低,叫她这般欺侮自己。
因着宝玉受了伤,贾母去探他时,发现晴雯并不在怡红院内,遂问起她来。
第129章 姜桂余辛明嘲暗讽
“怎么不见晴雯?难道看着自己立了功,便拿大不肯出来伺候了不是?”王夫人沉声问道。
袭人忙上前将晴雯帮着黛玉绣贾敏小像的事说了,又道:“因着怡红院里人来人往不得清静,林姑娘特特将她接了去绣,想是过不得多少日子就回来了。”
王夫人才要再说什么,贾母摆手道:“晴雯这丫头我原是看她手巧,模样又长得好,才将她与宝玉留着,却不是为着做粗使丫头使唤。
宝玉叫她帮着林丫头绣东西,原也是回过我的。不过我思忖着,宝玉先被魇着的时候,也是她提出了要寻访佛道神仙,此回宝玉挨打,莫不是因着她不在跟前儿的缘故?”
贾母的声音越发低沉起来,蹙着眉仿佛认真考虑着这个才冒出来的念头。
旁人怎样倒先不说,袭人心里却是“咯噔”一下,下意识抬头看向王夫人。
只见王夫人的面色越发阴沉,那边贾母已经一连声叫人去唤了晴雯过来。
袭人的心里有些焦灼,面上不敢露出丝毫异样。
宝玉娶亲之后,房里有两个通房丫鬟的名额,未来的宝二奶奶应会带来一个,而另一个——
自己早将身子给了宝玉,若这回贾母将话说得明白,日后这个通房的位子就是给晴雯备着的,那自己又算什么?
算怡红院里的笑话吗?
昨日她在王夫人处的一番话,也不知王夫人听进去多少。
虽她口上说得亲热,却也没有给自己正了名头的意思。
而若指着宝玉——
宝玉是个恨不得大家长长久久在一处的,更何况,贾母和王夫人面前,哪里又有他说话的份儿?
长者赐,不敢辞。
如果爷们儿自己去向老太太和太太求了,说不得两位女主人会认为自己是个面上看着老实,背地里却引诱宝玉的狐狸精……
狐狸精——
袭人蓦然抬头,眼睛中闪过一丝微光。
若论起狐媚长相来,怕是十个自己捆一块儿,也比不得晴雯长得好……
在贾母的坚持下,晴雯打包了东西搬了回来。
“你这些日子不在咱们院子里,我和碧痕还叫小丫头把你的屋子洒扫干净,备着你什么时候就搬回来呢。”
秋纹笑吟吟地站在门口同着晴雯道。
晴雯抬眼看她,挑了挑眉。
先时秋纹见了自己只作看不见,怎么今日又换了一副脸色?
仔细想想,倒也不难猜到。
如今有贾母亲口发了话,坐实了晴雯在怡红院的地位,她若还要与晴雯对着来,传到贾母耳中,可没什么好果子吃。
秋纹最是个善于见风使舵之人,拉着不情不愿的碧痕巴巴的凑上来,与晴雯搭话。
晴雯原不想理会她,可思及自己现下可算是站到了风口浪尖上,再四处得罪人,是怕死得不够快呢。
“我在林姑娘那里也没住好些日子,中间也曾回来过的,瞧着屋子里干干净净的,还道是咱们园子里灰尘少,没想到是妹妹上了心,多谢你了。”
晴雯笑眯眯地说道,秋纹面上微红,尴尬笑了笑。
原不过是嘴皮子上白说一说,没想到她竟当个正经事应承,不过是在隔壁的潇湘馆住了几日,倒似是出了远门,走了许多路似的。
晴雯把东西放了,便和秋纹一道往前面来,正好薛姨妈带了宝钗来探视宝玉,此时正扶他睡下,又问他:
“你想什么吃?回来好给你送来的。”
薛姨妈慈善和蔼,晴雯仿佛看见王熙凤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再要仔细看时,却见她已面色如常,好似方才是自己看错了一般。
宝玉闻听笑道:“也倒不想什么吃,倒是那一回做的小荷叶儿小莲蓬的汤还好些。”
薛姨妈一愣,不知他说的什么物事,还是王熙凤接了话茬儿,叫人去寻了汤模子出来。
薛姨妈接过来瞧了,连连夸贾府人真真是想绝了,吃碗汤还有这样的讲究。
王熙凤自然又是一番说头儿,面上得意之色掩也掩不住。
一屋子人为着一副汤模子说得热闹,宝钗突然笑道:“我来了这么几年,留神看起来,二嫂子凭她怎么巧,再巧不过老太太。”
王熙凤面上一滞,贾母笑道:“如今我老了,还巧什么,只你们不知道,我年轻的时候,倒比凤丫头还巧。不是我当着姨太太的面奉承,千真万真,从我们家四个女孩儿算起,全不如宝丫头。”
薛姨妈连忙谦逊,连王夫人也在一旁跟着赞宝钗。
晴雯冷眼瞧着,越发觉得宝钗的神色有些牵强,只同袭人说话掩饰着罢了。
前世她不曾留心这些,如今思忖着,为何是贾府四个女孩儿全不如宝丫头?
想得一时,突然又觉得好笑,果然姜还是老得辣,一来贾母点出了与薛家亲疏有别,二来也是为王熙凤出头。
王熙凤的巧是众所周知的,如今满府里的年轻主子都比不得宝钗,宝钗若有几分知觉,这屁股下头该当长了钉子,再也坐不住了。
这样说既不会伤了亲戚情分,又叫薛姨妈母女再不敢挑了话头儿,可谓是一举多得。
不一时,有人来请吃饭,贾母方起身要走,又向薛姨妈道:“想什么吃,只管告诉我,我有本事叫凤丫头弄了来咱们吃。”
晴雯随在一旁,几乎要将肚皮笑破了去。
这话与薛姨妈先时所说何等应景儿,薛姨妈没本事弄来宝玉要吃的小荷叶汤,贾母却告诉她母女,凭你们想吃什么,我都有本事叫凤丫头做了来。
话里意思岂不是在说,若没这个本事,还是莫要说这样的大话好?
也得亏薛姨妈涵养好,还说了些笑话凑趣儿,这时,又听得宝玉在屋里头叫唤:“宝姐姐,吃过饭叫莺儿来,烦她打几根络子,可得闲儿?”
宝钗连忙应了,贾母又笑道:“好孩子,你兄弟用了你的人,若你身边儿无人可用,我那里闲着的丫头多着呢,你喜欢谁,只管叫了来使唤。”
薛姨妈和宝钗连连推辞,道是自己没有什么使唤的去处。
第130章 尝荷叶汤玉钏藏怨
送走了贾母一行,晴雯扑在床上捂着揎软的被子笑了个痛快。
她往日不曾注意道,贾母当真是千年的狐狸修成了精,今日薛家母女一再受了嘲讽,偏还要强撑着笑客气。
晴雯自与黛玉走得近,也知道黛玉的心事。
她在怡红院里,每每宝钗过来串门,虽行事说话不曾越礼,但这攀附的心思却藏得不够好,只以为别人不知道罢了。
晴雯虽觉得宝玉非是什么良配,但是林姑娘喜欢,那自己也希望她能够如愿以偿,好歹日后眼泪能少一些。
这位宝姑娘先打着待选的名头,说甚么贾府里头好探听消息,携家带口的住了进来,后边儿宫内的选侍都过了,也不见她有什么动静儿。
反而每每拿着架子与宝玉和黛玉斗嘴,时不时还要攀扯王熙凤一回。
袭人喜她稳重,心有成算,晴雯却不论前世今生,都不爱这种心思深沉之人。
往常瞧着亲戚情分上倒也罢了,今日上来便说什么叫宝玉想什么东西就找她们要,这只是亲戚呢,反将自己当了主子一般,她们家有的,贾府里头还能没有?
宝钗也端过了头,一个小辈,竟然点评起当家理事的王熙凤起来,若是这回叫她得了惩,怕是往后在下人面前,王熙凤说话都要弱上三分。
贾母久在内宅,纵然她们母女没有更深的意味,该当挺自己孙媳妇的,也不会附和着她们说些有的没的。
只是今日这一仗打得如此漂亮,真真叫晴雯开了眼,当面打了别人的脸,还叫对方说不出什么话来。
老太太,真真是厉害!
胡乱笑了一阵,晴雯方才理了理衣裳出去,却见袭人拉了莺儿在外间打络子,里间传来宝玉细碎的说话声。
晴雯走去挑了帘子往里看,看见玉钏在里头与宝玉说话,宝玉正哄着她吃一口荷叶汤,玉钏赌气吃了,宝玉更是喜不自胜。
晴雯眼神逐渐变得晦暗,不知世上男子都是这般,还单单只他一个,可称得上是薄情寡义,只拿着多情当了衣裳,唬年轻不知事的少女罢了。
一时间又想到为他劳心牵挂的林姑娘,心中为她感到不值。
只是有句话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想来林姑娘便是这样,将情根深重在他身上,不管旁人怎么说,她自己不想明白,任你说什么也是无用的。
晴雯摔了帘子出去,只觉得心头闷闷,一时不知该如何排解。
不一时,又有傅家的婆子过来请安探视,玉钏便不再和宝玉厮闹,宝玉说着话,又伸手要汤,偏玉钏没看见,将碗碰翻,泼到宝玉手上。
玉钏唬了一跳,连忙问他如何,怎知宝玉却先关切她是否被烫到,玉钏笑道:“你自己烫了,反而问我。”
宝玉这才惊觉原来是自己烫了。
待那两个婆子离开,晴雯将人送至桥边方回,行至拐角,看见玉钏打从怡红院出来,袭人扭身回转之际,不曾看见玉钏咬着唇回身瞪视的眼神,却丝毫不差落在了晴雯眼里。
就说,亲姐姐因着宝玉死了,他连个屁都不敢放,两姐妹之间若真有情意,又怎么心里一点儿不怨的?
晴雯怕自己出去与她撞上,再得了她的猜疑,索性停在一旁等她走了,才回了怡红院。
丫鬟们聚在暖阁里吃饭,见她来了,秋纹当先起身让她坐,又招呼着碧痕拿了筷子和碗。
既她有这份孝顺的人,晴雯也不同她客气,大喇喇坐了,才吃了几口,袭人也过来,自然又是一番推让。
正这时,有婆子提了食盒来,道是太太叫送两道菜给袭人,晴雯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袭人将菜拿去给宝玉看,回来面上已经粉若桃红,越发显得娇媚。
“是谁来了?”晴雯若有所思,问道。
袭人笑道:“宝姑娘才来,正与宝二爷说打什么颜色的络子配玉好呢。”
晴雯忍不住撇了撇嘴。
王夫人好端端的给袭人送菜,可是要赞她把宝玉照顾得好?
照顾好主子,本来就是丫鬟的分内之事,若是因着这事还特特赏菜吃,实在是有些牵强。
说不得什么时候,袭人已经不是贾母的人,背后的主子换成了王夫人,是以王夫人此举,也是为着安她的心?
晴雯自觉自己这回实是成长了许多,若放在以前,凭她什么王夫人李夫人的,送再多东西过来,她也想不得这么多。
宝玉在房里唤秋纹,打发她将邢夫人送来的果子拿一半给林姑娘送去,秋纹答应着,才刚出门,便看见黛玉过来,说了几句话,被宝玉听见,又一连声儿地叫请黛玉进来。
宝钗温柔娴静坐在一旁看莺儿打络子,眼角余光却留意着。
宝玉自听到黛玉的声音,虽不能起来,可这面上的笑意却如何也遮掩不住。
待黛玉进了屋,更是撑着要起身,却无奈后面实在是痛,叫给黛玉让座。
“白日里人太多,我才这会子来看看。”黛玉似是解释一般笑着说道,又问及宝玉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宝钗笑道:“我是说呢,白日里我们都在,偏不见你。如今都走了,你才过来,原来是为着讨清静。”
“我何尝没来呢。只是宝姐姐眼里不曾看见我罢了。”黛玉狡黠一笑,朝着她眨了眨眼睛。
宝钗面上微微泛起红晕,袭人端了茶来给两人,又赞莺儿络子打得好。
“这个石青色的如意结最是好看,平日里倒是打大红色的多,如今我瞧着这个却更雅致,莺儿果真是巧手。”
黛玉随手拿了一根络子赞道,那边宝玉笑道:“既妹妹喜欢,便拿去,我再请莺儿帮我打就是了。”
黛玉斜睨了他一眼道:“总说你是个心里不清白的,你还不服气。如今莺儿就坐在这里,偏你还好说出将她打的东西送人的话。幸而宝姐姐素来大度,若换个其他人,早生你的气了。”
“哈哈,你这话是说谁?我只知道宝姐姐是定然不会生气,才送你的。”宝玉笑道。
第131章 攀附会宝钗夜劳心
眼见夜深,黛玉告辞离去,宝钗也同她一道走了。
两人在潇湘馆处分开,宝钗带着莺儿回到蘅芜苑,莺儿才待寻了小丫头要水洗漱,却见宝钗又在榻上坐了下来,顺手拿起了绣筐。
“姑娘,大爷那边儿出一回门,会一回客,少说也是百十两的银子出入,哪里就能短了姑娘的?何必这般大半夜的劳神,且先歇着罢,明儿咱们不去寻别的姑娘玩,我同你一起做。”
莺儿看着面露困顿的宝钗,上前柔声劝道,眼一瞟,却看见她手上拿的,却好似是一双男人的鞋面。
难道是给薛蟠做的?
莺儿下意识想,随即马上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薛蟠的一向有薛姨妈和香菱做,宝钗居在大观园里头,怕蘅芜苑有了男子的东西叫人生了疑猜,向来不会将送给薛蟠的东西带进来。
还不等莺儿想些什么,宝钗笑道:“我这心里有些燥热,你将冷香丸拿来我吃。若是困了,自先睡去,不必管我。”
她的声音温和可亲,莺儿却心头一紧,“我才想起来,上回给姑娘绣的帕子还差了几针,正好陪一陪姑娘。”
宝钗垂下头,不再理会她。
她手上的鞋面自然是宝玉的,先时袭人说早央了湘云做鞋面,只是她现下被婶娘拘着在家做些女红,不能大喇喇帮着做宝玉的东西。
宝钗便出言揽了活儿过来,袭人也不推辞,便将宝玉的东西拿过来请她帮忙。
宝钗是商户人家出身,旁的不论,这料子上头一摸便能分出个三六九等来。
似宝玉这般簪缨世家的公子才能穿的上等绸料,出去在外,不消谁去介绍他的身份,只看衣衫便知。
而她家的绸缎铺子里还有供平常百姓穿的茧绸,虽也是绸,一字之差,价值和身份却是差之千里。
心里想着,宝钗手中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她想到薛姨妈所说的那一番话,自己真的想嫁一个家世平平的进士,辅佐他从无到有的打拼吗?
虽她家已然没落,家中祖产也被族人借着哥哥杀人一事瓜分殆尽,但她的嫁妆应是母亲一早便备下的。
可是,嫁一个什么都没有的进士,等园子里这些姐妹都出嫁后再相聚,自己许是真的要向她们低头行礼——
且也还要穿着荆钗布衣,或者到时候身边只有莺儿一个陪嫁丫鬟,若是日子艰难,自己也要洗手做羹汤……
这样的日子,是她想要的吗?
宝钗低头看着自己圆润细腻的手。
她心里清楚得很,那样的日子,不是她想要的。
她可以忍受一时居处于微末时,却不能在还有更好选择的时候,自己走错了路。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她的心一点一点变得坚定,母亲为自己的打算虽有私心,可她们薛家现在的情形实在算不得好。
若她不能同着母亲站在一处,两个人各自为战,又怎么能打好这一仗,得偿所愿呢?
这一夜,宝钗直做到三更鼓响,方才洗漱沉沉睡去。
因着贾政盛怒之下几乎将宝玉打坏了去,贾母借题发挥,叫人与贾政传话,这几个月不许宝玉出门,要在府里好生将养着。
“过了八月才许出二门,若要管他,你也要等上几个月再提。”
宝玉经此一回,更似得了尚方宝剑一般,越发得了意,不但将亲戚朋友一概杜绝了,就连晨昏定省也敷衍了起来。
因着贾母有话,贾政虽心中不愿,却也拿他无可奈何。
有时宝钗劝上几句,倒换来宝玉几句浑话,如今竟越发没人管得了他。
这一日,晴雯将贾敏的小像终于完工,兴冲冲拿去潇湘馆给黛玉看,却听雪雁道,黛玉去了紫菱洲寻迎春说话了。
两人又一行去了紫菱洲,甫一靠近,便听见里头迎春的声音道:“我哪里又比你强些?虽说也是西府的正经小姐,可你瞧着我这屋里,连个老嬷嬷都能轻易钳制了我,我还能说些什么?”
又听黛玉道:“叫我说,二姐姐还是太顾着些脸面。只不知越是好脸面,行事间畏畏缩缩,反在大事处丢了脸面。
二姐姐说屋子里的老嬷嬷都能钳制了你,若是有朝一日,因着你的不理论,老嬷嬷冲撞了旁人惹了祸,你猜别人会说是老嬷嬷不懂规矩,还是二姐姐管教不好下人?”
屋里头一阵默然,黛玉叹道:“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若依着我的性子,本不该劝了二姐姐这些,你要听也好,不听也好,都不妨碍咱们是亲表姊妹呢。”
“我如何不知你是为着我好,只是——”迎春的声音里头带着些许迟疑,“若我这里责了她,她回转头与大太太说了,又是叫我当着众人挨排揎,我又怎么办呢?”
黛玉知道她也有她的苦楚,便不再多说,只拿些笑话哄逗她笑。
晴雯和雪雁进去,将绣好的小像给黛玉看了,迎春也凑了过来,叹道:“我极小的时候姑妈就出嫁了,到现在我才知道,姑妈长得甚么样子呢。”
她拍了拍黛玉的肩膀,一探头,瞧见她已然红了眼圈儿,将帕子捂在口鼻前,似激动已有些难自制。
“难为你用心,我原想着能将画上的神韵绣出六七分就已是难得,没想到你绣得竟比之画儿上分毫不差。”
黛玉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哽咽,晴雯被她感染,亦是鼻子一酸,道:“我绣的时候,也仿佛看见了姑太太担心着林姑娘。林姑娘,以后还是多宽些心,还当吃好睡好,莫要姑太太担心才是。”
迎春和黛玉齐齐一怔,继而一起笑了起来。
本来有些凝重的气氛因着她这一句变得轻松,黛玉捂嘴笑道:“你可是总瞧着我吃不好,睡不好的,借着我母亲的话来劝我?”
晴雯垂眸摇头道:“我说出来,林姑娘又不信。先时我真个看见姑太太的眉心微蹙,似是担心着姑娘,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我花了眼看岔了。”
林黛玉听她如此说,嘴巴张了张,复又阖上,眉目间有轻雾覆了上去。
第132章 杜婆子赚进大观园
听了晴雯说的话,紫鹃深以为是。
黛玉将绣好的小像拿给贾母瞧的时候,紫鹃便将晴雯说的这话一五一十告诉了贾母。
“哎,当日你母亲还未曾出嫁时,我最疼的就是她了。如今她又只留下一个你,更是如我的心头肉一般。”
贾母叹着气,把黛玉揽进了怀里,“我素知你这孩子是个惯爱多思多想的,我也管不得你想什么。只是我有一句话,你还是要将晴雯说的那些放在心里。
若是你母亲在天有灵,看见你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偏偏又没法子亲身照顾你,还不似抓心挠肝儿似的难过?”
一席话说得黛玉眼睛上面蒙了一层水雾,她哽咽着点头,“外祖母且放心,以后我若是胃口不好,便是少吃些,也不肯再不吃的,定不能叫母亲在九泉之下还为我操心。”
贾母欣慰地摸了摸她单薄的肩膀,又向王夫人道:“先我一直不敢说,怕晴雯生了狂妄之心。如今看来,咱们府上的这些丫鬟,都不如她心思灵巧。
原只看着她生得好,手又巧,现下更是觉得她是个心思通透,难得之人。”
王夫人附和着应了,出了贾母的门,那脸却阴沉了下来。
自古神怪之事最是不可揣测,现如今贾母话里话外的,竟似将晴雯安放在“宝玉福星”的位子上,那自己给袭人赏的两道菜又算什么?
她叫人把王熙凤寻来,道:“如今老爷免了宝玉的晨昏定省,一到夜里,身边的丫鬟若劝不住她,还不知道闹到几时才睡呢。”
王熙凤笑道:“太太说得极是,我每晚上安排了林之孝家的各处院子去转一转,就是怕园子里头的主子年轻,没白天没黑夜的闹腾,若是伤了身子,才是得不偿失。”
王夫人点了点头,又道:“只林之孝家的夜里转一转,倒也罢了。只是现在宝玉也大了,我有心将他挪移出来,又怕老太太不高兴。
可放任他在园子里,这身边又都是将知事的丫鬟,万一有那存了旁的心思的把好好儿的爷们儿勾引坏了——
这样,你再挑几个婆子,或是午后,或是睡前,叫她们再各处转一转,莫叫存了坏心的丫鬟教坏了主子,咱们还不知道。”
王熙凤不知她何出此言,不过王夫人既说了,自己也不好驳了她的,遂笑吟吟应了。
待说完这事,王熙凤又问起,“现如今金钏没了,太太身边儿便空出一个大丫鬟的位子,太太心里可有可心意的人,索性直接提了等,再补了小丫鬟上来。”
“也罢了,我身边儿哪有这么些事,倒用不了这么多的人。依着我说,你便将金钏的月例只关领了来,不消补人,发给她妹妹玉钏就是了,也不枉她伺候我一场。”
得了王夫人的话,王熙凤也不啰嗦,回去安排。
正愁巡园子的婆子该当如何挑来,平儿听了,向她道:“先时因着杜婆子得罪了旺儿媳妇的事,把她的差事革了去,如今我听说,杜婆子家里往旺儿家送了好些礼想回来。
旺儿本就是在外头替奶奶做事,他媳妇一朝因着旁人不认得她而轻易将人的差事革了去,知道的说是奶奶与她撑腰,不知道的,还当是奶奶有什么把柄在她两口子手里呢。”
王熙凤心念一动,问道:“你是说,旺儿在外头打着我的名号收礼?”
平儿道:“若只是收礼倒也罢了,只这收了礼却做不成事,却不大好。奶奶猜这送礼的人在后头是骂她们两口子,还是骂奶奶?”
王熙凤心中转了几个弯,哪里还有不明白的,登时心头火起,想要发作。
忽又想起来旺儿在外头替自己做的那些营生,思忖再三,又将心火强压了下去。
“既是你早知道,为何不早告诉我来?”王熙凤不悦蹙眉道。
平儿笑道:“先时也没个位置安放,我告诉奶奶,除了平白添些闷气之外,还能如何?如今正好要新使了人,何不就把她加进去,倒还便宜。”
“真真都是你的理,如今竟是连我的主都想做了,我只将这位置腾出来,叫你‘奶奶’罢了。”王熙凤笑骂道。
平儿斜睨了她一眼,道:“可见这世上好人做不得,我如今为着你好,反叫你说这样的话。本来就招人恨,何必还要这般没完没了的。”
“好好好,我知道你是为着我好,又不曾说不叫她来。”王熙凤笑道。
这杜婆子便是绮霰的舅妈,原许久不曾进来,没成想这回却成了巡夜队里的一员,每日里不过睡前朝着各房各处走上一遭便了事,也称得上是轻省的美差了。
晴雯在怡红院看见杜婆子与其他人在一起,一眼便认了出来,又向绮霰打探了一回,略埋怨道:
“好歹咱们也是认得的人,你舅妈既又入了府得了好差,怎么也要贺上一贺,你倒闷得紧,竟是把我当外人了。”
绮霰听她如此说话,正是把她当了自己人的说法,遂喜笑颜开,道:“我舅妈经着上一回事,早认清了。这翘起的尾巴容易被人揪着,不如低调一些,老老实实领着月钱的好。”
“正是这个理儿。”晴雯点头道,“不过你舅妈这样只管在各处查夜,完了之后可还回自己家?”
“是呢,说是查夜,咱们这里又有什么好查的呢,四下里走上一遭,瞧瞧有没有贼罢了。”绮霰不在意地说。
“既是如此,我怕以后还有事寻你舅妈帮忙。”晴雯笑道。
绮霰知道她素与走了的茜雪交好,如今不得出府,怕是要杜婆子帮着传递些物件儿消息也未可知。
“她现在不过才领了差,不好招摇呢,且再等上一等,我再与她说。”
“正是这个理儿。”晴雯点头道。
回到房中,却把自己的箱子打开,因她帮着林黛玉做了好些东西,黛玉和贾母的赏加起来也有不少。
如今点数一番,竟已存了三四百金。
晴雯有些踌躇,心中拿不定主意。
第133章 怡红院宝钗绣鸳鸯
这些金银拿出去也不算少了,当真放心得下给茜雪存着不成?
思忖一番后,晴雯到底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如今情势虽然急迫,可也不是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
贾母话里话外认为自己是宝玉的福星,日后脱身怕是有些难,只是再怎么与宝玉绑定在一处,也要等了宝二奶奶进门才能定了身份。
只要自己不曾存了做姨娘的心思,依着宝玉的性格,他自也不会强了自己。
而这边袭人怕是认为贾母已将属意自己的事情放到了明面儿上,这回王夫人赏菜,应是因着袭人不知何时转换了门庭——
王夫人一向是个心机深沉的人,头上又有贾母压制着。
如今贾母虽上了年纪,可前世自己被撵出去时,她的身子骨儿却都还硬朗。
既如此,还是先将银钱自己存好,财帛动人心,而人心,是最不可试探的东西。
打定主意,晴雯便抬脚去了屋里,只见满屋子空荡荡的,想来因着宝玉午睡,大家也都偷懒歇着去了。
她悄悄撩了帘子往里看了看,面上神色微滞,下意识咬了咬唇。
屋里头,一向端庄守礼的宝钗坐在宝玉床前,低头拿了针线在做,雪白的脖颈向前微微探着,自晴雯这个方向看去,正好可以看见樱唇一点。
而她手中拿的白绫红里的兜肚,上面扎着鸳鸯戏莲的花样,红莲绿叶,五色鸳鸯,颜色十分鲜亮。
晴雯一眼认出来,这肚兜原是袭人拿来叫她绣了,自己借口要全心全意绣黛玉那边姑太太的小像,实在抽不得身,这才推拒了。
袭人虽有些不满,但她理由正当,倒也没说甚么,无事时便坐在那里绣上几针,姑太太的小像她都已经完工,这边不过才绣了一半多些。
床上的宝玉身着银红纱衫子,仰天躺着,只一条薄被横在腰间,睡得正香。
晴雯不由皱了眉头,瞧着眼前的一幕,心中无端升腾几分嫌恶。
还说甚么大家闺秀,哪家正经的闺秀坐在表弟床前绣鸳鸯来?
不过这话却不是她一个做丫鬟的说得,她轻轻将帘子放下,才要缓步退将出去,忽听宝玉在梦中喊骂道:
“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是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
晴雯顿住脚步,回望宝钗,此时已是怔了。
情之一事,发乎于心,止乎于礼,如今宝钗自己已然越了礼,又听得他这样的话,自是对于薛姨妈和王夫人造势的“金玉良缘”没有什么心思。
而自己还孜孜不倦围坐其间,看着他同黛玉两小无猜。
宝钗心绪纷乱,那边晴雯听到院外大门轻响一声,怕被人撞到自己偷听,连忙朝着另一侧避了去。
原是袭人回来了,见宝钗还坐在屋里,便笑说自己遇见了林黛玉和史湘云,问宝钗可曾见了她们。
宝钗心中一动,不由怀疑方才她二人来过,只是为着不叫自己下不来台,方才悄悄走了。
因笑道:“不曾见她们进来。她们可曾告诉你是什么话?”
两片红云悄悄浮上了袭人两颊,略带着些羞涩道:“左不过是她们那些玩话,有什么正经说的。”
正说着,便有王熙凤的人过来叫袭人,宝钗笑着催她道:“就是为那话了,你快些去吧。”
袭人面上微红,口中只道不信,一同宝钗出了怡红院,自往王熙凤那里来。
果然,王熙凤道:“……太太说,叫把她每月的月例银子里头,拿出二两银子一吊钱给你,如今你也是在太太面前过了明路的,就是不知道何时摆了酒,叫我们一起乐呵乐呵。”
袭人面上越发红了,嗔道:“琏二奶奶惯会拿我们这些人打趣儿——”
“哪里是我拿你打趣儿,太太看重你,我心里不知有多替你高兴呢。老太太给宝兄弟的那些人里头,我就瞧着你和晴雯最是好的,如今老太太和太太都说你好,要抬举你,岂不是大好事?”
王熙凤笑着说道,袭人羞得要走,被平儿拦住按在了窗下炕上。
“怎么呢,如今你可是要飞上了枝头做凤凰,不想认我们这些人了不成?”平儿笑吟吟地说着。
袭人睨了她一眼,道:“你真真是不学好的,专门学琏二奶奶笑话我们呢。”
平儿见她果真害羞,也不难为她,只坐在一旁同她说些闲话。
这时,旺儿媳妇进来,瞧着袭人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王熙凤便叫平儿带了袭人到厢房里头坐。
旺儿媳妇见人走了,方才上前低声道:“旺儿叫我同奶奶说,先时拿了二爷的帖子寻云光说和之事,那守备不知走了谁家的路子,竟然升了官,离了本地。
云光恐日后生变,打发人过来传信儿,又怕叫人知道了这事儿,于二爷的名声有碍,才使人寻了旺儿,叫我同奶奶说,既那守备有手段升官,说不得还有其它的后手,叫奶奶在京里也多多留意着些,莫叫人挖坑绊了脚——”
王熙凤听了,歪着身子倒在炕上,一只胳膊支在炕桌儿,半晌,方才冷笑一声,道:“既我做了这事,就不怕什么阴司报应的,若他有本事,只管叫他来。
我倒要瞧瞧,他是能动得了我们王家,还是能动得了贾家。不过朝中认识几个人,难道还有胆子与我掰掰手腕子了不成?”
旺儿媳妇见她这样说,也就不说话,不多时,便要退出去,忽而王熙凤又想到什么,把她叫住,道:
“你与杜婆子间有什么龃龉,我是不管的。你仗着是我的人,在外头拿乔作势弄出的事情,再将锅盖在我脸上——”
她微微顿了顿,只见旺儿媳妇额间细密的汗就流了下来,嗫嚅着嘴唇不敢说话。
王熙凤冷笑一声,继续道:“好好儿做你的事,这样的事情,可不能再有下回了。”
旺儿媳妇闻言如蒙大赦一般,落荒而逃。
王夫人那边来人催问她可见着袭人了,王熙凤连忙叫平儿引了袭人过去给王夫人磕头。
第134章 定名分袭人得所愿
袭人去了之后,王夫人自又是不番嘱咐,叫她无论如何看住了宝玉,莫要不安分的丫鬟勾引了去。
袭人想起来贾母对待晴雯,便有话儿堵在喉咙处,半晌不得散去。
心中思忖一番,笑道:“太太说得极是,二爷自小脾气性子都好,院子里的丫鬟也素常没大没小的,如今二爷也大了,有些事情也该当注意起来,再不能似小时候那般胡闹不休,没完没了的。”
王夫人念佛道:“我的儿,总算还有你懂我。宝玉日常在老太太面前,我同老爷都不大好说的。如今只能叫你在身边劝着他些,莫叫好好儿的爷们儿走错了路。
今日里不好明着给你提了等,但我的心想来你自是明了的。若是宝玉身边有甚么不安分的丫头,你自管来告诉我,自有我替你做主,不叫那些子小娼妇交好好儿的爷们儿给带坏了去。”
别人如何先不说,袭人心里一阵阵发虚。
若说带坏爷们儿,宝玉头一回初试云雨情,可就是在她含羞带怯的引诱下。
莫要说甚么她是丫头,宝玉是主子,若是主子动了心思,丫头半分没有回绝之力一类的话。
试想当时宝玉年纪尚小,虽说对此事有意,可如果她拿出大丫鬟的款儿,要替老太太教导年轻主子,难道宝玉还能强了她不成?
自己心里不清静,到这时,也只能硬着头皮撑着,同王夫人面前周旋。
直到离了王夫人院里,袭人方觉得自己额头背脊上出了细细密密一层汗,身子一阵阵发虚。
看来王夫人并非是知道了什么,而是认真同她交待着宝玉的起居一应事物。
回到怡红院,袭人便借口身子不舒爽,不肯再为宝玉值夜。
只是这些年都是她,突然说不值了,要换人,一时竟不曾有人应承了。
秋纹倒是跃跃欲试,不过她素来都将心思写在脸上,袭人心中未免有些膈应,又看向晴雯和麝月。
“不管怎么说,宝玉身边儿还是要靠着咱们几个打理清楚,方才不埋没了老太太和太太对我们的信任。只我值了几年夜,身子实在有些吃不消。
你们享了几年的福,如今也莫要躲懒,好歹将自己的本分担起来。”
麝月笑道:“安排我值夜,我就值夜呗。只是我睡觉一向深沉,外头打雷也吵不醒的,就怕一时睡迷了,宝玉在里头叫人,我也听不见,反叫他受罪。”
袭人笑道:“多大点子事,何况值夜又不是叫你一个人,晴雯不还在呢。”
她眼含笑意望向晴雯,却见晴雯冷笑一声,道:“我倒是不怕值什么夜,只是宝玉身边儿就咱们几个大丫鬟,这般把秋纹和碧痕排在外头,单自己受累,何苦来哉?
照我说,既要出力,就大家一起,既不偏了谁,也不向了谁,公平公正,才是好的呢。”
秋纹在一旁笑眯了眼,她又不傻,自然看出袭人此时防着她呢。
先有王夫人单单赏了菜给她,这回给她提了月例银子,还是单从王夫人的月例中分拨出来的。
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只是你自己一步登了天,何必又要阻旁人的路?
秋纹此时对袭人十分不满,只不好说出来罢了。
这会子有晴雯仗义发言,秋纹越发看她顺眼,心道还是自己先时与她示好,终是得了回报。
“是啊,宝玉身边又不是只有你们几个,若只紧着你们用,累坏了身子不说,叫旁人见了,反说我们轻狂。值夜的人晚上睡不好,白日里补眠倒也罢了。
可就紧着她们两人用,天长日久的,谁人受得了?也不似有些人,说是值夜,反比公子姑娘睡得还好些,宝玉又体谅,几年撑下来也没有甚么的。”
秋纹心里发了狠,话自然说得不客气,袭人一张脸登时红得似要滴了血一般。
此时叫她们几个拿话挤兑着,自家又是个理亏的,袭人不敢同她人硬杠了起来,只好同意将晴雯麝月排了一班,秋纹和碧痕排了一班,每半月一轮值,这才安抚了几人。
是夜,袭人便将这话与宝玉说了,宝玉自然拍手叫好,还悄悄拉着她道:“先时还说什么叫你家里赎了你去,往后可看谁来敢叫你去?”
袭人心中微动,怕往后自己说话他再也不听了,忙沉了脸色道:“你倒别这么说,从此以后我是太太的人了,我要走,连你也不必告诉,只回了太太就是。”
宝玉还要调笑几句,没成想袭人就恼了,说什么死呀活的,将宝玉唬住,屏息静气的,再不说了。
袭人深知他性情古怪,又恐自己说冒撞了,连忙笑着将话岔开,只拿些闲话逗他,两人说到夜半,方才困顿睡去。
因着晴雯当初帮着说话,秋纹和碧痕也得了值夜的差事,对晴雯多有奉承之意,几人关系亦是前所未有的融洽。
这一日湘云家里打发人来接她,她眼泪汪汪的,十分不舍,史府里头来的两个女人看着她这副模样,一脸不快,只不好说话。
临行之时,湘云又嘱咐宝玉:“便是老太太想不起我来,你时常提着,打发人接我。”
翠缕看着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都已经定了亲的人了,还这样心心念念只知道玩,没个成算,夫人说她两句,便沉了脸,这会子当着家里的人面又这样,以后可怎么办。
只这话她虽想得,却说不得,上前劝着湘云一步三回头的离了贾府。
且说这一日有后门上的婆子带了小厮搬了两盆海棠花来,袭人问是哪里来的,婆子便道:
“说是什么后廊上的芸哥儿孝敬给哥儿的海棠花,哥儿急着去寻姊妹们玩,叫我们抬了来呢。袭人姑娘看放在哪里好?”
袭人便命他们摆好,又称了六钱银子封好,再加了三百钱走来,递与那两个婆子,叫她们将银子赏了抬花的小厮,钱与她们打酒吃。
两个婆子登时眉开眼笑,推辞几回,见袭人态度着实诚恳,这才千恩万谢的收了。
第135章 冷眼观秋纹嫉生怨
袭人要与湘云送东西,叫人去三姑娘探春那里把一个缠丝白玛瑙的碟子拿回来。
因又说起有插花的瓶儿放在了太太那里还不曾取回来,秋纹便说起因着这瓶儿自己还得了太太赏的衣裳——
晴雯记得这回事,前世这时,她对袭人颇多不服气,又不欲与她撕破了脸,只明里暗里嘲讽几句。
当时借着秋纹的话头儿,指桑骂槐的将袭人数落了一通,两人之间更是有些情结难解了。
如今她学了乖,只听着她们说,不问到自己脸上,到底是不肯开口的。
后来还是碧痕去了三姑娘处拿碟子,秋纹得了去王夫人院里把插花的瓶子拿回来的差使。
“这回好歹嘴甜些,说不得太太一高兴,又赏你一件儿衣裳呢。”麝月捂着嘴笑道。
晴雯冷眼瞧着她一会儿,却在她看过来前,低头拈起了针,继续做着针线。
不多时,秋纹耷拉着一张脸回来,将双瓶往桌上放了,麝月道:“放这里,小心谁过来撞了,不如收到格子里去。怎么高高兴兴的去,回来的时候变成了这副模样?”
秋纹沉默一时,方道:“薛姨太太在太太那里坐着呢,我说是来将上回拿来的瓶子拿回去,太太也还罢了,薛姨太太说宝玉是个孝顺的,得了什么好东西,都记得给太太送一份儿。”
“这是夸宝玉呢,你怎么这般不高兴呢?”绮霰手上帮着晴雯理线,却也觉得秋纹面色不好,遂出声问着。
秋纹一跺脚,撅着嘴朝一边坐了,“太太说,宝玉倒是孝顺,就是屋子里头丫鬟太多,难免各人有各人的心思。那瓶儿她原也不稀罕,只是咱们不知道防着些什么,才几日功夫,也值当巴巴的来拿。”
“这桂花开的时候本来就短,你只说宝玉要换了新花儿与太太香屋子呢,不就揭过去了?”麝月疑惑道。
秋纹微微一滞,越发泄了气,“早知道该叫你去拿,省得我们这些笨嘴拙舌的,不知怎的,就惹了太太不痛快。”
这话说得一行人都笑了起来,麝月指着秋纹道:“难道是我不去的?分明是你想着太太的好衣裳,腿脚跑得比谁都快。”
秋纹听了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那边袭人装好了东西交予婆子带出去,过来看见她们笑成一团,不由问起是怎么了。
秋纹将头脸撇到一边,垂眸道:“不过是寻常玩些子,姐姐最是稳重大方,行事妥贴的人,与我们哪里说得到一起去了。姐姐还是莫要问了,回头太太再说我们把你带坏了,我们可是百死不能谢罪呢。”
听着她阴阳怪气的话,袭人一口气堵在心头,欲要说些什么,又自矜着如今的身份,红了脸道:
“好好好,我竟不知何时太太点罪你们的话,反要怪在我头上了。我不过是在那边安排给史大姑娘送些果子去,本不知你们这里发生了何事。
如今你们在哪里点了火,竟朝着我发起火来。依我来看,咱们这院子还是太过于松散了些。既如此,待我回明了太太和琏二奶奶,多请教养嬷嬷来,大家一块儿重学规矩去吧。”
一向的老好人发了火,便是秋纹心里也发怵,干笑道:“我不过是白说一句,姐姐怎么就恼了?原是我胭脂油子蒙了心,说些子胡话,姐姐还是莫要同我一般见识,若是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反而不好。”
她站起身揽了袭人的肩膀,声音娇娇柔柔,似是有无尽的悔意。
只不知在旁人眼里,早将她看了透彻。
自诩聪明的人,只将聪明写在脸上,心里却是没有什么成算的。
一日日忙忙碌碌,也不过是徒添些笑料罢了。
不过既她诚意认错,袭人自不会揪着不放,叹了口气道:“非是我要说什么,你们有时也太不像话了些。只看去了琏二奶奶处的小红,如今帮着琏二奶奶做事,去到哪里,人家不多尊重几分?
只她同各处交好,却独独不愿意来咱们院子说话,难道不是先时为着一杯茶的事情,同你们起了争执?有时候只徒嘴上痛快了,却不想想要与自己留些后路呢。”
一席话说得屋里几人都噤了声,袭人望着她们,微微叹了一口气,转身走了。
想当日元妃省亲,各房姑娘身边儿的大丫鬟都被请到了厢房与入宫的抱琴说话,独独宝玉屋里四个大丫鬟,只去了她一个。
且不说宝玉是贾元春亲自教导的弟弟,就说抱琴还在府里时,与她们都是同吃同住,哪里因着进了宫,就生分了?
不过还是各人脾性,合不来,索性不见罢了。
她这边说完走了,几个人面面相觑,秋纹向着低头做针线,一直不言语的晴雯道:“你瞧瞧她,如今得了太太的赏识,越发觉得比之我们不同了,教训人的话一套一套的。”
晴雯笑了笑,没说话,麝月开口道:“你若有这样的话,何不趁着她在的时候说?这会子背地里嚼舌,又算什么?”
莫看麝月平日里言语最少,可一旦对上嘴,总是有理有节,少有吵不赢的时候。
秋纹偶尔还会揶揄袭人几句,却不敢惹了她。
这会子见她说话,才闭了嘴。
至夜,宝玉回来,听见袭人使了人去给史湘云送东西,连连跺脚道:“怎么偏偏忘了她!她最是个好热闹的,若是知道我们今日起了海棠社,他日还不知要怎么闹呢。”
说着,急急要出门,要去求着贾母再去史家接人,刚巧碰见晴雯迎面进来,见他风风火火的,袭人一脸焦急之色上来拦阻,连忙将他挡了。
“这般晚了,二爷要接谁去?”晴雯脆声道。
“是啊,就算是要接人,也不该晚上去。不如明儿一早回了老太太,立时差了人去,至午后差不多就能到府里,何必急这一时呢?”
袭人也连声道。
宝玉这才被两丫鬟劝了回去,至睡前,又殷殷嘱咐袭人,明儿一早记得早些叫他才是。
第136章 史湘云昏请螃蟹宴
次日一早,宝玉便去贾母处,求着贾母立时派人去将湘云接过府来。
贾母拗不过他,只得应了,叫人接去。
直到午后,史湘云才来,宝玉忙不迭将几人起诗社的话同她说了,果然,史湘云不依,要自己做了东道,先起一社。
这诗社原是探春和黛玉无意间起了,只叫人安排了些果子,限韵作诗便罢。
谁知道次日午间,坠儿“蹬蹬蹬”跑进来,向晴雯几人道:“史大姑娘在园子里摆了螃蟹宴,叫咱们都吃螃蟹去呢。”
“胡说。”秋纹笑骂道,“你莫要唬我们,这时节螃蟹有多贵,我们虽不知价格,可厨房里头也不是常备的东西。这样难得,哪里还轮得到我们这样的人吃。你要编个瞎话,也该编得像些。”
晴雯微微笑着,没有说话。
前世湘云也借宝钗的安排摆了螃蟹宴,倒是有一桌子是给下人吃,却不是她们这些人,而是鸳鸯、彩云、平儿等这些子太太奶奶面前得用的人才坐得。
不过她却没有开口拆穿坠儿,不管是不是真的,只当个笑话听也就是了。
“信不信由你,反正我却是要去尝一尝的,你们没吃到,可怪不得我。”坠儿说着,转头嘚嘚跑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秋纹也再坐不住,她拉了拉碧痕,道:“我们也去瞧瞧,若是坠儿真个没吃上,咱们抓她个现形,看她以后还敢跑来说谎。”
虽这样说,在座的几个人都看出来,分明是她自己馋了,又舍不下脸面,拉着碧痕过去碰碰运气罢了。
果然,不多时,秋纹和碧痕两人骂骂咧咧回来,一张脸阴得几乎能挤出水来。
“怎么,当真是被骗了不成?”绮霰笑眯眯地打量着两人,问道。
秋纹冷哼了一声,道:“倒也不算骗人,藕香榭的廊下摆着一张桌子,上头坐着鸳鸯、平儿、彩云那些人呢,倒是琏二奶奶在老太太身边儿服侍着。
我们俩悄摸看了一时,那几篓子螃蟹怕是连主子们都不够吃,哪里还有我们的份儿?可巧宝玉瞧见了我们,问起来,我们便说是袭人打发我们来说一声,叫他莫要凉了肚子。”
麝月几人听闻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指着她道:“原来你的急智一向是用在这里,再叫人想不到的。”
秋纹撇了撇嘴,道:“若是你当着老太太和太太的面被抓个现形,说不定比我们还机灵呢,在这里说这些闲话。”
晴雯站起来揉了揉肩膀,伸了个懒腰,边活动着双手往外走去。
“怎么,你也要去蹭螃蟹吃不成?”绮霰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晴雯轻笑,回眸道:“再做下去怕是我眼也花了,脖子也折了,我且出去走走去。”
“我跟你一起。”绮霰跳起来,也不理线了,提着裙子走到她身边,一把挽住她的胳膊,“走吧。”
晴雯望了她一眼,笑了笑,径自出门。
出了怡红院,绮霰长长舒了一口气,偎着晴雯轻声道:“如今那屋子里头的人各怀了心思,光是在那里坐上一会子,我都觉得要喘不过气了。”
“你若实在喘不过气,叫你老子娘将你接出去耍几日,透过气再回来,不就得了?”晴雯道。
“你说得轻巧。”绮霰叫道,“你瞧瞧这满屋子的聪明人,巴不得少几个人和自己争呢,我还回家去,怕是回来之后,连我住的屋子都没有了。”
“争什么?你是怡红院造册的丫鬟,谁敢占了你的屋子?”晴雯瞟了她一眼,道。
绮霰撅着嘴,很有些不高兴。“先时你住在林姑娘那里,自然不知道怡红院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绮霰一句话还没说完,突然停下脚步,将晴雯拉向一旁,而后将食指竖于唇前,示意她噤声。
晴雯不明所以,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见绮霰鬼鬼祟祟探了头出去,左顾右盼好一会儿,向晴雯低声道:“马道婆,进了太太的院子……”
晴雯登时想起来,当日宝玉和王熙凤双双被魇了去,怕不是她在后头捣鬼?
“走,我们看看去。”绮霰拉着晴雯就朝外走,只一拉之下,她却没动,回头一看,晴雯另一只胳膊抱住了身侧的一棵桂花树,向着她摇了摇头。
“我是小脚,若是闹出什么动静来,万一被捉住了怎么办?不如你先去探听了,再告诉我,岂不更妥贴?”
绮霰听她说得有几分道理,望了望静悄悄的正院,面上露出几分犹疑。
“罢了,若你也不敢去,咱们就此打道回去,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了,并不是甚么好事。”
晴雯柔声劝道,被她握住的手反握了回去,拉着她就要走。
绮霰面色变幻几回,到底是好奇心占了上风,她猛然拉住晴雯的手,道:“你就在这儿等着我,我去听听是什么缘故,回来告诉你。”
晴雯点了点头,又叮嘱她一回,便隐于树后,将自己藏好。
此时老太太和太太都在园子里头吃螃蟹呢,院子里没有什么人在,绮霰蹑手蹑脚地过去,倒不曾被什么人发现。
晴雯虽在外面等着,心头亦是捏了一把汗,就怕贾母她们提前回来,将自己抓个正着。
随着时间慢慢地推移,晴雯只觉得自己的心“扑通扑通”跳得越发的快。
没想到重生一回,并不曾给自己带来多大的长进,也许是因为她的处境并没有改变多少,反而贾母对她更多看重而被束缚得紧了些。
是以如今胆子也越发得小——
她这里正胡思乱想着,忽见正院里头绮霰慌张小跑了出来,不时还回头张望,似乎怕被人发现。
她来到晴雯藏身的树下,见晴雯果然还在这里等着她,心头不禁一松,上前拉着晴雯,“快走。”
晴雯本还想问清楚她进去瞧见了什么,不防她力气却大得很,身不由己便跟着她走了。
先时还只是走得快些,后面竟渐渐一路小跑。
“我在里头,听到了她们说的——了不得的事情。”
第137章 窥阴私绮霰欲告密
望着绮霰惊惧中似又有几分兴奋的神情,晴雯忍不住往后退去。
绮霰道:“真的,你莫要不信。你定不会想到,赵姨娘竟这般大的胆子,若是叫太太知道,怕不是要扒了她的皮!”
晴雯心头升腾一股寒意,她尖声道:“你不要同我说,我不想知道!”
说着,她甩开绮霰拉着她的手,转头向园子里跑去。
她猜到了!
将才看见绮霰的面色,她就已经猜到了!
宝玉和王熙凤双双遇魇的事情,必然与赵姨娘和马道婆脱不开关系。
但是,她连一丝一毫想要寻王夫人和贾母告密的念头都没有。
一来前世的时候也闹了这么一遭儿,就连贾政打宝玉,都是因为贾环亲口告的密。
可是事后也不了了之,赵姨娘母子连一根儿头发丝儿似的惩罚都不曾有。
无他,是因为这母子二人身后,站着现如今荣国府实际上的家主——贾政。
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的,王夫人一向贤惠,以夫为天,纵然心里嫉恨得要将那人千刀万剐,面上也是一副现世活菩萨的模样。
她不会因着一件已经过去的事情,而去惹了贾政不快。
但是看着绮霰蠢蠢欲动的模样,晴雯已将她的心思猜了透彻,她定然想以此立功,与怡红院的人争竞什么——
晴雯什么都不想知道了,她此时并不后悔当日为了出门探听绣橘姐姐的消息而被贾母关注,认为她是宝玉的福星而后悔。
可是似这等告密的事,她万万不想沾的。
王夫人怕早已恨她入骨,不管她做什么,王夫人都会想着,她是为了做宝玉的屋里人才出这个头。
总之,王夫人不会因为她揭发了害宝玉和王熙凤的人对她改变想法,说不定还会更添几分厌恶。
是以此事,不管绮霰如何选择,晴雯都不会参与其间。
她也恨王夫人,但此时更应韬光养晦,以期有朝一日挣得命去,先出了府,日后若王夫人失了势,再打蛇打七寸就是了。
晴雯一口气回到了怡红院,进门之时,她回头望去,却不见绮霰的身影。
人各有志,自己实不好强求的。
她摇了摇头,进了院子,便听见屋子里头一时间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声音最大的,自然还是秋纹。
“你们可还记得那日,碧痕伺候宝玉洗澡,洗了两个时辰,待洗完了出来,咱们进去收拾,床上地上都是水,也不知道是怎么洗的。今儿有空,不如就叫碧痕同我们说说,什么澡竟洗成这样?”
秋纹话还未完,声音便有些飘忽,不时传来娇笑声和桌椅碰撞的声音,还有碧痕叫道:“有本事,你别跑,我来亲自与你重演一回,你就知道是怎么洗的了。”
晴雯微微弯起嘴角,罢了,到底不关自己的事。
秋日的落叶掉了一地,晴雯叫粗使婆子将落叶扫了,又想起一路走来,有树叶渐渐变红变黄,越发映衬得园中景色如画。
“快,快去找琏二奶奶,就说,就说我有大事要寻她,再晚就来不及了!”
萧瑟秋风中忽然一阵急促的语声响起,蹦蹦跳跳才从外头回来的坠儿被旺儿媳妇一把拉住,旺儿媳妇气喘吁吁地吩咐她道。
“旺嫂子,袭人姐姐等着我回话呢,等我同她说完了,再替你寻琏二奶奶去。”坠儿素来爱偷懒,并不想此时被她抓了壮丁。
没想到旺儿媳妇一眼瞧出来她的小心思,抓着她的胳膊不松手。
“好孩子,你腿脚快,你帮我寻琏二奶奶,好处我自然少不了你的。”旺儿媳妇许诺道。
若是依着平常,坠儿这样的小丫鬟在旺儿媳妇这样的管事娘子面前自是大气也不敢喘。
许是这会子已到怡红院门外,又看见院门后面影影绰绰露出来桃红色的衣衫一角,坠儿大着胆子道:
“旺嫂子,袭人姐姐真的等我呢,就两句话的功夫,回完了她,我就帮你找去。亦或是你自己去,老太太她们就在藕香榭那里吃螃蟹呢。”
旺儿媳妇面上露出焦急之色,听她指明了方向,便松了手,坠儿如同个滑不溜手的小泥鳅一样一溜烟儿钻进怡红院,不见了踪影。
路过晴雯身边时,坠儿还悄眯眯朝着她笑了笑,做了个鬼脸。
晴雯好笑地看了她一眼,身子朝旁一转,隐于门后,看见旺儿媳妇疾步往园子里头去了。
不多时,便看见王熙凤粉面上隐隐带着薄怒,带着人如一阵风般往园外而去,旺儿媳妇神情慌乱,迈着小碎步一路小跑跟上。
平儿带着两个管事娘子,将嘴抿得紧紧的,沉着脸跟在后头。
难道是绮霰去告发赵姨娘和马道婆,王夫人叫王熙凤过来处理不成?
不对,若是如此,旺儿媳妇怎么会那般慌张过来寻人,明显是外头的事情——
晴雯想不明白,思忖着此时怡红院中也不会有什么非她不可的事情,就抬脚跟在后头。
如今身如困在网中的鱼,若不能主动寻求解决之道,哪怕有前世的记忆,怕也改变不了什么。
王熙凤径直带人回了自己所居的小院里,晴雯不敢贸然跟进去,只在门外的假山处隐去身形,不一会儿,便看见旺儿媳妇红着眼睛出来,一边走,一边举着帕子抹眼泪。
晴雯有心要跟上去看看,不过她走得实在太快,且看着方向又是往府外去的,也就歇了心思。
紧接着,王熙凤带着平儿出来,一张脸阴沉的似能拧出水来,急步又朝园子里去。
“二奶奶,等一下——”一声高亢的女音止住了王熙凤的脚步,她回头看去,见一个丫鬟极为面善。
“你是,怡红院宝二爷身边的丫鬟?”王熙凤蹙着眉问道。
平儿上前轻声道:“她是宝二爷身边的三等丫鬟,名唤绮霰的。前儿才又进了园子巡查的杜婆子就是她舅妈。”
这样一说,王熙凤也就了解,挑了挑眉问:“你唤我有什么事?可是怡红院里头缺了什么东西,袭人叫你来拿?”
第138章 催高利凤姐逼人命
王熙凤听绮霰说了来意之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略沉吟后道:“这事关系到姨娘,我做不得主。待一会儿太太回来了,我带你过去,你自己同太太说,可使得?”
绮霰自无不从。
以她的身份,若是直接寻了王夫人说这话,她信了倒还好,若是不信,岂不要将自己打杀了去?
如今由王熙凤带着去,事关她自己曾受的罪,怕是要恨死赵姨娘母子,有她在一旁说项,又怎么愁王夫人不信?
只要她信了,自己就是大功一件,说不得到时候一步登天,成为王夫人的心腹——
绮霰兀自做着美梦,却见旺儿媳妇又眼泪汪汪地跑过来,及到近前,眼睛已经是包不住眼泪,“啪嗒啪嗒”大颗掉落下来。
“二奶奶,我求了芹四爷帮着跑一趟,只芹四爷说,他与京兆府的老爷们不熟,叫拿了琏二爷的帖子去说事儿,否则,他是不敢应呢。”
王熙凤面上露出一丝焦躁,骂道:“我早说什么来着,叫他做事情首尾干净些,哪怕是有官差寻来,没凭没据的,我们不认,他们也就没了法子。
如今叫人家抓了个现形,人都叫捉到京兆府衙门去了才想到来找我,当我真是通天的神仙不成?”
王熙凤胡乱骂了一通,这事又不能不管,深吸了一口气,向平儿道:“如今光只是拿着二爷的帖子是不顶用了,芹哥儿也不是个能当得起事的。
平儿,你去前头老爷的书房里头,看看荇哥儿在不在,若是在,就叫他拿了老爷的帖子去京兆府里先把人领出来。他若问起,你就说琏二爷稍后便同老爷说,只现下情况紧急,叫他先去。”
平儿低头领命去了,不远处的晴雯将这话听得一清二楚,脑中不由浮现那个清朗的身姿——
看来他确实很受老爷的赏识,一直在内书房里行事。
她不知道的是,贾政最欢喜年轻爱读书的子弟,叫贾荇在内书房里收拾整理还是其次,主要是叫他多观摩自己收藏的前人笔记,好学些八股技巧,考取功名。
“我只告诉你,好歹就这一回,若是再叫他闹出人命来,只叫他拿自家的命去抵,莫要再闹到我面前来。”
王熙凤打发走平儿,恶狠狠地向旺儿媳妇道。
顿了一顿,她以俯下身子,道:“你回去也给我告诉旺儿,若是将我牵连进去半分,我叫你们全家陪葬!”
跪在地上不住磕头的旺儿媳妇这时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嚣张气象,听了她的话,直觉浑身生寒,连连道:
“二奶奶放心,如果没有靠着二奶奶,他哪里有机会被救出来?怕是早就叫衙门里头的官差吃干抹净,将一条烂命扔在大狱里头了。
若是再有下回,必是旺儿背了主子在外头做了糊涂事,都与二奶奶不相干的。”
王熙凤直起身子,斜睨着她,打从鼻子里头冷冷挤出一个“嗯”字,才朝着绮霰点了点头。
“你先回去怡红院等着,太太这会子在园子里陪着老太太说话儿,一时半会儿的也回不来。等太太回来了,我再使人叫你去。”
绮霰知道她这会子火气正盛,并不敢违逆了她,低声喏喏称是,便一路小跑进了园子。
王熙凤站在当地静思半晌,平儿便已经回来,上前道:“奶奶说得不错,荇大爷原不想私自拿了老爷的帖子跑这一趟,还是我照着奶奶的话说了,他才勉为其难去了。”
“荇哥儿素来是个老实的,你二爷对他多有褒扬,这回也是事情出得急,不得已才与他扯了个谎,你快些去寻二爷,赶紧去同老爷说分明了。只道此事关乎咱们家的生息,不得已才如此——”
得王熙凤面授机宜,平儿连连点头,又关切她道:“你这几日总吵着头疼,还在风地里站着,不如回屋里等我的消息……”
王熙凤嗤笑一声,道:“老太太和太太们都在园子里走动,哪里我就歇了?你赶紧去寻二爷吧,我自去老太太跟前儿侍奉着。”
待她一行人分了两路各自行事,等了一会子没人过来,晴雯方才从藏身的地方出来,又觉得背上凉凉的,想来是受了惊吓出了汗,又吹了风。
她听得明白,旺儿帮着王熙凤做事,闹出了人命被捉到了京兆府。
常在外头走动的贾芹怕是觉得此事棘手,又或者想借此得些甚么好处,并不曾一口应了王熙凤委派下来的事。
王熙凤便叫平儿去寻了颇受贾政器重的贾荇,哄他私拿了贾政的名帖去京兆府捞人——
也不知道那个愣头青,可做得这般的事?
晴雯只稍稍担心了片刻,便又想到,之前许是听茜雪提过,外头有借高利贷的,若是到期了还不上,被逼死的人命有几多……
许是王熙凤借着旺儿的手在外头放贷,如今逼出了人命,那这事定不能叫贾政知道。
以贾政的为人,最喜公正守规矩之人,又自诩端方君子,哪里能容得王熙凤以他的名义去救一个逼死人命的家奴?
晴雯越想越觉得此事不对,以王熙凤的聪明,怎么会想不到贾政绝不会同意拿他的名帖去做这样的事?
哎呀!可恨!
晴雯想明白了其间关节,将脚一跺,咬着唇撒腿就往梦坡斋方向跑。
此时她生怕贾荇被王熙凤当了枪使,哪里还顾得会不会撞见了外头的清客先生们。
及至到了梦坡斋,这门只虚掩着,并不曾上了锁,晴雯推门而入,却见摆设极为雅致的梦坡斋里此时并没有半个人影。
怕是自己,来晚了!
她仿佛失了气力一般,软软靠在门上,脑中一片空白,呆呆靠了半晌,方才醒转过来。
该回去了。
人各有命,他能得老爷的赏识,是他的命;若因此事被老爷迁怒,也是他的命——
只可惜珙四奶奶还在家中殷切盼着他能蟾宫折桂,光耀门楣,可失了老爷的帮扶,靠他一个人,哪里就那般容易了?
第139章 遭设计贾荇远主枝
晴雯静下心来,不由嗤笑出声,自己又是个什么牌面的人物,巴巴地跑过来要与人通风报信。
只不曾想过,这是没有碰上,若是在这里碰上平儿,该当如何解释她一个怡红院的大丫鬟为什么来梦坡斋?
真真是自己泡在水里,还妄想助旁人上岸,实在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晴雯往回走,在大观园门口,远远看见王夫人陪着贾母正过来,连忙垂首让到了一旁。
贾母瞧见她,招手叫到跟前儿,问了几句宝玉的日常起居,晴雯一一答了。
贾母又道:“你是个好的,有你陪在宝玉身边我也放心。以后宝玉若有什么事,你自己做不了主的,只管来告诉我。”
晴雯连忙应了声儿,直觉得一道凌厉的视线在自己头上打了几个转儿,自知定是王夫人又盯上了自己。
不过一个一事无成被惯坏了的宝贝蛋子,当谁稀罕?
待贾母一行人消失在拐角处,晴雯不由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心头的憋闷强压了下去,却又浮起一丝恼怒来。
前世王夫人多少还伪装一下慈眉善目,如今竟是当着贾母的面,将恨意遮掩一下都不愿意了。
似这般她明着支持袭人,痛恨自己,等意识到的人多了,恐怕晴雯在怡红院的日子会更加难过。
却又不能寻求贾母的帮助,那样只会徒增贾母对自己的厌倦与失望。
什么宝玉的福星,说你是,你就是,不是也是;若说你不是,呵呵,是也不是。
晴雯想得明白,更加觉得离开贾府一事越发的迫在眉睫。
只是如今贾母还认她是宝玉的福星,对她越发满意;王夫人怕是也盯着她犯错——
要如何才能从贾府全身而退,这个问题实在是叫人头疼。
若是直接求去,为着府上脸面,贾母和王夫人定然都不会同意,尤其是王夫人,恐怕还会怀疑她存了旁的心思。
若是故意犯了错,要主家发落,贾母失望之下不再理会自己,怕是王夫人那边会借机再将她挫骨扬灰一回……
想得越多,晴雯越发觉得无力,真真是身系千丝网,半点不由人。
自己就如同那提线的木偶,冥冥中自有一双无双之手左右着她的命运,分毫反抗不得。
且不说晴雯这边如何苦恼,贾荇想着贾琏素日对自己极好,又是他身边的通房亲自带了人来说,便不作他想,寻了贾政的名帖到了京兆府。
待将旺儿领出,他也就知道了此回事情是因何而起。
只见旺儿自府衙大门出来,长呼了一口气,向贾荇行礼道:“多谢荇大爷此回出手相助,日后若是有用得着我旺儿的,荇大爷自管吩咐就是。
就算我做不到,还有琏二爷和二奶奶,这回劳荇大爷跑一趟,定只有你的好处。”
说罢,呵呵笑着,扭头就走。
贾荇此时心里如同吃了苍蝇一般难受,在原地呆呆立了半晌,方才垂头丧气回家。
珙四奶奶正带着春梅绣活计,看他这般早就回来了,不由开口道:“这会子还不曾做饭,荇哥儿若是饿了,就叫你姐姐准备饭食去。”
原来绣萍改名春梅后,便认了珙四奶奶为干妈,两个人平日里在家也是个伴当,更是将贾荇当自己的亲弟弟待。
听得珙四奶奶如此说,就站起了身,却见贾荇摇头道:“早间里吃了,这会子还不饿。只是心里有些不大爽快,我自去歪了歇一歇,妈和姐姐且忙去就是。”
直到晚间春梅去厨房做饭,珙四奶奶来到贾荇住的厢房,见他只是睁大两眼,将双臂枕在脑后,望着房顶发呆。
“今日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情?若是心里不舒爽,不妨同妈念叨几句。”珙四奶奶坐到床沿儿,温声说道。
贾荇稍满面通红,喃喃道:“我,儿子不想去政老爷书房做事了。儿也认真想了,许不是科考的料子——”
没等他话说完,珙四奶奶脸上已经露出了然的笑意,道:“我还当什么大事,你爹就不是当进士的料子,你有个秀才的功名在身,能帮家里免些赋税已尽够了。
我早也说过,若你不欢喜读书,咱们母子两个就守着薄田过活,纵使不靠着主枝,也饿不死,莫要把自己逼狠了才是。”
珙四奶奶呵呵笑着说,注意到贾荇的神情,仿佛松了一口气,不由放轻了声音,又问:“荇哥儿今日里,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故?”
贾荇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又点了点头,将贾琏的通房平儿寻他拿贾政名帖一事说了。
越听,珙四奶奶的面色越沉,及至听到旺儿是因着放高利贷逼死了人命才下的大狱,阴沉的面色几乎要拧出水来。
“这是将咱们旁枝儿的当了下人一样对待呢。”珙四奶奶似是气狠了,咬牙切齿地道。“不管琏二爷是否会使了人去同政老爷说,但是你必定在政老爷那里坏了印象。
只是当时几个媳妇婆子挤兑着,你年轻,面皮薄,多求上几回,万万也是推却不过的。”
珙四奶奶兀自骂了一番,瞧着贾荇面色有些不好,忙又道:“反正咱们家自你父亲开始除了过年祭祖见上一回,平日里也少些来往。
如今你也大了,正该支楞起门户,有手有脚的,又有些薄产,哪里就非靠着旁人过日子了?家里就咱们母子两个,如今就算是多了你姐姐,纵是清贫些,嚼用也尽够了。”
“妈,我知道了。”贾荇眼中带着微微笑意,握住了珙四奶奶温热的手,“我虽不欲读书了,还是要正经寻个营生,不能叫妈和姐姐养我一个大男人。”
“正该如此。”珙四奶奶颔首道。
母子二人谈了心,贾荇的状态明显好了许多,便听得外头春梅叫饭好了。
珙四奶奶将贾荇不再去贾政书房做事的话说了,春梅微微一怔,鼻子就带了些酸意。
“我……”甫一开口,便哽咽。
珙四奶奶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傻孩子,你也是咱们家里人呢。”
第140章 泄天机赵姨娘挨打
春梅因着自己的出身,虽在珙四奶奶的提议下认了她做干妈,但是心里未免依旧自惭形秽。
就算珙四奶奶总同她说,日后就当亲母女相处,她也不自觉将自己放到丫鬟的位置上,帮着操持家务。
说了几回不听,珙四奶奶也就随她去了。
如今家里的事情还特特知会她一声,春梅心中暖意融融,很是感动。
“妈说的,我记下了。”她点头道。
下午的时候,绮霰被周瑞家的叫走了,袭人问及原由,周瑞家的叫她附耳过来,小声道:“是上回宝二爷和琏二奶奶一起被魇了的事。”
袭人顿时倒吸一口冷气,捂住了嘴,瞪了眼睛问:“是什么人做出来的下作事?”
周瑞家的撇了撇嘴,冲着她了摇头,没有说话。
袭人见问不出来,也就罢了,反正绮霰回来,再问她是什么事情就是。
不过这日绮霰被叫走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了几日,平儿带了一个唇角有颗痣的丫鬟过来。
“太太一见绮霰便觉得十分投缘,留了她在正院伺候,这样你们院儿里就缺了一人,二奶奶叫我把彩蝶送来给宝玉使唤。”
袭人微讶,道:“我们院儿里人多,既是太太喜欢绮霰,将她唤去使唤就是了。何必再特特叫你送来人,满屋子人都闲着呢。”
“闲不闲是你们的事,宝玉这边的定例是老太太定下的,若是不补全了人,回头老太太知道了,再问我们奶奶,我们奶奶也不好说的。”
平儿笑着说道,袭人见状,也只好收下,将彩蝶安排在后罩房的小隔间里。
都是年纪相仿的女孩子,不到一个下午,一群人便混得熟了,相询下才知道,原来彩蝶也是贾府的家生子,哥哥就是跟在宝玉身边出门的茗烟。
“你们也是奇怪,都是一个府里的家生子,怎么偏偏都不认得?”袭人笑说道。
麝月道:“这府里几百口子人呢,再加上东府的,七七八八许多人,说起来都是联络有亲的,哪里就能辨得清了?何况有人住在后廊,有人住在西廊。
到了年纪便各处当差,连名字都改了,平日里少见,互相不认得也不奇怪。倒是能一起当差,却可称得上是缘分了。”
“正是说呢,原我妈知道我要来,还同我说,麝月姐姐的姑妈是我姐夫的舅母,可不就是有亲呢?还叫我日后好生听各位姐姐的话,请姐姐们多教我。”
彩蝶也是个机灵的,顺着麝月的话便说道。
这时,秋纹撇了撇嘴,道:“这姐姐倒是叫得香甜,可惜我们没有什么好教你的。如今这屋子里好位置都叫人占了,你便是过来,也没什么盼头儿,只熬着日子等年纪就是了。”
听了这话,袭人面上神色微变,蹙眉不满地望了秋纹一眼,似是在嗔怪她在新来的面前口不择言。
麝月嗤笑一声,道:“合着你在主子面前当差,只要拣着高枝儿飞?这屋子里洒扫整理,提水提饭,女红针工,哪一样不要人?若是要主子舒服着过日子,自然是事无巨细都要好生打理。
彩蝶才来,你便同她说这样的话,又是存得什么心思,在场的谁不知道?旁人我也管不着,只再听你这样挑唆小丫鬟,看我不告到太太面前。”
秋纹斜着眼睛瞪着她,却半句不敢吭声。
麝月也不再理会她,只拉了彩蝶的手往给她分的屋里去。
晴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今儿太阳好,不如去园子走走。”
秋纹道:“可别去呢,近些时日听说小戏子们排了新戏,师傅放了大假,允她们去园子里玩。恰去了栊翠庵外一阵闹腾,叫那个带发修行的姑子一顿好骂,给撵走了。
偏这些小戏子日日里被捧到天上去,比公子小姐们还受用呢,哪里受得了这个气。回头撞上她们吵嘴,帮哪个都不是,索性就不去。”
晴雯笑道:“管她们吵不吵嘴,我不过是正经走着路,谁还无事来攀扯我不成?”
听她的意思还是要出门,袭人便道:“这时节又起了风,你既要去园子里,将这顶抹额给宝玉带去,莫叫他吹了风又头疼。”
这又不是甚么大事,晴雯顺手接过,便施施然出了门。
只是她并没有往园子里去,而是反其道而行之,去了荣国府内宅,王夫人院子的方向。
果然,离着王夫人院子不远,便看见赵姨娘披头散发在地上滚了一身的灰土,正张着个嘴仰天哭嚎。
而在她不远处,则是被五花大绑着的马道婆,嘴里勒着布条子,话也说不周全,正“呜呜”向着王夫人叫唤。
王夫人铁青着脸,紧紧抿着薄唇,指着马道婆厉声道:“打,给我狠狠地打!只将她给我打死了事,免得她再害人。”
马道婆吓得两股战战发抖,眼泪鼻涕乱飞,只知道朝着王夫人摇头。
赵姨娘则是哀嚎不休,扯着喉咙叫:“老爷救我!要出人命了!环哥儿,环哥儿,救娘——”
只她们这般更是点燃了王夫人的心头怒火,斥道:“环儿在哪里?去,叫人去把他带来,看看他的生母都做些甚么好事——”
晴雯冷眼瞧着,沉默转身,去往外院门上拉住一个眼生婆子,急声道:“我是太太院儿里的彩霞,快些去找老爷,姨娘要被太太打死了!”
说来也巧,这婆子正是赵姨娘兄弟的岳家姑妈,听得她这般说,直唬得跳了起来。
连她的模样都不曾瞧清楚,便甩开双臂往梦坡斋去。
此时贾政方才听说贾荇私自拿了他的名帖出去,面色阴沉如水,正叫人去把贾荇叫来说清楚,便见一婆子闯进来,大声叫着:
“老爷,快去救一救姨娘吧!太太不知叫何人给魇了,要将姨娘打杀了去哩——”
贾政直觉得额角“突突”直跳,吩咐林之孝道:“等荇哥儿来了,就叫他在此处等我,我去里头看一看就过来。”
林之孝忙低头应了,贾政匆匆往内宅而去。
第141章 因姨娘夫妻生嫌隙
晴雯冒了彩霞的名头去外院抓人传了信儿,忙又回到内宅里去,只这时赵姨娘不知为何竟从王夫人院中挣扎着跑了出来。
晴雯不敢叫王夫人看见自己,忙寻一假山嶙峋处隐去了身形。
“打量我不知道你存的什么心思?如今莫说是老爷要护着你,我还要带你去老太太面前,叫大家都看清楚你是个怎样的黑心种子,生出来的也是下流胚子——”
王夫人直是气狠了,指着赵姨娘骂道,却没有注意听闻消息打园中匆匆而来的几位姑娘中,探春一下白了面色。
黛玉注意到她神色不好,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晴雯见此处聚的人越来越多,忙趁乱混进丫鬟堆中,又见林之孝家的上来撵人。
“太太处理家事,哪里是正经姑娘家该看的,还不哄着各位小姐先回园子里去……”
探春还欲不走,却被侍书强拉带拽地拉开,她倔强地抿着嘴,眼睛里头已蕴了半池清泉。
“我倒是想托生在太太肚子里,可这事难道是我说了算的?她行事不端,太太骂她,打她,我都没有二话。只说什么生的也是……”
话未说完,已是哽咽无语。
宝钗叹了一口气,道:“你明明知道太太不是骂你,又何必庸人自扰。”
“是,我自是庸人,不敢与你们这些子聪明人一道论处。我打从她肚子里爬出来,身上已经打上她的烙印,纵然太太再对我好,说不得心里也是膈应的。
我怨的是,这些全然不是我能做主的,若是能挑母亲,我哪里又会选了她?只不过是受这无妄之灾,心里委屈罢了。”
探春一字一句,声声泣血,听得人心头颤颤,止不住心酸。
晴雯不忍再听,又轻手轻脚出门,躲在大观园近垂花门的一处假山往府里看,此时赵姨娘衣裳都被一众仆妇扯破了去,张着一张嘴兀自干嚎。
忽听一声娇柔的声音似惊雷般在耳边炸响,“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晴雯立时头皮发麻,再来不及多想,忙一把将人揽了过来,抬手便捂住了来人的嘴。
直到此时,她方才瞧得明白,自己揽过来的那人,却是黛玉身边最为得用的丫鬟——紫鹃。
“嘘——”晴雯面色焦急朝着她摆了摆手,又竖起一根手指向外头指了指。
紫鹃被吓得瞪大了眼睛,连连点头,晴雯这才松了手放开了她,两人一起趴在门缝儿往外瞧。
正此时,却见贾政拎着衣摆,脚下生风,走得飞快,还未近前,便喝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众仆妇被他一声断喝吓得停了手,贾政走上前,怒目道:“还不快将人放了!这般闹腾,像什么样子!”
“不许放!”王夫人厉声道,上前一步,指着地上楚楚可怜的赵姨娘向贾政道,“老爷可知她是做了什么事情才被抓起来的?这妇人歹毒心肠,勾连马道婆给宝玉和凤丫头下了魇——”
“胡说!”贾政想也不想,打断她,王夫人一怔,“子不语,怪力乱神!如今世人皆望家业清白,哪有自家无事,先闹得家宅不宁的?”
王夫人千般话儿堵在嘴边,偏偏又怕旁人看了笑话,胸口闷得一起一伏看向贾政,眼圈儿早已红了七分。
在场的丫鬟仆妇皆都低头屏息,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赵姨娘此时趴伏在地,呜呜咽咽哭着,一张半老徐娘,风韵依旧不减当年的俏脸此时微微撇向一侧,不时偷偷向贾政的方向望去。
王夫人回过神来,指着贾政道:“老爷既如此说,又有哪家的男主子插手内宅之事的?如今老爷既说我坏了规矩,咱们只将此事告诉老太太,叫老太太来裁夺便是。”
说着,便一连声儿的叫去喊老太太。
贾政情知此事若闹到贾母眼前,就算赵姨娘有生养子女的功劳,怕也抵不过一个宝玉重要,忙又喝止他人不许妄动。
王夫人拿帕子盖了脸,哭道:“我几十岁的人,好容易挣命一般生下了宝玉,如今叫这烂了心肝的小娼妇作法魇了,老爷不仅不为我们母子做主,还要拦着。
可怜我的珠儿,怕不是珠儿当日也是被这恶毒的贱人给作法弄没了——”
贾政听着她越说越不像,再顾不得什么脸面,站在当地与她吵了起来。
门后的紫鹃和晴雯远远听着两个主子吵嘴,紧握的手心渐渐湿润,竟浮起汗意来。
“咱们这样偷看,许是不好吧?”紫鹃小声同晴雯道。
晴雯方要说话,那边贾母竟已到了,气得举着拐杖便朝贾政砸去。
贾政躲也不敢躲,硬挺挺的挨了实实的一下,痛得满头冒汗。
“你如今是越发出息了,站在院子里头同媳妇扯着喉咙对嘴,难道不怕传出去叫你的同僚笑话?”
贾母打了他一下,将拐杖在地上使劲儿捣了几回,指着他骂道。
“宝玉他们都还在园子里看着你们呢,两个加起来都一百多岁的人了,站在这里吵得热火朝天,究竟是为着什么事情?”
贾政一听,贾母怕是只听人说自己两夫妻吵架,却不知为何,既如此,万万不能叫她知道了才是。
非是他要护着赵姨娘,实在是生养了一双子女的妾室,若是发落了她,又叫探春和贾环以后在府中如何自处?
贾政上前道:“不知何人去惊动了老太太,本就是一些子小事,实不该再叫老太太跟着生气。此时已起风了,鸳鸯,且扶着老太太回去罢,莫要吹风着了凉,又要——”
“老太太,求老太太给我和宝玉做主啊!”王夫人哭哭啼啼一下子跪到贾母面前,将赵姨娘伙同马道婆魇了宝玉和王熙凤的事情一股脑儿说了。
贾母气得面色青白,瞪着贾政道:“你当真是养的好妾室,到如今了,你还要护着她!既如此,快去收拾了宝玉和我的衣裳,我们立刻回金陵去,把京城的宅子就让给二老爷和他的心头宠当家做主就是了——”
第142章 恨入骨姨娘遭遣送
见贾母动了真怒,贾政连忙跪下,“老太太如此,叫儿子如何自处啊——”
“你如何自处?你倒要问问我要如何自处呢!”贾母此时气极,用颤抖的手指着贾政骂。
“就为着当日你喜欢这个姨娘,非求到了手里,她生下一双儿女,本该嫡母教养。偏偏你宠得她无法无天的,将环儿养在她身边。你可瞧着环儿如今成个什么样子?
现下她又做下这般天地不容的事,你还要护着她?不如趁早打发了我们祖孙几人,好给你们誊地方儿才是!”
这回不管贾政如何认错,贾母也不肯放过赵姨娘。
赵姨娘面如死灰瘫坐在地上,仿佛已经知道自己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
贾母吩咐,将马道婆捆了关起来,只等她家人来寻,再请进来商量解决的法子。
这时,一阵喧闹声自远处而来,速度极快便到了近前。
只见贾环形容狼狈,慌慌张张穿过穿堂,往这边奔来。
王夫人见了他,心头怒火熊熊再压抑不下,指着贾环厉声道:“将他给我绑了!”
贾政有心要拦,却见贾母冷冷看着他,顿时便一动也不敢动了。
几个粗壮的仆妇扑将上去,迎着贾环要制住他,却被他猴儿也似的避过,朝着贾政喊:
“父亲,我母亲不知道是犯了何等样的大罪,只看着她好歹将我们抚养成人的份儿上,且放过她一回罢!”
贾母此时亦是气极,喝斥道:“难道府里都没有给你们吃饱饭?来来回回要绕多少个弯子,怕是要他拿着刀打到我面前,你们才能捉住他呢!”
她这话一出,众人再不敢留力,三两步追上贾环,将他双臂往背后一缚,按倒在了地上。
贾环兀自挣扎不已,赵姨娘看得心疼得厉害,不待王夫人再问,便扯着嗓子叫道:“太太,环哥儿好歹是正经的少爷,若有什么气,你只管对着我来就是,何苦为难他一个孩子——”
“放肆!”王夫人还未答言,贾母先已气得发抖,“主子面前,哪里有你说话的份儿?看来你早就没有将你家太太放在眼里,似你这般没个上下尊卑的,仗着老爷喜欢,越发不像个样子!”
说着,她又指着贾政骂道:“这会子我与你说一句话,若是还要我这老娘,只先允了我将这没个规矩法度的姨娘遣到田庄里去,远远离了跟前儿。
若是不能答应,往后你也不必见我,我只带着宝玉回了金陵,日后我死了,也不许你披麻戴孝的!”
贾母这一番话直骂得贾政老泪纵横,跪在地上叩头不止,却再也不敢替赵姨娘说情。
这时,晴雯和紫鹃听得一旁有压抑不住的抽泣声,自门后探了头出去,却见宝钗黛玉等人此时要么拉着探春的手,要么扶着她的肩膀,眉间微蹙担心地看着探春。
而探春此时已经哭得不能自己,一声声只有往里吸气的,她银牙咬着下唇,溢出一阵阵白渐渐被血色填充。
忽然,她肩膀一沉,抬脚便要出去,却被宝钗眼疾手快拉住,低声道:“你姨娘有环三爷在身旁,早晚还能回来。可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难道真的不在乎自己的以后了吗?”
探春闻之越发伤心,满腔愤懑无处发泄,堆积于心中,终是承受不住,将眼一翻,竟晕了过去。
又是一阵兵慌马乱,几人还不敢叫外头贾母她们知道,只悄悄将探春或扶或拉或拽,移进了园子里头。
“我的潇湘馆离得最近,不如将三妹妹先安置在那里。可恨紫鹃此时竟不知去了哪里,半日不见人影儿——”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潇湘馆去,晴雯瞧了紫鹃一眼,“林姑娘念你呢,还不快去伺候着?”
紫鹃迟疑了一回,道:“若是方才趁乱过去也就罢了,此时她们都走了,咱们俩打从这里一出门,立时就能叫老太太身边儿的人瞧见,到时候怎么开脱?不如先就这样罢。”
说着,她便又往里头挤了挤,打从门缝儿里往外瞧。
那边贾政到底拗不过贾母,同意将赵姨娘遣送到黑山村的田庄思过。
“只是,环儿到底年幼,每日还要进学读书,此事又不与他相干的,要不还是——”贾政低头温声与贾母商量道。
贾母也知道他的心思,大儿子贾珠是最有前途的,可惜英年早逝;宝玉又养在自己膝下,不得他自己教导,每每想要管教儿子,贾母又在一旁拦着。
如今也只有在贾环面前,方是个正常父子相处的情形。
因已逼着他遣送了赵姨娘,贾母的心头火已熄了大半,也并没有与自家儿子为难的想法,遂点头道:
“你说的也是这个理儿。但是若他要留下来,日后你必要亲自教导,不许放纵他学那些纨绔子弟,也不许学他生母这般阴私下作的法子坑害自家人,若叫我知道,定不饶他!”
贾政一一应了,又看了地上瑟瑟发抖的赵姨娘一眼,带着贾环走了。
再没有看王夫人一眼,更没有提将贾环交给正房太太教养的意思。
贾母叹了一口气,道:“如今我年纪大了,再管不得许多事情。这赵姨娘能想出这样下作的法子,竟还得了手,也不知道你这正房太太是如何当的。”
被婆母说到了脸上,王夫人面上通红似滴血一般,低着头嗫嚅不得语。
贾母似恨铁不成钢一般盯了她一眼,张了张嘴,实在又觉得没甚么话好说,扶了鸳鸯的手转身而去。
紫鹃还想再看王夫人如何发落赵姨娘和马道婆,却被晴雯扯着手臂离开这处藏身地。
“这会子太太的注意力都在老太太身上,你我不趁此时赶紧走,难道要等管事娘子进了园子,一转眼就看见我俩时,再想法子为自己开脱?”
不等紫鹃先说出埋怨的话来,晴雯先一步怪责她道。
紫鹃扭头看了一眼大开的园门,果然,从这个位置看来,若是园子里面的人往外走,那扇门后可藏不下两个人——
第143章 因生母探春发悲声
“林姑娘,说不得看见我们了……”紫鹃有些心虚,低声同晴雯道。
晴雯抿嘴笑道:“是以林姑娘才同其他姑娘说,不知你跑到哪里去,想来是大家都看见园门背后藏着人,要我说,不如你去我那里把衣裳换了,再回林姑娘那里,也好说话。”
紫鹃本要直接回潇湘馆,林姑娘就算是看见了她,既然替她遮掩,定不会怪责于她。
不过晴雯既说许是其他的姑娘们也有可能看见了她,再就这样回去,于林姑娘面上却不好看。
且林姑娘向来心思细腻,表面上定不会责备她,可是私底下不一定又要想到哪里去。
“还是你想得周到,既如此,我也就不同你客气了。”紫鹃道。
晴雯带着紫鹃拐去了怡红院,今日紫鹃本穿着玫红色的比甲,白绸的衫子,晴雯拿了一件青缎掐牙背心,下头配了白绫细褶裙。
“这样打扮,应是无碍了。”晴雯笑眯眯地说道。
紫鹃心里清楚,园子里的丫鬟除了太太奶奶们赏了衣裳,就只有每年定例的几套,颜色款式多是固定的。
今日她穿了玫红色的比甲,叫人看了背影,也不能有人一口咬定那个人就是她。
晴雯又帮她梳了头,把首饰换下,更是与先前不同。
紫鹃心中安定不少,这才与晴雯道别,回了潇湘馆。
晚上宝玉回来,一脸郁郁,瞧着不甚欢喜。
袭人上前与他换了衣裳,宝玉才在墙边的椅子上坐下,突又站起身来。
“我去瞧瞧三妹妹去。”说着,抬腿便要往外走,却被袭人拉住。
“我的祖宗,今儿太太因着赵姨娘母子同老爷都生分了,若是知道你去劝慰三姑娘,心里不知该有多难受,好歹是为着太太想一想——”
此一席话,叫宝玉恨恨坐了回去,眼圈儿登时便红了。
“三妹妹那样一个光风霁月之人,如何摊上这样一个——哎!”
晴雯亲眼见了王夫人如何与赵姨娘斗法,又兼着前世的赵姨娘不曾被揭发魇术之事,做了不少惹人厌弃的行为来,对她并没有许多同情。
“二爷这话说的,难道谁还能在出生之前就挑选自己的老子娘不成?而且三姑娘虽然生母这个样儿,但是她自己又是另一番光景。
主子行事我们这样的人不好多说,但叫我说,二爷也不必这样巴巴地跑过去劝慰,说不得三姑娘比你想得开。赵姨娘虽被送走了,太太又不曾迁怒于她,这日子如何过不得了?”
听得晴雯在一旁巴巴地说了这些,宝玉仔细想了,微微颔首,道:“你说得极是。三妹妹那样通透的人,定不会因着这些而乱了自己的章法。”
饶是如此,他还是叫晴雯拿了自己新从外头买来的整只树根抠出来的笔洗,叫送到三姑娘住的秋爽斋去。
只是晴雯才走到潇湘馆,便从外头看见探春身边的丫鬟侍书站在潇湘馆的窗内拿帕子擦眼泪,晴雯略一沉吟,转了进去。
“林姑娘这会子还没睡呢?”她进了屋,看见探春和黛玉正互相坐着流泪,两个人眼圈儿泛着红。
见晴雯来,黛玉拿帕子抿了抿眼角,轻声道:“你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晴雯便将宝玉让自己送东西给探春,她在外头看见侍书,所以走进来的话说了。
探春带了哭腔道:“二哥哥一向对我好,只是我命苦……”
话未说完,便又呜咽出声。
黛玉闻言更是伤怀,劝道:“她再有什么不好,到底你生身的母亲还在世,若你想她,早晚还能见着。你这要是命苦,那我这又算什么呢?”
探春知道她平日里总因着这些积郁难散,不知积攒了多少苦楚,不敢再引着她哭。
“你说的是。她再不好,好歹活着。就算黑山村离得远,说句不要脸的话,等我日后出嫁了,未必没有法子去看她。且她与老爷自有几分真情在,说不得过些日子,老爷还能把她接过来。”
探春说着,又叫晴雯把宝玉送的笔洗拿来在手里把玩一番,向黛玉道:“你瞧,他最是爱在这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上用心思的。这本就是木头抠出来的,再盛上几回水,也不知道能用上几回就坏了。”
黛玉接过来仔细看了,“扑哧”笑道:“素日总说你是个博学的,难道看不出来这外头刷了一层桐油,哪里就那般容易浸水沤烂了去?”
探春笑着起身,“瞧你也说,我哪里是真的不知道?只人人最爱自苦,有些事情自己明明想得通,偏偏又要死拗着不肯放过自己。
她是我的生身之母,纵是杀了人,我也不能说她半句不好,那我成什么了?如今能得你们一个一个将我这般护着,我若还不知足,那真真是不知好歹了。”
见她自己能想通,黛玉也就送她到门外,又拿了琉璃绣球灯与她照亮,看着探春主仆转过弯不见,方才回转。
“今儿你来得正是时候,宝玉这会子可好些了?”黛玉问道。
晴雯笑答道:“先有些怅然的神色,不知谁又惹了他了。后边儿便说要去寻三姑娘,还是袭人说,若是此时来寻三姑娘,那是伤了太太的心,这才作罢了。
过了一会子,又放心不下,才叫我随意拿了过来去秋爽斋,幸而我朝着姑娘院儿里看了一眼,不然要多走好些冤枉路。”
她说得俏皮,将黛玉逗笑了,道:“自然还是你心里记挂着我,就算打从门外过,也要望上两眼关切我呢,这份心,我自记下了。”
晴雯观望黛玉神色不似将才探春在时那般沉郁,心里松了一口气,又劝着她早些睡,遂转身回去寻宝玉复命了。
赵姨娘被连夜送出了府,只自那往后,贾政便再也不肯踏足上院半步,听荣禧堂的洒扫丫鬟私下里与人说,王夫人这些时日的性子越发古怪了。
除了在贾母那里还算平常,平日里若有哪个丫鬟婆子犯错,轻则被责骂一回,重则便动不动撵了出去。
第144章 结善缘晴雯见姥姥
旁人听说倒也还罢了,晴雯却越发悬了心。
前世王夫人和贾政间可没这样闹一回,她对自己尚且还能容忍那么些时候,可如今她情绪不稳,会不会哪一日就炸了雷,盯上了自己,要提前动手?
晴雯很清楚,这不是危言耸听吓自己。
前世她什么都没有做,王夫人仅仅只是因为她是贾母安置在宝玉房里的丫鬟,又长得比旁人好了些,便隐忍那么些年,逮了些莫须有的错处,雷厉风行地动手,若不是最后令多浑虫夫妇将她火化,谁又能看出她深埋的恨意来?
这时,王夫人奈何贾政不得,谁又知道她会不会将恨意转移,而晴雯又多次承蒙贾母夸赞,几乎要将她的身份提点到明面儿上。
上回王夫人赏袭人菜吃,多半是因着袭人已经向王夫人投诚,转换了门庭。
一个主子面前只需要一条听话的狗就够了,所以这条路,自己万万是走不通的。
何况王夫人将对自己的厌恶几乎写在脸上,再拿热脸去贴旁人的冷屁股,实在也没个意思。
晴雯又点数了一遍自己的私财,这回,得想个办法把金银带过去,寻个妥当人收好,万一王夫人骤然发难,好歹还有个退路。
她下意识的,便想起了那个身形颀长的少年人——
不,他不行。
晴雯暗暗摇头,她怎么能把关乎自己一生的希望放到男人身上?
这男人三妻四妾在时下份属平常,只怕自己前脚将银子带出去,他后脚便用这些金银迎娶了美娇娘。
那她若真个有命出了荣国府,难道要去他家里当下人不成?
呵呵,说不得,凭她这样的长相,连个纯粹的下人都当不得。
晴雯还是决定要再见一见茜雪,只是她现在一时不好寻了借口出去,再等机会罢。
好歹王夫人也要缓上几日,短时间内,倒不会有什么要命的危险。
晴雯兀自想着,心底却“扑通扑通”跳得厉害,这上位者的情绪如同六月的天,小孩儿的脸,说变就变。
可她也没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只能祈祷王夫人最近被贾政牵扯了思绪,莫要关注她这样的小丫鬟。
到第二日,宝玉同着几个姐妹往贾母房中请安凑趣儿,不多时,便有管事娘子进园来传话,叫园子里的丫鬟婆子们都警醒着些。
问及原由方知,原来昨日来了个王家连了宗的乡下亲戚,因前时得了王熙凤的关照,这回家里的新鲜瓜果下来了,便想着送到府里来给主子们尝个新鲜。
昨儿家里闹成那般模样,也没个人正经招待她,本来赶了车要走的,偏生叫贾母听见,心头一团乱烦,正想个积了古的老人家说说话,因此就留了下来。
今日一早,贾母突然来了兴致,要带着这位姥姥逛逛自家的园子,因怕那些丫鬟拿大,叫亲戚瞧见了不像,特使管事娘子进来打招呼。
秋纹将眼一翻,道:“哪里来的野阿物,似这般的乡野村妇,只有我们瞧不上她的,哪里就能让她挑拣了我们了?”
话虽如此说,却不敢有丝毫怠慢,只将怡红院里头都收拾干净,备着贾母来看。
待刘姥姥来,一众丫鬟便凑到沁芳亭外头似瞧热闹一般挤挤嚷嚷,只见走在贾母身边插着满头各色花儿,打扮得似个老妖精一般的老妪,忍不住都笑出声儿来。
晴雯看了一时,忽又想着,等自己出去,好歹还不如这位刘姥姥呢。
她受了贾府的恩,还知道将自己最拿得出手的东西送来,这是将贾府作为亲戚走动,有来有往,不卑不亢,方是处常之理。
自己没有靠得住的亲族,也舍不得面皮与人取笑作乐,哪里有心思在这里笑话她?
晴雯悄然离了众人,回转怡红院,将绣筐拿了出来,她的乱针绣总差些火候,平日里总是胡乱忙,今日有空,倒不如好生琢磨一番。
吃罢午饭,小丫头和粗使婆子尽数寻了地方儿睡午觉,麝月袭人她们还不曾回转,晴雯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也打算回自己的住处歇息一回。
忽听得外头有人道:“姑娘们把我丢下来了,要我碰头碰到这里来。”
接着,便听到“咕咚”一声,撞得生响,晴雯忙出来看,却见那位刘姥姥似吃醉了酒一般在屋子里横冲直撞,瞧着眼神朦胧,不甚清明。
晴雯惊道:“哎呀,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看着刘姥姥直冲冲要往里间去,忙上前拉住她,道:“姥姥莫要乱走,这哪里是你能随意乱闯的地方。你若要睡,我自带你寻个地方安置就是。”
说罢,便将刘姥姥带到了外间的榻上,把一个粗使婆子唤起来,将刘姥姥哄上去睡了,又拿了一条薄被与她盖着,免得着凉。
刘姥姥这一觉直睡得昏天暗地,呼噜伴着屁声震天响。
同榻的婆子受不住她,瞅着晴雯不在,便踹了她两脚,刘姥姥猛然惊醒,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里间的晴雯听见刘姥姥的声音,忙走出来,唤她道:“原来姥姥醒了,这里是宝二爷的住处,方才不是我拦着,姥姥差点儿睡到宝二爷的床上,那可真真是罪过了。”
刘姥姥听了这话可不得了,一双眼睛瞪得眼珠子几乎出来,骇然道:“原来是姑娘救我,方不曾酿成大错!不然我真真是该死了!”
晴雯笑道:“姥姥这话说得严重了,你如今睡的是她们歇午的地方,不相干的。”
正说着话,袭人寻了过来,原来是刘姥姥的孙子板儿哭着吵着要姥姥,她本要来怡红院叫人去找,没想到正主恰在这里。
听得她只是在下人房里睡了一觉,袭人总算舒了一口气,晴雯又倒了两碗茶与刘姥姥吃了,才叫她随着袭人过去。
第二天,听说王熙凤与刘姥姥装了一车的东西送她回去,晴雯自又想着法子,该如何寻了借口,再见茜雪一面呢?
恰在她绞尽脑汁也不得智计的时候,灯姑娘又托人寻了她,道是有事。
第145章 金兰义晴雯托家财
“主子几次三番的召我去,我推拒了一回两回,还能回回都推了不成?可恨他只打我出气,半分不问缘由,也是个卵蛋子硬不起来的。
既如此,我也不说许多了,大不了就同他鱼死网破,大家都死了干净。”灯姑娘红着眼圈儿,语声儿间有浓重的鼻音。
晴雯沉默听她说了,叹了一口气,道:“他打你,难道你不同主子说?你又打不过他,若只不理会,哪一日叫打死了,说不得别人还说是你的错。”
灯姑娘有些讶异看着她,似乎不相信这话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好半晌,方才回了神,苦笑道:“我告诉了主子,回头不管是将他打了还是撵了,免不得又是再配一人的下场。这府里娶不上媳妇儿的人多了去了,我再走一路,岂不是名声更坏了?
何况郑三儿并不像多官儿那般只要有钱,旁的事皆尽不管,他心里憋了气,不敢同着主子发,只将我打个半死。我如今也是没法子了,才想着咱们到底有一段姑嫂情谊,来瞧瞧你,也不枉咱们相识一场。”
灯姑娘拿帕子按了按眼角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眼泪,偷眼往晴雯这里瞧了瞧,只见她面色淡然,定定看着自己。
灯姑娘干咳了一声,轻叹一口气,“你在府里有吃有穿,自然不懂咱们这些人的苦楚。”
“嫂子有话且说罢,又不是外人,何必绕这般大的弯子。”晴雯淡淡道。
灯姑娘顿了顿,将手中帕子一甩,“我这些时日,手头儿上有些紧,不知妹妹——”
“我没有。”晴雯斩钉截铁道。
灯姑娘一滞,抿了抿嘴,面上很有些不悦。
“姑娘如今越发瞧不起人了呢。”她蹙着眉眼儿,嘬着牙花子往一旁啐了一回,垂眸看着自己手上朱红的指甲,轻笑道。
“嫂子若能帮我一个帮,多的钱借不了,一点子脂粉钱,我还是能帮扶着嫂子些。”晴雯不在意她的话,只轻声说道。
“嘁,谁稀罕你那两个臭钱。”灯姑娘斜睨了她一眼,转身就走,走出几步,没听见晴雯拦她,脚下一歪,纤纤细手立时扶上了墙。
“冤家,你要寻哪家的儿郎,只要钱给够,便是东府里的少爷,我都能给你叫过来。”
灯姑娘回身婀娜走了回来,一双手柔若无骨般抚上了晴雯的肩头,媚眼如丝,晴雯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步。
“不消嫂嫂跑那般远,请嫂嫂帮我跑一趟茜雪家里,将茜雪叫过来。嫂嫂需要多少钱银,我先回去拿去。”
“本来呢,我只打算找你借五百钱,既妹妹有事唤我去做,这跑腿儿费——”灯姑娘转着眼珠儿,拉长了声音。
“嫂嫂跑一趟也辛苦,若是两百的脂粉钱,就当我给嫂嫂买花儿戴。若是再多,怕是嫂嫂要打个欠条儿给我,写明什么时候还才是。”
晴雯面上挂着浅笑,语气淡淡的。
灯姑娘一跺脚,嗔道:“妹妹在哪里学的这些?真真是女大十八变,变得嫂子都要不认得你了。罢,罢,两百钱也够我吃顿饱饭了,我这就帮你叫去。”
说着,扭头扶着墙妖妖娆娆地走了。
晴雯回怡红院拿了钱,便马不停蹄地赶回角门上,却还不见灯姑娘的踪影。
眼瞧着这天儿渐渐暗下来,晴雯心急如焚,有心想回,又觉得灯姑娘不会舍了这些钱不来。
正心焦着,听见外头一阵仓促的脚步声响,晴雯连忙将头探出去,正看见灯姑娘伴着茜雪赶来。
晴雯心中一喜,忙要出去,只听左近值房里的婆子叫道:“这位大姐儿,天儿眼瞅着就黑了,角门子要落锁,莫要去得时候长了,免得被锁在外头。”
“诶,我知道了,大娘。劳大娘等我一等儿,说几句话,立时就回转的。”晴雯扬声道。
那婆子尽到了提醒的义务,便不理会,自顾自回了值房。
这边灯姑娘接过晴雯递来的钱,叹道:“没想到有一日我也沦落到这等地步……”
“嫂子只不过动动腿儿,若是小丫头帮着跑一趟,只两个大钱尽够了呢。”晴雯呛声道。
灯姑娘一双桃花眼瞟来,不知想到了什么,指着她“嘻嘻”笑了几声儿,转头走了。
“这么晚了,你叫我来,是有什么急事?”茜雪拉着她问道。
晴雯四顾看看无人,将手中的荷包塞到了茜雪手里,低声道:“莫要作声儿,谁也别告诉。只将这些金银藏在你那里,等我有朝一日出了府,来寻你拿。”
茜雪立时唬了一跳,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冷气,“你真好大的胆子!这里是多少?我回去好对个数儿,等你出来寻我,也好记个账的。”
晴雯苦笑道:“我只随手抓了一把,多少倒不防备。别叫你家里人都知道了,若你有急用,也只管拿去用,不必特特来寻我问询。”
茜雪迟疑了一回,角门子里的婆子又高声唤外头的人回去,晴雯不敢再耽搁,将荷包又往她怀里推了推,回身便进了门。
她自钱箱子里拿的钱,哪里就真个不知道是多少了?不过这托人办事,又是这等敏感的事情,计较得太清楚了,反而不好。
她也想着,若是王夫人继续忍下去,自己也寻个机会试探一下茜雪,探探她对这些银钱的想法。
只此时,除了茜雪,她却也再没有可信得过的人,是好是歹,也就是她了。
过了几日,贾母道近些时候家宅事多,气氛沉闷,很是叫人不大欢喜,便打着王熙凤过生日的由头,撺掇着大家凑了份子请戏办酒。
因着是王熙凤过寿,贾母道不该叫她操持,便将置办酒戏之事交给了东府的大奶奶尤氏筹备。
就连袭人、紫鹃等都出了银子凑份子,晴雯本没有要出,鸳鸯笑道:“如今你在老太太面前最是得脸,若是不出,等老太太问起,怕又不好。
不如你先出了银子,在老太太面前过了明路儿,回头再退给你,好歹这些子也用不完的。”
第146章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晴雯笑道:“你们怎么弄鬼儿,我是不管的。既要我出钱,我只管将钱交了去,给不给的,我倒没计较。”
说着,便依着鸳鸯的话说,凑了半两银子去。
果然,在贾母面前说起,听闻晴雯也凑了半两银子,贾母摇头啧道:
“可怜她一个月才几个钱儿?偏偏也来给你们二奶奶贺寿,是她的孝心。既如此,鸳鸯只记下来,每月打我的月例里头拿出二两银子一吊钱来给晴雯,她本就是我这里的丫鬟,月例打从我这里出,也不算逾了礼。”
一旁的王夫人面色青白,紧紧抿着唇,只将手中的佛珠捻得越发的快。
“哎哟哟,我就说老祖宗看上的人儿怎么会错?本来她也不是宝兄弟跟前儿的一等丫鬟,哪里就轮到她凑份子了,可怜见儿的。不过这回倒是沾了我的光,一下子跃了几阶梯子,回头啊,可得叫她好生请请我。”
王熙凤笑得前仰后合,爽朗的笑声传到了屋外,将贾母逗得合不拢嘴,指着她笑骂道:
“可见这要给谁赏些什么东西,还得背了你这猴儿,若不然,前边儿赏下去,后头就要被你打着‘沾光’的名头占了去。”
“老太太这话可是不对,您给她抬了月例银子,纵然全拿出来请我,难道下个月,下下个月,下下下个月的月例银子还能少了她的不成?
瞧瞧,这还没怎么样呢,老太太倒先护起人来了,可怜只我一个没人爱的,只配在老太太身边儿站着,费尽浑身解数,也爬不到老太太心里去呢。”
一屋子人瞧着她耍宝,皆都被逗得哈哈大笑,薛姨妈笑着招手道:“好个巧嘴儿的凤丫头,老太太不疼你,还有我疼你,快过我这边来——”
荣庆堂这一幕,晴雯还不知道,却见袭人的面色怪异,打从外头进来,抬头瞧了她一眼,便默默走开。
晴雯一头雾水,不知道她这是碰见什么事儿了,不过如今两人同居一屋檐下,却是各自安稳,平常无事,也不说那么多。
晴雯不欲生事,转身就要回自己的屋子,明儿开始是她和麝月值夜的班,今日还当要好生收拾了东西,挪到里间榻上。
还未走出多远,便看见一群小丫头簇拥着秋纹走进来,看见她,秋纹眼睛一亮,拉住她便道:
“我原说咱们屋子里有一个二两银子的姨娘也够了,没想到如今你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老太太开口从自己的月例里头拿出二两银子一吊钱给你,往后,再不是她一个人吃独食儿了——”
秋纹的眼睛往里间瞟了一眼,怪声怪气地道。
似她这般谁得势就跟谁好的小人行径,晴雯十分瞧不上。
但越是这样的人,便越不能在面儿上得罪了她。
是以她面露惊讶,疑惑道:“你们这又是哪里得来的消息?莫非是因着快到了发月钱的日子,在哪里听了风言风语的便当了真?”
秋纹笑道:“哪里是什么风言风语,我们几个都才从老太太院儿里来,亲耳听见老太太自己说的呢。你信不信的倒也罢了,反正回头鸳鸯定会来寻你说道。”
晴雯面上微微带着些得意,却又垂眸不叫人看见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焦急、愤恨、无奈等情绪交织在一起,在她的脑海中不断盘旋,直叫人头昏脑胀。
后头秋纹又说了两句什么,晴雯却已是听不真切了。
真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贾母定是听说了王夫人给袭人提了月例的事,只是你们婆媳斗法,又何必拉上自己这个可怜人?
晴雯只觉得遍体生寒,却又如缚网之鱼,半分挣扎不得。
不一时,鸳鸯平儿几个大丫鬟也过来与她道喜,晴雯苦笑:“这哪里算什么喜事?不过是老太太念着旧情,抬举我罢了。”
“若照你这样说,我们服侍老太太年数还久些,怎么不见她把自己的月例银子赏了我们,偏偏抬举你,难道我们还不如了你不成?”
琥珀吃吃地笑,上前架了她的胳膊要呵痒。
晴雯连忙要闪过,却不想那边还有帮凶,一行人旁的不说,先将她按在榻上闹了一番,方才罢了手。
“琏二奶奶说你沾了她的光,要你请她呢。”平儿笑道。
晴雯看了她一眼,“琏二奶奶说请我还好多次呢,这回可抵过一回去了。”
“瞧瞧,瞧瞧,原来最精明的丫头在这里,往后你们可不能说我了。”琉璃指着晴雯笑得站不住脚,还是旁边的鸳鸯扶了她,才不至于跌了跤。
又这样闹了一回,鸳鸯突然发现,“怎么不见袭人?”
“不知道犯了哪块儿的心病,在里间睡觉呢。”秋纹笑吟吟的,说出来的话却冰冷。
鸳鸯转头去里间寻了袭人,一问之下方知,原来她心口疼的毛病又犯了。
“我这是老毛病了,你莫要同旁人说,万一叫老太太知道,只怕又要说我轻狂——”
袭人的声音越发低沉,鸳鸯叹了一口气,轻轻拍抚她的背脊,好半晌,才开口道:“老太太那里,我已尽力帮你说了。只你也知道,咱们老太太虽年岁大,却不是个糊涂的,再多,我也做不得什么。”
“我知道,这样已经很是谢谢你了。”袭人趴在床沿儿不敢抬头,她当想得清楚,从她向王夫人投诚的那一刻,这位富贵一生,又极为睿智的老太太早晚看穿她的把戏。
已经踏上了不归路,再想太多已是无用,想着宝玉,袭人不免心中酸楚。
每日里直将自己的心都掏了去,又换来什么?
到底是自己心甘情愿的,怨不得别个。
如今她与晴雯才是真正在这府里要争个你死我活的位置,可除了宝玉的情意和王夫人的认可,自己在老太太面前,原来的香火情分早随着她选择王夫人的那一刻便烟消云散了去。
只此时再后悔,半分作用也没有。
王夫人给她提了月例,定了身份,如今老太太依葫芦画瓢也来上一回,夹在中间难受的,是她们。
第147章 劫难逃宝珠落泥潭
尤氏把袭人、晴雯等凑份子的钱一一都退还了回来。
袭人本还不收,尤氏道:“你们每个月才几个钱?纵然有多的,难道不存些下来以后使费?何必在这样的事情上充大头。”
袭人无奈,只得收了,晴雯笑道:“还是大奶奶体谅我们这些人。”
尤氏笑道:“你这一张巧嘴,真真叫人爱得紧,怪道老太太这样喜欢你,你看看满府里头,哪个丫鬟的月例银子是打老太太这份例里出的?”
“那是老太太心善,我再巧,还能巧过几位奶奶和老太太身边儿的姐姐不成?不过是老太太见我表哥没了,怜惜我没个亲人,怕我心里难受罢了。”
尤氏笑说了几句,便带着侍妾走了,
袭人手上拿着宝玉一个青色白莲的肚兜,低头绣着不说话,原来的老好人,如今竟是连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可见贾母这步棋走得着实狠辣。
只是这样一来,自己想躲也没处躲了。
晴雯施施然出了怡红院,要来的躲不过,那就痛快迎击!
如今自己的银子也交给了茜雪保管,出府的事情也该当尽快打算了。
潇湘馆外,尤氏身边的小丫头杨枝正同雪雁站在石头上去够竹林一旁桂花树上的桂花,看见晴雯过来,笑眯眯招手叫她。
“你们可消停着些吧,一会儿踩空了脚跌下去,看疼着谁?”晴雯在潇湘馆住了些日子,与雪雁早十分相熟,说话也不拐了弯子。
“晴雯姐姐,你还记得小翠吗?”杨枝跳下来,轻声问道。
晴雯心中一动,道:“记得,不是宝珠姑娘身边侍候的丫鬟吗?”
杨枝左右四顾,实在按捺不住八卦之火熊熊燃烧的心,凑过来道:“现在哪里还有什么宝珠姑娘,小翠叫大奶奶接回来啦。”
“那宝珠也接回来了?”晴雯忙问。
杨枝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现下珍大爷早将她忘到了爪洼国去,哪里还有人认她这个姑娘?”
她又凑近了些,声音越发低了,“听小翠说,她现下与街上的暗门子没有半点分别——”
“什么是‘暗门子’?”雪雁疑惑问道。
杨枝面上一红,支支吾吾,晴雯对这些事也一知半解,不知该如何作答。
雪雁看看晴雯,又看看杨枝,恰紫鹃和莺儿从里头走出来,雪雁上前拉了她问及此事,莺儿“扑哧”笑出了声。
“好端端的女儿家,问这个作甚么?小心林姑娘听见了打你。”
“林姑娘平日里最是好性儿,无缘无故的,打我作什么?定是你们平日里在外头拿我们姑娘玩笑惯了,把她没有做过的事情都安在她身上,传来传去的,竟都传成这个模样,我还没寻你们说话呢。”
雪雁蹙着眉头气呼呼地道。
莺儿一张脸登时胀得通红,跺着脚转身就走,“我好心提醒你,你却这样说,以后我再不敢跟你说话了。”
紫鹃忙拉住她,温声道:“好妹妹,我们实不知道那什么‘暗门子’是哪样的事,你只告诉我们就是了,怎么就生起气来?”
莺儿红着脸叫她附耳过来,悄声说了,紫鹃一张面登时也泛起红晕来。
“这不是什么好东西,叫人听见,可是要笑话咱们的。叫我说,你们也莫要这里说甚么,快些进去服侍姑娘们是正理。”
晴雯瞧着她二人形容,心中早就猜测了几分,再加上之前曾听小翠和杨枝说过些子。
这宝珠,怕是没有敌得过静虚的算计,把自己的身子折了进去。
看来府外头,单身女子确实难以生存。
不过,除了宝珠,还有绣橘的姐姐,已经改名“春梅”的绣萍也在西廊上赁了赖嬷嬷的屋子,若是自己有幸能出去,跟她搭个伙,不知道她能不能同意——
可见这人当真是经不起念叨,晴雯才进屋,便看见迎春身旁侍立着的,不是绣橘,又是哪个?
绣橘也看见了她,露出一抹笑来,就算是打了招呼。
晴雯向她使了个眼色,绣橘将手里捧着的东西塞给司棋,司棋小声骂道:“又哪里野去?眼瞧着姑娘心情不好,你还有心乱逛……”
绣橘朝着里间指了指,“我又不曾走远,等会儿你唤我一声儿,我就来了。”
司棋无奈,只随她去了。
“我只知道姐姐前些日子认了珙四奶奶做干妈,跟着她绣些粗浅的东西拿去卖钱,只是她技艺到底粗疏,挣的钱还不够她自己的嚼用呢。”
绣橘坐在榻上和晴雯头碰着头,小声说话,“我托了茜雪把手头儿的银子给姐姐带去了,好歹叫她撑过这些日子。茜雪也说,若她实在不是做绣活儿的料子,就在家里包包子,茜雪去卖,也是个路子。”
晴雯点头,“茜雪是个厚道的,春梅姐也是遇上好人了。”
“是啊,不光只是茜雪,还有她嫂子、珙四奶奶、荇大爷和芸二爷,都是难得的好人,但凡他们中间有一个不好的,我姐姐这条命都保不下来——”
“你姐姐不是没了吗?”莺儿的声音突兀响起,将二人吓了一跳。
“我表姐。”绣橘脱口而出,忽又想起来宝钗和莺儿主仆常游走到贾府间,下人间哪家与哪家联络有亲,没有她们不知道的。
自己随口说的这话,若是莺儿回去同宝钗说了,以宝钗那般细腻的心思,说不得推敲下来便能发现里头的猫腻。
“不是十分亲近的,早年随着姑太太嫁到了别家去,如今寡居在京城,上回来府上瞧我,才又说上话的。”
“我说呢,你家只有你和你姐姐两个女孩儿,我还道你哪里又来的姐姐……”
莺儿笑吟吟坐了下来,雪雁拿了打络子的线给她,问道:“上回看你打的梅花结与我们平日打的不一样,到底是哪里的巧思,快教教我。”
“你叫我一声儿‘师傅’,我就教你。”莺儿在手上绕了线,偏着头得意地看着雪雁说道。
趁着她两个说话,绣橘轻轻扯了扯晴雯的衣袖,两个人从后门处绕了出来。
第148章 寻退路晴雯试绣橘
“我也不瞒你,如今老太太把我架在火上烤呢,说不得什么时候太太就要拿我作了筏子,杀只鸡给猴儿看。我也是想跟你打听打听,若我有法子出府去,能不能跟你姐姐住在一处——
你放心,我出院子的赁银,这样,你姐姐只消挣她自己的嚼用,你这边压力也小上许多。”
晴雯原不打算同任何人说她出府的打算,所谓事以密成,这事还不曾做,便嚷嚷的满大街都知道,那她什么事也别想做成了。
可是若不说,遮遮掩掩的问绣橘事情,再请她帮忙,如果她真个做出这样的事情,怕不是头一个要先把自己膈应死。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这事打从绣橘这里泄了密,那样的话,就算自己命不好,重生一回,也不曾改变了自己必死的命运。
不过说来,人生一世,早死晚死还不都一样,只要她还是她,重生的这些日子,便都是赚来的。
绣橘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满是惊讶,“老太太如今这般看重你,太太为何要拿你作筏子?那样岂不是就同老太太作对了?”
晴雯轻笑,王夫人只是不敢明面儿上做忤逆婆母的事,可暗地里的小动作却从来不断。
加之如今贾政与她分崩离析,连正房太太的体面都不肯给她了,谁知道什么时候王夫人心思压抑之下爆发,不管不顾的闹将起来怎么办?
她们神仙打架,自己这底下的小鬼遭殃,若想自保,只能退步抽身早。
虽没有要瞒绣橘的意思,可晴雯也没有把事情剖白清楚的意思,只粗略同她说了自己的猜测。
绣橘点头道:“是了,这女人心,海底针,正房太太要发疯,就算有人能拦得住,可是下人里头死个把人,又算得什么大事情?”
就如同当初邢夫人铁了心要绣萍死,纵然大家都知道那个“莫须有”的奸夫疑点重重,一个连正经姨娘都算不上的通房丫头的死活,又有谁在乎呢?
现在贾母和王夫人两尊大佛斗法,晴雯和袭人夹在中间,若是王夫人赢了,袭人如愿坐到“内定姨娘”的位子上;
那要是老太太赢了,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晴雯可没有想过要给贾宝玉做通房姨娘小老婆的。
“难道你真的一点儿也没有心动?”绣橘笑着捅了捅她柔软的腰肢,嘻嘻笑问道。
晴雯白了她一眼,“春梅姐的遭遇还没有叫你认清咱们这些人的命运?最好的就是脱了奴籍,做个自由人。哪怕是在外头冻死,饿死,也比在这府里天天勾心斗角要强上许多。”
绣橘看她一脸唏嘘,似有所悟,“下回我要是见了我姐姐,就帮着你问一问,若是她肯,到时候就寻了可靠的人把你接过去。”
“不着急,怎么也要等我先出了府。若是出不了府,死在这里头,说再多也没有用。”
晴雯摆摆手,洒然说道。
绣橘忙拉了她的手,急声道:“快说‘呸呸呸’,坏的不灵好的灵!哪里有人这样说自己的,当真是一点儿避讳都没有。”
看着她瞪着眼睛嗔怪地盯着自己,晴雯心头一暖,手不自觉的便抚上了她的肩膀,拍了两下。
“人生无常呢,谁又知道明日会遇见什么样的事情呢——”
探春和宝钗在下棋,迎春怔怔坐在一旁,黛玉接过司棋递过来的果子,浅笑着说:“多谢你,我身子不好,只这一个,也就够了。”
这时,李纨带着智能儿进来,惜春一看见小尼姑智能儿,便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你师父越发拿大了,往常半个月来府里一趟,如今都两个月了,才带你来一回。”惜春抱怨道。
智能儿笑道:“如今快到中秋,又重阳,再往前还有下元节,做法事,点香烛的人都多,师父一时走不开。不过姑娘若是想我,打发人去接我不就行了?”
惜春想了一回,才笑了,“也是,下回我就求了琏二嫂子,叫她使唤人去接你。”
这一幕恰被进来的晴雯和绣橘看见,晴雯是知道智能儿在静虚手下,逃不过做那些子肮脏事情。
只她也是身不由己,不好怪责,可她平日里与惜春玩得最为和乐,不知道有没有在东府这位姑娘面前说些什么——
惜春拉了智能儿出去踢毽子,晴雯打从她们身边过去,智能儿明晃晃的光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怡红院里,李嬷嬷这里摸一摸,那里瞧一瞧,撇了嘴道:“我就知道,一没人管着了,你们这些小蹄子水也不烧,地也不扫,只有宝玉乐意惯着你们这些人。
回头我定要与老太太念叨一回,这下人就要该有下人的样子,只将自己做了主子,一天天恨不得脸也不洗,只在床上歪着,不如早早儿遣散了去,白费粮食——”
袭人听着她唠叨,心烦不已,又怕回了嘴勾得她更多的话,只敷衍着应声。
一旁新来的彩蝶挑了眉毛看着眼前这个徐徐已露出老态的嬷嬷,道:
“嬷嬷既已出去了,管我们日日在这屋里做什么呢?若是嬷嬷实在放不下心,不如回了二爷,将嬷嬷再请回来,也好叫我们也跟着学个眉眼儿高低的不是。”
李嬷嬷气道:“你是哪里来的浪蹄子,也敢来说我?当日老娘在老太太跟前儿侍奉的时候,你个小娼妇还不曾从你娘肚子里爬出来呢,如今也敢来要我的强?”
彩蝶被她骂得脸上下不来,不由也沉了面色,呛声道:“你老人家自有几分体面,如何又被撵出去了呢?既然被撵了出去,无事又来院子里晃悠作什么?
旁的人不好说你,我却不能不说。这院子里头件件样样儿都是值钱的东西,若是丢个一两样儿,寻到了嬷嬷头上,到时候怕是几辈子的老脸都丢干净了。”
这下可把李嬷嬷气坏了,颤抖着手指着她各种污言秽语往外倒。
秋纹和碧痕几个躲在隔间里头望着外面吃吃的笑,袭人听不下去,只好站起身过来。
第149章 捉奸双贾琏杀凤姐
“怎么能对嬷嬷不敬?如今咱们院子里的人,真真是越发管不得了。”
袭人面色苍白,抬手撩起额前一缕发丝,纤细的手指将其勾到脑后,有气无力地说道。
李嬷嬷见她出来,立时瞪了眼睛,“就你这下作的小娼妇带的头儿,哄着宝玉不理我,打量我不知道宝玉被你哄得天天在背后骂我,这会子又装那勾栏作派勾引谁呢?”
袭人面上胀得通红,哭道:“我不出来,嬷嬷说这院子里的人没人管。我出来了,又骂我,直叫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不如一头撞死了去,大家干净——”
李嬷嬷越发不得了,举着拐杖要来打她,恰被回来了的晴雯看见,连忙上前去按了李嬷嬷的手。
“嬷嬷,可使不得,仔细手疼。”晴雯看了袭人一眼,只见她撇了头不看自己,站在一旁抹泪,暗叹一声。
“方才我见周大娘从园门口进来找嬷嬷,说是赖嬷嬷来陪老太太说话,老太太留了饭,置办了酒席,这会子琏二奶奶满府里找嬷嬷陪客呢,若是在这里打了,跌了,岂不少了几口好酒喝?”
晴雯一边劝着,一边连推带拽的拉着她出去。
往常李嬷嬷来怡红院几回,晴雯对她都十分客气,因此也拉着她诉苦,道是袭人教出来的小丫鬟作践她,一脸老脸都要丢尽。
晴雯敷衍应着声儿,将她交到小丫头佳蕙手里扶着,“快扶李奶奶到老太太屋里去,老太太找李奶奶好一时了呢。”
送走了李嬷嬷,晴雯回到怡红院,看见彩蝶正低了头收拾李嬷嬷方才砸坏了的东西。
秋纹和碧痕在一旁瞧着,满脸的兴灾乐祸之意。
“叫李嬷嬷在这里闹翻了天去,于咱们又有什么好处?回头老太太面前告上一状,难道大家都想家去了?”
晴雯自去拿了扫把过来帮着清理,一边蹙着眉头嗔道,秋纹和碧痕如今服她,听她说得有理,连连点头,忙上前来帮手。
“你的手最是该保养着,这样的粗活儿,还是我们来做的好。”秋纹腆着一张脸笑对晴雯道,晴雯看了她一眼,无奈叹气。
“大家都是一个院子里头做事的,她不好,难道你就能好了?咱们私底下有什么龃龉,自家背着嬷嬷和管事娘子处理就是,何必这般瞧着那位明明动了气,还在这里看笑话,像什么样子?”
秋纹和碧痕还不曾说什么,彩蝶却扭头走了,秋纹挑了眉,拉着晴雯道:“你看看,你看看,我就瞧不得这小蹄子的轻狂样儿,打量这院子里就她们几个呢,咱们都不算人!”
晴雯也不知那个新来的丫鬟又是因着什么对自己这般敌视,不过她现在一心只想着出府,不管她是与自己和也好,不和也好,都不在意了。
因此,晴雯只摆了摆手,便回去了自己的屋子里头,拿出箱子里的针线做。
次日一早,宝玉便出了门,贾母叫人来看过几回,也不见他回来,便嘱咐袭人、晴雯几人,只待他回来了,便叫他去荣庆堂给王熙凤贺寿。
快到吃饭的时候,宝玉才悄摸进了院子,晴雯一看见他,便道:“哎哟,祖宗,老太太那边儿找你快都冒火了,不知哪里去了,也不知道说一声儿。”
宝玉朝她挤眉弄眼道:“你再猜不出我去了哪里,只等我与琏二嫂子贺了寿,回来再同你说。”
说罢,便带着袭人去了前头,晴雯转头,看见麝月立在里间门前,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眼神深邃,不由心头一跳。
“你这是,做什么呢?倒把我吓着了。”晴雯强笑道。
麝月嘴巴嗫嚅了几回,却没有说话,只转头要走时,悠悠道:“你若是筹谋着什么事,好歹做得机密些——”
晴雯连忙叫住她,谁知道麝月并不想与她多说,却是唤她,脚步却越发快了起来。
晴雯自忖自己瞒着人的,不过是想离府一事,而这事她除了同茜雪和绣橘说过,并不曾与旁人说过半个字。
这事情,麝月定然不会知道的,那她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晴雯想不明白,就此丢开手。
若她要对自己的谋划不利,定然不会这样直白来提醒自己,有心算无心,自己还能算得过她?
既然她来说了,不管两人之间现在的关系如何,她都不会做对自己有害的事情。
对于麝月这个人,晴雯自觉自己是有些了解的。
她低了头做针线,在宝玉的衣服上头练起了排针绣,等自己出去,一针一线都要钱,怕就舍不得这样练了。
忽一时,坠儿乍乍呼呼跑进来叫道:“不好了,琏二爷要杀二奶奶了!”
一嗓子把屋子里的人都唤了出来,抓住她问是怎么回事。
细问之下方知,原来王熙凤今日吃多了酒,便在贾母面前告了罪,回去歪一会儿醒酒。
没想到竟撞见贾琏和鲍二家的在书房里头偷情,若只是这样倒还罢了,鲍二家的怂恿贾琏扶正平儿,正好被王熙凤听见了。
“当时啊,琏二奶奶就打了平姑娘一巴掌,平姑娘的脸立时肿得老高。二奶奶又一头撞到琏二爷身上,琏二爷恼了,拿了剑要杀二奶奶,二奶奶就跑去寻老太太——”
坠儿说得绘声绘色,仿佛自己亲眼所见一般。
晴雯对这件事情有印象,王熙凤的生辰正日子,满府里女眷都坐在一处,贾琏就那样闯了进来,将小夫妻房中的事暴露于大庭广众之前。
邢夫人对王熙凤的态度,便是自那日开始转变的。
以前邢夫人虽阴阳怪气给王熙凤些脸色看,到底还是顾忌着她现是西府里头的当家人。
可自那一日起,就算是当着下人的面,邢夫人也多次言语挤兑王熙凤,给她没脸。
许是操劳太过,亦或者积郁于心,王熙凤的身子越发的差了,隐隐约约听说,好像得了什么“下红之症”。
晴雯的心略有些酸涩,这女子总以夫为天,可她的夫,并不只想当她的“天”。
第150章 思旧人祭奠空装样
一如前世那般,王熙凤扑到贾母怀里,被贾母护住。
贾琏执剑进了正房,却不敢真个将人杀了,只作个样子罢了。
不过是服了个软,与王熙凤赔罪认了错,此事也就揭了过去。
反是什么也没做的平儿受了无妄之灾,被宝玉带到怡红院重新梳妆理鬓,宝玉殷勤拿了自己做的胭脂与她用,袭人也拿了自己不大穿的衣裳出来。
一行人把平儿照顾得妥帖,不多时,李纨唤人来将平儿叫走。
宝玉坐在椅上,叫斟茶来,晴雯倒了茶水过去,因问道:“你今儿是去了哪里?不是说回来了同我们说吗?”
宝玉闻言,微微勾起的嘴角立时又耷拉下来,叹了口气道:“怕是你们都不记得了,今日恰也是金钏的生日呢。”
晴雯听了,不由气道:“这人都已经没了,还说这些子做什么?知道宝二爷是个长情的人,倒也不用不着到咱们面前来说这个。”
说罢,一扭头便走了,也不管他在后面叫得急。
宝玉不知自己哪里又惹了她,委委屈屈抓着袭人的手唉声叹气。
袭人心中不耐,也不好将他甩开了去,便道:“金钏活着的时候遇见她,总不大瞧得上。如今她去了,你偏又提起她,又有什么意思?莫说她生气,便是我,心里也是不大高兴的。”
宝玉怔怔,半晌后方道:“原来这人的心里总没法子装下所有人,也不是所有人都为了我。如今,我也只有你同林妹妹了。”
袭人微微一愣,心中泛起酸涩,忍不住红了眼圈。
她自来是认定了宝玉的,不然也不会同王夫人说那些话。
只是贾母更喜欢长相娇俏,心灵手巧的晴雯,又一心认定她是宝玉的福星,如今只差捅破那层窗户纸,到时候,破了身子的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似这样的话,她在心里早问了自己无数次。
她定然不能在贾母面前分辩自己已经是宝玉的人,就连王夫人面前,也不敢露了半点口风。
世家大族的少爷睡个把子丫鬟又算什么了不得的事?只是宝玉年纪尚小,贾母早就吩咐过不叫他早早泄了元阳。
若是这事闹将出去,怕自己只有以死谢罪,才能平息了贾母和王夫人的怒火。
可是自己往日争强好胜的,事事都要比旁人做得好,难道只是为着到了年纪配小子不成?
思及此处,豆大的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从袭人的眼中滑落,将宝玉唬得立时起了身,扶住她问:
“好端端的,怎么哭了?难道也是我说错了什么话,惹恼了你不成?”
袭人哭着摇头,泣不成声。
这时,彩蝶自外头撩了帘子道:“宝二爷怕是还不知道,今儿李奶奶过来,把袭人姐姐好一顿骂,说什么袭人姐姐勾搭主子学坏,要告到老太太那里呢。”
袭人忙道:“李奶奶的话哪里是这个意思,你可莫要在这里拱火了。”
宝玉听了那话早已气极,抓住手边的茶碗狠狠便摔在了地上,扭身就往外走。
“我不知道她是你们哪门子的奶奶,不过仗着我吃过她几日奶,一个两个的将她捧到天上去。既她这般愿意在我屋里作威作福,索性我回了老太太,将她请回来供起来才是正理——”
袭人哪里敢叫他就这样直挺挺跑过去撒气,连忙在后边儿跟上。
彩蝶不曾想到宝玉这般大的气性,抱着廊柱瑟瑟发抖。
素日这样的事情都是秋纹和碧痕做得多些,如今看着彩蝶这般形容,竟也十分瞧不上。
“既没那个本事,谁叫你替人出头?难道她自己没有嘴去说,偏你是个机灵能干的,主子面前都能搬弄是非了。回头老太太恼了,先一个就拿你开刀,瞧你这般上蹿下跳的张狂样儿……”
两个人围着她就是一顿奚落,彩蝶心中愤懑,却不敢与两人回嘴。
宝玉终在王熙凤的院落旁被袭人追上,袭人死命拉着他的袖子劝道:“二爷若真个要去回了老太太把李嬷嬷撵了,倒不如先把我撵了的干净!”
“她几次三番进我的屋子骂你,吵你,如今我不过是叫她回家荣养,难道老太太也不肯?又怎么会怪到你身上?”
“前一回因着吃茶撵了茜雪,难道二爷还不明白吗?咱们家对教养过主子的奶嬷嬷都是敬重有加,怎么到二爷这里,便几次三番要撵李嬷嬷走?
但凡是人心多思多想一回便知,定是二爷身边的丫鬟怂恿着二爷把负有教养责任的李嬷嬷撵走,日后怡红院里再有什么事,定然都是我的不是。
若二爷真个这般做了,先我一个一头撞死在这里干净!”
眼瞧着面前的袭人哭得梨花带雨,宝玉冷静下来,也觉得无趣。
“不管我要做什么,你们总是这个拦,那个劝,我白活了十多年,竟丝毫不能依着自己的心思做主。罢了,罢了,就此往后,我也不管你们了。”
他口中念叨着,转身回了大观园,袭人跟在他身后,却见他不往怡红院的方向走,转而走上了满是翠竹的那条小径。
袭人站在当地,任由眼泪打湿了芙蓉面,她此时又何尝不是心如刀割?
恨自己不过只是一个身不由己的丫鬟身份,生死都在主子手里捏着,半分由不得自己。
她一心只盼着宝玉将她放在心上,可宝玉真要为她出头的时候,她又这样拦着。
袭人哭坐在一旁石上,暗暗垂泪,到底要她怎么样,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如今贾母步步紧逼,不知什么时候便要将晴雯的身份过了明路。
先时别人看着王夫人赏她,都以为宝玉身边早晚有她一个姨娘的位子。
可如今贾母开了口,王夫人也要往后站,众人的态度变得暧昧,想看看她和晴雯到底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虽许久以前,晴雯便说过不会给宝玉做姨娘的话,可是她同她一样都是银子买回来的下人,主子有命,哪里有说“不行”的道理?
第151章 赖嬷嬷喜宴升官酒
袭人本没有要恨晴雯的意思,可是贾母的身份太高了,而她的心里,又太压抑了。
压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她在石上呆呆坐了一会儿,方才起身往回走,却不防与一人迎面相撞,忍不住叫出声。
“哎呀,是袭人姐姐!”袭人定睛一瞧,是怡红院里的小丫鬟佳蕙,手上拿着一个空的托盘,不知要往哪里去。
“是有什么要紧的事,竟跑得这般着急忙慌的,可是前头散果子,怕少了你的不成?”
袭人贤名在外,小丫鬟都知道她是院子里头一个的和善人,此时就算撞了她,也不害怕。
佳蕙嘻嘻笑道:“小红说赖嬷嬷家里盖了新园子,请琏二奶奶去吃酒看戏呢,琏二奶奶已是应了,就是不知道要带了谁去。袭人姐姐,若是宝二爷要去,定要带了你,你带上我做些跑腿儿打杂的事可好?”
袭人怔了怔神,一时没有答言,佳蕙瞧她不说话,怕她不应自己,便又跑出去寻小红。
如果是以前,宝玉出门,做为他身边唯一一个一等大丫鬟,袭人想要随行,定没有人跟她抢。
只此时晴雯才是贾母眼中的香饽饽,连自己都要靠后站的。
她心灰意冷回去,正看见晴雯身着青缎掐牙背心,下面是白绫素裙,头上戴着一支蝶戏双花鎏金镶宝石银簪,簪边一朵小小的珠花颤巍巍地随着她的动作摇晃。
乌云堆鬓,肤白胜雪,小巧圆润的下巴在阳光下似透明的一般,悬鼻之下多一分则嫌大,减一分则嫌小的朱唇红润如夏日的樱桃,眉目间尽是风情。
而她,袭人忍不住抬手抚了一下自己的面庞,她一向以忠厚老实,行事稳重而得贾母的看重,长相上一向是不讨巧的。
贾母最喜欢娇柔又有趣的女孩子,所以,她才会把晴雯给了宝玉。
自己又争什么呢?
袭人右手拿着帕子捂在心口,只觉得里头阵阵刺痛。
心事重生的她才要往里间去,却听得院外一阵脚步声急响,周瑞家的带着小丫鬟过来,笑眯眯地道:
“过几日老太太和太太要琏二奶奶带了哥儿和各位姑娘一起去赖家吃酒,宝二爷这边,就由你和晴雯跟着。太太叫我同你说一声儿,莫要穿青绿色的衣裳,免得同她家里的丫鬟混着了。”
袭人忙应了,周瑞家的又嘱咐几句,对一旁的晴雯问都没问一声儿,转头走了。
袭人想了想,还是去同晴雯说了一声儿,晴雯轻笑道:“你也太老实了些,我又不聋,坐在这里还能听不见?”
顿了顿,她又道:“虽说是叫咱们俩都去,你也知道,我素来是个不灵活的,照顾宝二爷的事情还是要落在你身上。你瞧着咱们院子里有谁是个机灵的就带过去,免得到时候人不凑手。”
这话听在袭人耳中,就好似晴雯在同她说:“宝玉还是你的宝玉,我是没有想过染指的,你若不信我,只管带了自己信得过的人去,我远远避开就是了。”
她心中微微酸涩,却又不敢实实地信了。
晴雯见她面色迟疑,也不同她多说,起身拿着东西离开,在门口又停下脚步,向里头笑道:
“有句话我还是要提醒你,那个彩蝶,实不是什么聪明人,你若要带她的话,还要想清楚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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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嬷嬷是贾府的老家人,膝下两个儿子分别是东西两府的总管,若论起下人间的体面,再没有比得过她的了。
如今除了偶尔进西府与贾母念古,平日里也似个老封君一般在家里有人伺候着。
她的孙子赖尚荣被主子赏了出身,读书也算争气,走了贾家的路子,得了个选官做。
这回本是来请了王熙凤赏脸过去热闹一番,偏宝玉听见,闹着要一起去,王熙凤哪有不依的,一来二去的,就把几位家里的姑娘也一同带了去。
赖嬷嬷家的园子比之大观园小了许多,却胜在精巧,处处费着心思。
王熙凤带着一行人逛了一圈儿,也就逛得差不多了,赖嬷嬷便使人请了王熙凤到二楼看戏。
晴雯趁着众人不备,悄悄走至僻静处,拉了一个赖家的丫鬟问:“好妹妹,你们家园子的角门可通着外街?我们姑娘似是听见外头有卖糖人儿的,叫我去瞧,可惜我不认路——”
那丫鬟嘴角点着一颗痣,看起来年岁不大,再加上赖家的规矩亦没有贾家大,小丫鬟俏生生道:
“姐姐是要出去买糖人儿?我带着姐姐出去,且跟着我来就是了。”
小丫鬟将她带到角门处,与守门的婆子说了两句,婆子皱眉道:“哪里有听见卖糖人儿的过呢?”
“我家姑娘听得不真切,只是实在想要糖人儿,叫我好歹出去看看,若能买回来,也是了了一桩心事,免得心里总惦记着呢。”
小丫鬟抿嘴笑,想不知是贾府里头哪位娇滴滴的小姐犯了嘴馋的瘾,只这糖人儿买回来,她又要如何遮掩了吃呢?
不过昨日家里的管事嬷嬷早敲打过她们了,贾府的人自有一套规矩,叫她们只好生敬着,不管她们做什么,都不要违逆了,免得惹了人笑话。
这小丫鬟也是新来赖嬷嬷府上没多久,若是再多几日调教,她也该知道,如果晴雯打从这里出了门被拍花子的拍走了,她赖家也是要担责任的,怕她有几条命也不够赔。
晴雯打从门里探头出去,左右看了看,“咦,明明将才姑娘说听见卖糖人儿的吆喝声,怎么不见了呢?”
“想是姑娘听岔了,将才并没有什么卖糖人儿的打从这里路过呢。”守门的婆子陪着笑说道。
晴雯回头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道:“赖家都是这样教下人的吗?哪里能说姑娘有错,一点儿规矩都没有。”
那婆子因着贾府的名头被她唬住,眼见她一双脚踏出门外,才回过神来,上前要劝,却见晴雯回头,冲着她们狡黠一笑。
“我出去瞧瞧,你们可莫要声张,惹了姑娘不高兴,仔细你们的皮!”
第152章 险惊魂街头遇拍花
婆子和丫鬟一愣怔的功夫,晴雯提着裙子便跑到拐角,转眼没了踪影。
两人回神,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这可坏了事了!
“哎呀,她就这样走了,不会是跑了吧?”丫鬟和婆子勾着头往外看,哪里还能看见什么。
“不会,咱们的身契都还在奶奶手里捏着,更别提她们了。何况贾府的日子不知比咱们好过多少,听说就是主子面前得脸的丫鬟身边还有小丫头伺候,过得比平常百姓家的小姐还好呢。
她许是真个替哪位姑娘寻买糖人儿的去了,咱们也莫声张,要是叫老奶奶和奶奶知道,怕不是要先拿咱们俩开刀。”
婆子说一句,丫鬟便点点头,不一时便将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一般,两人鬼鬼祟祟四下里望了望,见没人注意这边,连忙将角门虚掩上。
“你快去里头伺候着,若她回来,我就放她进去,到时候神不知,鬼不觉的,谁知道呢?”婆子催促丫鬟道。
丫鬟皱起了小脸儿,“要是她真的不回来了呢?”
“呸呸呸,哪里有不回来?莫说这样的丧气话,她定是要回来的,你快些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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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说晴雯到了街上,再不似先前那般隔着马车上的帘帐去看京城的繁华景象,一切都是那样的新奇,就连心绪也如同碧蓝的天空一般,豁然开朗,喜悦顿生。
若此刻真的能够自由自在的行走在这天地之间该多好!
晴雯回头仔细记下了赖家的胡同和周围的景象,这才跟着行人往大街上行去。
这是她早就想好的一次冒险,不再是似被拴着脖子的狗只能围着贾府打转,她想真切的去看一看,自己向往的外面是什么样子。
她跟着人群来到街上,叫卖声不绝于耳,她站在吹糖人儿的摊子面前,看着他粗砺的手画出精巧的图案,放在嘴边一吹,那糖人儿便鼓起了肚子,好生神奇!
还有那边卖杂耍的艺人,自己离得那般远都感受到火圈的焦灼,他们当真一点儿也不害怕,打从里头钻来钻去的;
呀,那边还有一个人,竟然赤脚踩在刀刃向上的钢刀上,锋利的刀刃在阳光下闪烁着骇人的光芒,那孩子就这样小心翼翼的踩上去,直叫人替他捏了一把汗——
正看得入神,忽然,晴雯只觉得自己肩膀被谁人拍了一下,才欲回头,却眼前一黑,软软地向地上瘫去,失了意识。
不知又过了多久,只听得有人轻声唤自己的名字,好像是个男子,难道自己私自跑出来,被宝玉抓包了不成?
晴雯心里一急,脱口而出,“宝玉,我知道错了——”
唤她名字的声音戛然而止,不一时,又轻轻响起。
“晴雯,是我,你可醒来了?”晴雯此时脑中渐渐清明,这人语声与宝玉一样温柔,但是,他不是宝玉。
晴雯蓦然用力瞪大了眼睛,面前豁然开朗,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她面前,见她醒了,似是松了一口气一般笑了起来。
“荇大爷,这,这是哪儿?”晴雯坐起身来,四顾周围陌生的环境,开口问道。
“我在这附近做事,看见你在街上看杂耍,才要去与你打个招呼,便看见你被拍花子的拍晕了去,正要带走。”贾荇道。
“啊!什么?”晴雯心头一跳,不敢置信地看向贾荇。
贾荇微微笑道:“莫要怕,我拽住了你的胳膊,那人见我认得你,不敢拉扯,自顾自跑了。你如何会出现在那里?”
晴雯面上一红,低着头将自己陪着宝玉去赖家做客,偷偷跑出来的事情说了。
贾荇笑得越发开怀,“我原以为你是不爱出门的——”
闻听此言,晴雯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和痛苦,蹙眉道:“或许旁人愿意做笼中的金丝雀,但我却不愿的。”
她说完这句话,久久没有听见贾荇吭声,不由抬头望去,只见他看着自己的眼神中闪烁着狂喜,面上的笑意遮也遮不住。
“哎呀,我出来定已经许久了,要赶紧回去。”晴雯忙跳将起来,贾荇忙道要送她。
晴雯哪里敢叫他送,一连声的推辞,后来却不过他,才点头应了。
原因无它,她一向不出门,如今又被拍花子的不知带到了哪里,光靠着自己,定是寻不到赖家的位置。
贾荇问清楚了赖家胡同前的特点,心里便有了数,出去外头雇了车,再把晴雯接上。
“听说,老太太十分赏识你,还给你涨了月例——”沉默半晌,贾荇心一横,开口道。
一直掀着车帘看外头的晴雯回头瞥了他一眼,知道这话定是从绣橘姐妹那里听来的。
“又不是我想要的。”她叹了一口气,说道。
联想到她方才说过“金丝雀”的话,贾荇胸口如同被什么东西堵着一般,鼓起勇气开口道:“若你不想要这些,为何不想法子离了西府呢?”
这话似在晴雯的心上轻轻揪了一下,让她一时气息不稳,半晌,方才平复了心情,幽幽道:“你当我不想吗?只是似我这样的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主子才会放人呢?”
“若你想出府,定然是能想到法子的。”贾荇深吸了一口气,斩钉截铁道。
晴雯来了兴致,歪了头问他,“你能想出来什么好法子,不如说出来,我们一同参详参详。”
心仪的佳人用会说话的眼睛看着自己,贾荇纵有千万般的话儿亦堵在了胸口,半晌憋出一句:“一定会有法子的。”
见他不过是书生意气,晴雯不由笑了起来,更如春花盛开一般,贾荇直觉得车内的光线都亮堂了不少。
“也不知道我这辈子,能不能活着打从荣国府里出来,重获自由身。”
晴雯垂眸,声音因为压低而带着几分沙哑,越发在贾荇心头挠了痒痒一般,叫他坐卧不宁。
“你放心,只要你是真心想要出府,我定会帮你想了法子。就怕你,舍不得离了那富贵窝——”
贾荇低低的嗓音围绕在晴雯耳边,直到下车,还如做梦一般。
第153章 窃私语晴雯戏彩蝶
“哎呀,你可回来了!”婆子守在角门这里,里头的小丫鬟出来几回,说是主子们都在说着回去的事了,出去的晴雯还没有回来,直把两人急得要死。
晴雯向着婆子点了点头,轻轻应了一声,就往里走。
恰那丫鬟出来,看见她,连忙急走两步上前,拽着她道:“你们家的姑娘都说要回府了,遍寻你不着,我还说要不要与你家姑娘说一声儿,偏不知道你的名字,也不知道你家姑娘是谁。咦,你买的糖人儿呢?”
晴雯咧嘴想要挤出一个笑容来,最后却瘪了瘪嘴,差点儿哭了出来,“回来的时候碰着人,掉地上碎了。”
“呀,那你家姑娘不会打骂你吧?”赖家的丫鬟关心她道。
晴雯沉默着摇了摇头,随她来到花园子里,绣橘正四下里找她,看见她来,连忙挥了挥手。
“你去了哪里?这大半日的功夫为着寻你,我把他家这花园子都逛了个遍,你躲到哪里去了?”
赖家的丫鬟看着晴雯和绣橘一起站在探春身边,便把她当作了探春的丫鬟,死命盯了几眼,才扭头走了。
晴雯在外头经历了那般凶险的一幕,当时还不觉得,此时冷静下来,身子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抓着绣橘的手冰冰凉。
“哎呀,你这是怎么了?可是病了?”绣橘叫出声,引得探春回头来看,忙压低了声音。
晴雯摇了摇头,努力平复着心情,只是还是无法抑制住微微的颤抖,绣橘担心地看着她,却不敢再说话。
好容易捱到回了西府,探春邀了迎春去贾母处说话,绣橘瞅了个空儿,便去寻了晴雯。
“你实话同我说,先时你是不是存了偷跑的念头?我可告诉你,咱们身契都在太太手里捏着,若是成了逃奴,怕是——”
绣橘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的同晴雯说着,忽然看见屏风后人影一闪,连忙住了嘴。
她捅了捅晴雯,又向着那边高声道:“是谁在那里偷听?快些出来!若不出来,我就来找你了。”
只见屏风后头人影迟疑着向外挪,好半晌,一个神色怯怯的丫鬟眼神闪烁走了出来。
“是你。”晴雯一挑眉,这丫鬟不是旁人,正是前些日子才来,在袭人面前将热灶烧得正旺的彩蝶。
她平日里最是欢喜看人下菜碟,又最能惹事生非,长着一双势利眼,捧高踩低的最是讨厌。
如今绣橘的话叫她给听了去,怕是过不得多少时候便闹得满院子皆知。
晴雯瞪着一双杏眼直楞楞盯着她,直将她盯得腿脚发软,心里害怕,滑跪在地。
“晴雯姐姐,绣橘姐姐,我,我只是在此处躲懒,两位姐姐说的话,我一个字儿也没听见,什么也没听见——求求两位姐姐,饶过我罢——”
一边语音颤颤说着,她一边磕头如捣蒜,瞧着着实吓得不轻。
虽绣橘方才不过只说了那一句,可若是叫府里其他人知道晴雯有偷跑的心思,怕是两个人都落不得好。
绣橘看向晴雯,仿佛在问她该当要如何处置这个瞧起来就不老实的丫鬟。
晴雯垂眸,心里则在要不要放过她这两个答案间徘徊。
若真的要处置了她,必要斩草除根,重生了一回的晴雯并不想做这样有损阴德的事情;
可要是放了她,她跟别人说……
晴雯脑中灵光乍现,嘴角微微上勾,流露出一抹笑意来。
“纵然你同别人说,又有什么关系?我现在好好儿的在这院子里呢,这样的富贵人家儿,多少人求都求不来,我何必要跑?也就绣橘你信口胡说,看把我们彩蝶给吓得……”
她轻移莲步上前,扶起了犹自瑟瑟发抖不止的彩蝶,拍了拍她的肩膀,看着她的脸挤成一团似要哭出来了,这才温柔笑道:
“好妹妹,你来咱们二爷身边的日子短,怕是不知道,我可是老太太差遣到二爷身边听候使唤的,这院子里谁想走,都不会是我想走。
今儿我与绣橘开玩笑的话你莫要出去浑说,若我当着二爷的面说要撵个不听话还生是非的丫鬟,你猜二爷会不会听我的呢?”
彩蝶抖得越发厉害了,带着哭腔哀求着,晴雯也不言语,脸上挂着浅笑看着她。
“你们在做什么?”才从外头回来的袭人听见强自压抑的哭声,探头进来看,正看见彩蝶跪在晴雯面前,抖如筛糠。
晴雯扭头瞥了袭人一眼,笑道:“你这会子从哪里回来了?方才回来时我本要寻你一道走,又没看见你。彩蝶说她对咱们院子里的规矩还有些不懂,求我教她呢。”
袭人哪里肯信她的鬼话,皱着眉头进来,牵着彩蝶的手将她拉了起来,望着晴雯张了张嘴,许是觉得不好当着绣橘和彩蝶的面说她什么,只道:
“她有哪里做的不对,咱们好生教她就是。似这般穿着单薄跪在凉地上,叫人看见,还以为咱们刻薄人呢。”
“你说得是。”晴雯笑得眉眼弯弯,缓声说道。
袭人又看了她一眼,与绣橘打了个招呼,才带着彩蝶走了。
“就这样放她走了?”绣橘皱眉不解。
晴雯撩着眼皮望了望她,“怎么,你要杀了她不成?我反正是不会动手的。”
绣橘一噎,气道:“我是说她将我的话听了个一星半点儿的去,回头再浑与旁人说你要当逃奴可怎么是好?”
晴雯笑了笑,“你放心,既是袭人把她带走了,这话断不会传到第五个人耳朵里。”
绣橘面上露出一丝迷茫,她,晴雯和彩蝶,这才三个人——
不,还有袭人!
晴雯的意思是,彩蝶会将此事告辞袭人!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晴雯笑道。
绣橘登时白了脸,“好祖宗,袭人知道了,那不说你们宝二爷也就知道了?宝玉若是知道了,怕是这园子里头便没有不知道的了。真不知道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晴雯笑着摇了摇头,“你放心吧,袭人若是知道了,定不会把此事告诉宝玉的。”
第154章 动人心袭人生巧计
彩蝶抽泣着将自己听到的那句话同袭人说了之后,如晴雯所料那般,袭人认真想了一会儿,嘱咐她莫要再告诉旁的人。
“若你因着此事惹了主子们不高兴,怕是我也救不了你了。”她说道。
彩蝶本是要告晴雯一状,好叫袭人知道晴雯生了二心,有可能要离了荣国府做了逃奴。
只是她到底不如晴雯了解袭人。
若是袭人此时听到的话是:晴雯想长长久久的留在府里,留在宝玉身边。
怕是她还要惊惶失措,惴惴不安,为着晴雯要与她抢宝玉身边的位子而睡不着觉。
任是晴雯与袭人说再多次自己并没有想过做宝玉屋里的姨娘,都不如这回彩蝶偷听到的那句话让袭人的心安定。
袭人连哄带吓嘱咐了彩蝶几句,便随口指了件事情支开了她,自己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鸡毛掸子,怔怔出神。
那边绣橘没有得到确切的回答,依旧歪缠着不肯离开。
“还说什么同我好,你今日什么时候出去,去做了什么,我完全不知道。若你真个同我好,哪里这样的大事还瞒着我?若是叫我知道了,少不得还要替你遮掩几分……”
晴雯走到哪里,绣橘便跟到哪里,一张嘴唠叨个没完,直叫人头大不已。
“你先时都跟我说了——”
晴雯突然停住脚步回转身,绣橘不防,差点儿撞在她身上,口中的话戛然而止。
“你瞧瞧,正是因为我先时同你说了,这回你才背了人来问我,恰被彩蝶听了去。你说你这样不是冒失是什么?若还是这般没个防备的,怕是我还没出去,先叫你害死了。”
晴雯压低了声音一顿排揎,绣橘咬着下唇垂了眼眸,良久,方幽幽道:“你说的是,若不是我方才没有注意到屋里有人便开口问你,哪里还用担心这话会不会传到旁人耳朵里。”
晴雯瞧着她这副落寞的模样也有几分不忍,但还是点头认可道:“事以密成,我若需要你帮忙,自会提前与你说。没有同你说,便是这事我一个人去做更加稳妥。
你也莫要多想什么,就算是以后我真的得偿所愿,住在你姐姐那里,咱们还不是可以时常联络的?”
她的一番话情真意切,叫心头有几分堵塞的绣橘散了积郁,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你图谋的是大事,我帮不上什么忙,却也不好拖你的后腿。若有什么差遣的,你直管叫我就是。”
送走了绣橘,晴雯便回了自己的房间,袭人紧跟着脚就进来了,还转身关了屋门。
晴雯挑了挑眉,心中已有几分猜出她的来意,不过还是问道:“你怎么来我这儿了?可是有什么事?”
袭人将手中的帕子握了又握,低着头走了过来,也不待她相让,一屁股坐在了床沿儿上。
“你,当真是想要出去?”袭人将声音压得低低的,低到只有她们两人能够听见。
后罩房里本来光线就不充足,如今她将门关了,屋子里头又不曾点了灯烛,此时见她的头凑了过来,真真有些渗人。
不过晴雯已是死过了回的人了,哪里会害怕这个,她轻笑一声,反问道:“你是不是很想叫我出去?”
袭人沉默许久,心一横,道:“是。你也知道,我,我早就是宝玉的人了……”
似乎也为着自己的这话而有些羞涩,袭人红着脸低了头,可是既做下了决定,又哪里能这般优柔寡断的?
听着昏暗室内传来晴雯轻笑声,袭人的脸红了又白,鼓起勇气又道:“我知道你素来瞧不上我,可这满院子里服侍的人加起来,哪一个能有我对宝玉的真心?
老太太如今不只将你提了月例,又认定了你是宝玉的福星,若你真个想出去,哪里是那般容易的事?我今次来,也是想问一问你到底是怎样想的……”
“我没怎么想呢。”晴雯在椅子上坐下,手托腮看着袭人,眼睛在暗室之中晶晶亮。
“既你带了诚心来与我说,我也不瞒你。我是想要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日子,不愿在这富贵的府中磋砣。可是你也应该知道,我这般想法,在主子眼里,是大逆不道的。
你若要去主子面前告我,光只凭着这一句,就能叫老太太厌弃了我,到时候,宝玉身边还有谁能比得过你?”
袭人将手中的帕子攥紧又松开,良久,她长长舒了一口气,轻声道:“若我是这样的人,就叫我出门就被雷劈了!”
晴雯嗤笑一声,“作什么发下这样的毒誓,难道我还能不信你?”
袭人心中泛着苦涩,不发下这样的毒誓,她哪里肯信了自己?
现下又说这样的风凉话。
“老太太现下如此看重你,总觉得有你在宝玉身边,可保得他平安顺遂,若你想要离开,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晴雯将眉头皱起,她还不知,原来贾母竟真个是这样想的,将她当成一个活的“护身符”了?
可见这些高高在上的主子们,果然将她们看作是物件儿一般,而不是活生生的人。
“我也知道不容易,又有什么法子呢?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若事真个不能成,认了命也没什么。好歹在这府里有吃有喝有穿的,什么也不愁。
你看赵姨娘都那般年纪了,仗着自己养了三姑娘和环三爷,在这府里头除了老太太和太太,她又怕了谁去?若我实在出不去,也只好做了下一个‘赵姨娘’,你说是也不是?”
袭人来寻她,可不是要来听她说这些话的。
“你只看见赵姨娘吃香喝辣,哪里知道她心里的苦?如今叫太太说撵到田庄上,环三爷都不敢亲自去看看她。更别提三姑娘还要在太太面前做人,你当这心里是好受的?”
袭人说了这样一席话之后,又咬着唇想了半晌,“你放心,若你真的想要出去,咱们这么些年同吃同住的情分,我还能不帮了你?”
晴雯笑道:“你要帮我?我倒怕你帮我横着抬出府去。”
第155章 迷心窍贾赦谋鸳鸯
“你,你就这样不能信我?”袭人皱眉嗔道,“就算你我先时有什么误会,又哪里到了我害你性命的地步了?难道在你的心里,我就是这样坏的一个人?”
“似这般牵扯生死的大事,一个不慎,便是叫主子打死的大罪。你若要我信你,倒也不是不行。只看你有没有法子叫我正经出去一回——”
“不行!”袭人斩钉截铁回绝道,“你表哥没了,嫂子改嫁,你便没有了出府的理由。我知道你同茜雪一向关系很好,但到底不是血亲,就连出去的理由都没法想。”
晴雯又如何不知?
当初是她亲口怂恿了灯姑娘害死了多浑虫,自然早就想到了这些。
只是当日她与茜雪见面还十分便宜,且想着自己在府里还熬得几年。
哪里知道这计划没有变化快,此时被老太太拽到台前,提前便成了王夫人的肉中钉,眼中刺。
“那你有什么好法子?”晴雯眼波流转,望着袭人。
袭人沉默一时,道:“这两日我寻机会找人往我家里送个信,叫我哥哥来接我出去。到时候再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你弄出去。”
“那我不是成了荣国府的逃奴了?”晴雯摇头,才要拒绝,袭人便又开口。
“我若是让你成了逃奴才能出府,那我成了什么了?若是你有更妥帖的法子,我从旁协助能叫你出府,那也使得。”
晴雯闭了嘴,她实在也没有什么很好的法子,若有,哪里还用得着在这里同着袭人耍嘴皮子?
宝玉不知什么时候便要回来,两人也不好一直关在这逼仄的屋里说这些。
袭人承诺晴雯会帮她想法子离了贾府之后,便离开了。
晴雯坐在床前仔细将自己打从重生以来所有的变化仔仔细细想了一遍,才惊觉若是有袭人援手的话,出府也不再是遥不可及的事情。
与她相熟的绮霰如今去了王夫人那里,虽她这人并不是十分可靠,但王夫人也不是什么绝顶聪明的人,若是筹谋好了,从绮霰那里探听些消息并不是什么难事;
赵姨娘虽被王夫人弄到了田庄去,可她与贾政本就有几分真情在,又有探春和贾环一双儿女在府里,想来用不着多久,许就会被接回府——毕竟,快过年了。
前回听说王熙凤放高利贷逼死了人命,虽说用贾府的名头压了下来,可万一有那不怕死的非要举告,纵然上官要含糊,也该当依着流程走上一遍。
这样一来,贾府里头起码王熙凤这边就先乱了起来。
而邢夫人现在对王熙凤左右看不过眼,离了贾母跟前儿,当着下人毫不掩饰地便给她脸子看,明里暗里,王熙凤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邢夫人,那是个比之王夫人还要蠢笨些的贵妇人,她的眼里除了钱银,怕是连亲兄弟姊妹都瞧不进去的。
还有两府之中说一不二的贾母——
晴雯收敛了心神,在她看来,旁的人都还好说,只有贾母虽上了年纪,却生着一副玲珑心肠。
她那一双久经阅历的眼睛直直的仿佛能够看到人的心里去,当着她的面,晴雯万不敢动半点心思。
想到贾母,晴雯不由有些泄气,罢了,还是先看看袭人那边能寻得什么好法子再说。
过了两日,也不见袭人家去,想来是给她家带信儿的人还不曾把口信送到了。
晴雯思忖着出府的事并不是一日两日的,因此也不着急,偶尔碰见去了王夫人院里的绮霰,还搭上两句话瞧瞧她的态度。
绮霰还如往常一样同她说笑,只是到底生了几分疏离,言行间俱是“我们院里”“太太说了”,把这些挂在嘴上。
不过晴雯只顺着她说,越发叫绮霰觉得自己攀上了高枝儿,成了太太身边伺候的丫鬟,话里话外的透露出些口风来。
原来这赵姨娘的弟弟赵国基如今跟着贾环上学,每每提起姐姐,便在贾环面前抹泪,勾得贾环亦思念生母,吵着要去田庄上看赵姨娘。
只是这黑山庄离京城还有好远的距离,光路上走就费着许多时日,贾政此时公务繁忙,哪里放心得下他一个孩子出行?
因此拿话哄着他,道是过几日就使人把赵姨娘接回来,这话上午才说,下午便到了王夫人的耳朵里。
王夫人气得牙根儿痒痒,偏又不敢找贾政去闹。
若是让贾政知道她在他的身边安插了人手,怕是夫妻两个本就僵硬的关系要越发冰冷了。
晴雯打听到这些,便心满意足地走了。
虽然她不知道这些能不能为她的筹划起到些许作用,但是多知道些总没坏处。
这一日,贾府发生了一件叫人瞠目结舌的大事。
贾赦看了贾母身边的大丫鬟鸳鸯,叫邢夫人去寻王熙凤说媒,王熙凤寻了借口避开了去,邢夫人亲去说项不成,便找了鸳鸯的嫂子,就是管洗衣房的金文翔的媳妇过来去劝。
金文翔的媳妇看着旁人家女儿做了主子跟前儿人的,都仗着主子在势在府里招摇,早就眼红不已。
只恨自家妹子是在贾母身前伺候,若是贾母不发话,谁敢去她老人家跟前儿讨人去?
没想到就有大老爷这个浑不怕的,只他开了口,自家哪有不依的,乐颠颠儿地便寻上了鸳鸯。
只两人一言不合吵了起来,鸳鸯气得哭着拉了金文翔媳妇去寻了贾母,将大老爷讨她的事说了,又作势拿了剪刀要剪了头发做姑子去。
贾母被气得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把大老爷、大太太并着当时在眼前立规矩的二太太王夫人一道骂了去。
这事的发生,与前世一般无二。
这几日一直醉心于如何谋划出府之事的晴雯听闻此事,似兜头被泼了一头冷水。
贾母虽年纪大了,但并不糊涂。
相反,她比这府里大多数的年轻主子都要精明。
自己若是做得太过明显,叫她察觉到了什么,怕是事还未竞,已先身死了去。
毕竟,她已认定了自己就是宝玉身边的福星。
第156章 薛霸王惧祸走千里
晴雯暗中思忖着,渐渐冷静了下来。
福星就该待在福星能起到作用的位置,若是自己出了府,恰巧宝玉出了事,怕是贾母就算寻到天涯海角,也要把自己抓回来。
她决定最近还是低调行事,先看袭人那边有没有什么主意再说。
袭人是盼着她离开贾府的,只有自己走了,她的位置才算稳妥。
晴雯抱着做好的衣裳去了黛玉处,紫鹃从窗户那里看见她来,忙接了出来。
“许久不见你来,怕是又结识了谁家的好姐姐,好妹妹,倒把我们姑娘给忘了。”紫鹃笑道。
晴雯皱着鼻子推了她一下,嗔道:“就你最欢喜浑说,我哪里来的‘好姐姐’‘好妹妹’的?眼瞧着秋日里渐凉,我想着林姑娘如今身子越发惧寒了,紧赶慢赶的将衣裳做好了送来,又换得你这样的话。”
“多谢你想着我。去年做的衣裳都还能穿,倒累着你又赶工了。”黛玉款款行了出来,向着晴雯温声道。
晴雯不防她在家,面上不禁一红,喃喃道:“呀,方才是我胡说的,林姑娘莫要往心里去。”
“你是为着我好,我哪里就因着这些犯了小性儿,那样,我是什么人了?你快些坐吧,老太太那里差人送来的枣儿很是清甜,我不能多吃,叫紫鹃包一些给你拿回去当零嘴儿。”
黛玉说着话,又咳了几声,被几个人劝着回了里间避风,紫鹃又依着她所说,包了枣儿塞给了晴雯。
同时塞过来的,还有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哎呀,这几年帮着林姑娘做衣裳,不管是林姑娘这里,还是老太太那里,都给了我许多的赏赐,早是旁人月例的多少倍了?
不说旁的,只为这些厚赏,我给林姑娘做东西也不该收钱,你还是拿回去,莫要做着这般样子,叫人生气呢。”
晴雯不住推脱道,紫鹃把住她的手,朝着里头使了个眼色,“你若真个是为着姑娘好,就快些把这点子东西收了。我跟你说,前儿下雨,姑娘半夜睡不着,起来写了首诗。
只那一会儿的功夫便又受了凉,这几日病怏怏的,做什么都没有兴致,偏只拿着你绣的姑太太的小像,看一时,哭一时,迷迷瞪瞪睡了去。”
“你可要好好儿劝一劝姑娘,这人精气神儿足了,做什么都有精神。可似姑娘这般动不动就哭,哭坏了身子,谁来替她?”
“谁说不是呢。”紫鹃叹了口气,道,“我同雪雁轮着番儿的劝,姑娘只不听罢了。我这回与你拿的钱哪里又是做衣裳的钱,只望着你能不能再给姑娘绣个画儿,叫姑娘也能替换着看看——”
晴雯此时正筹谋着出府的事情,绣一副小像快了也要半个多月,慢了不知要绣到什么年月去了,哪里肯应她这个话。
“姑娘抱着小像伤神,你不想着要劝,反还要再绣一副给姑娘,你是生怕她这身子熬得久呢?”晴雯蹙着眉头嗔她道。
紫鹃忧心地往里间看了又看,听着里面不时传出来的咳嗽声,面上的担心掩也掩饰不住。
“你当我不知道这话呢?只是姑娘这病是心病,我也没有旁的法子了。”她幽幽叹气摇头。
晴雯亦回身望了一眼,这世间独有心病无药可医,偏她这样一个玲珑透骨之人,如何就不明白这般道理呢?
或许不是不明白,只是世人常为“贪、嗔、痴”所累,沉醉于这种情绪里头不愿意醒来罢了。
虽她没有同意再绣一副画像,但是紫鹃依旧将荷包硬塞了过来。
“姑娘这些时日心绪不安宁,若是知道你不收钱,本就觉得占了你的便宜,说不得又要胡思乱想多久。好姐姐,你只心疼心疼我们姑娘,叫她少伤些神思。”
晴雯说不过她,只好收了,又去同黛玉说了一声,就要回转。
她这厢里才出门,宝钗便带着莺儿过来,晴雯连忙站定,躬身福了一礼,宝钗微微颔首,两人交错而过。
“听说你又做了一首了不得的诗,我欲要问宝玉,他却只叫我自家来看,我就亲自来了。好妹妹,你那首绝妙的诗,可是这个?”
宝钗同黛玉打过招呼,便自顾自拿起窗前桌上的写满了字的纸看,黛玉羞得过来抢,却被她轻巧避过。
“果然是叫人读完,唇齿留香,宝兄弟诚不欺我。”宝钗看完,将诗压在镇纸之下,接过紫鹃端来的茶水饮了一口,方叹道。
“你们都欺负我,我可是不能同你们一处玩了。”黛玉拿帕子盖了脸,背转身往床上躺了。
宝钗坐在床边伸手拨弄了她一回,见是果真不愿意理人,遂笑道:“我们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我还特特跑来瞧你的诗,如今倒把你得罪了。
也罢,到底是不欢迎我的,既如此,我走就是了。唉,还能回家劝一劝妈,莫要为着儿孙事犯愁才是——”
黛玉听到她家里出了事,记起前几日她使人送燕窝的情分来,忍不住坐了起来,问道:“姐姐家里出了什么事了?”
才正要走的宝钗见她问,停了脚步,回身笑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我哥哥在外头得罪了人,叫人给打了一顿。自觉没脸,要带着老仆出外做生意去。
你也知道,我妈最是放心不下他,他才走了多久,妈就念叨了多久。我叫她念叨得头大,索性来你这里躲个清净,偏你也嫌恶我,既这样,我走就是了……”
黛玉被她一番话说得羞惭低下了头,见她作势要走,连忙起身拉住了她。
“好姐姐,我不过与你开个玩笑,你如何就这样当真了?薛大哥有心上进,不是姨妈一直盼着的事吗?既他出门做生意,你们自在家把自己照管好了,才是与他省心呢。”
“好你个颦儿,我就该将妈叫来,让她也听一听你的小嘴儿如何会说。且只叫你劝一劝她,说不得她还听些。”
宝钗在黛玉的脸上轻轻拧了一把,笑眯眯地说道。
第157章 香菱入园群芳荟萃
黛玉将头一偏,疑惑道:“好姐姐,你哥哥离了家,姨妈定然心里牵挂,姐姐不在家里陪着,往我这里来,倒叫我有些过意不去了。”
宝钗面上笑容微敛,在她身边坐下,垂眸道:“我哪里是特特来瞧诗的,只是有件事情心里拿不定主意,来同你说道说道,也许就想转了呢。”
“姐姐有什么话,自管说来就是。”黛玉见她似有些惆怅,坐直了身子正色道。
宝钗道:“你也知道,香菱素来眼馋咱们住在这园子里,不受妈她们约束。如今我哥哥出了门,我有心想叫她进来同我做伴,又怕碍了旁人的眼,说我一个客居的表姑娘自作主张。
我思来想去,这才来寻你帮着我思量思量,看看可行不可行呢。”
黛玉低头想了半晌,笑道:“若是我要似你这般接了人进园子,说不得还有人说些闲话。只你虽是客居,却是老太太再三留下的,一应吃穿用度又不用他们的。
如今不过只接个人进来做伴,又不要他们发了月钱,有谁会说什么呢?叫我说,也是姐姐想得太多了。”
宝钗道:“哪里是我想得太多,只是凡事不肯踏错,落了人把柄罢了。如今既你也说无妨,我心里也就落定了。前几日我叫人送来的燕窝,你吃着可还好?”
黛玉道:“多谢姐姐挂念着,上回宝玉过来看见,还当是这府里头的下人刻薄我,特特去寻了老太太说,因此老太太便叫厨房每日里多熬上一碗燕窝送来,此后姐姐倒不必叫人送了。”
宝钗沉默半晌,方轻声道:“是了,你是自己不同老太太说,若是说了,这府里哪里能短了你的使用……”
黛玉听着她话语中似有些怅然,一时也无言。
这边晴雯离了潇湘馆,才要回怡红院去,却看见周瑞家的陪着鸳鸯的嫂子一路走过来,因不想同她们说话,晴雯便避到了一旁假山后头。
只见这二人一行走,一行说,金嫂子愤愤道:“叫我说,这回琏二奶奶也太是有些不像了。大老爷看中的人,叫她去说和,她还要落在大太太身后头去,可见是没个真心的。
我来园子里的时候,平儿和袭人就坐在我们家姑娘身边儿,我说一句,她们三个倒有十句等着我,依着我说,这事儿要是能成,怕是太阳都要打西边儿出来。”
“哎,多好的机会,若是鸳鸯能去了大老爷身边儿,依着老太太对她的看重,怕大老爷和大太太不得把她供起来?说不得你和你们家那口子就跟着鸳鸯沾光呢。”
“哎哟,我的周嫂子,你这话说得叫人心动,我们却是没这么大福分呢。”金嫂子嗤笑道,“如今我在老太太面前也算是露了脸,现在走在路上见了人,我都要把脸背过去。
几辈子攒下来的老脸一朝丢个干净,早知道我去凑这个热闹做甚么?还连累了太太也跟着吃了挂落,若是把这些都算在我的头上,怕我小命儿都要不保呢。”
“瞧你说的,我们太太最是慈悲心的一个人,哪里像你说的这般——”
两个人渐行渐远,晴雯也打从假山后头出来,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看了好一时,才回转身。
有金嫂子和周瑞家的这样的人在身边,怕邢夫人和王夫人离心亦是早晚的事。
这妯娌不和,糟心的不就是当婆婆的?
晴雯眼珠一转,直觉这里头有些文章好做。
袭人的信儿送了出去,只这几日家里一直不曾使人来接,或许是腾不开手,导致她每回看见晴雯,都有几分羞赧。
晴雯倒是没有往心里去,她这些年都等下来了,哪里还会计较多这几日的功夫?
这一日,麝月打从外头来,笑着道:“都说宝姑娘已是一等一的人物,没想到她那妹子更胜一筹,宝玉看了眼睛都直了,你们还不看看去?”
正说着,宝玉进来,果然是一番痴话,袭人听得心里别扭,便不肯去,晴雯几人看了来,向她道:
“果然她们说得不假,宝姑娘的妹子长得就似打从画儿里走出来的仙女儿一般,再没有见过这样好看的人了。”
“难道连林姑娘也比不上?”彩蝶撇了撇嘴,没想到这话被宝玉听见,越发兴起了。
“还是彩蝶有些见地,只是你们不知道,这天底下的美各有不同。林妹妹是柔软之美,宝琴妹妹是康健之美,两者虽有不同,却是一样动人,叫人观之忘形。”
“还观之忘形,再怎么‘姐姐妹妹’的,都这么大了,也该分个里外亲疏的,哪能见了姐姐妹妹,就要凑过去的?若是传到老爷耳朵里,怕又是一顿好打。”
袭人听了他的话,忍不住劝道。
宝玉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如今老爷且不管我呢。只要我没有闹到他面前去,他怕是没有功夫打我。”
晴雯看着他一脸自得的模样,心中不由笑他“傻子”。
贾政为何现在不管他了?
一来是贾母护得紧,二来上回因着赵姨娘的事情与王夫人翻了脸,此时都还在置气,索性将她母子冷上一冷。
只有这个傻子,把贾政给的冷板凳当成了龙椅坐,洋洋自得,好不得意。
这回不光是薛宝钗的婶娘带了一双儿女进京,还有邢夫人兄长夫妻带了女儿邢岫烟、珠大奶奶李纨的寡婶亦带了一双女儿来访。
贾母最是喜欢清灵剔透的小姑娘,遂留这些女儿都住了下来,更点名叫宝琴同她一道睡。
这在原来,可是黛玉和宝玉两个贾母心尖尖儿上的宝贝才能享受到的待遇。
一时间,园子里比之先前不知道要热闹几分,正赶着这个时候,袭人的家里人来接她出去看望家人。
如今园子里住进来这般多花儿一样的女子,袭人哪里放心得下,只在家待了半日功夫,便急匆匆回了怡红院。
“我哥哥说,听说有一种药,吃了之后人会同‘假死’一般没了声息,他说到时候去寻访一番。”
袭人向晴雯低声道。
第158章 贾雨村夺扇石呆子
对于袭人的话,晴雯未置可否。
虽袭人一向是老实厚道的形象示人,可只要是人,都有私心。
若是叫她“假死”脱身,这关键时刻“私心”一动,“假死”变成了“真死”,她到地府找谁说理去?
看来这出府的契机,还是要在先时自己谋划的那几个人身上。
此时已近冬日,离着衙门“封印”也没多少时候了。
贾政在贾环的缠磨下,终于带着贾环出发上路,去黑山庄接赵姨娘。
其实依着贾政的意思,倒也不必如此兴师动众的。
黑山庄的乌庄头每年都要进京交租,自己只消写封信去,让他进京之时把赵姨娘一路带过来就是。
只是这回贾环不知怎么偷偷带出来了探春,避了人去,姐弟两个跪在地上,望着贾政低头抹眼泪。
那一刻,贾政没来由的一阵心酸。
贾环常在自己身边教养,倒也罢了,只探春这个女儿平常养在王夫人身前,若是自己不知王夫人是个什么样的性子,一切也还好说。
只因着上回一事,贾政自以为认清了王夫人“慈悲心”下面的“真恶毒”,对这个与自己并不大熟识的女儿,反多了几分怜惜。
因此,他才肯带着贾环,远赴黑山庄去接赵姨娘,也叫贾府的下人看一看,赵姨娘并非无人撑腰,莫以为谁都可以折辱于她。
欺负赵姨娘,就是打老爷的脸!
只有当他们都意识到这些,赵姨娘同她的一双儿女在这荣国府中方才有立足之地。
贾政对于这个自年少时便陪在自己身边温柔可意的赵姨娘还是极有感情的,再说,就算不看在多年的情分上,也要看看共同养育的一双儿女。
此时的他觉得自己的决定再正确不过,更是无半分迟疑,只同贾母道自己要出几日远门,便带着贾环出发了。
恰这时贾雨村进京述职,对于当初提携自己的贾府,他还是要登门拜访。
贾政不在,便由贾赦这位大老爷亲自接待他。
酒至半酣,只见贾赦唉声叹气,似有不得意的事情苦恼,贾雨村不由出言询问。
贾赦摇头半晌,方叹道:“人都说我们这堂堂国公府,又是贵妃的娘家,自该没有什么事是不如意的。偏偏家中儿孙不争气,叫我这一把年纪还跟着生气,实在叫人心寒。”
“我观世兄一向行事干脆利落,能力十分出众,不知赦老何出此言呢?”贾雨村问道。
贾赦道:“贤侄一向不在京中,对于我这儿子亦只看其表面,却不观其内里。如今借着酒意,我也不怕贤侄笑话,与你说上一说。”
原来贾赦春日里在哪里看了几把旧扇子,便嫌家里的不好,吩咐贾琏搜寻些好扇子来把玩。
千寻万访的,听说一个浑号石呆子的家里藏了二十把旧扇子,都是湘妃、棕竹、麋鹿等古人写画真迹,贾琏见了,如获至宝,立时便回了贾赦。
贾赦便要买他的,谁知道这石呆子也是个性子古怪的,任贾琏软硬兼施的,也不肯松口卖扇。
贾琏无法,只得回了贾赦,说再慢慢寻访更好的。
贾赦气极,骂贾琏是个不会办事的,亲自执了板子,将人打得下不来床。
“那石呆子不过一介平头百姓,不过是仗着祖宗的荫德藏了几把叫人略看得上眼的扇子罢了,便猖狂至此。如今引我动了真气,那扇子事小,失了脸面,却是大事!”
贾赦愤愤将酒杯重重掼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杯中难得的好酒洒了一片。
贾雨村沉吟半晌,拱手道:“不过是区区几把扇子,也舍得赦老动了真怒。晚生恰有同年如今在京府衙门坐班,只消使些小小的手段,许是不用赦老花上一文钱,也能将那扇子弄到手。”
“诶,这可如何使得?”贾赦闻听,忙摆手道,“堂堂的荣国公府,又是贵妃的母家,若是传出此等以势压人的话来,可是不好。”
贾雨村呵呵笑着,拿手抚了一把唇边美髯,道:“赦老不必忧心,衙门里头对这些事情自有一番处置的流程,哪里就能牵扯到荣国府上头来了?
若是赦老信得过晚生,不出三日,我便将那石呆子收藏的画扇送到赦老的案头来,以供赦老赏玩罢。”
贾赦素知这个贾雨村是个有手段的,此回贾琏不曾办好的事,说不得全要指望着他才能办成。
且这雨村一向是走得自家门路得的官,如今叫他回报一二,也不算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因此,贾赦不过略推辞两句,也就含糊答应了。
贾雨村离了荣国府,便往京府衙门去寻了同僚,一番推杯换盏之后,果然京府里出来几个衙差,直直奔向石呆子的家里,将他拿绳缚了去。
石呆子犹不知自己犯了什么事,一路嚎得似杀猪一般。
他的浑家吓破了胆,连忙去寻了娘家人,并着石家的邻里往京府里去,一问之下,却说他“拖欠了官银”。
石呆子的浑家当场愣怔住,不知自家穷得连饭也没的吃,何时竟又拖欠了官银?
虽心有疑虑,可也知道这衙门里的大牢可不是那般好进的。
有消息灵通的邻里献计,叫她赶紧变卖了家产赔补,石呆子的浑家却想着,自家除了那二十把扇子,哪里还有什么称得上是“家产”的财物?
可那二十把扇子,石呆子一向看得比命还重要,若是此时趁他下了大狱给变卖了去,怕他出来之后不是要杀了自己?
如此这般踟蹰一时,次日的功夫,凶神恶煞的官差便上了门,把那扇子尽数抄了去,作价抵了欠银,这才放了石呆子。
石呆子的浑家忐忑接了石呆子归家,果然,当得知自己的扇子被官府抄了去,本就心怀愤懑的石呆子一口气上不来,当场便晕死过去。
众人又是一通忙活,又是掐人中,又是顺气,好半日,石呆子方才悠悠醒转。
甫一睁开眼,两眼早已老泪纵横,大喊一声:“贼老天,你瞎了眼——”
之后,再不言语一声儿。
第159章 青天眼里不见世人
石呆子在家躺了三天没动弹,他浑家急也急死了。
家里本来就没什么东西,扇子叫搜走抵了什么所谓的“欠银”,如今他又这般模样。
实在没了法子,便搜罗了略还值几个钱的旧棉衣去当铺里头换了几个钱先祭了五脏庙。
偏将饭汤都端到床前,石呆子也不肯张嘴,喂也喂不下去,他的浑家再忍不得,抹着眼泪哭了。
“你这是要我的命啊!家里就这么几件儿烂衣裳值点子口粮钱,偏你现在还这样糟贱东西。我瞅着这天儿冷了下来,我早晚也是冷死,还不如咱们一道饿死算了。”
“好,好啊——世道不公,活着无用啊!”石呆子听闻这话,眼珠子方堪堪转动一丝,“嗬嗬”笑出声来,沙哑的声音好不吓人。
“你也就这点子出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在外头骤然响起,话音还未落,人已进来。
石呆子的浑家愣怔看着面前长身玉立的青年人,只见他身着一袭半旧长衫,面白如玉,观之可亲。
只是那一双眸子现下冷冰冰地看着床上如个“活死人”一般的石呆子,眼中讥诮毫不遮掩。
“被人抢了东西,在家里要死要活的磋磨自己的亲人,却没有勇气去上告,就算不能把东西要回来,好歹出了这口气。你若能做到,我还敬佩你是条汉子。
可是你又是如何做的?躺在床上只顾着挺尸,家中妻儿早晚冻饿而死,怕你也只会哭着说,这是他们命不好。照我说,嫁与你这等没出息的懒汉,托生在这样的人家儿,才是他们命不好。”
“你,你是谁?”石呆子似被踩了尾巴的猫,再也不躺着装死,乍然坐起来,瞪着来人喝问道。
“你也配知道小爷的名号?今日我来,就是要骂你一通出出气,如今骂完了,我也要走了。”来人转身要走,石呆子此时却又不肯了。
他跳下床来,却因为三日不曾吃喝,站立不稳,好在他的浑家伸手将他扶住。
他推开浑家,踉跄着上前,一把抓住来人的袖子,“你只开口就骂人,可知我是因着何事被捉进大牢中,又失去了何等重要的东西?
你什么都不知道,却口口声声骂我无能。世人头上有青天,可这青天眼里不见世人,只看得见那些有权有势的老爷们。似我们这样的贱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石呆子越说越是心酸,又想起了自己在大牢之中的遭遇,及回到家之后得知自己命根子一般的扇子被强取豪夺了去,直觉天都塌了,说着话,呜呜咽咽便哭了起来。
“你也道世人头上有青天,你的东西被夺了,便去告,京府衙门不管,就告到大理寺,大理寺不管,就告御状去!总比你一个大男人家在这里只知道嚎哭,又有什么出息?”
石呆子模糊着泪眼看着面前的青年人,许久,方喃喃道:“对!我就不信,他荣国府能一手遮天!我要告!让他们这些只会作恶的小人,定要付出代价!”
雄心壮志澎湃之后,面前早冰凉的只漂着几粒米的裹腹汤水将石呆子拉回了现实。
为了吃饭把棉袄当了,等这顿吃完,下顿在哪里还不知道,说不得自己的下场,只有冻死和饿死两条路可选。
这两条路,哪一条也不是通向大理寺的。
通往大理寺的那条路,可冷。
石呆子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才鼓动起来的心气儿登时又泄了去。
“罢了,你也莫要再哭,我一会儿就去码头上扛包,好歹将那几件破烂棉衣赎回来。”
心气泄了,石呆子回归现实,叹了口气,向他的浑家道。
“我与贾家有仇,却不能出首去告他们。若是你愿意去告,你家的棉衣,我替你赎回来就是了。”
石呆子扭头,见他青年人还未走,大言不惭地说要替他家赎当,不由嗤笑道:“你这乳臭未干的娃娃,哪里有什么钱?莫要再哄我玩了。”
青年冷哼一声,伸手入怀,掏出一个荷包来,打里头倒出些碎银子。
“看你们家这模样也确实是过不得了,如今小爷略施援手,也不指望着你报答。只消记得是谁将你们害成这般模样也就是了。”
说罢,他将碎银子掷到桌案上,转身便走了。
石呆子夫妇此时恍然如梦一场,只有桌上的碎银才昭示着,方才离开的那道身影,不是梦中人。
“他爹,你说这人,让我们去告贾家,是不是要借刀杀人,拿你当枪使哩?”石呆子的浑家轻声问道。
石呆子沉吟片刻,眼中精光闪过,“管他是什么谋算,老子连死都不怕,如今能活着,就算告不赢,也要咬下贾家一块肉,叫那群龟孙子知道,石爷爷不是好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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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荇回到家中,只觉得手心中汗涔涔的,就连呼吸也变得急促。
他上回去救春梅,还有贾芸陪着去,这一回却是自己一个人装模作样在那里演了半日的戏,也不知道是否叫他们看出端倪来。
昨日茜雪过来寻他,转述了晴雯的话,只说这石呆子被贾府欺了去,若是他这边能够劝服石呆子举告贾府,她那里谋划着出府,或许能够有周旋的余地。
贾荇听了这话,满脑子里尽是晴雯出府的情景,再也静不下心做任何事。
他自知少智,此事干系重大,若要做,还当要计议周全,因此回来便同珙四奶奶商议。
虽然都是同族的亲戚,可是先前王熙凤先算计自己儿子,珙四奶奶早就恨得牙痒痒,听得贾荇如此说,更是半分犹豫也没有,便出主意叫贾荇去寻石呆子,叫他们去上告。
只是这身份却不敢露了去,珙四奶奶又将贾荇一番打扮,瞧着与他平日里十分不同,这才与他带了些碎银,打听了石呆子的家过去,才有了方才的那一幕。
贾荇回去同珙四奶奶交了差,珙四奶奶叹道:“都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主枝当家人都这般胡闹,走下坡路也是早晚的事。”
? ?写不出来啦,还有一章更新会晚一点~
第160章 灯姑娘芳魂归地府
主枝走不走下坡路,贾荇并不关心。
自他上一回被荣国府内宅的奶奶算计,便已经下定决心要同他们划清界限。
后来贾政叫人来寻他,问起此事,他一五一十说了,贾政只摆了摆手,叫他回去,此后,却再也没找过他了。
贾荇知道,贾政对他的“提携”到此为止,虽此事怪不得他,但他的无力抗争,本身就会叫人将他的能力否了去。
只是他也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在贾政的书房里帮着整理内务,更多不过是想长长见识罢了。
“见识”长多了,心里难免会有不少困惑,珙四奶奶和贾芸都曾同他说过,“人吃人”的世道,一向如此。
不再去荣国府帮着贾政做事之后,贾荇便去街上寻了一家布庄做个账房,好歹也算是个正经的营生。
如今就连晴雯也要谋求出府的契机,贾荇不由心中雀跃,若是晴雯能够出府,自己说不得也能得偿所愿,抱得美人归。
晴雯此时正在大观园中,她与袭人相对而坐,袭人蹙着眉道:“我哥哥回了信儿,说那药十分难得,且有一定的风险。我思忖再三,还是觉得不如就此作罢,再想别的法子。”
晴雯想说即便她能弄来那药,自己也是不敢吃的,只是这会子既没弄来,又何苦叫她难堪?
总归她是要出去的人,又何必给自己树了敌,万一真将袭人得罪狠了,她去王夫人那里告了密——
晴雯心中一动,与袭人道:“你说,若是太太真个厌弃了我,可会放我出去?”
袭人仔细想了之后摇了摇头,“你莫要想这样的法子,咱们府里一向只有买人的,哪里有卖人的?你莫要真个做了甚么出格的事情惹了太太厌弃,若太太想要治你,怕谁也帮不得手。”
如今离着自己前世死的日子不到一年的光景,重生之后又几年的功夫,自己除了韬光养晦,竟比之前世并没有多大的进益。
改变的事情有很多,可是真正能够一锤定音能够助她离开荣国府的法子却是一点没有,她真切有些心急了。
“这也是急不来的事情,这会子家里亲戚又多,宝玉他们忙着起什么‘诗社’,不如先等上一等,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正经地出去。”袭人安慰她道。
晴雯无奈自应了,可这心里悬着落不了地,空荡荡实在叫人难受。
过了几日,林之孝家的带人进了怡红院,沉着面色问道:“晴雯在哪里?”
众人看她面色不善,皆不敢吭声。
袭人出来问道:“林大娘怎么有功夫过来?晴雯昨日值夜,这会子还在补眠呢,林大娘寻她可是有事?”
林之孝家的绷着一张脸,不苟言笑,只道要晴雯出来。
袭人无奈,叫小丫鬟去把晴雯寻了过来,晴雯一脸茫然出来,不知何事。
“先时郑三家的媳妇可曾寻你借过银钱?”林之孝家的张口问道。
晴雯心中微凛,想起来之前灯姑娘来寻她时说的那些话,连忙点头道:“是,她说一时钱不凑手,叫我看在原来的姑嫂情分上借给她暂度难关。
因着我手上也不宽裕,也只拿了几百钱与她。林大娘,可是她又出了什么事了?”
林之孝家的点点头,也不瞒她,“昨夜两夫妻吵嘴,郑三疑她的银钱来路不正,将她失手打死了。”
“啊?难道她就没有说,那钱是我借给她的吗?”晴雯一连声问道。
林之孝家的抿着嘴摇了摇头,带着人走了。
晴雯怔怔然立在当地许久方才回神,虽灯姑娘先时那般嘱咐过她,可晴雯一向没有将她的话当回事。
似她这般如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活着的妇人,但凡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活下去,她便不会轻易死了。
如今真的叫那个郑三给打死了,只是因为自己借给灯姑娘的钱被他发现了吗?
晴雯觉得不是。
灯姑娘问她借钱已有些日子了,该是早花完了才是。
这会子又拿她做了挡箭牌,怕是这钱果然来路不正罢?
晴雯此时更有出府这样的要紧事,略想一想,也就丢开了手,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她现下自身难保,实在没法子理会旁人的事情。
只是这世间的事情,并不是你想不理会,便与你不相干的。
次日午后,晴雯被一个面生的小丫鬟叫到了二门处,道是有人寻她。
原还以为是茜雪办妥了石呆子的事,过来与她回话,行至门前,却是一个高大的汉子等在那里。
晴雯立时心生警觉,站在门内不肯往外走,只问他:“你是谁?为何叫人诓了我来?”
那汉子略弯了腰,笑道:“你唤阿灯一声‘嫂子’,那我定是你的好哥哥了。晴雯姑娘,你一个身在内宅的少爷身边的大丫鬟,帮着一个水性杨花的妇人瞒着嫖资,倒真真是‘情深意重’呢。”
他虽弯了腰,瞧起来姿态卑微,但一双眼睛却不安分地在晴雯身上放肆扫视,极尽猥琐。
晴雯皱了眉头,已经知道眼前这个就是多浑虫死后灯姑娘改嫁的那人,名唤郑三的。
她强压下心头的恶心,慢慢往后退着,口中斥道:“放你娘的屁,你们夫妻间的事情,与我有什么相干的?倒是灯姑娘前些日子借了我的钱银未还,若你不是来替她还钱的,那我与你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哈!”郑三夸张地笑了笑,慢慢站直了身子,“晴雯姑娘,我那浑家是个什么样子你也知道,平日里不管什么样的汉子,只要给些子银钱,就——”
“你闭嘴!我不想听!”晴雯尖声打断了郑三说话,本要回转怡红院,可是又停了下来,回身望着他。
“灯姑娘做我嫂子的时候对我虽不是十分好,但也有几分情义在。她早同我说过,若是她死了,定是被你打死的。你当主子奶奶们都不肯管这事?不过是没人上告罢了。
当日她同着我说那些,便是存了若是有朝一日她出了事,便叫我替她伸冤的意思。如今我不寻你,你倒来找我来了?”
第161章 惊鸿瞥莽夫慕娇娥
“哈,我不过是来问上一问,瞧瞧那妇人到底说谎了不曾。不过如今郑三爷见了你这小丫鬟,倒觉得你许是比那烂货更有劲儿——”
郑三的目光就像是粘腻的长虫一般在晴雯身上探寻,晴雯心中一阵恶寒,往后退去。
“真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在荣国府前还敢如此放肆,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晴雯声色俱厉。
不知这郑三又是什么来头,见她如此反应,越发来了劲,竟想欺进门内。
幸而守角门的婆子警醒,拿着一根长杆将他挡在了外头,“你说来寻妹子说话,我们才允了你在这里等着。早知道你是这般来轻薄主子面前的丫鬟,难道我们是傻了才叫你进来?
趁着如今管事娘子都还不知道,你且快些离开,不然回头叫管事们瞧见,只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郑三在台阶上止步,望着晴雯嘿嘿笑了笑,“小美人儿,且等着郑三爷,早晚将你弄到手里。”
晴雯心中憋气,没想到只因为借了一回钱给灯姑娘,她死了反连累了自己。
这郑三如此嚣张,先前却没有听说过他,只看他面对着贾府森严的门禁一点儿也不怕,就能猜到此人身后定是有什么倚仗。
是夜,趁着当班的杜婆子过来巡视,晴雯寻了个机会与她说了,叫她打听一下郑三的来历。
杜婆子听了,不由愕然,“这郑三我本认得,不知姑娘如何知道的他?这个人,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晴雯心中一沉,还要细问,杜婆子却要赶往下一个巡视地点,只好同她约了,明日就在她原本当值的那处角门见面,到时候再详说此事。
次日她依约来见杜婆子,果见她早在值房与原来相熟的人说话,见她来,神秘兮兮将她拉到一旁,这才将那郑三的来历说了。
原来,那郑三并不是贾府的家生子,而是东府大爷贾珍早些年在外游历的时候认识的,曾自山贼手中救过贾珍的命。
后来他在外头得罪了人,活不下去了,便来投靠贾珍,贾珍也还记他的情,便叫他入府做了个护院。
郑三本是个好勇斗狠,不惯言辞之人,帮着贾珍做了几件隐秘事后,就成了贾珍的心腹。
“晴雯姑娘,这郑三是个亡命徒哩,东府大爷又念着他救过自己的命,并不曾与他签了死契。姑娘若是得罪了他,日后还是绕着道走得好。
不说旁的,如果一朝被他捉了去,有东府大爷护着,怕不是也要吃了哑马亏?”
杜婆子将话说得明白,晴雯也听清楚了,原来这个郑三在贾府里头竟是个客居的身份,怪道这般嚣张。
只是他在贾珍面前如此得脸,为何又娶了灯姑娘?
晴雯不知道,灯姑娘原是郑三自己求来的,只觉得这妇人才新死了丈夫,又是那样一副娇媚的模样,瞧起来楚楚可怜,没想到娶回家的竟是个水性杨花的妇人,又与贾琏有染。
贾珍知道此事之后,警告他不许动贾琏,郑三便时不时拿着灯姑娘出气,终在前些日子的时候将灯姑娘打死了事。
有几回灯姑娘出去,打的名号便是去寻晴雯,偶尔被郑三瞧见她手上有钱,也假托是寻晴雯借的。
只这光借不还,早让郑三起了疑心,又想着这晴雯是宝玉身边的丫鬟,就算是前头的姑嫂情,也不该三番五次的借钱给灯姑娘。
原是想过来打探一番,看看这晴雯为何答应借钱,心中隐隐怀疑灯姑娘是不是和宝玉也有些什么瓜葛?
没成想见到晴雯之后,竟是这样一个千娇百媚,又有些脾气的美人儿,不由便动了心。
只是玫瑰好看,刺儿扎手,晴雯又是宝玉跟前儿的丫鬟,听说那宝玉在西府里头可是老太君的眼珠子一般,想要他身边儿的人,怕不是那样容易的事。
郑三一时想着,便坐在廊下唉声叹气,恰被贾蓉碰见,不由问道:“郑三哥遇到什么烦心事,不如同小弟说说?”
郑三斜睨了他一眼,“你老子与我论着平辈,你却还敢与我称兄道弟的,难道不怕挨了板子?看来啊,还是打得轻了。”
贾蓉腆着一张脸凑上前去,嘿嘿笑道:“谁叫我同郑三哥投缘,咱们各论各的就是了。”
郑三心里烦闷,也无意同他客套,便将自己瞧上了西府的丫鬟同贾蓉说了,直将贾蓉唬的一双眼睛瞪得老大。
“郑三哥好胆色,竟连我这宝二叔跟前儿的人都敢打了主意!”
“嘁,休要做些这般模样,当我不知道你那心里的小九九?”郑三斜了他一眼,嗤笑道。
“郑三哥,若是旁人,不论是环哥儿身边儿的,还是兰哥儿身边儿的,只要三哥瞧得上人,我定会想方设法叫三哥如愿。
只是宝二叔最是得老太太疼爱,若是叫他心里不爽利了,怕是就连我父亲也得跟着吃挂落。这天底下好看的女儿家又有多少?何必单恋一枝花啊,郑三哥。”
贾蓉叹着气拍了拍郑三的肩膀,摇头道。
郑三“嘿”了一声跳了起来,“你们都说西府里头那个宝贝疙瘩,我郑三是没个机缘见他,日后若是有了这般机缘,也该当叫他瞧瞧我郑三爷的厉害!”
贾蓉知道郑三狂有狂的资本,也不敢同他硬来,只讪笑着答应。
“郑三哥,还是听弟弟一句劝,这晴雯姑娘是宝二叔面前的大丫鬟,虽不曾听闻宝二叔收用了她,想来依着她那样的为人品格,抬个姨娘也是早晚的事。
自嫂夫人没了以后,三哥不是说要寻个黄花大闺女放在屋里?这府里爷们儿身边儿的丫鬟,还是不是黄花大闺女,且不好说哩,三哥何必又要给自己找不自在?”
贾蓉思来想去,直觉得郑三看上晴雯可不是什么好事,没看见前几日为着西府的大老爷讨鸳鸯若得老太太震怒?
若是这回叫贾母知道自己父亲引来的人要抢宝二叔身边儿的丫鬟,怕不要将父亲和自己都唤过去申斥一番才出气?
第162章 虎视眈眈群狼环伺
“一般的黄花大闺女哪里有那样鲜亮的模样儿,今儿我打从第一眼瞧见她便看上了,纵然是个收用过的,只要以后能在家同我好生过日子,我哪里管她先前是如何的?”
郑三叹道:“就是看着是个烈性儿的,怕是不好驯服,少不得还要寻你父亲想想法子才是哩。”
贾蓉讪讪笑着,心道自己把话都说得这样明白,他还是不当回事,可见这混迹江湖的人果然是没什么约束,早晚闯出大祸来,到时候且莫连累了自己才是。
贾蓉寻了个借口辞了郑三,郑三则在这里等着贾珍见完了客,才进去寻他。
听得郑三说要求宝玉身边儿的大丫鬟,贾珍将头摇得似拨浪鼓一般。
“郑三哥来府上的时日短,恐是不知宝玉在老太太面前的份量,那才真真是捧在手心儿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我们这一辈的爷们儿在老太太面前再没有比得过他的。
若是旁的丫鬟倒也罢了,这晴雯是老太太认定的宝玉的福星,虽不曾开了脸儿,这月例早提成了姨娘的定例,却是早定准了的。”
见贾珍也这般说,郑三不由长叹一声,到底心有不甘。
没有东府当家人的支持,他一个江湖莽夫又哪里有手段打西府丫鬟的主意,贾珍不忍见他失意,遂将自己身边一个收用过的丫鬟与他暖床,这才安抚了下来。
晴雯憋了一肚子的气回去,夜里一闭上眼睛,脑海中便浮现郑三那双淫邪的眼睛,似化成无形的触手在她身上游走。
至夜半,晴雯猛然惊醒,自觉身上一片粘腻,竟是出了一身的冷汗,又听宝玉要吃茶,只披了一个小袄便从熏笼上下来。
晴雯先将宝玉披着起夜的夹袄与他披上,又向盆内洗了手,先倒了一钟温水与他漱口,然后才向茶格上取了茶碗,用温水温了一温,向暖壶中倒了半碗花,递与宝玉吃了。
“方才听得你梦里似在叫‘娘’,可是做了恶梦了?”宝玉温声关切道。
晴雯微微一怔,遂笑道:“确是做了恶梦了,只我不知道自己竟是叫了‘娘’。”
又说了几句话,重新服侍宝玉躺下睡了,晴雯这才回到熏笼之上,盖了被子。
一冷一暖的,两下里温差变化略大,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只觉得鼻子痒得难受,当初自己似就是这夜里落下了病根儿,得了庸医用了虎狼药,身体底子便差了。
后又有病中补缀雀金裘,而后便一直缠缠绵绵,动不动就生了病,乃至后头被撵了出去,病死了去。
晴雯拥着被子,这会子再也睡不着,前世今生的一切如同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滑过,叫人不胜唏嘘。
如今她的情况也不比前世好上多少,内有王夫人身边的人群狼环伺,外则有郑三虎视眈眈,莫说这府里暂时不知如何出来,就是出去了,怕也不得安生。
之后如何暂且不说,出府的计划却是早定好的,若是出去之后藏得好了,郑三寻不到自己,应也没什么好怕的。
晴雯暗暗给自己打气,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日起来,果然如她所料那般病了,嫣红的脸庞更叫她瞧起来不胜娇柔,宝玉张罗着要请大夫,晴雯忙阻了他道:
“前些时日麝月病了都依例挪了出去,难道我比她多了什么不成?既是病了,我挪出去就是了。”
“可是你现下外头哪里还有家人?能挪到哪里去?”宝玉跺脚叹道。
“我素日与王顺儿嫂子极好,劳你使佳蕙跑一趟,去叫王顺儿嫂子来接我就是。”
宝玉不知道王顺儿嫂子是谁,心里亦是极舍不得晴雯出去,“你在这里,我还能帮着请医看诊,若是出去了,哪里又能请到什么好大夫?
你也莫要怕旁人说道什么,有什么话,只我担着就是了。”
“二哥哥这又是要担着什么干系?”他这里正窝火跳脚,不想黛玉和史湘云进来,笑问道。
宝玉便将晴雯病了,依例要挪出去的话说了,黛玉听了,就朝晴雯走来,晴雯忙掩了口鼻,道:
“姑娘身子本就弱,莫要过了病气,又是受罪。二爷只依着我,叫个小丫头或是婆子跑一趟,把王顺儿嫂子喊来接我。我哥哥在时,我便与她极好,如今借她家养上几日病,怕她也说不得什么。”
黛玉停了脚步,思忖一时,看着犹自不允的宝玉笑道:“不过是平常的风寒,又是循着旧例,如何就这般不依不饶了起来?难道你怕她出去了,再不回来了不成?”
这话说得晴雯心头一突,一双眼睛垂下眼帘,再不敢看黛玉和宝玉。
“妹妹不知,她若是在府里,有大夫开的药,我还能帮着瞧一瞧,若是出去外头,能请到什么好大夫?这风寒虽是小病,也该好生将养着。
她本也不是身子强健之人,若是因着挪移出去落了病根儿,岂不是我的罪过?”宝玉皱着眉,心头不知缘故的“嘭嘭”直跳。
“二爷这话说的可是叫人伤心,我前几日病了,立时就寻了我老子娘接了出去,如今换了她,倒要娇养起来。合着这院子里头只有她配在二爷身边服侍,我们就是随意可换的人了。”
麝月掀了帘子,在外头“哼”了一声道。
宝玉没想到只顾着这个,反得罪了那个,不由讷讷。
湘云“扑哧”笑出了声,“二哥哥这事确实做得不厚道,既是同样的丫鬟,又如何能区别对待了来?”
宝玉无法,这才一边使人去寻王顺儿媳妇过来接晴雯,一边打发人去向大奶奶李纨知会一声儿。
“如今也真真是无趣,琏二奶奶身子也不大好了。我前儿听太太跟老太太说,要让三妹妹学着些当家理事的本事呢。”
晴雯这边收拾东西要出去,那边湘云同着黛玉和宝玉闲话道。
虽然心中雀跃,晴雯还是只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裳,又把自己近些日子得的月例和赏赐都夹在衣服里头打了个包袱抱上。
第163章 滴水恩茜雪伸援手
王顺儿媳妇在她与茜雪常见面的角门处等着,见到她出来,忙上前接过了她手上的包袱。
宝玉犹不放心,跟上来嘱咐道:“莫叫她做多了活计,她身子骨且弱着呢,只叫她好生将养着,若养好了病,自有你的好处。”
王顺儿媳妇忙不迭点头应了,又牢牢记着茜雪的话,绝对不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
她扶着晴雯,晴雯回头望了一眼宝玉,只见宝玉满眼担心与关切,见她看来,举起手挥了挥。
不知为何,晴雯心头一酸,眼睛便蒙上一层水雾,连忙将头转了过去,在王顺儿媳妇的搀扶下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顺儿家里把茜雪住的厢房收拾了出来,王顺儿媳妇将晴雯扶到炕上,又给她倒了杯水放在桌上。
“姑娘且先歇着,茜雪过一会子怕是就回来了,姑娘若是饿了,我去煮碗面与你吃?”
“多谢嫂子,我不饿。”晴雯略显憔悴的脸上撑出一丝笑意来,“也没跟嫂子商量一声儿就住了过来,给嫂子添麻烦了。”
王顺儿媳妇忙摆手道:“原我家妹子被撵了出来,全家都要饿死的时候,还是晴雯姑娘借了钱叫我们度了难关,如今莫说只是在家养病,就是常年累月的住下,我们也没话说的。”
晴雯道:“我哥哥嫂子都没了,我在京城也没有旁的亲人,若是嫂子不嫌弃,日后也只把我当亲生的妹子相待就是,我也将茜雪当我的亲妹子一样的。”
本来因着宝玉亲自使唤来的人叫去接晴雯,王顺儿媳妇一头雾水,却又不敢不去,这心里本就打着鼓。
如今听着晴雯这样说,不由又叹她可怜,想着不管怎么样,既然人都接到家里来了,再见外反叫人住着不舒坦,满口子应了。
茜雪卖完包子回来,才一进院门,就见嫂子向着她使眼色,不免疑惑。
王顺儿媳妇朝着她住的厢房里头指了指,挤眉弄眼的,茜雪心里嘀咕着跑进去一看,立时便又轻轻关上门退了出来。
“怎么晴雯在我的屋里睡着呢?”她小声问嫂子。
王顺儿媳妇压低声音将宝玉如何使了人来唤她,她又如何去接了晴雯出来说了一遍,茜雪沉吟片刻,咬着下唇,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复又进屋去,却见晴雯已睁开了眼睛看着她走进来。
“既出来了,就别回去了。”茜雪声音很是坚定地说道。
跟在后面的王顺儿媳妇吓了一跳,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是这般想的。”没想到晴雯也这样说着。
茜雪回头,将王顺儿媳妇拉了进来,又探头出去看了一回,院子里空荡荡,静悄悄的。
她关上门,拉着王顺儿媳妇坐到炕沿儿上,用只有三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听说老爷带着环三爷出门了,许多小厮和管家猜测是去接赵姨娘。
早听说老爷和太太闹翻了脸,若是再把赵姨娘接回来,怕太太不要疯掉?到时候心里窝着火没处发泄,都冲着你来,谁来护着你?”
王顺儿媳妇望了晴雯一眼,心道一个丫鬟得罪了当家太太,能勉强活着已是不易,再雪上加霜一回——
她也听说过许多关于两府中的故事,不敢往下细想。
“我这回打着养病的名头出来,本就没打算回去。只是如何脱身,还要好生筹谋一番,总不能我脱了身,反牵连了你们家。”
听了晴雯这个话,王顺儿媳妇感激地看着她。
自家有事都是有商有量的,可如今人都到家里来,若是她们两个商量好了,自己还能说个“不”字儿?
“你有什么打算?”茜雪望过来的眼睛亮晶晶的。
晴雯低头思忖了一时,“我这病来得凶猛,外头的大夫又不是人人医术好,若是治不得,一命呜呼死了,想来府里也不会因着这事寻你家的麻烦。”
“那怎么能行?”王顺儿媳妇脱口而出,见两人望过来,讪然道,“哪有人活得好好儿的,反咒自己……”
“不妨事,绣橘的姐姐如今还不是也担着‘死人’的名头?只要能离了这吃人的府里,做个“活死人”又有什么要紧?”
晴雯带着些自嘲,轻巧说道。
王顺儿媳妇有话要说,只两人都已经商量好,却不好说出口了。
出来厢房,打发王顺儿去请医,茜雪与她道:“嫂子,我知道你顾虑什么。但是当年若不是晴雯伸出援手,怕是咱们水哥儿还保不下命来,我也没有本钱去做生意,咱们哪里有今天这样吃喝不愁的好日子过?”
王顺儿媳妇讷讷道:“我哪里是为着这个不想帮她,只是觉得,若是担了个叫她死在咱们家的名头,说不得宝二爷会不依咱们,寻咱们要人,那可如何是好?”
茜雪沉默一会儿,又笑道:“如今先叫晴雯把身子养好了,这装病假死的事,还需要从长计议才是哩。”
每月末的时候,茜雪便会往荣国府西角门上走一趟,拿绣橘给她姐姐春梅的补贴钱银。
这回再去,绣橘便问起了晴雯,“听说她去你家养着呢,可好些了?”
“哎!”茜雪叹了一口气,面上露出为难之色,“她原来身子骨儿且壮实着呢,怎么几年不在一处,如今倒越发柔弱了起来?我叫哥哥给她请医抓了药,偏不见好,咳得还更厉害些了。”
绣橘听了,不由也担心起来,“如今府里头乱成一团,要不还可以求到主子面前,拿了老爷的帖子去请太医来瞧,只可惜——”
茜雪心中一动,问道:“咱们府里发生什么事儿了?”
绣橘左右看了看,见无人留意这边,叫茜雪附耳过来,小声道:“大老爷被个穷酸告到了大理寺,如今正使了钱走门路呢;东府那边儿听说前头小蓉大奶奶身边的丫鬟,名唤宝珠的,你可还记得她?”
茜雪虽不认识宝珠,却听晴雯说起过她,也知道她现在在水月庵,许是过得不好。
“她偷偷跑回来了,被东府抓了起来——”
第164章 谋生路身侧有善邻
晴雯从来没想过,再听到宝珠的消息,却是她自水月庵好不容易逃出来,却被东府的大奶奶尤氏亲自绑了,送了回去。
原来,宝珠在水月庵舍了面皮做那肮脏的事情,早就生不如死。
趁着静虚到京城各家内宅之中布施,打晕了看守她的小丫头和智能儿一起跑了出来。
只是后来她与智能在京城中分开,回到东府妄想寻贾珍与她做主。
贾珍早先还有对秦可卿的情意,如今斯人已逝许多年,再深厚的情义此时也烟消云散。
听说宝珠回来,还当是每个月送往庵堂的份例没有按时送去,只叫尤氏将份例按时给了她,见也没有见她。
尤氏在下人中素有菩萨心肠的名头,不知为何,偏偏只恨这宝珠,如今见到她形容狼狈,还妄想到贾珍面前告倒自己,更是恨得牙痒痒。
立时便吩咐人将宝珠拿了,又叫人去寻了尚在西府里头哄贾母开心的静虚回来,责备她没有将人照顾好。
静虚常行走于内宅,自然知道该如何回话,向着尤氏感恩戴德吹捧了好一时,方才将宝珠带了回去。
“宝珠在东府里头闹了好一时呢,吵吵嚷嚷着不肯回去,道珍大奶奶要害了她,好些人都瞧见了。”茜雪转述了绣橘的话,眼中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你说,东府的珍大爷真的同前头的小蓉大奶奶有染不曾?当年那场葬礼,还有王爷路祭,若是因着被捉奸才死的,岂不是羞死人了?”
“绣橘可说了那石呆子的事儿?”晴雯的关注点却不在这里,抬头问道。
宝珠既然被尤氏捉了起来,那她注定就折腾不起什么浪花。
反之,晴雯觉得她蠢得不行。
既然逃出来了,就随智能儿跑得远远的,不拘在哪里寻个窝子躲起来,等过些日子再出来就是,哪有还往东府里跑的道理?
人走茶凉,更遑论那有情分的人早在地下变成了一抔黄土,她再回来,不是自投罗网,又是什么呢?
“哎呀,那石呆子也太厉害,民告官,自来要脱层皮的。他硬生生挨了二十大板,把状子递到了大理寺,偏那日当值的又是忠顺王爷,立时就掷了牌子叫拿咱们家大老爷。”
茜雪越发来了精神,“大理寺的官差登了门,政老爷又不在家,还是琏二爷出面接待的,也不知是怎么说的,最后竟没拦住官差,将大老爷‘请’到了大理寺去对质呢。”
晴雯也有些意外。
要知道,贾赦身上虽袭了个一等将军的官职,却无实权,不过只在吏部挂个名儿罢了。
只是这京城高门之中皆联络有亲,一般但凡有几分香火情,都不愿意把事情做绝了去,这回忠顺王爷下令拿人,可是因着上一回宝玉因为他家丢了戏子挨过打的那件事?
且贾琏做为贾赦的儿子,无论如何也不该将官差引到贾赦处拿人,是真的抵挡不住官差的威严,还是里面有旁的内情?
个中奥妙,晴雯暂时不得而知,不过她却知道,这样一来,贾家两府里头定是乱糟糟的,说不得,便顾不上自己——
两人又说了一会子话,茜雪举了举手上的荷包,笑道:“你且在这里坐着,我把绣橘给春梅姐的钱送过去。哦,对了,上回你给我的钱银,我好生放着呢,等我回来了就拿给你。”
不待晴雯说话,茜雪已推开门一溜烟儿跑了。
春梅这个时候还在珙四奶奶家,在外头做账房的贾荇此时也才回来,回身才要关门,看见茜雪跑过来,忙侧身将她让了进来。
“要不是晴雯在我家养病,我早一会儿就过来了,你定是等久了吧?”
贾荇是个孝顺孩子,每日回家头一件事便是来向珙四奶奶问安,这时才要回去,却听茜雪这样同春梅道,不由停下了脚步。
珙四奶奶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不动声色的把春梅往炕上又拉了拉。
贾荇在另一侧坐了下来,状似不经意般把袖子卷起又放下。
“她怎么病了?可严重吗?”春梅还记得这个曾为救自己出过力的美艳女孩儿,忙问道。
茜雪笑道:“她病得倒是不重,可是,她却想自己病得重些。”
春梅也是混迹过内宅的,略一动脑,心里便清楚,眼睛霎时一亮,惊讶道:“她想此时出府?”
早先茜雪同她提过,若是晴雯出府,能不能和她住在一起,还能帮着分担些赁房的租金。
当时两人就讨论过,这府里不好进去,更不好出来,若是想活着出来,起码得脱层皮,还不一定能顺利拿到身契。
“不是说她极受老太太喜爱,要留给宝二爷当房里人的吗?老太太怎么舍得放她出来?”春梅皱着眉头道。
珙四奶奶和贾荇不是外人,曾经多次帮过茜雪,茜雪此时当着她们的面提起此事,也是为着想多些人想法子,便将晴雯的想法说了。
贾荇的眉头皱成一团,又舒展开,心里又喜又忧。
喜的是晴雯终是要履行自己的诺言出府,忧的却是,若是让她借此机会“病逝”,怕是出了府,身子也熬坏了。
且就算是出了府,身契还在贾府里头,而她自己则变成了没有身份的“活死人”。
“就算是做‘活死人’,也比困在西府里强。”珙四奶奶突然说道。
茜雪和春梅皆都看了过来,珙四奶奶叹了一声,道:“早先听你们说起,这晴雯姑娘是得罪了王夫人。你们年岁小,许是不知道王夫人当家的时候,啧啧,爽利的王二小姐,不是嘴上说说的。”
贾荇原在贾政书房帮忙时也曾见过王夫人,只从面相上看,也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贵妇人。
若不是知道晴雯与她的一些过节,或许贾荇真个要被她的表相骗了去。
如今听着珙四奶奶说,难道这位王夫人,还有什么了不得的往事不成?
“旁的我也不多说,若是你们想把晴雯姑娘救出来,就抓住这个机会,哪怕做个见不得人的‘活死人’,也不能再在府里磋砣了。”珙四奶奶意味深长地说道。
第165章 得优计晴雯盼出府
茜雪心头一跳,“难道四奶奶知道些什么内情?”
珙四奶奶呵呵笑着,“我哪里知道什么内情?不过是想着西府这样的门第,向来只有买人的,没有卖人的。若是趁着这回生病不早些把事情了结了,若再回去熬上些日子,怕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了。”
晴雯这回生病,难道还是好运气吗?
茜雪垂眸想了想,向珙四奶奶道:“是我们年轻,没有四奶奶经的事多。今儿我嫂子也是这样劝呢,只是若是请了庸医来治,又怕把好好儿的身子给治得差了。
要是喝上几副药明显好转了,若是有人不信,非过来瞧,怕又要露了马脚,也叫人着实为难呢。”
珙四奶奶哑然失笑,茜雪这小丫头如今果真是跟她熟了,竟套起她的话来。
“这人若要有精神,吃饱喝足是最要紧的。她这般病着,只掐着时候儿饿上几顿,能出多大的岔子?”
茜雪登时眼睛一亮,什么叫姜还是老的辣?这般简单直白的因由竟将三个人都困住了。
她忙谢过珙四奶奶指点迷津,珙四奶奶提醒道:“如今人才来你家,就出了问题,怕是你嫂子与府里也不好交待,何况这会子她身子正虚,禁不住折腾。
不如先将养些日子,忖着有人来瞧了,先叫人看上一回好转的情形,而后‘病情’急转直下,那这就是她的命,却怪不到你们身上了。”
“怪道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珙四奶奶年纪都还不老,教我们的法子都是我们想破了天都想不出来的,果真这回也是晴雯的好运气,得珙四奶奶出手指点。”
珙四奶奶微微笑着,眼角余光瞥向自家儿子。
若不是为着这个跟他爹一样的痴情种子,她一个寡妇人家哪里会主动掺和进这样的事情里?
茜雪兴高采烈地回去,当即便把这话同晴雯和王顺儿媳妇说了。
两人互相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飞掠而过的一丝惊喜。
此计,可行。
茜雪把她先前存在自己这里的金银拿给了她,晴雯笑道:“你现在给我有什么用?还不如等我真正出了府——”
话说一半,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这回不正是要将“出府”一事变为现实吗?
她望着茜雪的眼睛渐渐蒙上一层喜悦,嘴角忍不住上弯,紧紧的将荷包攥在了手里。
她就要,自由了!
定下了计策,晴雯便安心在茜雪家里住了下来。
王顺儿媳妇每日里早起帮着茜雪包了包子,便坐在院子里洗衣裳。
到了午间又做了饭菜给晴雯端过去,晴雯有些过意不去,她却笑道:“若是那时没有你出了钱帮着茜雪把卖包子的摊位支起来,又借了钱给我请医治病,又哪里有我们现在的好日子过?
你若十分过意不去,就好生将养了身子,等真个出了府,咱们一处长长久久的,我且有的事情麻烦你呢,又何必急在这一时?”
晴雯低着头笑了,抱起了一旁玩水的水哥儿,她能帮着看一看孩子,王顺儿就能出去寻些零工来做。
王顺儿媳妇念着她的好,看顾起她来越发用心。
刚好王顺儿寻来的那位大夫又是个妙手仁心的,只略吃了几日药,咳嗽便有极大的好转。
这一日,秋纹打着探视她的名头出了府,瞧见她几乎好了,便催她回去。
“你是不知道,打从你搬出府养病,袭人便又拿起了‘一等大丫鬟’的架子,打量着咱们院子里再没有人能挟制她了一般?如今我与碧痕都眼巴巴地望着你回去呢。
若是宝玉问起,我就说你好了,立时便能搬回去了,我倒要瞧瞧袭人到时候又是个什么脸色,光是想想,就觉得好笑。”
望着她几年如一日刻薄的一张脸,晴雯只觉得没什么意思。
袭人本就是怡红院的大丫鬟,若不是因着自己在贾母面前出了头,叫贾母认定自己是宝玉的“福星”,怡红院里能与袭人抗衡的,又有谁?
只不过这些女孩子凑在一起,天然的便做起了拉帮结派的营生,因着自己占了上风,便一副以她马首是瞻的模样。
孰不知若她一朝失势,怕是踩上来狠狠要踹她几脚的,当先就是秋纹和碧痕。
不论心里怎么想,晴雯依旧是照着自己与茜雪她们商量好的样子,略咳了几声儿,看起来有些虚弱的模样。
“我倒是想快些好呢,咳咳,只是外头瞧着好了,这心里却总不得劲儿一般,似火烧火燎的,也不知是个什么缘故?且身上也没什么力气,若是站得久了,还有些喘不上气来。”
“我瞧着你这病倒似与林姑娘的病症有些像,林姑娘常年累月拿药养着,要不然你也回去找她要上两副药吃一吃,许就好得快些呢?”
秋纹蹙着眉道,她可没有说瞎话,她和碧痕都盼着晴雯赶快回去。
如今晴雯不在,袭人和麝月站到了一处,若只是个袭人,她两个大了胆子还能顶上两句嘴。
可是麝月自来的好嘴皮子,吵架从来没输过,两个人加起来,也说不过她一个人,倒显得势单力薄了。
因此,晴雯一说自己身子还不曾完全好了,秋纹立时便给想起法子来。
“瞧你又浑说了,是药三分毒,这专给林姑娘开的药方子,我哪里能浑吃了?”晴雯笑道,拿手推她,“好妹妹,且叫我好生躲几日懒,等我好了,自然就回去了。”
秋纹有些不甘心,临出门时又回头叫道:“你莫在外头玩儿野了心,如今我只看着你是好了的,你不回去,我跟老太太说你好了,老太太定会使了能说得起话的人来接你哩。”
送走了秋纹,晴雯沉思半晌,向着王顺儿媳妇道:“嫂子,打从今儿起,就不必再给我弄东西吃了。”
王顺儿媳妇全程围观了她与秋纹的对话,哪里不明白她的意思,只走到门边向外望了两眼,见四下里无人,便把门关了去。
“也莫要饿狠了,若两日内没人来,我再与你做些吃食。”
第166章 假死遁终得自由身
过了两日,贾母那边果然使了琥珀过来,一眼瞧见晴雯模样,登时吓了一跳。
“秋纹不是说你已经好了?怎么这会子看起来还不如先时那般,竟是都不曾吃了东西?”
晴雯泪眼朦胧,垂眸摇头,“本来是已经好了,只这两日不知为何,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生熬着还不如死了去——”
一语未了,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潸然而下,叫琥珀见了不由心中酸涩难忍。
“老太太听说你病了,心里一直挂念着,才听宝玉说你好了,便差了我我来接你回去。没想到你这病情又反复,可寻了大夫看了?”
晴雯微微点头,有气无力道:“昨儿大夫才来过,开了药,王嫂子已去熬了。老太太记挂着我,我这心里……”
她不由哽咽,过了一时,又说:“老太太对我的好,只怕我要来生才能报答了。”
说着,便拿帕子覆了面,呜呜哭了起来。
琥珀连忙安慰她,才只说几句,便见晴雯伏身咳得厉害,一看帕子上,竟有斑斑血迹。
琥珀立时被唬住,伸手要拿了看,却不及晴雯动作快,早把帕子收了起来,哭道:
“先时听袭人说,‘少年吐血,年月不保,纵然命长,终是废人了’,如今我不过是偶感风寒,这身子便成了这样,怕真真是要辜负了老太太对我的厚爱……”
琥珀闻言,亦是心酸,要拿话慰藉几句,又觉得苍白无力。
最后干巴巴安慰了她几回,方站起来要走,晴雯起身相送,被她拦下。
“你好生保重着身子,早些回去,老太太才能安心。咱们之间又何必在意这些虚礼儿,你且先养好了身子,过上几日,我再来瞧你。”
送走了琥珀,晴雯向着王顺儿媳妇道:“也多亏了嫂子弄来的鸡血,若不然,我听着琥珀的意思,怕是这回就要把我带回去。不过是见着我吐了血,怕有什么染人的病,这才没提了。”
王顺儿媳妇道:“非是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咱们这样的人在主子面前再得脸,也不过是同着猫儿啊狗儿啊的没个什么区别。若你好好儿的,自然要回去伺候主子。
可若是你有着什么病,许是会传了主子,那她们躲你还来不及呢,哪里就立时要叫你回去了?”
又过几日,果如王顺儿媳妇说的这般,再没有人来说什么接她回去的话,晴雯虽乐得自在,心里却也空落落的。
因着怕突然来人瞧出了端倪,她这些时日也是将自己饿着,不敢吃得饱了。
宝玉久盼晴雯不来,听贾母身边的丫鬟说,她似是得了什么痨病,一时不得入府,叫他莫要在老太太面前再提。
宝玉放心不下,寻了个认得路的婆子将他带了过来,只见院子里头一个粗壮的妇人弯着身子洗衣,起身泼水时,一抬眼看见他,惊呼出声:
“宝二爷,您老人家怎么来了?”
厢房里头正抱着水哥儿逗弄的晴雯听了,一闪手差点儿把孩子扔了,忙坐到床上,见水哥儿满床乱爬,又将他捞在手里,塞到被子里一起盖着。
不一时,宝玉进来,瞧见她面色苍白,一双越发细弱的腕子上面青筋隐隐可见,不由心头一阵泛酸,抹着眼泪过来一旁坐了。
“我还没死呢,偏你做这些样子。”晴雯开口说着,也陪着他掉起了眼泪。
两人对着哭了一会儿,晴雯道:“如今瞧着我这样子,是不能好了。你也莫在这里待得久了,若是再过了病气儿,回去了老太太又要怪罪。快回去了罢。”
宝玉红着眼睛摇头,“先时我就说不叫你挪出来,若是好生找了大夫,在咱们院子里将养着,哪里就能到这个地步了?不如我去回了老太太,只说你好了,你且撑一撑,先回去了再想法子?”
“何苦要这样,难道你没听说过,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若是我就这样回去了,整日里提心吊胆的,怕还不如在这里,反自在些。”
“只恨我是个说话没什么份量的——”宝心垂首握拳在空中虚虚砸了一回,恨声道。
晴雯不知他又想到了什么,但现下有假死脱生的可能性,再不肯叫他坏了事,只好话哄着,总算将他哄了回去。
该来的人来过,该看的人也看见了,过不得几日,茜雪一家趁着夜色将晴雯挪到了春梅所居的院子里,才往贾府里头报了信儿。
王夫人听了,问询几句,轻巧道:“既是得了痨病死的,怕过了病气儿给人,就拉去外头烧埋了罢。”
王顺儿两口子趴伏在地,小声回道:“因着现在冬日,又是这个病死的,早被拉到了义庄里头,是烧是埋,奴才们也说不好。若是太太不放心,我们再去瞧上两眼,再过来回话。”
王夫人轻蹙了眉头,带着几分嫌弃,道:“既都已经拉走了,那样脏的地界儿还去做甚么?听闻你家里还有嗷嗷待哺的稚子,莫叫过了病气才是。
她兄嫂都死了,这烧埋银子,就你们去领了罢,也不枉你们照看她一场。”
王顺儿媳妇连忙装出一副强自按捺欢喜的模样,得了王夫人的话去领了银子回去,又不敢去瞧晴雯,只拿着银子叫茜雪去送。
“这银子她不会要的。”茜雪道,“太太连咱们家有个吃奶的小奶娃儿都知道,可见先时也是派人留意过晴雯行踪的。越是这般,咱们越是不能去瞧她。
若是太太不放心,使人看着咱们家,岂不是害了她?不如先就放在手里,该花花,该用用,等风头过去了,再与她商量就是。”
王顺儿媳妇这回被王夫人吓到,一时失了主见,听闻茜雪一席话分析,心里才慢慢安定了下来。
却又十分疑惑,不知这当家太太如何对一个死了的丫鬟这般在意,还特意叫将她烧埋了。
自己两口子过去回话时,可没说晴雯是死于疫病或是痨病,难道是贾母身边过来探视过的丫鬟回去说的?
第167章 离贾府娇娥焕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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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四奶奶欢喜问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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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雪夜风急情思暗涌
贾荇听了,淡淡应了声,心跳却不由自主的加快。
春梅在屋里,那晴雯是不是也在?
今日风雪大,他回来时已晚了,外头积了一层厚厚的雪,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冷。
贾荇推门进屋,一眼瞧见背对着门口坐在炕上的纤细身影,听见声音回过来头,不正是自己心心念念的晴雯?
他的脸登时便一片通红,低着头上前与珙四奶奶说了几句话,珙四奶奶面上掩不住的笑意。
“今儿外头下好大的雪,你可吃了晚饭了?”
“东家留了饭,吃过才回的。妈与两位姐姐说话,我先回屋去了。”贾荇强自镇定答道,作势要走。
“你且慢些,我有话要问你。”珙四奶奶拦了他道,“你们布庄里头可能寻些素色的绸缎布头?也不要多的,就是客人买了散的,多的边角料子不好卖的,若有,你就帮着买下来,我有用处。”
“是有的,一般是掌柜的拿去卖了。若妈要的话,我同掌柜的说,叫他以后卖与我算了。”
“行,只要价钱合适,你就先买了来,回来家里再找我会账就是。”珙四奶奶笑得越发和煦。
“妈又说这样的话——”贾荇讪讪,落荒而逃。
春梅看着母子两个互动,忍不住笑出了声,“弟弟这几日越发腼腆了。”
晴雯装作没有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抬头向珙四奶奶道:“今儿天儿也晚了,又下这般大的雪,我与春梅姐就先回去,免得扰了四奶奶歇息,明儿得空再过来。”
说着话,便挪动身子下了炕,春梅虽这时还不想走,但也不好独自留下,只好跟着告辞。
“你们院儿里可烧了炕?”珙四奶奶关切问道。
春梅笑道:“昨儿个弟弟便叫人送了柴禾过去,我要给他钱,他也不要。今儿来前儿就把灶烧上了,只怕这会子炕头儿都热了。”
珙四奶奶笑着点头,“今日下这般大的雪,夜里定是冷得慌。荇哥儿如今也是有了正经的营生,给姐姐买些柴又有什么好计较的?若是柴禾快烧完了,再叫他买去。”
春梅点头应了,晴雯却十分过意不去。
离了贾府独自寻生计,才知道一柴一米,一针一线都要花钱去买,自己手上的存银虽多,花起来也快,所以才急着过来寻珙四奶奶商量日后的营生。
她一次次拒绝了贾荇的表白,出府后却要仰仗着他照拂,心里头实在是纠结得很。
“听闻荇大爷也是才寻了营生,怕还没有挣得多少粮米,春梅姐倒也罢了,只我不好平白占了荇大爷的好处,这些柴买来需要多少钱银,还当如数给了,放是处常之道。”
她以为自己这话说的也算是妥帖,没想到珙四奶奶一下子沉了脸,嗔道:“你这孩子,荇哥儿没有挣什么粮米,到底我家还是有些底子。
如今你才离了府,又不好出去寻活路。我这边就算是能帮着牵线儿卖些绣品,没有打开销路之前,你可不也是坐吃山空?年轻人就只好面子,也不知这面子能当几个钱用。”
老人家兀自絮叨着,晴雯俏脸儿霏飞,春梅忙笑道:“干妈真真是来了兴致,将晴雯当我一样说呢。她也是怕扰了弟弟,给咱们家添麻烦,干妈也要念着人家的好意才是。”
珙四奶奶哪里不知道,不过是倚老卖老,堵晴雯的嘴罢了。
听得春梅递了梯子,顺着也就下来,“以后这话你万莫要再提。你们两个姑娘家住在那院子里,本不好叫人知道,免得招来了坏人。
凡事有荇哥儿出面打理,若是有人问起,便说是帮着自己姐姐。你若要算,又哪里算得明白?这些子小钱也没必要算,与你好,你只接着就是了。”
晴雯勉强挤出来一抹笑意应了,回转过身出门,心里却是有些不大舒服。
有时候与年长的人打交道就是这点不好,总会被强制接受一些自己本不喜欢的事情。
可是换个角度去想,若非有珙四奶奶和贾荇帮她,光靠着茜雪一家,又哪里这般轻易的从贾府里头出来?
既是接受了别人的好意,如今又在这里纠结,实在也没什么意思,反是将自己束缚住了。
她一时半刻也没有搬离这里的心思,所谓“灯下黑”,只要自己不出门乱走,叫认识的人看见,在这里躲着,反而是最安全的。
这样就少不得同珙四奶奶和贾荇打交道,时日还长着呢,你今儿帮我,明儿我再帮你,有来有往的,倒确实也不必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
晴雯很快便想得通了,回到自己家里,屋里的炕已经烧得暖气腾腾,她坐在上头,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又回到了怡红院那个热气腾腾的熏笼上。
都过去了!
晴雯闭着眼睛晃了晃脑袋。
从此往后,是新的开始。
希望贾荇能够顺利买回边角布头儿,希望珙四奶奶能够多寻几家可以供货的绣庄。
接下来一连几日,春梅和晴雯都只在自家绣些活计,贾荇打从布庄里头买回一些贵重的布头儿边角料,与她们做些荷包手帕类的小玩意儿。
珙四奶奶则接连出门,四下里寻了相熟的绣庄谈合作,问价格。
而左近的贾家两府中,已经开始张灯结彩,准备过年了。
晴雯的“死讯”不过是换来少部分人的几滴眼泪,便无声无息消散在时光里。
贾政将被放逐到田庄的赵姨娘赶在年前接了回来,听说王夫人大病一场,妻妾不合的事情终是闹到了外头人也知道的地步。
“说起来,这位王夫人年轻时候也是个大气爽利的模样,如何现在变成这般小肚鸡肠?”
珙四奶奶坐在炕上帮着晴雯劈着线,歪了头蹙眉不解。
晴雯拿着绣绷子上的花样思量配色和针法,一时没有说话。
那边春梅笑道:“干妈一向是善心人,不知道这真‘慈悲’和假‘慈悲’的区别。有的人天天吃斋念佛,也不过是因着亏心事做得多了,心里头发虚发罢了。”
第170章 添砖瓦各人皆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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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包饺子兄妹送年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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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初分利门外遇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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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偶相遇闲人生嫌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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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撞小人新年起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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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打上门演一出闹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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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闯西府寡妇哭命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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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寻公道怒问王夫人
珙四奶奶呜呜咽咽地哭,贾母气得将手边儿上的茶碗抓起来“啪嚓”一声丢到了地上。
“你们惯是会在我面前做些面子情儿的,似这般欺男霸女的,早晚将家里的亲戚都得罪个遍,叫我埋在地里也不得安生。”
王夫人此时惊战战,汗涔涔,在盛怒的贾母威严下站起身立在一旁,嘴唇嗫嚅一时说不出话来,心中却是暗恨周瑞家的与她惹了这般大的麻烦。
“你若是管不好手底下的人,自把她们送回王家,教好了再回来。”贾母拿起一旁的龙头拐杖,在地上“梆梆”敲着。
这话已是极重了。
王夫人羞得满脸通红,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
宝玉和黛玉几个被李纨悄悄地带出了正房,正看见直挺挺跪在院子中间的贾荇。
宝玉的手抬了抬,被黛玉按下,拉着他站到了廊下。
屋子里,王夫人此时亦是泪流满面,却不敢叫屈。
不管怎么说,周瑞一家是她自王家带过来的陪房不假,贾母开口说要将人送回王家,与休了她又有什么不一样?
赵姨娘在旁边道:“老太太,这周瑞家的原就仗着太太的势做了好些不得人心的事情,如今胆子越发大了,竟打到了亲戚门上,还说出这样逼死人的话,这样的祸害可是留不得。”
贾母紧紧抿着嘴,眉上的额纹似又深了几分。
珙四奶奶抽噎着道:“原我不该大年下的过来叫老太君烦心,只是今日周嫂子说的那些话若不给个说法,怕是我一死了之倒算轻松,留着我家荇哥儿一个人孤苦伶仃在这世上,我这当娘的又如何安心。”
“珙哥儿媳妇,你放心,这事儿既是我家下人闹出来的,我自会给你个说法。咱们娘们虽不常在一处说话,可这都是一棵树上结出来的果子,打断骨头还要连着筋,我哪里能眼睁睁看着你受辱不吭声儿?”
王夫人跪在地上,明白贾母这是在敲打她,心中暗恨珙四奶奶将此事捅到贾母面前。
若是来寻她做主,她还能不管?
只事已至此,她更恨的却还是周瑞家的,也是在府里当老了差的人,如何犯下这般蠢笨的错误?
室内静默一时,王夫人忽然警醒,偷眼悄去,却见贾母绷着脸不看她,醒悟此时该当她表态的时候,如何又走了神?
“老太太,珙哥儿媳妇,是我没有约束下人,叫她到珙哥儿媳妇门前大放厥词,我这就叫人去寻了她来,陪着珙哥儿媳妇去家把事情说清楚,给珙哥儿媳妇磕头认错,可使得?”
王夫人自认为此时也算和善,却不想珙四奶奶红着眼圈儿抬头道:“我不过是旁支一个孀居的寡妇,没权没势的,比不得府里在主子面前有脸面的管事媳妇体面,如何敢当得周嫂子赔礼道歉?
况且我家里只有我同着荇哥儿两个人,方才是个什么情形,荇哥儿自然都看在眼里,人人心里都有一面明镜,他本知道我是清白的,又何必特特与他解释去?”
王夫人心中微滞,强挤出一抹笑意来,方要说话,突然听得贾母开口问道:“荇哥儿这孩子我瞧着一向都好,现在他在哪里呢?”
鸳鸯上前道:“珙四奶奶来了没多久,荇大爷便也进府来了,只不好来惊扰老太太,在院子里头跪着请罪呢。”
贾母一惊,忙道:“这孩子最是老实,如今他母亲受了气,怎么反叫他跪着请罪?快快将他扶起,扶进来暖和暖和,可怜见儿的。”
鸳鸯带了几人出去将贾荇扶了,正好贾政听说今日之事,大踏步走了进来,看见贾荇被人扶起,皱了皱眉头。
贾荇忙向他行礼,贾政微微颔首,想说什么,却又忍住,只道:“随我进去吧。”
贾荇低头应是,跟在他后头进了屋。
除了贾母和邢夫人,屋内众人都忙起身向他行礼,贾政上前向贾母躬身道:“儿子方才访友归来,听说家中因个陪房将亲戚闹得不得安宁,这会子连忙过来了。”
“二老爷,是侄儿媳妇撑不得事,倒也怪不得别人。只是我这般大的年纪了,还叫人在清白上做文章,偏又那么多人看着,实在百口莫辩,这才无奈来寻了老太太做主——”
珙四奶奶板直着身子站在榻前,一副将哭未哭的模样,倔强开口道。
她见贾荇跟在贾政身后过来,早心里一突,不想儿子为自己来闹担了责,忙开口为他开脱。
没想到贾荇却不愿意将这事全然叫母亲一人担当,退后一步,向贾政躬身一礼,面向贾母道:
“请老太太、老爷明鉴。我母亲寡居数十年,含辛茹苦将我养大,如今却被家中仆妇欺上门来,说甚么我家里藏了人,还要闹着要进家去抄家搜寻。
此事莫说我们家是同族旁支,便是一般外姓人家,也不好叫人如此欺凌。我母亲本欲息事宁人,是我不孝,撺掇着母亲过来寻老太太做主。若要罚,该当罚贾荇一人,还请万莫要怪了我母亲才是。”
“好孩子,你政叔父多少回在我面前赞了你谦逊好学,要叫宝玉同你多学学。如今你哪里是撺掇着你母亲来寻我,正是想得明白,不叫你母亲被人冤枉了,信得过我,才过来同我说。
要是你母亲不来同我说,外头那么多人看着,难保不说咱们家狗仗人势,自以为在主子面前得了脸,就在外头横行霸道的,惹出祸事来,才后悔莫及,到那时,便是悔之晚矣。”
贾母一面安抚着贾荇,一面指桑骂槐将王夫人骂了个狗血淋头,顺便还提醒了贾政。
贾政当然不似王夫人愚笨,他上前一步,躬身向贾母道:“此事我方才也叫人去打探清楚,确实是周瑞家的带了好些人将侄儿媳妇家里围了,叫嚣着要进去拿人。
可周围街坊邻居的都可以做证,除了年前有侄儿媳妇娘家的侄女儿过来住过些日子,她家一向不同旁人来往——”
第178章 周瑞家恶人得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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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王夫人上门亲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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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得罪权贵暗思归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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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至情性绣橘传内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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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主弱奴微心生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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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睹旧物又见雀金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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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苦春梅再遇狠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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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别旧事不肯认前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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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心欲静奈何风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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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全武行群邻殴狂贼
周瑞家的闹上门一事李升早打听得清楚,这一户只是西府出了五服的旁支,且只有母子二人。
若是旁人家他许还要犹豫下子,他家的话,前些时日才得罪了王夫人,如今定没有人愿意帮忙,就算是母子两个都上,还能打得过他们两口子?
是以李升此时亦嚣张得很,上去便推搡珙四奶奶,春梅大惊,连忙闪身挡在前面。
“来人啊,家里进贼啦!”春梅破了音的一嗓子传出去很远,李升不由一愣,转而大怒,上去一巴掌甩在春梅脸上。
“下贱的小蹄子,你竟然还想叫了人来拿你老子?”
一旁的李嫂子也上去帮着拉扯春梅,珙四奶奶则死命拽着春梅另一边的胳膊不放。
屋里的晴雯此时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却不敢露面出声。
春梅是正经拿银子赎身出来的,就算是被李家人认出来,也还有个说法,可她却是逃奴,要是叫熟人瞧见,只怕给珙四奶奶家带来的便是灭顶之灾。
外头片刻后便涌入一群人,正是同住在后廊和西廊上的街坊四邻,听见春梅嚎那一嗓子的时候,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便回家叫人拿上家伙什儿过来帮忙。
一进门,就看见珙四奶奶披散着头发拽着春梅,另一边则是李嫂子死拉着春梅的胳膊不撒手。
而李升则骂骂咧咧的手脚并用打在春梅身上,不时还踹上两脚。
春梅此时发丝凌乱,眼泪在青肿的脸上乱飞,嘴角渗出丝丝血迹,看起来好不狼狈。
“狗杂种,倒上家里来寻事,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有血性的爷们儿哪里看得了这一幕,上去一脚飞踹,将那瘦得跟猴儿一样的李升踹倒在地,翻滚了几个骨碌撞在墙根儿才停了下来,“哎哟哎哟”呼痛出声。
“他爹,你怎么样了?”李嫂子见状,也顾不得再拉扯春梅,忙上前去扶了李升,却被他一把推倒在地。
“都这会子了,你扶我做啥?还不去将那个小娼妇拉走——”
此时几乎力竭的春梅浑身像散了架一般,“呜呜咽咽”倒在珙四奶奶怀里哭,听见他们这么说,眼中精光闪过,挣扎着起身。
“春梅多谢街坊四邻好心的大爷大叔伯娘婶子们出手相助,这两人原本是我的生身父母,为着钱财把我卖进了窑子里,幸而得荇哥儿好心将我救了出来。
好容易过了两天好日子,偏又叫他们寻着,此回上门硬要把我带回去再卖一遍。我因着他们早受了多少罪,还再也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若是叫他们带回去,不如我一头撞死算了。
都说远亲不如近邻,春梅跪求各位大爷大叔伯娘婶娘们替我做主,我谢谢你们了!”
她跪在地上冲着一群人“嘭嘭”磕着响头,因着太用力,不多时头上便泛了青,见了血。
李嫂子上前来拉她,被几个媳妇上前拿住了手缚在身后,使劲儿将她一推,正推到才起身的李升身上,两夫妻抱在一团又滚到地上。
“好孩子,我们往日过来寻珙四奶奶说话也见过你,知道你是她的干女儿,却不知道你身世这般惨哩。这对儿狼子野心的狗东西还敢打上门来抢人,打量咱们西廊上没有能站着撒尿的老爷们儿了不成?”
有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听得她这一席话,早就湿了眼眶,上前扶住她不叫她再磕下去。
“是啊,咱们身为女子,本就活得艰难,偏这孩子又遇见这么一对畜牲不如的父母,叫我说,他们哪里配为人父母?”
“不若扭送他们见官吧?私闯民宅还行凶,叫官爷好生打上几十大板下了大狱去!”
“官爷才不会管这样的家务事哩,若依着我,不如将叫喜子他们好好儿打他们一顿,最好是打残废了去,留得一口气在,扔乱葬岗生死由命罢!”
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义愤填膺说得热闹,李升听得心下惴惴,忍不住大喊道:
“放肆!你们知道我们主子是谁吗?我们可是西府大老爷的人——”
他不说还好,这一开口,方才来扶春梅的老妇人立时一拐杖砸了过去。
“瞧瞧这不长进的东西,还敢拿大老爷来压我?喜子,给我放心大胆的打,打死人了,老婆子去给他偿命!”
“得嘞!”一开始将李升踹翻在地的壮汉嘿嘿一笑,上前抡起拳头便砸在了李升的脸上,挨不得几下,他便熄了前时那嚣张的气焰,开口讨饶。
“如今西府里头有老太君坐阵,反倒越发不如东府起来。这年才过上几日,接二连三的往咱们这西廊上来找麻烦。珙哥儿媳妇,你一会儿随着我去一趟西府,把事情与老太君说了,我瞧瞧他们究竟是怎么个意思。”
老妇人原是同贾母一辈的,只是家境不显,平日里只靠着儿孙供养过活,一向少与东西两府来往。
眼下瞧着也是动了真气,珙四奶奶和几个同族妇人连忙上前劝慰她。
“三奶奶,人家是国公府嫡支,咱们不过是旁支,若论起来,比他们家得脸的下人也多不了几分体面。他若不来,
咱们自然各自相安,若似这种不长眼的仆妇过来寻事,再把他们打出去就是了,何必上门与他们理论,若能理论得明白,哪里又还能闹出这样的事情来?”
有怕事的族人劝道。
这时,贾芸打从外圈挤进来,他方才打从这里过,瞧着贾荇家里十分热闹,连忙叫自家小厮去给贾荇报信儿,自己却留在这里观望。
这会子也明白了来龙去脉,连忙上前与三奶奶拱手道:“三奶奶,这事儿是西府大老爷下头的下人闹出来的,老太太未必知道这事儿呢,若是要问罪,咱们也当问清楚情况不是?”
“芸哥儿说得对。何况——”珙四奶奶有些犹豫地说道,“先时王夫人那边来人闹事,已经闹到老太太面前一回了,若这回再去,也不知道人家会不会嫌咱们同支的事多——”
第188章 正人君子情真一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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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再战捷四奶奶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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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愁前途绣橘泪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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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明算账娇娥初议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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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前途光明喜气盈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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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烈火烹油釜底抽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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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利生利茜雪盘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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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四奶奶举贤不避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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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大厦将倾初现颓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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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贾赦迁怒痛打贾琏
“给我狠狠地打!”贾赦指着贾琏怒喝道。
小厮不敢不听,一下一下打得贾琏闷哼出声,又不敢呼痛。
邢夫人听到这事,连忙赶了过来。
她虽不是贾琏的亲娘,但已经是这把年纪,膝下也没个亲生的儿女,哪里肯叫贾琏出了事,扑上前抱住了落下的板子。
“老爷何至于下如此的狠手啊!”邢夫人这样一拦,小厮便停了手,恐误伤了她。
贾赦犹自气道:“你且问这个废物东西,三辈子维系的军中关系,在他这里丢了去,就是打死也难消我心头之恨!”
贾琏面上汗涔涔下来,皱着眉头闷哼一声,张了张嘴才要说话,突然又泄了气一般趴到了长凳上。
邢夫人抓着他摇,“到底是怎样的情形,你与你父亲说分明了,若是你的错,你便认了,好叫他消消气。”
贾琏挣扎着抬头,嘴巴嗫嚅,半晌才在邢夫人的催促下向贾赦道:
“父亲,信上想已写明,是李将军他贪污军饷被上峰捉了,这才失了势,实与咱们家不相干的。这回……”
他不说还好,只一开口,便又触了贾赦的雷,跳着脚又叫小厮狠狠地打。
邢夫人哭道:“老爷何必如此,这家里满共就这么一个能用的,难道还狠心打坏了?
老爷平日倚重琏儿许多,难道就为着旁人的一个错处,倒把自家的孩子一并打杀了去,日后老爷若有什么事,还能寻谁去做?”
贾赦气道:“我又不只他一个儿子,休要拿这话来堵我。没有了这个,我还有琮儿,待得两年他大了,难道就是个吃白饭不做事的?”
“老爷,话虽如此,可琏儿毕竟当家理事许久,在外应对也从未出错。若是等琮儿长大,先不说他得不得用,就算长成能出门应对,又要许多时候?”
瞧着贾赦面上有几分松缓,邢夫人忙叫人将贾琏抬下去,又一连声的叫去请太医。
因着贾琏打从外头才回来便直接去见了贾赦,王熙凤知道的时候,贾琏已叫人抬着到了他们院子的门口。
王熙凤担心,挣扎着要起来,却被平儿强行劝住,将她按在床上不许她动。
“你这身子若还不好生将养,往后又想便宜了谁?”平儿眼中噙着泪同她说着。
王熙凤闭了眼睛,终是又躺了回去,眼角流下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儿来。
贾琏被抬了进来,平儿叫人把榻上的炕桌移开,底下铺了厚厚的褥子,才把他放上去。
又拿了喧软的被子与他盖了,这才小心翼翼地去瞧他后头的伤。
“大老爷真真是好狠的心!这是亲生的儿子呢,倒似对仇人一般。”平儿的声音带着哭腔,小声骂道。
贾琏叹了一口气,道:“他一向是这样的性子,如今还说这些做什么?”
太医来得很快,实是也快到了给王熙凤诊脉换方子的时候,走在半路上就被贾府的人拦了,知道又添了一个伤者,瞧着自己带的医箱里头东西是齐全的,便加快脚步行来了。
待给贾琏看完,太医开了药,却不敢多言,只叫人去抓药。
平儿拿给王熙凤看,半晌,她叹了口气,道:“去把库房里头金点翠红白玛瑙盆景另一个拿去当铺当上百两银,先与二爷抓药去罢。”
贾琏听了,不免道:“咱们家现在哪里困难到这地步了?那盆景原是一对,早先太太生辰,就当了一个去,这还没赎回来,又把这个当了,既如此,不如多当些银子还罢了。”
“爷倒说得轻巧,不当它,我拿什么给二爷抓药?若是当得多了,日后又拿什么赎回来?
我嫁到贾家十数年,福是没享到多少,倒把嫁妆搭进去许多。这会子倒叫二爷有了话说,早知,我不该管的。”
王熙凤那般刚强的人,呛了他两句以后,不知触动了心里哪根弦儿,声音无端哽咽起来。
贾琏才挨了打,身上正痛,哪里耐得烦听她埋怨,登时便闹着要起来。
平儿将东西寻出来交与人去外头当了,听见里头似乎吵了起来,忙进去一把将贾琏按了回去。
“都什么时候了,二爷还这般的闹。二爷自是在外头做大事的人,不知道里头她受了多少委屈,又搭了多少东西才撑住各房用度。
二爷不知道感激她,反这般一句一句的气她,焉知她这病不是这样劳心费力拖出来的呢?”
叫平儿说了一顿,贾琏方才安静了下来。
听得帐子里头王熙凤抽噎的声音,似乎是哭了,过不得一会儿,他又想起夫妻两人往日的好儿,遂低了声气道:
“如今府里一日不如一日,我又如何不知你的苦楚?原想着咱们俩既领了这差事,却不好就此丢开手。
现下你身子也差,又为着这些事情操心,把自己弄成这般模样。照我说,不如借此辞了这事,咱们关起门来好生过日子罢。”
王熙凤听得他话里隐隐有些萧索之意,心中不免一惊,坐起身来,撩了帐子问:“你当真是这般想的?”
贾琏静默片刻,点了点头,“如你所说,到底以后也是为旁人做了嫁衣,反拿你的嫁妆去填,我这心里也是不落忍的。”
王熙凤想了想,摇头道:“已经往里头填了许多东西,莫说早先还拿了老太太的东西做当头,若是交账出去,不仅咱们的东西拿不回来,就连鸳鸯那边,也不好交待。”
“家计艰难,不是咱们两夫妻的事情。”贾琏道,“若不然便同着老爷说,叫太太也拿出嫁妆来填,一起扛着,才是正经。”
“算了吧,老爷和太太现在日常连面都不见,若是老爷开口就说这样的话,怕是太太回头就恨上我。”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如今平安州那边也失了进项,光靠我们两个,又能撑多久?”贾琏闻言,拿手在枕头上狠狠敲了一下。
“平安州那边不是大老爷的路子吗?难道这回也出了岔子?”王熙凤心头陡然一惊,再也躺不住,坐了起来。
第198章 生财路失断平安州
原来这回贾琏是带着一个商队往平安州那边做生意,谁知道到了地界儿,往日与他家行方便的李将军却大门紧闭不见人。
来回奔走几日后,贾琏才知道,这位李将军被趁着年节叫京营的小将军带人绑了送往京城。
而他被抓的事也仓促,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偏这批货又是不好存放的,贾琏急得似无头苍蝇一般拜访了许多人,依旧无计可施。
眼看着日期将近,贾琏只好铤而走险,令商队于夜深时便宜行事。
没想到这一便宜,就被巡边的士兵抓了个正着。
巧得就好像是有人一直在暗中盯着他们一样。
贾琏并没有露面,是以得以保全,但那商队里头连人带货都被关到了州府里头。
他欲要寻州官说情,往日一同饮酒作乐,称兄道弟的知州却闭门不出,不肯见他,却叫人私下里给了他一封信。
信上则道明李将军因此事怕是要失了性命,为了自保,以后大家还是减少来往云云。
至此,贾琏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他定是被人做了局,断了贾赦这条发财的路。
无奈之下,他换马不换人,以最快的速度奔回京城,想寻贾赦商量出个法子来。
没想到的是,这一回来,话还没说,当先便挨了一顿板子,略动一动,便扯得伤处生疼。
“大老爷委实也太过霸道了些,就算是自己的儿子,下手也不该这般重,倒像是打仇人。”平儿坐在一旁抹眼泪。
贾琏咬牙切齿道:“往日我认他是父亲,才这般奔波劳碌不辞辛苦,没想到却换来这样的下场。
既他无情,也就莫怪我无义了。平安州的事情,定然不似知州信里说的那般简单,不过他不愿意听,我也懒怠说了。”
王熙凤听着这话不像,只是贾琏这会子正在气头儿上,她略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劝导。
茜雪的铺子极快的就收整好了开张,春梅和王顺儿媳妇都是动作麻利的人,又肯吃苦,每日里天不亮,三人便一起往铺子里去。
至天色将明之时,第一笼包子便已经开始卖了。
因着她们都是选的上好的肉,又舍得放调料,蒸出来的包子反比别家好吃许多。
如此一来,不只是老客光顾,就连新客也增加了许多。
等王顺儿给孩子穿好衣裳洗了脸带过来,三个人里头便谁有空闲谁去看顾一会儿。
而王顺儿则用扁担挑着食盒将热气腾腾的包子送到提前一日定了数量给了钱的客人手上。
有来买包子的客人看见他这样来回奔走,不知其故,问上几句,便有茜雪几人同他讲明缘由。
“哎呀,这可是太好了!”客人击掌笑道,“我哪里又起得这么早起来买包子,还不是我那浑家怕晚了就买不到了。
既如此,我先定下明日十荤十素的包子,你只在辰食送到杨枝胡同儿门口有棵楝树的那家就是。”
国人好跟风,见他这般操作,又有旁的人跟着下定,一时乱乱哄哄的。
茜雪提高了声音道:“大家且慢着些,咱们家送包子上门,也要买够二十个以上才肯送,单两三个的值当跑一趟的呢。”
听她这样说,遂又有许多人退了下去,王顺儿媳妇将孩子交给春梅,上前帮着收定钱,记地址和数量。
她先时给旁人洗衣裳,旁的倒没什么长进,只这住址和数量自有她的一套法子记住,倒不怕出错的。
开张不过月余,利润就已经超过了她们的想象,王顺儿媳妇笑得合不拢嘴,再不嫌租金贵的事情。
春梅回家与晴雯她们提起,亦是笑得前仰后合。
铺子里生意好,她的工钱自然就能按时发下,且店里管饭,珙四奶奶这里又不叫她出什么钱,倒都可以存下。
“听说因着老太妃病故,西府养的小戏子都散到了园子里,怕是绣橘更不好出门了。”
存了几个钱,春梅便想着要同绣橘说一声儿,好叫她安心,只是几回寻不到人传话。
自绣橘过年的时候来说了一回以后要把钱存起来的话后,也不使人来寻茜雪了,春梅很是有些担心她。
“她在园子里,能出什么事?我看姐姐也是闲了生是非,不如将这块布替我裁了,也叫我松和点儿。”
晴雯拿了一块布过来,往她身上扔去。
春梅抬手接了,随口问道:“这又是做什么用的?”
晴雯叹了口气,把脖子抬起来左右转了转,又伸了个懒腰,方道:
“四奶奶说等这副炕屏做完,叫我做些精致点儿的荷包、扇面和手帕等物,放到人家店里卖去。
如今我也是先绣个样子,若能卖出去自然最好,卖不出去就慢慢儿放着,只当是炕屏绣花了眼,略歇歇眼睛呢。”
春梅是看到她那炕屏的花样子有多繁复,闻言不由撇了撇嘴,拍着胸脯道:
“幸而我有自知之明,没再学着绣花儿。若不然,不是手就针给扎透了,也要使瞎了眼去。
你那炕屏的花样上头,大大小小那么些字,光是看上一眼,这眼便要花了去,难为你还要一针一线地绣。”
晴雯笑,“不然怎么办呢?眼瞅着你们包子铺的生意越发红火,我也该督促自己莫要偷懒呀。”
门外的帘子打开,珙四奶奶进来,拍着身上的灰,面上却带着笑意。
“你们可听说了?京府衙门的老爷判了,石呆子有望拿回他家的扇子,跪在衙门前头又哭又笑的,惹了许多人去看。”
珙四奶奶今日原是去几家绣楼看看新出的花样,没想到就遇见了石呆子告赢了贾赦,跪在衙门外面拜谢青天大老爷。
她挤在人堆里看着石呆子状似痴狂的模样,心下也不由微酸,隐隐替他高兴。
是以才回来,便把这好消息告知二人,没想到春梅却陡然敛了笑,蹙起了眉头。
“大老爷最是个睚眦必报的,心眼儿比之针尖儿还要小。他本就不使费钱财夺了石呆子的扇子,如今石呆子想要拿回去,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第199章 因善亲贾荇得青睐
珙四奶奶和晴雯这时才反应过来,春梅原是大老爷身边的妾室,自然对他再了解不过。
“哎,这越有钱的人越是抠门儿,就算那石呆子可恶,可这大老爷袭了荣国公的爵位,西府又一向奢靡,就算拿出些钱换人家的扇子,也比这样强取豪夺的强。”
珙四奶奶嘟囔着,对西府大老爷的为人十分的瞧不上。
“听说先前琏二爷是要买的,只那石呆子叫嚣着千两银子一把也不卖,琏二爷为着这事儿还挨了大老爷一顿打呢。”春梅道。
“哎,他也是,这胳膊哪里拧得过大腿,那时若不是茜雪来传了话,叫荇哥儿送了些银子助石呆子过冬,怕是一家子现在早就变成了枯骨。”
珙四奶奶叹着,春梅方才知道还有这样一回事。
若是茜雪来传的话,那府里头传递消息的人是谁,倒也不难猜。
她拿手轻轻推了推晴雯,“你当日难道就知道石呆子能告赢了大老爷不成?”
晴雯不好再装傻,抿嘴笑道:“我哪里知道这个,只是当时苦于没法子出府,只将得到的消息一点一滴用起来,若能用得上,自然是好事,若用不上,好歹也救几条人命,当为自己积福了。”
“可说是这样呢。这善恶到头终有报,你救了旁人的命,许不会直接回报在你的身上,又怎知有难的时候,这些福报不会帮你挡灾呢?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是说的这样的话。咱们啊,还是要多行善事,结善缘,方得善果。”
珙四奶奶语重心长,晴雯和春梅两人也放下了手上的动作认真听着。
这一刻在晴雯眼里,珙四奶奶温和的面容和样荇几乎重合在了一起。
有这样明理的母亲,她养的儿子又怎会长歪了呢?
也许,是自己担心太过,若是贾荇这样的人家还不能叫她放下心中戒备,或许自己这一生,真该孤独终老了去……
珙四奶奶不知道自己一番高谈阔论竟叫晴雯打从心里接纳了贾荇,但是夜晚下了工归来的贾荇却真切感受到了晴雯对他态度的变化。
原来两人虽也有说有笑,但是晴雯总带着几分疏离,便是上回私谈之后热络了几分,后头慢慢又冷了下去。
他觉得她的心里仿佛筑起高高的墙围,自己总不得其门而入,且也无法翻过去,只能在墙下徘徊无奈。
如今她虽还称不上亲近,但比之先前已是亲近许多。
两人间的变化珙四奶奶和春梅也看在眼里,春梅不由悄悄向珙四奶奶贺喜。
“妈也该放心,说不定很快家里就要添人口了。”春梅站在厨房门口,指了指里屋。
珙四奶奶嗔怪地拍掉她的手,“说什么呢,晴雯是最正经不过的一个人……”
“哎呀,妈可是误会我了,我说的就是晴雯妹妹就快成了我的弟妹了呀,弟弟也将得偿所愿,妈想哪里去了。”
春梅娇嗔着道。
珙四奶奶知道她调皮,在她额上轻点了一下,又看向窗户中的一双人影,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今儿铺子里来了几匹好布,恰我与掌柜的牵线卖与西府的那些钱已会了账,他便叫我挑了几匹。
我瞧着这身儿樱桃红的颜色好看,最是衬你,只担心你会不会不喜欢——”
贾荇微红着脸,向着灯影下低头绣花的晴雯道,声音越来越小。
晴雯亦想落落大方地回答他,只是这头抬起来,看着他面白如玉的脸上一双漆黑如墨的星眸,两颊登时便烧了起来。
“荇大爷既得了布匹,还当先紧着四奶奶和春梅姐,不须考虑我……”
“她们都有的,只这匹颜色最是衬你,我才拿来与你瞧。这料子也是顶好的,就是,怕比不上你在西府里穿的。”
贾荇的眼睫颤颤,生怕她不高兴,又连忙解释。
晴雯伸手接过来布,扯开一尺的长度,横在身前,眨巴着眼睛望着贾荇,问道:“好看吗?”
“好看,好看!你,最好看。”贾荇呆呆地望着晴雯,嘴角不自觉往上弯起,再落不下来。
晴雯面色微红,略低了头,水汪汪的眼睛斜上看向贾荇,在灯影下,越发带着一股欲说还休的娇俏。
贾荇的心在喉咙边儿上“扑通扑通”跳得欢,两人就这样也不说话,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吃饭啦——”春梅站在厨房门口朝着正房喊了一声,两人陡然回神,晴雯垂首含胸,将手上的布收整好。
贾荇仓惶应着声儿,打了帘子出门时,还回头瞧了晴雯一眼,笑了笑。
“上回不是说琏二奶奶病了?这下也不知道西府里头是谁当家。”珙四奶奶看着自家儿子那副不值钱的模样,叹了口气,愁道。
春梅猜出来她的想法,“妈莫要想,回头又自家怄气。不管西府里头谁当家,于他们而言,晴雯都是已经死了的人了。
若妈还打着将她的卖身契拿出来消了籍,也该当想一想,要如何说,人家才不会怀疑你为何要一个已死之人的身契呢?”
“我又如何不知呢,只我实在喜欢晴雯……”珙四奶奶叹道。
晴雯不仅长得好,还做的一手好针线,最关键的是儿子对她已是情根深种。
可偏偏她现在是个没有户籍的“黑户”,珙四奶奶没有衙门里头的门路,没法子替她重新上了户,自然也不能够将她明媒正娶到家里来。
“若是她愿意,不如就简单操办了,在家里住下……”春梅提议道。
珙四奶奶摇头不同意,“聘者为妻,奔者为妾,若是不能明媒正娶,莫说她不会答应,就是她答应了,我也怕委屈了她。”
“妈说的是。”贾荇进来帮着拿碗筷,正听见珙四奶奶说这话,遂连连点头。
“我心悦她,自要以她为妻,不能为着我的私欲,便委屈了她。此时不能将她明媒正娶,那我就等着,等着能光明正大娶她的那一日。”
“可是这样的话,谁又知道要等多久呢?”春梅皱了眉头,反问道。
第200章 王夫人积恶失人心
西府家大业大的,或许不会在意晴雯一个下人的死活,可要是从他们那里想拿到晴雯的身契,那就是另外一个说法了。
下人之于荣宁两府这种公侯之家来说,是财产。
财产可以坏,可以丢,但若是外人想要,那性质就变了。
那是觊觎,若伸手,就是偷。
我可以不珍惜,但是你不能开口要。
若有人要,总有些小性儿的人情愿毁了都不愿意放手。
晴雯的身份问题就这样卡在这里许久了,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因为此事,贾荇与贾芸的联系更深了些,想从他那里打探些消息。
做为贾荇的好兄弟,贾芸也为他想过法子,“若不然,我去问问小红,叫她去探一探晴雯的身契收在哪里,若能偷出来,便最好不过——”
他这主意一出,贾荇连连摇头,“我们自家的事,焉何又牵扯到里头的嫂子,若是被人发觉,难保不会牵累到她。
我与晴雯如今两情相悦,又日日在一处,不过是因着身份问题没法子将她明媒正娶回家罢了。
我与她都等得起,如今听说王夫人性情大变,对下人极为严苛,还是莫要害人了。”
贾芸亦叹道:“我素来与你交好,就是因着你性情敦厚,如今看来,却是太过老实了。既我提出,你何不顺势应下,又为旁人考虑这么多。”
贾荇知道他叹气是真,自己却不能真个把他的话当了真。
他哈哈笑道,拍了拍贾芸的肩膀,“我就知道芸二哥待我最好,只是我却不能一再消耗你的人情。”
“你既知道王夫人性情大变,应也该清楚她现在几乎众叛亲离,这位西府的三姑娘,虽是庶出,倒是有几分手段的。”
贾芸点头道,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
原来王夫人当着下人的面料理赵姨娘的事情,早在探春心里扎下一根刺来。
往日她总是曲意逢迎嫡母,不过是想为自己谋个好前途,待出嫁之后,也有余力照拂生母和环哥儿。
只那一回她就看得明白,王夫人不会将赵姨娘看在眼里,赵姨娘在她面前,跟这些丫鬟婆子,猫儿啊狗儿啊的并没有什么区别。
自己就算是再奉承她,有朝一日她翻了脸,还是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等她为自己选一个家世不显,人品堪忧的男子为夫婿的时候,打着“为她好”的旗号,难道她还会有什么反击之力不成?
这回老太太亲自开口叫探春和李纨管家,探春本就要兴利弊整顿内宅,无奈宝钗总在一旁指手画脚,美其名曰是姨妈亲自请她,若是不吭声儿,反逆了姨妈的好意。
探春心中不悦,在老太太面前旁敲侧击几回,恰贾母亦不喜这对母女向上攀爬的嘴脸,笑着给了几回没脸。
虽然母女两人当作听不懂,将这些话揭了过去,可再陪着探春理事时,宝钗终究是收敛了几分。
探春便想着以自己的名义请与贾家有通家之好的姑娘小姐过府做客,但王夫人却以家中如今艰难,设宴请客耗费过大,驳了探春的提议。
驳了三姑娘的面子不要紧,只是在王夫人知道此事之前,探春便已经请李纨在贾母面前过了明路了。
理由则是现下家里的姑娘年纪都大了,且不说迎春早到了议亲的年纪,就连府上借住的宝钗也年岁不小。
不管心里怎么想的,贾母是极愿意教养的孙女在人前争脸的,尤其是现在这样极为敏感的时候。
一个贾母支持,李纨支持,王熙凤支持,单单王夫人反对的提议胎死腹中,贾母问到了王夫人脸上:
“你也是做母亲的人,难道就不为她们姐妹考虑一分半毫的吗?”
听说,王夫人回去哭了半夜,只这回连薛姨妈也不肯过去哄她了。
薛姨妈是想让宝钗嫁入荣国府,可那也只是退而求其次,没有更好选择的情况下。
宝玉非嫡非长,他是荣国府次子的嫡次子,若非有老太太疼爱,日后若是分家产,他所得的份额要排在贾兰的后头,只比贾环强上一些罢了。
而贾母又极是瞧不上薛家母女俩,便是薛姨妈再心热,看着女儿一回回在贾母面前被下了脸面,这心里也是难受的。
若是趁着这回宴客,叫宝钗多接触些世家小姐,以她的人品才华,还怕传不出贤名来?
再运气好一些,哪位喜欢她的小姐家里正好有适龄的公子,岂不就多了几个选择?
是以薛姨妈想不明白为什么王夫人会驳了此事,自然也无心去劝慰她。
薛姨妈怕劝着劝着,忍不住要指责姐姐阻了自己女儿的前程。
为了维系两人的姐妹情谊,薛姨妈这一回陪着宝钗回去,没有去陪姐姐说话排解。
听说第二天,赵姨娘因为犯了一点小错,被王夫人使人压着在地上跪了一个时辰,还是彩霞看不过去,偷偷去搬来贾政,才使她揉着红肿的膝盖颤巍巍站了起来。
贾政则直接冲到贾母面前,指着王夫人斥其“毒妇”!
贾母听他说了原委,也对王夫人此举十分不满,“咱们家自来没有这般苛待他人的,对待下人尚且宽容,如何对与你一同服侍老爷的赵姨娘如此恶毒呢?”
王夫人被禁了足。
所以她不知道,宫中元妃已经病倒在床,被皇帝下旨免了家眷进宫请安探视,只叫她安心卧床养病。
这一日贾荇回来,道是东府门上挂起了白,说是东府的敬老爷宾天了,让他母亲准备奠仪。
“本来东府里头就乱糟糟的,如今敬老爷没了,以后怕更难说。”珙四奶奶同着祭奠回来的贾荇说着。
贾荇眉间微蹙,欲言又止,待看到晴雯一张芙蓉面上带着困惑看向他时,心中郁气顿时消散了七七八八。
“咱们本与他们就是出了五服的亲,如今又道不同的,倒不必硬要牵扯在一处。”贾荇接过春梅递过来的茶杯,抬头一饮而尽。
又听珙四奶奶道:“好歹一个祖宗,年年在一处祭祖,又怎么掰扯得开?”
第201章 巾帼侠义谋救宝珠
贾荇抿了抿嘴,坐到炕上,低声道:“妈没亲眼瞧见,恐我说的你也不信。
我看着珍大奶奶的两个妹子,与珍大爷的情形不大对,就连蓉哥儿也……”
几人倒吸一口冷气,珙四奶奶失声道:“当不至于,荇哥儿莫要瞎说浑赖了他们……”
“妈想来是不知道前头小蓉大奶奶是怎么死的呢。”春梅撇了撇嘴,倒不似她这般惊骇。
这事儿珙四奶奶还真的不知道,不过听得春梅说了以后,她倒真真被吓着了。
“这,这般不知廉耻,他还是族长呢!”
珙四奶奶气得面色通红,将手中的将手中的茶碗往炕桌上一撂,磕出一声脆响。
“真真是畜牲啊!”
“这事儿老太太和几位老爷太太哪个不知?就连下头的人也早有猜测,只是知道的不齐全罢了。”
“是,我也曾听人说过,只是不知事情内里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晴雯见春梅开了口子,便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小声道。
“不过先头小蓉大奶奶身边儿的宝珠先时在出殡的时候认在了小蓉大奶奶跟前儿做干女儿,后边儿躲在水月庵不敢回来。”
她顿了顿,心里思忖片刻,又向着珙四奶奶道:“听在宝珠身边伺候的翠儿回来说的那,那庵堂,不大干净。”
她的面色微红,具体怎么不干净,却不是她这个未嫁的黄花大闺女好说的话了。
珙四奶奶如今活了大半辈子,哪里还不知道这些事,她紧紧抿着嘴,眼里却跟放着火似的,放在炕桌上的手微微发抖。
“之前仿佛听说宝珠逃了出来,又被珍大奶奶绑了,叫人给送了回去,如今怎么样,却是不知的。”晴雯又道。
“不行,若是叫他们这样下去,怕是要犯下诛九族的罪过。我这就去寻了三奶奶说这事儿,你们两个只在家莫要出来。”
珙四奶奶嘱咐了两个人,便一溜烟儿出去了。
春梅看看晴雯,晴雯也看着她,“你说,要是这事儿闹到族里,会不会把咱们俩也牵扯进去?”
晴雯摇了摇头,不过,她相信珙四奶奶。
“四奶奶不会叫我们俩牵扯进去的。只是珍大爷现下袭着爵,又是族长,就算这些事不容于世人,怕是也不好拿他怎么样。”
珙四奶奶去寻了在京的族中年岁和辈份都最大的三奶奶,将这话说了,三奶奶一把年纪,差点儿气晕过去。
好容易醒转回来,端着拐杖子要去东府里头打贾珍,被众人劝下。
如今东府势大,贾珍又是族长,最关键的是,这事情,东西两府的主子竟都是知情人。
这样可找谁做主去?
“何况也不能道听途说的便信了,咱们还是使人去水月庵看看宝珠现下是个什么情形,才好找上门与他们说理去。”
有沉稳的族人如此提议道。
珙四奶奶自荐道:“既如此,明日我就去水月庵找宝珠去,就说我女儿在府里的时候与她关系甚好,如今出了府,很是想她,我过去请她家中做客去。”
次一日,珙四奶奶老早就挎着篮子,里头装了些香火,便雇了车去往水月庵,一去就是一天,至日落方归,却垂头丧气的。
珙四奶奶自是巾帼中的英雄,无奈水月庵那老尼静虚却是奸滑成了精的。
“那老尼实在可恶,我说要找宝珠,她将我盘问了一道又一道,见我都答得上,便说什么宝珠孝心可嘉,正斋戒为东府的大爷和大奶奶祈福,不肯叫我见。
我只道改日陪女儿亲来见她,老尼又说什么佛门清修之地,不便频繁见客,真真是气死我了!”
自来到珙四奶奶家里,晴雯还是头一回见她发了这么大的脾气。
但是如今宝珠正与那老尼赚得钱财,她自然将宝珠看得死紧,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珙四奶奶不信邪,又到三奶奶家里聚了族人开会去。
这回大家商量出来的法子,却是叫人扮作了嫖客去寻了静虚说话,没想到竟有意外收获。
“那静虚怕也是手上短了钱使,原以为这回没人带着,怕不好得手,只作试探罢了。没想到只略一探,她就上钩,将人带去了后堂*******四奶奶一脸不忍的模样,“听喜子说,里头只一个双十年华的女子,眼睛毫无神采,似个死人一般。
喜子跟她说自己是来救她的,那女子却只似个木偶般褪去衣裳,神情间却木讷呆滞,不像活人。”
晴雯听得心里不落忍,放下了手中的针线,向珙四奶奶道:“四奶奶,大家若是愿意救宝珠出魔窟,我愿意兑些银子做车马费。”
“傻孩子,这是贾家做下的孽,哪里就用你兑钱了?”珙四奶奶推了她一把,嗔道。
“我们说好了,如今京府衙门里头坐堂的是个好官,昨日一早大家去告了官,请了衙差一起到水月庵去,打她个措手不及,定要将那贼尼缚了投到牢里,也好消了大家伙儿的心头之恨!”
“那这样对东府也没半分影响啊。”春梅眨巴着眼睛道。
珙四奶奶叹气,“都是同忾连枝的族人,打断骨头也还连着筋呢,哪里真能怎么样他们?
明日待救出来人,我们便兵分两路,一路去报官,一路去寻尤氏要宝珠的身契,若能唬住她,说不定——”
“妈可别抱有什么心思,这位珍大奶奶看着和顺,可不是个好相与的,心里极有数得很。”
珙四奶奶略一踌躇,便被春梅泼了冷水,忍不住白了她一眼,“就你会说。”
春梅嘿嘿笑着,上来与她捏腿。
晴雯沉思片刻,忽开口道:“上回说宝珠回来求救,连珍大爷的面都没见着,就被珍大奶奶使人绑了送回去。说不定这事儿珍大奶奶与珍大爷是不同的想法……”
珙四奶奶眼睛一亮,拍手道:“晴雯说得对,定是如此。我这就去找三奶奶去,明日里干脆莫要去寻珍大奶奶,寻珍大爷还有些眉目。”
嫉恶如仇的珙四奶奶再在家里坐不住,迈开腿便出了门。
第202章 由小见大思虑忧深
晴雯和春梅愕然互相望了一眼,不约而同笑眯了眼。
“妈她真是——”春梅叹了一声,笑眼里溢出一丝怅然。
“若有在世的观音,想来四奶奶可以当得的。”晴雯颔首道。
春梅抿嘴轻笑,拿手指在脸上划了几回,“羞不羞,这样夸你婆婆呢。”
晴雯面上微红,扬手起身就要打她,春梅笑着往一旁躲去。
“就你惯会拿我取笑,再这样,我必不依你的。”
这时,贾荇自外头来,在院里听见她的声音,心中不由萌动,掀了帘子进来。
“妈不在,你们两个怎么吵起来了?”
见他来,晴雯脸上红云更甚,白了春梅一眼,将身一扭,“我不与你们姐弟说。”
贾荇愕然,春梅则拍着炕桌笑得极大声。
晴雯恼了,要走,被春梅扑上来抱住,犹自“哧哧”笑着,哄她道:
“我自知说错了话,可不能把你气跑了,你若恼了,便打我出气就是。”
她这样说,晴雯更不肯理会她了,只背着身对着她。
“你可去了三奶奶那里?”春梅问贾荇。
贾荇道:“只在那里略站了站,就叫撵回来了。听他们正商量着明日什么时候去救,
自己也进过一回青楼的春梅脆声道,她当时虽很快就被贾芸和贾荇救了出来,但是也曾想过若自己这一辈子都烂在那污糟地里,倒不如一根白绫结果了自己,还少些罪。
如今宝珠也不知指着什么念想苟活着,可若是把她救出来,她连告都不肯,那就真的没人能帮她了。
“怕就怕到时候珍大爷让把她交给东府处置……”贾荇沉吟道。
“那是不可能的。”春梅打断了他的话。
就如同若是要告,定要宝珠出头去告一样,若是东府珍大爷要让宝珠回去,定也不能让她重回了狼窝。
“叫妈和三奶奶他们说好,等把宝珠救出来,寻个隐秘的地方安置好,莫叫东府的人知道了消息。”
贾荇垂眸沉思,缓声开口道:“听说东府珍大爷和蓉哥儿这些时日与珍大奶奶娘家的两个妹子走得极近,想来应不会使人来寻宝珠。”
春梅和晴雯脸上不约而同露出了嫌弃的神色,这爷儿俩,也太是不讲究。
第二天一大早,珙四奶奶便将贾荇赶出了门,接着自己也要出去,便将大门挂了锁,以免有人来家撞见晴雯。
晴雯虽想静了心思做活计,可心里装着事儿,哪里又静得下来?
好容易捱到了春梅中午来给她送包子,才说了两句话。
“说是人已经接出来了,现下不知道藏在哪儿呢。最近咱们家奔着荣国府闹了几回,三奶奶叫妈避嫌,免得两府怨恨上咱们。
这会子三奶奶和喜子哥带着几个说话有份量的族人去寻珍大爷了,只瞧着他怎么说罢。”
现下正是饭点儿,中午吃包子的虽不多,春梅还是只说了几句话便放下包子匆匆走了。
晴雯不放心地追了出去,只听见门锁“哗啦”一阵响,院门已经关上了。
她慢慢走回了屋里,不言不语把包子吃了,又倒了茶送下,而后,缓缓拿起了针线,又绣起了花。
窗外灿烂的阳光洒进来,洒在她的脸上,洒在她的手上,还洒在她在阳光下几乎透明的手指拈起的红底金字的百福绣绷上。
直到天色傍黑,春梅才和珙四奶奶一起回来,晴雯探着头往两人身后看。
春梅笑道:“人在三奶奶家住着呢,听说珍大爷勃然大怒,又不好对着连日劳累的珍大奶奶出气,且将自己手边儿的一把好扇子给打折了去。”
晴雯心底微凉,春梅嘴角的嘲讽的意味更盛。
“好歹他肯把宝珠的身契还来,也还算是念着旧情了。”珙四奶奶有些疲惫地说道。
这回贾敬去世得急,若不是尤氏站出来将一切安排妥当,等贾珍回来,怕这府里还不乱成了一锅粥?
只这一道,他便不能拿尤氏怎么样。
何况斯人已逝,如人走茶凉,再好的情分经过了时间的淡化,也早不剩什么了。
能还回宝珠的身契,放她一条生路,贾珍自认为对得住死去的秦可卿,心里却不免又暗叹了几回。
“荇哥儿以后离着东府可要远些,我冷眼瞧着,再听三奶奶他们说些,这东府里头怕早就烂到了骨子里。”
珙四奶奶叹道,挪着身子便要下炕,贾荇连忙上前扶了她。
“妈且放心就是,你看西府里没差事的时候,我和芸二哥情愿等着也不肯往东府去的,那边的名声实在太差了。”
珙四奶奶一怔,摇了摇头,“反正咱们同他们已是远得很了,只盼着他们莫要犯下什么灭九族的祸事就好。”
“不至于,不至于——”贾荇连声说道。
只是东府里头现在父子聚麀的事情都闹出来,私下里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谁又说得准呢?
珙四奶奶忧心忡忡,晴雯瞧着她精神不好,便拉了春梅先回去了。
贾荇送二人到小门处,晴雯回转身向他道:“珙四奶奶定是被东府的事情吓住了,你且好生宽慰她一番,莫叫她积郁在心,反伤了身。”
贾荇因她挂念珙四奶奶而心生欢喜,自无不应的。
晴雯又停了脚步,想前世这会子自己早死了去,倒不知后头发生了什么事。
只看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眼见着宁荣两府似在人前失了威势,叫人连削带打,好不狼狈。
难道真如珙四奶奶担心的那般,两府要闹出通天的事故来,是以才这般被一踩再踩?
她心里想着,便同贾荇说了,贾荇立时便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
“你放心,我回去就跟妈参详一番,若真是诛九族的罪过,怕是逃到天涯海角都躲不开,且要早些谋划才是。”
见他把自己的话放在了心里,晴雯这才同着春梅回转。
而贾荇回去便把这些话同珙四奶奶说了。
“我担心的也正是这个呢。似他们两府这样的权势,若是闹出事故来,可不是咱们这样小门小户能担得起的。”
珙四奶奶叹气道。
第203章 世事难料随遇而安
“咱们是靠着祖宗的恩荫才有了今天这样稳当的日子,可似宁荣两府现在被人告出来的事情都摆不平的样子,怕是真真是上头出了问题。”
贾荇压低了声音,同珙四奶奶道。
上头……
爵位次第降,两府袭了爵位的老爷依例早该搬到适宜自己身份的宅子里去了。
宁国府和荣国府虽还住着这般规格的府邸,多半是与贾母还活着有关系,皇上体恤,才叫他们继续住着。
等贾母一没,怕是这两座可比拟王府的大宅子就该被收回去了。
而贾政不过一个工部的员外郎,多年来不曾挪过位置,也无寸进之功,一旦贾母去了,依着他们现在做下的这么些孽,又该当如何撑住两府和依傍着两府聚居的族人?
清晨早起,晴雯就看见珙四奶奶眼底青黑,不由轻呼一声。
“四奶奶可是夜里没睡好?”
珙四奶奶叹了口气,将晴雯迎进门内,“你且先坐着,我去买了包子回来做早饭,还要顺路去一趟三奶奶家。”
晴雯见她也不接自己的话,知道她必是因着昨天的事情悬心,本想问宝珠不是被救出来了吗?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许是因为两府的事情闹得太过,他们反倒重视起这一事情来,却不是自己一个外人轻易可以置喙的了。
过了一会子,却是春梅将包子送了来,“妈被三奶奶留着了不能过来,叫我来送包子给荇哥儿,偏我将才看见荇哥儿打从铺子门口过去,就知道是要给你的,特特来跑一趟。”
“多谢你。珙四奶奶可是有什么事情烦心?我瞧着她眼底青黑一片,怕是昨儿个夜里不曾睡好。”晴雯关切道。
春梅叹了一口气,“似还是因着昨儿个的事,不过我却知道的不分明。等妈回来自己同你说,这会子铺子里正忙,我先走了啊。”
说着,她轻轻拍了拍晴雯的胳膊,转身一溜烟儿出去,还不忘把门从外头锁上。
珙四奶奶时至中午才回转,面上的愁容不曾消减几分。
晴雯见她疲乏得很,也不敢再问,只帮着铺了床叫她略躺一躺。
这一躺,便躺到了日落西山才起身。
“啊呀,我竟这般睡了过去,忘了给你做午饭了。”珙四奶奶一拍大腿,将晴雯吓了一跳。
待听到她是担心这个,晴雯倏然一笑,方才的紧张便消解了大半。
“早上春梅姐送来了几个包子我吃,又一直坐在这里不曾动弹,中午忙着绣炕屏,竟也不觉得饿。倒是四奶奶何时吃的饭?如今可饿了?”
她这一问,珙四奶奶方才想起,早间过去三奶奶那里被留了饭,不好叫人知道晴雯的存在,央了三奶奶的重孙子跑了一趟包子铺,叫春梅给贾荇送包子吃。
而她自己则随便在三奶奶家里垫巴了两口,此时腹中饥饿难忍。
“咕噜噜——”正想着,便听见腹中五脏庙打起了鼓,珙四奶奶抬头望向晴雯,却见她笑道:
“四奶奶在外头定是累着了,我去做晚饭罢。”
“哎,你那手如何能做这等粗使活计……”珙四奶奶忙上前拉她。
晴雯只道:“坐了一天,也怪累了。我去烧个红薯甜汤,也不费什么。”
珙四奶奶怕她的手磨得粗了,如何也不肯,两人正推让间,贾荇打了帘子进来,看见珙四奶奶和晴雯扯成一团,不由愕然。
“你只管坐着,莫要动。”晴雯到底不如珙四奶奶的力气大,被她按回了炕上。
接着,珙四奶奶朝着贾荇道:“我今儿累着了,晴雯又做不得粗活,你去熬个汤,蒸两个窝头,再把坛里的咸菜捞出来两头切了。”
贾荇一愣,怔怔点头,转身出去。
回眸一看,就见珙四奶奶又爬回了炕了,坐在晴雯身边,与她絮叨着这细嫩的手一旦粗了,便不好养回来,叫她莫要逞强。
“若是想做个其它什么活儿的,端个茶倒个水儿的,我也承你的情,只望着你莫再提这些子粗活,咱们家这么些人,哪里就轮到你去了——”
贾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幽幽回头,恰被珙四奶奶看见。
“都几点了,还不赶快去做饭,难道你想气死我不成?”
珙四奶奶一向好脾气,这回也是饿得心火上涌,冲着贾荇就是一顿嚷嚷。
贾荇一缩头,连忙跑去了厨房。
只是原来一直是珙四奶奶照顾他,他哪里又懂怎么做饭的?
还是春梅恰好回来,看见他在厨房里头一筹莫展,又不敢回了正房去挨骂,憋着笑帮着他把火烧上。
“荇哥儿若是要娶晴雯,她可是个不能做活的,你若是连饭食都不会做,难不成以后两口子一起在厨房望着灶台发愁?”
春梅打趣他道,这话却是触动了贾荇的心思,他怔了怔,点点头,沉声道:
“春梅姐说得对,日后还是要我自己学了做饭,不然到时候两个人难道抱着米缸饿死?
齐己认郑谷是他的‘一字师’,今日春梅姐一句话令我拨云见日,也是我的‘一字师’啊!”
春梅被他这副书呆子般的模样逗笑,却见贾荇已经一板一眼跟着她学烧火、熬汤,竟没有半分的不耐烦。
橙红色的火光下,春梅不由看着他出了神。
以前自己为着镜花水月般的荣华富贵,不顾绣橘的劝阻委身于大老爷,后面又不知收敛锋芒,被大太太诬蔑与奸夫偷情,被卖入连青楼都不如的私寮子里头。
短短的数年,却好似过了旁人一生的时光。
从被贾荇救出来到现在一年多的功夫,她也曾懊悔不已,是自己亲手终结了自己也如一般少女那样追求幸福的可能。
如果当时自己没有答应大老爷——
才不过想到这里,春梅便惊醒,哪里有什么如果?
她不是鸳鸯,胳膊拧不过大腿。
若是那时没有答应大老爷,说不定自己坟头儿上的草现在已经长得老高了。
虽然她不会再有可能似晴雯这般有人呵护爱惜,可是她也拥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
光是这点,已经比许多人都强了。
第204章 风流贾琏偷娶尤二
这一日,贾荇步履匆匆回了家,连忙把门闩上。
才行至院中,便听见屋里传出一阵爆笑,他忍不住咧了咧嘴角。
忽然又想起来自己听到的消息,面色又转沉下,上前撩起帘子进了门。
“荇哥儿今日回来的却晚,可在外头吃过了?”见他回来,珙四奶奶笑吟吟地问。
春梅则起身要下炕往厨房里去给贾荇热饭菜,却被他拦住。
“我得了了不得的消息,特特跑回来同妈和姐姐们说。”贾荇压低了声音道。
珙四奶奶见他面色整肃,连忙让他坐上炕来说。
“今日我们掌柜的在酒楼与人谈生意,我因不惯喝酒,便去外面走了走。”贾荇娓娓道来,却叫人听得心里着急。
“行经一处雅阁时,我听见里头隐隐有人提到‘元妃’和太上皇的名号,且言语间十分不敬。”
珙四奶奶瞪圆了眼睛看着他,张了张嘴想问他,却没发出声音。
贾荇又接着道:“他们还说起了北地的匈奴进犯,道是有大臣上书请皇帝御驾亲征——”
“怎么可能!”晴雯惊呼出声,只见几个人的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晴雯深吸了一口气,道,“光看这西府里头老太太把宝玉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连井沿儿都不叫去。
这可是关乎国运的皇上,御驾亲征说得简单,哪里又是这么容易的事情?叫我说,荇大爷八成是遇到了只会‘口花花’的纨绔公子哥儿,这些话,可作不得真。”
她这样一说,贾荇的脸便红了,思忖一时,点头道:“你说得有理,虽我只听了这几句,但是想来似这般机密的事也不该在人来人往的酒楼里头信口浑说。
多半就是如你所说这般,是哪家臣工的公子不知道在哪儿听了些话,在酒楼里头浑说的。”
珙四奶奶长舒了一口气,看着贾荇与晴雯说话的认真模样,不由弯起了嘴角。
“虽说皇帝不可能御驾亲征,但是既然提到了大小姐,咱们还是要多多留意些。”
她朝着贾荇道:“想想前些日子宁荣两府接连闹出的事情,难道还不能叫咱们警醒?怕就怕,有朝一日大厦倾覆,把咱们都压在了下头。”
贾荇连声称是。
他们还是消息闭塞,不知道贾琏丢了平安州的门路被贾赦一顿好打。
若是知道,怕是这会儿要胆战心惊起来,平常这些小事也就罢了,若是牵扯到军中,怕是危机已近。
贾琏的伤只看着渗人,其实并不很重,略养了两天,便再也躺不住。
借口东府里头如今治丧正忙,每日里过去点卯帮忙,瞧着倒似在做正事,暗地里却勾搭上了贾珍的两个小姨子。
这回平安州那里被人断了财路,贾琏心中积郁难消,王熙凤如今卧病在床,却也不肯叫他同平儿在一处,每日里霸着平儿,贾琏早已心生不满。
只念着如今她是个病人,让着她罢了。
没想到来到东府,里头竟藏着两个花容月貌的小姨子,春花秋月风姿不同,一双勾魂慑魄的眼睛,勾着他的魂儿也留在了东府。
多来上几日,贾琏便与那尤二姐摸到了一处,每日里心痒难耐,恨不得立时上了手。
这郎有情,妾有意的,中间又有贾蓉存了别样心思的撺掇,贾琏终于忍不住寻了贾珍作媒,将尤二姐养了起来。
旺儿自上回被衙门里头放了出来,听自己媳妇说王熙凤生了病在静养。
可他赚惯了大钱,对于府里这些月钱便有些看不上,整日里琢磨着是不是自己没办好差,惹了二奶奶厌弃。
偶尔间发现贾琏常常往一处宅院去,便不自主留了心,时日久了,就被他发现了里头的猫腻,忙不迭去向王熙凤邀功去了。
平儿听得他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说了,眉头皱得好似能夹死个苍蝇。
“你可看得真?如今二奶奶身子不好,若是拿假的消息去骗她,莫怪我没有提醒你,可仔细了身上的皮。”
旺儿赌咒发誓,自己亲眼所见,若是二奶奶不信,随他过去一看便知。
“谅你也没有骗二奶奶的胆子!”平儿转身进去,将这话同王熙凤说了。
“我就知道,若是叫他能安分些,还不如叫狗改了吃屎!”
里头传出来一阵碗碟砸碎的声音,外头的旺儿身子忍不住抖了抖。
“去,把旺儿叫过来,我要问清楚,莫要冤枉了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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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渐渐传闻起皇帝要御驾亲征的话来,贾荇每每回家说起,次数多了,珙四奶奶便有些动摇。
只有晴雯一如既往的坚定。
“皇帝不会御驾亲征的,若是他走了,皇城里头还有太上皇。要是皇帝在外头一个不小心……”
晴雯的话才一出来,屋里的几个人皆都变了脸色。
“嘘!噤声!”贾荇忍不住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温热的气息打在手心儿,贾荇似被烫了一样把收缩了回去,带翻了炕桌上的茶碗。
“叮叮咣咣”一阵乱响,伴着春梅“快拿手巾来擦水”的惊呼声,珙四奶奶顺手往贾荇肩上拍了一巴掌。
“多大个人了,还这般冒冒失失的,可见是该打!”
贾荇缩着脖子生受了这一巴掌,眼睛却往晴雯脸上瞟去。
晴雯红着脸儿看过来,两人的目光触碰,又快速分开。
“反正我觉得,皇帝定然不会御驾亲征的。”
羞红了脸的晴雯小声嘟囔了一句,将头低下,只盯着自己手中即将完工的“百福图”看。
珙四奶奶和春梅皆都抿着嘴笑了笑,将话题引向了旁的方向。
“三奶奶问过宝珠了,她愿意去三奶奶家在乡下的田庄去,跟着田庄里的妇人织布纺纱,平平常常地过一辈子。”
“她也是个可怜人。”春梅道,“这乡下民风淳朴,说不定有不嫌弃她的,寻个好人过一家,等上了年纪,也好有个照应。”
她这话说了,几个人都抬头看了过来。
珙四奶奶朝前挪了挪身子,“春梅,你若是想要找个好人家过日子,妈替你张罗。”
第205章 四奶奶贴心劝春梅
春梅的脸登时如晴雯方才那样红了,“妈,你说什么呢?可是嫌我在家吃饭吃得太多了,要撵我出去不成?”
珙四奶奶笑眯了眼,将她揽进了怀里,却忽然发现春梅身子瑟瑟,竟在发抖。
“我的儿,如何这般模样来?”珙四奶奶忙道,“我不过是想着日后我总要先你们而去,你虽可以和弟弟跟弟妹住在一起,可时日久了,难免会因为看着他们尽享天伦而落寞。
好孩子,我爱你疼你还来不及,如何会嫌你成了家里的累赘?况你现在在包子铺里上工,每日里赚的银钱也不少,谁会嫌恶了我?”
春梅鼻间酸涩,道:“可是……我再生不得孩子了,谁会要我这样的人呢?”
珙四奶奶面色微变,啐道:“你这说的什么傻话?这天底下虽有娶了媳妇回家生孩子的人,自然也有因为爱你重你欢喜你,才想要与你做夫妻的人。
咱们若是能碰上这样的人,再成亲嫁人也不迟。若是遇不到,难道你弟弟他们敢说一句要撵你走的话?”
她的眼神忽的变得凌厉,朝着贾荇瞪了一眼。
贾荇只觉得近些日子以来,自己亲娘的脾气是越来越大了。
心中虽是腹诽,眼下却不敢有丝毫怠慢,连连点头,“是了,春梅姐,若是有将你放在心上的人再嫁就是,若没有,咱们就一处过活,有我吃的,断也不会少了你的。”
春梅听得他们并不是要将自己随意寻了人嫁了,心中也安定了不少。
珙四奶奶笑着与她擦干了眼泪,又哄了几句,见她不似方才惴惴,这才放心。
“今日回来的时候我才遇见了石呆子,他道是在京衙老爷的判定下,将扇子拿了回来。只是大老爷撕了几把,又卖了几把,粗略算起,也不过只拿回来半数多些。”
“这是好事儿啊。”珙四奶奶笑道,“看来京衙这位新老爷倒是个持身正派的,既然石呆子能拿回些扇子,多少卖上两把,家里的口粮又能多吃上些日子的。”
“大老爷就这般轻易把扇子交了出来?”晴雯思忖片刻,出声问道。
“他先自然是不肯的,不过当时陪同石呆子去的,还有忠顺王爷家的长史。”贾荇道。
晴雯微微一惊,脑中登时想起当时宝玉因着与忠顺王爷看重的戏子过从甚密,而被贾政打了一顿板子差点儿没命的事。
“这位忠顺王爷真真是权势滔天,只他为何要帮着石呆子追回扇子?”晴雯忙问。
贾荇笑道:“原说你是个聪明人,竟不想一想,忠顺王爷肯为石呆子做后盾,自然是因为石呆子将这些扇子卖给了他。”
石呆子经此一事,恍若死过一回似的,既然自己无力保住这些扇子,便把它们卖给能保住的人,还顺便为自家挣些钱银活路。
“原来这位京府衙门的老爷身后是忠顺王爷。”晴雯口中喃喃道,眼睛中却有丝缕微光闪过。
忠顺王爷,好像很不喜欢贾府啊!
因着宝珠的身子坏了,三奶奶便说叫她在自家养上些日子再去乡下田庄,没想到这些日子倒发生了一件与她有关的事。
原来石呆子家附近住了一个泼皮,因着家中只有他一人,向来饥一顿饱一顿的过活,也没个正经差事做。
近日来忽然上了正道一般,白日里或去码头扛包,或是帮着人跑个腿儿打个杂的,竟认真挣起钱来。
挣上几个钱,也不乱花,与往日相好的无赖也都远了去,不肯再和他们一起浑闹。
这回知道石呆子告倒了荣国府的大老爷,便悄悄摸了过来,细究缘由。
石呆子此时才与忠顺王府做罢了买卖,兴致高昂,正愁没了人说话叫自己一抒胸臆。
见他打听,还拿了钱叫媳妇备下酒菜,两个人坐在月下,一口酒,一口菜的,将自己这回的事情好生吹了一番。
泼皮姓刘,原家中排行老七,邻居间相熟的都叫他一声刘七。
石呆子酒意上头,拍了拍刘七的肩膀,醉眼朦胧道:“刘七兄弟,以往我们看着那些高门大户的,嘴上不屑,心里却是怕得很。
你瞧那们家那琏二爷先寻我来买扇子,我怕他诳了我,便不肯卖,没想到一转头,就叫他老子使了黑心计将我的东西诳了去。
只是他们也没想到,哈哈,我石呆子得天护佑,先有不知名的人物助我捱过冻死人的冬天,现下又有忠顺王爷出手帮我夺回了扇子。
可见这再是有权势的人物,背后还是有能压制得住他们的人。前几日我去荣国府里头拿扇子,那大老爷可是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说得兴起,哈哈大笑,连连冲着刘七举杯劝酒。
刘七将酒杯举到唇前,眼睛直勾勾盯着对面地上,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忽然,他放下酒杯,向石呆子问道:“你说忠顺王府的人陪着你一起去的西府,却不知这若是东府闹出什么事情来,忠顺王爷可也能压制得住?”
石呆子名为呆子,其人却是不呆的,若是真的呆傻,也做不出将扇子尽数给了忠顺王爷,换得自己一家老小平安的事。
听着刘七这般问,他不由伏低了身子,向前探问道:“刘七老弟难道是和东府的人有什么仇怨,想要借王爷的手——”
他没有再往下说,但是一只手微微抬起,在身前猛得往下一划——
刘七的眉毛抖动了两下,很快又挂上了笑意,“石大哥,咱们都是多年的邻居,我一向拿你当亲大哥一般待的。
你也知道,当年我老子娘死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我还没有成家。只是这上无片瓦遮身,缸中没有一粒米裹腹,又有谁肯跟了我?”
他摇头叹气,石呆子听了,未免也跟着叹气。
他家好歹还有个知冷知热的媳妇在身边,只是刘七穷也罢了,还不正经干活,哪个正经的人家肯把闺女嫁给他?
他才说要劝一劝,便听刘七又道:“我如今倒是想娶个媳妇,却和宁国府里头有些牵扯……”
第206章 石呆子密谋算东府
石呆子不由竖起了耳朵,惊讶抬头看了过去。
“兄弟,你糊涂啊!”石呆子一声长叹,看着刘七的眼神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东府里头的那些妇人家,哪里有干净的?似我兄弟这般人物,若是好生做上几年工,哪里还愁说不上媳妇……”
刘七面色一变,把杯中酒放下,肃容对石呆子道:“正是因着咱们这般的关系,石大哥才与我这般说话,兄弟心里都是知道的。
只是我这媳妇原不是东府里头的人,却是被姓贾的给害了,也是身不由己,好容易逃出来,得遇上了我,如今也是说好了跟我过一辈子,我哪里睡了人家就说不要了?
我们也是听说石大哥将姓贾的踩到了脚下,这才过来问问有什么门路,若是有,兄弟也想借哥哥的东风,给我媳妇出了胸中这口恶气,也叫她堂堂正正站到太阳底下做人!”
石呆子微张着嘴,久久合不拢去。
“兄弟,你这,真汉子啊!”石呆子竖着大拇指,醉眼朦胧,不住点头。
“咱们这样的人家,家里啥玩意儿没有,莫说无人愿意跟,就是有人跟,多半也是饥一顿饱一顿的。”
刘七嘿嘿笑着,拿着喝空酒杯在手中把玩,眼睛跟着手指灵活地转动,眼中溢出一丝嘲讽。
“先时救了她,我也不过是不忍看着一条命活活冻死在我面前,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只是后来有了她,家里也收拾得干净,回家也吃得上一口热饭。
我刘七不过贱命一条,天地生死无挂碍的,如今因着家里有了热乎气儿,也愿意回家了。石大哥,兄弟想替她出这个头。”
石呆子道:“兄弟,听你这话音儿,也是将你的媳妇看得极重,这样的话,哥哥有句话可就得说在前头了。
这权贵人家,就算是我替你递上了话儿,要是两家斗得狠了,你这媳妇要是叫人当了棋子,似咱们这样的人物,可是说不得半点话的。”
刘七神色间挣扎了几回,重重叹了一口气。
“罢了,我还是舍不得她。我且回去与她说,只道是你这边是忠顺王在贾府大老爷那里看见了扇子,知道你夺了回来,是以才寻你买的。
买卖双清,你也没这个门路,只叫她死了这条心,左右回头长变了模样,再出来走动就是。”
石呆子将他送了出去,看着刘七蹒跚在月光下扶着墙往家走,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往上告的时候,可是存了“拼着一身剐,要把皇帝拉下马”的念头,又逢着运气好,忠顺王爷与贾家有旧怨,这才借了机缘帮他一把。
如他所说,若是将自己身入局中,那以他们的身份只有做棋子的份儿。
可若是两家吵闹上头,或是中途握手言和,最先被抛弃的就是棋子。
“为着一时的意气,不值当啊!”石呆子仰天长叹,一步三摇回了家。
原以为这事儿就这般过去,没想到第二天刘七又寻了过来。
“石大哥若是有门路,还请帮着我们引荐一下,我媳妇她……实在是恨极了,若是忠顺王爷想要拿我们夫妻做了棋子,我们也甘愿的。”
石呆子倒吸了一口冷气,忍不住问道:“兄弟,你可真想好了?”
刘七紧紧抿着唇,重重点了点头。
过了些日子,贾荇他们便听说,有人把宁国府贾珍告了,告的是宁国府先头的小蓉大奶奶身边伺候的宝珠被宁国府的珍大奶奶捆送到了水月庵,逼良为娼一事。
贾荇他们才听说这事儿的时候吓了一跳,忙去三奶奶家里问,可是谁又怂恿着宝珠去告了官?
问了一圈,都没人知道此事,就连宝珠自己,亦是一头雾水。
“咱们这才从宁国府里头拿了身契换了良籍,宝珠也还没送去乡下田庄,若是叫他们找着了,还不得把宝珠绑了去啊?”
三奶奶花白的头发此时看起来更白了几分,急得团团转。
“不妨事,实在不行,我把宝珠领了去,叫她同春梅一处住去,还能做个伴。”
珙四奶奶不忍心看她一把年纪如此发愁,便开口道。
贾荇抬了抬眉毛,望了四奶奶一眼,没有说话。
若是宝珠住到春梅那里,晴雯的事情定然是瞒不住了。
可是他们已经同着族人救出了宝珠,大家本身就是一起保护着宝珠,若是借此机会叫晴雯也在人前亮相,那晴雯会不会除了不是良籍之外,与她们也没甚么分别了?
贾荇心中暗赞,果然姜还是老的辣,珙四奶奶寻的这个契机,是极为合适的。
一旁有些失神的宝珠突然惊呼一声,坐起身来,望着众人道:“我知道是谁去告了!”
三奶奶忙一把扯过她,“难道是喜子?”
喜子就是他们这条街上最壮实的那个汉子,他本是个孤儿,幼年流落至此,先是乞讨,后来被贾家一个一辈子没讨着媳妇的老光棍儿收养了。
两父子相依为命,他老子死的时候,心心念念放不下的,就是没给喜子讨个媳妇,怕儿子同自己一样孤老终生。
宝珠被救出来那日,连路都走不得了,还是喜子把她背上了车,后来梳洗干净,再见宝珠,喜子的眼睛都直了。
只是宝珠先前的遭遇太过骇人听闻,又是才出魔窟,众人都极默契的不曾去打趣两人。
是以宝珠才一开口,大家便往喜子身上想去,没想到门外却传来困惑的声音,“我又咋了?”
高大的喜子撩起帘子弯着腰进了屋,看着众人的脸上一片茫然。
这下不用宝珠回来,大家也知道不是他了,所以便又扭头,都向宝珠看来。
宝珠的眼睛霎时蕴满了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若真个是她出头为我鸣冤的话,我是定要出去同她站在一起的。”
三奶奶拉着她的胳膊,满眼的心疼,拿了帕子与她擦去泪水,问道:
“三奶奶不是非叫你不去,只是你总要说出来那人是谁,莫要叫人给诳了去。东府那些,可不是什么好人!”
第207章 闻旧友宝珠寻踪迹
“是智能儿!”宝珠蹲下身去,偎在三奶奶身前,眼中蕴满了泪水,顺着她的脸庞流下来。
“那时趁着静虚不在庙里,我们打晕了守门的婆子,一起跑了出来。她叫我跟着她去寻活路,我却想着回去见珍大爷,想求他看在我服侍过小蓉大奶奶的份儿上,给我放了籍。只是……”
只是她没想到,竟然连贾珍的面也没见到,便被尤氏使人捉起来送了回去。
这回没了智能儿,她的日子过得还不如从前。
有时候她也懊悔过,若是听了智能儿的,两个人一起跑了,是不是就少受许多罪了?
而如今智能儿还想着要替她出头,把东府告了,是想救她出去吧?
“她去告,太危险了,我要去找她,告诉她我已经自由了,叫她莫要惹了东府,反招祸上身。”
宝珠越想越急,起身便要向外去,生怕自己去得晚了,再叫智能儿遭了贾珍的毒手。
“宝珠,我与你同去。”喜子高声道,又回转头看向三奶奶。
三奶奶冲着他挥手,“快去,快去,护好了宝珠,莫叫她被东府的人看见了。”
若是看见了宝珠也参与进这事情里来,怕是东府里头会疑心此事有族人参与进去,到时候,他们这些人可不好说话了。
喜子应了一声,连忙追在宝珠身后出去了。
大家的心都吊着,惴惴不安的,这事儿说来与他们不相干,可他们前脚才从东府里头把宝珠的身契要了出来,这边就有智能儿把贾珍和尤氏给告了。
若是东府的人认定是自家族人也参与了进去,那他们就算是有理,也变成无理了。
本来是好心救人,最后却变成了这般模样,大家心里未免都沉甸甸的。
“宝珠是个心里有成算的,再加上还有喜子跟着,应当不会出什么事的。”
三奶奶强打起精神安慰众人。
同为妇道人家,当她看到一个好好儿的花季少女被折腾得奄奄一息,心中难免非痛。
又从宝珠嘴里得知贾珍当初对秦可卿做下那般猪狗不如的事情,早就对其深恶痛绝。
只是东西两府势大,又是宗族嫡支,就算三奶奶辈分大,也怕把人给得罪狠了。
一边又担心似宁荣二府这般上梁不正下梁歪,到时候再爆出更多的雷,也不知会不会犯下诛九族的罪过。
见她忧虑得睡不着,宝珠反而还转过头来劝她,道是儿孙自有儿孙福,叫她好生照料自己的身子。
宝珠身入魔窟却还能保持着这般纯良的性子,得了三奶奶的怜悯,还想尽自己所能给这个孩子寻个好结果。
“是啊,也不知道她和喜子能不能寻着告状的那个智能儿。”珙四奶奶附和道。
此时天色已有些暗了,宝珠深一脚浅一脚的朝着京府衙门去,却被喜子从身后抓住了胳膊。
“你做什么?”宝珠似吓了一跳,倒吸一口凉气,用力摆动手臂挣脱开喜子的手,将背贴在墙上,回身瞪着他。
“我,我是想说,如今府衙里头的老爷定已经回去休息了。咱们去府衙找,不如到她家寻去,说不定还能找到人。”
眼见着宝珠这般大的动静,喜子也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同她说道。
宝珠蹙眉摇头,“我不知道她住在哪里。”
“我知道。”喜子忙道,宝珠抬眼狐疑看来,他又开始结巴,辩解道,“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听说她家似住在石呆子家附近,与咱们去的方向不一样。”
“你可知道石呆子家在哪儿?”宝珠问道。
喜子忙点头,朝着抬手朝着另一个方向挥了挥,“就在那边,我同荇哥儿去过的。”
于是,喜子在前头带路,宝珠跟在后面,两人换了方向走。
喜子一边走,一边手舞足蹈朝着宝珠道:“我知道一条小路,过去那边极快的,就是有些黑。你莫要怕,万事有我在哩——”
话音才落,忽然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将他差点儿绊倒。
幸而他一向力气大,扭身扶住了墙,才堪堪站稳了身子。
“什么东西?黑灯瞎火的堆在这里头。”喜子口中骂道,又抬脚踢了过去,想把绊着他的东西踢走,传回来的触感却叫他心里一惊。
“你莫要过来。”喜子向后伸手挡住了宝珠,又后悔出来得急,没有带个灯笼。
他自怀中拿出了火折子,放在唇前吹亮了一些,便凑近地上,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妈呀!死人!”喜子的手吓得一抖,好悬才稳住心神,没有将火折子丢到地上,连忙回身拉住宝珠。
“是死人,快回去叫人!”
宝珠在听到他叫“死人”的时候便已经吓得浑身僵直,说不出话来。
喜子握着她的手带着她往回跑,她也就茫茫然失了魂儿似的跟着跑。
回到三奶奶家里,喜子方才丢开了她的手,去正屋里叫人打灯笼跟他去。
“喜子,你可看得清楚了?真真是死人呐?”有人不信,连声问道。
“五爷还信不过我?那地上躺着个男人,眼睛都没阖上,一双眼圆睁着,头上流下的血都干得发黑了,瞧着叫人心肝儿颤。”
喜子一边前头引路,一边回身道。
珙四奶奶提醒他,“喜子,看着脚底下的路。”
“诶!”喜子高声应了,一行人打着几个灯笼就朝那边黑呼呼的胡同儿走去。
“就在前头了。”喜子高举着灯笼,回头看了一眼宝珠,方才宝珠被吓得小手冰凉,他还记着哩。
“宝珠,要不你陪着珙四奶奶她们在外头,莫要进去了。”喜子道。
宝珠抿了抿嘴,不知为何,她的心一直“扑通扑通”跳个不停,这会子总有个不大好的念头想要跳出来,却又被她强行按了下去。
“喜子哥,我,我想去看看。”宝珠道。
珙四奶奶拉着她的胳膊,感受到她身子微微颤抖,不由也有些心疼。
“好孩子,这样血腥的事情,怕见了晚上要做恶梦,只叫他们男人家去就是了。”
宝珠看向她,摇了摇头。
第208章 侠义夫妻惨遭毒手
“有两个人!”里面有人惊呼,宝珠忍不住心头颤颤。
“我想去看看。”她的声音很轻,却极其坚定。
她心里害怕得很,害怕得手都在抖。
可是步履还是坚定地走向了胡同里头。
宝珠呆呆地站在那里,看见不远处那个一身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才只将将及肩的头发披散在脑后的,那张熟悉的面庞。
眼泪无声自脸上流下,她蹒跚着上前,喜子怕她摔倒,连忙扶了她一把。
“智能儿,你怎么这么傻……”宝珠轻声呢喃,哀哀戚戚。
在场的人都静默了声气,不忍打扰她。
但是就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
珙四奶奶出声打破了沉默,“去报官吧,不然一会儿有巡城的找过来,说不定扯到咱们身上来。”
她这话一出,众人登时警醒,三奶奶也上前去将宝珠拽开。
“她,是为我死的……”宝珠拉着三奶奶枯皱的手,泣不成声。
三奶奶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长长叹了一口气,“这是她的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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珙四奶奶和贾荇很晚才回家,晴雯和春梅两人急得不行。
听到智能儿两口子死在了暗巷里,两个人皆都大惊失色。
“宁府里头竟这般不把人命当回事?”晴雯浑身发凉,急声问道。
反观春梅倒还沉得住气,她冷冷笑了一声,“这有什么稀奇的,你且看我是如何被大太太发卖的?那又和逼我去死有什么区别?
旁的不说,只说在我之前还有一个被大太太贪了月钱,心里不忿要同大老爷说的,大半夜在未完工的园子里哭,大冷的天儿被大太太喝令只着小衣跪在地上,没几日便不行了,报了病故。”
她这样一说,晴雯倒想起来自己有一日夜里出去消食儿,碰见有人躲在假山那里发出了声响,还是她去寻了宝玉,一起去找了王熙凤,王熙凤又令着平儿带人往园子里找人的事。
那一回,她们说的,是旁的事。
再有金钏跳井那一回——
晴雯不敢细想下去,大晚上的,怪渗人的。
珙四奶奶叹了一口气,“我瞅着官差的模样,似也难把杀人的凶手找出来,这两口子,算是白死了。”
“怎么能叫人白死了呢!”亲眼目睹了两人死状的贾荇咬牙切齿道,“世人头上有青天,既然他们做了恶事,自然有天来收。如今不疼不痒的,只是时候还没到罢了。”
珙四奶奶忙拉了他的胳膊,道:“这话你只在我们面前说一说也就罢了,可不敢出去外头浑说。”
贾荇紧紧抿着嘴半晌,方才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看着他似乎心气依旧不平,珙四奶奶也不好逮着劝得狠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晴雯与她道:“四奶奶,南安太妃的炕屏我今日已经做好了,也和春梅姐一起熨得平整,四奶奶再看一看,若是没有旁的毛病,明日里赶早与她交去好了。”
连日来终于心里有一件事能落了地,珙四奶奶也松了一口气,将绣活儿自锦盒中拿出来,借着灯烛仔细看了又看。
“哎,我就说你手巧,每回看着你做活,那手上下翻飞的就跟画儿里的人一样。”珙四奶奶忍不住笑眯了眼。
“你瞧瞧,这么些‘福’字儿,每个儿都不一样,叫她绣出来就跟拿笔画在上头一样,怎么这么巧的手呢!”
她这一夸,把刚才屋里的阴霾吹去了大半一样,就连一脸愤愤的贾荇神色也缓和了许多。
晴雯低头笑了笑,拉着春梅起身,“既然没什么,那请四奶奶明儿交上去罢。我早上过来了,就把荷包帕子做上些。”
“是了,妈,茜雪她们铺子每日里赚好些钱,街上大大小小的绣坊又那么多家,既然咱们家有晴雯这样的好手艺,何不也去赁了铺子,做个绣坊?
这样一来,别人想要寻好的绣娘,自然来寻咱们了,也省得中间再转一道手,平白少了好些钱。”春梅道。
珙四奶奶低头思忖了片刻,面上带了微微笑意,催着二人快回去睡。
“就算是要赁铺子,也要等有合适的铺子再说。如今天儿也晚了,你们快些睡去,莫要等明日里起不来。”
两人这才不敢耽误,春梅想了想,还是同贾荇道:“若是你明儿起得早,记得去窗户底下叫一声儿,我真怕我睡迷糊儿了醒不转。”
贾荇笑着应了,两人这才手拉着手走了。
“这两府里头如今把人命这般的不当回事,时日久了,真怕报应在咱们这些族人身上。”
晴雯和春梅走了,贾荇却又同珙四奶奶提起了先前的话。
“罢了,他们被别人整倒了,是他们时运不济。可若是被咱们自家人弄倒了,失了主支的庇护,怕多少族人要骂咱们吃里扒外。”
珙四奶奶叹了一声,也叫他去睡,“智能儿两口子已是告到了京府衙门里头,若是那京府老爷真真是个能干的,定会与他们申冤。
若也怕得罪了两府,这事儿怕就成了悬案,咱们就更不能随便出头了。”
而在三奶奶家里,三奶奶也这样劝着悲痛莫名的宝珠。
宝珠的眼睛此时红得跟兔子的眼睛一般,只呆呆坐在那里不说话。
三奶奶年纪大了,实在撑不住,强忍着睡意道:“你与其现在撞上去以卵击石,倒不如好好儿活着,日后若是东府的人得了报应,也能叫你安心哩。”
宝珠抽噎着看向三奶奶,问道:“三奶奶,似东府主子这般的行事,当真会得了报应吗?”
三奶奶此时已经是摇摇欲坠,眼睛早已眯了,口中犹道:“恶人啊,自有天收。”
宝珠越发平静了下来。
次一日早上起来,她便同着三奶奶商量,要不,她就不去田庄上了。
“若是这会子把我送走,东府的人过来瞧不见我,说不定还会怀疑大家伙儿都知情,反而带累了大家。
而且三奶奶现在年纪也大了,我瞧着身边的小丫鬟年纪实在太小,也不会伺候人。
若是三奶奶不嫌弃,就让我留下来伺候您吧。”
第209章 图发展欲寻铺经营
宝珠跪在三奶奶身前,一番言辞恳切,“咚咚”磕起了头。
三奶奶望着她,深深叹了一口气。
“孩子啊,你可知你若是留下来,时时刻刻都处于东府眼睛的窥探之下,再想脱离,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宝珠含泪点头,“三奶奶,我若是走了,东府可能就要疑到你们身上了。我当年为了自保,做了死去的小蓉大奶奶的女儿,却将自己陷在那肮脏的地界儿。
如今又有智能儿为我而死,若我就这样假作什么都不知道,去了田庄过安生日子,可我这心里头,又如何能真正安宁呢?”
当她这一番话传到珙四奶奶耳朵里的时候,珙四奶奶也如同三奶奶一般深深叹了一口气。
“宝珠是个实诚孩子。”
她如此评价道。
晴雯坐在一旁分线。
珙四奶奶把百福图递了上去以后。那边的张娘子便立时又委了一件衣裳下来,且给出了不低的工价。
光这一件儿衣服,光绣不做,张娘子抽的经纪怕是都抵得上一间铺子几个月的租金。
珙四奶奶的思绪便又转到这上头来。
“要不我们还是赁间铺子吧?”珙四奶奶同晴雯商议道。
晴雯的手顿了顿,笑道:“我是不能出门的,若是赁了铺子,怕是四奶奶辛苦。”
“嗐,赚钱嘛,哪有不辛苦的。”珙四奶奶倒不以为意。
不过又想了想,摇头道:“若是我去守铺子,这家里头就没有洗衣做饭了,若是买个人,又怕嘴不严。
何况现在荇哥儿在外头还有些进项……罢了,且再等一等,看看两府之后又是个什么章程。”
晴雯笑了笑,没说话。
不管两府什么章程,总归她这个假死脱身的人是不敢出现在他们面前的。
她本想劝劝珙四奶奶不用顾忌自己,不过现在她和珙四奶奶两个人,绣也绣不了多少东西出来,开铺子的事倒也不急。
贾荇自布庄下了工回来,一张脸冷得似冬日的寒霜。
“说是两口子是从府衙回去后,叫人套了麻袋拖到胡同里去的。那条胡同本就人少,又是傍晚,套麻袋的人将两人打晕拖走,没有发出什么声响,是以也没人注意到。”
听话听音儿,珙四奶奶蹙了眉抬头问:“那他们俩就白死了?”
“因着咱们的人太多,将地上踩得稀烂,辨不出原来的痕迹,是以京府老爷也没有旁的法子,只叫人将尸体拉到了义庄收殓。”
“哎!京府老爷已是极好的官了,可惜没有证据,就算知道是他们做的,又有什么办法?”
贾荇又道:“不过我却听掌柜的说起另一件事。”
珙四奶奶和晴雯抬眼看他,贾荇面容肃静,压低了声音。
“原任长安守备的谢大人因与荣府有些过节,便在外任耽搁了几年,年前的时候皇上想起他是个能干的,叫把他调任到京。
这谢大人与现在的京府老爷有些私交,听说现在告宁荣两府的人多,便也提起来自家的一件旧事。”
贾荇观珙四奶奶和晴雯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侧着头听他说,便也不卖关子,继续道:
“原这位守备的公子曾有个定了亲的姑娘,原打算等两人到了年纪就成亲的。没想到这姑娘出外不小心被长安府尹的衙内瞧上,不知走了什么门路,迫着守备家里退了亲。
那张姑娘是个有情有义知廉耻的,知道父母要将她另嫁,就使一条麻绳自缢了。守备的公子知道她非爱势贪财,遂也投河而死,与她在黄泉再聚。”
珙四奶奶听得直念佛,就连晴雯眼睛也红润了许多。
“这贼老天,总是叫多情人遇着些无情事,又叫那没心肝的做了千年的王八在这世上祸害人!”
贾荇叹了一口气,道:“我还没说完。你们不知,这件事竟也能同荣府里头扯上关系。”
珙四奶奶皱了眉,“这主枝当真是不做一些子好事吗?怎么这样的事情也能牵扯到他们?”
贾荇冷冷一笑,将原委说了。
原来这谢家原是不怕张家的,他们先与张家的姑娘下了聘,定了亲,任是闹到皇帝面前,也是自家有理。
只没想到张家却拿钱走了荣国府的门路,王熙凤使人带了贾琏的帖子请动了节度使云光替两家说和,谢家不得不低头,才酿出了如此祸事。
“若是谢家是个普通乡绅倒也罢了,偏偏又是个皇上面前挂了名儿的能吏,这回被皇上钦点回了京,自然是要翻一翻旧案的。”
贾荇说了许多话,只觉得口干舌燥,晴雯倒了一杯水递了过去,叫他润润喉。
贾荇忙伸手接了,不小心碰到一双嫩滑柔荑,晴雯似触了电一般将手往后缩了,脸上已是通红一片。
犹自在骂东西两府不做人事,早晚要牵累族人的珙四奶奶一眼瞧见,哪里有不懂的?
只是现在晴雯还身份未明,贾荇又不肯委屈了她,是以珙四奶奶也只好装作不知道罢了,便与他说起开铺子的事。
“妈说的这话,我也曾想过。”贾荇道,“若是只做绣坊,咱们家现在只有妈和晴雯在绣,能做出来的东西少,就算开了铺子,光是柜台上也摆不满。
依着我看,若是有合适的铺子,倒也可以先租下来,咱们进些散布,与绣出来的成品搭着卖,还可以接些定制。妈也不必去守铺子,免得晴雯这边忙不过来,不过我去的话,倒是合适的。”
珙四奶奶和晴雯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回过神来。
“你的账房营生不做啦?”珙四奶奶问道。
贾荇笑道:“妈也说了,这与人打工,哪里有自家挣钱合算?何况如今春梅姐在茜雪的包子铺里帮忙,妈想做铺子,又抽不开手,自然是妈有事,儿子服其劳了。”
珙四奶奶垂下头想了想,还是拿不定主意。
晴雯笑道:“如今这会子只是想想,就把四奶奶愁成这般模样。左右合适的铺子也不好找,等寻到了铺子,再看看荇大爷那边的事情,怎么合算,就怎么做呗。”
第210章 妻妾相争家宅不宁
“所以说当局者迷,我们俩闹了半天的笑话,不抵晴雯一句话拨云见日。”珙四奶奶笑道。
晴雯才要谦逊几句,春梅撩了帘子进来,笑道:“才一回来就听见妈夸赞媳妇呢,又是因着何事?”
一句话叫晴雯红了脸,作势要上来打她。
春梅拽着珙四奶奶的袖子躲了,道:“你若嫁到我们家,我可是大姑姐,你连大姑姐都敢打,可真真是胆子大。”
晴雯开口啐道:“越兴在外头学些村话,就知道回来欺负我。”
春梅嘻嘻笑着,见贾荇红着脸要走,忙叫住他。
“王顺儿嫂子说要买些布做衣裳,准备找你问问,价钱可有少的。我说我不懂,叫你自去与她们说。”
贾荇点着头,“我这就过去。”
说着,一掀帘子就走了。
春梅捂着嘴笑,又拿眼去瞟晴雯,却向着珙四奶奶道:“妈可瞧见了?弟弟的耳朵后头都红似火烧一般,怕是羞得很。”
“你呀,就会欺负他们两个。”珙四奶奶嗔着,又问,“你王嫂子往日最是不肯拿钱做衣裳的,怎么今儿倒转了性?”
“说是有人上门来说亲,想着茜雪也到了年纪,一家有女百家求嘛。不过王大哥和王嫂子商量好了,现在家里进项都是从铺子里来,是他们沾了茜雪的光。
因此便不肯随意寻个人就将她嫁了,说好了要她自己看得顺眼,家里父母资财都过得去的,茜雪点了头,他们才得应准呢。”
珙四奶奶想着先时茜雪才出府时,王家欠了一屁股的债,又还带着个小娃娃,吃了上顿没下顿的。
王顺儿媳妇虽不会赶茜雪走,可也是一不顺心了就说些难听话,两姑嫂间也没少闹出事情来。
只不知从何时起,王顺儿媳妇倒似是改了性子,对小姑子越发的好,如今竟还能说出这样大义的话来。
“他们这样才是对的。这女人家一成亲,便围着男人和孩子转,若是受了委屈,多半儿还是咽到肚子里。就是跟娘家说,除了跟着叹气,又能做些什么呢?
若是家里人看着好,叫她嫁了,她自己过得不好,不仅白瞎了这么大一摊子家业,怕是也要恨上王顺儿两口子。依我说,两口子能这样行事,才是脑子清明哩。”
春梅点点头,又说起铺子里听来的闲话。
她们那包子铺是从早上开到晚上的,到了中午的时候,便轮流回去休息。
等茜雪他们休息好回来,春梅就可以回家了。
闲来无事的时候,便有许多街坊四邻,小摊小贩的凑过去同她们说些闲话,打发时间。
今日他们说的,便是荣国府里头当家太太和得宠姨娘为着一个丫鬟打破了头,站在院子里喝骂的声音都传到了院墙外。
“我原说王夫人是个温文恭顺的,没想到也是遇泼则泼,光是听他们传话儿说嘴,就把我笑得不行。”
莫说旁的,只现在春梅话还未说几句,便已经笑得前仰后合,珙四奶奶怕她摔下去,支了胳膊在外头挡着。
好容易等她笑够了,才知道,原来赵姨娘把怡红院里头的事儿在贾政面前挑破了去,说宝玉既然都有一个姨娘,她的环哥儿也当要有一个才是。
又向贾政道王夫人身边的彩霞一向忠厚老实,与贾环十分相得,若是要抬为通房,她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贾政却道贾环如今还小,若是早早破了元阳,怕是于身不利。
赵姨娘大喇喇地说,宝玉和袭人一道儿睡的时候可比环哥儿还要小,如今也没见他怎么样。
贾政听了,便问得仔细,赵姨娘便添油加醋将自己道听途说来的话与他学了,还不忘再踩上一脚。
“若不是太太溺爱,哪能叫好好儿的少爷住在姑娘堆里,里头除了亲姊妹,还有亲戚家的姑娘呢,一个开了荤的少爷,谁知道会不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一句话叫贾政起了心火,便去寻贾母请安,委婉道宝玉大了,不适合再住在园子里头。
贾母原还不乐意,待听他说了原委,便生了气,说:“宝玉日日在我跟前儿,我最是知道他是个什么性子。叫我说,定是他院子里的狐媚子将个好好儿的爷们儿勾搭坏了——”
便叫人唤了袭人的爹娘进来,要他们把袭人领了回去。
“听说宝玉哭了好些时日呢,王夫人知道是赵姨娘搞得鬼,老太太又厌了她,不肯叫她朝前面去。前一日她身边的丫鬟就站在院子里同着赵姨娘吵了起来。”
春梅乐得脸上起了红晕,拍着手道:“哎哟哟,可惜我是没听到,光是瞧着在外头听了半日墙角的货郎学来,就觉得极为精彩。”
晴雯嘴角挂着笑意,冷冷哼道:“都说恶人自有恶人磨,王夫人惯是个佛口蛇心的,只是没想到如今竟这般沉不住气,拉下脸同姨娘一般叫嚷起来了。”
“她有什么法子呀。”春梅笑眯眯道,“老太太已经有很长时间不肯见她了,又被关在院子里,左右不过巴掌大点儿的地方,心中郁结,好好儿的人也该疯了。”
话说出口,又觉得不对,“哎呀”了一声,春梅捂住了嘴,拿眼偷偷去看晴雯。
若说“巴掌大点儿的地方”,如今晴雯天天待在珙四奶奶家这个小院子里。
不,她连院子都极少出去,只困在这不大的屋子里,每日里除了绣花,还是绣花。
都说当着矮子莫说短话,自己这可就差趴到她脸上去嘲讽她了。
晴雯抿嘴一笑,看着春梅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瞧你作这副样子,难道我还不知道你?”
她笑意微敛,轻叹一声,“我虽也是被困在这院儿里,可是还有你和四奶奶,还有茜雪和王顺儿嫂子,都是对我好的人。
生怕我累着、饿着,个顶个儿的关心着我,但是那个人,虽是高高在上,却没有几个人是真心关心她的。”
“同她比起来,我觉得我是极幸运的,能遇见你们。”晴雯看着春梅和珙四奶奶,动情道。
第211章 贾迎春无力抗婚事
春梅“扑哧”笑出了声,“你只说了我们,却还有最最重要的那个人你还没有说呢。”
贾荇望着晴雯,嘿嘿直笑。
晴雯朝着一旁低下了头,似要滴血的耳垂下面,是粉红一片的纤细光滑的脖颈。
“哎,茜雪都开始相亲了——”珙四奶奶叹了一口气,意味深长地看着贾荇和晴雯,满面愁容。
原来的王夫人是个出了名儿的菩萨心肠,如今竟和姨娘吵架吵出了名声,若不是珙四奶奶亲自经历了几回王夫人手底下的人闹出来的事情,哪里又敢信呢?
只可惜了晴雯,好好儿的一个姑娘被困在自己家里,连嫁人都要受着西府掣肘。
想到这些,珙四奶奶对于同为贾家一族的西府闹出这样贻笑大方的事情,心中再不起半点波澜。
往后的日子里,茜雪便开始了她的相亲流程。
先时她还羞涩,只道自家兄嫂看准了人,叫她嫁,她听话就是了。
王顺儿媳妇却道,这妇人成亲,无异于二次投胎,万不可草率视之,叫她莫要害羞,若不成,就多见几个,自然就坦然了。
后面多见了几个,果如自家嫂子说的那般,茜雪从一开始的不敢抬头看人,到之后大大方方与对方互相打量。
遇到羞涩的,她还能将人看低了头去。
这样看了好些时候,也没选着合适的,做媒的媒人都气走了几个,道是王家的小姑子眼界高,挑剔,怕是这辈子都嫁不出去。
王顺儿媳妇将袖子一挽,站在门口与媒婆吵架,道是自家小姑若寻不着合适的,就在家里养一辈子,谁稀罕那些只望着软饭硬吃的贱骨头!
将媒人骂走了,王顺儿媳妇回去又啐道:“还不是看着咱家是西府的家生子,这是拿捏人叫你低头哩。光会介绍些没什么长进的东西,开口闭口就是成了亲之后这铺子的归属。
叫我说,她们手上难道就没有好人家儿的公子?只是觉着咱们不配罢了。既如此,那咱们也不着急,只等着遇着合适的再说。”
她嘴里虽是说得厉害,心里却害怕茜雪真个听了她的,日后生生拖成了老姑娘,再反过来怪她,便在夜里给王顺儿吹了枕头风,叫他去探一探茜雪真正的心意。
没想到听了王顺儿拐弯抹角的一番话,茜雪反笑道:“我正因为嫂子懂我,心里去了一块大石,哥哥反又来说这样的话。
若是一辈子没有遇见可心意的人,那是我同他没有缘分,日后叫侄子帮我养老就是。难道哥哥嫂子是怕侄儿太辛苦了,急着把我推出门去不成?”
王顺儿媳妇自然不是这个意思,不过姑嫂两人把话说开,更添了几分亲密。
茜雪同着晴雯和春梅说起这话的时候,犹自感叹,“我家嫂子虽然嗓门儿大,说话急,听起来像吵架,但是这心地却是一顶一的好。”
晴雯和春梅皆都点头,才要说话,便听见外头有人急切唤道:“四奶奶,我姐可在家呢?”
珙四奶奶听着声音不熟,起身出去一看,却是来过几回的绣橘,忙将她往里头让。
绣橘挽着个小包袱,低着头进了屋,一抬头,却见她眼睛红肿得老高,头发间也有几分凌乱,看见春梅,鼻翼噏动了几下,嘴一瘪,哭出了声。
“哎呀,这是怎么话说的?”茜雪见了,忙将她往里头让,绣橘哭着上了炕,盘腿坐下,把包袱放在腿上。
“我,我也不能出来太久了。”她抽噎着道,一边将手里的包袱往春梅这里推。
“这里头是我这些时日以来存的值钱的东西,如今我也不知道该放到哪儿去,好容易给婆子塞了钱带出来,姐姐帮我们存着。
司棋前几日死了,她被撵了出去,听说跟她那兄弟殉情了。姐姐,我害怕,害怕得不得了。”
绣橘蹙着眉哭得不行,晴雯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她便伏在桌上痛哭出声。
“司棋死了,赵嬷嬷也叫撵了,现在二姑娘又定了亲,身边只有我一个人,无论如何是走不得了——”
见她哭得实在是痛,珙四奶奶也不好出声,转身拿了干净的杯子与她倒了茶放在桌上,往一旁悄悄坐了。
“二姑娘定了哪一家?婚期可定了?”春梅连声问道。
待绣橘哭过,才道:“说是定的孙家,只是那人名声十分不好,就连老太太和老爷都不大赞同。只是大老爷一意孤行,他又是二姑娘的生父,就连老太太也不好越过了他去,实在没了法子了。”
“既然你都知道那人名声不好,难道二姑娘不知道?叫她去老太太面前哭求,哪怕许着一个家境平常的举子,也能过些安生日子啊。”
绣橘垂眸摇头,“姐姐焉知我没有劝呢?只是我劝了,她也不听,劝多了,就说是她的命。可她认了命,我却不想认命啊!
二姑娘只答应允我一天的假叫我回家散心,我好生求了,才叫我这会儿就出来,明儿早些回去罢了。”
听得她今日能在外头过夜,春梅不由心中松和了几分,两姐妹已经多少年没在一张床上睡过了?
“那你把钱送出来做什么?若是二姑娘出嫁,身边又没有得力的人,自家又是那么个性子,你才该身上多留些钱银傍身才是正经。”
茜雪快言快语道。
绣橘抹着眼泪,抽抽嗒嗒,“二姑娘这般懦弱的性子,也不知道嫁出去以后自己的嫁妆护不护得住呢,更别提我们这些下人的资财了。
我想着把这钱先给姐姐帮我存着,等到了那家看看什么情况再说,何况,到时候姐姐也有借口去看我哩。”
春梅不由瞪了她一眼,“我看你是越活越回去了,就算是亲姊妹,如今也大了。若是我一时短了手挪用了你的钱,你要用的时候没有了;
又或是我一黑心,不承认你给了我钱,也不去看你,只留你自己在那家自生自灭的,到时候你又怎么办呢?”
绣橘抽着鼻子拽着她的袖子,“我姐姐你不是这样的人呢。”
第212章 集众议筹钱救绣橘
春梅宠溺地看着绣橘哭花了的脸,用帕子帮着她擦了擦眼泪。
“早说叫你想法子离了二姑娘那里,如今她这般匆忙便定了婚事,明知道那户人家不好,还闭了眼睛往火坑里跳。”
绣橘嘴巴一瘪,又呜呜哭了起来,“我倒是想换个主子,可是又往谁那里去呢?三姑娘如今因着太太和越姨娘吵架,闹得焦头烂额的。
四姑娘是东府那时的人不说,入画这回被抄拣出来了替她哥哥收着东西,四姑娘莫说出声保她,反出声要撵她走,怕她带累了自己”
屋里几人都被绣橘话里透露出来的意思惊呆了去,只有晴雯脑中微微有些明白。
前世她是因为王夫人勒令抄检大观园时被撵出来的,那是什么时候呢?
是了,那时贾母才过了生日,正是中秋节的时候,而现在却连夏日都还不到。
难道是因为自己重生种种,改变了许多事情不成?
这话却是不假,前世里直到晴雯死,王夫人对外依旧是个菩萨心肠的主母,就算她被撵,死了,别人也只会说是她自己行为不检。
今生的王夫人却因为苛待赵姨娘而与贾政离心,就连薛姨妈都对她生了嫌隙,更惹了贾母的厌弃,若这样她还能装得下去,怕偌大个西府,早就没了大太太立足的坟了。
只这些晴雯心里有数,珙四奶奶和春梅她们却是不知内情的,忙要问个清楚。
绣橘抽抽嗒嗒把事情说了。
原来前几日的夜里,王熙凤带着王善保家的和巡夜队里的婆子将大观园里头各院儿抄捡了一通,也不说要查什么东西,但凡有看见来路不明的,或是僭越的物什,便将人拖出去撵了。
而司棋和她表弟潘又安的事情就是这时被闹了出来,司棋叫撵了出去,她表弟原是跑了,后来听说她叫撵了,便又回来寻她,要同她私奔,却不知为何,两人又都死了。
惜春那边则听说是入画叫撵了出去,一直住在园子里的薛宝钗也在这事之后搬回了自家住的院子里。
珙四奶奶听得眉头直皱,忍不住道:“这素来哪有自家抄自家的道理?王夫人也是大户人家出身,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难道老太太也允她胡闹不成?”
绣橘缩了缩肩膀,道:“许这事是瞒着老太太做的呢?那夜一向没有见到老太太身边的人,倒是王善保家的上蹿下跳,十分精神。”
王善保家的是邢夫人的陪房,春梅也是认得的,听了便道:“早知道这货不是什么好东西,似这样的事情,可显着她了。”
绣橘挪着屁股坐到她身边,红肿着眼睛,道:“她不做人,也不关咱们的事。只是我现下该如何办呢?姐姐好歹给我拿个主意。”
“若是老太太或者王夫人身边儿的人,或许还没什么办法,但若是邢夫人这边,咱们说不定还真的能运作一番。”
春梅抿了抿嘴,才说话,又皱了眉头,“都是我连累了你,不然你自家存下的几百两银子去寻邢夫人赎身,怎么也够了的。”
绣橘也跟着叹了一口气,她这些年攒下的钱全为着救她姐姐短短时间内尽数花了个干净。
就算从去年开始又重新攒钱,跟着那么个没甚么油水的主子,又不似晴雯那样凭借着手艺得不少赏钱,如今竟没存下多少钱银。
“如果只是钱银的问题,我帮着凑一凑。”一旁安静听她们说话的晴雯突然道。
“你们也知道,我在府里的时候,因着帮林姑娘做衣裳得了老太太和林姑娘不少的赏,除了和茜雪合开铺子出了些钱,还有赁院子的租金,我也没有旁的开销,如今倒是攒下不少。”
“这,我,我怎么过意得去——”绣橘垂头喃喃。
她当初救姐姐,是因为两人一母同胞,血浓于水,可晴雯却是与她们没有什么关系的。
若要拿出能叫邢夫人动心的钱财,可不是像她姐姐那样几十两就能说得准的。
迎春眼看就要出嫁,若是身边连个得力的大丫鬟都没有,说出去难道不叫人笑话?
虽然邢夫人的性子,就算叫人笑话,只要有钱财就能盖住脸不提,可多少钱才能叫她动心呢?
只怕到时候要狮子大开口。
“银子的事情其实好说,可是似你们这般,又要找谁出面赎身呢?”晴雯打断了她们姐妹的思路,一开口便令她们转移了关注。
“我们老子娘都死了,四奶奶这边与西府闹了那么多回,又是本家族人,定是不能再出头的。茜雪那里也是同理,若是寻兄嫂出面的话——”
绣橘和春梅互相望了一眼,不约而同摇了摇头。
若是兄嫂靠得住的话,绣橘又哪里只有坐在这里哭的份?
这赎身的银子交到他们手里若是被昧了下来,怕是她们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我去拿银子,你们且想一想,有什么合适的人可以出面去寻了邢夫人赎身的。”
晴雯下炕走了,剩下几人面面相觑。
“这,晴雯真的舍得拿钱给我赎身吗?”绣橘喃喃出声问道,面上一片迷茫。
茜雪重重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地看着她,“你一向同她要好,何况她出了钱救你的命,难道你日后赚了钱不能还给她?”
“自然是要还的。”绣橘将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又赌咒发誓自己不是赖账的人。
就连绣橘亦在一旁道:“若真的晴雯此时能出了银子帮我妹妹赎身出来,我妹妹一个人挣钱不够,还有我帮着一起。我们姐妹定不会叫晴雯白出了这些钱银。”
茜雪面上这才浮了笑意道:“我也不过是白说一句,她一向人好,当初肯出钱助我支了摊子,如今我挣了钱,莫说她拿钱入了股,就是不出半文钱,我也要分红给她,才对得起我自己的心。”
珙四奶奶在一旁弯起了嘴角,她们赞的那个千好万好的人,可是她未来的儿媳妇。
正说着话,贾荇打从外头进来,气喘吁吁的,跑了一头汗。
第213章 忆旧情晴雯思黛玉
“听说西府里头撵出来好些下人,不知是出了什么事了。”贾荇抹着额上的汗,满脸不解道。
“可不就是对上了。”珙四奶奶倒了杯茶递给他,贾荇这才看见原来炕上原本晴雯坐的地方却是绣橘,不敢近前,往门口站了。
珙四奶奶将绣橘说过的话同着贾荇说了,又问他可有认识正派靠谱的人,可以帮着去寻邢夫人为绣橘赎身的?
贾荇低头沉思了片刻,方道:“我认得的人多是铺子上的,但是这种事情必要有个会察颜观色,随机应变的人,且还要有一定的气派,方能取信了邢夫人。
这样,左右春梅姐的妹妹明日才回去,芸哥儿三教九流的朋友认得的多,我去打听下他那里有没有合适的人。”
见绣橘点头后,珙四奶奶才叫贾荇快去快回,“不拘能不能成,都先回个话儿。”
贾荇应声去了,一掀帘子,看见晴雯抱着个小箱子打从那边院子来,贾荇忙几步上前同她说话。
“西府里头自己抄家呢,说不定趁着里头正乱,许是可以将你的身契寻出来——”
晴雯见他还打的这个主意,心头一暖,笑道:“西府里抄的是大观园里头住的姑娘和丫鬟,与府里的主子是不相干的。你莫要随意动作,回头惹了旁人注意,倒不好了。”
听得晴雯娇声软语,又一双桃花眼脉脉含情看过来,贾荇不由呆了,嘿嘿直笑,一时舍不得走。
倒是晴雯见他似要出门的模样,问了清楚,便催着他去,“此时天儿已经晚了,你再晚去一会子,芸二爷那时怕是都歇下了。”
远处传来一更的梆子响,贾荇一步三回头别了晴雯,不像是去后廊上,倒似要出远门一般样。
晴雯抱着箱子进了屋,放在炕桌上打开,只见里头金的银的打制成的锞子,又许多精致的发钗戒指,最大的,则是那个镶着珍珠彩宝的镯子。
“呀,这镯子虽是个鎏金的,但上面的宝石一看就不是便宜货,你,这也是主子赏的?”
春梅眼中乍亮,一把摸起了那枚镯子,在灯影下仔细看了又看。
晴雯面上染着一丝惆怅,伸手接了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才道:“这是林姑娘给我的。”
那时她才帮着黛玉绣了林夫人的小像,因着有人告状,不得不回到怡红院里头。
临走时,黛玉把她叫去,避了人把这镯子给她,嘱咐道:
“你帮着我绣得这般好,不知要耗费了你多少心力。我原不愿拿这些俗物谢你,可转念又想,或许只有这些,才能留在你身边抵些用处。”
后来晴雯才知道,为着寻一个她这样身份能用,又能卖些钱银的东西,黛玉几日泡在王熙凤院子里同着紫鹃一起找到的这个镯子。
为这,紫鹃还曾带着些许酸意道:“我原以为我才是姑娘身边最懂她的人,却没想到她的心里竟把你放在这般重的位置。”
当时,她是怎么答的呢?
晴雯想了想,那时她已经回了怡红院,怕紫鹃因此和黛玉离了心,还特特同她说:
“姑娘是把我当了外人,与我客气,才这般算得清楚。似你这样天天什么事都想在姑娘前头,才是林姑娘最离不得的人。”
紫鹃听了这话,还说她是个没心肝的,林姑娘白对她这么好。
孰不知晴雯将这镯子收在了自己的百宝箱里,也将黛玉放在了自己心上。
有情,勿须多言。
“是林姑娘给的。”她轻声说着,又向绣橘问林黛玉的近况。
“林姑娘近来总在生病,连日来也少出门。不过查抄园子那一日,倒是没听说她那院子里有什么事。”
“依着邢夫人的性子,似绣橘这般家生子,怕是肯出一百两去买,已经能叫她喜出望外。只她本是继室,绣橘虽份属大房的丫鬟,却是在府里领月例的……”
春梅轻缓的声音将几人的思绪拉了回来。
茜雪道:“你若是怕邢夫人嫌麻烦不肯叫绣橘赎身,不若咱们直接加到两百两,她一个夫人,眼皮子里总不至于只看得到那百把两银子罢?”
春梅听了这话,原本犯着愁的脸上登时又浮起了笑意。
“你呀,也忒是瞧得起她。咱们这位大太太敛财的心思跟大奶奶比起来可是不遑多让,莫说百把两,就算是几十两,能赚的钱也绝对不能叫从手指缝儿里逃了。”
众人这才想起,当日春梅被卖到那私寮子里,也不过只卖了二十两银子罢了。
“若是直接出两百两银子买个丫鬟,怕是大太太心里也会犯了嘀咕,怕绣橘这里牵涉到什么事情,反不肯放人……
不过,现下最要紧的,还是要看看能寻着个什么样的人在中间传话,花多少钱赎身还在其次,最主要还是要那人得力,能真正将人赎出来才是。”
这样说着,几人便又盼着贾荇回来。
春梅往门口跑了几回,才将贾荇盼回了家。
“芸二哥说,若是咱们想赎人,他就去寻了他家邻居,一个叫倪二的,为人最是讲义气。到时候由他出面,再去与琏二婶讨了人情,再求到大太太面前,这事儿估计便能成个八九分。”
贾荇说罢,几个女孩子又头抵头在炕桌上商量了一回,都觉得他这主意比冷不丁寻了人直楞楞去赎身要稳妥许多。
不过,若是寻了王熙凤从中作保,怕是又要多出一道银子来,少了,怕她还瞧不上。
“倒也不必直接求到琏二婶面前,你们可还记得,芸二哥有个相熟的丫鬟,名唤小红的?”贾荇呵呵笑道。
他一说,晴雯就反应了过来,这小红,与贾芸是有私情的哩。
不过这话她虽知道,却不好说,只在旁人质疑他二人如何认识的时候帮着证明一下。
“若是芸二爷能寻了小红帮着在琏二奶奶面前说上几句,说不定,这事儿真个能成。”
她这般说了,春梅几人纵然心中不大明白,但还是点了头。
“如此,就依着弟弟这般说的办。”春梅道。
第214章 良善为先两心一意
这一夜,绣橘便歇在了隔壁的院子里,晴雯住的主屋,炕如珙四奶奶屋里一般,又宽又大。
春梅索性也不回自己的屋子,抱了被子来三个人挤在一起,亲亲热热,热热闹闹地说了半宿的话。
直到月上中天,万籁俱静,三人方才偎在一处,沉沉睡去。
次日一起过珙四奶奶这里吃罢早饭,绣橘才恋恋不舍辞别了众人,一步三回头地回了大观园。
半下午的时候,贾芸带来消息,道是已经同小红说了绣橘的事,叫这边准备好银子。
“若是能成,怕是琏二奶奶那里还要有些孝敬,说不准,比赎身的银子还要多些,这个,荇哥儿应同四婶说过了?”
贾芸略矮了身,朝着珙四奶奶恭敬问道。
珙四奶奶连连点头,“说过了,说过了,只不过我们对于这些却是不大懂,若是准备个三四百两的银子,可够使了?”
贾芸沉吟片刻,道:“要是一般的丫鬟,百两银子可以买几个了。只是眼瞅着现在二姑娘定了亲,身边儿又这么一个得用的丫鬟,怕是邢夫人会有些顾忌。
若是四婶子手上宽裕,便准备个五百银来,若是不宽裕,差多少我来补上就是。”
“哎呀,这事儿已经劳你费心,哪里还能使你的钱。我这边少不得去当些东西先救救急,应该是能凑够的。”珙四奶奶忙道。
贾芸唏嘘道:“怪道我妈常说,四婶子最是菩萨心肠,叫我与荇哥儿多来往。如今看来,我妈说的果然不差。四婶先是收留了春梅,又要帮着她给妹妹赎身,真真是难得的善心人。”
“嗐,你也要看春梅在家帮了我多少呢,如今她妹子不想跟着主子嫁到外头去,做姐姐的看不得妹子哭,又到我跟前儿来求,我若是不应,这心里也不落忍。”
珙四奶奶与贾芸站在院子里闲话一时,贾芸便拱手告辞,自忙去了。
待珙四奶奶回转,晴雯笑道:“这个芸哥儿倒是个心里有成算的,早知道,不如我避了出去,四奶奶将他请进来说话就是。”
珙四奶奶摇头笑道:“说的什么傻话?虽我是他的长辈,可到底男女有别。如今都知道春梅在茜雪的铺子里头帮忙,荇哥儿又不在家,我若把他叫进屋来,我不自在,他也不自在,何苦来哉?”
晴雯抿嘴轻笑,又叫珙四奶奶看自己的新配色。
珙四奶奶拿着她绣的这抹额上头花开富贵的纹样,不由叹道:“似你这般的好手艺,若是能在绣坊坐镇,怕不是达官贵人也要捧着大把的银子来求你绣的好东西。
只可惜了,如今只能陪着我关在屋里,好好儿的手艺不为人知,哎——”
她叹息自己不过是梖府的旁枝,莫看着这几回她坐在贾母榻前侃侃而谈,可到底身份有别,不过是个旁枝的寡妇罢了。
若她也是能在西府老太太跟前儿能说得起话的,又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晴雯背着个“假死人”的身份日日只躲在这个小院子里?
似乎是感受到珙四奶奶情绪的低落,晴雯柔声开口道:“我手艺虽好,到底不是石破天惊的那种。若没有四奶奶帮着牵线搭桥,我也不知道自己出了西府后又该如何营生。
若是没有四奶奶和荇大爷收留我,似我这等没有身份的逃奴,在街上随意被抓了,或是不拘卖到哪里,就算是有神笔马良的本事又如何呢?
是我该当谢过四奶奶和荇大爷收留我,往后再愿用自己浅薄的技艺为家里改善着生活,若我有哪里做得不好的,还请四奶奶多体谅我自小失了双亲,不懂事……”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面上倒是越来越红,娇怯怯低下了头,露出粉红的脖颈。
珙四奶奶见状,自是喜出望外。
虽一直知道贾荇心悦晴雯,却不知二人进展如何,天天见面,却不敢问,珙四奶奶撑到现在,也是极有涵养了。
“好孩子,我打从头一回见你,便知道为何我儿对你心心念念的不忘。就连我,也是极欢喜你的。你放心,日后我定当想了法子把你的身份问题解决了,风风光光的把你娶进门儿……”
晴雯羞到极致,反而抬起了头,一双桃花眼似蒙了层薄薄的水雾一般望向珙四奶奶,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四奶奶放心,我虽长得不像是安分的人,但我的心却日月可鉴,不是那起子轻狂浮荡的人……”
这话还不曾说完了,便又低了头,羞赧不能再言。
珙四奶奶却早已心花怒放,对于眼前这个未过门儿的媳妇怎么看怎么好,一张嘴笑呵呵的再合不拢了去。
“你长得好,是你的长处,与安不安分有甚么关系?难道就因为你长得好,得了那些坏心思的人嫉妒,便要说是你的错吗?
好孩子,咱们也相处了这么些日子,你也该知道我,不是那等刁钻刻薄的人,我认着你是一家人,自是掏心掏肺的对你好。你放心。”
晴雯笑着点了点头,便听见外头有人唤四奶奶。
珙四奶奶迎了一出去,不多时就又回转,脸上蒙上一层喜色。
她坐到炕上,身子悄悄探向晴雯,小声道:“说是离着咱们荣宁街外头不远的地方有处铺子要赁,只是那家铺子还没关门,东家不好大张旗鼓的。
三奶奶家隔壁的你琼婶子昨日归宁,恰逢她家的邻居就是那铺子的东家,抱怨起这话儿来,她记着咱们曾说想赁铺子,记在了心里,叫我若是有心,就去问一问。”
“这是好事儿呀。”晴雯道,“咱们现下做的这些东西,既不想放在外头贱卖了,自己留着也是压在手里。若是能赁下个铺子,叫荇大爷管着,中间少了一道抽水,还挣得多些。”
她抿了抿嘴,又道:“若是真个有人瞧得上咱们的手艺,说不定直接便来寻咱们做活,少了张娘子抽的两成,也能多得些利。”
珙四奶奶垂眸点头,“说的正是这般。”
第215章 情不情爱总两难间
饶是两人已经议定,还是等春梅和贾荇回来之后又和他们说了一回。
春梅惊讶道:“这家铺子我知道,就在离我们铺子不远的地方,比茜雪的包子铺还大上不少呢。”
听她如此说,贾荇也恍然,“原来是那家杂货铺,偶尔也有到我们布庄里头收些碎布头拿去做了百宝袋卖,听说店主人早有歇业回乡的心思,想来正是如此了。”
“既如此,你可认得那铺子东家?”珙四奶奶连忙问道。
若是熟人,说不定还能往下压些价格。
贾荇摇了摇头,珙四奶奶面上露出些遗憾的神情来,很快,又打起精神,笑道:
“不要紧,明日你晚些上工,我们俩去登门问一问,别叫旁人得了信儿抢了去。”
又说起来贾芸来说的话,贾荇忙把昨日晴雯给的东西卖了的银子拿了出来。
“我跑了好几家银楼,也没敢全然卖了,最后只得了三百余银,咱们家或许还有些存银,不如与她垫上吧?”
贾荇向珙四奶奶道。
昨日晴雯连箱子一起给了他,可他今日出门时,却想着往后晴雯若是能光明正大的嫁给他,又怎么能没有自己的嫁妆呢?
这些都是她自己攒的,好些东西平常人家得了一样两样的,怕都要当成传家宝好生收起来。
如今叫他一股脑卖了,就算自己日后有了钱财再给她置办,与她自己的东西到底不一样。
是以他只拿了小半不容易叫人查出来路的东西去银楼卖了银子,这会子将实情说了,又怕误了事。
自己一手养大的儿子,珙四奶奶又如何不知他的心思,抿着嘴望着他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扭头就要去开箱子拿银子。
却听晴雯道:“那些不过是应急用的,既差得不多,我手里还有些散碎银两,若是凑一凑,怕也够了,我这就回去拿去。”
说着,便穿了鞋要下炕,被珙四奶奶伸手拦下。
“你这小脚,来回走着怪累的。既家里有,你的那些银子就自家存着。”
珙四奶奶又瞪了贾荇一眼,道:“既没有换完,就把剩下的东西交给晴雯收着,放在你那里又算什么?”
见珙四奶奶并不是真的生气,贾荇不由心头一松,忙回自己屋里把剩下的珠宝金银锞子交给了晴雯。
看着只上面少了浅浅的一层,就连珙四奶奶也被气笑了。
“都道是女生外向,如今我养个儿子,还不曾娶了媳妇,就起了算计娘的心思了。”
一席话将贾荇闹了个大红脸,晴雯怕她真个生了气,便道:“本来这些东西也是为了给绣橘赎身我才拿出来的,本来是怕西府里头的人认出来是自家的东西才要去换。
如今又哪里能使了四奶奶的银子?既是荇大爷不肯帮着我去换,就拿这些东西与四奶奶换了银子也好。”
珙四奶奶没想到自己排揎儿子的话竟叫她如此惶恐,忙推却道:“傻孩子,我教儿子,你还这般,可不大好。”
晴雯霎时明白了她的意思,一张脸蹭地一下似被火烧了似的,低下了头,讷讷不敢再言。
珙四奶奶呵呵笑着拿了银子出来,与贾荇怀中的银子凑了五百两,催着他往贾芸家里送去。
待贾荇走了,珙四奶奶才拉着晴雯的手,语重心长地说:“这男子一向比女子有主意,若一味只顺着他,他不知道自己错,往后行事越发乖张,吃亏的不还是他身边的人?
我倒不是心疼银子,就是他若是这般行事惯了,再听不进人劝慰敲打,日后受苦的,可是你呢。”
晴雯羞红着红,轻轻点头,伸手抱住珙四奶奶的胳膊,将头靠在她的肩上。
“我知道四奶奶的心,是我想多了,四奶奶莫要生我的气。”
一旁的春梅吃吃地笑,“都说婆媳是天生的冤家,我瞧着妈喜欢你还来不及,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晴雯羞得着不住,将头埋进了珙四奶奶胸前,喜得珙四奶奶抱着她直喊“我的儿”。
贾荇去了好些时候才回来,原来是被贾芸拉着喝酒。
贾芸羡慕他,虽然晴雯现在没个身份,不敢出门,到底两个有情人是在一处。
而似他这般与小红两情相悦,若是小红还在怡红院里头,说不得等上个几年,林之孝家的求一求贾母,许或是能够放小红一个出身。
可她现在去了王熙凤那里,成了琏二奶奶的左膀右臂,这话却是不敢再提了。
两个人再想在一处,真真是千难万险也未必能修成正果。
是以他心中苦闷,拉着贾荇喝了几杯。
“小红本是个千伶百俐的,你若叫她困在怡红院里头做个洒扫的丫鬟,日日受着些冷言冷语,时日久了,她也受不得。”
晴雯听了贾荇转述的这些话,知道是贾芸借了他的嘴,想让自己等人给出个主意,能叫两人在一起。
“可是这样一来,若再想出府,却是难了。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旁人谁也做不得主。若是芸二爷真个有心,不如自家问问她是何打算,也免得此时自苦。”
贾荇长叹了一口气,微微摇头。
依着他看,贾芸此时亦是情根深重,怕是丢不开手了。
若是小红一心只想做王熙凤身边倚重之人,许是到了最后,王熙凤也舍不得将她嫁人。
这样的丫鬟在主子眼里,既不舍得放出去,也不敢放出去,或许最终的归宿也就是如平儿一般,做了贾琏的通房。
不过,小红既然对贾芸有意,本身又是个聪明伶俐的,或许她有自己的筹谋也未可知。
于是贾荇少不得趁着夜色又跑了一趟,将晴雯的话同贾芸说了。
贾芸听后,沉默良久,半晌,才对月长叹。
“有劳荇哥儿如此开解我,若放在以前,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对一女子醉心至此。既现下已将一腔心意都系在了她的身上,万没有半路回头的道理。”
他心中已经做下决定,明日去园中再寻小红,定也要向她问个清楚,对于他们两人的未来,她又是如何打算的?
第216章 挥戒尺四奶奶教女
若是她有心,他便等,就是等到地老天荒,也无怨无悔。
若她无意,自己也就趁早丢开手去罢了。
极至过了两日,贾芸过来寻贾荇,面上隐隐带了几分喜色。
“小红说会趁着琏二婶子心情好的时候与她提一提,不过三百两银子怕是不够,怎么也要这五百两都搭进去。”
贾荇未曾开口,有些为难地扭头看向春梅,春梅面上露出一丝苦涩。
“实我们也知道,若是要求琏二奶奶,三百两定是不够的。劳烦芸二爷从中帮着说和说和,赎身的银子,我们再去凑就是。”
晴雯忽在一旁说道,贾芸侧了身不敢看她,笑道:“因着荇哥儿先前有叮嘱,我也是这般同她说的。
这几日琏二婶子身子不大好,家里能往后推的事儿都挪了,这会子要说,怕她再给拒了。左右二姑娘出嫁还有小半年的时间,倒也不急这两日的。”
话虽如此说,当贾荇送他出去时,贾芸还是说了,“因着不知道你们这里凑不凑手,我也没把话同着小红说死了。
若是觉得拿个几百两去换个丫鬟不值当,我便再去寻她把银子拿回来就是,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情,万莫要因此再你们家里人起了嫌隙。”
贾荇笑道:“我自然知道芸二哥的意思是为着我们好。只是绣橘是春梅姐的亲妹妹,如今她们老子娘都没了,兄嫂又不亲近,统共只有这么一个亲的,哪里又是银钱多少来衡量的?
劳烦芸二哥再跑一趟,与未来的芸嫂子说清楚,不拘多少银子,但凡咱们家能凑出来的,定是要将她赎了身出来与春梅姐团聚的。”
贾芸听了,轻笑一声,面上露出几分怅然。
“我先时同她说了,她还说哪有几百两给丫鬟赎身的,断没有这样不会算账的人。如今又得了你这话,可见她是把人心都想坏了。
你放心,我现下这就走上一趟同她说了,只叫她有机会便同着琏二奶奶提上一嘴,也算是积了阴德。”
听着这话有些不对,贾荇又拉着他问:“芸二哥这是同着嫂子吵了嘴不成?”
贾芸一愣,继而叹气摇了摇头,“哪里吵得起来。不过是我问她,有没有想过自己的以后,她说甚么‘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的话把我气着了。
我原是一腔真心对她,却没想到她却对我诸多疑心的,我自该生气,可转念又一想,我又有什么可以叫她把一腔心意都挂在我身上的本事呢?”
贾荇不知道该怎么样劝他,这本是两个人想要一起生活必须直面的问题,除了他们自己,旁人说的再多,起到的也不过是隔靴搔痒的作用罢了。
好在贾芸也是聪明人,并没有与他抱怨许多,又记挂着再晚了,府里头就要上锁,不好说话,便告辞离去。
贾荇回到屋里,见春梅红着眼圈儿坐在炕上抽泣,晴雯默默为她递上干净的帕子,春梅在脸上胡乱揉了一回,面上带着几分决绝道:
“依着我的意思,实在不行,也就算了。若是我自家能出得起这些银子,自是倾家荡产也要救她出来。可是如今琏二奶奶那里又加上几百两银,我实在是……”
她话还没说完,肩膀上便是一痛,却是珙四奶奶铁青着脸拿木尺在她肩上狠狠抽了一下。
“早知道你是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就不该叫荇哥儿去救你!”
她咬着牙,恨恨说道。
一句话将春梅骂得再也忍不住眼泪,两行珠子就这么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
“妈……”她颤抖着哭腔喊了一声,却被珙四奶奶瞪了回去。
“你叫我一声‘妈’,我就有教养你的责任。当初为着救你,你妹子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当初荇哥儿去拿银子,她是怎么说的?”
晴雯在一旁轻声说道:“绣橘怕你真个落到火坑里活不成,把自己所有的钱都拿了出来,还道若是不够,借遍院子里的姐妹,也要把你先救出来,后边儿再慢慢还。”
春梅面上一滞,登时哭得更痛。
“是了,若是她早知道你是这样没良心的,也不知道还愿意不愿意当初拿了自己的全部身家来救你?
若是没有救你,她如今存的钱也够自己赎身了,偏偏你现在又当先一个要放弃救她,你这样的话又是如何说出口的呢?”
珙四奶奶紧紧抿着唇,胸脯上下起伏不定,着实气得不轻。
春梅哭了一会子,才抽噎着道:“是我没本事,挣不来那么些钱,还不了妹子的恩情。只是这样又把妈和晴雯妹妹的积蓄都垫了进去,若是她们还要加钱,又该如何是好呢?
我只怕到时候人赎不出来,反将这些银子也打了水漂儿,怕是我们姐妹此生都还不清的恩情。”
自从她出了府后,才知道在外头挣钱是这样艰难,恨自己没用,挣不来钱,还花光了绣橘的积蓄。
又恨王熙凤太贪,不过是动动嘴,赎个人,哪里就能从三百两加到五百两,再加上绣橘赎身的钱,怕是买一院子的仆妇也用不完。
是以她一时冲动,便带着气性说出了口,没想到却惹得珙四奶奶勃然大怒,冲着她一通教训。
可是这些明明骂她的话,却叫她心里无比的妥帖,就连身上挨的那一下子,也半点不疼。
“既知道自己没钱,就想法子挣钱,实在挣不来钱,你唤我一声‘妈’,我还能真个不管你?”
珙四奶奶瞪着她,恶声恶气地道:“如今绣橘已生了离府的意思,若是你不肯舍了全身的解数去救她出来,万一以后有什么事情,你猜她恨不恨你?你的心里又会不会安宁?”
春梅低头啜泣,不一时,眼睛就肿成了核桃般。
珙四奶奶也不再说她,转而向贾荇说着,叫他去跟贾芸说,不管那边要多少钱,自家都出得。
不够,就去借!
一直不敢吭声的贾荇这才讪笑着道:“将才我同芸二哥便是这么说的……”
第217章 聚恩义绣橘得自由
珙四奶奶冷冷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贾荇悄悄抬了袖子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忍不住松了口气。
好险,差点儿受了春梅的无妄之灾。
珙四奶奶一向的好脾气,因着早早就守寡的缘故,轻易不与人口角。
只是这当娘的,教子的时候都称不上是温柔和顺,越是平日没什么脾气的人,发起火来越是骇人。
是以珙四奶奶尺片刚举起来的时候,贾荇便下意识僵起了身子立在一边,大气也不敢喘。
这会子见事情多半可以混得过去,随意寻了个借口,就先回了自己屋去。
这边珙四奶奶犹气不顺,低声同春梅说道:“要是你从小就是我带大的,若能说出这样的话,我恨不得把嘴给你撕了去。
做人要是没了良心,连狗都不如!你莫要嫌我说话难听,下回再叫我听见你说这些没良心的话,趁早离了我的家,以后再莫要上门来的。”
春梅这会子收了哭声,歪着身子抱着珙四奶奶的胳膊默默流眼泪。
“妈对我说话再难听,也是为着我好,我心里哪里不明白的?是我怕因着我们姐妹把家里掏空了去,你们心里不痛快,才说这样的话,想着回头我再想法子……”
“怕我们不痛快,可见你还是没把我们当成一家子人看。你想法子,你能想什么法子?莫说我说话直,你就算是把自己卖了去,也值不了多少银子。”
珙四奶奶气哼哼地道:“俗话说得好,众人捡柴火焰高。若是她要得多,咱们家里的不够,去往邻居街坊借一遍,左不过也少不了太多了,不比你一个人无头苍蝇似的乱转的好?”
春梅默默流泪不语。
晴雯叹了一口气,“春梅姐先也知道,荇大爷把我的箱子拿去,只拿着上面浅浅的一层就卖了三百两银子,就算是再要得多些,咱们也不是真个就走投无路了。
我看啊,还是四奶奶说得对,你是打从心里头就没把我们当自己人,不想着有难同当的话,如此想来,真真是叫人寒心。”
春梅嘴巴嗫嚅了几回,方才咬着唇伸手将眼角的泪拭干,哽咽着开口。
“我知道是我错了,求妈和晴雯再帮我一回,左右把妹妹赎了身出来,此后我再不敢说这样的话了。”
她声音哀哀戚戚,听起来好不可怜,只是珙四奶奶因着她说的这些话,却是寒了心。
不过想一想,这只是她一个人的想法,自己却不能因为她的话而误了救绣橘出府的时机。
毕竟,二姑娘迎春连自己都顾不得,真要是跟着她嫁了过去,怕是绣橘也成了无根的浮萍。
此时,不是置气的时候。
珙四奶奶叹了一口气,道:“反正钱银的事情不用你操心,既然芸哥儿都已经将话递到了琏二奶奶跟前儿,就不是咱们说不赎人就不赎人的事了,以后这样的话,莫要再说。”
春梅沉默着点了点头,又坐了一会儿,便跟着晴雯回去了。
“我这回,定是让妈伤心了。”离了珙四奶奶身前,春梅方哽咽着道。
话一出口,越发心伤,呜呜咽咽着便又想哭。
晴雯回转身看着她,良久,方叹了一口气道:“你呀,只是心思太重了些。”
春梅低头啜泣,却没有再说旁的,两人就此分开。
过了两日,贾芸来寻珙四奶奶。
“小红说如今琏二婶子差的银子不是这点子能补上的,也不把这数百两的银子看在眼里。”
珙四奶奶几人的心立时便沉了下去,便听到贾芸又说道:“琏二婶子说既绣橘去意已决,留在二姑娘身边反不是什么好事。
于是就寻了机会在大太太面前提了提,大太太道是只要她能叫老太太同意,只叫咱们出三百两银子来,不拘是谁领走了绣橘,她都不会管,只再给二姑娘寻好的人使就是了。”
几个人才沉到谷底冰冰凉的心登时又被吊了上来,珙四奶奶忍不住笑骂道:
“好你个芸哥儿,倒会吊人的胃口。现下我只问你,咱们何时去接了绣橘出来?”
贾芸嘿嘿笑着,站起身打从里头把帘子掀开,外头站着的那个抱着小包袱的不是绣橘,又是哪个?
春梅“嗷”的一声叫了出来,与扑进来的绣橘登时抱在了一起,两姐妹喜极而泣,抱头痛哭。
贾芸又将手上包着银子的荷包放到了炕桌上,笑着与珙四奶奶道:
“四婶子,这里是剩下的二百两银子。琏二婶子问起小红,她便把这后头的事儿照实说了,琏二婶子便道,四婶子做的都是积阴德的事情。
她自问不是什么好人,可是在这一事上,却是极佩服四婶子的,就叫小红把这些银子送了回来,叫问四婶子好。”
珙四奶奶神色复杂把桌上的银子收了,轻叹一声,向贾芸道:“若你再见着你琏二婶子,也替我问她好。”
贾芸忙应了,便要告辞,珙四奶奶又追了出去叫住他道:“知道你那位朋友是个侠义人,行事不以金钱论交,这些银子你且拿去,好歹请人吃顿饭,也谢过人家替咱们奔走一场。”
贾芸知道她说的是倪二,本想同她说自己另有谢倪二的法子,不过看着珙四奶奶殷切的目光,遂慢慢点了点头。
“四婶子放心,我心里有数。”说罢,便将这块儿银子接过收到怀里,转身去了。
回到屋里,珙四奶奶看着绣橘明显瘦了一圈儿的脸,心中暗叹。
直到两姊妹平复了心绪,珙四奶奶才笑眯眯开口。
“我已经同着街口儿的杨媒婆说过,请她为春梅留意一下,说一门好亲。春梅伤了身子,若是能寻个家底儿厚实,带个儿子的鳏夫嫁了,也算是个好归宿。”
本来因为出府跟姐姐长长久久待在一处而雀跃不已的绣橘登时变了脸色,下意识看向春梅。
春梅则嘴唇发白,两眼霎时间失了神采,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那双仿佛会说话一般的眼睛。
“四奶奶,为什么我才一出府,就要姐姐嫁人呢?”绣橘转头问道。
第218章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珙四奶奶面带微笑,向着绣橘温声道:“不是我叫她嫁人,而是对于你姐姐来说,若想后半生有靠,还是要寻个人家过活才好。”
绣橘似懂非懂,只是看着春梅面色不好,心中很是不忍。
她抱着春梅的胳膊,向着珙四奶奶撒娇道:“我姐妹才聚在一处,我还想同着姐姐多待些时候呢。”
“不过是先找人说亲,又不是立时就嫁了。嫁人还是要选自己合心意的,只有卖人才不管姑娘怎么想呢,你呀,且把心放到肚子里。”
看着绣橘娇憨的模样,珙四奶奶笑得眉眼弯弯。
原她虽提过给春梅说亲,却不是这般强势的态度,如今为何转变了态度,春梅自己心里也是有数的。
既想得清楚,就更没了法子再去说什么,嘴里不断泛着丝丝缕缕的苦涩,看着绣橘,强撑出一抹笑意来。
“如今你出府了,二姑娘那里是怎么说的呢?”她一边带着绣橘往屋里去,一边开口问道。
看见帘子被掀开,早在屋里等候多时的晴雯忙倒了茶送上,绣橘接了茶谢过她,才答了春梅的问话。
“你们再也猜不到的。”她神秘兮兮小声说道,随着晴雯脱了鞋子上了炕。
“说是如今家里艰难,且二姑娘出嫁在即,身边当要安排稳妥的人,竟把绮霰自怡红院调了过去。听说昨儿个哭了一夜,今日去的时候,眼睛肿了老高呢。”
绣橘叹气道。
看来大家都知道,跟着二姑娘这样的主子,实在是没什么前途,也不知道王夫人为什么就愿意把宝玉身边的人分给迎春。
晴雯心里却是有着几分猜测。
她知道绮霰是因为介入王夫人和赵姨娘的龃龉而被王夫人调到了正院,后来自己走了,王夫人又将她调到怡红院放在宝玉身边。
此时看来,应该是因为她的举告叫王夫人向赵姨娘发难,而后与贾政夫妻离心。
怕是当时王夫人已经恨上了她,将她放在怡红院,说不得正是让袭人看住她,这回将她送给迎春,不仅处理了眼中碍事的丫头,免去一个睚眦必报的形象,还在邢夫人面前落得个好儿。
至于她是宝玉的丫鬟,呵呵,怡红院中那么些人,宝玉有什么能力可以护住谁?
不过晴雯心里虽想得通透,却没有与珙四奶奶她们解释的意思。
把这里面的官司解释清楚,又要费得好大的口舌,就算说得多了,难道旁人还会因此高看她一眼吗?
说不得在什么时候碰到了事情,想到这一节来,反生了旁的心思看轻了她。
重生一世之后,晴雯自诩成长了很多,再不是前世那般有口无心的样子了。
“绮霰也是府里的家生子,况我印象里,她的性子比你可是火爆了许多,若是二姑娘身边有她护着,说不得比你在她身边还要强上不少。”
春梅安慰绣橘道。
正说着话儿,听见外头吵吵嚷嚷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珙四奶奶起身出去。
不多时回来,面上神情肃穆,“西北战事吃紧,说是贵妃娘娘向皇帝自请要去代君出征……”
“什么!”
屋里几个姑娘家皆是一惊,不敢置信。
“这打仗一向是男人家的事情,何况战事吃紧,不派善战的将军去,贵妃娘娘一个弱女子去了有什么用?”
珙四奶奶面沉如水,缓缓摇头,直觉这里头似乎另有隐情。
“我在府中时曾听闻,贵妃娘娘颇受太上皇和太后娘娘的看重,倒极少听见说与陛下琴瑟合鸣的话。”
晴雯微低了脖颈,垂眸轻道。
珙四奶奶心头一震,只有春梅和绣橘,一脸茫然地看着两人。
前些日子以来,总有朝臣在皇帝面前上书,怂恿皇帝御驾亲征。
只是太上皇年迈,皇上不好亲身犯险,几次在朝堂上哭得晕厥过去。
这回贵妃娘娘主动向皇上自请要代君出征,民间颂扬之声四起,宁荣两府的声势一时无两。
就连贾府的男人家,都为着她此事做起了“姽婳将军”的诗来,传扬到外头,更是增了不少佳话。
久病在床的王熙凤也挣扎着起身,料理起府内的事务。
自从上回知道贾琏将尤二姐娶成了二房,王熙凤先趁着贾琏不在家,把尤二姐接到了府里,安置在自己院子的偏院里。
又到东府里头找着尤二姐的姐姐,就是东府的珍大奶奶尤氏好生排揎了一回,直将尤氏臊得满面通红,贾蓉不住求情,这才放过。
后又拉着尤氏带着尤二姐在贾母面前过了明路,不过瞧着贾母的样子,面上虽然欢喜,明眼人却都看得出来淡淡的罢了。
不过后来贾琏回来,得知尤二姐被接进了府,只不过呵呵笑了笑,并没有对此事有多么欢喜上心的样子。
反因为上回贾赦打了他,自己懊悔,将个叫秋桐的丫鬟赏给了她,这些天两人却是打得火热。
这几日,珙四奶奶请媒人替她说了好几门的亲事,见并不是随意选了人要将她嫁了,而是叫她亲自见了,说说话,又到街坊邻居中打听,是个清白人家,才拣着她可心意的点了头。
春梅知道自己当初说错了话,惹恼了珙四奶奶,她送自己离开的心意已决,哭了几回后,也就欣然接受。
自打定了亲后,茜雪便放了春梅的假,叫她好生在家中备嫁,待成了亲之后再过去。
“幸而不曾怀了身子,不然琏二爷国孝家孝两重罪,怕是逃不过被御史弹劾。”
绣橘皱了皱鼻子,撅着嘴道。
看着她们打从国事讨论到家事,一刻不停叽叽喳喳的,珙四奶奶抿嘴轻笑,又低头纳起了鞋底。
“嘁,如今因着贵妃出征,宁荣两府如日中天的,就连智能儿夫妻的死都消弥无声,就算是被御史弹劾,难道又能动他分毫不成?”
春梅撇了撇嘴道。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罢了。”
晴雯拈着针,眼睛定定地看眼前虚空之处,一字一句地说道。
第219章 庆开张绣坊望前程
“只盼着两府将倾之时,莫要带累了我们这些旁支的小人物罢!”珙四奶奶亦叹道。
春梅不懂为什么她们都这样的悲观,如今贾府里头处处喜气洋洋,人人精神百倍。
难道出了这样一个有担当的贵妃的家族,还能有什么不测吗?
此时她们无心去关注贾府,因为早先说好的那间铺子现在原来的租户已经搬走,贾荇与人签了契书,便风风火火置办了货架,把绣坊办了起来。
赁下来的铺子在贾荇的坚持下取名“绣雯坊”,经历了一个月的休整,终于可以开门营业。
绣橘顺理成章地往铺子里去帮忙,平日里无事便绣些荷包手帕等小物件儿,有人来问针线,也能起身接待。
经过这些日子晴雯和珙四奶奶两人的赶工,做出来不少精致的小玩意儿。
更绝的是一旁的货架边儿上立着个木头做的假人,一身豆绿色拍枝刺绣圆领对襟褂子,搭着月白色软缎百褶罗裙,虽衣裙用料不是极好,但是上头栩栩如生的绣花却是叫人眼前一亮。
就连一向来往的张娘子借口恭贺开张过来看了,也是赞不绝口。
还跟珙四奶奶又说了几回,叫两家互通有无,莫要断了联系,珙四奶奶自然没口子的笑应了。
更别提趁着新铺子开张热闹,过来瞧一瞧的客人们,未免见之心喜,就连之前没有想着要买东西的,都带了些荷包、手帕和扇套等回去。
有胆子大些的姑娘结着伴,你拉拉我,我扯着你,过来向珙四奶奶问:“四奶奶这绣坊里头可还缺绣娘?”
珙四奶奶仔细看了,竟都是这附近住着,平日里极少出门的小娘子,素来只闷在家里做活,极老实的姑娘们。
“若是小娘子们有做了要挣些闲钱买头油使的,自然可以拿过来我这里卖,便是日常要用的针线布匹,咱们铺子里也有卖的。”
珙四奶奶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又是日常里常来常往的,小娘子们渐渐胆子也大了起来。
“早还说若要是去街上的绣坊杂货铺子里买线,还要走上许久,家里离不得人,极为不方便的。
如今四奶奶在咱们这儿开了铺子,倒省得咱们走许多路,又能帮着卖了东西,咱们自然是要多照顾四奶奶家的生意。”
“是啊,是啊!”不少人附和着说。
有上了年纪的妇人指着里头忙碌的绣橘,拉着珙四奶奶问:“那是你儿媳妇?怎么没请大家伙儿喝杯酒热闹热闹?”
珙四奶奶忙道:“嗐,哪里是?我媳妇还没嫁过来呢,那是春梅的妹子,如今也是认在我膝下做了干女儿,咱们街坊邻居的都知道春梅的事情,以后还要多帮衬着些才是。”
这一听,众人立时就恍然,顿时连声应着,“自然,自然,应该的,应该的。”
今日铺子开张,春梅被珙四奶奶特意留在了家里,陪着晴雯。
晴雯笑道:“我又不是不省事的小孩子,四奶奶委实也细心太过了些。”
春梅含笑瞥了她一眼,皱了皱鼻子,“你呀,真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妈还不是怕今日开张,大家忙昏了头,怕你在家饿着,才特特叫我留下来的?”
“我自然是知道的,也正是因为这样,才越发的过意不去。”晴雯道。
春梅的眼中有一瞬的迷离,继而叹道:“是啊,正是因为都知道,才难以说服自己……”
晴雯见她这模样,就知道了她还在为上次挨了珙四奶奶教训的事情积郁在心。
沉默了一会儿,晴雯道:“我知道你心里有结,只是,珙四奶奶一家都是好人。若不是他们母子肯不计回报地出手相助,怕是咱们想活得像个人样儿,也是极不容易的事。”
春梅倏然笑道:“是了,能捡回来这条命,多活一天都是赚的。你放心,我对妈和弟弟,从来都只有感激的。妈是把我当了亲生女儿待,才教我做人的道理,若我还不醒悟,那才是狼心狗肺了。”
晴雯抿嘴笑了笑,却没再说。
至晚间,累了一天的三个人回来,春梅已经做好了晚饭,端上桌就能吃。
偏这三个人挤在炕桌上,与晴雯一道算今日的账。
“哎呀,早知道开铺子这么赚钱,真真该当早些开了才是!”珙四奶奶看着桌子上一堆散钱,一拍大腿,叫道。
“妈可说呢,上回弟弟说要开铺子,妈还担心要赔呢。”
春梅上前用胳膊把铜钱拨到炕上,如此不尊重金钱的行为引起了众人的不满。
春梅把菜放下,将腰一掐,“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你们仨也累了一天,晴雯也低着头绣了一天的活计,这会子饭都不好好儿吃,那可怎么行?”
她占着理,气势又足,众人无奈,珙四奶奶轰着贾荇过去端碗递菜,热热闹闹把饭吃完了,方才又坐在炕上数钱。
正这时,茜雪和她嫂子过来,看见一桌子的钱,直呼来得不巧。
珙四奶奶爽朗大笑,叫她们快来坐下。
“今儿我去看了,店里挤挤攘攘的好些人,我就知道你们生意不会差了。”王顺儿嫂子说着,又看向贾荇。
“听说你弄来了好些布料,摆了满满两个货架,好多小媳妇说,往后在家门口就能扯布,花色还不少,可见你的眼光也好。”
又夸绣橘伶俐,说好些人出来就在打听这么周正又大方的小娘子是谁家的姑娘,把她夸得捂着脸直朝春梅怀里钻。
“你瞧瞧这,果真是自家做了生意的,这好听话不要钱似的一套一套的,这嘴上怕不是抹了蜜?”
“我哪里会说什么话,这眼瞧见的事情,若是有人不信,只看看这满桌子的钱,就知道我所说的不假了。”
晴雯看着大家热热闹闹,高高兴兴的,翘起的嘴角从来不曾放下过。
一抬眼,又见那双火辣辣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过来,不由便红了脸,低下头去不看他。
一屋子的莺声笑语,贾荇颇感不自在,与她们打了声招呼,便回了自己屋子。
第220章 离心意夫妻恨生根
铺子的生意一天好过一天,茜雪偶尔几次过来,话里话外都羡慕不已。
春梅笑着同她道:“我是没这个天分,若不然,你也同晴雯学绣花儿来?”
茜雪摇头浅笑,“这世上挣钱的生意多了去了,我看见什么挣钱就想学什么,那怕是这辈子闭了眼睛,也学不出什么名堂来。”
珙四奶奶很喜欢茜雪,感叹自己没多生个儿子,不然也可以把茜雪娶回自家做儿媳,将几人逗得哈哈大笑。
贾府里头这些时日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原来当初王熙凤接了尤二姐回府时,为了表明自己是诚意归顺,尤二姐便将贾琏交到她手里的一箱子金银拿来做了“投名状”。
没成想那却是贾琏背着王熙凤藏的私房银子,如今叫她就这样交了出来,不光贾琏恨上了她,就连王熙凤那边也越发容不下她。
一个是付出了真心,叫她轻易辜负,而另一个,则是因为自己的丈夫与自己离了心,如何又能看着他与旁的妇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欢好?
贾赦赏给贾琏的姨娘秋桐是个乖觉的,自觉猜度了王熙凤的心思,仗着自己得了贾琏的喜欢,对着尤二姐住的小院儿一天一小骂,三天一大骂,每日里倒比唱戏还要热闹几分。
贾琏有心给尤二姐个教训,就算是撞见了这事,也装聋作哑的不管,越发助长了秋桐的气焰。
一连许多日,尤二姐身子不适,实在撑不住了,才求了王熙凤请了医。
不想这大夫却是个挂羊头卖狗肉,没个真才实学的,一剂汤药下去,将两个多月的胎儿打了下来。
平儿过来安慰,却听得秋桐在外头骂,说什么“也不知是哪家的野种,带到了我们家来,白白脏污了奶奶的院子”——
平儿听了气恼,要上前与她理论,又被尤二姐拉住,道是自己立身不正,与人话柄,此时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只是可惜她与平儿相识一场,如今才知道她竟是这样好的一个人,可惜了——
平儿不知她可惜什么,安慰她莫要多想,出去要说秋桐两句,话未开口,反叫她攀扯了一通,身后又有王熙凤看着她阴恻恻地笑,不由心冷,转身回了屋。
至夜间,伺候尤二姐的善姐儿进来点灯,才发现她躺在床上,尸身已经硬了许久。
尤二姐素来怜下,便是有惧怕王熙凤的,此时也免不得替她落了几滴眼泪惋惜。
更别提贾琏知道之后,进来抱着她的尸身痛哭,向王熙凤要银子治丧,磨了半日,却也只得二三十两银子。
心中正恨着,又受得东府贾蓉几句挑拨,越发恨上了王熙凤。
加之王熙凤又在贾母面前进了言,贾母特特把贾琏叫过去,不许尤二姐的尸身进家庙停灵,最后只得与尤三姐的墓旁做了邻居。
自此后,往日恩爱的夫妻倒处得似对儿仇人般,也是叫人唏嘘不已。
这一日,迎春归宁,过王夫人处说话,挽起胳膊上的衣袖,里头竟是片片青紫。
“自我嫁过去才知道,那人竟是个没什么规矩的。家里女人皆尽淫遍,但凡我劝上两句,便说我是他从大老爷那里五千两银子买来的婆娘。
说我是醋汁子拧出来的老婆,若惹恼了他,便将我关在柴房里头打死了事,料得大老爷也不敢与他理论的……”
王夫人听得心酸,只此时自己亦是一脑门子官司解不得,也无心应对她。
只劝着她既回来了,便多与姐妹们一处玩乐,不想这些糟心的事。
迎春勇了一回,跪在王夫人身前,哭求道:“烦请婶子帮我一回,去跟老太太说,就留我在家罢!不拘是做姑子清修也好,自己做了绣活挣钱养活自己也罢,我若是再回去,怕是不得活了!”
王夫人心中酸涩,却又涌起几分不耐来。
“哪里是我不肯帮你,只你是大房的女儿,就算要求,也该大太太带着你去求老太太。我若是带你去求了老太太,又将大太太放在哪里呢?”
迎春本就是被绮霰怂恿着求了一回,见王夫人也无意帮她,抽抽嗒嗒站起了身,王夫人又在后头嘱咐她:
“既回来了,就在园子里多住上几日,好好儿散散心。”
迎春应着声,往大观园中去了。
夜里,巡夜的婆子们过来,不过扫了一眼便要走,却见缀锦楼里走出来一个身影,轻声唤道:“舅妈,我有话要同你说。”
婆子里头走出一人,望着形容间越发瘦削的绮霰,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杜婆子,那你先在这里说话,我们往那边去瞧瞧,若无事,就各自散去了。”
杜婆子“诶”了一声,待一队人都走了,绮霰方才挪着脚步走过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她身前。
“求舅妈救救外甥女儿罢……”
绮霰声音颤颤,在漆黑一片的夜里越发显得渗人,杜婆子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傻孩子,现在是在咱们府里,你这是做什么呢?”杜婆子上前去拉起了她,关切问道,“可是有什么话要我同你老子娘说的?我叫他们明日里来看你,可使得?”
却不防绮霰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身前,捂住了口鼻,继而一转身,竟把她推倒在一旁湖中,自己在岸上抓住她的头发,死死往下按了进去。
缀锦楼里,听到声音的迎春忍不住开口问道:“绮霰,你舅妈走了吗?外面是什么声音?”
绮霰一言不发,细长的胳膊将杜婆子的头按在水里头,杜婆子手脚挥舞了几下,便在水里歇了气。
此时,绮霰方才哭了出来,“舅妈,舅妈,你怎么了呀?快来人啊,来人救我舅妈啊!”
寂静的夜里,她的声音凄清而尖利,迎春吓得连忙从屋中跑出来,看见绮霰正伸着手,在湖中抓着什么。
巡夜的婆子们还不曾走远了,听见声音立时回转,看见的也是这样一副景象。
“舅妈,舅妈落水了,求各位大娘快救救我舅妈吧!”绮霰哭得哀痛。
第221章 为脱身绮霰杀舅母
是夜,缀锦楼中死了人,怕迎春留在这里害怕睡不着,探春前来将她接到了自己的秋爽斋住下。
“这,大晚上的,她又打着灯笼,怎么会失了脚跌到湖里呢?”
何况,还有她的外甥女在旁边。
迎春百思不得其解。
探春神情肃穆,坐在那里半晌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侍书拿玉青色的官瓷茶碗倒了茶端给迎春,迎春捧在手里,怔怔看了许久,忽然便红了眼眶。
“还是我的命不好,就算离着我近一些,也会有人因为我而丢了性命,不怪她们想远了我……”
探春被她的哭声吵得回神,听了两句,便蹙了眉头。
“二姐姐最是个豁达不过的人,如今怎么倒发起这般自怨自艾的悲声来?”
迎春抽噎着,将自己今日同王夫人说的话又说了一回,探春本就不舒展的眉头此时皱得更紧。
“真是岂有此理!”她将手边的桌案一拍,发出一声如雷声般沉闷的响声,把迎春吓得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虽老爷后头觉得那孙家势利,不是良配,可是大老爷当初想要与孙家结亲时,定不是存着卖女儿的心思,二姐姐莫要被那些子闲人带歪了心思,反过来埋怨大老爷,才是真正没人帮你了呢。”
探春先拿一番话吓住了迎春,又道:“不管怎么说,你都是孙家明媒正娶的太太,你出嫁,嫁妆少说也有一万……”
迎春摇了摇头,泪眼朦胧看着探春,“没有,临出嫁时,大太太说大老爷现在手上不宽裕,摊了一脑门子的官司要银子打点。
左右我是嫁到官宦人家,又是世交,便是嫁妆少些,日子也还过得,起码扣下了小半数的嫁妆没有带走——”
探春听了,一时竟有些语噎。
似他们这等权贵人家,便是内里没钱了,也要打肿脸充胖子,凡事讲究个“体面”。
如今大太太这样的行径,竟是连“体面”二字都抛到了脑后去,连庶女的嫁妆都贪。
若是她的话,定要骂到大太太脸上去,贪庶女的嫁妆,也不知道带到棺材里头去的时候,能不能花得出去!
只是,迎春不是她,她也不是迎春。
如果她是迎春,怕是在孙绍祖一说自己是被卖到他孙家的时候,就要啐过去,若是孙家肯承认自己家只能靠买卖才能娶到媳妇,那自己就承认是卖到他家的又有何不可?
大不了两人鱼死网破,自己出家做姑子去,也要把孙家的名声传扬得满京城都知道,看他以后还能不能娶到媳妇。
迎春就连回家求援,都显得这样孤独而无力。
探春知道她下午与王夫人说了许多话,未免没有向王夫人求助。
可王夫人除了叫人打扫了缀锦楼叫迎春多住几天,并没有旁的话,想来,是不打算管了。
再加上迎春自己说,她身边的人都想法子要离开她——
探春的脑中似掠过一道流星般的亮光,她连忙叫侍书:“快,去叫林大娘好生审一审,杜婆子怕不是自己失足跌到湖中淹死的!”
侍书心中一颤,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说,却转头便拿了灯笼,叫了个小丫鬟陪着自己往缀锦楼去。
此时的问询已近尾声,林之孝家的垂着眼帘看着自己面前因为惊吓而面色发白的绮霰挥身忍不住瑟瑟发抖,心中不由叹了一声。
“谁也不想遇着这样的事……”她心里想着,便要开口安慰绮霰,忽然看见三姑娘身边的侍书站在门前冲着自己招手。
林之孝家的向一旁的婆子使了个眼色,叫她看着绮霰,自己走了过去。
听了侍书的话,林之孝家的微微皱了眉头,又向着侍书点了点头,放轻了声音道:“请转告三姑娘,我知道了,定会将此事查个清楚,还杜婆子一个公道的。”
绮霰听着身后随着微风断断续续传来的话语,才有些放松的心骤然又提了起来。
这是哪个姑娘派了人来同林之孝家的说了什么?什么公道?
她的身子无端开始微微颤抖,原她在随迎春归宁之前便已经想好,这回回来,断不能再回去了。
孙绍祖那个好色的淫棍将迎春带去的贴身丫鬟也要下手,她虽在跟着迎春出嫁前就做好了给姑爷做通房的心理准备,可似这样一个只要身子不留情的淫棍,就算是成了他的人,又能热乎了几天?
就连迎春这样的大家小姐都被他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似自己这些身如浮萍的丫鬟,还能指望得到他几分怜惜?
怕不是某一日喝醉了酒,说打杀,也就打杀了去。
迎春连自己都护不住,更别提要护她了。
她此时方知,为什么绣橘连大太太要几百两银子赎身都肯答应,这是逃出了死局啊!
而她,却成了绣橘的替死鬼!
想到这里,绮霰心中冲天的恨意便怎么也抚不平,原想着见了自己的老子娘好生说一说,可说不说的,心里也早该清楚,谁也帮不了她。
除非……
除非家里有至亲的人突然离世,或许,自己可以打着为亲人守孝的名头,在家里待上一日,而后,顺理成章的,就生了病……
所以,她特意留了杜婆子说话,又趁着她不防备的时候,将她摔到了湖里,淹死……
天知道那时的她心里有多冷,多硬,可当水面不再冒出杜婆子吐的泡泡,当杜婆子不再挣扎的时候,她便感觉到了害怕。
惊恐似潮水一般淹没了她,她才惊惶失措地大声哭了出来。
她在心里呐喊着,“舅妈,绮霰对不起你!”
当林之孝家的问她的时候,她又故作惊慌地说起了自己恍惚中看到的那一幕。
从朝杜婆子下手,到林之孝家的来问她,她已经在心里预演了许多次说辞,所以,她完成得很好。
林之孝家的差点儿就信了她。
可是此刻,林之孝家的那张最是冷漠又公正的面庞欺近绮霰面前,骇得她跌坐在地,手脚并用往后边退了几步。
“你敢骗我?”林之孝家阴恻恻的问。
第222章 死沙场元春酬天恩
“不,不!我,林大娘说什么?我,我不知道啊!”绮霰惊恐地瞪大了双眼,两手放在胸前胡乱摆动着,否认着。
只是林之孝家的此时得了探春的嘱咐,心里已经疑了她,哪里还会信她这样轻飘飘的话。
事实证明,能稳稳坐在内宅首席管事娘子的位置上的林之孝家的总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不过到了凌晨时候,绮霰便架不住内宅管事娘子的十八般武艺,将自己如何把舅妈推到湖里按住头淹死的事一五一十尽数招了。
这话传到主子耳朵里,掀起了轩然大波,他们无论如何也难以相信,自家府中竟闹出这样恶劣的杀人事。
待问清楚是绮霰不想回到孙家去,再往深里究,却是因为迎春所嫁非人,孙家背地里竟叫嚣着叫贾赦退五千两银子,不然就是卖女儿的话。
更可恨的是,说什么他是降了辈分娶了迎春,似是自己吃了多大的亏。
贾母将贾赦叫过来,丝毫脸面也不给的将他骂了一顿,并勒令他去往孙家把此事说清楚。
迎春却哭道:“若是大老爷去寻他讨要公道,怕是等我回去,定会被他打死了去。”
贾赦本就花了不少银子嫁女,如今又被女婿这样编排,心里恼火得很,
“那照你说,该当如何办来?”他蹙着眉头,问向迎春。
迎春抽抽嗒嗒,只哭不说话。
贾赦又问了两回,语气渐渐不耐烦起来。
就连贾母,此时被她哭得也有些心烦,你自家回来诉苦,贾家出面去替你做主,你倒又拦着,这又算怎么回事儿?
“照我说,这过日子,上牙打下牙的时候也是常有的,小两口拌两句嘴,又没轻没重的动上一两回的手,男人家的脾气上来了,也是难免,等日子过久了,自然也就好了。”
邢夫人在一旁笑道,将手放在迎春肩上,暗暗用力。
正哭泣不止的迎春微顿了顿,低下了头。
贾母叹道:“既如此,也就罢了。这夫妻间的事,旁人一向不好插手。都道是床头打架床尾和,娘家插手多了,反也不好。”
关于对绮霰的处置,迎春戚然道:“既她已生了离意,我本也不会强行将她带回去,又何必枉自害了一条性命?可见她本性就是坏的,不论是送官还是以家规处置,我皆都说不得什么话了。”
似他们这等身份的人家,若是将绮霰送官,叫京城中人都知道府里出了这么恶劣的一桩杀人案,怕是几辈子的老脸都要丢光。
既说定了私下里家法处置,却不好不叫绮霰的老子娘知道。待把两人唤了过来,把绮霰做的这事说了,两人皆都吓得瘫倒在了地上。
“他们说了,实没有想到绮霰这孩子大了,竟生出了这般恶毒的心思,绮霰也从未与他们说过此事,只交予咱们家里悄悄处置了就是,他们不会言语半句的。”
王熙凤悄悄同着邢夫人道。
于是这事便在三言两语间由主子们悄然定下,并在府里下了禁口令。
至迎春回孙家的时候,身边少了一个大丫鬟的事,也无人提起。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西北的战事终于也对京城产生了影响。
蛮族步步紧逼,大军压境,代替皇帝御驾亲征的元妃已然抵达边境,却对战事没有带来任何正面的影响,反而军心惶惶,不知皇帝派个妃子过来,又是什么意思。
而蛮族得知大繁竟然派出个妇人督战,于阵前叫阵时狠狠嘲弄了一番。
大繁的将士们被骂得张口结舌,颇有些无地自容。
元妃端坐城中,层层护卫之下站到城门上鼓舞了一番士气后,众位将士越发泄了气。
他们猜不透为什么皇帝要派自己的妃子过来,自然也不受其鼓舞。
时任大将军的南安王更是有苦说不出,士气如此低落下,定然不能贸然接战,便想着回城中休整再议。
然而士气此消彼长之下,蛮族抓住机会进攻,南安王的军队才撤回城中半数,仓惶应战,哪里又能打得过?
后面的结局,可以用一溃千里来形容,南安王回到城中,冲着元妃大发雷霆,而后便上了请罪的札子。
和南安王请罪的札子一起传回京城的,则是元妃自知罪孽深重,致使数万将士魂丧秋林关,畏罪悬梁自尽的消息。
贾母闻听此信,惊怒之下,登时一口老血喷出,当晚便人事不省。
贾赦及贾政连忙使人请了太医来瞧,折腾了三五日,才将贾母打从鬼门关中拉回来半只脚。
皇帝闻听此讯,不由老泪纵横,“元妃是替朕谢罪天下,都是朕的不是啊!”
众朝臣连忙劝慰,也有人说,当初不该令女子入战场,此是大家的失误,并非皇帝一人之过。
皇帝虽表示不采纳这个意见,但是后头却没有再提谢罪的话了。
贾母身子好转之后,王夫人便道要给贾母做寿冲喜,贾母便思忖着,如今家里也是多事之秋,若是能有一桩喜事冲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也就答应了下来。
贾府里头又热热闹闹做起了寿,外头廊上茜雪和晴雯却是没心思再关注贾府里头的风吹草动。
现下不论是茜雪的包子铺,还是珙四奶奶的绣坊都已经步入了正轨。
茜雪本就有不少老客,又肯送餐上门,过了这么久的时间,生意越来越好自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难得的是绣雯坊才开张没多久,珙四奶奶便接了两宗大活儿,算下来虽要几个月的时间,但却可以赚三四百两银,可叫几人欢喜不已。
“若是咱们早些自家做了,说不得还能多赚些银钱。”春梅不由便有些心疼之前分给张娘子的经济银。
“春梅姐这可不是犯傻了?若不是张娘子送来的活计帮咱们打开了名气,哪里一开张就有这般巧宗儿的活计接?”
晴雯抿嘴笑道:“只怕到时候还有的日子熬,平白给自己添了好些烦恼。叫我说,如今这样才是正正好,一步一个脚印的,走得踏实。”
第223章 三奶奶登门论贞洁
“正是这个道理。”珙四奶奶点着头,如今她看晴雯,早像看自己的儿媳妇一般模样,没了多少避忌。
这一日,宝珠扶着三奶奶过来串门儿,看见晴雯坐在屋里头,不由的眼前一亮。
“这是谁家的姑娘,竟如此水灵?侄儿媳妇可是瞒着我了。”
珙四奶奶一边笑着,将三奶奶往炕上引了坐。
“如今现在啊,京城里头烧炕的也少了哦。”三奶奶朝炕沿儿上挪了挪坐稳了,在边沿儿上狠狠敲了几下,点了点头。
“还是先时赖嬷嬷家里请了师傅盘炕,我冬日里怕冷,偏了他们的,求着一块儿帮忙着盘了,如今天儿冷下雪的,倒不消怕的。”
她又指了晴雯道:“这是春梅的姨表妹,做的一手好绣活儿,我重金请来的,三奶奶可万莫要同旁人说了,万一叫人给挖走了,我可是亏大发了。”
三奶奶笑得和煦,“既怕被人挖走,不如长长久久留在自家就好了,又不是没法子。”
她冲着珙四奶奶挤了挤眼睛,将身子又往珙四奶奶跟前儿凑了凑,挤弄着眉眼儿。
“听说几个人给荇哥儿说亲都叫你拒了,我原还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这会子一见她,我可就心里门儿清。”
珙四奶奶抿着嘴笑,也不反驳,也压低了声音道:“咱们这廊下就数三奶奶最是德高望重,若是两个孩子真个看对了眼儿,还得烦请您老人家出面保个媒……”
“好说好说,这是积福的事,到时候若你不找我,我可是不高兴的。”三奶奶高兴地说道。
宝珠挨着三奶奶坐在下首,不自觉抬眼看了晴雯好几回。
当年尤氏常带着秦可卿往西府里来,做为秦可卿的贴身大丫头,见过跟着宝玉住在贾母院子里的晴雯,并不稀奇。
只是如今珙四奶奶也想得清楚,晴雯她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自家养的小猫小狗儿。
晴雯这样被困在家里头不得出门,日日做着绣活儿,铺子里忙,天天只有回家了,才有人同她说上几句话,珙四奶奶推己及人,觉得她实在可怜。
以前是没法子,怕她被人瞧见,又生了是非。
现下这会子族人都知道两府的人是个什么德行,就算是发现了晴雯,也不会特特往西府里头告密去。
更何况,今日来的宝珠和三奶奶,都是信得过的人,既如此,不如就这样先叫晴雯见了人,等时机成熟了,就算没有身契,也可以先过了明路,把酒摆了。
身契的事,以后有机会了再说。
三奶奶这回来,却是寻珙四奶奶有话商量。
“我寻思着喜子现在也没了父母,既他同我开了口,我也觉得两个孩子合适,只是宝珠她自己个儿不愿意……”
三奶奶叹着气,看向宝珠。
宝珠紧紧抿着唇,沉默片刻,开口道:“我知道三奶奶是为着我好。只是我这样一个残花败柳之身,做过那样的营生,哪里又好提什么嫁人的事?
喜子哥不过是看我可怜,才跟三奶奶开了口,但是我却不能拣着老实人欺负——”
“那是他愿意叫你欺负呢?”三奶奶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气道,拿手高高扬起,又轻轻在她背上拍了两下。
珙四奶奶听了是这话,反倒有些不好说什么,看着宝珠又倔强地低下了头,沉默不言。
“三奶奶,宝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以前又遇到了那样的事,这心里有些芥蒂也是正常的,许还是需要时间来开解。”
珙四奶奶斟酌着说道:“宝珠若是信得过我,也听我一句话。三奶奶为何带你来我们家,我心里也清楚,不过是因着春梅也是似这般的遭遇。
只是女子没了贞洁,难道就不配活在这世上,不配再拥有做一个妇人的权利了吗?也许有人在意,可也有人不在意。
在意的人,他在意的不是你这个人,而是他在意的东西。可不在意的人,他欢喜的便是你这个人,你说,我说的有没有几分道理?”
宝珠的眼睫轻轻颤动,似有感触,可依旧没有说话。
春梅撩了帘子进来,大喇喇道:“妈说的有理。何况宝珠妹子你比我还是强上不少,我当初被邢夫人一碗药灌下去,今生今世也不能再有自己的孩子了。”
宝珠闻言抬头,瞪大了眼睛看着她,面上满是惊骇。
春梅叹了一口气,遂又笑道:“我原也打算这辈子只依着妈和弟弟过日子,再也不想嫁人的事。只是相亲相了半年,倒真有个看对眼儿的,既说得来,往后余生做个伴当,却也不错。”
春梅定亲的事情没有大肆宣扬,是以就连三奶奶也不知道。
听得她定了亲的那家是个屠户,前头的娘子因着难产走了,自己带着一儿一女过活,实在兼顾不了家里,这才生了再成家的念头。
他与春梅见了几回,性子行事都还算契合,两人这才动了过一家的心思。
三奶奶问清楚了,笑得合不拢嘴,向春梅道喜。
宝珠依旧不语。
在她心里,春梅先只服侍过贾赦一人,又不似她这般……
“两姓婚姻之事,讲究个你情我愿的,若是宝珠不同意,三奶奶就留她在身边照顾你也好,省得这逼着嫁了过去,若过不好,还要回来怪你哩。”
珙四奶奶用唾沫沾湿了线头儿,手指在上头捻了几回,眯着眼睛就着灯光穿线,一边嘴上说着话。
三奶奶叹了一口气,她如何不知道这个道理?
只是她有儿有女的,虽然现在不在身边,可若是自己百年以后,这留下来的东西可留不给宝珠半分。
春梅洗了瓜果端上来,便转移了话题,说说笑笑间,也就不再提这事。
在她们看来,这是三奶奶庸人自扰。
宝珠以后怎么办,自有她的算计,似春梅和绣橘现在这样在铺子里寻个工干活儿,难道还能饿死不成?
喜子若对她有意,定会想法设法讨了她的欢心,好女怕男缠,只要肯下了水磨功夫,说不得什么时候她也就点了头。
哪里还轮得到她们在这里指点江山的?
第224章 议和亲探春悲远嫁
说完了自家事,三奶奶又说起旁人家的事,一脸的唏嘘。
“你说这贵妃娘娘就这么去了,南安王爷回来还要参上一本,说甚么贵妃娘娘替皇上亲征,却龟缩于城中不出,导致士气涣散,一溃千里……”
“这是说的什么话?”珙四奶奶瞪大了眼睛看着三奶奶,满脸的不赞同。
“贵妃不过是一个弱质女流,难道还指望她上战场杀敌不成?皇上金尊玉贵的不能远征,恐出了意外捅破了天窟窿,这贵妃娘娘的命就不金贵了?”
珙四奶奶说着话,忽然叹了一口气,“说什么‘自古红颜多薄命’,这红颜因何薄命,却无人参透其间真意。若不是为着这些男子争权夺利,怕是……”
“四奶奶,我这副‘寒梅图’绣得了,寻个匠人装裱了挂店里卖吧。”晴雯打断了她。
这些话关起门来自家说,犹还怕隔墙有耳,如今当着外人的面,图个嘴痛快,再惹来大麻烦,到时候怕要用命来填的。
经这么一打岔,众人也就没了闲谈的兴致,三奶奶本来是想珙四奶奶帮着劝劝宝珠,好生与喜子过活,没想到又是这样。
三奶奶恹恹地走了,春梅起身理了理衣裳,望着外面的天色道:“都这会子了,我去做饭。”
此次西北战事失利带来的影响并非只是死一个宫妃,南边儿蛮族小国趁机派了使者过来,求娶公主。
皇帝震怒,道其一个边陲小国也敢提出这样过分的要求。
可是朝臣很快提醒,如今西北匈奴步步紧逼,南边实在不好再大动干戈。
且现在南安郡王战场失利返京,正是该当为朝廷出力赎罪,宗室女封公主和亲的事情,古往今来并不少见。
这个道理自然是通的,南安王爷也十分通透,道自家女儿虽年纪有合适的,可性子刁蛮,若是使其和亲,怕是结仇,而不是修好了。
南安太妃在贾母寿辰时往西府贺寿,原贾府中人还道是南安太妃心善念着旧情,在贾府现在被人避之不及的情形下还愿意来往,本带着几分自得,却没想到,南安太妃此来,竟是为着自家挑“女儿”。
偏贾府还推脱不得。
南安郡王对于元妃在西北时候的表现至今耿耿于怀,且听说他还怂恿着皇帝清算贾府在内务府的欠账。
如今打仗花钱如流水,不管是国库,还是内库,都干净得很。
而太上皇当年南巡之时,贾府接驾,亏空了的银子在太上皇的默许下以江宁织造府的银子补齐。
可这样一来,便有大笔的亏空在江宁织造的账上,原太上皇在位,心知肚明此时,自然是不计较的。
这种事情也非是贾府一家这样做,像接过驾的甄家、王家,哪一家不是一屁股的亏空?
新帝继位之后,这些年被太上皇压制得透不过气来,正好也没有时间与他们清算。
于是大家便装聋作哑,只作不知。
如今提起,南安郡王其心之歹毒,叫贾府众人不由恨得牙痒痒。
是以这回南安太妃过来挑“女儿”,贾府一丁点儿的反抗都不敢有。
迎春已嫁了人,薛、林、史三位姑娘都是亲戚,惜春年岁还小,又是东府的人,满府里上下数遍了,也只有探春是个合适的。
南安太妃不出意外地瞧中了她。
这个除了贾元春之外,这一辈的贾家女儿中最为出色的姑娘。
这事儿很快便定了下来,赵姨娘这回连闹都不敢闹,只将自己多年存下的体己收拢了,抱到了探春房里去。
“我知道你一向怨我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与你丢了不少脸。可你此一去山高路远的,我便是想改,怕是这一生你也再见不着了。”
赵姨娘坐在床上,拉着探春的手,两只眼睛早哭得红肿。
探春亦是红了眼圈儿,往日里强撑着的体面在她的心里不知已碎了多少次。
她再是刚强,也不过是个才及笄的少女,如今远嫁万里之遥,又怎知那边是个什么情形?
南安郡王家中女儿众多,便不十分疼爱,也不肯叫她们去和亲,偏偏选中了自己……
“……往日我的不好,你便都忘了罢。只记着我的好,这样在外头难熬的时候,你就想想我的好,想想我在京城牵挂着你,有天大的难事,只忍过去便是了。”
赵姨娘絮絮叨叨地说着,仿佛要把以前没说过的,以后也没有机会再说的话儿一股恼都同她讲了,叫她记在心里去。
“娘,我都记得了。”探春回手握住她已经不再年轻柔嫩的手,闭上了眼睛,眼泪潸然而下。
而赵姨娘却像呆滞了一般,半晌,方才喃喃道:“你,你方才,叫我什么?”
“娘,你放心……”探春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又道。
赵姨娘楞了楞,忽然扑上去抱住了探春,“我可怜的三姑娘啊——”
窗外的鸟雀被惊慌了神儿,扑闪着翅膀不知飞到了哪里去。
当日送走南安太妃后,贾母就一病不起。
探春原想着去探望祖母,却被鸳鸯拦在屋外。
“老太太正是因为舍不得姑娘才病倒了,姑娘还是莫要再见了。万一又勾起老太太的悲意,她这般大的年纪,怕是经受不住。”
鸳鸯没有明说,但是探春知道,贾母对她何止只是舍不得。
元妃的暴毙,南安太妃来时的强势,都叫这个养尊处优一辈子的富贵老太太心中压了一块又一块的大石,喘不上气。
她为她做不了什么,她一定很难过。
探春很清楚,所以,她也只是想看看她,关心她的身体。
也许,她是觉得见到自己不知道说些什么,是以这般逃避着见面。
探春如是想着。
因为是和亲,探春的嫁妆在贾府准备的基础上,另有国库添补,亦有南安太妃补贴,瞧起来比迎春的多了不少。
择定了日子,皇帝赐封号“永宁公主”的探春在金天港登船,遥望岸上,乌鸦鸦的人头攒动,她已经看不见赵姨娘和贾环的身影。
第225章 离东府郑三生歹意
赵姨娘和贾环被挤在了人群后头,直到江上船只已经化作天边一个黑点儿,直至再也看不见,赵姨娘才扶了贾环往回走。
只没想到,她二人回来得晚了,身体欠安的贾母和邢王两夫人早乘了车走,王熙凤安排了人等她们。
可是赵姨娘对分给自己母子的马车并不满意。
来的时候还是两匹高头大马拉的车,这会子却已经是一头老马拖着辆四面漏风的青布小车。
赵姨娘本要闹将起来,四下里看看,只有些粗使婆子丫鬟在这儿,怕是闹起来也没什么用处。
所谓识实务者为俊杰,赵姨娘忍了气,拉了贾环一起坐了车,等回到府里时,两个人被颠得几乎散了架。
贾家又出了一个王妃,却不似先时那般风光。
这回探春和亲,离别拜的是南安太妃,是因为南安郡王打了败仗,并不是给贾家带来的荣耀。
因此,回来之后,除了园子里的姐妹们,竟没有人再提起这个远嫁万里之遥的三姑娘。
贾荇这一日去寻布庄掌柜的说话,想要将布料的进货价格再降上两成。
绣雯坊开张以来,因着技艺精巧,配色鲜活,早在这一带的绣户人家中打出了名头。
如今来下定做绣品的早就定到了明年三月份,或是自用,或是送人,总归这生意是越来越好。
与珙四奶奶和晴雯商议过之后,贾荇便亲自带了礼上门,与原来他任账房那布庄的掌柜联络联络感情。
这样一来,铺子里头便只剩下了绣橘一个人守店。
不过好在现下生意做了这么些日子,大部分时候来往的都是些熟客,且价格自己也都知道了,倒也不怕什么。
绣雯坊本开在宁荣街的尽头,偏这一日郑三在府里与贾珍他们赌钱,输光了赌资,虽贾珍打着请他护卫家宅的名头予他塞了不少银钱,可如今他沾上了赌,又是与他们这些权贵公子一处耍,贾珍自己尚且还要歇一歇,哪里还供得上他?
在寻贾珍讨了几回银钱,眼看着贾珍父子面色越发不好,郑三不由也动了怒气。
“现在倒是狂了起来,忘了当初求你家郑三爷的时候了!”
郑三带着自己的小弟走出宁国府,朝着后头狠狠啐了一口。
而后,一行人便往街上走去,寻思着要不就做了老本行?
郑三的老本行,原是与码头上开铺子摆摊的店家收些“保护费”,因他凶不畏死,却又肯低下身段与衙役套交情,码头上为了好生做生意的,虽有怨言,却也不敢不交。
这回自宁国府出来,眼瞧着大街上一溜儿的铺子一家比一家生意红火,才输光了身上钱的郑三不由手痒起来。
他随即走进一家铺子,不多时,便脸上带笑,手心朝上丢着一个灰布袋子走了出来。
一家一家的“拜访”过去,竟是出奇的顺利,郑三不由心中懊恼,早知道在这城里重新划个地盘这般顺利,他还有什么必要在东府受贾珍父子的鸟气?
“什么鬼东西?要钱?没有!”王顺儿皱着眉头往铺子前头一站,挥舞着断了小指的手赶他们离开。
郑三这会子正自得,突然在他这里碰了壁,不由恼怒,三两句话说不到一处,便翻了脸,就要动手。
茜雪本要上去帮忙拦阻,被王顺儿媳妇一把推开,叫她打从乱糟糟的人群中离开。
王顺儿媳妇瞪大了眼睛,嘴巴开合,却没有声音传出,但茜雪看明白了她要说的话。
“去报官!”
茜雪担心兄嫂,可也知道自己待在这里无济于事,扭头就朝府衙的方向跑。
王顺儿和郑三他们打了起来,到底双拳难敌四手,不几下就被打翻到地上,店里的笼屉也都被人打砸了去。
有旁边开铺子的掌柜的上前想要说和,却被郑三恶狠狠地揪住衣襟问,是不是想替他们出钱?
老掌柜吓得双股战战,不敢应声,郑三嗤笑一声,将其随意掼在一旁。
“你们可知这里是什么地界儿?皇城脚下,朗朗青天,竟容你们等这般放肆!”
人群中一个壮硕身材的年轻男子将被甩飞的老掌柜接住扶着站好,走出来指着郑三他们厉声喝道。
郑三嗤笑一声,轻蔑道:“你算什么东西?你可知这条街都是爷罩的?”
“我管你算什么东西!大家伙都是在这处好生做生意的,似你这般上来就打砸抢,就该扭送官府处置!”
“哈!”郑三越发笑出了声,“小子,告诉你,爷在宁府里头与珍大爷可以称兄道弟的,我管你是条龙也得给爷盘着,若是要强出头,小心小命不保!”
男子没有再说话,一双眼睛静静地瞪视着他。
郑三还道他被自己吓到,“识实务者为俊杰,小子,我瞧你很是能打嘛,要不要跟着你三爷混?保管你吃香……”
他一边说,一边晃着身子往这男子面前过来,没想到人还不曾近前,这男子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上前一步,将高大威猛的郑三抱摔在地,还补了一脚上去。
跟在郑三身周的小喽啰一瞧老大被一下撂倒了,那还得了!
一哄而上便要抱腰的抱腰,踢腿的踢腿,不妨这男子身手实在了得,三下五除二将几个人一个个儿踹翻在地,看呆了围观的百姓。
“好!”
“好!”
众人呆愣一时,方才醒转,使劲儿拍着巴掌叫好儿。
这男子也不矫情,冲着周围的老少爷们儿抱一抱拳,权当谢过大家伙儿的支持。
此时王顺儿亦被媳妇从地上扶起,过来谢过这条好汉。
寒喧之下,方知这人名叫李成丰,是乡下一个土财主的小儿子,因小时顽劣,不喜读书,李财主一想,自家也不指望他考个功名光宗耀祖的,索性请了个武师在家教他武艺。
虽学艺有成,但平时除了在家与武师对练之外,还不曾有过实战。
今日来城里办事,恰遇到这人间不平事,自然摩拳擦掌就要行侠仗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第226章 福后至茜雪喜怀春
郑三打不过李成丰,撂下几句狠话,又因为走前儿撂下了狠话,不好再回宁国府,于是带着一身的伤被小弟架着不知道去了哪里。
茜雪唤来了衙役,见没了什么事情,看了一圈也走了。
中间有交了那劳什子“保护费”的商家围上来诉苦,衙役不耐烦地道:“你们自家拿了钱出来,如今又来同我们说这个,有什么用?”
没法子,众人只好自认倒霉,又看着王顺儿铺子里被打砸得一片狼藉,也不羡慕他的好运道了,帮着收拾了一番。
王顺儿一家好生谢过了李成丰,又留他在家里吃饭。
李成丰嘴上客气着不肯,眼睛却不住往茜雪面上瞟。
王顺儿媳妇一下子就明白了。
“李兄弟家是住在近郊?”饭桌上,她笑眯眯地问道。
李成丰憨笑着,把自家的底抖了个清楚明白。
茜雪先时还不觉得有什么,听着听着心里便起了异样,自家嫂子不过是简单问了一句,这李成丰倒恨不得把一家三代都交待个清楚明白。
茜雪红着脸吃完了饭,跟嫂子说了一声儿,抱着侄子水哥儿去了珙四奶奶家里串门儿。
绣雯坊离着茜雪的包子铺不远,今儿闹起来时,绣橘也跑了过去看热闹,只是见里面打得厉害,没敢近前。
回来后便同着珙四奶奶她们说了,将几个人吓得不行。
本来还打算吃罢饭去茜雪家里关切一番,没想到这会子她倒来了。
瞧着茜雪的面上通红,珙四奶奶不由道:“今儿可是吓着了吧?”
茜雪抿唇笑了笑,摇了摇头,把水哥儿放到炕上,晴雯拿了杏脯塞到他手里叫他拿着在嘴里嗦。
“我也过去看了,当时没看见你,又见王顺儿哥被那人踹倒在地,本来要上去的,那人瞪了我一眼,把我吓着了,我就没敢上去。”
绣橘冲着茜雪道。
茜雪还不曾说话,那边春梅便说:“你没去才是对的,那些混子没个家业拖累的,要是盯上了你,时不时的来闹,你一个姑娘家,还不得被他们逼死?”
话一出口,才后知后觉自己嘴快了,春梅将手捂在嘴上,倒吸了一口冷气,悄然瞟向茜雪。
“春梅姐说的是呢,你去的时候我嫂子叫我去衙门里头唤衙差去了,不过后来我把人叫来,那些狗东西也叫李侠士打走了。”
“呀!你说的那个李侠士,就是帮着王顺儿哥打架的那个汉子吧?真真是好身手!”
绣橘当时是亲眼看了全程,眼睛亮晶晶地冲着茜雪伸出大拇指。
珙四奶奶才听她说过,笑道:“这也是你们家的好运道,那李侠士早不来,晚不来,偏偏那些混子闹到你家铺子上来了,叫他见着了,这也是老天都在帮你们哩。”
想到方才兄嫂在桌上打的机锋,茜雪面上又泛起粉红,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儿。
晴雯一直留意着她的反应,见她一副羞怯小儿女模样,心下思忖一时,伸出一根手指推了推她。
“我们俩也好些时候没一起说话儿了,怪想你的。你回去同嫂子说一声儿,今儿夜里跟我睡。”
茜雪也正有此意。
她的亲事已经讨论了好些时候,光是相亲也见了好些个,只是都没有遇见可心意的。
这个李成丰虽住在城郊,总归离家也不太远,家中人口简单,有十数亩的良田在手租给了佃户,不愁生计。
他自己虽是个学武的,却从来不以武力欺负人,听着说话也是个讲道理的,人也长得不丑……
综合算下来,倒是茜雪相亲这么多人之后条件上佳的选择了。
不过,她这也是自己猜测李成丰似对她有意,具体如何,还是要等回去后听听嫂子怎么说哩。
她这般避出来,正好给兄嫂仔细盘问李成丰的机会,可这心里还是如同有只小鹿在里头乱撞一般,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茜雪这回本也是想寻晴雯说说话,只是碍于珙四奶奶她们一直在旁边,少女的羞涩叫她几次不敢开口,生恐惹了人笑话。
“行,一会儿我送水哥儿回去,就同我嫂子说一声儿。”茜雪点头应了。
王顺儿媳妇并没有等茜雪回去同她说,没多久后,她便自己来接水哥儿,顺便叫茜雪今儿夜里跟晴雯挤一挤。
“李壮士他家在城郊,这会子城门早就关了,他也同王顺儿吃多了酒,就安排他在厢房睡了。”
王顺儿媳妇接过水哥儿,并没有着急走了,反挪着屁股坐到了炕上,与她们闲谈起来。
“说是家里还有个兄长,去年才得了秀才,田地倒是不需要交租的,日子也过得去。就是他自家挑得很,不欢喜养在深闺的大家闺秀,又醉心武艺,拖着迟迟没有成家。”
珙四奶奶听她话头儿往这边引,心中立时门儿清,忍着笑看向又红着脸低了头的茜雪,揶揄道:
“听着倒是户好人家,不知道他是想寻个什么模样儿的姑娘家,不如问问清楚,若有合适的,也帮着留意下。”
王顺儿媳妇笑道:“我也这么说呢,他说已经是遇到了心上人,改明儿就叫家里去提亲呢。”
茜雪粉红一片的脖颈登时又变得煞白,低着头不敢抬起来,心中暗恨自己如今也是越发没出息,怎么见了一个平头正脸儿的,便想到了自己的终身?
又伤心好容易有个看得上的,无奈相逢恨晚;一时又庆幸自己方才没有提起来这事儿,若不然,岂不成了大家的笑话?
这般心思百转间,王顺儿媳妇便抱了水哥儿要走,茜雪忙收整了心情,送她出门。
“你也难得与晴雯一处说话,索性明儿就多睡会儿,铺子里头有我和你哥哥呢。”
王顺儿媳妇嘱咐着她,便抱着水哥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夜里,茜雪与晴雯躺在一处,却没有半分睡意。
“你是瞧上了那个人?”晴雯侧躺着,拿手撑着头,另一只手则摆弄着鬓边垂下的发丝在手上绕着圈儿,问茜雪。
第227章 史太君寿终归地府
茜雪一惊,变了脸色,“你莫要瞎说……”
只是这话却说得没什么底气。
晴雯狡黠笑道:“什么叫我瞎说?那屋子里头坐着的人,哪个心里不是门儿清?”
“哎呀,有这么明显吗?”茜雪捂着脸直哼唧,皱着眉头蹬着脚,惹得晴雯哈哈大笑。
“我看着王顺儿嫂子说话的样儿,带着些喜气洋洋的意思,怕是那李壮士瞧中的心上人就是你呢。”
“怎么可能啊——”茜雪撅着嘴,拉长了声音,带着几分懊恼。
“人家今儿帮着我们打跑了那些歹人,我嫂子感激他哩。哪有一个人一眼见了另外一个人,就说是自己的心上人呢?何况……”
她有些泄气,没有往下说。
何况她长得也不是顶好看的那种。
似晴雯这样的长相,叫贾荇一见钟情,才是让人相信的。
茜雪在府里时,还是稚气未脱的样子,满屋子的丫鬟没一个比晴雯好看的,从来也不认为自己长得有什么优势。
晴雯却道:“这人长得好,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事。可是一个人看上另一个人,却不光是凭着长相来的吧?
有的人你觉得她长得一般,但是就有人觉得她哪哪儿都长在了自己的心里去,看见就高兴呢?这些事情,都是做不得准的。”
这番话说得茜雪心里熨贴不少,又惹来晴雯笑她。
两个人又说起来还在府里的时候的事,忽然,茜雪道:“你听说了吗?自从袭人叫家里领了回去,他家里人就给她定了亲,此时怕已经嫁了人了。”
晴雯愕然,她还真的不知道这件事,连忙问清楚。
“虽我也瞧不上她行事,可她一颗心都系在宝玉身上,如今被撵了出去,这心里还不知道该如何难受。你可知她被许配给了什么人?”
茜雪想了想,道:“恍惚间听说,还是宝二爷认得的人,似是个戏子。不过是偶尔间听西府里头来买包子的仆妇说起,不过她们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想想就叫人讨厌。”
“若是你再听见了,便问一问她嫁给了谁。”晴雯嘱咐她道。
袭人和宝玉的事,头一个还是她撞破了的,只是后面几年的时光,他们行事间也不大避了人,怡红院里大大小小的丫鬟,也少有不知的。
且现下宝玉也大了,更大的可能难道不是顺水推舟叫宝玉纳了袭人吗?
不过也是主子相争时的牺牲品罢了。
两个人直说到深夜,才恍恍惚惚睡了过去。
这一觉便睡到了日上三竿,晴雯睁开眼时,天光已然大亮,而茜雪也早不在身边,被窝都已经凉了。
她起身梳洗后去了珙四奶奶屋里,却只有在家绣嫁妆的春梅,瞧见她来,连忙端上了给她留的早饭。
晴雯的脸上通红似欲滴了血,春梅笑道:“是妈不让叫你的,你日日里坐在这儿做绣活儿,平日里也不大出去。往日叫你多睡会儿,你偏还起得早。
既这回你好容易睡着了,妈可舍不得把你吵醒。喏,这些还是她单独给你留出来的呢。”
晴雯心头暖意融融,低头把饭吃了,春梅主动把碗筷收到厨房洗了,才解了围裙,便看见满面惊慌的珙四奶奶被贾荇搀扶着进了家门。
春梅看了看天色尚早,不知他们为什么这会子回来了。
“快,换了素净衣裳,西府的老太君殁了,我和荇哥儿要过去上祭。”
春梅惊得手上的围裙掉了犹不自知,忙跟进去帮忙。
晴雯待听到这个消息,与她们一样震惊不已。
“老太太一向身子都好,怎么突然就没了?”她顾不得其它,拉着贾荇问道。
贾荇神色恹恹,道:“听说自去年开始就病了好几回了,前些时候贵妃娘娘薨了,老太君便吐了血,若是能好生将养也就罢了,又偏遇着三姑娘被点了公主,送去和亲。
今年身子便一直不好,这一回,听说……”
他转过头,看着珙四奶奶,有些迟疑。
珙四奶奶面上哀戚,叹气道:“街上有传言,说是三姑娘的船在南边儿遇了匪,压根儿都没有出了大繁,就出了事。
也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把这信儿传到了老太太跟前儿,本就没有将养好的身子,一下子就撑不住了……”
她不由有些哽咽。
贾母是宁荣两府中身份最为尊贵的诰命,若她活着,就算贾府一直在走下坡路,子弟也一茬儿不如一茬儿,可只要她在,皇家总还要念几分旧情。
她这一走,不知道又要在两府中闹出怎样地动山摇的事故来。
不过这些也用不着她来操心,只是这贾母一没了,似贾赦贾珍这些人,许更没个怕惧,到时候更要闹个天翻地覆的。
“往后这老太君没了,咱们跟两府也远着些罢。”珙四奶奶叹道,“我瞧着东府的珍大爷也不是个什么讲究人,西府的虽说外头瞧着好些,两位当家夫人又都是只顾自己,琏二奶奶看着还好,只她身子又不好……”
晴雯忽然想到,林姑娘和宝玉的事情一直贾母那里也没个准话儿,她心里重,又顾忌着姑娘家的脸面,不肯去寻了长辈说,凡事只在自己心里头来回的念,才把身子熬得不好了。
越是身体不好,心思便又越重,觉得自己不过是一介孤女,先天柔弱,孑然一身,怕人嫌弃,更不肯开口了。
也不知道这贾母在世时是如何作想,早早的不把她的终身大事定下来,如今一朝撒手人寰了,林姑娘不知伤心之余又该有多惶恐。
这回,越发没有人替她做主了。
晴雯不由想去寻了机会看看她,念头一起,便越发的止不住。
珙四奶奶瞧着她坐卧不宁的模样,不由开口问她。
晴雯道:“我在西府里头时,林姑娘待我十分好,如今老太太没了,我担心她伤心过度,越发伤了身子。
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叫我进去瞧瞧她,宽慰几分,也算全了我与她往日的情分了。”
珙四奶奶和贾荇互相看了一眼,沉默了下来。
第228章 妯娌争产姐妹情深
春梅在一旁道:“若是旁人想要进去瞧瞧林姑娘,倒也罢了,只你是万万不能在西府露面的。”
晴雯如何不知这个道理,只是想起来林姑娘哭得通红的眼睛,这心里便钝钝地疼。
“若不然,我替你去瞧瞧林姑娘吧?”春梅见她愁眉不展,也心疼她,便自告奋勇道。
晴雯默然摇了摇头,林姑娘心思最是敏感,要是自己去,有往日的情分在,她不会说什么。
可若是叫春梅或是其他人去,与她又不相识,偏偏去触碰她心中最柔软的位置,怕是林姑娘要羞得恼了。
贾母的葬礼办得很是风光,来了许多郡王亲王国公等亲来祭拜。
珙四奶奶和贾荇两人在西府里头也帮了好些时日的忙,回来说起,却一个劲儿的摇头。
“听说今儿邢王两位夫人竟当着下人的面争起来老太君留下来的家私,这些东西,早在老太君临终前便已经分好,如今还不曾入殓,大太太便叫人往自己院子里拖。
王夫人见了,生怕她趁机拉走了箱笼,回头又不认账,就叫下人把自家的一份也拖回去。
老太君身边儿的大丫鬟拦不住,就将事情闹了出来,外头那么些有头有脸的人看着家里闹成这个样子,我瞧着政老爷的脸红得似猪肝一样,都替他难受。”
珙四奶奶叹着气,这偌大的荣国府,竟闹出这样没脸面的事情,若不是亲眼所见,说出去谁信?
“所以说,这有钱人过的日子虽好,可不及咱们柴米油盐的有滋味儿。妈虽只得我一个人儿子,也没甚么大本事,到底做不出这般叫先人没脸的事情。”
贾荇虽然心里也不好受,看着珙四奶奶神色怅然,忍不住开口便轻快了三分,将她逗笑。
“你个猴儿,就会耍嘴。”珙四奶奶推了他一把,又向着春梅和晴雯道,“我和荇哥儿回来换件儿衣裳,马上又要过去,你们在家守好了门户,叫绣橘早些回来,莫要守得太晚了。”
如今她和贾荇日日里守在贾府,铺子里便只剩下绣橘一个人守着了。
春梅笑道:“左右都是相熟的邻居,也没什么人闹事,妈还这般担心她,倒把她当成了小孩子似的。”
珙四奶奶摇摇头,不赞同地看着她说:“她虽不是个孩子,可现在城里专有些拍花子的恶人,若是瞧准了她是个形单影只的女娃娃,难保不会叫人盯上。”
春梅听了,不由也有些害怕,“那我一会儿就去接她回来,不叫她走夜路。”
珙四奶奶这才点了点头,又嘱咐两人在家万事小心,贾府里有事,族人多去帮忙,后廊和西廊上的人都少,能不出去就莫要出去。
晴雯本就是不出门的,自不肖多说,春梅要去接绣橘,珙四奶奶也只准她太阳落山前过去,接了就回来,不许在外头逗留。
千叮万嘱后,她才又匆匆带着贾荇出门,去西府里头帮忙。
且说绣橘一个人守着铺子,一应都是做熟了的事情,倒没出什么事。
又加上春梅连着几日来接,绣橘不由觉得她们有些危言耸听了,遂劝她:
“就这么短短的一段路,还要姐姐来接。左右我太阳落山前就回去,四下里又都是熟人,姐姐还是省些脚程,早些把饭做好,不就得了?”
春梅闻言有些犹豫,绣橘又笑道:“这里住里多是姓贾的,如今西府里治丧,几乎都去帮忙了,这路上哪里还有什么人?
姐姐和四奶奶也是担心太过了些,有这功夫,咱们早些吃饭,我还能帮着晴雯分分线,做些简单的小玩意儿。如今货架上的绣品供不应求的,实在叫人头疼得紧。”
她这么说,春梅可就转了心意了。
如今她出嫁在即,自己手又笨,晴雯除了做铺子里的绣活儿,偶尔还要帮着她绣两针嫁衣,竟然货架上的货都不够了,可不能因此误了铺子赚钱。
因此她才点了点头,叮嘱绣橘,“若你每回都能太阳下山前回来,我自然可以不来接你。左不过几日的功夫,等把老太太安葬了,荇哥儿回来守着铺子,也就不用这么担心了。”
绣橘自然是满口应下。
只是这一日有住得远的绣娘过来卖绣品,对收购的价格不太满意,绣橘与她说了好一回,她既舍不得就此走了,也不愿意把东西贱卖。
就这样在铺子里头徘徊不肯离去,这开门做生意,绣橘又不好开口撵了她,只好就这么陪着。
等她下定了决心答应了要卖,这天色业已擦黑。
绣橘收好东西,把钱数让她当面点了,这才放下门板回去。
而此时,天色已经全黑了,绣橘怕春梅担心自己,不由的脚步加快,却又觉得不对,连忙回头看去,只看见一双大手举着麻袋兜头便将她套住,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事了。
春梅担心自己的嫁妆给晴雯造成了负担,从而影响了店里的生意。
这几日绣橘自己回来,不用她去接,春梅便抓紧时间自己绣上几针,没想到今日手感出人意外的顺滑,不知不觉便入了神。
等到晴雯疑惑绣橘怎么还没回来的时候,春梅这才惊醒,“哎呀”叫了一声,便朝外奔去,寻找绣橘。
只是绣橘这些时日回去得都早,今儿天又黑得早,铺子左右的邻居们都说看见她往家里去了。
可她到这会子都还没回家。
春梅的脑袋一阵阵的发晕,还是茜雪看着不对,上去扶住了她。
“春梅姐,你莫要担心,我们这就帮着找绣橘,那么大个人,就算是丢,也该留下形迹才是,一定能找回来的。”
春梅没了法子,抓着她的手只顾着流眼泪。
珙四奶奶和贾荇都在贾府里头帮忙,她如今能依靠的,也只有茜雪她们了。
这时,恰逢与她定了亲的屠户过来与她送些没卖完的肉,听说小姨子丢了的事情,自然而然便拿了主意。
“我有兄弟在巡城司做事,我就去找他帮忙,定能将小姨子寻回来。”
第229章 巧中巧绣橘惊遇险
有了杨屠户的帮忙,春梅的心里安定不少。
陪着一起去巡城司找了他的拜把子兄弟,把绣橘的身高长相和今日的穿着说了,那人便道:
“近来是有许多年轻的妇人被拍花子的套麻袋打晕了弄出城去,光是府衙那边儿都已经接了好几宗这样的案子。
若是想寻人,还要尽早去了城门处守着,或是与守城门的兄弟们打声招呼才是。”
春梅听了,眼泪再止不住往外冒,拉着杨屠户的胳膊眼巴巴地盯着他,看得人心都软了几分。
杨屠户心疼她,拉着自家兄弟便紧赶慢赶的往城门处走。
绣橘没回来,春梅出去寻人,又是一个一去不回。
晴雯在家里再坐不住,在门口伸头张望了几回,看见夜色中陆续有贾家的族人回家,怕被人看见,才缩回了头,在院子里焦急踱步。
就在她急得不得了的时候,院门“吱呀”被推开,晴雯忙冲过去看。
却不是春梅和绣橘回来。
晴雯上前拉住才进门的珙四奶奶的手,带着哭腔把绣橘丢了的事情说了,把珙四奶奶唬得三魂七魄都有些不稳。
“我的老天爷啊!这拐子倒是什么丧天良的事情都敢做嘞!”
她虽急,却不曾慌了神儿,催着贾荇出去报官,自己在家里陪着晴雯。
“这拐子现下胆大包天得很,许是忖着咱们廊上最近都在西府帮忙,街面儿上没有人,才敢下了手。
若是胆子再大些,跑到家里来,再把你丢了去,可不是要我们母子的命哩?”
珙四奶奶拉着晴雯的手,入手冰凉,更是心疼,拉着她回了屋。
她和贾荇早在西府里头吃罢了饭,进厨房一看春梅早备好了菜,只等绣橘回来,如今还不曾来得及做,更是鼻子一酸。
“这杀千刀的拐子,这天底下就数咱们家这几个女孩儿命苦,真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净欺负苦命人了……”
口中絮叨着,手上却不停,先与晴雯做了些吃的垫肚子,又两人一起等贾荇回来。
直到月上中天,贾荇才跟着杨屠户和春梅一起带了绣橘回来。
只是此时绣橘早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头上包着一块蓝布,眼神却是呆滞,坐在那里不声不响不说话。
“巡城司的刘巡捕说,她这是被人喂了药了。”春梅捧着自己妹妹的脸,泪水涟涟。
“不过好在人寻回来了,只等药效过了就能醒,杨大哥也都还没吃饭,我去做些吃的。”
春梅转头要出屋,被珙四奶奶一把拉住,“你这个傻孩子,在外头累了那么久,如今我也在家,还能叫你继续累着?”
珙四奶奶叫她在屋里陪着杨屠户坐,俩人本来过不几天便要成亲的,杨屠户这才想着拿些肉过来讨好丈母娘。
没想到竟恰好遇上了这样的事情,好在有惊无险帮上了忙,寻回了小姨子。
不然的话,就算春梅嫁到了他家,怕也是天天以泪洗面,日子过得没滋没味儿的。
春梅害羞,不顾珙四奶奶的阻拦,定要去厨房里帮忙。
杨屠户咂吧着嘴,与贾荇说着这回寻绣橘回来,当真是事事赶巧,只差着一点儿,绣橘便叫人给弄出了城。
一旦出了城,这天高海阔的,再想寻个把人,哪里还寻得到?
晴雯在一旁听着他说,越发心疼绣橘,将她扶了在炕上坐着,不管同她说什么,她都没有反应的。
“这挨千刀的拐子……”她几乎银牙咬碎,恨声骂道。
睡了一夜之后,绣橘方才慢慢醒转,抱着春梅哭得差点儿背过气去。
绣橘被寻回来后,珙四奶奶又叫贾荇跑了一趟,知会茜雪她们这些帮着找人的邻居,待听说是被拍花子的拍了去,大家不由后怕,就连茜雪,也被王顺儿媳妇勒令不许一个人回家。
茜雪如今与李成丰定了亲,只等过年的时候完婚。
为着这门亲事,王顺儿两口子还专门跑到城郊去打听李家的人品,知道是一家子老实人,这才点头应允了这门婚事。
贾府那边贾母的葬礼也近了尾声,只等出了殡就结束,几个人一商量,这两日干脆铺子里先歇了业。
不管怎么样,人都是最重要的。
清醒过来的绣橘说起来自己被拐的过程,几个人不由咂舌。
绣橘向春梅道:“我瞧着姐夫倒是个可靠的人,姐姐也该放心了。”
春梅红了脸,“正说你的事儿呢,又扯到我身上。”
正说着话,外头隐约传来杨屠户的声音,晴雯笑嘻嘻地推她,“后日就嫁过去了,偏还这样舍不下,要来见一见。”
春梅啐她道:“真真是不学好,要讨打呢。”
却已经转身下了炕,与杨屠户在外头说了几句,也没让人进来,便叫他走了。
待回转,春梅与她们道:“查出了那几个拐子的来历了……”
说来也巧,这拐子身后的人,却是那日来铺子上收“保护费”的郑三,当日他被李成丰打走以后,没脸再回东府,便顺着街往另一头儿走。
恰好当时绣橘站在铺子门口看热闹,被他一眼瞧见。
青春年少的绣橘在贾府自然又养出一番气度,站在平常妇人身边,一眼便叫人瞧见,匆匆一瞥之下,就被郑三记到了心里。
郑三在那处挨了打,后头几日就令小弟过去打探消息,听到王顺儿家已经与打自己那人议着亲,直呼晦气,却又一时不敢妄动。
偏此时贾府里头贾母殁了,贾家的族人都去帮忙,绣橘往日回去的那条路上人烟稀少,郑三就动了心思。
无奈先时春梅日日里来接她,后头虽不来了,但光天化日之下,这群人也不敢轻易动手。
正在郑三将要放弃的时候,就来了这么个机会,绣橘便着了道。
“说来也是绣橘运气不好,这世上的事情,能成事的,总却不过‘赶巧’两个字,你说这事儿,不就是赶巧了吗?”
春梅手上理着线,口中叹道。
“那郑三可被抓着了?”绣橘听得心里一阵阵激荡,咬牙切齿问道。
第230章 往日情不敌今日仇
“被他跑了。”春梅遗憾道。
“可恨这起子黑了心肝的狗东西,偏生逍遥自在的抓不着。”
绣橘朝着地上吐了口唾沫,牙齿咬得“咯吱”响。
“谁说不是呢。”春梅叹着气,心疼地看着绣橘依旧惨白的面色。
一旁晴雯亦是白了唇,此时她才想起来那郑三是谁。
“那人原是东府里头的下人,怎么会到街上掳人?”她不由喃喃出声。
“什么?”春梅和绣橘两姐妹皆都一惊,怎么又和东府里头扯上了关系?
晴雯忙将之前与郑三见过面的事情同她姐妹说了,她们这才知道,原来郑三竟是晴雯的表哥多浑虫死了之后,灯姑娘改嫁的那人。
“既是东府里头的人,怎么又出去外头做下这等事情?难道这回掳人,东府也有份?”
她们猜测着,很快又摇了摇头。
东府没有对绣橘出手的理由。
而且,若郑三当时能对着晴雯说出那般威胁的话,想来在东府主子面前也有些脸面。
若是求了主子,似绣橘这等父母双亡的家生子,就算是赎身变成了良籍,使人去她兄嫂那里说和几回,还愁弄不到手?
“说不得,这人被东府赶了出来,所以才做了这等亡命徒。”
她们三个不知道,自己随便一猜,竟也能猜个七八分的准。
贾府如今也是多事之秋,贾母才出了殡,王熙凤便被谢守备告了。
这是一桩旧案,原也在可接可不接的范畴里,没想到,五城兵马司的范大人竟是接了。
不仅接了,还使了人去贾家要拿了王熙凤当堂问案。
这事贾家如何能应,才处理完贾母的丧事,满脸哀伤和疲惫的贾政打起精神去打听此案始末。
“若是放在以前,这也不算什么事情,只是现下老太太殁了,贵妃娘娘也薨了,南安王爷又一个戏儿的揪着陈年旧事不放!”
贾赦柱着拐棍子,在地上敲得“咚咚”响,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向贾琏。
“此事你母亲已经使人问过你媳妇,当时确有这么一件事,且她还通过静虚收了人家三千两的银子。
这银子我们可是一文钱都没见着她的,到如今也花用完了。如今府里多事之秋,定是没法子出头替你们了结此事,你们,好自为知罢!”
坐在一旁的贾政张了张嘴,最后也不过摇头轻叹,未发一言。
贾琏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朝着贾赦和贾政跪在地上实实在在磕了几个头,待抬起头来,额间已是青紫一片。
他横起袖子,如田间的佃农一般抹了一把眼泪,带着哭腔道:
“非是儿子不念往日的情分,只这位二奶奶做的实在不像。且不论当下这件事情,就当时旺儿在外头打着咱们府主子的名义放高利贷,逼的多少人家破人亡,若是此时闹出来,怕是咱们都要给她陪葬!”
“还有这样的事?”贾政不由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敢置信。
“是。好教二叔知道,咱们这位二奶奶素来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在家里摆着一副‘贤妇’的模样行‘妒妇’之事也就罢了,且还不修阴德,侄儿妾室成了形的男胎,叫她使了庸医一碗药下去……”
贾琏抽着通红的鼻子,哭得睁不开眼睛,“这恶妇在家里伤我子嗣,在外头又给家里招祸,若是家里还硬要将我同她绑在一处,还不如父亲现在打死了我,倒还清净。”
“没想到,一介妇人,竟然如此歹毒心肠!”贾政皱着眉头,将手上的扇子往桌案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贾琏的哭声一滞,继而伏下身去,低着头哀哀戚戚,抽泣不停。
西府当家的两位老爷叫人去请了邢夫人和王夫人过来,问她们可知王熙凤残害贾琏子嗣之事。
王夫人微垂双目,手指在佛珠上面捻得飞快。
邢夫人看了她一眼,略有些迟疑,贾赦不耐,“你知道什么便说什么,难道还要寻人串供不成?”
邢夫人本就怕他,听他语气不好,心下一惊,身子不由的颤了颤,轻声道:
“是有这么个事儿——”
此事从邢夫人的口中作准,两位老爷也都气得不轻。
若只是外头的事倒也罢了,或是称病,派了下人顶罪,倒也能轻轻揭过。
可这残害家族子嗣,却是万万饶不得的。
贾赦跳着脚将贾琏骂了个狗血淋头,而后又问他想要如何。
贾琏早就想得明白,趴在地上又磕了个头,梗着脖子道:“儿要休妻!”
这话一出,满堂安静无声。
良久,邢夫人才惊呼出声,“你怕不是疯了罢!”
如今王子腾风头正盛,官至内阁大学士,贾府此时多事之秋,正待亲戚拉扯一把,贾琏这会子要休王熙凤,也怪道把邢夫人吓成这般模样。
“这样的毒妇留在家里也是祸患!我已经使人打听明白,这位谢大人原只是云州守备,可短短几年功夫便已经调任京城,在吏部行走。
此人升迁之快,定是背后有人推波助澜,若是往常倒也罢了,咱们家现在正如汪洋之上一叶扁舟,哪里还经得起什么风吹草动的?
如果因着这事惹来大祸,还不如现下里断臂求生——”
“够了!”贾政眉头紧皱,忍无可忍,一声断喝将他剩下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一向倚重的侄子此时竟是这样面目可憎。
断臂求生,断的是自己同床共枕十数年的妻子的生路!
且不说王熙凤的亲叔叔王子腾现下官至一品,贾家还有许多仰仗他的地方,就单只王熙凤这些年在贾府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为贾琏生儿育女。
纵她有千万般不好,也不该此时扯什么“断臂求生”,简直是有辱斯文!
若真个叫他休了妻,怕是这京城之中,再没有贾家人的立足之地。
贾政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自己的心情,方才向着贾琏挥了挥手。
“你且先下去罢,此事,当容后再议。”
贾琏垂眸,遮住自己眼中的失望与愤恨,起身冲着几人行了礼,缓缓退了出去。
第231章 三朝回门问嫁绣橘
春梅出嫁了,嫁给了带着一儿一女的杨屠户。
西廊上的人说起来,都道是春梅嫁了个好人家,当屠户的,少不了肉吃。
三朝回门之际,杨屠户果然提了一刀肉带着春梅登了门。
珙四奶奶把春梅悄悄拉到一边,问她嫁过去有没有被继子女欺负。
春梅笑得温婉又羞涩,“他,对我挺好的。两个孩子没人照管,瞧着可怜,我做了些吃食,跟饿死鬼一样往嘴里塞。
这家里守着肉铺子,还能饿成这样儿,平日里定然吃得也不好。两个孩子抱着我的腿叫‘娘’,我倒真似有了当娘的感觉了。”
珙四奶奶欣慰地点了点头,“孩子老早就没了娘,杨屠户怕后娘苛待孩子,一直也没再娶。这你们能成了一家人,也是天定的缘分,你好好儿教养他们,以后孩子长大了,就是你的依靠。”
春梅点着头,又娇嗔道:“妈还叫他杨屠户,这都成了一家人了,叫他老三就是了。”
珙四奶奶笑着应下,春梅进屋去找绣橘,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小声道:“上回那个巡城司的老三的兄弟,你还记得吗?”
绣橘不明所以,道:“才没几天的功夫,我自然是记得的。难道,是郑三被抓住了?”
“不是不是。”春梅连连摆手,“那个刘巡捕看上你了,找你姐夫打听你呢。”
一抹春色悄悄爬上了绣橘的脸颊,伸手将春梅推开,“姐姐自己寻了好夫君,倒拿我来打趣的。”
晴雯抿着嘴笑看着她姐妹二人闹,春梅又凑到绣橘面前,“嗐,哪里有拿这种事情打趣的。你若是有意,他倒是个不错的人,还不曾成了亲,又在巡城司里头有些关系,过没两年,许能升上去……”
绣橘忽然脸色一白,蹙眉道:“我,我原是西府里的丫鬟,他又不曾成过亲,这门户上面,是不是不大登对……”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下头露出粉红色的脖颈。
春梅“嗐”了一声,拿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既他有意求娶,咱们自然是把什么都说得明白。你猜他怎么说?”
春梅冲着绣橘挤眉弄眼的,这下连晴雯也被吸引了过来。
“他说呀,他本也是贫苦人家出身,好容易得了个门路能进了巡城司,拖到现在不成亲,正是因着他瞧不上一般姑娘家羞答答的模样。
若是有要与上官的夫人来往应酬,光只是低着头不说话,又怎么帮得上他?似一般大户人家放出来的婢女,将养得跟副小姐似的,偏又轮不上他。
这回能遇上了你,模样长得合他心意不说,就连你这出身,也是往常他求之不得的。你说,这不是‘天定的缘分’又是什么?”
绣橘手里拈着针,安静地听春梅说完,两朵红云又爬上了她原是苍白的两颊,眼睛也随之迷蒙起来。
“若是你也有意,我就同他去说,叫他准备了聘礼来求娶,如何?”
春梅抬起手肘捅了捅她的腰间,绣橘嘴唇上勾,一侧身往里避去。
珙四奶奶端了饭菜进来,笑道:“就让他们俩在荇哥儿的屋子里头喝酒,咱们娘儿几个在这屋里吃菜,免得酒气熏人。”
春梅自没有什么说的,连忙帮着端了菜,又把自己同绣橘说的话又说了一回。
“哎哟,这可是好事儿啊!巡城司是有油水的地方,似他这等没什么家世的人能挤进去,本身已经说明了他是个极有能力的人。
绣橘啊,你也是见过那人,若不是丑得不能看,或是性子不好,叫我说,赶紧拿下了才是正经。”
珙四奶奶向着一旁偎在晴雯怀里害羞的绣橘说道。
晴雯推了推绣橘,吃吃地笑,绣橘翻身坐了起来,低着头应了一声儿,帮着摆饭。
“正是这样,咱们家的孩子可以害羞,却不能做那起小家子气的模样,叫人光是看着,心里就堵得慌。”
绣橘嘴角噙笑,柔声开口,“我也知道,女儿家到底是不能在娘家待一辈子的,既他能瞧上我,也劳烦姐姐给他带句话。
我原是西府二小姐身边的丫鬟,如今二小姐成亲后过得不好,我心中自然也有些膈应。若他是真心想要娶我,还要我与他单独见一面,问上几句话,才知道允不允准。”
见妹妹似乎比自己有主见,春梅欢喜不已,连连道:“这是自然。你放心,他是你姐夫的拜把子兄弟,若非是知根知底儿的,旁人若提出这事儿,我如何敢应了话往你前头说?”
这一顿饭吃得是宾主尽欢,临行时,珙四奶奶不仅给春梅带了许多回礼,还叮嘱她无事就带两个孩子过来家里玩。
春梅自是一一应了,同着杨屠户转身离开。
过了几日,绣橘向珙四奶奶请了半日假去相亲,回来的时候满脸通红,却难掩春色,珙四奶奶瞧着,只笑说这有八分准了。
绣橘好事将近,宁国府这边却闹出了大事故。
贾敬葬礼后,贾珍父子越发没了管束,索性在府里聚众赌起了钱。
先时郑三输光了钱愤然而走,便是因着这出了。
宁府的男人们上上下下无有不参赌的,若是不赌,便是扫兴的玩意儿,被发配去打扫马厩都是轻的。
除了贾府自家的人,自然还有不少权贵王公的后人参与进来,似这回锦乡伯的公子韩奇与薛蟠在赌桌上打起来的事情,发生的并不在少数。
按理说,薛蟠一介商户,本不该与锦乡伯的公子有什么龃龉。
只是这人一旦上了赌桌,便是把自己的理智一并放上去赌了个干净。
听在场的小厮说,薛蟠输红了眼,大喊着韩奇“出老千”,便上去与他撕打在一处。
就算众人连忙去拉,也免不得神智混乱的薛蟠把韩奇的一只耳朵咬了半边下来。
“啧,多大仇,多大恨呀!”
在场的人看见韩奇的惨状,不由胆战心惊,又听得锦乡伯知道儿子出事,竟带兵围了宁国府,更是如鸟兽散,生怕把自家牵累了进去。
第232章 薛蟠惹祸贾珍献媚
薛蟠见势不妙就要跑,贾珍连忙使人把他拦住。
“好个贾珍,你竟是个胳膊肘子往外拐的!”
薛蟠被人堵在宁国府,眼看锦乡伯就要带人冲了进来,心中惊骇,忍不住破口大骂。
贾珍冷笑道:“你在我家里惹了祸,若是交不出来罪魁祸首,锦乡伯怕是要寻我的麻烦,如今我可是谁也得罪不起。”
薛蟠骂骂咧咧,被宁国府的小厮反剪着手,将他的腰又按低了几分。
锦乡伯铁青着一张脸带着人冲了进来,贾珍忙面上堆笑迎了上去,把自己如何留下伤害了韩奇的凶手薛蟠一事添油加醋说了,又把被小厮按住的薛蟠指给他看。
“哼!若不是你府上聚赌,我儿又怎会摊上这样的倒霉事?此事你也莫要急着撇清干系,待我先将此处置了,再寻你说话。”
锦乡伯把薛蟠带走了,贾珍的心里却没有松懈半分,他面色阴沉站在当地思忖一时,招手唤来了小厮,耳语几句。
“快去,快去,若是误了事,怕这薛大傻子活不得了……”
小厮不敢耽误,一溜烟儿跑了,贾蓉缩着肩贴着墙根儿要溜,被贾珍一眼瞧见,登时吹胡瞪眼的。
“家里出了这般大的事情,你这又是往哪里跑?还不去王家报信儿,若是王大学士在家,说不得还能救这大傻子一命。”
贾蓉忙点头应声,连忙去了。
贾珍这里把事情一一安排了,越发的头疼。
可恨这薛大傻子是个心里没成算的,来了京城这般久,什么人能惹,什么人惹不得,当真是一点儿数也没有。
他这回使了人往薛家和王家报了信儿,也算是他的仁义了,这人能不能救出来,他反正是没有半点法子。
话说荣国府内,薛姨妈正安慰着因为在贾母的葬礼上争遗产而闹出笑话的王夫人,忽听说薛蟠与人斗殴被锦乡伯带走了。
薛姨妈登时慌了神儿,眼前一阵阵发晕,只顾哭着叫人拿了钱去赎人。
薛宝钗亦在一旁红了眼圈儿,拉着薛姨妈道:“东府的珍大爷也说了,是锦乡伯带走的人。似这样的达官贵人,定然不是拿些钱财就能了结了事的。
妈不如去求一求舅舅或姨父,看看能不能从中说和,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只要哥哥能囫囵个儿的回来就好。”
“我的儿,若是没有你,我可该当怎么办!”薛姨妈拉着她的手,哭声更恸。
一时又连忙唤了人去王家,而后,薛姨妈泪眼朦胧地看向一旁的王夫人。
“姐姐,我……”她的话才一开口,便卡了壳。
王夫人现在现贾政虽为夫妻,却形同陌路,每回贾政来她这个院子,都是直接去了赵姨娘或者周姨娘处,浑似没有她这个正房太太一般。
如今薛姨妈要去求她,竟无端生出了好似背叛了王夫人一样的想法,叫人心里不安。
“你快去吧,蟠儿如今在锦乡伯手里,还不知道会受了什么折磨,莫耽搁久了,误了孩子——”
王夫人口中满溢着苦涩,却犹自摆出一副通情达理的模样。
薛姨妈哭着点了点头,在薛宝钗的搀扶下,往贾政的内书房梦坡斋而去。
屋内的帘子掀起又放下,外头的天光才透进来一丝,便又“啪嗒”一声被截断。
王夫人撑在炕桌上的手握紧又松开,满口银牙用力咬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滴晶莹的泪在暗室中悄然从眼角滑落。
梦坡斋里,贾政阴沉着脸看向窗外,身边站着一众清客,望着哭哭啼啼的薛家母女面面相觑,很是尴尬。
这小姨子跑到姐夫哥的书房里头哭得止不住,要是传出去,可得不了什么好话。
虽然这小姨子也一把年纪了……
“锦乡伯虽是一介武夫,可却不是仗势欺人的那起子轻狂人。若是他带走了蟠儿,想来是事出有因……”
贾政平复了心情,方才缓缓开口。
薛姨妈将才就听小厮说了一句半句的,连话都没有问清楚就哭了起来,此时竟答不上来。
还是薛宝钗道:“东府来报信儿的小厮也跟着我和妈一起来了,姨夫不如召他进来问问清楚,也好商量如何救我哥哥回来。”
待那小厮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前因后果说了,饶是贾政知道薛蟠一向不干什么正经事,此时这脑袋也一阵阵发黑。
这败家的东西,当日他自金陵上京,王子腾便写信给他,道薛蟠终有一日闯出来惊天的大祸,可不就应在了此时?
锦乡伯就那么一个独子,从小便被老太君看得如同眼珠子似的,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偏偏他还是个争气上进的,平日里便跟着定城侯之孙谢鲸往京营里头练兵,如今身上虽还没有什么正经职务,那也是锦乡伯要历练他。
可若是这回叫薛蟠给咬掉了耳朵,身体有缺,怕是出仕这条路便断了,锦乡伯还不得发疯?
贾政烦躁地叹了一声,把韩奇的情况与薛姨妈说了,薛姨妈犹还在念:
“可这一个巴掌拍不响,两个人打起来,怎么能是蟠儿一个人的错呢?”
贾政的太阳穴一鼓一鼓地疼,此时难道是论谁是谁非的时候吗?
薛家虽称皇商,如今已是边缘中的边缘,就连皇商采买杂物之事,也多是薛蝌在料理此事。
撑破了天,也不过一个五品的官身。
在这京城之中,你出门往大街上泼一盆水,都能淋着六七个五品官身,在锦乡伯这样的人家眼里,与平民百姓又有什么区别?
或者说,怕还及不过平民百姓。
毕竟百姓受了欺负,还可以上告,似这等花花公子私下里惹了是非,比得则是谁家的权势大罢了。
宁荣二府,在贾母去世之后,已经没落了。
“此事若要想解,怕还是需要舅兄出手,毕竟他现在时任内阁大学士,是我等不能及的。若是他能向锦乡伯开口讨个人情,或许蟠儿还能被放回来。”
就算侥幸被放回来,这身体上头的东西是否还完整,却是不好说的。
第233章 薛氏母女求救贾政
薛姨妈没反应过来,但是薛宝钗却听得明白,心里急得不行。
“妈,还是快使人过去寻舅舅救人罢!”她焦急地提醒薛姨妈。
这时,打从外头急匆匆进来一个小厮,才一进门,看见屋里有穿着华丽的妇人,连忙低头跪在了地上。
“王家的舅爷使了人来送信儿,道是已经去了锦乡伯府,只是锦乡伯不肯放人,请老爷一并过去游说。”
薛姨妈听了,连忙问道:“王舅爷去了可曾见着了我家蟠儿?”
小厮沉默片刻,很快又道:“王舅爷说,他去时锦乡伯正将薛大爷脱了衣裳捆起来打,若是老爷不忙,还当尽快过去才是正经。”
薛姨妈骇得几乎要晕了过去。
薛宝钗上前一步跪在了贾政面前,抬起头来,眼圈儿已经红成一片,哀求道:
“我和妈素知哥哥是个不知事的,只好歹是同胞兄弟,求姨夫看在我们家只有这么一个独苗儿的份儿上,伸出援手救一救他,我和妈定会念了姨夫的情意。
把哥哥救出来后,也一定会把他拘在家里,不叫他再出去给姨父和舅舅惹祸了。只求着看在我妈早年守寡,拉扯我们兄妹不易的份儿上——”
一席话未曾说完,薛宝钗已经是泪如雨下,声音颤颤带着哭腔。
贾政本不想管薛家的事,只是薛姨妈和薛宝钗如今将他架在了这里,不由长叹一声。
清客詹光眼珠一转,走上前来,附在他的耳边说了什么,只见贾政眉头微蹙,才想要摇头拒绝。
詹光又笑道:“如今老太君殁了,老爷心有顾忌,也在常理之中。”
贾政抬起的手滞在了半空,张了张嘴,又叹气道:“罢了,我便去跑这一趟。只事成与不成,我却没法子做了主的。”
“哥哥不成器,做出这样叫人为难的事情,姨父肯帮着跑一趟,我同妈已经不知该如何谢过姨父了。”
薛宝钗连忙谢他,贾政望着她又叹了一声气,摆了摆手,带着清客兀自去了。
此刻屋里没了外人,薛姨妈心中悲凉,坐在椅子上呜呜咽咽地哭个不停。
不一会儿,听见薛宝钗似压抑着的咳嗽声,薛姨妈一抬头,正看见她面色潮红,将头撇向一旁微微侧低着,小声咳嗽又怕吵着她一般,不由更是心酸。
“我的宝儿,可是又犯了病?快与妈回去,叫莺儿拿了冷香丸来吃,压一压就好了。”
薛姨妈拉着宝钗便又回到了自家住的那个小院子,叫人拿药来给宝钗吃了。
不多时,面上潮红褪去,薛宝钗抬头望向薛姨妈,有些艰难开口。
“妈且听我一句话,待哥哥回来,咱们就家去罢……”
薛姨妈又被她触动了心事,可是女儿才因情绪激动犯了病,此时她就算心里不痛快,也按捺住说道:
“这时节本就是多事之秋,若不是住在贾府里头,你二叔他们进京,早将咱们家的东西都占了去,丝毫不肯与咱们剩下的。
如今再离了荣国府,身后哪里还有人撑腰?怕不是你二叔二婶他们强占了咱们家的宅子,将咱们光身赶出去——”
想想自家现在的处境,薛姨妈越发心酸,再忍不住,坐在一旁垂泪。
薛宝钗叹了一口气,“二叔他们上京,是因为皇商点卯,哥哥如今没了户籍,咱们家也没有旁的人能出头的,若是不叫二叔他们进京,怕是薛家皇商的名头不保。
可是咱们长住荣国府,若是老太太还在的时候倒也罢了,如今老太太不在了,随便谁不能过来踩一脚?
妈只想想,若不是东府的珍大爷起了场子,哥哥又哪里会同着伯爷家的公子起了冲突?凭着他那不管不顾的性子,往后多少祸事等在前头,只叫我们母女这般去求人救他不成?”
理儿是这个理儿,可是薛姨妈听了十分的不高兴。
“他就是千不好,万不好,也是你一个娘肚子里头爬出来的,别人嫌恶他也就罢了,如今就连你竟然也开始瞧他不起……”
薛姨妈的帕子捂着在嘴边,眼角便又滚下泪来。
薛宝钗无奈叹了一口气,坐在她身边温声道:“哥哥什么样子,妈自己心里也清楚,万没有因着妈哭上几句,他就改了的。
且自老太太去了以后,这府里的情形妈也瞧得清楚,乱糟糟的不像个样子,咱们家本就多事之秋,又何必身入泥潭里打滚儿?
是嫌自家的事情不够多吗?到时候若是被带累了,纵使懊恼也晚了。”
薛宝钗态度变得强势起来,将薛姨妈吓住,她皱着眉头想了半晌,又握住薛宝钗的手,哀哀戚戚道:
“若是现在走了,你姨妈应承咱们的事情,怕是就不得成了。”
提起这个,薛宝钗的眼角泛起一丝冷意,“若妈不提这事也就罢了,如今说起这个——”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妈一心只望女儿嫁高门,却不知这一朝大厦倾覆,树倒猢狲散,若只是寻个草包,可是帮不得咱们家什么的。”
“可是,你姨妈说,宝玉他——”薛姨妈迟疑着开口。
薛宝钗神情越发冰冷,“妈如今还是要把我同他扯在一起,莫说现在老太太去了,他身上没个功名,又是次子,自身哪里有什么好的?
不过是姨妈略提了提,妈就上赶着了,几年下来,将我都拖到了这个年纪,姨妈也没给个说法……”
她抽了抽鼻子,眼圈儿已泛红。
瞧着女儿受尽委屈的模样,薛姨妈心里哪有不心疼的?
她伸出胳膊抱住薛宝钗,口中“儿啊”“肉啊”的叫着,薛宝钗将头埋在她的怀里,似是压抑了许久,头一回痛快哭出声来。
薛姨妈心中悲凉,拍抚着她的背脊道:“既你心里想得明白,等你哥哥回来,咱们就同你姨妈作别。
妈也是糊涂了,凭着我宝儿的人材,就算不能攀上吕家那样人家儿的亲事,给你寻个一般的皇商人家,也是不难,何苦只在这一棵树上吊死?反为难了自己。”
第234章 王夫人再谋金玉缘
见终于说通了薛姨妈,薛宝钗也长舒了一口气。
天知道这些年在贾府,她受了多少委屈。
十五岁及笄那年,贾母拿了二十两银子出来要给她做生日,被王熙凤当面嘲讽是“够酒的?还是够戏的?”
金钏跳井那一回,她本是好心去安慰王夫人,却被她强要了自己的衣裳给金钏装殓。
林姑娘身子不好,忌讳这个,难道她就不忌讳?
更莫说后来自家生意一日不如一日,日常看似无意的说话谈天,也觉得贾府的主子似也夹杂着诸多嘲讽。
非是她心眼儿小,只是这一点一滴汇聚成河,早将她的心浸润潮湿,除了麻木自己,竟没了旁的法子。
如今好歹叫薛姨妈点了头,不再专注于叫自己撑着那劳什子“金玉良缘”的,也能叫人缓上一缓。
两母女说着话,不好在梦坡斋等贾政回来,便留了婆子在这此处,自家先回去收拾东西。
没想到王夫人听说薛姨妈收拾东西要搬出去,连忙过来她们居住的院子,红着眼圈儿问:
“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得罪了妹妹?才叫妹妹这般着急要搬走?”
薛姨妈扶了她的手,连道不是,“蟠儿如今闯下这般大的祸事,就怕连累了姐姐,不如我把他带回自家,好生拘着,也免得他跟一些不着四六的人一处学得坏了。
今儿还有姐夫帮着处理此事,再闹出一回来,怕是天王老子都救不得了。何况蟠儿和宝钗如今都大了,家中该进人口,在亲戚家住着,到底不像——”
王夫人听了,心里难免有些不舒服。
直觉得薛姨妈的话里话外,似在说贾家的人带坏了薛蟠。
可将才小厮也说得清楚,是贾珍使人缚了薛蟠,才叫锦乡伯这般容易就拿了人,一时间她竟不知该如何辩解。
不过此事已有贾政亲自去了锦乡伯府说和,也不必着忙,倒是另外一桩事……
王夫人的眼睛瞟向一旁的宝钗,薛姨妈立时知机,叫薛宝钗去给王夫人倒茶。
薛宝钗退出去后,王夫人便拉着薛姨妈的手道:“先我与你说的,叫宝钗配了宝玉的事……”
薛姨妈才同女儿说好了要回家择了皇商子弟结亲,此时已经不愿意再提这劳什子“金玉缘”。
只听王夫人道:“那时老太太还在,她又将宝玉捧在心肝儿里疼,眼瞧着她想给宝玉挑剔个天仙回来,我虽不愿,也不好说什么,倒委屈了宝钗。”
“姐姐莫要说这样的话……”薛姨妈才开口,便叫王夫人摆了摆手,将话堵了回去。
“这会子老太太殁了,宝玉的亲事由我自家做主,才说要寻了官媒提亲,只等守完三年孝再成婚,偏你们赶在这个时候要搬走,可是怨了我了?”
薛姨妈眼睛一亮,心头不由又重燃希望,她握着王夫人的手,道:“姐姐这是说的哪里话。我若是怨了你,又怎会在你府上住这么些日子?还不是为着咱们姐妹亲和?
且姐姐也说了,要请官媒来说亲,可若是说亲的人就在府上住着,叫外人知道了,到底不像,也不知会传出什么闲话来。倒不如我带了孩子回自己家,媒人上门,脸面也好看些。”
王夫人思忖片刻,遂笑着点头道:“是这个道理,却是我想左了去。”
便又转了话头,与她说起来薛蟠此时不知如何,正说话间,留在梦坡斋的婆子来报,道是贾政已经回来了。
“姐姐不如与我同去?”薛姨妈作势邀王夫人与她同往梦坡斋,王夫人连连摇头。
那婆子却道:“老爷说,锦乡伯的公子破了相,此时正在气头上,老爷虽再三劝了,可锦乡伯说,到底要将大爷打上一顿出了气才肯放人。”
“什么?还没有把人领回来?”薛姨妈大惊失色。
这又不是派了管事小厮上门递帖子,而是时任工部侍郎的贾政亲自登门要人,竟然还没有将人领回来。
这锦乡伯到底想怎样出气?
薛姨妈直觉得自己的脑中又一阵阵发晕,薛宝钗在外看见,连忙几步上来,把母亲扶住。
“姨夫可说了那锦乡伯要如何出了气才会放人了?”宝钗蹙着眉,扭头问那婆子。
那婆子仔细想了会儿,道:“老爷倒是没说。”
薛姨妈此时已经慌了神儿,她挣扎着起身,一连声地唤宝钗,“咱们亲去问一问你姨夫,若是锦乡伯要钱,便把家资都卖了去赎人,又有什么不行的?”
王夫人欲要拦她不住,看着她母女走远,不由跺脚叹气。
邢夫人仗着脸皮厚,把老太太的体己抬过去一多半,剩下的分给她和宝玉,却已经不多了。
谁也没有想到贾母去得这样急,原还说鸳鸯一直在她身边侍候着,应是知道贾母要把什么东西留给谁。
没想到邢夫人带了人跑过去,竟要叫鸳鸯一并抢到自家院里,说什么大老爷还不曾忘了她,呸,当真是不要脸!
可惜王夫人还是要脸,没法子同邢夫人撕破了脸去吵,贾母一死,贾赦便是名正言顺的国公府继承人,底下的人又畏惧她是主母,不敢上前争抢。
想起来那一箱子一箱子的东西,王夫人不由觉得气郁于心,喘不过气来,又一连声的叫找宝玉。
婆子们听见,忙应声去了。
此时的贾宝玉正坐在潇湘馆的床边,看着神色越发不好的黛玉,泪水涟涟。
“老太太一去,竟似是把你的半条命也带了去。上回开的一剂药可吃完了?有没有再叫太医过来瞧瞧?”
黛玉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挤出一抹笑意道:“家里如今连人参也不易得了,何必又为难她们因着我弄出许多事故来。”
“怎么会连人参都没有呢?”贾宝玉怔怔然片刻,喃喃出声道。
紫鹃为他奉上一盏茶水,立在一旁看着林黛玉,满眼的心疼。
“说是上回琏二奶奶病了都没有人参用,如今林姑娘还要天天儿的拿这种金贵的药材养身子,府里实在是供不起了。”
第235章 多情人情深化无痕
贾宝玉闻言勃然大怒,倏然站起身来,怒道:“是谁又到林妹妹面前说了这样的混帐话,还当这府里没了王法不成?”
黛玉摆了摆手,才要说话,却不防冷风入喉,立时又咳嗽不止。
紫鹃心疼地上前为她拍抚着背脊,道:“宝二爷这话说得可笑,这满府里头除了太太跟前儿的周瑞嫂子,还有谁敢轻慢了林姑娘?
前儿才一说要做人参养荣丸,太太还没有说话,她便先跳了出来,道姑娘这病缠缠绵绵这么些年,也不过只是温养着,总也治不好。
现下府里艰难,各房只顾各房的用度,林姑娘这里,都是太太在出力,若是寻这人参吃,怕是要同着大太太合计合计,看看各房该当摊派多少,也免得林姑娘受了委屈。”
许是心中积郁许久,紫鹃一边给咳得趴伏在床沿儿的黛玉顺着气儿,一边把话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半晌不闻声息,紫鹃忍不住抬头看去,却见宝玉立在床前,眼眸微垂,上面沾着晶莹泪珠,垂在身侧的双手却止不住微微发抖。
“这是周瑞家的说的话,必不是太太的意思。就算各房有各房的用度,可我和林妹妹的东西,定然是老祖宗一早儿就留出来的,哪里就用得着各房摊派……”
他口中喃喃,兀自说着,紫鹃却不再理会他,低下了头,一手撑着黛玉下伏的身子,一手在她背上轻轻拍抚。
黛玉咳了许久,直将喉管都咳得生疼,方才去了半条命一般回身靠在半旧的大迎枕上。
打眼一看,宝玉也早不见了踪迹,不由苦笑摇头。
他定是为着自己去寻太太说话,只是周瑞家的能说出那样的话来,里面若是没有太太的暗示,她自己又怎么敢……
黛玉虽困于内宅,但是她一颗七窍玲珑心,又哪里看不明白?
所以紫鹃回来学了周瑞家的这话,又问清楚了王夫人并没有因此斥责周瑞家的,心里早就通透明白。
只有这么一个呆子……
一念及此,不由悲从中来,黛玉此刻竟也彷徨,不知此生此身,又该当落于何地。
“去,拦着宝玉,莫要叫他惹恼了太太。”黛玉推着紫鹃,叫她去。
紫鹃没法子,只好起身追了出去。
只是这会子天色已暗,他又早走了,这会子才追,怕是已经晚了。
紫鹃在外头没看见宝玉的身影,返身回去,黛玉问了知道没见着宝玉,就又把她赶了出去。
“若是寻不着他,你也不必回来见我了。”说着,眼泪珠子便又潸然落了下来,紫鹃心中不忍,只好寻到了怡红院。
原以为又要扑个空,没想到问了院子里浇花的麝月,才知道宝玉亦是才从外头回来。
“回来了便坐在那里犯了呆病,也不知道谁又惹了他。”麝月朝着屋里指了指。
“你去寻太太了?太太怎么说?”紫鹃进屋,上去坐到宝玉身边,推了他一把,问道。
宝玉此刻心如刀割,只往后一倒,躺在床上,拉过杏子红绫被盖住了自己的头,眼泪便顺着两边眼角朝脑后滑落。
听着被子里头传来压抑的哭声,紫鹃不用再问,便知道他在王夫人那里定也没能得了什么好话,一时心中越发悲凉。
老太太殁了,林姑娘,就真的成了寄人篱下的孤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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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天的时间,薛蟠依旧没有从锦乡伯府出来,薛家母女也没有当真从荣国府搬走。
无它,若是此时搬走,再有事来求,定然不如住在府中抬腿就到的方便。
没见薛家的下人去了王子腾府上还要递了帖子,等王大学士接见才能见到?
正是因为一直不曾见到王子腾,是以薛家母女如今也不敢随意搬离了荣国府。
这几日薛姨妈倒是天天派婆子往梦坡斋打探消息,没想到却是逼急了贾政,连着几日都在外书房见客,这梦坡斋,就让给薛姨妈了。
薛姨妈和薛宝钗一时失了分寸,不由黯然神伤,“若是咱们自家有个靠得住的男人,又如何这般叫我们母女俩低声下气地求人?”
薛姨妈哭哭啼啼,又想着自家姐姐与贾政离了心,忍不住又在心里埋怨,若是他夫妻还是往常模样,自己天天坐在姐姐处,贾政自然会尽心尽力救薛蟠。
“宝儿,依着我说,如今你姨妈同姨夫关系不好,是以你姨夫才不肯尽了全力帮着咱们。可若是关系再近着些,许他们就肯出了大力呢?”
薛姨妈抓着女儿的手,薛宝钗的面色霎时变得惨白。
“妈也自家看见,那宝玉一颗心只在林妹妹身上,他又是个不求上进的草包,若是就这样叫女儿闭着眼睛嫁他,与跳入火坑又有何异?”
“哪里能这样说话!”薛姨妈皱了眉头,嗔道。
又起身往墙边窗外看了又看,这才回身过来,叹了一口气,立在榻前揽住宝钗的肩膀。
“若是能有旁的法子,妈又怎么会逼着你嫁入贾家?你且看你舅舅舅妈,生怕沾惹上了咱们家,回京几年,去王家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这回你哥哥出事,你舅舅竟然避而不见,还不如政老爷这个姨夫做得多,他的官位可还大上许多呢!
你姨妈现下与你姨夫闹得相见不相亲,咱们自然也跟着被冷落了。可若你是贾家的宝二奶奶,是他的亲儿媳妇,你娘家的事情,他还能不管吗?”
薛姨妈温声劝慰着,宝钗却已经哭得不能自抑。
她早知道,早知道,若是大祸临头,要在哥哥和自己中间选一个,薛姨妈定会选了哥哥,舍了她这个女儿。
可她不想想,若是自己嫁给宝玉这个草包,两个人岂不也是同床异梦?且自己还要忍受他的不求上进,又哪里来的“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只怕到时候,就连冷香丸也再压制不下她心里的热毒,而她,也会困居内宅,如同开败的牡丹花,凋零一地化作泥。
如以往一样,薛宝钗不忍反抗母亲,随着她寻了王夫人说话。
第236章 忽喇喇一朝大厦倾
因为薛蟠和韩奇打架的事情,贾珍父子小心谨慎,把自己关在东府半月有余,期盼着此事早些了结。
不管那“呆霸王”是被放了也罢,或是死了也罢,只求着早些结案,莫要带累他们父子。
忽的这一日,便有京营中的兵马入城,围住了宁国府。
贾政接到信儿,连忙换了官服要去求见皇帝,没想到禀笔太监就登了门,道是皇帝传召,接他前往。
说是接,外头一辆黑漆漆的马车候着,将人往里头一推,帘布一拉,便悄没了声息。
两个时辰之后,荣国府外又来了一队宫中禁卫,冲入荣国府,将贾赦押了出去,本还要带贾琏,恰他此时不在府中,这才逃过一劫。
当两府主子被带走的消息传到了东西及后廊上,贾氏族人皆都人人自危,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就连珙四奶奶和贾荇也都再无心生意,关了铺子回到家,不时去族人家里打探一下消息。
正此时,宝珠又一次敲响了京府衙门外的登闻鼓,举着状子要告宁国府逼良为娼,草菅人命!
宁国府和荣国府皆都被围,邢夫人和王夫人在此刻摒弃前嫌,携李纨和王熙凤,又聚到了一起听信儿。
至天色傍黑之时,贾琏回到了荣国府,不敢大喇喇从正门进来,而是避了人,打从后头的角门偷了进来。
“都是那个得了咱们家举荐的贾雨村,被五城兵马司拿了错处抓了,又是南安王的主审,不知怎么审的,就把咱们家牵扯了进来。
偏这个时候又闹出了薛大傻子咬伤锦乡伯世子的事,南安王、锦乡伯,还有旁的劳什子什么人,又向皇上说起来咱们家欠着国库亏空的事……
一桩桩,一件件的压起来,任谁能扛得住?”
他握紧拳头,在桌案上狠狠一捶,长叹一声,垂下了头。
王夫人惊得往后摊坐不直,王熙凤见状,忙伸手扶了她。
邢夫人的眼神往这边瞟了一回,便又游离而去。
“琏儿,快,快去寻了我哥哥王子腾……”王夫人此时业已失了分寸,忙摆着手催着贾琏。
贾琏苦笑一声,摇头道:“太太如今还在做梦呢,自薛大傻子出事后,薛姨妈已经使人往王家跑了许多回,没有一回见到了王家舅爷的。”
王夫人不肯信,“我们又如何一样,薛家不过末流皇商,咱们可是世代簪缨的国公府……”
她这边说着话,没有注意到外头已经走到窗外的薛家母女,将她的话听了个实实在在。
薛姨妈顿住了脚步,面色登时煞白,双唇亦失了血色,不住地颤抖,耳朵里头仿佛再听不进旁的话,只有这两句循环往复一遍一遍又一遍。
她下意识握紧了薛宝钗的手,宝钗回握,担心地看着她,“妈,咱们……”
她的话还未曾说完,手中便又一紧,薛姨妈站稳了身子,扶着她走到了屋内。
而此时,王夫人犹在催促着贾琏,贾琏却不过,只好起身往外再去探听消息,却与薛家母女撞个正着。
贾琏微微怔了怔,随即与薛姨妈打了个招呼,便似无事人一般打了帘子离开。
王夫人见了薛姨妈,却是哭道:“这回可是许多事情堆叠在了一起,我家老爷再不能替蟠儿奔走了,此时还不知道到底是惹了什么祸事,妹妹不如家去避一避,以免受了牵连。”
薛姨妈身形微晃,这个时候撵她们走,那蟠儿怎么办?
这时,宝钗道:“姨妈说的正是,此时府上亦是多事之秋,怕是顾不得宝兄弟,不如叫他与我们一同回家,只等府上安顿下来了,再送他回来,以免乱糟糟的再吓坏了他。”
这话一出,王夫人才想起来,连连点头道:“我的儿,到底还是你知道我的心,我这就叫人替宝玉收拾东西,只说叫他去你们家帮着忙,万莫要叫他知道了家里的事情。”
薛姨妈的手将薛宝钗手上抓出了深深的指印,面上犹还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
王夫人忌讳着邢夫人在侧,又怕宝玉在薛家受了委屈,索性叫人抬了一箱笼的东西上车,与薛家的箱笼放在一处。
又使人去怡红院把宝玉叫来,令麝月跟在身旁伺候,叫他躲在薛姨妈的车里,只作亲戚归家,打从角门上出去了。
两府占地极大,因此京营和锦乡件手下的人也只不过围着前头的大门和东西的角门,却把后头的角门给忘了去。
亦或者他们本就没打算将人围死在里头,回头皇帝问罪的时候,此处疏漏便是证据。
若真个是想要贾府就此覆灭,他们又何必将后廊上的角门留下呢?
是以贾琏和薛家母女都得以从此门出来。
只是没多久,便有禁卫打从皇宫而来,同行的还有五城兵马司的景田侯,道是贾家欠国库帑币日久,皇上震怒,令将贾府抄家,追缴欠款。
贾赦、贾政、贾珍等人则暂扣宫中,待其它事务了了之后,再一并放归。
王夫人听得这个消息,一个倒仰便晕了过去,而与此同时,守在外头的兵士则有不少执着兵器进了两府,冲进各房翻箱倒柜起来。
这话传到西廊上珙四奶奶家里,晴雯便再也坐不住,挣扎着起身下炕,“我要去救林姑娘!”
她出了门,看见贾荇站在院子中间,直勾勾地望着她。
晴雯忍了眼泪走上前,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你莫要拦了我,林姑娘对我有知遇之恩,她身子一向不好,若是叫那些兵汉粗人冲撞了,怕是再活不得了。
若不是有她,我也不能在府里攒下那么些钱,一旦出府,什么都没有,怕是只有死路一条。她救了我的命,我也该当去救她。”
贾荇张了张嘴,叹了口气,方才道:“你莫要着急,我并不是要阻了你去救林姑娘。外头的消息说是要用两府的家财充了以往国帑的欠款,想来不会抢到亲戚那里。
我只是想要跟你一起去,你救林姑娘,我去找一找你的身契,若是能拿出来……”
第237章 勇晴雯闯府救黛玉
晴雯没有想到,都到了这般火烧眉毛的地步,他心心念念的还是自己的身契,嘴巴嗫嚅两回,眼前便起了水雾。
“那还等什么呢?我们快些去罢!”她伸手拉住了贾荇的手,在他的惊愕之中扯着他就往外走。
才走出屋门想要嘱咐两句的珙四奶奶瞧见了两人相携而去的背影,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发出声音来。
西廊上通荣国府的角门前头守着几个兵士,面无表情守在此处。
晴雯迈着小碎步上前,“我家姑娘客居于荣国府,听闻荣国府今日被查抄,我家老爷太太叫我来接姑娘回去。”
兵士瞥了她一眼,恍若未闻。
晴雯又说了几回,便有一个年纪大些的兵士道:
“姑娘只说是你家老爷太太,却不曾告知是谁,若是我等放你进去,里头出了事故,又该当谁来负责?
如今贾府两宅皆被查抄,里头若是客居之人,待问清楚了,定会将人送出来各家领走,倒不必急在这一时的。”
他不说还好,这样一说,晴雯越发着急了起来。
似黛玉那般单纯天真的性子,怕越是这种时候,越要与贾府生死与共。
贾荇自后头挤了上来,将一个荷包避了人塞到那兵士手里。
“给各位兄弟打些酒喝。我家姑娘性子最是孤拐,就怕她这个时候不肯说自己是客居之人,到时候一并叫人押了,老爷太太在家只有着恼的份儿,若是出了什么事,就不好了。
还请兄弟们通融一番,只消接了姑娘出来,某这里定然还有重谢!”
本来这抄家油水颇大,偏偏这几人被留在宅子外面守门,心中本就有怨气。
如今看贾荇这般上道,几个人来回使了几回眼色,便悄然让开了身。
“快去快回,莫要在里头耽搁,若是出了事,可别指望兄弟几个保你们。”
守门的兵士放了他们进去,悄声叮嘱道。
本来没了法子,急得团团转的晴雯登时喜出望外,忙不迭应着声,便拉着贾荇进府,直奔园子而去。
此刻的荣国府内,官兵往来不绝,从各房里头抬出来一个个箱笼,到处闻听哭嚎叫喊声。
贾母原先住的荣庆堂里白幔还未撤下,叫那些抄家的官兵一把扯下,将些零散的金银器皿包了起来,一齐打包抬到院子里去。
贾母身边的大丫鬟鸳鸯哭喊着被人拉关胳膊扯了出来,便又要往回扑,却叫官兵拿枪抵着胸。
她一时不敢再有动作,踉跄着退到垂花门外,一抬眼,却看见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匆匆忙忙往园子里去。
鸳鸯连忙追了上去,不想半道上被官兵所阻,“所有下人,都到那边去列成一排,不得有误!”
鸳鸯无奈回转,看见已经分到王夫人院子里的琥珀、玻璃几人也被官兵逼着在墙角下并排而立。
晴雯一门心思往园子里去,她本小脚,行动不便,此时业如脚下生风。
没成想贾荇行经王熙凤的院子时,却住了脚步。
“听闻西府里头都是琏二婶子管家,或许你的身契就在她这里。你去园子里头接林姑娘,我去寻了琏二婶子讨个人情。
若是你接了林姑娘不见我出来,便自先带了她走,角门那里……告诉他们等我出来的时候再行酬谢!”
晴雯回身望着贾荇,“你对这府里头又不熟悉,不如我们两个同往,等会儿一起出去,岂不更好?”
贾荇摇了摇头,此时府内大乱,若要做什么手脚,还正当此时才行。
当日晴雯假死,他担心晴雯的身契被拿到官府销了户,却心里还抱着几分希望,想要借此机会叫贾府的主子补上一张。
晴雯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在此时与他争执,便与之分别,匆匆往园子里去。
没成想迎面走来一人,唤住了她,“你这是要到哪里去?”
晴雯抬眼,看见竟是贾芸,素知他与小红关系的晴雯略一想便知,连忙向他道:
“我去园子里接林姑娘出来,芸二爷可是去寻小红?才荇大爷去了琏二奶奶院子里,芸二爷此时过去,想来能遇上。”
“园子里头兵士极多,又粗鲁得很,你若接了林姑娘,还当早些来寻我们,一起出去。”
晴雯连连摇头,心下越发担心林黛玉,连忙迈着小脚进了园子,往潇湘馆奔走而去。
只见往日里郁郁葱葱,总存着几分干净剔透的绿色竹林此时叶落满地,也无人打理,反为这潇湘馆中平添了几分萧索。
才至近前,便听见里头一阵哭声,晴雯心下一惊,生怕自家来晚了,来不及询问,提高声音喊了一句:
“林姑娘,我是晴雯,我来接姑娘出府了——”
紫鹃本看着黛玉吐在帕子上的血,心中悲痛,哀哀戚戚地哭,忽听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却又觉得应该不是。
她忍了悲声起身去看,那边晴雯已经闯进了屋内。
乍一看早死了的人站在自己面前,紫鹃不由大骇,就要惊叫出声。
晴雯忙上前捂了她的嘴,又一眼看见床上的黛玉此时面色灰败,竟似不得多少日子好活了。
整个人恹恹无神,垂着眼眸,嘴唇也没了血色,听见晴雯进来,略抬了眼,眼泪便自眼角流了下来。
“晴雯,你,你来接我了,是吗?”
听着她打从喉间挤出来干涩的声音,晴雯的眼泪顿时喷薄而出。
这才年余不见,怎么林姑娘就成了这般形容枯缟的样子?
“你日日都道自己对林姑娘最好,怎么把她好成了这般模样!”
紫鹃此时回过神来,见晴雯面色红润,较之先前在荣国府的时候形容略显清减,却浑不似个死人一般,心中来不及猜测。
此时又遭她如此埋怨,眼泪顿时也滴嗒落了下来,上前拿了衣裳给林黛玉穿好。
“不怪她,是我自己,心里事多……”黛玉开口,便又哽咽,由着她们给自己穿衣。
“如今这府里头到处都是查抄的官兵,多还在前院翻检。将才我来时碰见了芸二爷,道是园子里头也有不少官兵……”
第238章 王熙凤托孤义小红
正说着话,便听见外头一阵吵嚷,有男子声音传来。
晴雯转身出去,不知与外头的人说了什么,竟没有人再进内室来,紫鹃不由松了一口气。
晴雯进来疑惑问道:“怎么一直不曾见雪雁和王嬷嬷?”
紫鹃闻言心头微微跳了几下,方才回道:“王嬷嬷说林姑娘本是客居在此,就算抄家,也不该抄到亲戚头上,便带着雪雁去求太太派了车,叫她带着林姑娘出去求医,此时还不曾回来了。”
晴雯心中一沉,依着她在外头听说的那些消息,王嬷嬷这回去寻王夫人,怕是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
“林姑娘,此时外头还查得不严,荇大爷又拿钱贿了守门的兵士,咱们且先出去,再图后计,也免得贾家被抄,之后什么都剩不下,想要翻身,也是艰难。”
林黛玉本是不愿同她走的,听了她这话,突然想起来随着薛家一同出了府的宝玉。
若是自己就这样死了,宝玉回来寻不见她,又该是何种难过?
既这样想着,林黛玉挣扎着起来,让紫鹃为她换了衣裳,又挽了头发,收拾了随身的东西打成一个小包袱,由晴雯背着,便往外去。
晴雯先行一步,往园子门口去打探消息,顺便接一下去寻身契的贾荇,却遇见他和贾芸身边跟着抱了一个女孩儿的小红,正往这边来寻她。
“二奶奶瞧着怕是不行了,叫我带了大姐儿走,送去她舅舅家。”小红脸上犹有泪痕,见了晴雯,哽咽说道。
她先时已从贾芸那里知道了晴雯假死之事,如今见了,倒不觉得奇怪,反而先开口示好。
为了令她能够安心替自己办事,王熙凤已经把她一家的身契都给了她,道是只要小红将巧姐儿送到王家交给王仁,别无它求。
小红哭着拜别王熙凤,原王熙凤也叫平儿跟她一起走,平儿却道,既有了小红照顾巧姐儿,她是生死也要同着王熙凤一处的。
一群人哭了半晌,有婆子跑过来道那些官兵已经去了王夫人院子,怕是立时就要过来了。
王熙凤怕她们走不掉,催着赶紧走,又应贾荇所求,寻了晴雯的身契给他,拜托他看在自己将死的份儿,莫要记着自己往日的不好,好歹帮着看顾一下巧姐儿。
贾荇和贾芸皆都一一应了,便带着小红来寻晴雯,一起回转去接林黛玉。
哪知黛玉身子虚弱日久,乍一出门,受了冷风一次,脑袋便犯起晕来,站也站不稳。
恰此时王嬷嬷和雪雁赶来,一边一个扶住了林黛玉,紫鹃忙将手上的石榴红牡丹团花斗篷与她披上。
王嬷嬷打眼一看,眉头直皱。
“林姑娘这样走不得路,怕是咱们还未曾出去就被官兵拦下,到时候随便寻了借口搜查,岂不叫姑娘受辱?”
紫鹃急得要哭出来。
晴雯与贾荇悄声说了几句,走到黛玉面前行礼,“林姑娘,非常之时,不得不唐突了。”
贾荇行上两步,在黛玉面前蹲下身子,黛玉略踌躇一时,便伏身在他背上。
几人忙往前走,王嬷嬷却把手中的包袱往雪雁手里一塞。
“你们先行一步,我随后就跟来。”她嘴上说着,人已转身跑出去很远。
雪雁欲要喊她,又恐惊了官兵注目,连忙收了声跟在了众人后头。
“打这边角门出去,我来时已经打点好了。”贾芸和小红走在前头,先出了角门。
晴雯眼见着他把一个包袱塞了过去,守门的官兵皆都凑过去看是什么好东西,几人出去也不管了。
她此时才反应过来,明明她去潇湘馆的路上碰见贾芸,他手上身上都不曾带了东西。
便是方才骤然见他身上背了包袱,也只当是收拾的巧姐儿的随身衣物,没想到,竟是给门口官兵的贿赂……
一念及此,晴雯望向贾荇,果然见他也看向了自己,两人心头皆是一震。
若是两人就这样接了林姑娘打从原来的角门出去,却没有想到这一层,怕是中间又起波澜。
只不知道林姑娘的身子,还经不经得起这般折腾?
贾荇背上背着林姑娘,与贾芸在他家门前分别,往自家而去。
珙四奶奶打从贾荇背上接了林黛玉,将她扶进了自家主屋,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篷门小户,姑娘莫嫌简陋。”
黛玉还未说出客套的话,便看见绣橘捧了盏茶过来奉上,不由奇怪。
绣橘只是简单说了一句,自己出府后便在珙四奶奶家里安身。
黛玉本不是在这些事情上面留心的,听了此话,也就不再多问,反忧心起贾宝玉的事情来。
待听得她说,贾宝玉早先已经随着薛家出了府,晴雯心中不由一股子怒气升腾。
“他总是这样,一家子似个宝贝蛋一样把他好生护了起来,可是该当他去护的人和事,他却是半分力都出不得的。”
这话一出,满室皆都肃静,半晌,才听林黛玉压抑地轻笑一声:
“他本就是个‘富贵闲人’,心思最是纯净不过。若只有这些俗务要他去做,他确实是不能的。”
虽是笑着,可这话里的惆怅却人人都听得出来。
雪雁哀戚戚唤了一声,“姑娘——”
便泣不成声。
如今老爷夫人都去了那么些年,若早知道姑娘送往京城要受这么多的罪,何苦当年非要过来?
心中悲痛,这哭声便压制不住,抽抽嗒嗒不能停。
王嬷嬷上前拍了她一下,“傻丫头,又没个规矩了。荇大爷才救了我们姑娘,你就在人家里哭,像什么样子!”
贾荇忙道:“不妨事,若论起来,我该当称姑娘一声‘姑姑’,既是亲属,便是一家,遑论什么你家、我家的。
晴雯这回听说府里头出事,头一个便是忧心姑娘,定要亲身去接了姑娘出来,如今姑娘安好,她也能安心些。”
黛玉如何冰雪聪明的一个人,听了这话,便知眼前的贾荇与晴雯定有些不可说的情意。
她拿帕子抹去眼角泪,温声道:“既是亲戚,我也就不外道,给珙嫂子添麻烦了。”
第239章 慧紫鹃私心斩后奏
晴雯先时还担心委屈了黛玉,没想到她却是进退有礼,话语间叫人如沐春风。
是了,林姑娘一直都是这样的,虽常有些小性儿生气时,也不叫人为难,反处处为他人着想。
珙四奶奶笑道:“姑娘不嫌弃我家中窄小,肯来坐一坐,已是叫我十分高兴了。”
黛玉垂眸,福了一礼,便随着晴雯往她住的院子去。
“姑娘委屈着些,先在我们这儿住着,我和绣橘住在东厢房,一会儿把西厢房收拾出来给王嬷嬷和紫鹃她们住。”
晴雯说着话,紫鹃忽然道:“我怕是不能住这里。”
黛玉看过来,只见紫鹃面上幽幽,垂了眼帘低声道:“府里被抄,所有仆妇都都聚拢核查,若是拿着身契对不到人,必要作逃奴处置。”
晴雯张了张嘴,转身便又出去,紫鹃心中一惊,忙追在后头唤她,却已是不见了身影。
“紫鹃的身契?”贾荇挑眉,愕然道。
“是,她虽是跟着林姑娘,却是老太太这边儿的人,若是没了身契,那些抄家的官兵核对之时,怕要把她当作逃奴处置的。”
晴雯皱着眉头,贾荇遂道:“我去寻芸二哥问一问。”
说罢,便转身出去。
珙四奶奶有些担心地看着晴雯,晴雯上前握住了她的手,一言不发。
紫鹃是才知道自己的身契在贾府吗?
不是的。
但是她将才没有吭声,直到出了府,才说这样的话。
晴雯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
她一片赤诚,不顾自身被认出来的风险,跑到西府里救人,凭借的是重生之后黛玉对她的知遇之恩,和对她的种种帮助。
若是没有黛玉寻她做衣裳,怕她也不能那么快的累积起一笔钱银,给了她出府的底气。
所以这回贾府被抄家,她如果对黛玉不管不顾,怕是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
可是,当时在府里时,贾荇和贾芸都从王熙凤那里得到了晴雯和小红的身契,若是紫鹃说上一句,也不过是回身耽误些许功夫罢了。
她那时不说,出了府,安顿下来之后才把事情说清,一下子就把晴雯架在了这里。
如果不帮着想法子,紫鹃回了府,或被发卖,到时候林姑娘又于心不安;
若是叫贾荇他们再进府一回,此时里头是个什么情形,谁又说得准?
万一进去之后被牵累……
如今只肖问问自己的心,紫鹃的身契,份量够不够他们冒险再跑一趟。
要是叫晴雯自家说,她定然是觉得不够的。
可又舍不得林姑娘难过。
晴雯心中无端涌起了几分委屈,她将头靠在珙四奶奶肩上,不知不觉红了眼圈儿。
贾荇不多时归来,手里拿着一张契纸,递给了晴雯。
晴雯拿在手里,虽猜到是什么,但却因为不认字不敢确定。
“我至多不过是认得这个字儿是正的,那个字儿是反的,荇大爷也不与我说清楚,可是难为了我。”
贾荇看着她微红的眼圈,不由心疼。
方才他在贾芸家里,早就将这回身契的事情听他们掰扯得清清楚楚,知道晴雯这是被紫鹃拿捏了。
“她虽也是不得已,手段却不甚光明,与茜雪相较,差之远矣。这身契我交在你的手上,你愿意给林姑娘,或是自己收着,都可以。”
原来当时王熙凤听说还有一个晴雯去接了林黛玉,心中对前事便一概明了。
她本就是七窍玲珑的心思,既要把巧姐儿托付给了小红,自然愿意做个顺水人情,道是若林姑娘出府,紫鹃必是要跟了去的。
索性就把紫鹃的身契一并寻了出来,交给小红,也叫她做两手准备。
若是紫鹃跟了出来,就把身契交给林黛玉;
若她念着府内旧情,就叫小红把这身契留给巧姐儿,好歹等巧姐儿长大了回到贾家,紫鹃也是个可用的人。
没想到的是,一路上急忙奔命,竟把这事儿给忘了,如今贾荇来说起此事,小红才想起来,便拿给了贾荇。
这身契到手,心里却是不大得劲儿,便有了这样一番话同晴雯说。
晴雯垂首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荇大爷是为着我好,紫鹃是林姑娘身边儿的人,我去问过林姑娘的意思,再作打算。”
说罢,转身要走,行至小门前,忽然住了脚步,回身望着贾荇站大屋墙下的阴影里,注视着她。
晴雯心头微动,迈着小碎步行到他面前,双臂一展,扑进了他的怀里。
贾荇浑身一颤,如遭雷击,已下意识抱住了她。
温香暖玉在怀,一时间心乱如麻,又有一团暖流自下而上,他的脸霎时便烧了起来。
紧接着,怀中一空,晴雯已经转身走了,只叫他痴痴望着一个背影。
绣橘同着王嬷嬷和雪雁此时已经把西厢房收拾了出来,晴雯方才姗姗来迟,一双手抬起在滚烫的脸上狠狠搓了几回,这才掀着帘子进去。
“你的身契,荇大爷拿回来了。”晴雯望着紫鹃,平静地道。
紫鹃张了张嘴,复又垂下了头,“可是又回去了?怕是,很危险……”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晴雯的声音里面听不出半点波澜,“倒也还好,荇大爷一向能干得很。只是琏二奶奶叫把身契交给林姑娘,道你是老太太给林姑娘的丫鬟,这回也是跟着林姑娘出来。
你若是愿意在外边儿,便是这样安排了。若是不愿,趁早回了府,也不一定就被发卖了。”
这回抄家,那些官兵看起来极为节制,行事间亦留有余地,贾芸便悄悄跟贾荇说,贾荇转头就告诉了晴雯。
怕是皇帝如今还念着贾府与皇家的那点子旧情,也许是觉得贾府接连受到打压,委实也有些可怜,并未将贾家赶尽杀绝。
这话也叫珙四奶奶和贾荇松了一口气。
虽说贾府倒了之后,他们这些旁枝子弟难免会受到影响,可只要能安生活下来,有族人在侧,纵然没有高门庇护,想这日子多少也是能过。
晴雯便向黛玉道:“姑娘且委屈些日子,怕是事情很快也就有了结果……”
第240章 拙姨妈急性无急智
贾宝玉跟着薛姨妈去了薛家安顿下来没几日,心里记挂着生病的林妹妹,便闹着要回去。
只是薛姨妈和宝钗现下的心思都在如何救薛蟠上,先时还好言好语安抚他,后头直接就不见了人影。
宝玉急得不行,叫麝月进来收拾东西要回去。
却见麝月抹着眼泪进来,在床上坐下,满脸悲戚。
“怎么?可是那些可恶的婆子又说了什么难听话给你听?原我就说不离开府里,偏偏拗不过太太……”
“二爷,咱们家,被抄了。”麝月打断他的话,哭道。
宝玉一时呆愣,半晌方才回神,“你,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麝月紧绷着的情绪霎时如开了闸的洪水奔涌,“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断断续续地同宝玉道:
“将才我去厨房里给二爷拿饭,听说咱们荣国府和宁国府得罪了皇上,老爷们都被拘了起来,家里也被官兵围着,皇上下了旨,要抄了咱们家呢。”
望着一向稳重的麝月此刻这般模样,由不得宝玉不信她说的话。
他急急起身,冲向后宅,去寻薛姨妈。
这回薛姨妈正与宝钗说着该当又去求谁方能与锦乡伯拉上关系。
“如今我也不望着旁的,哪怕是叫我把所有家私都奉上,只要能换得你哥哥囫囵个儿的回来,我心也甘愿。”
宝钗亦低头垂泪,拿帕子在眼角轻按。
听见同喜进来说,宝二爷闹着要见薛姨妈,薛姨妈忍不住皱了眉头。
“这个宝玉,现下也这么大了,若是省事的,早该把家业撑起来,如今不思进取,反如小儿哭闹,实在是……”
她话说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曾为了让宝钗嫁给宝玉,明里暗里叫她受了多少委屈。
当时她满口子赞宝玉,如今又当着女儿的面抵毁于他,宝钗若是多想,怕要怨她。
“往日看着他倒是个好的,如今到了事儿上,才知道有些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薛姨妈叹了一口气,描补道。
薛宝钗没有接话,反向同喜道:“他来了咱家就是客,如今既有事来寻,断没有把人拦在外头的道理。快将宝兄弟请进来说话。”
薛姨妈皱了眉,不悦道:“如今你哥哥的事还不曾有了结果,你姨夫又被拘了,咱们尚且自顾不暇,若他开口叫咱们派人去走动,又当如何是好?可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了事情做?”
“妈可知道,贾府虽被抄家,但是除了几位老爷之外,府里的夫人奶奶皆被圈禁在院子里头不叫出来,就连丫鬟仆妇也没有变卖?
可见皇上还是念着些许旧情,只要抄家的钱财够平了欠账,剩下的当应还是会发还贾家。若是这回得罪死了宝玉,日后再与姨妈往来,妈可想了该说什么呢?”
薛姨妈面上掠过一丝不自然。
这回薛蟠久久不曾救出来,她也埋怨贾政不肯出力,但是现在贾家自家都被抄家,还如何帮着她们在锦乡伯面前周旋?
只是王家现下大门向她们母女关死了去,薛家的皇商生意落到了二房头上,却只在末流,根本在锦乡伯面前说不上话。
且薛蟠之前相交的那些酒肉朋友,一到出事,便连影子也找不见了。
“叫他进来罢,或许,救哥哥的事情,还须他出力才行。”薛宝钗低声说着,一把眼,便看见宝玉大步流星走来。
“姨妈可知我家被抄家的事?我来与姨妈说一声,这就要回去了,不然太太她们定然要吓坏了。”
宝玉微一拱手,嘴上不停,说了这话,转身就要走,却被宝钗叫住。
“此事瞒着宝兄弟,就是怕你意气用事。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宝玉微皱了眉头回身道:“宝姐姐这话如何说来?我身为人子,母亲受辱,自该挡于身前……”
“是该挡于身前,可却无济于事。”薛宝钗朗声打断了他。
“如今姨夫表哥他们都不知被拘在哪里,府里现下又只许进,不许出,若是你也回去,倒是可以在姨妈面前尽孝,可还有谁能在外奔走求救?”
见宝玉垂头不语,宝钗缓了声音道:“唯今之计,只有在外头想了办法,才能帮到府里的人,宝兄弟觉得,我说的可对?”
宝玉亦是长久的沉默,薛宝钗也不催他,只在一旁端坐,薛姨妈却是沉不住气来。
“你大哥哥如今还被困在锦乡伯府,也不知道他们可曾打骂他,给不给他饭吃?现下你家里又出了这样的事情……”
她说着话,便哭了起来,“听跟着你大哥哥的袁福说,若不是东府的珍大爷叫人按住你大哥哥,说不得他早就跑了,现在帮着你一起想办法的人,岂不又多了一个?
早听说你与北静王爷相得,依着我说,不若你去求了王爷做个中人,把你大哥哥从锦乡伯府救出来,再叫他同你一起奔走,兄弟齐心,你肩上的担子也能轻些。”
宝玉闻言摇了摇头,“姨妈说的是,我这就去寻北静王爷想想法子。”
说罢,他一撩衣摆,转身就走,薛姨妈连声在外头喊了小厮追他出去。
“妈也莫要着忙,我瞧着宝兄弟这回去北静王府,也不是给哥哥求情的。”
薛宝钗叹了一口气,又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薛姨妈才因为宝玉去寻门路而变得火热的心登时又凉了半截,忍不住瞪着宝钗道:
“方才他说得清楚,这就去寻北静王爷想法子,如何到你这里,却又不是给你哥哥求情的?难不成,你还巴望着你哥哥不好?”
薛姨妈脸色变幻,也叫宝钗的心里冷寒如冰窟,不管什么时候,她在母亲的眼里,都及不上哥哥重要。
“妈只觉得将才说了叫他去北静王府求救,他却是摇着头,明显是不肯为了咱们家的事情去浪费了这个人情。”
“这如何是浪费——”薛姨妈不由急了,话又被宝钗打断。
“妈不如听我一回,先叫宝兄弟把自家的局面解了,再请姨夫帮忙救我哥哥,岂不更好?”
第241章 贾宝玉求救遭羞辱
贾宝玉坐着薛家的车子去了北静王府,却连王府大门都没能进去。
“王爷连日来在宫中议事,已经几日不曾归家了。”王府的门房如是说道。
贾宝玉在门外怔怔然一时,垂头丧气上了车,又叫人往神武将军府而去。
可是这回他运气也不大好,神武将军的公子冯紫英昨日和朋友一起去了西山围猎,今日还不曾回来。
今日不曾回来,许明日就回来了?
宝玉留下自己的名帖,嘱咐门房,若是冯紫英回来,还请帮他通传一声。
又道自己住在薛家宅子里头,冯紫英若要寻他,可是直接过去那边。
门房懒懒应了一声,宝玉回转,忽想起来还有句话没说,扭头上了两步台阶,便看见背对着他的门房将他轻飘飘的名帖随意往桌上一掷,一阵风吹来,给吹到了地上去。
没有人去捡。
“……还当自己是国公府的公子哥儿呢,就算是咱们大爷在家,也不可能来见他……”
宝玉如同遭了雷击,失魂落魄回头,也不知是如何爬上车,又是如何回到了薛府。
“宝兄弟回来了。”宝钗看见他,忙迎了上来,却见他恍若未闻,自她身边走过,回去便吩咐麝月收拾东西。
“宝兄弟这是做什么?”宝钗皱眉,拉着他问道。
一看就知道这回出去寻门路遭了重创,薛宝钗心下不由焦急。
“我要回家。”宝玉一字一顿地答,抬头看向宝钗,“大哥哥的事情,我是帮不上什么忙了,如今我能做的,便是回去同家里太太一起,就算是大厦倾覆,也访死在一处才是。”
宝钗神色微冷,说什么要和太太死在一处,怕是舍不下他心尖儿上的林妹妹才是。
如今王家闭门不见她们,贾家虽被皇帝清算,可家中妇孺皆安,想来还是有几分旧日的情分在。
若是叫宝玉就这样走了,怕是自家再是没了法子。
薛姨妈被叫了过来,看见宝玉闹着要走,忙上前道:
“如今贾家被官兵围了,你就算是回去,也不得进去。还不如就留在这里,咱们三个臭皮匠,也还顶个诸葛亮,好生想想主意才是。”
贾宝玉摇了摇头,怅然道:“没有什么法子了……”
待问清楚他跑了两户人家,连门都没进去,薛姨妈心中一片冰凉,苦着脸往一旁坐了,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流。
若是她气恼着怪罪贾宝玉,或许他还会反驳一二,趁着气头上也就走了,如今见着薛姨妈如此模样,反叫他慌了手脚。
“姨妈莫急,他们不在家,总还有别的朋友在家,大不了我再多跑几户人家……”
“没用的。”薛姨妈摇了摇头,眼泪滑落。
这些人,定是刻意避了宝玉,不愿意牵扯进这案子里头,莫说薛蟠,怕是贾家都要保不住……
宝玉心中越发难过,忽想起来一人来,便对薛姨妈道:“我认得一人,原是忠顺王爷最喜欢的,我去请他引荐,去求一求忠顺王爷,许还能做个中人,把大哥哥救出来。”
宝钗心中一动,忙站起了身,“宝兄弟既有如此人脉,快些去寻来。不拘要多少钱银珠宝周旋,我们定不会白使唤了人的。”
本来宝玉没想到这一层,他只道自家是惹了皇帝,在皇上气消之前,怕是无人敢与自己相交。
可薛蟠只是与韩奇起了冲突,若是忠顺王爷肯出面,想来把人放回来还是能够求一求的。
如今又得了宝钗这话,他的心中大定,也再顾不得催麝月收拾东西,便急匆匆又出了门。
蒋玉菡原在东郊离城二十里处名唤紫檀堡的地界儿置了田地,因着年纪大了,又才娶了新妇,便少往京城里来。
贾宝玉这回坐了骡车往城外来,及至寻到了紫檀堡,也是后晌儿时分。
在村中问了几回,便有小童引他去寻蒋玉菡,两人相见,不免唏嘘。
“我前几日便听说了你家的事情,也曾去寻忠顺王爷求情,只王爷说,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过是国库空虚,府上又接二连三闹出了事故。
御史几番弹劾,加之南安王一再上疏南巡时贾家的欠银一直不曾补了上来,皇上一气之下方才令人抄家。王爷道,只要欠银补上亏空,府上自然就无事了。”
贾宝玉没想到平日里来往并不算多的蒋玉菡为他们贾家能做到这个份儿上,很是感激。
不想蒋玉菡笑道:“我倒也不是全然为了公子,实我这浑家与你另有一段渊源,是她求我,我才跑了这一趟。”
贾宝玉不由称奇,蒋玉菡叫人去请了奶奶过来,一见之下,把宝玉惊得立时起身,望向来人。
“袭人?”他喃喃出声,看着面前这个作妇人打扮的女子眼含热泪,蹙着眉头泣不成声。
“二爷,二爷如今可还好?”袭人上前抓了他的手,蒋玉菡在旁,宝玉颇有些不自在,将手抽了回去。
“我先时也曾使人去你家问,只道你嫁到了城郊当奶奶,没想到缘分竟是这样奇妙不可言。”
他低了头向袭人说道。
袭人用帕子拂去面上泪水,道:“我也是嫁过来后,才知道有这样一段渊源。可恨他早就知道,却又不说。”
她嗔怪着往蒋玉菡那里白了一眼,蒋玉菡笑道:“既都是故人,咱们也不拘什么外道礼数。如今天色已晚,内子已叫人备下饭食,咱们边吃边说,岂不更好?”
贾宝玉无端惶恐,连连推辞,“我此时还住在薛姨妈家里,若是不能及时赶回,恐怕她们担心。”
“宝姑娘现在不在园子里住了吗?”袭人问道。
宝玉点了点头,把先时查抄大观园一事同她说了,袭人不断皱眉。
“这凡大户人家,最是忌讳抄家一事,怎么这外头还没抄,自家反乱了起来?可见这回自家的小抄家,引来了皇上的大抄家,也不知道……后悔不后悔……”
她话说得含糊,宝玉却是听懂了。
只是子不言母过,重重叹了一声,也就不语。
第242章 修旧好袭人夜访客
蒋玉菡一旁打着圆场,道:“就算宝二爷这会子回城,怕还未至城门,城门便已经关了,到时候难道还在城门口忍着夜露睡上一夜不成?
不如就在我这里住一晚上,咱们也好说一说如何为令尊周旋一事,好让他们早些被放出来才是正经。”
听他如此说,贾宝玉也就不再坚持,半推半就随着进了屋。
忽又想起来薛姨妈所托之事,便同蒋玉菡提起,只见他踌躇一时,面上露出为难之色。
“我这位大哥哥人虽鲁莽,却事母极善,家里又只有他一个男子支撑门户,若是出了什么岔子,怕是我家姨妈和表姐失了依靠,往后的日子却更难熬了。”
袭人在一旁听说了,也蹙着眉头推蒋玉菡,“宝姑娘最是知恩图报的人,若是能将薛大爷救出来,怕是要她们薛家半副家私也是肯的。
你若真个有门路,不如就去打听打听,要是能将人救出来,也算是一件功德。”
蒋玉菡沉默片刻,似做下极大的决心,向贾宝玉拱手道:
“既是宝兄弟开了口,明日我便去忠顺王爷那里走一遭。就莫要提请王爷出面一事,只求着王府的长史出面,看看能不能将薛大爷赎了出来。
想来锦乡伯也将薛大爷关了有些日子,便是再大的气,此时差不多也应消散了。”
他长叹一声。
贾宝玉立时喜上眉稍,“如此,便多谢蒋兄了。想来我那姨妈和表姐知道了此事,不知该如何欢喜,我回去了也能抬头面对她们了。”
袭人几分心疼,“如今你住在她家里,也不知道吃用惯不惯,她们对你可还好?”
宝玉笑道:“对我极好的,且麝月也跟着我过去,起居自有她打理的妥当,袭人姐姐不必挂念。”
袭人嘴唇嗫嚅,点了点头。
是夜,贾宝玉在客房歇下,忽听得静夜中窗棂响起“笃笃”几声,不由翻身坐起。
“是谁在外头?”当敲击声又起,他轻声问道。
“是我,你来一下门。”
是袭人的声音。
宝玉微微滞了滞,披衣起来,把门开了。
袭人闪身进来,握住了他的手。
入手冰凉。
宝玉皱眉,道:“你的手怎么如此凉了?”
一摸身上,却是只着了小衣短衫,袭人一头撞进了宝玉的怀里,将他紧紧抱住。
“我还道这辈子再不得见你了。”
宝玉下意识想要推开她,忽听得她声音哽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不由怔住。
只是片刻,宝玉便伸手解开了她的手,道:“那时你被老太太撵了出去,我本是不愿的。可是如今你已经成了琪官儿的妻子,便不能再似咱们在园子里时那般行事了。
如今更深露重,你还是早些回去罢,若要叫他知道你来过此处,怕是日后再不好见面了。”
袭人哽咽出声,用帕子捂了嘴,抽噎道:“二爷只当他是什么好的呢?他一个戏子能在忠顺王爷跟前儿说上话,二爷难道真个不知是为着什么?”
宝玉心中一痛,将她推开,“不管他是为着什么,如今你是他的妻子,他与我是朋友,朋友妻,不可戏。若是我今日留下了你,不管他是否发觉,我都没法子再面对他了。”
更遑论此时他还指望着蒋玉菡帮着他救薛蟠,且他若有这般大的能量,自己再为着些许小事得罪了他,在忠顺王爷面前进了谗言,怕是自家的官司更难了了。
另,他总认为未嫁的女孩儿是珍珠,纯洁无暇,需要人费心呵护;
已婚的妇人是鱼眼,正是因为成了家之后,便有了私欲,放纵了私欲,心思便不纯洁,自然鱼眼是比不上珍珠了。
此时袭人面容与先时并无二致,反而因为当了奶奶,瞧起来更添了几分贵气。
可她深夜前来,能做下这样的事情,却叫宝玉下意识的排斥。
撵走了袭人,宝玉不由又叹,他现下有求于蒋玉菡,袭人做为他的妻子,却偏偏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做出这样的事。
若说她念着旧情,但切实也是并不了解自己。
当日他与袭人那般耳鬓厮磨,是因为袭人是贾母给自己的丫鬟,她是属于自己的啊。
如今她已有家室,若再行这般事体,却是不妥,自己也不是这样的人。
他重又回去床上躺下,窗外的月光朗朗清辉照进室内,他的脑海之中浮起了那个单薄而孤单的身影。
林妹妹此时是不是也同他一样看着外面的圆月,会不会又勾起了愁思,做出什么诗来?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宝玉沉沉入了梦乡。
次日一早,草草吃罢了饭,蒋玉菡便与宝玉离开了紫檀堡。
不过却不见袭人。
宝玉心里有鬼,欲要想问,又不敢问,生怕惹恼了蒋玉菡,把薛蟠的事情搞砸了。
他们二人打马去到忠顺王府,请了长史作陪,亲上锦乡伯府做客说情。
锦乡伯倒也没有为难,只叫薛家拿出十万银来便放人。
宝玉听得只要用银子便能救人,欢喜应下。
锦乡伯冷哼一声,道:“如今贾家已经成了这般模样,贾家二爷还有心思为他人奔忙,如此仗义,实在是我等拍马也不能及的。
我儿被薛蟠咬伤了耳朵,破了相,以后怕是不能在朝为官,这十万银,买我儿后半生的安稳,我要的却不算多。
贾家二爷也莫要痛快应承,还是先去问问薛家的人肯不肯出钱再说罢。”
宝玉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先时薛姨妈已经说了,若是使钱便能救人,便是把全副身家都压上又算什么。
薛家豪富,住在贾府时全然是自家担负日常用度,并不曾占了贾家半分便宜。
且又是皇商,十万银说起来虽多,想来对她们家许有压力,却不是拿不出来的。
出了锦乡伯府,贾宝玉对着蒋玉菡和王府长史谢了又谢,才欢喜地坐了骡车回去,告诉薛姨妈和薛宝钗这个好消息。
“什么?十万银?”薛姨妈听了他说,惊得一下子坐到了椅上,喃喃道,“天杀的,是要我们的命啊!”
第243章 贼纨绔破家之根本
宝玉叹了口气,道:“姨妈莫要这样说,如今锦乡伯势大,又占着理,只要大哥哥能够归来,花上些钱也是该当的。”
薛姨妈抖着手,声音颤颤,“是该当……可是咱们拿不出来,又怎么是好?”
宝玉一愣,一时哑然。
想当初薛家自金陵进京进,住进贾府的时候,号称“百万巨富”,如今才几年的功夫,竟连十万也拿不出了?
薛姨妈呜呜咽咽地哭,“进京之时自然还是有些钱财的,可是这些年来,蟠儿交的好些狗肉朋友,又不善打理家业,全然败光了去。
就连我和宝钗日常的用度,也是一再的缩减开支,这十万钱若是卖了铺子田庄凑一凑,也说不准能凑出来。
可若是不想贱卖,却还是需要些时间,就是不知道锦乡伯等不等得了?”
贾宝玉略一皱眉,道:“姨妈这话问我,我却不知该如何回答你才好。左右大哥哥在锦乡伯府也不会丢了性命,姨妈若是觉得等得,自可以慢慢筹钱去,问我,我却是不知的。”
说着,他便起身要走,又被宝钗拦住,“你这是要往哪里去?”
贾宝玉叹了一声,道:“此间事了,只要筹措了钱来交予锦乡伯,自然就可以接了大哥哥出来。我却是要家去看看了。”
薛宝钗忙追了出去,拉着他道:“如今府上也是多事之秋,你若回去了再被关进去,还有谁能为姨夫姨妈他们奔走?”
贾宝玉抬头望着她,嘴巴微张,半晌才颔首道:“宝姐姐说的有道理。只是我现在万事不知,又该当如何做呢?”
且不说贾宝玉如何在薛宝钗处问计,只说晴雯正陪着黛玉在屋中安坐,正说着自己如何得罪了王夫人,又如何借假死脱身,引得一屋子人惊叹连连,便见贾荇跌跌撞撞跑了进来,满脸惊慌之色。
“不,不好了!”他结结巴巴道。
晴雯转头看向他,黛玉也抬头问道:“是出了何事?荇哥儿如此慌张。”
贾荇嘴巴嗫嚅几下,终是嘴里逼出话来。
“将才我打从西府门口过去,看见外面官兵已经撤走,便凑到门外往里瞧了瞧,却好似看见许多强人的身影在里头喊打喊杀的。
我一个人势单力薄的,便回来叫了芸二哥和喜子哥陪我同去,进去后才发现,府里好些东西被人搬空了去……”
“啊?”黛玉拿着书卷的手一抖,倏然起身便要往外走,晴雯和紫鹃忙上前将她拉住。
“荇大爷才说里头有强人,姑娘这时候去,又有什么用?”紫鹃急道。
黛玉面有戚戚,道:“宝玉如今不在家,若我不能替他守着家,等他回来,又该当如何难受来?”
晴雯皱眉道:“他自家躲出去避祸,哪里有叫姑娘去替他做了他该做的事的道理?何况如今官兵已经走了,想来大老爷和二老爷应也要回来。
依着我说,姑娘不如就在这里等着,要是两位老爷回来了,家中有了做主的人,姑娘再回去就是了。”
“是啊,姑娘,如今家中人心涣散,就算是姑娘回去了,又能做些什么呢?”紫鹃亦是劝道。
只是黛玉心意已决,摇头坚定道:“就算是什么都做不了,我也要回去守着,等他回来,好歹还能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呢?
黛玉泪眼朦胧,一时间竟说不下去,低头啜泣。
“姑姑莫要伤心,侄儿这就再去府里探一探,若有什么消息,再来同姑姑回禀。”
贾荇自己也是为爱自苦之人,此时闻听她这般说话,亦是感同身受。
只是贾府里头进了强人,若是叫黛玉这样娇滴滴的小娘子回去,万一被强人掳了去,岂不更叫人难以接受?
黛玉本不愿他替自己去冒险,只是晴雯和紫鹃、雪雁死命拦着,王嬷嬷又苦口婆心地劝,这才点头应允。
当贾荇再一次到了荣国府门外,却见许多官兵又将这里围拢了起来,里头传来哭天抢地的嚎声。
他勾着头往里看了半晌,什么也看不见。
试探着往里进,被官兵拦在了外头,正焦急无奈间,看见贾赦、贾政、贾琏几人急匆匆打从远处来。
“大老爷,二老爷,琏二叔。”贾荇忙唤道,迎了上去。
几人见了他,便道:“荇哥儿,你如何在这里?家里怎么样了?”
贾荇道:“自两位老爷被带走,就有官兵围了两府,抄了好些东西回来。我和芸二哥只在抄家那日进去,接了林姑姑和巧妹妹出来,后头便进不去了。”
他又指着门口的官兵道:“先时府前的官兵已退去了,只将才我从门口过,听得里头似有喊叫声,便叫了芸二哥一同进去看。
看到好些强人在里头劫掠,这会子官兵过来,想那强人已退了去,就是现在又进不去了。”
贾赦和贾政跺脚长叹,一齐往里头去。
那官兵见是这家的主家回来,也就不再拦。
贾琏拉着贾荇,眼圈儿红润,道:“原来你们救了林姑娘和大姐儿,劳烦再照顾她们几日,待我把家里整顿清楚,再来接她们回家。”
贾荇忙道:“不妨事,林姑姑在我家里住着正好,当日琏二婶嘱咐着叫把巧妹妹送到王家,芸二哥前几日已经送到她舅舅那里了,琏二叔也可以放心些。”
贾琏点了点头,心里牵挂着家里,便不与贾荇多说,拱了拱手,便进了荣国府。
荣国府中的下人如今见了贾赦几人回来,终日惶惶的心终是松懈了下来,一时间哀声戚戚。
“老爷,你们如何才回来!”邢夫人扑到贾赦面前,哭道,“凤丫头她,她去了……”
一语未了,悲声已放,贾赦和贾政当场愣住,犹还有些不信。
“她本就身子不好,先时官兵抄家,将我们关在一处倒还罢了。今日官兵才走,又有贾蔷那起子狼心狗肺的不肖子领了强人入府,来抢东西。
等我和弟妹过去瞧她,已是没了气儿了。平儿说,那些人道是凤丫头管家,才叫盯上……”
第244章 平安州事发又被拘
贾琏回来,面对的便是平儿守着王熙凤的尸身暗暗垂泪的一幕。
往日也曾恩爱的夫妻,后头过成了仇人一般,如今斯人已逝,贾琏亦说不清楚自己心里又是何种样的感受。
“可恨是那蔷哥儿,平日里在奶奶跟前儿乖得似猫儿狗儿,今日里顶数他最是凶恶,还道是奶奶是这府里的当家人,最是有钱的,把人都招呼到咱们院子里来……”
贾琏坐在那里双拳握得紧紧的,嘴里将牙咬得“咯吱”作响。
忽又想起来才出宫时,南安王爷那意味深长的几句话,登时又遍体生寒。
此时,还不是寻谁报仇的时机。
“我那里原还有些钱,怕也被抄了去。”贾琏叹气道,“这回她去了,我竟连一副棺材都与她置办不起。”
平儿听了,心中更恸,不由大哭。
贾琏又道:“咱们家也抄了,大老爷也被褫夺了爵位,怕是日后这宅子也保不住,咱们家败落了,巧姐儿就算是住在舅舅家,怕也不得善待。
明日你便去王家把巧姐儿接回来,咱们以后就算是吃糠咽菜,也要一家子在一处的。”
平儿心有所感,哽咽道:“可是奶奶临去时,最放心不下大姐儿,思量着若她能在舅舅家里长大,以后的亲事也好说些……”
“嗐!”贾琏叹气,“如今都这个样子了,还能指着孩子攀上什么高亲不成?日后能嫁个富户做个正室,已经是烧了高香了。
你且瞧着那王家一门势利得很,现下咱们家一文不名,还是早些去把巧姐儿接回来,免得在他家里受了欺负。”
平儿这才应了,贾琏又起身往正院去寻贾赦和贾政,与他们商量王熙凤的丧事。
而此时王夫人也正与他们说着这几天园子里的事情。
“惜春留下一封书,道是要去外头寻个地方出家去,幸而被人拦了下来。凤丫关没了,林妹妹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方才在门外遇见荇哥儿,说是他把林姑娘接了去。”贾政沉声开口道。
王夫人一怔,半晌才颔首道:“虽不知林姑娘何时与侄儿媳妇家里有了牵扯,不过在这样的情形下,能保住自身,已是不易了。”
贾政微皱了眉头,听得出她的言外之意,许是说既然他们能接走黛玉,却不曾在王夫人面前露过面。
不过这向来就是人心换人心,虽不知贾荇家里与林黛玉有什么牵扯,但是他家光在老太太面前就把邢夫人和王夫人挨个儿告了个遍。
就算是行有余力,怕也不会向她们伸出援手,这话,就不必多说了。
见贾琏过来,贾政问及王熙凤的后事,贾琏才要说话,便听得外头一阵聒噪,却是官差拿了锁链来拿贾赦和贾琏。
原来当年老国公以军事起家,得国公封号,在军中亦颇有威望。
虽是历经几代沉沦,贾家当权之人依旧于军中说得起话,贾赦为长子,自然是接手了父亲的这一部分人脉。
而因着这人脉,他便揽起了边关交易之事,为专门与蛮子做生意的商队打通关卡,偶尔自己也会顺带手的经营。
贾琏时不时的跑平安州,便是为着这事了。
先时王顺儿已经出了一回事,又带上后来与他们来往的某位将军出事,才不得已停了这生意。
没想到,竟在这时叫人翻起了旧账,这时机选的,真叫人恨得牙痒痒。
偏还没什么话可说的。
眼瞧着这才得了自由,回到家屁股都还没捂热,就又被抓了。
且之前好歹还给他们留了几分体面,这回直接就上了锁链。
贾赦父子的心凉得彻底。
一旁才不过十多岁的贾琮见了这阵仗,本就被吓坏了的他捂着眼睛便哭了起来。
贾政忍不住皱眉,忽又想起自己的两个儿子。
贾赦和贾琏被带走后,邢夫人抱着贾琮垂泪,听得贾政问及宝玉和贾环,恨恨道:
“二老爷莫要再提你家的三少爷,蔷哥儿引了贼人来不假,但若不是有环哥儿掺和在里头,怕他也不知道咱们家的东西都存在了何处,扫荡的那叫一个彻彻底底。”
贾政闻听大惊,忙问及原由,邢夫人看了一眼王夫人,撇了嘴没说话。
王夫人拿着帕子抹了下眼泪,道:“环哥儿说我把宝玉先送了出去,不知道带了多少好东西。左右他母子也落不到手上,还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多抢些才是正经。”
贾政听了这话,心口一滞,眼前阵阵发黑,身子摇晃了晃,扶着桌案方才站稳。
“他,真是这么说的?”他闷声问道。
王夫人抿了抿嘴,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耐,“如今还在府里的,多半听着他喊了这话出来。老爷若是不信我,只问了他们就知道了。”
一语未了,便听着赵姨娘哭嚎的声音传来,接着,便看见穿着霁色团花绸面圆领褙子,披头散发的赵姨娘拿帕子捂着嘴,哭哭啼啼进了门。
“老爷,环儿不过是使了计将贼人引走,哪里是真的要把家私拱手让人?”
王夫人一听就知道,她定是在外头偷听了自己与贾政说话,怕贾环替贼人担了干系,这才出来。
“老爷明鉴,先时说了要宝玉娶了薛家的大姑娘,这回说是避祸,却是十几个大箱子抬上车,竟是抬了家私往别人家里做赘婿去了。
环哥儿本就什么都没有,这些贼人偏都凶狠,一言不合便要杀人。环哥儿使了计哄得他们相信,这才将他们往别处引去,若不然,怕老爷回来,已是见不到我们娘儿俩了……”
赵姨娘口齿利落又清楚,语速又快,待王夫人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贾政面上的怒气已是压制不住。
“你把宝玉送去了薛家做赘婿?”贾政再顾不得其它,横眉向王夫人质问道。
王夫人下意识要反驳,忽然灵机一动,挺胸昂头道:“我知道老爷一向瞧不起我妹妹带着孩子住在咱们府上不走,可老爷应也没想到,如今家中落难,肯伸手相帮一把的,也只有我妹妹一家了吧?”
第245章 接巧姐遭拒之门外
“你!简直糊涂!愚蠢!”
贾政大怒,指着王夫人破口大骂。
王夫人面色登时胀成了猪肝色。
他夫妻二人虽前有嫌隙,但不过是互不理睬罢了。
似贾政这样的仁人君子素来注重自己的言行,此时这般形容,已是气急了。
她心下委屈得很,又有些恼羞成怒,遂出言驳道:“老爷被拘宫中,家中没有能当家理事的人,又逢抄家,难道我不为着宝玉考量,老爷才觉得是对的吗?”
贾政背转手在堂中踱步几回,转头问她:“你将宝玉送走,为何也把箱笼也装上?难道是忖着我贾家无人了不成?”
王夫人一怔,她为何要让宝玉带了财物走?
那还不是因为自家儿子,还能在亲戚家白吃白住,看人脸色?
那还不是因为当日邢夫人不讲武德,先下手抢了不少贾母留下的财宝,自己怕她趁乱又做小动作?
只后一条此时当着邢夫人的面,那是万万不能提的。
王夫人道:“当日我妹妹带了儿女住在咱们家,没用咱们家一分一毫,如今宝玉过去借住,自然也该当自己带了日常开销才是。非止如此,我还叫麝月也跟了去,免得用了他们家的丫鬟……”
“既是如此,又何必要去往薛家?”听得只是借住,贾政方才缓了口气,又觉心累得很。
“当日薛家姨妈住在我们府上,是她们说日常用度自家出,方是‘处常之法’。我们家遭了事情,你让宝玉出去避祸,可以!
但是又何必以短时的‘避祸’,去依着别人‘处常之法’的路子走?如今家中尽被抄检干净,我看你要如何把宝玉及东西接回来才是。”
王夫人嘴唇嗫嚅,将脸撇向一边,不再说话。
此时家里什么都没有,只一大家子人胡乱住着,这个时节,叫宝玉回来做什么?
赵姨娘眯着眼睛斜了她一眼,暗自得意,这回,总不好再说贾环的事情了罢?
不管怎么说,贾政回来,家里便有了主心骨,贾政令人将府内园子里头的人和物都收整一番,经此劫难,值钱的东西是没有什么了。
只是皇帝却没有将贾府的下人尽数变卖,还与他们留下不少。
“如今家中财物皆尽补了亏空,原是咱们奢靡太过,不然省一省,多少补进去些,皇上也不会如此震怒。”
贾政叹道:“大老爷被夺了爵,老太太也殁了,这府邸,咱们是住不得了,留下许多下人也是没什么用,叫了相熟的人牙子来,令他们将人卖个好人家,而后,便分家罢——”
王夫人一滞,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潸然而下,嘴唇颤颤,又说不出话来。
想她王氏贵女,原也是嫁在簪缨之家,又哪里会想得到如今年过半百,又遭此横祸?
只是世事无常,却也不好说的。
当日也说薛姨妈嫁的皇商,纵然身份上低微了些,可到底家中豪富,也不会委屈了她。
谁又能想到妹夫早死,只她带了两个儿女过活,家中产业一日日衰败,还要傍着自家才能守住些许——
贾琏才被拘走,平儿便得了信儿,一时又泪水涟涟,哀王熙凤身后事无着,且担心巧姐儿在舅家不快。
哭了一回,她抹了眼泪,起身往前头去寻了邢夫人,道是想去王家把巧姐儿接回来。
邢夫人撇了撇嘴,道:“她本也是半个王家人,如今咱们家落了难,就叫她在王家待着,岂不更好?也省得跟着咱们一处受罪。”
平儿低头道:“是二爷的意思,说是哪怕是跟在亲爹身边儿吃糠咽菜,也好过寄人篱下看人家的脸色……”
“你二爷还能有什么意思?他自家已经被抓到了牢里去,还不知什么时候出来。若是把巧姐儿接回来,难道是你能养她?”
平儿紧咬着牙关,好叫自己的眼泪不掉下来。
这也是当祖母的能说出的话!
她无非是怕巧姐儿回来之后要寻她要米粮吃,有钱的时候小气,没钱的时候越发抠门儿,竟是一点也不想,巧姐儿也是唤她“祖母”的孩子。
“若是把巧姐儿接回来,我就是上街上乞讨,也会把她养大的。”平儿咬着牙丢下这么一句,起身便走了。
她本来还打算若是邢夫人这边不允,再去求一求王夫人。
可是如今亲祖母都说出这样的话来,她又如何好去找隔了房头儿的叔祖母?
若是去了,怕也只是她她为难罢了。
平儿唤了小厮刘乐与她一起出门,这刘乐便是王熙凤的陪房,平日里叫他帮着跑跑腿儿,送送东西,常去王家走动。
平儿日常少出门,不认得路,便唤了他带路。
谁知道跟着他走了好一时,路上行人越发稀少,穿街过巷的,也越来越偏僻。
平儿停住了脚步,皱眉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刘乐躬身道:“这是小人去王家常走的一条小路,姑娘不经常出门,怕是不知道……”
“我此回出来,是禀明了太太的,令你引路,也是告知了林之孝,若我天黑前不能回家,林管家即刻便会去五城兵马司报信儿,到时候,除非你化成灰儿飞了,不然,早晚将你找到,绳之以法!”
平儿的声音极为冷静克制,刘乐低头垂手,片刻后笑道:“平姑娘说笑了,平姑娘只消再同我走上一刻钟,咱们也就到了。”
平儿抿了抿嘴,强压下心中恐惧,又跟在他身后走,不一时,回转大路,看着眼前人流如织,方才松了一口气。
望着眼前大红威严的宅门,平儿上前拍门,里头有门房勾头出来,看见是一女子,便调笑了几句。
“我是贾府琏二奶奶身边的平儿,先时托人将巧姑娘送了来,如今巧姑娘的父亲归家了,使我来接,劳烦各位大爷帮着通传一声儿。”
门房中一个小厮皱眉道:“巧姑娘不在府里呀……”
忽胳膊被人一扯,立时变了脸色,挥手驱赶,“既是把人送了过来,此时又过来要人,是何道理?快走,快走!”
第246章 狠舅兄食心卖幼女
平儿登时羞恼,怒道:“我们奶奶亲自托了贾府旁枝的爷们儿送姑娘过来王家,如何现在又说不在府里?不在府里,又在哪里?
莫不是你们把巧姐儿送到了金陵不成?快叫我进去问一问舅老爷和舅夫人,若是容不下姑娘,把姑娘还我就是……”
她一边说着,便挺着身子往王家闯,门房几人变了脸色,毫不客气将她拦了。
更有甚者,将她拦胸一推,直将她推得踉跄后退,全靠刘乐扶了一把,才不至于出丑。
平儿此时哪里还顾得上自己,光看着这些豪奴的嘴脸,便知巧姐儿在王家定是过得不好。
心内焦急,却无计可施。
平儿和刘乐被门房赶开,不许他们停留在王家门前。
平儿无奈,假意退走,却绕着王家府墙往角门上去。
“既进不去,姑娘不如走罢。”刘乐劝道。
平儿横眉瞪他,“要走你自先走去,我若不寻着了姑娘,回去如何跟二爷交待?”
刘乐拉住她,嘿嘿笑道:“平姑娘,如今贾家都已经败落了,大家都寻思着要如何自谋生路呢。似姑娘这般天仙一样的人物,还要回去给那个蹲了大狱的琏二爷做小不成?”
平儿听了,微微皱起眉头,冷笑道:“是了,我早该看出你的心思。虽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可是就算贾家败落了,烂船都还有三斤钉,我又为何要跟你走?”
刘乐本是试探着同她说话,如今听着话音儿,又觉得有几分希望,便又道:
“好叫平姑娘知道,咱们都是跟着赖大爷做事的。早先赖大爷已经说过,若是贾府里头待不得了,便叫我们都去赖府上当差。
平姑娘,你这样的人物,若是去赖府上做个内院的管事娘子——”
“是赖大叫你来同我说这些的?”平儿斜睨着刘乐,冷哼了一声。
刘乐笑道:“哪里,是我这回有幸同平姑娘出来,难道有单独和姑娘说话儿的功夫……”
他的手,悄摸摸的就朝着平儿的胳膊抓了过来。
平儿往后一退,嗤笑道:“你当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连我都敢肖想上了。”
刘乐面色一变,平儿又道:“左右我现在也是走投无路,你说的,倒也是个出路。
不过,就算是明儿就去赖家,同你做了夫妻,今儿也得把姑娘从王家救出来。
不然日后就算是我死了,下了黄泉也没法子和二奶奶交待。”
说着话,她便低头用帕子擦泪,喉间哽咽。
刘乐一时拿不准她的想法,不过思索一阵儿,以为自己想得明白,便道:
“若是我替你打听出来巧姑娘的下落,你就肯嫁与我为妻,一起去赖大爷府上做事?”
平儿含笑瞥了他一眼,也不说话,抬脚就往角门那里去,刘乐心中一急,几步追上拦在她身前。
“平姑娘,你既想要我做事,总要给点儿甜头罢?”刘乐嬉皮笑脸道。
他方才不过隐隐透露出些意思,想要替赖大爷收拢了个力的内管家,没想到平儿竟主动说要同他做了夫妻。
这样的机会稍纵既逝,趁着她心里有这样的想头儿,必要先做准了才行。
平儿不理他,拨开他就要往前走,不想那刘乐大了胆子,竟张开双臂要抱她。
平儿大怒,一巴掌欲要甩到那刘乐的脸上,却被他一只手挡住,眼睛里闪着淫邪的光芒看着她。
“你自己说的,要替我打听姑娘的下落,如今事还没办,先谈条件,我怕你是皮子松了要紧一紧。”
眼看着平儿柳眉倒竖,刘乐心中一凛,可又想着此时不在贾府,她身边也只有自己,遂嘿嘿笑道:
“既我应了你,便替你走一遭又如何?只是现下这些人都防着你,你却是不能在跟前儿的。”
平儿见他似胸有城府,忙上前问计,刘乐不答,平儿道他是欲盖弥彰,他也只笑着不说话。
刘乐将平儿带到对街的茶寮子里坐着,又寻她要了几十文钱,便独自去了角门上拍门。
不多时,刘乐便阴沉着脸回转,见平儿还好端端坐在那里,心下松了一口气,面色才好了些。
“王家的舅爷,许是把巧姑娘给卖了……”
“什么!”平儿大惊失色,起身怒道,“这贼子,当真是良心叫狗给吃了不成?”
刘乐也不知竟是得到这样的结果,不过他本来就不打算再留在贾府,遂向平儿道:
“如今我已是帮你探听了消息,你也该信守承诺……”
“你这就算探听了消息?连姑娘在哪儿都没弄清楚。”平儿冷冷道,转身就要走。
她进不去王家的门,此时又有豺狼在侧,还须要早些回府,求了贾政找人打听清楚才是。
刘乐一听她打算不认账,立时便急了,急慌慌地就要来拉她。
平儿将手一甩,瞪着他,“这会子还在外头,你便要做这些轻狂举动。我只问你,你的身契如今是在太太手里,还是在赖大爷手里?
既要去旁人家做事,难道这空口白牙的一张嘴就去了?信不信贾家就算败落了,踩死你也不比踩死一只蚂蚁更费劲儿。”
刘乐面上神色变幻,跟在平儿后头走着,又听着平儿道:
“如今我们先家去,待我探听清楚了你的身契在哪位太太那里收着呢,与你讨了人情,放了良籍。
再去赖大爷家里,岂不比这人去了,还要他寻老爷太太要身契的好,你说是也是不是?”
刘乐一听,面色立时又好转。
不过心里却犯了嘀咕,都说女人心似海底针,就这一会儿功夫,平儿已经变了好几种态度,真真是叫人摸不清楚。
但有一点她说的是,自己原本就是打算着光身去投赖家,打着赖家收了自己,再怂恿他们去往贾府要自己的身契……
平儿此时心烦意乱,巧姐儿寻不见也还罢了,可这“被卖了”,又是个什么说法?
她这样一个大家闺秀,谁敢卖她?
又卖到哪里了?
一时间心急如焚,偏身边还跟着个意图不纯,色胆包天的蠢货——
第247章 寻死路平儿恨杀人
平儿要往回走,刘乐扯住她,“既然都已经出来了,何必又要回去?左右你已经答应我去赖大爷家里,咱们这会子直接过去,岂不更好?”
平儿回身瞪着他,“你的身契拿到了?我的身契也还在贾府。何况如今姑娘还不知去向,我又怎么能一个人去寻活路?”
她一甩手,挣开了刘乐,“你自去奔你的前程,休要管我,我也不会去太太面前举告你就是了。”
这话一说,刘乐登时目露凶光,一双手似铁钳一般拉住她,将他拉到旁边一处暗巷。
“当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可是敬酒不吃,要吃罚酒了。”
平儿大惊失色,欲要挣脱,只是她一向养尊处优,哪里有这恶仆力大,情急之下,便大叫起来。
此时两人正往贾府的方向去,又是暗巷,哪里有人?
任是平儿喊破了喉咙,也不见有人来,刘乐越发胆子大了,将她压在墙上,便要用强。
正当平儿心灰意冷,想要撞墙自尽,偏又舍不下下落不明的巧姐儿时,但听闷哼一声,刘乐的身子晃晃悠悠便朝着一旁歪去。
而在他身后,则是一个中等身材,穿着虽称得上厚实,但一看也不是什么好料子的乡下村汉。
平儿见了他,心中没有被救的喜悦,反而越发白了脸。
正此时,那村汉后头转出一老妪,颤巍巍就来扶她。
“我的姑娘哎,你怎么会到了这里,还落得这般模样?叫老婆子我看了好生心酸。”
平儿一见她,登时如见了亲人一般,眼圈儿红润起了雾,没两息功夫,眼泪就“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姥姥,你怎么会在这里?许是二奶奶有灵,保佑我遇上了你。”
一听这话,刘姥姥愣住,不敢相信地问:“你说,二奶奶,她,她没了?”
听她声音颤颤,平儿更加心酸,抽泣着点头。
刘姥姥一时也忍不住泪,就在这巷子里头同平儿抱在一处,哭成一团。
她女婿狗儿这时害怕地盯着地上的刘乐,上前试了试他的鼻息,既怕他死了,又怕他醒过来。
平儿哭了一时,看见地上的刘乐依旧昏迷着,心头火起,将银牙暗咬,打地上捡了狗儿方才拿来拍他后恼的石头,看着刘乐犹豫不定。
“姑娘,要不,咱们走罢,莫要脏了手。”刘姥姥抹了眼泪,轻声劝道。
平儿想到方才差点被他得了手,心里直如吞了苍蝇。
心中发了狠,闭着眼睛朝着刘乐心口部位便砸了下去,只听得又是闷哼几声,地上的刘乐两眼圆睁,面向一旁的墙壁,便没了气息。
刘姥姥犹还罢了,狗儿却是吓得面色发白,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这人是家里的奴才,最是嘴滑心奸的。姥姥和这位大哥都是实诚人,若是叫他一会儿醒来,跑出去先把咱们告了,却又是一桩麻烦事。”
平儿当着刘姥姥的面打杀了人,此时胸间一阵翻涌,几乎呕吐,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又向着刘姥姥道。
刘姥姥心里虽是害怕,可还是眼含热泪上前扶住了她。
“我的好姑娘啊,想当日你是如何金尊玉贵的,似这等小人,哪里值得你脏了自己的手。”
平儿苦笑摇头道:“如今哪里还比得以前,府里被抄了家,二奶奶也去了。如今巧姐儿托人送到了王家,听说也被卖了。
若不是还想寻着巧姐儿回家,我恨不得一头撞死了,去寻二奶奶在黄泉路上做个伴当。”
“巧姐儿被卖啦?”刘姥姥大惊,忙问道。
平儿点头,将自己使刘乐打探回来的消息同她说了,刘姥姥登时老泪纵横。
“先莫要说其它的了,狗儿,你快随我去把这些菜卖了。平儿姑娘,这里死了人,不好叫你一个人留下,你快随我去外头寻个地方坐着。”
平儿心下悲凉,又要摇头,无奈刘姥姥虽上了年纪,力气却是不小,扯着她就出了这暗巷。
“你只在这里坐着,听闻这权贵人家最喜欢吃些新鲜菜,我和狗儿去卖菜,看看能不能打听些消息来。”
平儿原以为刘姥姥也是那等势利眼,见贾家失了势,就连来送的菜都要转卖掉。
没想到她说的去卖菜,却是为了打听巧姐儿的消息,一时间泪水越发止不住,双膝一滑便要给她跪下。
刘姥姥连忙拉住她,叫她在汤饼铺子坐下,又自己掏钱给她买了一碗面汤。
“好生在这里坐着,莫要出去,小心拍花子的,我们立时就回来了。”
刘姥姥嘱咐着她,便又扯了狗儿急匆匆走了。
平儿坐在铺子里头捧着面汤喝,只有油盐里头飘着几根绿叶的杂面片子,就连贾府最低等的下人都不会喜欢吃,此时却如同人间最美味的珍馐。
此时平儿才意识到,自己将才亲手杀死了一个人!
虽然他该死,但是自己动的手……
她不悔,不悔。
平儿摇了摇头,把眼泪收了回去。
这个时候,眼泪起不到半点作用,还是要想一想,王家会把巧姐儿卖到哪里去?
等待的时候是极难熬的,好在太阳落山之前,刘姥姥和狗儿的身影终是出现在汤饼铺子前头。
“那家负责小厨房采买的妇人是个健谈的。”刘姥姥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向着平儿道。
“说是二奶奶的兄弟如今在王家也不得脸,王家的老爷怪他们这个时候跟府上扯上关系,叫他们把姐儿送回去。
原也是送回去的,只说是半路上遇到了东府的什么蔷哥儿,不知怎么商量的,就把姐儿卖到了花船上……”
“什么?”平儿倒吸一口冷气,直觉得冷到了骨头里,整个身子如坠冰窟。
刘姥姥继续道:“平姑娘,咱们还是早些去河上看看,莫要叫那花船走了。”
平儿此时心乱如麻,立时便起身。
只是她们几个,哪个也不知道花船在什么位置。
刘姥姥塞了几个大钱给汤饼铺子的老板,问清花船一般在京城的运河停留。
又把板车托付给他,三个人急匆匆往运河的方向去。
第248章 罔人伦血亲无援手
时至更夜,平儿才同刘姥姥和狗儿回转。
她们问遍了运河上的花般,无数次被人赶下来,后来还是一个在岸边卖肉燕的,悄悄同她们说了几句。
原来前些时日确实有个穿着不俗的小姑娘被卖到了花船上,可那花船只是在京城稍作停留,此时早已离开了。
刘姥姥又塞了几个大钱与他,才得了那花船的属地消息。
“济南府,倚翠楼。”平儿喃喃,失神落魄。
她要好好儿记着这个地方,等琏二爷回家了,同他一起去找巧姐儿,把她救出来。
刘姥姥和狗儿是听说贾府遭了事,特意打从乡下过来探视。
这般天儿晚了,平儿本来要把他们领回贾府,刘姥姥道:
“如今府上乱糟糟的,我们若是过去,太太奶奶们还要忙活着安置我们。
乡下人,没那么金贵,我和狗儿就在哪里寻个桥洞子窝一夜就是了。”
平儿哪里肯依,却也不得不承认她的顾虑有道理。
家里现下当着家的,邢夫人是个要钱不要脸的,王夫人现下被政老爷明着厌弃,这心里的火气不定什么时候就发了。
李纨又素来是个只顾自己的,二奶奶又没了……
贾家是人心散了,如同大树一朝倾倒,上头还能蹦跶的都只顾着自己,若是强拉了刘姥姥回去,再被怠慢,却是不好。
她心下酸涩,道:“姥姥特意过来瞧我们,我自然要与你寻个住处的。姥姥莫要管,只随我走就是。”
是夜,平儿拍响了后廊上贾芸家的门,将刘姥姥两人领了进去。
贾芸常帮着王熙凤做事,自然是知道这位姥姥的,见她听了信儿就来探视,忙将人迎了进去。
“我家里只有我和母亲两个人,院子是小了些,狗儿舅舅就同着我睡一个屋,累着姥姥同我母亲一个屋,既来了就多住几天。”
见贾芸说得极客气,平儿方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将才真的怕贾芸也似那起子势利的人,与刘姥姥他们脸色看。
“小红不是跟着你出来了?她可是回家了?”
“早就回去了,林大娘亲自来接的。”贾芸笑答道。
平儿本待问一下小红和贾芸的事情,只此时夜深,不好再耽搁,便告辞走了,说是明日里再来。
等回了府里,叫开了门,贾政还未歇下,平儿想了想,过去隔着门把今日打探到巧姐儿的事情说了。
贾政惊怒交加,冲出门外,将今日事问了个清楚明白,忍不住抬头望天,叹道:
“儿孙不孝,叫祖宗蒙羞!恨不能以死谢罪!”
平儿忙跪在地上,哭求道:“如今已经知道姑娘是被卖到了济南府,倚翠楼,求老爷使了人去,把姑娘赎回来。
二爷如今只有这么一个血脉,又流落在那烟花之地,若是二爷回来,怕不是要疯了去……”
贾政半晌后重重叹了一口气,还未说话,便听得王夫人的声音自远而近响起。
“你今日不在府里,想来应不知道,咱们家被贼人洗劫一空之后,再无力负担各房用度。
除了许仆妇下人自赎自身外,各房头儿也分了家。老爷就算有心去救巧姐儿,怕也无能为力。”
话音未落,王夫人已到眼前,平儿面色苍白,泫然欲泣。
“当初凤丫头管家,他们夫妻自公中往自己屋里网罗了多少好东西,如今也不说了。
白日里你们房头儿无管事之人在,便把属于你们的那一份尽数叫大太太收着了。你要救人,也该去找大太太拿钱,这边倒是可以替你们出个人跑腿儿。”
月光下,王夫人一双眼睛无悲无喜,嘴里说着仿佛都是旁人家的事情。
平儿略仰了头,把眼泪逼了回去,冲着贾政和王夫人微微福身一礼,转身走了。
这银子若是进了大太太的口袋里,怕就再拿不出来了。
贾政皱着眉头深深看了王夫人一眼,一甩袖,冷哼一声便回去了。
王夫人抿了抿唇,亦是一言不发。
她哪里是不疼巧姐儿?只是邢夫人借口宝玉带走了几大箱子的东西,竟只分给他们二房两个箱子的财物,够吃的,还是够喝的?
看来明儿还是要早些将宝玉和东西接回来,也叫邢夫人看看,纵然是费心藏起来这么些东西,到底还是不如她会算计。
还有那个大奶奶李纨,原在老太太面前如何忠厚老实,她怎么看她都是装的。
这会子事到临头,分了家,正该她奉养公婆的时候,偏被李府上门把她和贾兰一齐接走。
若说不是李纨往李家送的信儿叫人来接,她的姓儿倒过来写!
此时贾政还要同她置气,置什么气?
若不是要靠着她的嫁妆养家,怕不早把她休了,和赵姨娘那个贱人小老婆一边风流快活去了!
王夫人在心中喋喋喝骂不休,良久,方才转身回去。
次日一早,平儿就守在了邢夫人屋外,等她起床,上去伺候穿衣洗漱,瞧着她面上有了些许笑意,方斟酌着把巧姐儿的事情说了。
“啪”的一声,平儿立时打了个寒噤。
被邢夫人掷到地上的桃木梳子打了个滚儿,断成了两截。
“你也是跟了你们二奶奶这么些年的,如何跟那些不经事的小丫头一样轻信?路旁随意一个卖茶的说的话你就信了?叫我说,早晚你要叫人哄去卖了。
你们二奶奶不信我,千方百计的求了人把姐儿送到了王家,王家是什么人家儿?是内阁大学士家,也是姐儿的亲舅舅家,还能苛待了她不成?
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莫要担心姐儿的安危。昨儿个府里分了家,如今二房里头只有你在,我就把份属你们的东西交给你,等琏儿出来,也不要他堂前尽孝,你们自去过活罢了。”
说着,她一招手,一旁的小丫鬟捧上来一个尺许长,半尺宽的锦盒。
“家里叫官兵抄了一回,又叫强盗抢了一回,皇上又下令夺了爵,叫咱们早些搬走。
你们也莫嫌少,我没个亲生的儿女,难道还藏私?剩下的我只管着琮儿,说不定大老爷那里,还需要打点……”
第249章 救巧姐众人齐献计
平儿没了法子,捧着大太太给的盒子出了门,回到自家院子打开一看,气得眼泪“啪嗒啪嗒”直掉。
这是费了多大的功夫,才从不知哪里捡来的破烂丢与她们?
一时又庆幸王熙凤死得早,自己费心巴力的管家,光是嫁妆就往里头填了多少。
如今一个个儿的说出来,倒似是她往自家搂了多少东西似的。
平儿将盒子收了,自在房中床上躺下。
她素来是不信神啊鬼啊的,如今却只想着,若是王熙凤的魂魄未散,能在梦中同她说说话,也是好的。
次日一早,贾府各房开始搬家,后廊上和东西两廊住着的族人便都知道了,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围观。
刘姥姥和狗儿也在其间。
不一时,看见平儿抱着个箱子朝这边走过来,刘姥姥忙迎上去接了,心疼道:
“姑娘难道也要从这府里搬出来了?不知太太使了谁去救大姐儿?我昨儿个还跟狗儿说,叫他跟着一起去,好歹有个照应。”
平儿闻言,一时没忍住,眼泪就往下掉。
贾芸忙上前去,把平儿迎到了自家。
待听她说了这一府的老爷太太都不愿意管,不由傻了眼。
“这,这可是亲孙女儿啊!”贾芸骇声道。
平儿拿帕子抹了眼泪,冷笑道:“姑娘还是被亲舅舅卖的,一个不那么亲的继祖母,和一个也不那么亲的叔祖母,不愿意伸手,也是正常。”
“那可不行。”刘姥姥连连摇头,“巧姑娘也是金尊玉贵的长大了,又是琏二奶奶唯一的骨血,哪里就能这样丢开手不管了?
她们不管,我和狗儿去济南府,寻巧姑娘,趁着年纪还小,好歹也要把她救出来,要不,这一辈子可就毁了!”
平儿闻言,双膝一软,便给刘姥姥跪下,吓得老人家连忙避到一旁扶她。
“我实是没有想到,二奶奶操持府上家务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倒落得个人人厌弃,就连大姐儿也护不得。
如今倒只有姥姥将我们当一门亲戚,正经肯伸出手帮一把。也不必叫姥姥亲自跑一趟,只叫这位狗儿兄弟同我走一遭,这情分,平儿来日若有余力,定会报答姥姥。”
贾芸母亲卜氏看了也是心酸,上前和刘姥姥一起扶起平儿。
“平姑娘也莫要着急,虽主枝不大愿意管,但是这同族旁枝的,有良心的也多了去了。”
“是,这济南府千里迢迢的,又是去花楼里赎人,姑娘不大方便,但是我却有一个好人选,待我将他寻来,同我走这一回,先探探路再说。”
贾芸也说道。
平儿疑惑,便听卜氏将之前贾芸和贾荇一起把绣萍自私寮子里赎了出来,这才恍然。
贾芸去了贾荇处,将这话一说,众皆哗然。
晴雯还念着王熙凤把她的身契还了的恩情,天知道她如何还收着一个“死人”的身契,怕是知道了自己还活着,却没有戳破?
“琏二奶奶生前那么刚强的一个人,死后却叫兄弟把亲生骨肉卖了,怕不是半夜也要到那忘恩负义的狗东西梦里转一转。
去济南府山高路远的,我这里还有些银子,荇大爷先拿去做了路费,若是给巧姑娘赎身不够,我这里再去凑。”
贾荇接过她塞过来的荷包,张了张嘴。
好不容易把身契拿回来,复了良籍,这几天他正做梦娶媳妇,没想到又要出远门,着实有些不舍。
但是这边贾芸来寻他,晴雯又发了话,他不敢说不去。
不,就连半分不愿,也不敢流露出,遂笑道:“我先同着芸二爷去见了平姑娘,大家商量出个章程来。”
晴雯冷着一张脸,点了点头,起身下炕,“我跟你们一起去。”
“我们也去。”珙四奶奶和绣橘道。
平儿看见晴雯,面上闪过一丝恍然,拉着她道:
“我和奶奶早有猜测,只是不敢作准。她念着往日同你的情分,把你的身契另外地方放着,没想到竟还能有些用处……”
说起王熙凤,平儿便忍不住鼻间酸涩。
两个人名为主仆,实际上又夹杂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分。
晴雯亦反手拉着她道:“二奶奶对我的好,我都记得。这回巧姑娘出了事,芸二爷说要去济南府赎人。我便拿了些银子做路费,只怕还是不够……”
听着她一说话便入正题,平儿知道这不是与自己客套的,眼睛登时又湿润了几分。
“昨儿个府里分家,等我回去时,大太太塞了个小箱子给我,道是分给我们爷的家当。里头满满当当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纵然是全当了,怕也抵不了多少钱。
大太太和二太太那里如今是指望不上了,不过听说珠大奶奶和兰哥儿被李家接了回去,我正打算过去求她借些钱财。
若是能去一回就把大姐儿赎出来,就莫要叫她在那种地方儿受罪了——”
平儿抽噎着说道。
晴雯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巧姑娘还是个孩子呢。不过,珠大奶奶一向吝啬,比之大太太也好不了多少,找她借钱,恐怕是有些难的。”
平儿苦笑,“但凡是有法子,我哪里又救到她那儿去了?只是若论起来府里的正经传承,怕是宝二爷也要排在兰哥儿后头。
如今大老爷被抓,二老爷也没了前程,若兰哥儿还有承业的心思,也不该让自己的妹妹流落在烟花地……”
晴雯见劝她不住,也就不再多言,不过对于从这位珠大奶奶手里借钱,却是不看好的。
为了不节外生枝,她们便商量了叫珙四奶奶和卜氏陪着平儿一起过去。
“有族人站在一旁,就算愿不愿意的,好歹也说不出什么难听话来。”
不过,到底她们还是高估了李纨。
珙四奶奶她们是带着一脸愤愤不平回来的。
“如今就连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都在为救巧姐儿想法子,她一个做大伯娘的,能说出什么‘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的话,当真不为儿孙积一点儿福!”
第250章 重财物李纨不积德
晴雯几人听了,皆都是一脸的不敢置信。
珙四奶奶往椅子上一坐,哼了一声,道:
“先那位大奶奶还不愿意出来见我们哩,还是平儿说了,兰哥儿好歹还是要考功名做官的人,要是叫人知道有个在窑子里的妹子,也不知道这脸上怎么过得去。
这样大奶奶才出来,说什么自家孤儿寡母的,实在是没有余力去救巧姐儿,叫她再想想旁的法子,实在不行,就当巧姐儿死了罢!
你们听听,这是人说的话?”
怪道珙四奶奶气成这般模样,就连晴雯几个听了,也不由的皱起了眉。
“当初老太太还在的时候,体谅她一个寡妇失业的不容易,变着法儿的补贴她。
偏她自己也是个爱财的,光是打从我们奶奶这里就搜罗去不少,只没想到,她竟连这样的话都说得出来,我可是再不能指望着她了。”
一旁刘姥姥原也打算着自己受了王熙凤那般的照顾,如今她的女儿落难,就算是砸锅卖铁也该去救人,便道:
“我叫狗儿回去,这些年承蒙二奶奶看顾着,我们也置办了些田产,若是卖了去,多少也能凑些……”
“姥姥,可莫要这样说。”平儿忙道,“若是没有珙四奶奶和卜五奶奶在这儿,说不得你这样说,我就应了。
可现下族人愿意伸手,哪里就要你卖传家的田产了?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那一步,姥姥且莫说这样的话。”
这边人正说得热闹,忽见紫鹃扶了黛玉过来,几人一惊,连忙与她让座。
“我听得雪雁说了两句,只是不大真切。若是救巧姐儿的话,我这里还有些财物……”
黛玉的话还未说完,珙四奶奶将她拿着东西的手按了回去。
“姑娘如今孤身在外,又是个女儿家不好抛头露面的,哪里能要你傍身的东西?咱们这么些人呢,各家凑一凑,难道不能凑出来?”
晴雯道:“我这里原还有许多首饰金银,多是当初林姑娘和老太太还有二奶奶赏的,先时说要做了嫁妆。
只是我忖着,就算我没有嫁妆,愿意娶我的人想来也不会挑剔了这个,如今是救命的时候,就尽数都卖了去,想来路费和赎身银子应也够了。”
她说着这话,眼睛却向着贾荇瞟去。
贾荇心中一动,连忙道:“我拿去当了活当,等手里有了钱,再赎回来。”
在场的众人里头,除了平儿和刘姥姥,哪里还有几个不知道晴雯和贾荇的关系的?
听得她二人这样说,便又齐齐看向了珙四奶奶。
“上回给绣橘赎身,也是晴雯出的银子。那回收东西的铺子就极公道,你还去那家儿当去。”
贾荇应了声,即刻出了门。
珙四奶奶又晴雯道:“好孩子,我家虽没什么本事,日后若是手上有了余钱儿,定把这些给你赎了回来。
当着这么些人,我把话给你撂这儿,以后荇哥儿有什么对不住你的,我也饶不了他。”
晴雯面上飞红,垂下了头。
平儿此时方看出晴雯与贾荇的关系,心中不免替她高兴,隐隐又有些担忧。
这珙四奶奶做为她未来的婆婆,嘴上说得好听,也不知是个什么样的为人。
若只是个做面子情的,她没了嫁妆,日后难免要受委屈。
可是自己现下又实在拿不出什么钱来,若要拒绝,恐怕害了巧姐儿,一时口中酸涩,竟不能言。
只听晴雯又道:“那些本就是自贾家得来的,如今又用回贾家去,能把巧姑娘救出来,也算是花到了正地方。
我也不担心因为嫁妆的事情会令谁对我好或不好,我自有手艺能挣钱养活自己……”
一席话说的,珙四奶奶登时大笑,上前揽住她的肩膀,道:
“是这个理儿。看来啊,等荇哥儿回来,也要叫他多多上进,不然,怕是我们晴雯瞧不上他了。”
如此,屋内气氛转悲为喜,平儿也松了一口气,却是将晴雯的这份沉甸甸的情意放在了心里。
几家凑了八百两的银子,其间半数都是晴雯的。
大家也商量好,若是不够,回来再凑钱就是;若是用不完,先紧着晴雯的还。
都知道她这是她傍身的银子,都拿出来了,身上再没有多的。
众人皆都没有异议。
只是在去往济南府的人选上头,刘姥姥却是坚持自己也要去。
“我一个老妇人,荤素不忌的,去花楼找老鸨,也说得上话。何况若是救了大姐儿出来,路上也好照应。”
平儿原想着她这般大的年纪了,怕路上受罪,不过她执意要去,倒叫自己更放了些心。
原本平儿也想去的,只是她这个年岁,这个长相气度,怕是进去叫人惦记上,反节外生枝。
最后,也只得刘姥姥和贾芸、贾荇一路往济南府去。
待回了珙四奶奶家,紫鹃悄悄把晴雯拉到一旁,问道:
“原我不该说这个话,可是如今你把身上的钱财都拿出来,日后自己又拿什么傍身?”
晴雯抿了抿嘴,把先前王熙凤叫自己去她院子里补缀绣品的话说了。
“每回过去,二奶奶都不少给银子,哪里就止这些东西了?且如今我身上没了钱财傍身,才更能看出人的真心呢。”
紫鹃沉默一时,叹道:“我不如你。将才林姑娘要把首饰金银尽数拿去救巧姐儿,我虽没说话,心里却怕得紧。”
晴雯表示理解,“如今府里已分了家,也没人说如何安排林姑娘。她身上的那些钱物,当是最后的倚仗了。
姑娘就算是想要拿去救人,你也该劝着她。她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身子还不大好的闺阁小姐,也没有生财的路子。
若是没了银钱傍身,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活?”
紫鹃连连点头,叹道:“可说就是这样呢。只是你也知道,我们林姑娘虽看着柔弱,性子却最是执拗。今儿若不是凑够了钱,怕是她定也不会考虑自身的。”
晴雯深以为是。
黛玉只是表面看着清冷,其实却最是重感情的一个人。
第251章 钱不钱薛家困宝玉
贾宝玉那日要走,被宝钗拦下,道是薛家现下遇事连个能出面的男人都没有,无奈便又留下,替着薛蟠的事情奔走。
薛家当日自金陵上京避祸时,将家中的产业抵兑给了族人,抵京时虽不至于还如往日一般号称有百万豪富,到底也不是在贾府打秋风的亲戚。
只是这么些年过去,薛蟠不善经营,薛姨妈和宝钗又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妇人家,时日久了,被京中铺子里的掌柜摸清了门道,联合起来诓了他们许多钱。
再加上薛蟠在外头总充着个急公好义的名声,实却是做个“呆霸王”一般的大傻子,叫人把手上银钱又哄去不少。
这开不得源,也节不了流,只薛姨妈和薛宝钗母女苦熬着自己俭省着,又有什么用?
若说宝钗的嫁妆,往多里算两万银还是有的,可旁的还有什么呢?
薛姨妈还盼着女儿嫁高门,要是连嫁妆也没有,光着身子嫁过去,抬不起头,又怎么帮衬自家。
所以,薛宝钗的嫁妆这部分,万万是不能动的。
那还有什么法子?
薛姨妈愁白了头发。
总不能把家中产业都卖了去,那薛蟠回来又吃什么,喝什么?
难不成,一家子坐到门口喝西北风去?
“宝玉啊,往日我总说你最是个孝顺懂事的孩子,是以老太太才把这么些好东西留给你。
如今你哥哥被困在锦乡伯府,定是吃不好,睡不好的,早晚这人熬坏了,纵然是救出来了,又有什么用呢?”
宝玉亦是皱眉,“姨妈说的正是,只是我也不知道薛家已到了这般地步,还与蒋玉菡约好了赎人的时间,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若是不成,我再去与他说一回,叫他回转王府,请长史再跑一趟……就是怕惹了人家不耐烦,不管这事儿了……”
薛姨娘一听,立时坐直了身子,“我的儿,可是使不得!”
宝玉叹道:“本就是请了蒋玉菡帮忙,才与锦乡伯说上了话。若是到时候拿不出钱,叫人以为咱们失了信义,怕是对大哥哥更是不好呢。”
薛姨妈心一横,道:“我也正在想着这事儿。我的儿,你还记得咱们自荣国府出来,另有一辆车装了好些东西,如今正放在你院子里头的厢房……”
宝玉皱眉看过来,“按说这些原是太太给了我在薛家住着,凡吃穿用度皆用自家的,才是处常之法。
不过大哥哥的事情约是了了,听闻我父亲也打宫中回来,我还需早些归家。
听说如今家计艰难,这些东西还要交还给太太,以作家用,才是正经,姨妈若是想着这些东西的话——”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似有些拿不定主意,若是这话说出来,怕是要伤了亲戚间的情分。
薛姨妈笑道:“我的儿,你是不清楚呢。你们太太怕你害羞,故意说着是你住在我们家的日常用度,其实哪里用得着那么些?
早先你母亲就常常同我提起‘金玉良缘’,这回表面上话是那么说,实际上却是给你宝姐姐的聘礼,如今聘礼进了我家门,你宝姐姐便是你的妻子了。”
宝玉闻言大骇,霍然站起身来,惊道:“姨妈莫要开玩笑!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满府里都知道他的心里牵念记挂的只有黛玉,哪里会生出娶其他人的心思?
薛姨妈却道:“你们太太素来不喜欢林姑娘,私下里与我说了多少回,要将你宝姐姐配了你,只是我们到底是女儿家,不好主动了。
这回接你出来,你们太太原就是打算着叫你娶了你宝姐姐……”
话未说完,只见宝玉便如癫似狂般捂住了耳朵,口中胡乱喊道:
“姨妈莫要拿话诓我,我立时回去寻太太问了清楚,定然不是这样的!”
薛姨妈收起了嘴角淡淡的笑意,唤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把宝玉按在了榻上,动弹不得。
“送宝二爷去自己的院子,叫麝月姑娘好生伺候了。宝二爷病了,要好生将养着。”
贾宝玉不知道为什么一向慈爱的薛姨妈一朝变了脸色,将他关在院中不说,还叫人抬走了放在厢房的箱笼。
他试了许多法子,也没能从这院中走脱,反而连麝月也来劝他。
“那时太太倒确是说过几回‘金玉良缘’的话,只是老太太听了不欢喜,才不说了……”
宝玉厉声斥道:“既知道老太太不喜欢,如何现在连你也这样说了?难道是这姓薛的给了你什么好处,叫你也改了门庭不是?”
麝月叹了一声,没有说话,转身出去。
她怎么好与宝玉说,先时宝钗曾与她说,这跟在爷们儿身边的丫鬟,若是没有因着做错事被撵了出去,大抵就是配小厮和做通房两条路走。
其实宝钗不说,麝月心里也跟明镜儿似的。
只是她这会子说起这话,又有薛姨妈把宝玉关了起来,叫人抬走了箱笼,叫她心里忍不住打鼓。
要是薛宝钗真的成了“宝二奶奶”,她麝月又该何去何从来?
有了宝玉这几箱东西,薛家又卖了几处繁华地界儿的铺面,终是赶在约定时间到之前筹够了银子。
薛姨妈带了银子去约定的地点赎人,宝钗独自来了宝玉的房前,与他隔着窗说话。
“妈也是急得狠了,怕哥哥的事情拖得时间长了,再有什么不测。这才行了非常手段,你莫要怨她。”
听见她的声音,宝玉一个鱼跃自床上翻身而起,凑过来道:
“宝姐姐说这话,我自然是知道的。何况我只是当时生气,后来想想,若是能用这些身外物换来大哥哥的平安,也是它们有些作用了。
只是姨妈将我关起来,却是好没道理。劳烦宝姐姐将我放出来,我要家去看看太太平安,心里才安心的。”
宝玉一厢情愿的以为,薛姨妈如此对待他,不过是急火攻心,失了神智。
他气消了之后,倒也没有十分怨她。
只此时见宝钗过来,便想着要先回去。
焉知失了智的薛姨妈自外头回来,会不会逼着他娶宝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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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薛宝钗重谋金玉缘
宝钗一时哑然,浓密的睫毛轻盖住了幽深的双眸。
“此时哥哥还不曾救了回来,若是中间有什么事情,怕妈还要劳请宝兄弟出面调和,且先委屈宝兄弟守在家里等会子,待妈回来了再说罢。”
不等宝玉回答,她转身便走,麝月忙送了出去。
院外,宝钗停了脚步,回身拉住麝月的手,道:“你向来是个心里有数的,外头的事我也不瞒你。
宁荣两府被收了宅邸,如今西府里头的主子只有姨夫回了家,大老爷和琏二哥都还在狱里呢。”
麝月大惊,“被收了宅邸?那老爷太太他们,又住在哪里?”
宝钗摇头,道:“说是搬到了姨妈陪嫁的一个小宅子里头,不过两进的小宅子,还要给姨夫留出待客的地方,希图起复,旁的竟是住的满满当当。”
她回望了宝玉映在窗上的身影,一双美目中流露几分忧虑。
“若是回去,怕是宝兄弟要和环儿在一个屋子住着,他能受得了?还是你能受得了?”
麝月紧紧抿着唇,蹙了眉。
“你也知道,姨妈她——”薛宝钗面上微微泛起红润,“姨妈一直同我妈说什么‘金玉良缘’,这回早在我们离开府上回家住的时候,就叫人装了几箱子东西一起带着。
当时我妈怕有人说闲话不好,姨妈却道,如今府上早今时不同往日,就算是一切都好好儿的,往后也是兰哥儿袭爵,除了老太太这些东西,旁的也与宝兄弟不相干的。
这才叫人将现下能给他的东西一并给了,暂寄于我家,左右往后都是一家人,倒是不必计较那么多。”
贾府里头传了那么些年的“金玉良缘”,麝月哪里有不知的?
只是这话却不好同着薛宝钗这个未出阁的姑娘说,如今听着她自家提起,麝月忙道:
“我也听人说过不少,只是我们爷的心思自来放在那位身上,又是个痴性子,倒不好同他说的。”
宝钗含羞带怯的脸一滞,声音放轻了些,“听闻林妹妹自抄家那日便没了踪迹,也不知是不是被贼人掳了去。
似她那般花月之貌,若是落到贼人手里,怕是此命休矣。”
麝月闻言也变了脸色,担心道:“哎呀,这样的话,宝姑娘千万莫叫我们爷知道了,不然他那痴病一犯,不知道又要闹出什么事来,咱们可制不住他。”
“可说的是呢。如今我和妈有个法子,也望着你劝一劝。先时姨妈曾嘱咐我们,切莫叫宝玉成了无家无根之人,现下里为了救我哥哥,我们又先将他的钱用了。
若是想让这男子忘记一个女子,好生过活,还当是要叫他成了亲,定了性,知道为了家人去拼搏,方能安稳下性子……”
麝月心中一动,“姑娘的意思是?”
宝钗面上微红,浅浅点了头,“你也是跟在宝兄弟身边最久的丫鬟,若是此事能成,少不得要抬你个姨娘的身份,才算对得住你。”
麝月闻言,沉默不语,心中却是想着,宝姑娘生生被磋砣了这般大的岁数,也怪道自家急了。
若是她们家的几位小姐,哪一个肯说出这样的话来?还不叫人羞死!
不过这话却是不能说出口来,麝月微微颔首,轻声道:“宝姑娘说得极是,这话我记在心里了,定会劝了我家二爷。
这人生际遇,哪里能作得准来?林姑娘若是遭了强人掳去,也是她命中注定,咱们这些侥幸避过的人,还当往前看才是。”
宝钗微笑,“我早看一众丫鬟里头,你最是个有主见的,现下正好印证,我没看错了你。”
山高路远,刘姥姥他们一走许多天,在京里的人日夜悬心,却也只能等待。
倒是绣坊和包子铺的生意越来越好。
茜雪那日听说了巧姐儿的事,还责怪晴雯不同她说。
晴雯道:“做什么要同你说?你离开府里的时候,巧姐儿才多大点儿?你又不曾受了琏二奶奶的恩惠,就算是你哥哥求了琏二爷放你出了府,也是拿一条腿换来的。
西府就算对你有恩,也早该还清了。如今是救他贾家的人,他们自家不肯出力,反去找你,又是什么道理?”
“话不是这么说的。”虽是被晴雯抢白了一顿,茜雪却笑得越发开心。
“你总共就那么些傍身的东西,原还打算着做嫁妆呢。我这铺子里的生意一天好过一天,也存下了些结余。
若你告诉我了,我早些与你分红,哪里要动那些东西?就这样卖了去,怪可惜的。”
晴雯笑道:“你放心,真正的好东西都是当的活当,等你把分红给我了,再去赎回来就是了。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我用贾家的东西救贾家的人,也算是给自己积德了。你那里却是我的后盾呢,只要你铺子做得好,我就算什么都不干,也饿不死。”
两个人叽叽喳喳说得热闹,珙四奶奶和绣橘打从外头回来,看见茜雪,打了声招呼,珙四奶奶便去了厨房忙活晚饭。
“瞧瞧,你们这过得日子比之在府里又差到哪儿去?春梅姐在的时候是她做饭,如今她嫁了出去,又是珙四奶奶伺候你们两位姑娘,十指哪里沾过阳春水?”
茜雪笑着推晴雯,朝着她挤了挤眼睛,“看来这婆母倒是极好相处的呢。”
饶是她现在与贾荇的情意已是尽人皆知,晴雯还是红了脸,啐道:
“又嚼舌的小蹄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好哥哥才与你家求了亲,下了聘,眼巴巴望着你什么时候嫁过去呢。”
绣橘亦上前凑趣儿,叫茜雪改日把那人带过来瞧一瞧。
“只说是叫四奶奶认一认人,咱们只隔着窗子看看就是了。”
茜雪脸上蕴着浅浅的笑,大大方方地说:“早晚有你们见的时候。我家里且离不得我呢,他家商量着出了钱,在这附近买了一处小宅子。
说是等我们成亲了,便住在城里头,我照常在铺子里忙,给他再寻旁的事情做,挣不挣钱的,不闲着就行。”
第253章 懦小姐求救无门路
“倒是绣橘,不是说巡城司的刘巡捕找你姐姐向你提亲了?如今进展如何了?”
晴雯笑着捅了捅绣橘的腰,她娇笑着往一旁躲去,面上红成一片。
“他原是没了双亲的孤儿,被自家叔叔看顾着长大,叔叔家里没儿子,就将他当儿子养,以后要承两房的嗣……”
“那不是‘兼祧’?”茜雪皱了眉,有些不悦,“若他家是这样的情况,我劝你还是要三思而后行。”
“是啊,你若是嫁过去,算他这一房的媳妇,还是算他叔叔那一房的媳妇?
更何况咱们打从富贵乡里出来,想过的还不就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和乐日子?若是有朝一日再多一个女子来分你夫君的情意,你这心里,可能接受?”
晴雯亦放下了手中针线,攀住绣橘的胳膊提醒她。
绣橘嘴角微翘,眉眼弯弯,低了头轻声说:“当日我听说这个,也是不愿呢,只是,他特特寻来铺子里同我说——”
“说什么?”茜雪不由将身子又凑近了些,歪着头瞪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她。
“他说,他本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子弟,虽叔叔有这样的想法,但是他也同叔叔说了。
若是望着他承两房的嗣,只消到时候生两个儿子,继承两房的香火就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面上越来越红,茜雪和晴雯眨着眼睛愣了愣,忽而“扑哧”齐齐仰头大笑。
绣橘羞不过,恼了,挪着身子就要下炕离开,被茜雪和晴雯死死拉住。
“我拿你们当姐妹,什么话都说与你们听,偏你们还这般笑话我,我不与你们说了……”
绣橘兀自挣扎着,又哪里是她们两人的对手,竟是动不得分毫,气得将头一撇,不理她们。
“好啦,我们只说正事。”茜雪抿嘴笑着将她又推了回去,自己一屁股坐在炕沿儿,挡住她的路。
“我问你,任是他现在说得天花乱坠的,若是有朝一日你与他成了亲,子嗣上却有些艰难,他若要纳小,你当如何?”
绣橘面上登时一变,才要说话,又听晴雯道:“我也有一问。若是你嫁到他们家,成了刘家人,他叔叔婶子避了他请你过去,要你答应他兼祧一事,你又当如何?”
绣橘蹙眉,嘴唇嗫嚅半晌不语,面上神色变幻不停。
“虽说我已经是快要成亲的人了,可是有句话我还是不吐不快。这男人啊,惯是会算计的,你信了他的话,才是傻的。
他一心瞧得上你,也是因着你出身荣国府,见过些世面,若是同僚中夫人们见面,你这样的奶奶,也叫他有面子。
可若是他叔叔能给他寻一个更娇媚的,只用生孩子,应酬之事都叫你去做,你又当如何?”
茜雪的话一字一字往绣橘心里头钻,她知道她们说的也是为着自己想,可有机会做奶奶,谁又不心动呢?
瞧着她不说话,茜雪也不步步紧逼,转而与晴雯说起来别的。
“……说是二姑娘的乳母赵嬷嬷前几日来西府里寻人,被指到了大太太新搬的宅子,跪在外头门上求大太太救求二姑娘,却连门也不得进去,怕是二姑娘……”
“你这话又是哪里听来的?可当得真?”晴雯皱眉,急声问道。
“是一个走南闯北的行商说的,他恰在我们铺子里买包子,说起来宁荣两府的事情,就把这事儿当个奇闻与我们说了。
真不真,假不假的,倒是不好说。不过好早的时候就传出来二姑娘过得不好,要是真个到了奶嬷嬷回娘家求救的事情,谁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样儿……”
晴雯将手上绣绷一扔,打从炕上下去,直直走到赖家的院子里寻黛玉。
穿过贾荇开的洞门,看见黛玉和雪雁正用花锄恳了一小片花圃,正往里头点种子。
看见她来,黛玉笑着招了招手,道:“如今我们除了做些绣活放在你们家铺子里卖,也没有旁的进项,索性趁着天儿好,种些菜,夏日里好吃。”
“姑娘每日里只需要同我们一起搭伙就是了,多的我不敢说,吃饭的钱银我晴雯还是有的,何必劳动姑娘这般辛苦。”
黛玉摇摇头,轻声道:“我也是要多在外头走走,养一养身体,往后,可是连病也生不起了。”
瞧着她越发削瘦的面庞,晴雯有些踌躇,不知道该不该把迎春现下的情况告诉她。
林姑娘身子本来就不好,若是因着这个再病倒了,现下确实是请不起……
不,平常普通的大夫还是请得起,可是想一想前世自己就是被府里随意请的大夫看病开了虎狼药,幸而被宝玉看了出来,要不然,那一剂药下去,也不知道这病是能好,还是会更坏。
可要是说贾府日常请的太医,怕是这后廊上所有的贾家族人加起来,也凑不出个能登太医家门的。
“你是有话要同我说?”黛玉注意到晴雯的异样,略歪了头,嘴角轻含笑意,柔声问着。
晴雯扯出一抹笑来,“我与茜雪和绣橘在屋里说话,忽然极想姑娘,便过来瞧瞧姑娘在做什么呢。”
雪雁“扑哧”笑道:“如此看来,你倒似与咱们姑娘是心有灵犀的,将才姑娘还说,如今你天天只顾着低头刺绣,怕你眼睛使坏了,还嘱咐我做个决明子的枕头给你用。”
“休听她说嘴。”林黛玉嗔了一句,笑着从花圃里出来。
“我们的技艺到底是不如你,听紫鹃说,绣坊里头虽也有许多绣品在卖,只是大多技艺平平,卖不上什么好价格。”
“是,我也正想寻姑娘说呢,又怕唐突了姑娘。如今没有好绣品,实是因着没有好的花样子。
四奶奶听我说姑娘画艺了得,原也想向姑娘求几副花样子,就照着市价给钱,只没好意思开口。”
黛玉停下脚步,扭头看着她,思忖了一时方颔首道:“若真个能行,倒是个好法子。”
她转身往一旁的矮凳上坐了,又叫雪雁拿了一个凳子叫晴雯也坐下。
第254章 林黛玉执笔谋生计
“若是四奶奶愿意找我画花样子,我又岂是那清高不通事理的,把钱往外头推的?”
黛玉让着晴雯坐下,又叫雪雁打从屋子里头拿出来一叠子纸。
“这是我闲来无事画的一些适合做些小玩意儿的花样,你若不嫌弃,就拿去先用着试试。”
晴雯伸手接过,看了一回,喜不自胜道:“姑娘出手,果真与我们不同。”
“方才我见你进来,似是有什么事?”黛玉忽又问道。
晴雯微微一滞,干笑道:“我就是想姑娘了,来看看姑娘。”
她一时冲动跑过来,却不知该如何向黛玉开口。
林黛玉自来是个真性情,在园子里时,因着迎春的木头性子,旁的人少有能说上几句话的。
也就是黛玉无事过去坐坐,与她说上几句。
如今迎春有了难处,连嫡母大太太都不敢管,自己同黛玉说了,又有什么用?
她现下也是个自身难保的,放下了娇小姐的身段儿,开始筹谋如何赚钱。
要是知道了迎春的事,少不得要为她出份力,反把自己拖下泥沼。
到时候若是叫她为着几两碎银令自己痛苦,光是想一想,晴雯便不忍心。
是以她也未说什么,拿着花样子回了珙四奶奶的屋里。
将才她一句话不说,似个炮仗一般冲了出去,茜雪和绣橘一头雾水。
此时见她回来,还带了好些花样子,一问之下竟是黛玉画的,不由都凑了过来。
“真想不到,有朝一日咱们还能用上林姑娘画的花样子……”茜雪唏嘘道。
“要是再见到那人,你朝着他打听一回,看看二姑娘到底怎么样了。”晴雯向茜雪道。
茜雪有些为难,“这样的人今儿在这儿,明儿不知道又去了哪里,也只能看运气能不能碰上了。
不过依着我说,似二姑娘这般,就算旁人肯救她,她那性子,说不得还要将救她的人拖进泥沼里,何苦来?”
晴雯沉默不语。
方才她没有和黛玉说了实话,自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可若是不知道还罢了,如今知道了,再叫她装聋作哑的,却是办不到。
“好歹也是主仆一场,二姑娘虽自己不争气,到底没有苛待过咱们不是?不过是问一问,又不是真个要做什么。”
绣橘坐在旁边不言不语,不知道心里想着什么。
待珙四奶奶回来,晴雯把花样子与她瞧了,并悄悄同她说这是林姑娘为了自己寻的一条出路。
“是我的疏忽了,原想着咱们家供吃供喝的,怎么也能叫林姑娘撑下去。却没有想清楚似她这样的闺阁小姐,哪里愿意吃人家施舍的东西。”
珙四奶奶叹道。
晴雯将花样子放在桌子上摊开,两个人就着灯影儿细细看了。
“其实林姑娘倒是个好性子,只是她身边儿还带着三个下人呢,这工钱难道不要多少出上几个?
就算是她们都不肯要,可这带出来的财物总是有限的,更要想些开源的法子,方是长久之计。”
珙四奶奶连连点头,“似这样的好画功,哪里是咱们这般小绣坊能够得到的?这一副花样子便能使好些回,铺子里生意也还过得去,我就不依着市价儿给,多拿些银子买下,你看可使得?”
晴雯是绣坊的首席绣娘,赚钱全靠她不说,且还在绣坊的股分里头占了大头儿,珙四奶奶说这话虽是走个过场,也未免没有打趣她的意思。
“绣坊里头都是四奶奶说了算,如今又来问我。我本就和林姑娘极要好的,四奶奶要给她高价,难道我还能说不行?”
珙四奶奶哈哈大笑,拿手轻轻捏了一把晴雯的面颊,便将价格定了下来,转身把炕上叠好的被子搬开,露出墙上一个暗门来。
打开暗门,里头是个不大的空间,珙四奶奶伸手拿出来一个红木雕花的锦盒,从腰间摸了钥匙出来,打开了盒子。
里头一侧放着几张单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许多字。
另一边则是放着两锭银元宝,并些零散的碎银子。
珙四奶奶拿过戥子称了,又将称出来的碎银放到一个荷包里递给晴雯。
“你与林姑娘说,她的花样子都是极难得的,咱们一时拿不出高价来买,若是日后卖得好,定然还要与她涨价格的。”
晴雯低声应了,转身出了门,打从门洞中去了赖家院子的正房。
黛玉正在吃晚饭,雪雁和王嬷嬷左右陪着,见晴雯过来,雪雁起身给她让座。
“不妨事,我来寻姑娘说几句话。也不着急,姑娘慢些吃,吃好了咱们再说。”
晴雯笑眯眯地说,黛玉欲要放下筷子,又被她拦住。
林黛玉一向身子不好,先时才搬出府,吃不下,睡不着的,生生饿瘦了好些。
这些日子许是白日里在院子里走动,倒觉得有胃口了些,就算是菜色粗鄙,与贾府内的供给不能比,倒还能多吃些了。
这会子实在拗不过晴雯,黛玉就叫雪雁多盛一碗饭,叫她一起坐下。
“如今在外头,哪里还讲究什么尊卑的,你没看雪雁和嬷嬷也陪着我吃饭呢,人多一些,吃着倒还香些。”
“怎么这两日不曾看见紫鹃?”晴雯也不过多客套,接过雪雁递来的碗便坐了下来,顺口问道。
听得此话,雪雁忍不住和王嬷嬷交换了个眼色,又低下头往嘴里扒饭。
“她前几日听说家里人都赎了身,心里挂念着,便回去瞧了瞧,又叫人隔着门带了信儿,说是家里人商量着要往南边儿去,正劝着她,她不好立时回来,同着我这里告了假的。”
晴雯心中一动,家里人都赎了身,又要往南边儿去,怕是紫鹃不得回来了。
“她的身契是在姑娘这儿,还是她自己拿着呢?”晴雯试探着问道。
黛玉微微一笑,唇边隐现一个小小的酒窝。
“她也是跟着我许多年的老人了,这回她家里人都赎了身,只困着她一个在我身边,也没什么意思。
早在她同我说要回去的时候,我便把身契还给她了。”
第255章 推心置腹其乐融融
“啊呀——”晴雯连忙举手捂了嘴,忍不住惊叫出声。
紫鹃是黛玉身边第一等重要的大丫鬟,就这样把身契给了她,全家都赎身出去的情况下,她还会回来吗?
黛玉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她本也不是自扬州就跟着我的人,如今能回去一家团圆,也是好事一桩。”
“姑娘还是这般心善。”除了这句话,晴雯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你心里定是在想,我这边连饭都要吃不起了,偏还拿着小姐的架子,将身契说给她,就给她了,是不是?”
黛玉略歪了头,朝着晴雯问道,语气很有些轻快。
晴雯张了张嘴,想要说“不是”,话到嘴边,就又变了。
“姑娘既做下这样的决定,自有姑娘的道理。左右咱们也不差那几两赎身银子,就算姑娘身上一文钱都没有,我晴雯也不能叫姑娘饿着!”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林黛玉“扑哧”笑出声来。
“前些时日,听闻府里分了家,却没有人来接我,我便知道,往后就要靠自己了。
你对我的好,我心里都知道。雪雁和王嬷嬷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人,只要她们自己不开口说走,我也不会撵了她们。
可是紫鹃是府里的家生子,这亲戚之间似藤蔓缠绕,有些事情,她不说,我却不能假作不知。”
黛玉的声音如同清泉流响,隐隐又带着几分怅然,大体上还是轻松的。
“我本就是扬州来京的孤女,能在府里过上几年安稳日子已是难得。如今不过是回到原来本该是我过的日子里头,又有你们在我身边,我有什么好怕的呢?
要走的人,早晚留不住,何必叫她为难?莫说是她,便是雪雁和嬷嬷,只要开口,我也断不会寻了借口拒绝的。”
王嬷嬷眉间微蹙,连忙道:“当初夫人把姑娘托付给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我早将姑娘看成家中后辈,断没有遇了事情便舍姑娘而去的道理。”
“我也是啊,姑娘,咱们两个自小一处吃,一处住,一起长大,难道我离了姑娘,就会有什么好前程?姑娘万莫要再说这样叫人生气的话。”
雪雁小脸一沉,撅着嘴嘟囔道。
黛玉面上笑意更深,“我不过是白说一句,瞧你们一个个儿这般模样,倒似我说错了什么一样。”
“姑娘好端端地说这样的话,还好说自己没说错呢。往后,可不敢再这样说了。”
雪雁脆生生的声音响在屋内,擦得干干净净的桌案上烛影轻摇。
听着林黛玉的意思,紫鹃是为着自己的前程,在她面前流露出了要走的意思。
林黛玉虽是好性儿,却又最是一个自尊好强的,哪里肯在这样的情形下难为她?
估计她只露了个话头儿,黛玉便把身契给了她,连身价银子也没要,只当全了这几年的主仆情分。
这样的事体,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就算要了身价银,也落不到自己的口袋里。
晴雯很快想通,便把这事撂在一边。
雪雁和王嬷嬷把桌上的饭菜撤去,晴雯拿出了荷包,将里头的碎银倒出来放在桌上,与黛玉道:
“方才我把姑娘的花样儿给了珙四奶奶看,珙四奶奶说姑娘画的花样子比外头市面儿上的多了许多精巧,若搁在以前,拿着钱都没处买去,是以也不按市价给姑娘。
这种小幅的花样子,既能做鞋面、荷包、团扇和手帕这些,还能重复多次用,不好叫姑娘吃了亏,便开出了一两银子一张的价格。
还想同姑娘约着,日后要是有大幅定制的图,再依着复杂程度给姑娘另开价格,等咱们的铺子做起来了,就算是给姑娘分成都使得。”
听着晴雯说的,雪雁和王嬷嬷喜不自胜,互相看了一眼。
若晴雯所说能成真的话,她们铺子里头的生意越好,林黛玉获利也就越多,这样就算居于内宅,也不用担心失了生计来源,倒是叫人安心不少。
林黛玉垂眸静思片刻,笑道:“却是我偏着你们铺子了。这些于我来说,不过是动动笔的事情,算不得什么。
我虽不用外头的花样子,也知道这些写写画画的东西并不值甚么钱,请珙四奶奶按照市价给我就是了。
且听说你们铺子做得极好,我也出不得什么力,分不分成的,我却不好去占这个便宜的。”
“姑娘读了那么多的书,难道不知道这想要有收获,定然要先付出的道理?我说句大言不惭的话,这绣坊能做起来,也是亏得我与一般绣娘的技艺不同。
如今若是有姑娘的花样子,咱们先就比市面上的其它铺子多了货物上的优势,还愁做不起来?
得亏着姑娘这回先拿了花样子给我,不然我怕累着姑娘,又怕姑娘不耐这些俗物,倒不知怎么开口呢。”
黛玉笑道:“难为你怎么这么利落的口舌,若是再推,倒显得我不通情理了。”
“我与姑娘相识日久,姑娘还不知道我?哪里消这般推来推去的。姑娘如今能过得好,对我来说,才是第一等的要紧事。”
一股暖意自黛玉的胸中涌起,她被晴雯自荣国府中接出来之后,忧心宝玉的境遇,又为自己的前路彷徨,吃不好,睡不着的。
直到紫鹃同她说起,自己的家里人都赎身出来,她方才惊觉,自己身边也是有几张嘴等着要吃饭。
王嬷嬷委婉迂回地同她商量,要不自己去接一些洗衣裳的活计,姑娘的身子,还是要吃穿精细,好好养着。
她将紫鹃的身契还给了她,又驳回了王嬷嬷出去接活计的想法,而后买了纸笔回来,画下那些花样子拿给晴雯。
原是想着这些东西能卖个几百文的,叫主仆几人不至于坐吃山空,旁的再想法子就是了。
没想到晴雯和珙四奶奶竟如此仁义,给出来的价格,让她都不由怀疑两人是照顾自己生计艰难。
如今同着晴雯说上一回,仿佛又回到了在园子时,两个人摒弃了身份差异,互相欣赏的时候一般。
第256章 善绣橘恨铁不成钢
这几日绣橘早出晚归,晴雯还当她一直在铺子里帮忙。
当珙四奶奶回到家,腰酸背疼直不起身,道是不知绣橘手上的事情什么时候忙完,也好替自己分担些子。
晴雯忍不住惊诧,“难道这些时日她都没去铺子里?”
“早些天便与我打招呼,要请半个月的假呢,如今算算,也没剩下几天了,倒不好催她。”
珙四奶奶幽幽叹道,一边笨拙地拿手在后腰上敲着。
晴雯放下针线,在炕上挪动位置,“四奶奶且趴着,我来给您捶一捶。”
珙四奶奶呵呵笑道:“那倒使得,我也来享一享老太君的福了。”
这不过是心照不宣的话罢了。
两个人心里都是有数的,当时晴雯是宝玉的丫鬟,纵然是给主子捶按,也该是给宝玉。
只是这话说出来倒是叫人多心,珙四奶奶索性打了个马虎眼儿,晴雯自然也不会多言。
想起宝玉,晴雯不由又在心里叹了一回,若说自己在宝玉身边时,他对自己也算是极好了。
听说这回他在贾家被抄之前便离了府里,许是避开了这场祸事,倒真是个“富贵闲人”的命数。
正思忖间,绣橘打从外头进来,一脸闷闷不乐的模样。
看着晴雯给珙四奶奶捶腰,挤出一抹笑来,柔声道:“若是再有个美人槌,自然是更好了。”
晴雯抬头瞟了她一眼,笑道:“这有什么难的?用麦麸子装个圆头,再缝个柄子就是。倒是你,不声不响地请了假,又到哪里野去了?”
说着这话,忽而心头一动,晴雯蹙起眉头望向绣橘,有些不确定地问:
“难道你是去寻孙家的位置了?”
绣橘默然,脱了鞋上炕,把晴雯挤到一旁,双手虚虚握拳,在珙四奶奶腰背上轻砸。
半晌,方才温声道:“孙家是正经的官身,找是不难找,只是想要见到二姑娘,却是不容易。”
听得她果真去了,晴雯不由担心,“都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正经娘家都不管,你一个前奴仆又上赶着去支应……”
“你不也接了林姑娘出来?”绣橘道。
晴雯有些急了,“林姑娘和二姑娘哪里是一样的?二姑娘自家是个立不起来的,遇事只想着躲清净。
可这世上的事情,自己不想着出力,只靠着旁人,俗话说得好,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我真怕她这样的性子拖累你。”
她又把今日林黛玉拿了花样子卖给珙四奶奶的话与绣橘说了,绣橘垂眸沉默。
“若我也不管她,怕她是活不得了。”良久,绣橘方才开口。
只是声音压抑,隐隐有些哽咽。
听着两人相辩,珙四奶奶再也没法子装个聋子听不见,一翻身坐了起来。
“不如你把事情同我们说了,大家一起想法子,不比你一个人在外头无头苍蝇似的乱撞得好?”
珙四奶奶声音温和,绣橘眉头稍蹙起,面现愁容。
“这几日,我也不是一个人忙活。若不是有刘大哥帮忙,怕只凭着我自己,也难找到孙家的大门。”
“刘大哥?是那个刘巡捕?”晴雯敏锐捕捉到绣橘话里的意思,绣橘“嗯”了一声,红着脸低下了头。
想想当日她和茜雪与绣橘说得那般透彻,里外里分析了那么多,绣橘还是与这姓刘的藕断丝连,晴雯不由有些泄气。
似乎是觉察到了晴雯的情绪,绣橘带着几分慌乱,解释道:
“不是我找他的,只是我打听孙家的时候,恰巧碰上了他,而他又恰巧知道孙家在哪儿,便带我去了……”
去的路上,两人说了很多,刘大哥也说,就算是兼祧,也不会娶两房妻子,而是生两个儿子,各承两房的家业。
绣橘并没有回应他的话,茜雪说的对,若是她生不了两个儿子呢?
若是成亲之后,他再后悔呢?
可是刘大哥说这话时那张认真又诚恳的脸总在她面前晃啊晃的,叫她忍不住想起……
“那你可寻到了二姑娘?”晴雯不欲再在她和刘巡捕的事情上多话,转而问起了她此行的收获。
绣橘失落地摇了摇头,“孙家人听说我来寻他们太太,说是太太病了,叫我改日再来。明儿我再去一回,若还是见不到,后日我再去,我天天去,总有叫我见着的一天。”
望着她逐渐坚定的眼神,双拳轻握给自己打气的模样,晴雯仿佛又看见了当初在荣国府里,把自己全部身家都拿出来不计后果要救姐姐的绣橘。
她一直都没有变啊!
“我跟你一起去。”
绣橘愕然抬头,讶异地看着她。
原还以为,她会嘲讽自己“咸吃萝卜淡操心”,连自己都寄居和晴雯挤在厢房的炕上,还妄想着去操心迎春过得不好。
没想到,她竟然要跟自己一起去。
“我以为你会……”她踟蹰着开口。
晴雯笑了笑,“以前你为着救你姐姐,把身上的银钱都拿出来,我都在你身边支持你。
如今咱们都是自由身了,你还念着旧主,担心她受苦,想要探访,难道我还会拦着你?
你一人力小,我便陪着你一起,说不定还能看出些旁的事情,万一有用呢?”
能不能有用,她们说不好,但总要试一试。
次日一早,晴雯便陪着绣橘去了孙家宅子的角门处,正经去寻既见不到人,那便想些别的法子。
虽是高门大户的,每日里总要买菜买柴吧?她们就在这儿守着,看看能不能拦了人探听些消息。
果然没守一会儿,一个身穿绫罗,脚步轻健的婆子出了门,回身还向着门内嘱咐着什么。
绣橘忙要上前,却被晴雯拉住。
“这个管事娘子一看就是在府里得脸的,哪里能同我们说实话?且再等一等。”
晴雯小声说着,绣橘也只好按捺下来。
不多时,又有个婆子骂骂咧咧出来,兀自朝着关上的门啐了一口。
“一向好事儿就派不到我头上,似这等请医抓药的跑断腿儿的事情就想起我来,早晚叫你们也知道老娘的厉害……”
晴雯拉着绣橘连忙冲了上去。
第257章 贾迎春身陷囹圄海
“哎,我老婆子活了这般大的年纪,真真是从来没见过这般惨模样的主母。那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自从老爷不叫她出去应酬了,就连脸上也常常带伤。”
婆子接了晴雯塞过来的一块儿银子之后,眼中闪烁着八卦的光芒,与二人说得唾沫横飞。
原来自上回迎春回来孙家,又遇着贾家被抄,贾赦贾琏锒铛入狱,孙绍祖越发兴起,打骂较之往日更是随意。
迎春在荣国府时虽因着自己的性子不受重视,可一应供给却从来不曾短了她的。
更不要说朝打暮骂的,就连邢夫人说上两句,语气稍重一些,都怕把她说红了眼圈儿在贾母面前露了形迹。
哪里似现在这般活得屈辱,恨不得一死了之,早脱了这苦海……
“这太阳都照屁股了,太太还不起来呢,若老爷知道了,少不得又是一顿好打,太太如今皮厚了不少,倒是不怕呢。”
一个倚靠在门框上的人影儿手中握着一捧瓜子嗑着,阳光将她脑后头发的发丝映得纤毫毕现,倒将面目模糊了去,看不真切。
迎春在床上缓慢地抬起头,只见她此时嘴唇发白,眼下青黑一片,脸颊上已没了多少肉,皮贴着骨头,形容枯缟,竟似阳寿不长的模样。
门口那人望外心惊,陡然一滞,复又扬声道:“你如此这般看着我做甚?还当你是国公府的娇小姐呢?
哼!我告诉你,老爷如今已经瞧准了下家,只等你死了,就把新夫人娶进门,你少在这里作些晦气模样……”
“新夫人进门,难道你就能得了好儿不成?”迎春打从喉间挤出来一句话,挣扎着坐起身。
“呵,就算我落不得什么好儿,也要看着你死!本来我在府里过得好好儿的,你自出嫁,何必牵累了我?”
“秋萍,我……”迎春伤心摇头,微闭双目,眼泪自眼角滑落,滴落在不知多少时日没换的衣裳上。
“你别叫我的名字!”门口的人厉声尖叫,走进门来,将手中的瓜子扬手一挥,尽数打在迎春的脸上。
她下意识往里歪了头避开,却不防秋萍已经冲上来死死抓住了她的衣襟。
秋萍两只手上青筋暴起,怒目圆睁,恨不得要吃了眼前的迎春。
“你莫要再说什么你做不得主!做不得主,你去死啊!你死了,不就不用出嫁了?你不敢死,反带累了我们……”
迎春面朝上,脖子后仰,眼泪顺着流到了耳朵里。
把耳朵堵住,就听不见因着自己嫁人而作得这些孽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活得太累,太痛苦了!
那时邢夫人特特来寻她,说贾赦给她寻了一门好亲事。
道那孙绍祖生得相貌魁梧,体格健壮,又家资饶富,且他乃大同府人士,只一人在京候缺题升。
这嫁过去没有公婆在侧,起码能过几年舒心日子,待贾赦替他谋通了官路,或是在京,或是外放,迎春跟着他,且只有好日子过的。
没想到嫁过来了,没多少日子,孙绍祖便露了真面目,说什么贾赦拿了银子替他跑官,如今官没跑到,银子也没了。
原先孙绍祖也曾往家里去过几回,贾赦先还解释几句,见他不听,后来索性闭门不见。
迎春自他说的话里也推敲出几分门路来,想是父亲拿了他的银子帮着疏通,也不知是哪个关节出了问题,是以银子花了出去,事儿却没办成。
这孙绍祖便不依不饶起来,非拗着叫他还银子。
他们两人因着这事僵持不下,却叫迎春夹在中间受气,成了孙绍祖“五千两银子”买来的老婆。
后来贾家被抄,日子越发难熬,本就不愿意随她出嫁的秋萍趁机在孙绍祖面前进了谗言,越发对了孙绍祖拿迎春出气的心思,成了孙绍祖的新宠,越发来了兴头。
今日孙绍祖不在家,秋萍便来寻迎春解闷儿,却不想一两句话便撩拨起了心思,登时恼羞成怒。
是,就算新夫人进了门,她秋萍也落不得什么好儿,可是似迎春这样连自己都顾不得的,对她们来说,又是什么好主子不成?
“索性我今儿就解脱了你,免得你在这世间受苦不说,还带累了旁人!”
秋萍的手从揪着迎春的衣襟,鬼使神差地向上摸去,而后,她的手,攥住了迎春纤细的脖颈,慢慢,使劲儿……
迎春的眼睛渐渐失去神采,眼皮轻轻眨了一下,一滴泪悄然滑落。
“啊——”陡然一声尖叫自背后袭来,秋萍被吓得失神一瞬,手上微微一抖,便泄了力气。
“你要杀她?你敢杀她!”
一阵铺天盖地的尖叫声充斥在她的耳朵里,秋萍恨不得立时捂紧了耳朵,将这尖叫堵在外头。
绣橘拉扯开秋萍,将她推倒在地,大哭着扑到床上,摇晃着似个破布娃娃一般的迎春。
“你醒醒,我来救你了,你快醒醒啊!”
秋萍此时缓过神来,自地上爬起,上前就要攀扯绣橘,却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拉住胳膊。
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国字脸的健硕男人穿着官差的衣裳,满面肃然,冷峻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在他身后,则是一个面若桃花,粉腮樱唇,一双满蕴秋水的桃花眼冷冷盯着她,看起来极为眼熟的女子。
秋萍霎时回神,眼睛圆睁,她认出来了!
这是晴雯!怡红院里那个已经死去多年的晴雯!
她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是自己白日见鬼了不成?
秋萍兀自在这里胡思乱想着,那边绣橘将迎春破败的身体晃了一时,忽听得她喉间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竟悠悠醒转。
“二姑娘,你——”绣橘见状,忙搭手在她鼻下试出鼻息,“哇”的一声哭将出来。
她还活着!自己来的,还不算太晚!
国字脸官差上前,道:“绣橘姑娘,这里好歹还是孙家,不如把你家姑娘先抬出去,再说其它。”
绣橘陡然一惊,忙不迭点着头,伏在迎春耳边极小声道:“别出声,我带你出去……”
第258章 刘巡捕吐露相思意
迎春没有出声,也没有动。
就像死尸一样被人放在门板上抬了出去,身上被子盖到头脸,将探询的目光挡了个严严实实。
“我告诉你们,杀人偿命,等我们家大老爷回来了,定不会饶了你们!且等着吃官司罢!”
一出门,绣橘转身就向孙家门里啐去,高声喝骂道。
许是因着她身边站着穿官衣的衙差,只等她们一出去,孙家的门便“嘭”的一声死死关上,再不见半个人影儿。
“刘大哥,这回多亏了你,要不然,我们姑娘……”
绣橘一想起自己进屋时看到的那般模样,忍不住就红了眼圈儿。
贾迎春在大观园里住时,哪里受过这样的待遇?
冷茶冷水自不必说,打眼一看,绣橘差点儿没认出来她,更别提那个贱人竟就那般掐着她的脖子……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的啊!
光是现在想想,绣橘便觉得胸间一股气闷,对眼前人越发感激。
“不妨事,只是恰好碰到,能帮把手,自然就帮了。妹子千万莫要这般客气……”
刘巡捕嘴上兀自说着,眉眼间却有几分犹豫,似有话难言。
晴雯清了清喉咙,扯了扯绣橘的衣摆,“我先随了那几位差爷过去,看看是把二姑娘接回家,还是别的法子安置。”
绣橘一听,忙道自己也要跟去,怕才从孙家脱险的迎春不见自己又害怕,被晴雯一把推了回来。
“她现在也是成过亲的人了,还不见你就害怕?你也太小瞧二姑娘了。”
说罢,也不给她再开口的机会,扭头便走了。
绣橘皱着眉头,便听刘巡捕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绣橘妹子一向是有情有义的,也不怕救错了人,反落埋怨。”
这话绣橘可是不爱听,眉间蹙起,侧着身子道:“我敬刘大哥是个热心人,怎么如今说出这样的话来?”
刘巡捕的声音里面带了些微不易觉察的笑意,说道:
“听杨三哥说起过,当年绣橘妹子为了救姐姐,舍了自己多年的存银,刘某便佩服得紧,绣橘妹子真可说得上是‘女中豪杰,义薄云天’了。”
听他转了话头儿夸自己,绣橘面上霎时飞红,扭扭捏捏垂了头,将手中的帕子绞成了一团。
“我,那是我亲姐姐,我哪里能不管她了?”
“那这位贾府的姑娘呢?绣橘妹子还不是听得她有难,二话不说便来救人了?”
绣橘小声道:“我与她相伴多年,一起长大,虽有身份的隔阂,但与亲姐妹又有何异?如今见她眼看就要活不得了,我哪能不管她……”
“是啊,你是不能不管她们,这不是‘义薄云天’,又是什么?”
绣橘抬头,看见刘巡捕面上挂着戏谑的笑意,情知自己被他打趣了,把脚一跺,“哎呀”一声转头就走。
没想到那刘巡捕两步追上,一只铁钳似的大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叫她不由大惊失色。
“我如今心里有许多话憋着,实是不吐不快。你若不厌弃我,可能听我说出来?若是你听着不舒服,立时走了,我也不再拦你。”
绣橘此时面红耳赤,哪里肯听他说话,却鬼使神差般停下了脚步,竟不能再往前迈上半分。
“我知道你心里忌讳着什么,是以原先我也想,要不此事就这样算了罢。只是回想我这二十来年,再也没有见过同你这样的女子。
你是那样直率,又是那般的真性情,持真心,行正事,便是一个男人,都未必及你。
我也曾想过很多次,若是这回错过了你,怕我此生再不能遇到可心意的人,任谁也再不能走进我的心里,我一定会遗憾。
如今我想问你一句,若是你我就此错过,你心里,会不会偶尔,偶尔有那么一丝遗憾?”
绣橘听着他的话,面上的红晕渐渐散去,继而有些发白。
“以后会不会遗憾,现在的我还不知道。但是我不能接受丈夫兼祧,也不能保证自己一定能生出儿子。这一点,我却是想明白了的。
你也说我是真性情,我的真性情,就是心里怎么想的,眼下就怎么做的。若是我委屈自己的心硬嫁给了你,说不得撑不到日后,现下我就会后悔了。”
绣橘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刘巡捕,眼中的坚定表明了她的想法,正如她所说这般。
刘巡捕胸中刺痛,手上一松,绣橘立时便又回头,刘巡捕上前又死死抓住她的胳膊,声音颤颤。
“若是我说,便是以后我们没有儿子,我也不会纳妾,不愿兼祧,一生一世,只守着你一个人过活呢?”
绣橘登时如遭雷击一般转头看着他,朱唇微启,眼圈儿渐湿,似不敢信。
“你会背上‘不孝’的名头的。”她轻声道。
“我心悦你,再放不下其他人了。若是叫我娶了别人,我也不会碰她,到时候反又害了别人,何苦来哉?”
刘巡捕苦笑摇头,手上却不肯松懈半分,生怕一眨眼,绣橘就跑了一样。
绣橘愣怔一时,叹气道:“这些话,你同你的叔父说去吧,光和我说,有什么用。”
说罢,她用力挣脱了刘巡捕的手,转身往晴雯他们离开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双手捂脸,娇羞遁逃。
刘巡捕张了张嘴,一只手抬到半空,又倏然落下,继而面上露出一抹笑意来,渐渐似被感染了一般,嘴角越扯越大,“哈哈,哈哈哈”,竟在当地大笑起来。
晴雯随着几名差衙在墙角处拐了个弯,便离了孙家眼前。
“二姑娘,二姑娘,可能说话?”晴雯示意差衙将门板放下来,凑到迎春盖着被子头部的位置轻唤。
好一时,没有动静。
她的心忍不住“嘭嘭”跳得飞快,别再真个抬了死人出来,来不及多想,一伸手,把被子掀开了一个角。
只见迎春苍白的脸上闭着的眼睛骤然又是一挤,谢天谢地,人还活着!
晴雯暗自松了一口气,伏身轻道:“二姑娘,此时已离了孙家,二姑娘勿须害怕了,是绣橘救了你呢。”
第259章 假死遁枯木生新芽
在绣橘回来之前,迎春就这样紧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轻微颤动,却如何也不肯睁开。
“二姑娘,你受苦了——”绣橘握着她的手,声音颤颤,大颗的眼泪自脸颊上流下来。
迎春的眼睛似乎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微微睁开一条缝儿,看见是绣橘,嘴唇颤抖着张开,想要说什么,却半天不曾言语出声,只“呜呜”哭了出来。
“二姑娘,我带你家去,咱们离了那吃人的虎狼窝子。你莫要动,别出声,权当咱们自孙家抬了个……抬了个尸体出来!”
说到后面,绣橘似下定了决定,说得是那样的坚定。
迎春急促地抽着气,好半晌才平息下来。
她反手紧紧握住绣橘的手,声音自牙缝儿里挤出来。
“我,知道了,权当,我是个死人!”
“对,二姑娘,咱们回家!”绣橘一字一顿地说,重又把被子盖在了迎春的身上。
直到脏污的被面不再有起伏,直到迎春重新平静得似个死人一般,绣橘才招呼着衙差出了巷子。
刘巡捕自后面追了上来,走在绣橘身边,不时偷眼瞧她。
绣橘眼圈儿微红,却没有回头看他,心中暗自思量,把迎春接回来简单,就是该如何安置呢?
“荇哥儿不在家,你们倒是可以先住过来几日,只终究不是长久的法子。”
珙四奶奶见他们抬了个“死人”回来,登时吓了一跳,却还是依着绣橘的话把赖家院子的大门打开,叫人把迎春抬了进去。
听得迎春是假作个死人的模样从孙家离开,不由唏嘘,也帮着她们出主意。
“若是要去,也只得晴雯住过去,我自在这边守着二姑娘,如今只剩着一口气儿,好歹把身子调理了再说。”
绣橘蹙着眉道。
此时黛玉亦是闻讯赶来,与迎春见面,更是抱头痛哭了一回,闻言道:
“我那里还有些银子,叫王嬷嬷拿去买了肉给二姐姐吃。”
珙四奶奶哭笑不得,道:“姑娘的银子还是留着傍身,如今铺子里生意正好,我难道还管不起二姑娘一口饭吃?”
黛玉道:“四奶奶仁爱,只是二姐姐身子亏虚得厉害,若是只叫四奶奶一个人出钱出力,我们一点儿表示都没有,哪里又是正经的亲戚?”
“罢了罢了,林姑娘莫要与我客套了,且我家与荣国府同气连枝,供的是同一个祖宗。这回荣国府被抄,没有牵连到我们家已是万幸,说不得便是应到了这个时候。
要是我们站在一旁跟个没事人似的看着,谁知道这话日后又报应到哪里去了?”
听她说得有趣,林黛玉忍不住低头轻笑,却也不好再阻拦,只扶着迎春去了正屋。
待听得迎春把自己在孙家的遭遇说了一回,黛玉又陪着抹了一回眼泪。
“早先还听说二舅舅曾与大舅舅说过,这孙家许非良人,只是大舅舅见那人生得魁梧,家世也相当,才把二姐姐嫁过去。”
“我知道呢,也不曾怨了父亲。”迎春眼睫上挂着泪,戚戚然道,“都怪我,命不好……”
“嗐,说的什么话!”珙四奶奶在一旁听不过去,嗔道,“照理儿说,你该叫我一声‘嫂嫂’,我也说得你。
你原生在富贵之家,虽是庶出,可这府里也没有苛待了你。就算是大老爷平日里那般行事,在给你挑女婿的事儿上,也是望着好处选的。
只怪那孙家的女婿不做人,他人作的孽,与你命好命歹有什么关系?他作孽,以后老天爷自会收了他,莫要往自己身上攀扯。”
迎春听得怔怔,原来,还能这样想?
她一直认为,是自己的命不好,所以生母早逝,爹不疼,娘不爱,就连在贾母面前,也不过是个凑数的。
是以就算受了赵嬷嬷的欺负,也只愿意息事宁人,不敢闹将出来。
可若是照着珙四奶奶这样的说法,孙绍祖对她不好,是孙绍祖不做人,是他作孽,与自己是不相干的。
那赵嬷嬷夺了她的首饰去当银子,也是因为赵嬷嬷僭越失了分寸,她一心想的息事定人,也只会助长了她的气焰。
迎春想着,伏身在黛玉身上大哭。
她护不住身边的人,也护不住自己,不是自己的命不好,是自己的选择,导致了这样的结果。
“二姐姐也是读了书的人,又哪里是真的不懂世事?你想得清静,又哪里有真的清静的地方儿给你?
‘树欲静而风不止’,就算你能独善其身,难道还能管得了旁人怎么做,怎么想?人心繁杂,是清静不了的……”
林黛玉口中喃喃,声音越发的小,她这话哪里是说给迎春听,实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夜里,迎春便与黛玉挤在一张床上,许是许久不曾安眠,睡得也是时梦时醒,并不安稳。
而她有时气若游丝,倒将黛玉吓着,不时起来将手指放在她鼻下试探,探得有了呼吸,才能安稳躺下。
不一时,又觉得身边没了动静,又再起身。
如此往复,倒是一夜不得睡好,早上起来,眼底青黑一片。
雪雁和王嬷嬷看着心疼不已,只不好说什么。
倒是迎春见了黛玉形容憔悴,却寻了晴雯,要求将她送到邢夫人那里去。
昨日曾听说这边住不下,既救了她的命,她也不好赖在这里,再叫主人家为难。
晴雯蹙了眉道:“我倒是听荇大爷说过大太太的新宅子,只是听说那边地方不甚宽敞,若是二姑娘回去,大太太不肯……”
“肯不肯的,她是嫡母,我是庶女,她还能将我赶出去吗?若实在没了法子,我也只得厚着脸皮过来,求你为我寻条活路。
只是现在,我却不能叫她们当成这世上没了我这个人一样……”
“怕就怕,大太太再把姑娘送回孙家——”晴雯提醒道。
这样的事情,大太太可不是做不出来。
迎春抿嘴轻笑,“孙家如今不会肯接济大太太,还会变本加厉寻大老爷要钱,总要叫她把我离开的事作准了……”
第260章 邢夫人落空精算计
迎春终还是回了大太太那里,大太太瞧见迎春,活似见了鬼一般。
待听说她是装死逃出了孙家,大太太更如被踩了尾巴的猫儿,叫嚣着要把迎春送回去。
一向没什么主见的迎春这回却是硬气起来,冷笑着说:
“太太这会子只想着把我送回去,还不如想一想,该如何去敲了登闻鼓,告那孙绍祖纵奴杀妻,好歹我还有几千两银子的嫁妆在孙家,若能拿回来,也尽够我吃喝了。”
邢夫人生性吝啬,最是爱财,听了这话,要赶人的话卡在喉咙里一时再说不出来。
“太太帮我安置个住的地方,待我歇好了,就同着太太一道儿去告官,把嫁妆拿回来,自分一半给太太。”
大太太这回不再迟疑,高声叫着鸳鸯,“你先搬到我那屋里睡,把你的屋子誊给二姑奶奶住。”
送迎春回来的王顺儿听到了鸳鸯的名字,忍不住勾了头往里看。
只见一个高挑身材,瓜子脸的女子从偏房里出来,站在屋门口冷笑一声,道:
“大太太真真是好算计,若是家里住不下,何不许了我自赎自身,搬了出去?”
迎春愕然看着鸳鸯,不知道为什么她也在这里。
大太太嗤笑一声,毫不示弱回道:“大老爷千叮万嘱叫我将你的身契拿到手,如今他还未回来,你就想走,等他回来了,我该如何交待?
劝你莫要做这般春秋大梦,好生与我们夫妻一起过活,也免得再受些皮肉之苦。”
鸳鸯咬牙瞪着她,良久,深深吸了一口气,回身往屋里去收拾了东西,搬去正屋不提。
王顺儿两口子助着迎春搬到厢房,只见里头狭小逼仄,莫说与她从前住的屋子,就连晴雯她们现下住的厢房都比不得。
只是在孙家那般大的罪都受了,此时哪里还有挑剔这些的?
迎春谢过王顺儿两口子,叫他们早些回去。
“若是方便,请帮我带话儿给林姑娘,就说我在这里一切都好。另麻烦转告绣橘,若她成亲,定要来知会我去喝杯喜酒……”
王顺儿两口子一一应了,回去将这话说与众人。
林黛玉微微叹息,道:“二姐姐最是个无为之人,偏遇到这样磋磨人的事儿,我瞧着她,应是再不得回到从前那般模样了。”
晴雯听说鸳鸯落到了大太太手里,不免想起了以往大老爷向贾母讨她,被她拿“绞了头发做姑子”这样的话驳回去,闹了个没脸,怕是心中早已含恨。
这会子大老爷尚在狱中,可总有从牢里出来的时候……
她忍不住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平儿,见她亦是微垂着眼帘。
罢了,自家尚且自顾不暇,又哪里有功夫管她去?
“也不知道荇大爷和芸二爷救出来巧姑娘没有,这会子又走到哪里了?”
平儿幽幽叹着,如今贾芸不在家,家中只有卜氏一人,平儿便和她一处挤一挤。
今儿也是为着迎春的事过来,只是说起鸳鸯,她便想起来王熙凤死的那日发生的事情,不愿意在这事情上多嘴,索性念起了巧姐儿。
“荇大爷和芸二爷都是妥当人,更何况还有刘姥姥一起过去的,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就算有什么事情是他二人拿不定主意的,有刘姥姥在,也能稳妥些。”
“也只能如此了。”平儿道。
“前儿后街那家绣坊来下定了几幅绣图,虽都价格不高,也够咱们今年做了。如今荇哥儿他们还没个音讯,咱们也别瞎操心,还是以挣钱为重。”
绣橘笑道:“如今四奶奶也越发有老板娘的劲头儿了,咱们可是要跟着四奶奶发财才行,这有了钱,烦心的事不就少了?”
珙四奶奶道:“你们几个心思都放在救人上头,加之年纪轻,不知道这人生在世啊,柴米油盐才是根本。
叫我说,那院儿里住着的那位表姑娘才是心思通明的人,才不过几日功夫,便作兴想着法子要挣嚼用养下人了。”
“林姑娘一向聪慧。”晴雯笑着说了一声,便又细细问起这回绣活儿的事情。
待听珙四奶奶说完,晴雯笑道:“若是这样的图,这些银子利钱也不少了,不过是费些功夫,用的线倒少。”
“好孩子,正是因着费工,我才觉得利少呢。你等着咱们的铺子越做越大了,到时候叫你少熬几个夜,也能挣到钱的时候,才是好日子呢。”
晴雯笑应道:“我自是相信四奶奶。这些若没有旁的要求,我便立时拓了花样子,就手做起来,免得出了意外再着慌。”
过没两日,便听说原来荣国府嫁出去的姑奶奶去京府衙门敲了登闻鼓,告丈夫孙绍祖怂恿妾室谋害主母。
原本这事儿不算什么,如今贾府已经败落,贾赦父子尚被关在狱里没有出来。
只是不知怎么叫荣安公主听说了,对迎春的遭遇泛起了怜惜之心,便寻了皇后念叨。
皇后闻言大怒,禀了皇帝,还道是,这宁荣两府虽行事过分,可到底一码归一码,若是似孙家这般磋磨正妻,往后家家有样儿学样儿的,岂不乱了纲常?
此事亦是传开,各府里的贵夫人听说就连皇后都动了怒,更是不肯落了人后,一个个怂恿着自家老爷上札子弹劾。
孙绍祖正值跑官的紧要关头,冷不丁闹出这般事来,回去将那秋萍打的半死,又将迎春的东西收拾了个干净,与邢夫人送了过去。
邢夫人正喜滋滋点数,没想到箱子却被迎春劈手夺去,将眉一瞪,便要斥责,但听迎春道:
“我亦是谢过太太帮我要回了嫁妆,这个小箱子里头是我的一些体己,时常不断手儿要用的。”
她朝着地上的几个大箱笼道:“那里是太太当日陪嫁给我的好东西,若论价值,比这小箱子里的不知要贵重多少。
我感念太太对我的抚养之恩,又有收留之义,断不敢做那忘恩负义的事。因此,便将那些箱笼里头的宝贝留给太太,太太莫要与我客气才是。”
第261章 真小姐一遁入空门
趁着邢夫人还未反应过来,迎春抱着箱子就往外走。
邢夫人指着她大喊道:“还不快将姑娘拦下,若叫她走了,哪里有钱养你们这些人?”
自从被抄了家后,邢夫人身边的人早打发得一干二净,不过留了贾赦的两个妾并一个鸳鸯。
此时她这般呼喊,两个妾作势便要去抓人,另一边鸳鸯恰从外头进来,听见这话,不由冷笑。
“你们两个蠢货,还打算帮着拦人,若要叫她养着你们,不如就这样被卖了去,说不得卖个好人家儿,吃穿不愁的,不比在这里受罪强?”
说着话,一侧身,将迎春放了过去。
两个妾喊道:“我们哪里比得上鸳鸯姑娘年轻貌美的?此时早已年老色衰,若要卖,也不知道卖到哪里去,万一叫卖到那见不得人的地界儿,还活不活了?”
邢夫人见迎春拐弯已经从门上走了个没影儿,不由大急。
“就是卖,也该先卖了你这个干吃饭不做活的,好歹比她们两个能多得些银子!”
“好啊,那你就卖了我!”鸳鸯嗤笑一声,“打量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不就是想从我这里知道老太太还有哪些私房藏在哪里。
我今儿也打开天窗说亮话,莫说没钱,就是有钱,叫它们烂到地里,也比叫你这起子黑心媳妇得去了强。
有本事你现在卖了我,就算是把我卖到那最下贱的私寮子里,你瞧着鸳鸯姑奶奶怕不怕?”
邢夫人心中一动,耳朵里头只听得了“叫它们烂到地里”,合着老太太定是有私房存在别处,鸳鸯定是知道。
心里有了指望,邢夫人也不着急迎春带走的这点子东西了,冷哼一声,道:
“拿话儿挤兑我,好叫自己脱了身去?我告诉你,少做你的春秋大梦!这辈子,你就绑死在我这儿,等老爷出来,看怎么收拾你!”
鸳鸯冷笑不语,一甩手,便进了厢房,把门“嘭”地关上,再不出来。
且说迎春抱着箱子出了家门,直觉得自己孤苦伶仃的一个人,生怕有人来抢她的东西。
一抬眼,看见当日救她出来时一直和绣橘说话的巡捕正带了人巡街,连忙上前拦住。
“你要去找绣橘?”刘巡捕皱了眉头,似有些不情愿。
迎春瑟瑟抬头望着他,眼神越发坚定。
“我,我这回出来,带了钱,不会给她添许多麻烦的……”
刘巡捕才不信她的话,若是将她带去绣橘那里,定又是无穷无尽的麻烦,说不定还要绣橘伺候她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
可是,这才几句话的功夫,她就把自家的底子给撂了。
若是不管,等她真个出了什么事,绣橘知道了会不会怪自己?
刘巡捕叹了口气,同一起巡城的兄弟说了一声,便带着迎春往绣坊去。
迎春呆呆望着“绣雯坊”几个字,绣橘正站在柜台处同着刘巡捕说话,顺着刘巡捕往后指的手,便看见了她。
“我本来不想把她带过来与你添麻烦,但又想着,你自家的事情,还要自己拿主意才是,这才把她领了来。”
“多谢刘大哥,正该如此。”绣橘欢喜地向他道谢,而后便跑向了迎春。
“林姑娘一直担心着姑娘呢,我们想去瞧你,又怕惹得大太太不喜,反叫姑娘的日子难过。
今儿怎么就能出来了?能出来好一会子?大太太那里,可叫你帮着做活了?”
话还没说几句,绣橘便一连声儿地问。
迎春的眼睛霎时便温润了,她抱着箱子的手上前拉着绣橘,抽噎道:
“绣橘,我已经拿到了我的嫁妆,如今手上有些钱银,想托你为我寻个妥当的住处,可使得?”
绣橘一听便知,她这定是怕留在大太太那里被侵吞了钱财,所以来找自己。
“如今我们那院子里已经住不下了,只有一间柴房空着,也不能住人,我去托珙四奶奶打听打听。
若有合适的住处,自然最好,若一时没有,你便住在我那儿,我另寻个地方凑合几日也使得。”
一旁支着耳朵的刘巡捕连忙过来,道:“我家里倒是有空闲的屋子……”
绣橘一偏头瞪了过去,刘巡捕微微一滞,轻咳道:“我的意思是,我家的新屋,预备着给我娶媳妇……”
绣橘的脸登时便又红了,小声道:“那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转头又向迎春道:“这会子我不好把店关了同姑娘去寻珙四奶奶,不如二姑娘陪着我在店里坐一会儿,稍后珙四奶奶要来给我送饭呢,正好把这事儿同她说了。”
迎春自无不可,才要随着绣橘进店,忽然又停下脚步,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不远处的一个铺子。
“二姑娘还不知道,那家生意最好的包子铺正是茜雪她们姑嫂开的,二姑娘还记得茜雪吧?原来她是在宝二爷院里伺候的,后来被撵了出去……”
她兀自说着,冷不防迎春把箱子塞到了她的怀里,下意识接住,便看见迎春踉踉跄跄往那边走。
绣橘不由的奇怪,当日也不曾听说迎春和茜雪有什么来往,怎么如今见了她竟这般大的反应?
不消片刻,她便看见,迎春直冲着包子铺门前一个身着缁衣,手捧钵盂,身材瘦小的化缘尼姑而去。
绣橘忙把箱子往柜台里头一塞,嘱咐刘巡捕帮忙看着铺子,连忙追了过去。
人还未到近前,便看见迎春与那小尼姑抱头痛哭,四周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不时指指点点。
分开人群,绣橘看见那尼姑的脸,这才恍然为何迎春这般反应。
只见那尼姑身量虽小,眉眼如画,此时亦是哭得眼睛红肿,神情间又有些坚定意味。
这不是东府珍大老爷的胞妹惜春,又是哪个?
“二姐姐万莫要再说这样的话,我如今好不容易离了那个家,便是饿死、冻死在外头,也断不肯回去的。”
绣雯坊里,不知何时做了尼姑的惜春手捧一碗热茶,字字铿锵,斩钉截铁地说道。
第262章 两姊妹重逢议智能
荣国府的贾政早被放了回来,如今在家中反省。
贾赦和贾琏虽又被抓,却是因着旁的事情。
而宁国府的贾珍父子便没有了这般的好运道,韩奇在宁国府出了岔子,锦乡伯虽抓了薛蟠,可他现在家产败尽,哪里还榨得出二两油来?
锦乡伯派了人日夜守在宁国公府,没想到直到今日,父子两个也没被放出来。
据小道消息说,贾珍当年儿媳去世,葬礼上多有僭越之处,更有各家王爷路祭。
此倒也罢了,还更有些难与人言的枉法之事,林林总总算下来,竟到现在也没有查个干净。
且一听宁国府倒了霉,之前曾在他们手下吃过亏的,一个个都来告。
京府衙门的官老爷将这些状子收拢起来,递到了皇帝案头,登时龙颜大怒,着令彻查。
宁国府被查抄之后,尤氏先还带着妾室赁了院子住着,后来见实在没了指望,各给了妾们些子银子,打发走了。
自家老爹早亡,尤老娘也没了,原还有两个妹妹,也都死了。
一时间她竟无处可去,好在还有个丫鬟小雀儿,帮着跑前跑后,做些子杂事。
抄家时本也打算带着惜春一起,没成想园子里闹哄哄的,都说没见着她,还当是有贼人趁乱将她掳了去。
尤氏原打算等贾珍父子出了狱,再好生去寻人,却再也想不到,惜春竟是跑出去做了姑子。
迎春和绣橘望着面前光着脑袋,一脸倔强的惜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迎春倒也罢了,可是绣橘和茜春都是知道水月庵那些腌臜事的,如今看着惜春作如此打扮,心里不是个滋味儿。
“四姑娘这是在哪处庙容身?”绣橘忖了片刻,开口问道。
“水仙庵原是受我们家的供奉,现下我要出家,自然是去了她们那里。”
惜春将头微微撇过,眼眸低垂,望着地上,并不去看她们。
绣橘一句话问过,也不知再接什么。
若说这出家不是什么好营生,跟当着尼姑说头秃有什么不同?
惜春自小就是个性子孤拐的,若是气恼了她,转身走了,说不定迎春会更伤心。
“好端端的,怎么就出了家……”迎春嗫嚅半晌,终是憋出这么一句话。
惜春抬眸看着她,嗤笑一声,轻蔑道:“好端端的?二姐姐可真真是个会说话的人。也不看看耗费巨资盖的园子,如今断壁残垣,入目凄凉,也叫好端端的?
更不要说什么树倒猢狲散的,现如今陪在二姐姐身边的,也只有绣橘一个了。且我也知道,二姐姐出嫁之时,并没有把她带了去。
现下里同我说什么‘好端端的’,既是好端端的,二姐姐已经嫁进了孙家,又如何会出现在这里?”
迎春张了张嘴,还未出声,便听得惜春又道:“我好端端的一个人,如今就想寻一处清静地方儿也是难得。
二姐姐自是个有福的,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是,又何必来管我?”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迎春忙辩解道。
惜春冷哼一声,道:“若二姐姐真个没有这个意思,今日我出来化缘,一路上只叫人当个稀罕看,竟是半点水米不曾讨到。
要是二姐姐还念着咱们之间的‘姐妹情谊’,还请二姐姐施舍我些水米,好把这几日捱过去。”
她嘴上说着这话,隐隐带着些鼻音哭腔,眼圈儿也红润了不少。
绣橘知道,那水仙庵若说比水月庵强一些,应也是没那些子男盗女娼的勾当。
惜春这会子已经不是娇滴滴的国公府小姐,一朝落到了那几个老尼手里,怕不要日日里磋磨一番?
似今日这样出来化缘的事情,想来以后也不会少。
绣橘叹了一口气,打从自己的怀里摸出来五六十个铜板,放到了惜春的钵盂里。
“我如今帮人守着铺子,也要等主人家送了饭才有东西吃。这些钱虽不多,也是我的一番心意,四小姐或是拿去买些胡饼吃,倒也能填饱肚子。”
惜春被她的言语惊到,许又是没想到她竟真个给自己银钱,湿润的双眼看了过来。
“你果然是离开了二姐姐,只是如今,怎么又走到了一起?”
迎春闻言苦笑,将自己的遭遇简短说了,惜春垂眸,掩住眼中淡淡的忧伤。
“我早就看透了,说什么‘大家小姐’,到最后也不过是大人们面前的玩意儿罢了,生死都不由己,活着有什么趣味儿……”
听得她喃喃自语,话中几多悲凉,迎春不由也心口隐隐作痛。
“我们自过我们自己的,管她人如何看待,平白只想着这些,整日里只会顾影自怜的,倒不如多想想法子,怎么才能挣些钱财傍身的好。”
迎春这样一番话说出来,就连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惜春更是讶然看着她,仿佛隔了两辈子不认识一样。
“若是二姐姐能早些醒悟,又哪里能过成现在这般模样?”
迎春苦笑摇头,“你倒是早早醒悟了,如今又比我过得好多少?身在世家大族,既承了家族供养,自然也要用自己的方式为家族出力。
何况女子婚姻之事,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哪里是我们能够随意置喙的?”
“是啊,所以我早早的便想好了,日后就跟着智能儿出家去……”
惜春喃喃说着,右手忍不住抓住了胸口的衣裳,闭上了眼睛抬起头。
“四小姐还说智能儿,怕是这会子智能儿的尸体都还未曾烂完了呢。”
绣橘见话题被说到这儿,连忙插嘴道。
迎春和惜春都还不知道这事儿,惜春道:“智能儿何时死了吗?怪道我好些日子不见她,就连静虚也有年余未见了。”
绣橘将智能儿在水月庵的遭遇仔细与她们说了,惊得两人樱口微张,再合不拢去。
更是在听到智能儿跑出来后被人杀害于暗巷,这潦草的一生也如此潦草的结束,惜春更是蹙了眉尖儿。
“我原看着静虚是个慈眉善目的,没想到竟这样无耻……”
第263章 终安定迎春寻落脚
“都说这天下的乌鸦一般黑,水月庵一样拿着我们家的供奉,尚且行这男盗妇娼之事,焉知水仙庵能好上多少?
若你只是暂时容身,倒也罢了,等她们摸清楚家中情形,知道真个顾不上你,到时候再极尽磋磨之事,你又该如何自救?”
迎春自己经历了孙家的事情之后,更深知这世道对女子的不公,又听得绣橘说了智能儿和宝珠的事情,越发担心惜春。
惜春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轻声道:“若是二姐姐如今还是一府的主母,愿意给我一口饭吃,我说不得也就来投奔姐姐了。
如今二姐姐自家还要求着旁人帮着赁院子,我再过来,岂不是添乱?水仙庵虽清苦,到底也是个干净的庵堂,并不似水月庵那般藏污纳垢的。
我现下也先只在这里容身,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罢。”
迎春虽担心她,可是自己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也说不起旁的话。
她打开手中一直抱着的小箱子,打里头翻拣出一块儿碎银子,硬是塞给惜春。
“这些银子,好歹让你撑上几日,等我赁到了房子,寻了活计挣钱,再去将你接来,可好?”
惜春淡淡一笑,瞥了一眼钵盂中的散钱和碎银。
“二姐姐不知道,这庵中日子过得清苦,但每日里吃喝是不愁的。这些银子虽不多,若拿回去,我少不得又要被那贪心不足的老尼逼着出来敛财。
若是二姐姐真心疼我,且听我一句话,只将银子收回去,好生赁了院子守紧门户过活,哪一日我真个要用钱了,再来求二姐姐帮忙。”
迎春嘴唇嗫嚅几回,到底还是将她推回来的银子收下。
“听大太太说,东府珍大哥和蓉哥儿……”
“休要与我提他们,别脏了我的耳朵!”惜春倏然站了起来,大声叫道,将迎春吓了一跳。
“我,我不是……”
她本就笨嘴拙舌,此一回,越发不知该如何言语。
惜春陡然暴发后,又渐渐平静了下来,垂眸撇过了头。
“二姐姐自是个干净的人,不知道那边府里的龌龊事,我与你也说不着。
此一回我出来的时候也久了,若还不回去,恐那些子长舌头的姑子又要念叨,改日再来寻二姐姐说话罢。”
说着,她拿起钵盂,匆匆忙忙出了铺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午间,珙四奶奶来给绣橘送饭,才看见迎春也在此处,责怪绣橘不该把人晾在铺子里,就算把铺子关上半日门也使得。
绣橘自笑应了,又将两人在这里遇到惜春的话说了。
珙四奶奶如今对这些庵堂姑子的也没什么好印象,闻言沉了脸色道:
“就算是东西两府都倒了霉,到底咱们还有五六房的族人在京,哪里就能叫她一个孤女饿死了?
只等我回去寻了晴雯,好歹将她打从庵堂里头接出来,莫叫歹人欺了去……”
迎春忙上前道:“珙嫂子还不知道,这四妹妹最是个性子孤拐的,她既打定了主意留在庵堂,怕是咱们将人绑回来,她也要想法子再跑回去的。”
珙四奶奶皱眉道:“二姑娘自来只在深闺,哪里知道这些姑子可恶,说是方外之人,尽做些害人的事情,四姑娘留在那里,又哪是个好去处?”
迎春咬着下唇,蹙着眉,道:“话是这样说,只是四丫头一向有主意,与其想着去劝她……
我却是想求珙嫂子,可否帮着我寻一处安生地界儿,赁个合适住人的院子,寻了落脚地儿,我再去问四妹妹,可愿意跟我住在一处来。”
“说到这个,自打两府出了事之后,廊上有几房族人倒想着回金陵老家过活,这院子有想卖的,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赁出去。”
绣橘听得珙四奶奶这般说,喜道:“若是这样的话,二姑娘也住在我们一堆儿了,倒好互相照应着。”
迎春也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珙四奶奶,希冀着她去打听一下,这嘴又跟粘住了一样张不开。
“我去问问三奶奶可知道这事儿,但凡想回去的族人,总要与她说上一声儿的。”
珙四奶奶笑眯眯地道,叫绣橘把食盒里的饭菜与迎春分吃了,等着自己过来收。
望着珙四奶奶离去的背影,迎春不无艳羡同绣橘道:
“我原还以为你出来了,自叫你老子娘替你寻了好人家嫁了。没想到,是到珙嫂子这里做了女伙计。”
绣橘抿嘴笑,“我那卖儿鬻女的老子娘,若我回去了,怕咱们这辈子也不知能不能再见到。
当初我托了珙四奶奶家的荇少爷救了我姐姐,四奶奶将她认作了干女儿,打从四奶奶家里出嫁的呢。
我这回能出府,也是姐姐借了钱将我赎了身出来,便到四奶奶这里做工还债了。
不然,依着我这般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的,怕是连给人洗衣裳的活计都接不了。”
迎春沉默着低下了头,抱紧了怀里的小箱子。
不多时,珙四奶奶回转,眉开眼笑道:“二姑娘是个有福的,我这才一去问,正好碰上琼大嫂子打算卖了院子跟着回乡,却又舍不得在京城中置下的这般家业,与三奶奶商量呢。
听得我说二姑娘想赁了屋子住,琼嫂子立时便道,若是二姑娘瞧得上她家的房子,便是赁银少一些也使得。”
迎春闻言一喜,不自禁站起身来,向着珙四奶奶蹲身盈盈一礼,柔声道:
“我自来少些在外头为人处事的经验,怕是这赁房子一事还要委托了珙嫂子帮着周旋一二。”
“那是自然的。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这就带你去寻了琼大嫂子,早些把房子定下来,也好叫你安心。”
珙四奶奶呵呵笑着,拉着迎春就出了门。
待这事情安置好了,闲下来时,夜色已悄然降临。
迎春赁了房子,可琼大奶奶还要些天才走,珙四奶奶便把她拉到了自己家。
“我们家就是人多房子少,好在你也是个纤纤柔柔的小女子,咱们略挤一挤,也就将这几日捱了过去。”
第264章 闲凑趣绣橘出新意
却不过珙四奶奶热情挽留,迎春便跟去了她家,黛玉听说了,忙迎了出来。
“我与二姐姐许久不见,今儿既来了,怎么也要与我同榻而眠,说些体己话儿才是正经。”
如今黛玉和雪雁住着正屋,绣橘和王嬷嬷住在偏房,晴雯则去和珙四奶奶住着,这会子迎春过来,珙四奶奶本打算叫晴雯去住了贾荇的屋子,又怕她姑娘家家面皮薄。
原打算着叫迎春和晴雯住了自家的正房,自己去住贾荇的屋子,没想到黛玉拉着她不肯松手。
珙四奶奶笑道:“要不这样吧,叫晴雯还和绣橘住在一处去,委屈王嬷嬷和我挤一挤,叫雪雁住了荇哥儿的屋子,这样林姑娘和二姑娘也能一处说话儿,可使得?”
黛玉还未曾说什么,便听雪雁笑道:“四奶奶莫要忙着安排,我夜里还要伺候姑娘起夜喝水,不能离了姑娘跟前儿的。
且二姑娘与我们姑娘睡在炕上,我只在底下打地铺就是,这天儿又不冷,不必这般搬来搬去的。”
珙四奶奶还要再说,却见迎春很是有些过意不去地说道:“我这回来,真真是给大家伙儿添了麻烦了。”
“二姐姐说的哪里话,咱们往常一处住着,还能走动走动,如今却只有这会子才能凑在一起。你来了,我比谁都高兴。”
黛玉挽着迎春的胳膊说道。
迎春一脸唏嘘,想起来自己自打出嫁之后经历的那些事情,不由叹了一口气,心登时便软了。
“那我就陪你住上几日,也好说些体己话儿。”
黛玉面上肉眼可见的开心了起来,不知为什么,晴雯看着,心里也豁然开朗起来。
夜里,珙四奶奶拿了绣橘记的账在灯下看,晴雯凑过去看了两眼,“扑哧”笑出了声。
“这鬼画符似的账,难为四奶奶怎么看得明白。”
珙四奶奶放下鼻上架着的眼镜片子,笑道:“左右我也不识得字,这账她记得懂,我看得懂,也就够了。再换第三个人,便是笔糊涂账。”
绣橘不由赧然,推了晴雯一把,嗔道:“说得好像你比我多认得几个字似的,大哥不笑二哥,你也是五十步笑百步。”
晴雯略得意地昂起头,笑道:“哎呀,这回可叫你说岔了,我这些时日跟着林姑娘,很学了几个字呢。”
“林姑娘何时开始教你认字的?”绣橘坐直了身子,一双眼睛亮晶晶地问。
原来近日黛玉突来的兴致,得知晴雯只不过能认得个字的正反,心血来潮要教她识字。
晴雯本来心下还十分忐忑,推脱自己在贾府里看宝玉写过几回字,光是瞧着就特别难,人笨了,学起来怕扰了姑娘的兴致。
“怕什么?你的手那么巧,人定是不笨的,不过是看着这些字陌生,才有些心怯罢了。不妨事,有我这样的老师在,还怕你学不会不成?”
黛玉都这样说了,晴雯也不好再驳,谁知学上两日之后,竟觉出些趣味儿来。
原来黛玉不仅性子好,且还十分愿意夸人,晴雯不过是一个字写得稍微端正些,她便夸这都是拿针线练出手稳的本事,喜得晴雯不禁想着,难道是自己真的有天赋?
且若是昨儿个学的字,今儿一问,晴雯答对了,黛玉又道:“我就说你手巧的人脑子怎么会笨呢,你日后可莫要再妄自菲薄。”
若是昨儿学的字,今儿不认得,她又有话说:“这字本来同音同义就有些个,当年我学的时候也颇费了些功夫,咱们以后天天认上一遍,还愁学不会?”
这般循循善诱下,晴雯跟着学了半个月,倒真个认得了不少的字。
绣橘听了,艳羡不已,有心也想学认字,又怕扰了林姑娘,不敢开口。
晴雯忽的脑子一转,笑道:“林姑娘自家也想寻个出路好挣钱,我也不好白白跟着她学,咱们索性怂恿她做个学塾,只收女子妇人,你们觉得可好?”
珙四奶奶听了,当先一个表示赞同,叹道:“莫说旁的,就是多认几个字儿,到时候儿孙开蒙,也能帮着收拾整理,好似个睁眼的瞎子,只看着干着急。”
晴雯忍不住红了脸庞,将头下意识撇向一边。
绣橘捂着嘴笑了一回,又拿肩膀去碰晴雯的胳膊,晴雯倒也光棍儿,大声道:
“既如此,我们也去问一问林姑娘,若她愿意,正好也琢磨一下怎么帮着招些学生,不仅可以认字,还可以跟着咱们学刺绣,学出来了做的东西就可以放在咱们绣坊卖呢。”
“呀,这真真是个好主意,你们去寻林姑娘商量,我也去找三奶奶说道说道,咱们铺子里头的东西一旦卖得快了,晴雯就得熬大夜赶工,这若是绣娘多了,人不就轻省了?”
珙四奶奶迫不及待把手上的绣绷往炕桌上一扔,骨碌着身子就要起来。
绣橘亦点头道:“是啊,这样若再有成衣坊来寻咱们做活,也不至于做不出来给推了。”
她久在绣坊做活,自然知道绣坊如今渐渐有了不小的名气,许多诸如分销、定制一类的生意接相找上门来,却因为人手不足,赶不出工来推掉了不少。
先她也曾向珙四奶奶建议,把时常送针线绣活儿到铺子里来的绣娘们拢到一处,发下统一的花样子,叫她们做了送来。
珙四奶奶仔细想了一回,还是把这个提议否了。
“这些人不过是平日里无事挣个零钱,且各家各户的情况也不一样,万一中间出了岔子,折了成本还是小事,就怕误了人家的工期,到时候得不偿失。”
可如今若是把人手都组织起来,学认字,学刺绣,但凡能花钱来学的,自然都是有志在这行发展的。
不说都学成晴雯这样的顶级手艺,就算是学些皮毛出来,也比送散活儿过来的绣娘要强上不少。
且日日相处间,也能将各家的情形打听清楚,可以接了活儿之后依着各人的情况下发绣品,统一收回。
第265章 办女塾众女齐献计
绣橘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催着珙四奶奶快些去,又怕自己催得急了,追出去一连声叫珙四奶奶小心着些脚底下。
晴雯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绣橘将她一拉,嗔道:
“还在这里愣着做什么?咱们也快些去寻了林姑娘问一问,要是四奶奶那边谈妥了,这边林姑娘不愿意教,那又怎么办呢?”
晴雯忍着笑跟着她走,一边道:“林姑娘最是个和气不过的人,不过这做了女塾学堂,费力巴力的,却又多不得几个钱,我倒也是犹豫得很,不知该不该同她说呢。”
“你瞧瞧你,先提议这个的是你,如今拿不定主意的也是你,若是指着你这边做成啥事儿,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绣橘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将她又带了一把,晴雯这才跟了上去。
林黛玉和迎春各拿了个躺椅坐在树荫底下乘凉,看见二人过来,叫雪雁拿小杌子过来。
迎春正说着,先前湘云出嫁,曾叫人往孙家送了帖子请她过去叙阔,偏那孙绍祖正趁着贾府被抄家往死里磋磨她。
脸上身上的旧伤未好,便又添了新伤,她也只得叫人送了贺礼添妆过去,竟不得再见面。
“打扰两位姑娘说话了。”晴雯和绣橘客气的在小杌子上坐了。
“不妨事,可是寻我有事?”
黛玉穿着丁香紫梅花刺绣比肩上襦,下面搭着玉兰白绣百合花的襦裙,发间未曾戴了什么首饰,手上摇着一把绣荷花的团扇,略歪了头,嘴边露出浅浅的酒窝,向二人笑问道。
晴雯忙将方才在珙四奶奶那里商量的话说了,一时又有些不自在。
“只是咱们这样想着,并没有作准了的。成不成的,只看姑娘愿不愿意费这个心思,若是不行,也不妨事的。”
黛玉和迎春互相看了一眼,笑道:“昨儿夜里我还同二姐姐说起来,不知道以后该当如何过活,可巧你今儿就想了法子。
既要做女塾,也不用教了学生去考状元,想来就是能认几个字,不做睁眼瞎就行了,此事我与二姐姐倒都可以胜任的。”
“话虽这样说,可是挣的钱财却是少得很,怕是……”
晴雯欲言又止,既是收女学生,家里肯出钱的定是少数。
时人都以为生了女儿早晚都是外姓人,哪里肯出钱给闺阁女儿学这不当吃不当喝的认字?
若是成了亲,嫁到了夫家,服侍公婆,操持家务,还要做些活计贴补家用,一天忙到晚,谁又想花钱花时间来认字?
晴雯这般思忖着,心里越发没底,面上也沉黯了下来。
“这教人识字明理,本就是做功德的事情。何况外头的学塾收了学生,塾师也是靠着束修养一家子的人呢。
我这边还可以帮着画些花样子,打从你们手里头挣钱,若是再多,也可以叫二姐姐挣些个花费,可终究不稳定。
若是能做了女塾,就算束修少些,可咱们吃得也少,用的也少,再加上有些存钱支撑着,慢慢进些,总比坐吃山空的好。”
黛玉越发来了兴致,索性坐直了身子,向晴雯笑道:“反正我觉得这法子好,不过也要看看有没有这么些学生才行。”
绣橘将手肘搭在晴雯的肩上,脑袋从她身后露出来,笑得似个花儿模样。
“旁的人说不好,但是我和茜雪却是要先算一个的,每日里账也记不明白,虽说这钱上多了少了,四奶奶也不同我计较,到底心里不安呢。
若是学会了认字,日后若是想做个什么事,寻人写份契书,也不至于叫人蒙了去。”
黛玉笑应道:“若是你真个叫我们来教,说不得这契书自家便写了,哪里还用得着去寻别人?”
“哎呀,反正我是等不及了。别的人不管,我先去寻了我姐姐,看看她愿不愿意来学。”
绣橘跳将起来,甩着大辫子一蹦一跳走了,几个人瞠目结舌,一时竟失了言语。
“扑哧”一声,晴雯低头笑了起来,迎春和黛玉也自回神,互相看了一眼,忍不住抿嘴轻笑。
“她这个风风火火的脾气,真真是这么些年都不曾变了。”
迎春口中说着,望着早不见绣橘身影的小门,眼睛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杂乱情绪。
那时绣橘绝决离她而去,任她再是个大度的,也不免难过了好些天。
心里想着平日里都说跟自己如何好,正是用得着她的时候,她却想着法子跑了。
谁成想就是因着这个指望不上的丫鬟跑了,后头才陡然现身救了自己一条命。
若不然,此时怕她在孙家已被折磨至死,断气多时了……
“二姐姐如今也要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了,再不要想以前那些日子,凡事要多往前看。”
黛玉看她面色有异,温声劝慰道。
迎春抬头,冲着她微微笑了笑,“以前也就你愿意听我说话,如今又只剩下咱们俩。我既已从那虎狼窝子里出来,往后的日子定要过好了才行。”
“嗯。”黛玉面前浮着浅笑,温温柔柔地应着声儿,把手放在她的手心儿,两只手互叠着,抵御着外头的雨雪风霜。
脑中不由自主的,便出现一个浅浅淡淡的身影,站在不远那处儿朝着自己招手。
黛玉想叫他离着自己近些,偏偏他只在原地不动,手上挥舞不停,不多时,便被一个灰蒙蒙的影子拉走了。
黛玉陡然睁眼,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在树下躺椅上睡着了过去,身上许是雪雁给她盖的一条薄被。
她双手抓着薄被,抿着唇,仔细回想着梦中的点点滴滴,丝丝细节,可是,那一幕场景却似烟灰一般被风吹散了去。
从模糊到湮灭,再也记不得了。
黛玉怅然若失。
不知道,他此时是不是还在薛家呢?
在薛家又做些什么?
他可知道二舅舅已经被放了出来的消息,可曾回了家?
她有心想使王嬷嬷去问一问,可又不知道王夫人现下搬去了哪里。
黛玉压抑着心中的悸动,慢慢又躺了下去,将薄被稍向上拽,盖住了脸。
第266章 薛姨妈鬻女换娇儿
宝玉还在薛家。
王夫人来了,坐在薛姨妈身旁,面上笑容有些勉强。
“兰哥儿说是要好生读书,跟着他母亲去了亲家府上住着。如今老爷回来了,把家也分了,连着催了好几回,要把宝玉接回去。”
薛姨妈一愣,张了张嘴,半晌才道:“当初姐姐说要把宝钗说给宝玉,我才带了他走……”
“妹妹怕是错会了我的意。我如今哪里又说不认宝钗这个儿媳妇呢?此回接了宝玉,立时我便请了官媒来提亲,只是老太太才殁了,家里不好办喜事,只得先定了亲,再……”
薛姨妈听了,不由皱眉,“姐姐,我宝儿再等三年,姐姐可算过到时候她多大的年纪了?”
王夫人不由讪讪,强笑道:“我是她的亲姨妈,哪里能不知道?只是一个‘孝’字压死人,若孝期迎娶,恐怕会委屈了宝丫头。”
“既然姐姐也知道委屈了宝丫头,不如就叫两个孩子先完婚,不同房不就行了?”
薛姨妈道:“只有件事情我需先要同着姐姐说清楚,当初跟着宝玉带回来的两箱子金银,因着救蟠儿,家里的钱银都压在生意上,实在有些不凑手,便先挪用了。
如今既然两个孩子要成亲,便将那两箱子东西当作了聘礼,我们再添些陪嫁送到贾家,姐姐觉得可好?”
王夫人有些茫然,道:“既是挪用了,又如何当了聘礼?”
薛姨妈道:“我的意思姐姐想来是没有明白,先将宝儿添出来的陪嫁跟着她送到你们府上,等我这边誊开手了,再把这些聘礼添上还给宝儿做陪嫁,这般说,姐姐可能了解?”
“这,这……”王夫人不由瞪大了眼睛,薛姨妈这是想空手套白狼?
依着她宝玉的人材脾性,寻个带着嫁妆的儿媳也并不是什么难事,可如今竟似与薛家绑在了一处,还要为救薛蟠把自家的钱财搭进去?
王夫人强按下心头蹭蹭往上冒的火头儿,才要开口说话,便听薛姨妈又道:
“姐姐也知道,我如今只有蟠儿这一根独苗儿了,如今他在锦乡伯府被扣了这么些时候,也不知道都过的什么日子。
姐姐若是把蟠儿现下的处境拿宝玉一比,定然明白我的心。我也知道这事说来,是我对不住姐姐,可我也是没了法子。
好在姐姐一向喜欢宝丫头,先也曾说过许多次要她做儿媳,好亲上加亲。
原先是碍着老太太,如今老太太也没了,正好也遂了姐姐的意,又救了蟠儿,岂不是一举两得?”
王夫人从来也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会被这个看起来总是有些愚笨而莽撞的妹妹给架在火上烤。
“我一向喜欢宝丫头,这你是知道的。只是宝玉的婚事,还是要与他父亲商量过才能定下。如今我应了这事儿,回头再叫老爷驳了,咱们亲戚还怎么见面呢?”
“所以啊,我就替姐姐想了个好法子,只道宝玉在我们府上与宝丫头情投意合,两人已经私定终身……”
“啊?这——”王夫人大惊失色,从椅子上“忽”地站了起来,“这样岂不是会损了宝丫头的闺誉?”
薛姨妈面上一暗,叹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若是她哥哥出了事,往后只剩我们母女,光靠着闺誉,能顶什么用?”
眼瞧着薛姨妈眼圈儿通红,王夫人心下一软,不由想起小时候她屁颠儿屁颠儿跟在自己左右的光景。
一晃,都这么些年过去了。
过了一辈子的富贵日子,最有出息的大儿子贾珠年轻早逝,她把对贾珠的思念化作不满完完整整施为到儿媳李纨身上。
若不是她勾着好好儿的爷们儿坏了底子,哪里会连春闱都抗不过去,一出考场就倒下了?
连带着,她对孙子贾兰也不亲近,就连对庶子贾环,也比那两母子更多几分宽容。
而今李纨带着孩子回了娘家,贾环招了贼人过来,也逃到了外头,至今不见人影儿。
她天天同着赵姨娘闹不完的官司,偏偏与贾政也离了心,若是宝玉也不在身边,这日子可怎么熬?
且如今瞧着薛姨妈这样子,当真是将宝玉看成了她家的赘婿,时日久了,可是不行。
“那就依着你说,先叫宝丫头与宝玉成亲,嫁妆聘礼的,以后再说也不迟。”王夫人下定了决心。
反正贾政如今天天歇在赵姨娘屋里,自分了家之后,真真是一点儿脸面不肯给她留了。
既如此,宝玉的婚事,自己也能做得了主,与娘家妹子亲上加亲,任谁能说出什么来?
答应了婚事,王夫人才能见到了宝玉,他一脸胡子拉喳地站在王夫人面前,整个人皆是散发出颓搪失意的气息。
王夫人心疼不已,抬手一巴掌挥了出去,只听得“啪”的一声,麝月白净面皮的脸上登时多了一个红彤彤的手印。
“没用的贱蹄子,好好儿的一个爷们儿交到你手上,弄得如今这般模样,打量宝玉好说话,就由着你糊弄不成?”
宝玉忙上前拦道:“不关她的事。太太可算是来接我了……”
王夫人见他这般,更是心疼,道:“是,我来接你回家。”
薛姨妈叫人寻了宝钗过来,与王夫人见礼,王夫人见她穿的还是在园子里时候的旧衣,头上素素净净,也没个首饰,只两耳间挂着米粒儿大小的耳坠子,才有点儿大户人家小姐的模样。
本来对宝钗很是满意的王夫人此回看着她,多了几分审视,宝钗自然是感受得到的。
“我叫人去给你收拾衣物,你跟着姨妈家去住些日子,帮着打点下家务。”
薛姨妈叹了一口气,抬手握了宝钗略丰腴的胳膊,微微使了几分力。
宝钗不明所以,“不是说锦乡伯叫傍晚的去接哥哥,家里还要与哥哥接风洗尘去去晦气?不如我等哥哥回来,明儿再过去帮姨妈。”
薛姨妈好容易拿她换了金银,哪里肯同意,一连声儿地叫莺儿去收拾姑娘的东西。
第267章 觉大梦宝钗无所踪
宝钗在薛姨妈的催促下跟着王夫人回了贾政家里,抄家之后,再不比从前,一家人挤在一个二进的小院子里。
宝玉回来住了东厢,王夫人住在正房,叫把西厢赵姨娘和周姨娘的东西收拾了,屋子给宝钗住。
“叫我去太太房里打地铺?”赵姨娘不可思议的指着自己的鼻子问。
周瑞家的眼神躲闪,“是,太太说了,宝姑娘来了就是客,不好怠慢。左右姨娘给主母守夜也是该当的事情,这般安排也不算委屈了姨娘。”
“放你娘的屁!”赵姨娘登时怒了,啐了一口骂道,“老爷如今时常歇在我们屋子里,若是我和周姨娘都去了正房打地铺,老爷去哪里歇着?
一把年纪了,还打这样的小算盘,不委屈了宝姑娘,难道要委屈老爷不成?还是太太以为这样子就能把老爷的心给拉回来了?简直是做梦呢!”
周姨娘唬得连忙上去捂她的嘴,却不及她动作灵活,被赵姨娘撇开,走到窗前扬了声儿,生怕王夫人听不见。
在正房里头与宝钗说话的王夫人面色铁青,紧紧抿着唇,手上的佛珠越转越快。
“去问问周瑞家的是如何办事的,家里住人的地方儿本来就小,也养不起那么些个妾。若是好日子过够了,我只送她出去另谋出路就是。”
彩云忙应了声出去,往西厢房走了一趟,赵姨娘尖利的声音登时哑了火。
“是我这回不该来,给姨妈添了麻烦。”宝钗漆黑又浓密的睫毛轻轻扇了扇,柔声说道。
若是在以前,她即便心里这般想,嘴上也不会说出来,总要顾着给主人家留些脸面。
可是此时她明显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
哥哥今日回家,家里又只这么几个人,不聚在一处热闹热闹,给被关了许多时日的薛蟠去去晦气,却着急忙慌的催着她跟王夫人走。
只看这院落小的,还不如薛家呢,自己来了,还要贾政的姨娘誊屋子,这是要把贾政的不满转到自己身上来?
自打金钏被逼死之后,王夫人要用宝钗的衣裳给她装殓,薛大姑娘在面对她时便有些不自在。
有些话,到底不好说出来,自己心里明白也就罢了。
可是这一回,她本来就心有疑虑,且现在的贾家不比从前,也没有必要再矮人一头夹着尾巴做人。
王夫人怔了怔,强笑道:“宝丫头这是在怪我了?其实我也是没有法子。你母亲盼着你和宝玉早日成亲,可是你看宝玉如今那般受不打击的样子……
哎,我何尝不想叫你早些进门儿,又怕委屈了你,只好依着你母亲的话,先把你接到家里,和宝玉天天在一处,成婚自然也就水到渠成了。”
一抹粉红悄然爬上了宝钗白皙的脖颈,不知是羞还是恼的。
她这会子哪有什么不明白的?
薛姨妈拿着贾家的金银救了薛蟠,却把她换了出去,就像……
就像把一块用过了的脏抹布,十分不在意地丢掉了一般。
宝玉茫然躺在床上,看着帐子上绣的花草,越看越觉得,倒似是晴雯的手艺。
忽而又是一笑,晴雯早就死了,自己却还在想她。
何况,就算她活着,也是不肯绣这些帐子一类的东西,定要嫌糟蹋了她的绣功。
思及此处,又翻身起来,在箱笼里翻找起来。
“宝兄弟这是在找什么呢?”宝钗推门进来,看见他正忙,出声问道。
宝玉头也不回,“先前晴雯病中补的那雀金裘可带了出来,快帮我找……”
话未说完,已反应过来,进来的不是麝月,而是宝钗。
“斯人已逝,你还想着她。”宝钗并未上前,而是在桌前椅上坐了,轻叹道。
宝玉的眼圈儿登时红了,“她太过聪明灵巧,才碍了旁人的眼,可恨我竟不能护着她……”
宝钗沉默片刻,嗤笑出声,“早教你叫求学上进,好考个功名,你嫌我这沾得满是经济铜臭气,恨不得将我打杀出去。
如今多少人因你无能无用或死或散,你空洒两滴眼泪,又值几个钱?还不是谁也救不了?”
宝玉怔然望向宝钗,却见她又起身走了出去,似连句话儿也不愿意同他说了。
宝玉连忙追了出去,却见着她径直出了门,不知去了哪里。
宝玉默然回想着她说的那些话,许久,忽而苦笑,笑声越来越大,状似癫狂。
王夫人闻声而来,抓着他的胳膊便“儿啊”“肉啊”地叫,又打发人去寻大夫。
“太太,宝姐姐走了。”宝玉回握王夫人的手,面上神情似哭似笑,不大分明。
王夫人一愣,喃喃问:“你说什么?”
“宝姐姐走了,走了——”宝玉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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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绣雯坊没有开门营业,就连茜雪也在铺子里撑过最忙的一阵儿后,被嫂子催着解了围裙往贾芸家里来。
贾芸、贾荇和刘姥姥从济南府带着巧姐儿回来了。
平儿看着似乎个头儿又蹿高了一截儿的巧姐儿,双眼顿时便被泪水模糊了。
巧姐儿怯生生地站在刘姥姥身边,偷着拿眼看她,平儿泪眼模糊的过来抱她,她一转身,避到了刘姥姥身后。
“这孩子许是受了不少磋磨,从倚翠楼里找出来她时,在柴房里头弄的一脸的灰,提着半人高的大水壶,稍慢一些,便遭龟公打骂……”
听着贾芸一字一句说着巧姐儿的遭遇,平儿的心几乎都要碎了。
她轻声唤着,“巧姐儿,可还记得我吗?我是平儿啊!”
刘姥姥抬着袖子抹了一下湿润的眼圈,颤巍巍转身,拉着巧姐儿道:
“姐儿莫要怕,这是你娘身边儿的平姑娘,你不认得她了吗?”
巧姐儿一语不发,只是紧紧抱着刘姥姥的腿,似个受了惊的小鹿一般,不肯上前半步。
“大姐儿一路行止坐卧都跟在姥姥身边,这是把姥姥看成自己的亲人了。”贾荇感慨道。
平儿看着巧姐这般模样,心如刀绞,忽的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到了刘姥姥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