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掌家,全家逆袭》
第1章 “老娘,今儿个就打断你的腿!”
【特别说明:本文女主无cp!】
起点穿越局代号为007的王牌任务者,竟一朝穿到了早年招赘郞婿来家的农村寡妇老太李柒柒身上!
原主她是被二儿子李明远气死的!
因为李明远他染上了赌,被人家赌坊的打手找上了门,要是不还钱,人家就要砍了李明远的双手!
而李明远他之前就那么跪在地上,对着原主李柒柒痛哭流涕的哀嚎,让李柒柒往外拿钱去还他的赌债。
可李柒柒她哪里能动家里留着的那份银钱?
那是全家节衣缩食,就为了给小儿子李明达用来去宁海州参加院试的银子啊!
当时,见李柒柒不愿动这笔银子,李明远他竟然直接抓了自己的亲女秋姐儿,要抵给来家里要债的赌坊打手!
李柒柒当场就为了这么个不争气的儿子,一口气没上来,晕了过去;
等她被大儿子李明光抬进屋里躺下,不过一会子就一命呜呼的被气死了。
而这会子,007她从炕上睁开了眼睛,“噌”的一下子就坐了起来。
在大儿媳妇赵春娘的惊呼中,007,啊,不,是有007芯子的李柒柒她就下了地;
趿拉着鞋,她三两步的出了屋子,就看到了那个仍旧跪在院子地上的二儿子李明远。
离跪着的李明远不远处,抱着秋姐儿哭都不敢放声大哭的,可不就是李明远的媳妇柳红么。
李柒柒这还没开口呢,就听见李明远这个自私鬼高声对她呼喊道:“娘!我也不想卖秋姐儿的!
秋姐儿是我亲生的,我怎么会舍得卖她?
但是!
阿娘!只这一回!
就这一回!
等我将来回了本,我肯定立刻就去把秋姐儿赎回来!
娘!我是你的亲儿子啊!我不能没有双手啊!
娘,卖了秋姐儿,我才能......”
李明远的话还没说完,李柒柒她就直接被气笑了。
笑过了两声,李柒柒立时就对着堂屋门口,这会子蹲在地上愁眉苦脸的李家老大李明光大吼一声:“老大,拿根儿棍子给我!”
被李柒柒这中气十足的一声大吼给惊的吓了一大跳的李明光,着实是没反应过来,李柒柒她这是要做什么。
李柒柒转头瞪了李明光一眼,见李明光就还是不上道;
她干脆就抬脚上前,来到李明远的身前,举起右手,抡圆了胳膊,上手就给了懵逼的李明远一个响亮的大耳刮子!
这一巴掌,李柒柒她是一点儿都没惜力!
别说原主本就是常年务农的老把式了,要知道,007她穿过来也不是没有金手指的。
她在穿越前得知是要穿到古代世界去,早就用攒好的积分兑换了“力大无穷”和“五感超群”两个金手指!
所以,这会子,除了觉得手指有一丢丢麻之外,李柒柒她根本就没打爽。
因此,从不委屈自己的李柒柒再次扬起右手,对着跪在她眼前已经被她之前那一巴掌打晕了头的李明远......他的另一半脸就又是一巴掌!
“啪”的又一声脆响,在农家小院儿里头就很是显眼。
别说蹲在屋门口的李明光那一脸的目瞪口呆了,就是抱着秋姐儿还在掉泪的柳红,那都是止了哭声,他们全都去看站在院子里的那个强壮妇人——李柒柒!
要知道,李柒柒她在李家村里头可算是体面人,同别家的妇人可不一样!
李柒柒她是读过书的!
早年,李家有些家底子,李父是个能耐人,全家那是都搬去镇上生活的;
而且,李柒柒她是长女,曾经被李父送去镇上的私塾读过两年书来的。
后来李柒柒的阿弟幼年夭折,李母承受不住打击,不过两年就去了,李父这才决定带着李柒柒回李家村,给李柒柒招赘郞婿来家。
要不然,李柒柒她可不会回李家村!
读过书的李柒柒和村里人不一样,她讲究不可随意打骂孩子,有事儿说事儿,再小的孩子那也是个人,得好好教。
所以,可以说,李家的这三儿一女,自小几乎从未被李柒柒动过一指头。
因此,这时候,李柒柒的这两个大二刮子下去,可不是就给李明光他们吓愣住了么?
“娘!阿娘!你......”
慌忙站起来的李明光嘴里喊着“娘”,两只手在身前乱比划着,但就是不敢向前去。
大儿媳妇赵春娘她倒是瞪着眼睛目光炯炯的盯着李柒柒瞧,她那眼中除了震惊之外,就是畅快!
【打得好!阿娘她早就该动手了!】
这是赵春娘她心里所想,不过,她立马就面上也装出了一副担忧的模样来。
至于停了哭声的柳红,她这会子已经完全呆愣住了,她就那么一动不动的抱着秋姐儿小小的身子,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跪在地上被李柒柒打得嘴角都流血的李明远看。
倒是秋姐儿这个孩子带着些惊奇的看向李柒柒那高大的背影。
一下子甩出了俩大耳刮子的李柒柒,这会子可算是心里的气儿顺了一些。
“呸”的一口往地上吐了一口血沫子的李明远,他感到口中有个什么东西,再次“呸”了一口出来,地上就多了一颗牙齿出来。
“啊!”
看着地上掉落的那颗牙齿,李明远他“嗷”的一嗓子就吼了出来。
“娘!阿娘!你怎能打我?”
李柒柒看着说话漏风,还一脸理直气壮模样的李明远,那真是再次被这个自私自利的玩意儿给气笑了。
“呵呵,”干脆就真的再笑了两声儿出来的李柒柒,她没回李明远的话,反而是抬起头在院子里扫视一圈之后,直接走向灶屋外头搭起来的柴垛。
在院子里所有人不理解的目光之下,她一眼就相中了其中一根儿能有成人手掌宽的柴禾棒子。
稍稍使力抽出了这根儿柴禾棒子,李柒柒转过身儿来,对跪在地上,抬手捂着自己已经肿起来的腮帮子的李明远笑得很是开心。
而李明远看着提着柴禾棒子朝他笑得如此可怖,一步步走过来的李柒柒,真就是吓破了胆!
李明远他已经不想去追究为何从不打孩子的母亲竟然会动手这事儿了,这会子,他只想保住自己个儿的小命!
虽然在地上跪久了,这腿脚都有些麻木了,但在小命不保的威胁之下,李明远他只是踉跄了一下,就从地上利索的爬了起来。
李柒柒见状,就赶紧对着李明光喊:“老大,给老娘摁住了他!”
虽然李明光的反应慢了一些,但李明远最终就还是被身高腿长的李明光给抓住了肩膀,摁在了院子里。
拎着柴禾棒子走过去的李柒柒直接上前一脚就踢在了李明远的膝盖窝上。
“噗通”一下子,差点儿扑倒在地成了狗啃屎模样的李明远“唉哟唉哟”的喊着“娘、阿娘”的话,就再次跪在了地上。
“老大,给老娘压住了他!”
不待李明光应下李柒柒这话,李柒柒就举起了手中的柴禾棒子,对着李明远的膝盖头子打去。
“老娘,今儿个就打断你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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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写一个“家”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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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老二让我敲断了腿,躺着呢。”
“让你要卖孩子!”
“让你要用老四的赶考银子!”
“让你去赌!”
李柒柒每说一句,就用柴禾棒子结结实实的对着李明远的膝盖骨狠狠敲一下!
她每敲一下,就换来李明远一声杀猪般的嚎叫。
其实,这头两下,就已经把李明远的两个膝盖头都给敲碎了!
后头那一下,更是把本就稀碎的膝盖头变得更加稀巴烂。
“让你气你老娘!”
随着李柒柒这一句的话音落下,被李柒柒用来敲李明远膝盖头的柴禾棒子都直接应声而断!
而被李柒柒狠狠敲了四下,每个膝盖头各两下的李明远也在这最后一下之后,直接昏死了过去!
“二弟!”
被歪了头软了身子的李明远吓得喊出声儿来的李明光,抬手去拍打李明远的脸颊,接连又喊了几声儿“二弟”,见叫不醒人,他就更慌了。
“娘!娘!二弟,二弟他......”
李明光对上了李柒柒那一双充满怒气的眸子后,直接就收了声。
瞪过李明光后,李柒柒蹲身去抓了李明远的手腕,摸了下脉,知道人没死,不过就是晕了过去,她就收了手。
她穿到原主身上,所接到的任务是——让原主的三儿一女都能安稳的活到老!
只要活着?
那就别管是怎么活着了!
其他孩子好说,这眼瞅着就是个逆子的老二——李明远,先打断他的腿,让他掀不起风浪来。
往后,他能不能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会不会戒掉赌瘾,那就是往后的事儿了。
若是他不改变?
李柒柒当下就看着晕倒在李明光怀里的李明远琢磨着——【那就养着他!每天给口吃的,活着就得喽。】
而且,李柒柒之前动手敲李明远膝盖骨的时候,那可是收了力道的!
要不然,就李柒柒这“力大无穷”的金手指,怕不是直接给李明远的骨头都给敲劈叉了去!
突然,李柒柒她站起身往自家院子门口望去。
李柒柒的另一个金手指——五感超群,让她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声音。
是李明薇回来了!
不!不止李明薇,还有其他人!
“娘?”
赵春娘这时候非常有眼力劲儿的走了过去,对着李柒柒喊了一声儿。
李柒柒对着赵春娘应了一声,然后转头就对李明光道:“有人来了,该是村里人听见动静,过来看热闹的。
老大,把老二抬进屋里去。”
不等李明光回答,李柒柒回过头就又对赵春娘说:“春娘,你去把红娘还有秋姐儿先送我那屋里。”
赵春娘是个爽利人,李柒柒刚说完,她就直接应下了。
“嗳,娘,我这就去!”
赵春娘身上有一把子力气,不过一拉把,就给地上坐着的柳红给拉了起来。
等赵春娘把柳红和秋姐儿送进李柒柒的屋子后出来,李明光也从李明远的屋子里走出来了,两人刚把脚站在院子里,就听见了李家院子门口传来了熟悉的女声。
“娘!阿娘!你咋样?”
抱着一个蓝底白花襁褓的李明薇跑得气喘吁吁的站在李家的院子门口,她对着站在院子里的李柒柒焦急的问。
李柒柒还没应下这声“娘”,李明光刚张了嘴要喊声儿“三妹”,就听到跟在李明薇身后的,也是整个儿李家村嘴最碎的孙婆子的高声喊话。
“哎哟儿,柒娘啊,你在家干啥咧?
俺在村口离着老远就听着你这边儿嚎来嚎去的!
咋的?
你对你家老二动手了?”
孙婆子那双黑豆大小的小眼睛一边说着话一边对着李家院子来回扫视着,当她瞧见了被李柒柒顺手扔在了柴垛边上,已经断成了两截儿的柴禾棒子时,就高兴的好似平白捡到了二两银子似的,嘴角都翘得高高的去。
那一脸的鲜活模样,令李柒柒见了,都有些忍俊不禁起来。
不过,李柒柒她这会子倒是没理孙婆子的问话,反而是两步上前,对着已经向她走过来的李明薇伸出了手。
“娘!”
“嗳!”
从李明薇的怀里接过了包被,李柒柒单手抱着,伸出右手揭开了包被的盖头,瞧见里头的小人儿正安稳的睡着呢,这才放下了心来。
要知道,李明薇她这生了孩子也不过才小半年的功夫而已。
但李柒柒的心也就放下来一半而已,她对着李明薇微微摇了摇头,止住了李明薇想要问出口的话。
然后,李柒柒就看向孙婆子,“麦子,我家三妹来家了,我得好好和她说说话。
你帮我和乡亲们说,我家老二的事儿,我一定给村里一个交代!”
而听了李柒柒的话,孙婆子她却是直接呆愣住了。
“麦子”是她的名,自从她十年前和李柒柒吵过一架后,就再也没听过李柒柒喊她一声儿“麦子”了。
从那之后,李柒柒都是同村里的其他人一般,喊她“李老三家的”,要不就叫她“大狗子他娘”,再也没有人喊她一声“麦子”!
十年了!
这是十年之后,李柒柒头一次喊她的名!
孙麦子,可不就愣住了么?
愣了两息的孙麦子回过神儿来看向正看着她的李柒柒,李柒柒没再说什么,只她看着孙麦子的眼中带着孙麦子看懂了的“恳求”。
本来是想来看热闹的孙麦子好似被李柒柒这“恳求”的一眼烫着了,她“嗖”的一下子就别过了头去,避开了李柒柒的眼神。
不过,没看李柒柒的孙麦子却也是闷声应下了李柒柒的话。
“俺,俺......俺去帮你和大伙儿说!”
孙麦子说过这话后,扭头就朝着围在李家院子门口的那七八个村人去了。
待得孙麦子带着那些村人离开了李家院门口有一段儿距离了,已经进了屋的李明薇,这才敢放声对着李柒柒问:“阿娘,我抱着大妮刚到村口,就听见孙婶子他们在那儿说咱家有人来要债?
说二兄他在县城赌钱来?”
李明薇一脸不信的去看李柒柒,她根本不敢相信自家二兄会赌钱!
可李柒柒那紧皱的眉头,让李明薇的心一下子就落了下去。
“二兄不是在县城的私塾里给人管杂事儿的么?
咋能去赌?
二兄他人呢?
娘,那赌坊的人莫不是把二兄......”
李明薇一边说一边害怕的脸色都变得有些发白了。
李柒柒把怀中襁褓递给了一边儿站着的赵春娘,赵春娘接了孩子过去,李柒柒才伸出手轻拍了李明微的手背两下。
然后,她拉着李明薇起身出了堂屋,往李明远的屋子走去。
一推开门,李柒柒指了指炕上躺着的那个东西,转过头,她就对李明薇说:“老二让我敲断了腿,躺着呢。”
“三妹!”
在李明薇一脸不可置信的目光之下,李柒柒对着炕上躺着的李明远瞪了一眼,她就拉着李明薇出了李明远的屋子,往院子口站定,她看着李明薇问:“你和娘说实话,你今儿个突然抱着孩子回来,是咋了?”
? ?逆子的腿,断了~
第3章 “阿娘,我要和离!”
一听李柒柒这般问,李明薇她就低下了头去。
李柒柒上前一把揽过李明薇的肩膀,把她整个儿人往自己个儿的怀里带去,“阿娘的宝贝,和娘说,咋了?
娘给你做主!”
把头靠在李柒柒颈窝上的李明薇,她听了李柒柒如此说;
这心口上憋着的那口气,一路倔强的抱着孩子,脚步不停走回来的这口气,就好似被针扎了个眼儿似的,一下子就泄了下去。
一股子酸意涌上鼻头,不过两息,李柒柒就感到了脖颈子上的湿意。
李明薇终是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和柔声中落了泪。
李柒柒就这么赶在夕阳的最后一丝光芒之下,抱着李明薇,伸出手掌一下一下的抚着她的脊背;
宽慰着这个抱着个不到半岁的孩子,该是走了少说得有三个时辰的路,才从蒋家村走到李家村的女儿。
一盏茶的功夫后,李明薇就才从李柒柒的怀里出来。
她红着鼻头,低着头,小声儿的把自己为什么突然就抱着孩子从蒋家回来的原因给李柒柒说了。
原道是李明薇她今早给孩子喂了奶,拍了奶嗝儿哄睡下后,就和婆母说了一声,端着一盆脏衣裳去河边洗衣裳去了。
不知该说是李明薇的运气好还是不好,因着她担心睡够了的孩子提前醒来,就在河边着急忙慌的洗完了衣裳往蒋家回。
谁知她还没来得及放下那一盆洗过的衣裳,一只脚才刚踏进她和蒋华住的屋门,就瞧见了蒋老头这个公爹,他竟是对着炕上的孩子伸手指!
孩子的包被是被打开的!
孩子下身儿没穿衣裳!
李明薇和蒋华的孩子是个小女娘!
当下,李明薇就惊得掉了洗衣盆子,她一步上前,大力的推开了蒋老头!
然后,她赶紧去看炕上光着身子的孩子,还好,还好,孩子还安稳的睡着呢。
李明薇上手仔细检查了孩子的下身儿,见没什么异样,就赶紧把被放在一旁的包被重新给孩子包了起来。
然后,她这才抱着孩子去看刚才被她情急之下推倒在地的蒋老头去。
“公爹刚才是在作甚!”
李明薇恶狠狠的盯着地上半躺着,捂着自己后腰的蒋老头看,厉声对他如此发问。
蒋老头他刚才在做什么,或者说,应该是他刚才正要做什么,他自是不敢说的。
这会子他口中只“唉哟唉哟”的叫唤着,根本就没回答李明薇的话。
“公爹,你......”
“他爹,你这是咋了?”
蒋母回来了,她手上握着一把老韭菜,瞧这样子,该是才从蒋家后头的小菜园里薅了一把韭菜来家的。
蒋老头一见门口站着的蒋母,这“唉哟”的音量就更大了一些。
蒋母焦急的三两步走进屋,放下韭菜就要去扶站不起身来的蒋老头。
而抱着孩子的李明薇这会子哪里管蒋母是回来了还是怎的了,她高声冲着已经被蒋母从地上扶起来的蒋老头呵斥道:“公爹刚才是在作甚?为何要拆了雪姐儿的包被!”
蒋母诧异的抬起头去看怒目圆瞪,一脸惊色的李明薇;
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李明薇的话后,蒋母她直接就被吓住了!
蒋母猛的转头去看自己身边才刚被她扶起来的蒋老头,一脸不可思议的问:“他爹,薇娘她,她说的这话是啥意思?
你,你......刚才干啥了?”
蒋老头撇过头去,根本不敢往瞪着他的李明薇那边儿看,他干了啥他怎么能说?
“他爹,你干啥了?”
“俺,俺,俺能干啥!
这不是孩子哭,你们都不在家,俺这才,这才进屋瞧瞧孩子是咋了?”
给自己找了这么个理由后,蒋老头他好似是觉得自己能理直气壮起来了,就不再佝偻着身子低着头了,反而是站直了身子仰起头来。
“对!俺就是,俺就是来看看孩子为啥哭!”
“那为啥孩子的包被不在身上!
孩子身上为啥是光着的!
公爹,你伸出手指头在干什么!
雪姐儿她是你的亲孙女!”
自己个儿的孩子差一点儿就受到了伤害!
她还那么小!
李明薇她盯着蒋老头,这会子,心头上恨不得拔下头上的发钗,直接给蒋老头的脖颈子来个对穿!
谁都不能伤害她的孩子!
谁也不行!
“爹?娘?薇娘?
孩子咋了?”
被李明薇的怒吼呵斥声惊醒的孩子,“哇哇”的大声哭了起来!
而院子里才刚挑水回来的蒋华,也就是李明薇的郞婿,蒋老头和蒋母的长子,放下扁担,他就这么一边跑一边冲着屋里这般喊。
和李柒柒说到这儿的李明薇,一想起当时那般的场景,这心就和被九九八十一根针一下一下又一下的扎似的,疼得她都要喘不上气儿来了。
李柒柒一把握住了李明薇的手,给予她来自母亲的力量。
如此,李明薇这才继续对着李柒柒说:“阿娘,儿当下就在婆母和夫君面前说了公爹他对雪姐儿......那般做,可是,”李明薇抬起头看着李柒柒,她的眼眸中全都是怒气,“他们不信!
我都亲眼瞧见了,他们竟是还不信!
婆母那眼里明明就是‘果然如此’的意思,她竟是还指着我的鼻子说我是在说瞎话!”
李柒柒没说话,只对着李明薇点头。
就听李明薇继续说:“立时儿就知道,我不能再带着雪姐儿留在蒋家了!
我当下就把雪姐儿绑在了身上,收拾了一个包袱出了门。”
李柒柒再次对着李明薇点头,然后拉着她的手反复摩挲着安慰道:“蒋华他没信你的话,那他可问了蒋老头他到底做了什么没有?”
李明薇对着李柒柒摇了摇头。
“他没问。”
“你抱着孩子出门的时候,蒋华可拦你了?”
李明薇对着李柒柒点了点头。
“你出了蒋家,蒋华可出去追你了?”
李明薇先是点头后又摇头,见李柒柒不解,她开口解释道:“他一开始往门口去追我来的,但不过才出了门几步远,就被公爹喊了回去。”
“一直到你出蒋家村,蒋华他都没再追过来?”
“嗯,他......再没追过来。”
“你跟娘说,你想怎么办?”
听到李柒柒如此问,李明薇她抬起头来,于夜色中用那一双明亮的眼睛,对着李柒柒斩钉截铁道:“阿娘,我要和离!”
刚从灶屋忙活出来的赵春娘和柳红,以及一直跟在柳红腿边上的秋姐儿,就听到了李明薇的这一句——阿娘,我要和离。
也是在这时候,李明光他端着一盆脏水从李明远的屋子里走了出来。
“老大,明儿个一早,你拿上银子,去一趟县城的义学,把老四叫回来。”
? ?有女宝宝的家长,一定要多长个心眼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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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得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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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武仙齐天投了3张推荐票。
第4章 “那就让他们都去死!”
李柒柒在堂屋里点亮了两根儿白烛,这白烛往常那都是留着给需要在天黑之后读书写字的李明达使唤的;
天黑之后,李家多半是能不点灯就不点灯,非要借光也就是点上一盏昏黄的油灯罢了。
这会子,借着白烛的亮光,坐在堂屋主位上的李柒柒放下了盛着粟米粥的碗,她瞧着桌上众人都吃得差不多了,就清咳了一声后对李明薇说:“三妹,你抱着雪姐儿,带上秋姐儿去我那屋里歇着吧。”
李明薇应了一声,她知道,李柒柒这是准备把她要与蒋华和离的事儿同家里人通个气。
抱着雪姐儿站起身来,李明薇就对着缩在柳红身边的秋姐儿伸出了手,“秋姐儿来,跟三姑去。”
秋姐儿看着李明薇对她伸出的手,却是一动没动。
李柒柒看向秋姐儿,心中不由得想起了穿越前,通过起点穿越局看到的这方小世界里有关秋姐儿的结局。
若是007她不被死前怨念巨大的李柒柒召唤而来,那么,今日原主被气死后,秋姐儿就会被没了母亲压制的李明远抵给赌坊,来给他自己还赌债!
在原本的时间线里,秋姐儿的运气不好,小小年纪就被卖进了那种脏地方。
哪怕后来从县城回到家的李明达拿着他的赶考银子去赎买,却是也没找回秋姐儿来。
所以,这会子看着还好好的呆在柳红身边的秋姐儿,李柒柒她心里决定,待会子就去李明远的屋里,再打上两耳刮子解解气!
而柳红看看李明薇,就转头抬手摸了摸秋姐儿的头毛,她对秋姐儿点了点头,秋姐儿这才一步三回头的跟着李明薇出了堂屋,往李柒柒住的屋子去了。
这下子,堂屋里,就只剩下坐在主位上的李柒柒,下首并肩坐着的李明光和赵春娘夫妻俩,以及坐在赵春娘对面的柳红了。
至于被李柒柒敲断了双腿的李明远,这会子正有一声没一声的“唉哟唉哟”的在他的屋子里叫唤着呢。
李柒柒有些听烦了李明远的叫唤,她皱着眉头对李明光吩咐道:“老大,你去老二屋里喊一声,告诉他,他要是再闭不上嘴,老娘就让他滚出李家!”
李明光闻言,面上一点儿都不惊讶。
毕竟,经历了今天下午看着亲娘四棒子,啊,不,应该说,其实就是两棒子而已;
看着李柒柒两棒子亲手敲碎了李明远的膝盖头后,李明光他现在对于李柒柒说啥都不会感到意外了。
李明光起身去李明远屋里传话回来后,果然,很快,李明远那边儿就没了声儿。
如此,李柒柒这才把她傍晚和李明薇站在院子门口,她听李明薇讲的话,就又从头到尾的都给三人说了一遍。
“砰”!
李柒柒的话才刚说完,李明光的拳头就一下子锤在了桌上。
得亏堂屋这张桌子是后山上的硬木打的,端是结实的很。
而李明光他那张脸气得,哪怕就是在烛光之下,都能看出来是红色的。
“蒋家欺人太甚!
他蒋家竟敢如此欺负三妹!”
李明光猛的站了起来,他说了这么两句话,李柒柒正想开口再说些什么的时候;
突然,赵春娘就也紧跟着李明光站了起来,赵春娘她更是听不得旁人欺负李明薇。
要知道,当年赵春娘不过十五及笄之龄就来到李家生活了。
因着赵父作为县城里镖行的镖师,当年机缘巧合之下救过姜方(李柒柒的赘婿)一命,后来不过半年,赵父得了治不好的病,唯一挂心的就是当时还未到十五的赵春娘。
为了报答救命之恩,姜方就在当时与李柒柒商议,让家中长子李明光与赵春娘定亲!
这般,赵春娘将来能有一个归宿,赵父能安心闭眼;
同时,李家和姜方也算是报答了赵父的救命之恩。
因此,比李明光要大三岁的赵春娘就在赵父死后,被已经决定改嫁的赵母送来了李家。
那时候,李明薇就还只是个不到六岁的幼童呢。
可以说,李明薇她算是赵春娘一点点带大的!
赵春娘与李明薇之间说是嫂子和小姑子,但其实两人之间的感情和亲姐妹差不了多少去了的。
更别说,在李明薇出嫁前,赵春娘可是结结实实的和李明薇相处了要有十余年的功夫。
听到李柒柒说李明薇带着雪姐儿在蒋家受了这般大的委屈,疼爱了李明薇十余年的赵春娘她如何能接受得了?
“啪”!
赵春娘这拍桌子的动静比李明光之前锤下的那一拳还要响上不少去。
“蒋家怎敢!
我家三妹那是多么好的女娘!
蒋家竟是敢如此欺负!”
李柒柒张了一半的嘴,就要从喉咙里头发出声的时候,赵春娘她直接对着李明光喊道:“光子,抄家伙,咱俩今晚就去蒋家村砍了他们一家子!
连三妹他们都敢如此作践!
我看他们就是不想活了!”
“好!”
李明光那是二话不说,他竟是直接应下了赵春娘这话,一句多的都没有,抬脚就要跟着赵春娘往堂屋外走。
李柒柒这嘴里刚发出了一声“嗳”,就看到柳红她竟是也跟着起身了。
“红娘,你去干啥?”
柳红瞧了一眼门口,见赵春娘和李明光就都已经推门而出了,她赶忙转过头来对李柒柒说:“娘,大兄大嫂去蒋家村,路远,我去灶屋给他们烙些饼子拿着,这要是饿了路上好吃。”
说到这儿,柳红就想往门口去了,但她这步子才抬了不过半步,就回过身低下头给李母又回了一句话。
她说:“娘,去砍人,我......胆子小,不敢去。
但我给大兄大嫂磨刀还是能的。”
说过这磨刀的话,柳红就赶紧抬脚往门口去,她想去灶屋烙饼不说,但她竟还想着给赵春娘和李明光磨刀?
李柒柒她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柳红追赶着赵春娘和李明光的脚步出了堂屋。
“唉,”从心底叹了这么一口气出来的李柒柒,抬手抚上了胸口,在心里默默的说:“李柒柒,放心吧,我会照顾好他们的。”
“娘,大兄大嫂还有二嫂在灶屋那是干啥咧?”
哄睡了雪姐儿和秋姐儿的李明薇这一出屋,就瞧见了灶屋门口透出来的火光。
等李柒柒和李明薇来到灶屋的时候,柳红她都已经围上围裙和起面来了;
而赵春娘这会子正在灶口烧火,李明光他已经拿着家里的柴刀,就着灶口冒出来的那点子的火光,开始对着磨石一下下的磨了起来。
“老大!”
抬起头的李明光看着李柒柒,但他手上的动作根本就没停。
李明薇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在这灶屋里头站了几息的功夫,听到李柒柒喊李明光的口气,她这才一下子回过神来。
“大兄!不行!”
李明光还没开口说话,烧火的赵春娘她倒是率先接了李明薇这话来。
“有啥不行!
我看他蒋家就是不想活了!
那就让他们都去死!”
“阿姐!”
本来已经在李柒柒面前哭过了一回,算是缓和了情绪的李明薇;
这会子,听着赵春娘的这几句话,那本已经舒坦些了的心,一下子就又委屈了起来。
? ?阿姐,她就是最好的阿姐!
第5章 “都听娘的。”
自赵春娘和李明光成亲后,李明薇就改了口,从喊赵春娘“阿姐”改为“嫂嫂”;
待得李明远也成亲了,柳红加入李家后,这声儿“嫂嫂”就变成了“大嫂”。
过去得有小十年了,赵春娘她再次听到了李明薇喊她的这声儿“阿姐”!
名为嫂子和小姑子,实为姐妹的两人,这感情一上来,就这么的在灶屋里头抱在一起哭了起来。
从李明薇的小声抽噎开始,引得赵春娘跟着掉了泪,再变成李明薇的嚎啕大哭;
最后,在一旁满手面粉的柳红都跟着用手背抹了眼;
就是李明光那磨刀石上都沾染上了他低头掩去的泪。
满场没哭的人,也就只剩下李柒柒一个人了。
就这么的哭了一刻钟,宣泄了不少情绪去,这灶屋里头就才没了哭声来。
柳红和的那一盆面,最后就还是烙了一锅的饼子出来。
待得饼子出锅,都已过了二更天。
早前在堂屋里点起的那两根儿白烛,再次被点亮了。
李家五人重新坐回堂屋,李柒柒仍旧端坐主位,桌上放着几个才刚烙出来的热乎乎的粗面饼子。
李柒柒看看鼻头发红,眼角上还沾着泪的李明薇;
以及一脸的愤怒神色不散的李明光和赵春娘夫妻俩,还有低着头不敢看人的柳红,叹了一声之后,就才开了口。
“唉,”李柒柒她这一出声,整张桌子上的人就都看向了她。
“蒋家对三妹和雪姐儿的不好,咱家自是得找回来。
但,”李柒柒说到这里,着重去看了赵春娘和李明光两人一眼。
“咱们得先让蒋家同意让三妹和蒋华和离,同时还得把雪姐儿要回来,那是咱们李家的娃娃!”
李柒柒的话,桌上无人反驳,赵春娘她更是直接接话道:“都听娘的,娘聪明,娘的脑子好使,娘,你就说,咱们该咋办?”
“等天亮了,老大你就拿上银子,带上饼子去一趟县城,把老四从义学里头接回来。
老四他虽然就只是个童生,那也是读书人!
和他一母同胞的三妹出了事,他得回来给三妹撑腰!”
李明光赶紧应下李柒柒这话,“娘,不用等天亮,过会子我就走。
外头月亮大,我能看清道儿。”
“另外,老二的事儿......也需要借用老四的身份来办。”
听到李柒柒提到李明远,柳红她一下子就缩起了肩膀来。
柳红这动作,过于明显了些,李柒柒就是不想看她,那也就还是看向了她。
“红娘,你放心,娘绝对不可能同意老二卖秋姐儿!
秋姐儿是我李家血脉,我李柒柒就是一家子勒紧裤腰带饿肚子,也不可能卖自家的儿孙!”
虽然昨儿个下午,柳红她就看到李柒柒打了李明远大耳刮子,还四棒子敲碎了李明远的膝盖骨;
当时,柳红她心里就已经知道,李柒柒她大概是不会听李明远的话,去卖秋姐儿好给李明远还赌债的了。
但这会子,终于是从李柒柒的嘴里得了这么一句“绝不卖秋姐儿”的准话,柳红那一直不上不下吊着的心,就总算是安定了下来。
柳红仍旧是低着头,但她哽咽着嗓子小声的对李柒柒应了句:“都听娘的。”
“至于那赌坊的打手所说的十天后再来的事儿,一切等老四回来,到时候,我自有决断!”
一家子人,有一个主心骨在,就不会彷徨不安。
最后,李柒柒带着柳红和李明薇回了她住的屋子,三人和秋姐儿、雪姐儿睡在了一张炕上。
倒是李明光回了他和赵春娘的屋子,就着赵春娘洗过的洗脚水搓洗了自己个儿的脚丫子,他就端着盆往门口去。
“春娘,之前我虽然给二弟擦了药,阿娘也说不用管二弟......但他终归是我的亲兄弟。
我五更天就得走,也就能睡上两个时辰,就不吵你了,我去二弟那屋睡。”
赵春娘听了这话,有些后悔的说:“你不早说!
早知道,我刚才就和娘回她的屋里睡了。”
借着外头透进门口的月光,赵春娘瞧见李明光讨好的对她笑,她只得应了句:“那你去吧,你走的时候喊我一声儿,我好送你。”
“嗳,听你的。”
快到五更天的时候,李明光他就醒了。
他头一撇,伸手去摸了身旁李明远睡的地儿,是干爽的,他就收回了手。
穿好了衣裳,下了地,他从屋外把尿桶给拎进了屋。
这还不算,他还舀了一瓢水放在炕边上。
“大兄!我知道......”
李明光根本就没搭理李明远的话,等他从李明远的屋里出来,灶屋那儿就已经冒起炊烟来了。
吃过了赵春娘做的热乎汤饼,背着一袋子烙饼子,拿着李柒柒给的银子,李明光就出了李家往村口走。
在李明光接李明达回来前,李柒柒她们在家那也是忙得很。
菜地、田地上的活计得干,家里杂七杂八的事儿也不能不做。
赵春娘提着满满一桶的水从外头走进院子里,她放下水桶,来不及擦汗就又要出门去。
可不等她走出门口,一前一后挑着两个水桶的李柒柒就进了院子。
“娘!
你咋这着急!
你等着,我挑就是了!”
赵春娘把水挑进了灶屋,看着柳红和李明薇两人和力把水桶抬起倒进水缸后,就才回过头对着赵春娘笑着说:“你娘是岁数不小了,但还没到挑不动水的时候。
不过就是两桶水罢了。”
几人又闲话了几句,这是李明光不在家,去县城的第三天了。
也就是李家住在李家村村尾,靠着山,离李家最近的一户人家也在百步之外;
再加上李柒柒是个什么样儿的人,李家村的人都知道;
更别说,李柒柒她是李家村中少有的识字之人,往常村中谁家要签个什么契书,以及每年交秋粮的时候,那可都是要用到李柒柒来的;
还有就是,李家最会读书的李明达可还在县城的义学读书呢!
那可是读书人!
能考科举,将来能当官的!
要不然,就李明远这个逆子所做之事,早就让村人端着饭碗成群结队的来李家瞧热闹了。
这会子,赵春娘她难免不挂心在外的李明光,“也不知道光子他现在走到哪儿了?”
“该是接上老四,往家回了。
他们俩要是脚程快,今儿个傍晚该是能来家。
要不然,就得明儿个上午了。”
想着李明达回来后,要如何利用李明达童生的读书人身份,给李明薇和离的事儿;
李柒柒她就对做饭食的柳红说:“红娘,切一条腊肉蒸上,到时候提前拾掇出一碗来;
傍晚,我要带三妹去一趟族长家。
多的,要是老大和老四回来了,那就一块儿吃;
要是他们今儿个回不来,那就咱们娘几个吃!”
“啊!吃腊肉啦!吃腊肉啦!”
在院子里玩儿的秋姐儿听到李柒柒如此说,高兴的拍着手喊。
要知道,这乡下人家,平日里谁家能舍得吃腊肉那般的金贵东西?
也就过年过节的,或是家里办什么喜事儿了,才舍得切一刀蒸来吃。
而被李柒柒她们惦记着的李明光和李明达二人归家心切,当真是出了县城,就脚不停的往李家村回。
傍晚,天上只剩一缕天光。
道上就没怎么歇息,还在镇上花了铜板坐了一段儿驴车的兄弟俩,终是赶在天色完全黑下来前,到了家。
“娘!”
? ?老四回来了!
第6章 “但只这些怎么够呢?”
听到这一声喊,李柒柒她猛的回头,就瞧见了自家院子门口站着的两个人影儿。
在李柒柒的对面站着的李明薇,正从柳红的手里接过一碗冒尖的蒸腊肉,她惊喜的对着在自家门口站着的那两个身影喊道:“大兄!四弟!你们回来了!”
“娘!我把四弟接回来了!”
“娘!我回来了!”
李柒柒嘴里应着两个好大儿的喊,她这脚还没来得及走过去,赵春娘她就从旁一溜儿小跑过去,从李明光背上接过了他替李明达背着的书箱。
自家郞婿自家疼,不过才三日的功夫,赵春娘她就对李明光很是想念的了。
李家堂屋内就又点上了那两根儿白烛,烛光之下,是一家人在温馨的吃晚食。
饭桌之上,几人并未提及李明远赌博欠债要卖女,以及李明薇在蒋家受委屈要和离这两件事。
毕竟,秋姐儿她还在饭桌上呢。
李明达只是就县城的新鲜事儿,什么城东新开了酒楼,牛马市上一头牛多少价儿说了说;
李柒柒他们也只和李明达说着村里的东家长西家短。
那碗提前拾掇出来的蒸腊肉,最终就还是没有送去族长家,统统都进了李家自家人的肚子里。
吃过了晚食,李明达从书箱里头拿出来两个里外包了三层的油纸包出来。
其中一个油纸包里头是李家村这种乡下地方少见的精致糕饼,另一个油纸包里则是十来块儿饴糖。
“来,秋姐儿,这一包是四叔专门从县城给你带的。
给你娘拿着,明儿个开始,让你娘每日都给你拿一块儿吃。”
柳红对着秋姐儿点了点头,秋姐儿这才敢伸手去接李明达递过来的油纸包。
“秋姐儿,你四叔这是惦记着你呢,你得谢谢你四叔。”
“谢谢四叔。”
“嗳!四叔下回来家,还给你带!”
李明达抬手摸了一把秋姐儿的头毛,笑着对秋姐儿如此说。
这时候,李柒柒就对一旁抱着孩子的李明薇点点头,一家子看着李明薇抱着孩子,牵着秋姐儿出了堂屋;
在李明薇她们三人出了门后,从李柒柒到刚回来的李明达,一家人的脸色瞬间就黑了下去。
李柒柒她率先开了口:“老四,家里出得事儿,老大肯定在路上都和你说了,你怎么看?”
听到李柒柒如此问,李明达沉着脸抬起头说:“娘,我想先见见二兄。”
顿了一下,李明达才继续开口说:“二兄他自幼读书,虽说他于科考一道没甚天分,但不是没有见识,不分是非之人。
他在县城的周家私塾做事,我于县城义学从未听过旁人传来有关二兄不好的话。
怎的就突然有赌坊的人来咱家门上要债了?
二兄他又是如何在县城染上的赌瘾?
这中间定是有什么事儿咱们都不知道的。
若是想要彻底解决二兄这件事,那就得先寻他问明白了原委才好。”
李柒柒一边听李明达说,一边点头,她心中想着——【不愧是李家读书最多的人,这脑子就是好用。】
“至于三姐的事儿......”
提到与他一母同胞的李明薇来,李明达的脸色比刚才说李明远的时候要更黑一些。
也就是在自家人眼前,李明达眼中的戾气那是一点儿也没藏着。
“啪”的一声响,吓了柳红一大跳。
拍桌子的是赵春娘,她不等李明达的话说完,直接就插话道:“蒋家他们一家子敢这么欺负咱家三妹和雪姐儿!
我看他们就是不想活了!
三妹回来好几天了,也没见那蒋华来咱家一趟!
雪姐儿可还是个奶娃娃呢!
还等什么?
明儿个咱们就去蒋家村把三妹的嫁妆都拿回来,让三妹同那个蒋华和离就是!”
赵春娘这般说着话,李明光在旁就十分赞同的点头附和。
李柒柒抬眼瞪了赵春娘和李明光夫妻俩一眼,对这两人的性子,她懒得再说什么。
“大嫂,”李明达看向赵春娘,“大兄,”他又看向李明光,“和离是一定的,三姐的嫁妆自然也得拿回来;
雪姐儿是咱家的孩子,定是要带回家来。
但......只这些怎么够呢?”
李明达说到这儿的时候,李明薇正好开了门进屋。
“这些就够了。
四弟,能尽快让我和雪姐儿同蒋家撇清关系,我就很是满足了。
那一家子,往后如何,我不愿搭理,也不在意。”
李柒柒看着几人你一句我一言的说着,她与李明达两人四目交汇,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神之中看出了对方是如何想的。
一切尽在不言中。
“好!
那明儿个一早,三妹和老四跟我一起去一趟族长家。
这和离的事儿,需要族里出面,咱们李家村的女娘决不能受欺负!
现在,”李柒柒站起身,看着众人道:“去问问老二,他到底是怎么染上赌的!”
李明光举着两根儿烛台走在前头,一大家子人就出了堂屋进了现在只住了李明远一人的屋子。
门一打开,还未进去,就有一股子尿骚味儿扑面而来。
这几日,进屋来给李明远换药和收拾屎尿的是李柒柒。
本来,柳红她是要进去的,但李柒柒没让。
在李明远的赌债一事解决之前,李柒柒都不打算让柳红去受这份罪了。
她是李明远的亲娘,她管,理所应当。
但让李柒柒亲自好好照顾李明远,那也不可能。
毕竟,在李柒柒看来,她只是敲碎了李明远的膝盖骨,又不是把他的脊柱打断了,李明远他自己个儿是能控制屎尿的。
所以,李柒柒做的就是早晚两次,来这屋里,给李明远送饭的同时,顺便换个桶就得了。
如此,屋里难免就有股屎尿味儿来。
不过,这会子,众人也无暇顾及这点子味道了。
门打开,几人才刚走进去,躺在炕上的李明远就一咕噜的爬了起来。
动作之快,令人惊奇。
“娘!大兄!三妹!四弟!”
无人回应李明远的话,李明光黑着脸,把两根儿烛台在屋内土炕边上的木桌上放下,就搬了一张凳子给李柒柒坐。
李柒柒她带着些嫌弃的指示李明光把凳子往远处放一放,她可不想靠李明远太近。
倒是李明达抬步上前,直接就在炕边对着在炕上半坐起身的李明远坐下了。
其他人没上前,全都站在了李柒柒的身后。
李明达尚未开口,李明远他倒是先嚷了起来。
? ?端看逆子他要如何为自己狡辩。
第7章 “老娘的儿子多,少你一个不算少。”
“四弟!
我不是故意跟娘要你的赶考银子的!
这不,娘不给我,我才起了卖秋姐儿的心思!”
不过两句话,李明达的脸就又黑了一分。
而站在李柒柒身后的柳红听到李明远如此说,再是胆小懦弱的人,那指甲盖子也狠狠的掐进了手掌心去。
“娘说了,绝不卖秋姐儿!”
喊出这话来的柳红,那声音之中都带上了哭音。
李明薇在旁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柳红的胳膊,以示安慰。
“老子说话,你插什么嘴!
秋姐儿是我李家的娃,你个姓柳的......”
突然,李柒柒她站了起来,她真是忍不了这个逆子一点儿。
两步上前,就着烛光,李柒柒爽快利落的就“啪啪”的两声,给了李明远俩大嘴巴子。
李明远他都被打懵了,不仅仅话忘了说,就是动都不会动了。
过了得有两息的功夫,李柒柒都重新坐回凳子去了,李明远他就才回过神儿来。
再次舔到嘴角裂开冒出的鲜血味儿,李明远他终是有了实感——他再次被李柒柒动手打了!
而且,打得还是脸!
“哇”的一嗓子,李明远他竟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儿嚎了起来!
“呜呜......娘,娘,你怎的又打我?
我,我说啥了?
我......呜呜,我,呜呜......我已经知道错了!
我不卖秋姐儿了!
不卖了!
呜呜......”
李明远跟那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好似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模样,真是令李柒柒觉得恶心。
“老大!”
突然被李柒柒喊到的李明光,一脸懵的看向李柒柒,“娘?”
“你去替娘再给他两巴掌,听他在这儿鬼嚎,烦得慌!”
“嗳,好。”
李明光这个好大儿最是听李柒柒的话,嘴上应着,腿就已经抬起来向着李明远去了。
结果,李明光这才迈开半步远,李明远的哭声就戛然而止了。
李明光有些意外的盯着炕上捂着自己的嘴巴子,一脸可怜样儿的李明远看;
这时候,李明光他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还该不该再过去打上两巴掌来。
“娘?”
“愣着干什么?快去啊!
打完了,老四才好问话!”
“啊?啊!好!”
得了李柒柒的话,李明光的行动就很是迅速了。
三步并做两步,李明光他抬起右手,“啪啪”的左右各给了李明远两个结实的大耳刮子,就退回李柒柒的身后站着去了。
徒留炕上被打懵逼的李明远,以及有些诧异的看着李明远被打的李明达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这一回,李明远总算是长了记性,知道不能再装可怜干嚎废话了。
因为他看明白了,他娘,是真的......不在意他这个儿子了。
他只得捂着自己个儿这会子已经肿起来的脸,幽怨的看向李明达,那眼神里明晃晃的写着——问吧,问吧,赶快问吧。
如此,李明达就从赌坊开始问起。
“县城里有两家藏在暗处的赌坊,一家在城北,由一做贩货买卖的小商人所起,去的多是些贩夫走卒;
另一家则在城南,背后的掌柜是谁不得而知,但应是城中大户。
在城南的这一家所去之人,多为城中富贵人家的郎君。
所以,二兄是去的哪一家?
从何时?由何人引荐才去的?”
“我,我去的是城南这家。
半年前,我在刑家酒肆吃酒,听邻桌旁人说起来,他去那里玩耍,一晚上挣得百两银子。
我心里想着,明年你就得去宁海州参加院试了,这一路上的开销若是能宽裕些最好。
如此......我这才起了心思去......”
李明远说得话,李明达不是一点儿没信,但也不可能全信。
倒不是李明达他生性多疑,而是染上赌瘾的赌徒的话——不能信!
哪怕这人是他亲亲的二兄,李明达这会子打量着李明远的面孔,这心里......对李明远的话,也是不信的。
李柒柒听到这里,心里更是撇嘴。
“二弟,你糊涂啊!”
站在李柒柒身后的李明光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瞪着李明远如此说。
而李明光身旁站着的赵春娘却是皱着眉斜眼瞥了一眼瞧着就是一副贼眉鼠眼模样,定是在说假话的李明远;
她耷拉着脸,伸手拉了李明光的衣袖一把。
被拉住衣袖的李明光,回过头看着赵春娘,赵春娘对李明光轻轻摇了摇头。
得了媳妇的示意,李明光愣了一下之后,就才反应过来了,因此,他闭上了嘴,但脸上就带着些愤怒回看炕上坐着的李明远去。
“李明远,老娘今儿个就和你撂一句实话。
你把自己怎么沾赌的事儿,从头到尾好好的说了,你就还是我李家人,是我李柒柒的第二子。
你若是还如此嘴里没个准话,为你自己的自私自利开脱,老娘......不要你这个逆子又何妨?
老娘的儿子多,少你一个不算少。
老娘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老老实实的交代清楚!”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当事人李明远自己个儿,就都没想到李柒柒她竟然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李明达转头看向一脸肃然模样的李柒柒,他在李柒柒的眼睛里看到了——认真!
李柒柒她是认真的!
她是真的有打算不要李明远这个儿子了!
有了这一点认知后,李明达回过头看向愣怔住了的李明远,就叹出了一口气来。
【好好的一家人,为何,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心中这般想着,李明达他就还是黑着脸再次对着李明远开了口:“二兄,你莫要再拿这般的话诓人了。
我虽比二兄会读书些,但我也知二兄你不是那等眼皮子浅,能被这样儿的闲话给说住的人。
这一次,二兄虽做了错事,但你终归是我二兄,我焉能不管你?
再说,二兄你也知道,我明年就要去宁海州参加院试;
家中出了这般的事,我如何能安心去科考?”
李柒柒的大棒和李明达的“苦口婆心”之下,李明远他终是......慌了!
李明远他知道,若是,若是家里人真的不要他了......他是真的会死的!
他不想死!
李明远望着坐在凳子上的李柒柒,他不得不承认——母亲......她是真的,不想要他了!
“......我在城里,有个相好。”
? ?赌徒的话真的不能信!
?
或者可以说,黄赌毒沾一样,话都不可信!
第8章 “九出十三归!”
谁都没想到李明远他竟然在县城里有相好!
柳红这会子更是惊讶到张着嘴,只那么直愣愣的看着炕上低垂着头说话的李明远,连话都不会说了。
倒是李柒柒眼中一片了然。
是啊,一个能在县城的私塾里做管事的读书人,如何会听旁人的三言两语,就上了当呢?
能引诱李明远去赌的人,必是与他关系亲近的熟人!
“细说。”
李明达的嘴角抿得紧紧的,只对着李明远说了这么两个字来。
接下来小一刻钟的时间里,全家人就听着李明远老实交代了,他到底是如何染上这赌的。
原道是半年前,在周家私塾做杂事儿管事的李明远,在所谓的“机缘巧合的意外之下”救了崴了脚的俏妇人桃娘。
李明远给桃娘扶回了家,过了几日,桃娘她就拐着篮子在周家私塾外头等着李明远,她给李明远送了自己个儿烙的饼子,以作感谢。
李明远吃了人家的饼子,就心里痒痒的,还想吃点儿别的。
如此,一来二去,郎有情妾有意之下,干柴烈火的,两人可不就勾搭上了么?
“三个多月前,我去寻桃娘,竟是意外的见到了她的长兄。
我一开始也不在意,只当是桃娘家的亲戚应对着。
只半月之后,我于立秋那天,再去寻桃娘,又见到了她这长兄。
他竟是穿金戴银的,与之前判若两人,一副好不富贵的模样。
而且,那一日,他们兄妹还从君又来酒楼叫了一桌上等的席面来。”
李柒柒听到这里,就已经很是确定了——这个桃娘和她那个长兄,该就是专门为李明远做的局了!
为的应就是从熟人之身,引诱李明远去赌!
果然,李柒柒她皱着眉头继续往下听,就听到李明远说:“我与王兄在桌上边喝边聊,我随口问了王兄这是在哪儿里发了财?
他一开始并未和我吐露分毫,还敷衍了我两句。”
“所以,二兄就对这位王兄到底是如何在短短半月之内,就有了这么一笔意外之财而更加好奇了?”
被李明达一句话道破内心的李明远这下子面上就有些挂不住了。
不过,李明远在点了点头后,就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了起来。
“我当时心里就起了些想法,从而故意灌了王兄一坛子酒,还奉承了他几句;
如此之下,他才同我说,他是运气好,在城南的赌坊里头赚了大钱!
他说他与赌坊里头一个宝官是过命的交情,这宝官给了他些便宜,他这才赚了不少银子来的。”
“然后,你就跟着这个王兄去了城南赌坊?
还真的就在那儿赢得了不少钱财,是不是?”
听到李明达如此说,李明远的头猛的就抬了起来!
他那张脸上可算是有了兴奋的神色。
“对!
四弟说得没错!
我跟着王兄去了那城南的赌坊,当天晚上,我就赢了要有五十两银子!
我还从未见过这般多的银钱!”
“后来呢?”
“后来?
后来......前三个晚上,我在赌坊里头都是赢了钱的,”说到这儿,李明远他仰起头来,两只眼睛都瞪大了,他对着李明达高声道:“四弟,三晚上,我就挣了五百两!
五百两银子啊!
那可是五百两!”
别说李柒柒和李明达这般脑袋瓜子聪明的了,就是憨厚老实的李明光,听到这儿,心里都知道这什么桃娘和王兄,指定是有鬼的了。
“二弟!
你怕不是着了人家的道了!
若是人人都能在赌坊里头挣大钱,人家这赌坊哪里还能开得下去?
而且,这王兄和你非亲非故的,怎么可能会带着你去挣银子?
他们与那宝官怕不是做局坑你来的!”
李明光的话,引得赵春娘和李明薇两人连连点头。
就是,若是真的有安全无虞的来钱法子,谁又会告诉旁人?
哪怕就是亲兄弟,都不一定能开口说上一句的。
可李明光的话,换来的却是李明远的反驳。
“大兄!王兄与我无仇无怨的,怎会骗我?”
“那你既然挣了这般多的银子了,为何会让赌坊的打手要债要到家门口来?”
李柒柒面无表情的,对着至今在这儿被人骗了,还帮人说好话,一脸傻子样儿的李明远问。
面对李柒柒的质问,李明远他一下子就又低下了头去。
“我,我......后来,后来,那桌子上就换了宝官,我,我的运气不好,这后头换了宝官了,十把里头我能赢一回就不错了。
那五百两银子就都......一点点的,都输给了赌坊。
为了回本,我这才和赌坊借了一百两。”
李柒柒这会子已经不气了,她知道,李明远这个傻子,若是这辈子都醒悟不过来;
那么,她也就只能一辈子这么养着他了,让他有一口气活着就得了。
“二弟!
你怕不是昏了头!
怎会和赌坊借银子!”
李明光一副看傻子的样子去看李明远,他不敢相信,他这个读过书的二弟,竟会干出这般不靠谱的傻事儿来。
“九出十三归!
二兄,若是按赌坊的算法,你这一百两借出,到手只有九十两不说,三个月后,你得还给赌坊一百三十两才行。
那么,二兄,”李明达盯着李明远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问:“哪怕就是把家里给我攒得赶考银子都拿出来,也不过三十两而已,可不够还这一百三十两的!
更别说,去卖秋姐儿了!
如今虽然天下清明,卖儿鬻女之人不多,但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娘,哪怕容貌姣好,顶多也就值十两银子罢了。
说破天去,翻上一倍,也就二十两而已。
二兄,你又要从哪里去找那八十两银子呢?”
听李明达这么一说,一家人这才反应过来。
是啊,家里所有的钱都拿出来,都不够还李明远所欠的赌债。
那李明远为何又说卖了秋姐儿,等他回了本,将来就把秋姐儿给赎买回来?
被一家人,从老母亲李柒柒,到长兄李明光和站在李柒柒身后的柳红那般盯着,李明远他这会子当真是怕得很!
他赶紧高声冲众人解释道:“没有!没有那么多了!
我之前去寻周秀才借了五十两,桃娘和王兄又借给我五十两,如此,就有了一百两,只余三十两差额了。
我这才想着回家和娘要......”李明远说到这儿,不敢看李明达,他低着头说话的声音都小了不少去,“要四弟你赶考的银子。
可娘不愿给我。
没法子,我这才起了卖秋姐儿的念头。”
李明达直勾勾的继续盯着李明远看,他的问题,李明远还是没有完全回答。
又过了两息的功夫,大概是被李明达执着的目光盯的没办法了,李明远他这才撇过头,小声道:“娘不给我银子,那卖了秋姐儿的钱要是还不够,我想着,就把红娘也......”
? ?九出十三归,是一种传统高利贷的计算方式。
?
“九出”指的是借出时只支付借款金额的90%。
?
即借100两银子,实际只拿到90两。
?
“十三归”指的是归还时需要支付借款金额的130%。
?
即借100两银子,需要还130两。
第9章 幕后之人
卖媳妇!
满屋子的人,谁都没想到李明远他内心里竟然还打着这样儿的心思!
卖孩子不算,竟是还想卖媳妇!
柳红站在李柒柒的身后,这会子那是完全的呆愣住了,她一动不动,好似被施了术法。
“二嫂?二嫂?”
李明薇她有些焦急的上手轻拍了柳红的肩膀两下,她怕柳红这一时之间接受不了,再魇住了可如何是好?
“为什么?”
柳红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她竟是一步上前,来到李柒柒的身前,盯着炕上垂着头的李明远,一字一句的问:“为......什......么?
我十六那年就嫁了你,十八那年生了秋姐儿,我跟你过了要有小十年!
你竟是要卖了我们娘俩!
我们娘俩哪里对不起你!
李明远,你还是个人么!”
柳红越说越激动,她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大,说到最后近乎就是泣血之言。
可李明远听着柳红这般的话,不仅仅不觉得羞愧难当,竟还理直气壮的仰起头来:“不卖了你们,我能怎么办?
娘又不给我银子!
不还赌坊的钱,他们就要砍掉我的手!
我怎么能没有手!
我只能选择卖你们!
红娘,我没有办法!
我没有办法啊!
我......”
“啪!”
柳红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的手,她不敢相信,自己刚才竟然打了李明远!
打了人后,柳红她这才后怕起来。
“柳红,你敢打我!”
被打了的李明远更是愣了两息,再次觉出脸上火辣辣的疼,他这才反应过来——他又被打了!
还是被他最看不起的柳红——他打算卖掉的媳妇打了!
一瞬间,李明远身上那脆弱的男性自尊就咕噜咕噜的冒了出来。
哪怕他双腿尽断的瘫在炕上,这会子,就也在愤怒之下,倾身向前,伸出手臂,想要抓住就在炕前站着的柳红。
“嗖”的一下,李柒柒的手比李明远的快,她一把拽着柳红的小臂,给她拉到了自己身后去。
“娘......”
柳红弱弱的对着站在她身前的李柒柒喊。
李柒柒没应声,因为她一巴掌拍掉了伸到她眼跟前儿的李明远的手后,就高声喊道:“老大!棍子!”
这一回,李明光可算是有眼力劲儿了。
他利索的应声后就转身出了门,不过几息的功夫,就拎着一根儿柴火棒子进了屋。
“娘,给!”
李柒柒二话不说,接过李明光递过来的柴禾棒子,在全家所有人,包括还在炕上几哇乱叫的李明远面前,举起柴禾棒子,快准稳的对着李明远的左胳膊就是“砰”的一下!
断了!
柴禾棒子没断,李明远的左胳膊——断了!
“啊!娘,你,你......”
扔了柴火棒子,李柒柒一步上前,一手箍住了李明远的右胳膊,另一手一把捂住了李明远的嘴。
若是让李明远在这个时候吼出声儿来,先不说会把家里已经睡着的秋姐儿和雪姐儿惊醒,就是离着李家百步外的邻居,怕不是也得点着火把过来瞧瞧李家这是大半夜的咋了?
这个时候,聪明人的反应能力可不就显现出来了么?
李明达迅速起身,从炕沿上随意扒拉了一块儿布,好似是李明远的袜子,就与捂着李明远嘴的李柒柒配合着,一把全塞李明远的嘴里头去了。
如此,被堵了嘴的李明远,就只能发出“嗯啊”的动静来。
断了双腿和一条胳膊的李明远,半靠在墙上,他不可置信的瞪着刚刚二话不说就打断了他胳膊的李柒柒看。
他不敢相信,眼前之人,真的是自小就对他疼爱有加的亲娘么?
李柒柒她五感超群,自是对旁人的目光很是敏感。
但这会子,她才没工夫在意李明远会怎么看她。
这种逆子,要不是为了完成任务,李柒柒她在穿来的第一天就给弄死了!
“好了,老大和老四留下,你们就先回去睡吧。
不管什么事儿,明天再说!”
李柒柒发话了,众人在这个时候也不敢再多问一句,赵春娘率先第一个出了屋,李明薇拉着柳红跟在赵春娘的身后就也走了出来。
然后,李柒柒这才对李明光说:“老大,给我摁住了他!
这胳膊断了,得给他接起来,将来可没有人天天给他喂饭吃!”
“娘,要不明儿个,我去镇上请个郎中回来给二兄看看吧。”
李明达瞧着李柒柒这架势,可不像是会接骨的模样。
原主肯定是不会接骨的,但不代表现在的李柒柒不会。
不过,李柒柒是这般和李明达说的:“不用!
明儿个咱们还得去族长家商议三妹和离的事儿,哪里有空去镇上请郎中?
再说了,请郎中来家不得花钱?
都不用,娘在镇上见过接骨的,就是把骨头对齐了,绑上不让动就得了。”
最后,在李明光和李明达的帮助之下,李柒柒三下五除二的就用那根儿打断李明远胳膊的柴禾棒子给李明远的断臂固定好了。
再用李明远的腰带给他把胳膊吊在脖子上,算是帮李明远接好骨了。
至于未来,这胳膊能不能长好,长好了耽不耽搁使唤,那就看李明远他自己的运气了。
被狠狠折腾了一番的李明远,这会子被李柒柒母子三人推到了炕角上。
他用完好的那只右手抹了一把眼角流出的泪,贴在墙角,默默的伤心去了。
李明远这会子伤心的,连被李明达塞到他嘴里的臭袜子都忘了抽出来。
而李柒柒却是就着白烛的火光,和两个好大儿总结道:“从老二所说来看,这个桃娘和王兄,还有那个赌坊里的宝官该就是故意给他一人做的局了。
为的就是以熟人身份,引诱老二去赌坊。
但幕后之人,却是又不想真的逼死老二!”
李柒柒的话令李明光听得云里来雾里去的,他就没明白这里头就还有什么幕后之人?
倒是脑袋瓜子聪明的李明达立时就听懂了李柒柒的话外之音。
“娘!”
李明达抬起头看向李柒柒,就见李柒柒慎重的对着李明达点点头。
“娘!四弟!
你们这说得是啥啊?
我咋一个字儿都没听明白?”
在墙角上默默流泪的李明远这会子听到李柒柒和李明达的这般对话,就“嗯啊”了起来,在意识到嘴里塞了东西不能说话后,他这才用完好的右手把那臭袜子从嘴里抽了出来。
“娘!四弟!
桃娘和王兄不可能骗我!
他们可还借了五十两银子给我啊!”
? ?天上不可能掉馅饼!
第10章 “这秀才的名额是有数的!”
对于李明远这么个逆子,李柒柒她已经放弃和他讲道理说话了。
她和李明达对视一眼后,母子二人就都明了了。
临出屋前,李柒柒对着炕上的李明远喊道:“你这几日最好老实些,等办妥了三妹的事,老娘再好好拾掇你!”
“还有,老大,不用陪他睡!
他若是不想活了,就早点儿死了的好,省得带累咱们一家人!”
李柒柒都发话了,李明光这个听话的好大儿,在举着白烛送李明达去他的屋子里安顿下来后,就回了自己个儿和赵春娘的屋子去了。
一直躺着,根本就没睡的赵春娘在听到开门的动静时,就半坐起身,对着门口问:“光子?”
摸黑关上了门,李明光赶紧应了一声。
“咋今儿个没在二弟那儿睡?”
之前在外头用两瓢凉水冲了冲脚的李明光,拿起炕边上的擦脚布一边擦着脚,一边给赵春娘解释道:“娘生气了,不让我搁那儿。
娘还说......”
“娘还说啥了?”
李明光想着刚才在李明远屋子里李柒柒说话的表情和口气,他就觉得自家亲娘,好似变了,又好似什么都没变。
“娘说......二弟要是不想活了,那就早点儿死了的好,省得带累咱们。”
放下擦脚布,脱了衣裳钻进被窝里头,夫妻二人头凑头的在一起说着悄悄话。
赵春娘听了李明光转述的李柒柒和李明达的对话之后,过了一会子,她略加思索,就贴在李明光的耳边,小声给他解释道:“娘和四弟的意思该是说,这个桃娘和王兄背后还有人。
这个人的真实目标,非是二弟,而是四弟!”
“四弟?”
一把捂住了李明光的嘴,赵春娘压低了嗓子道:“小声些!”
“咋,咋是为了四弟啊?”
“咋就不能是为了四弟?”
赵春娘把自己个儿的脚往李明光的腿上放,李明光不仅仅不躲开,还一把给赵春娘的脚拉到了自己个儿的肚皮上头,给她暖脚。
这会子,赵春娘整个儿人也都贴在了李明光的怀里。
“光子,四弟会读书,这十里八乡的童生本就没几个,四弟他的年龄最小。
眼看着,明年二月他就要去宁海州参加院试了,要是四弟考上了,那可就是秀才了!
你就说,县城里富贵人家的郎君,若是有那读书不如四弟的,难道不会嫉妒四弟一个农家子?”
“嫉妒四弟?”
“光子!这秀才的名额是有数的!
若是让四弟得去了,旁人不就少了一分机会?”
李明光人虽然憨厚,但也不是真的笨,赵春娘给他说到这儿,李明光就已是别过真儿来了。
“若,若是怕了四弟,为啥不对付四弟,反而要对二弟......”
李明达是个什么样儿的人,不到十五就来到李家过活的赵春娘她如何能不知道?
可以说,赵春娘她就是看着李明薇和李明达两人长大的。
不过就是,因着李明薇是个女娘,少时跟在赵春娘的身边的机会更多一些,两人之间的感情这才更加深厚。
而李明达不到五岁就由李柒柒亲自开蒙,八岁就送去镇上的私塾读书,十八岁成了童生,如今不过才十九就要去参加院试了。
李明达他自幼就是个聪明的不说,还像了李柒柒,天生就是个谨慎人。
该是那个幕后之人在李明达的身上找不到错漏之处,没有机会做手脚,还怕引得李明达的注意,这才把主意打到了李明达的二兄李明远身上去了。
听了赵春娘的解释,李明光这心就更焦急了。
“那咋办?
这人......”
赵春娘再次捂住了李明光的嘴,她的另一只手还在被子里头掐了一把李明光腰上的软肉。
知道是自己个儿的声音又没注意,过大了些,李明光赶紧忍着疼收了声。
“放心吧!
既然娘和四弟都想到了,娘和四弟的脑子好使,指定能有法子解决这事儿!”
不论李明远被引诱去赌坊的这事儿,幕后之人到底是谁,对李家一家人来说,现如今,最先要解决的还是——李明薇的和离之事。
再有十天就要立冬了,李柒柒和李明达、李明薇三人迎着冷风出了家门,往住在村头上的李家村村长,也是李氏这一代的族长,李余庆的家中去。
李明达的手上拎着一个油纸包,这是他在县城的时候就提前买好的。
当时,他在义学外头听了李明光说过李明薇要和离的事后,就已经考虑到,回头这必是需要宗族出面的了。
李明薇她还拐着个提篮,提篮上盖了一块布,盖布之下是李家在后院儿的山上散养的三只母鸡日日下得蛋攒下来,这么一提篮得有二十余个了。
三人出门的时候,不算太早,但也算不得多晚。
这个时节,就是勤快的人家,倒也不会这般早的就出门下地。
毕竟,这交过了秋粮,日渐天寒,地里的活计本也就没多少了。
不过,孙麦子她不一样。
哪怕早起外头冷,她也不愿意呆在家里,她头上包着个头巾,背后背着个篓子,里头已经有不少她在村口前面的小树林中捡得柴禾了。
其实,隔着挺远的时候,孙麦子她就瞧见李柒柒一行三人了。
只不过,自那日她追着李明薇的脚步想要去李家门口看热闹,而被李柒柒喊了一声“麦子”,已经过去四天了。
她不知道,李柒柒这一声“麦子”,到底是同她“和好”了?
还是说,是她多想了,不过就是李柒柒当日敷衍她的?
所以,孙麦子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开口和李柒柒打上一声儿招呼。
“麦子!”
不等孙麦子纠结出结果来,李柒柒却是对着不远处的孙麦子招了招手。
到了跟前儿,未等孙麦子说话,李柒柒就对着一旁拐着篮子的李明薇眼神示意。
李明薇赶紧就撩开了提篮上的盖布,李柒柒直接上手从中抓了两个瞧着就大个儿一些的鸡子出来。
“麦子,多谢你那天替我拦住乡亲们,要不然,他们必是少不得要看我家的笑话。”
说着这话,李柒柒就把那两个鸡子往孙麦子的手里送。
孙麦子一开头愣了一下,但随后她就反应了过来。
可她哪里好意思收李柒柒的这两个鸡子?
那一日,她本就是想要去瞧李柒柒笑话的!
? ?孙麦子,是一个挺重要的配角。
第11章 “李三妹是咱们李氏的女娘,咱们李氏的女娘不能受欺负!”
“俺不要!俺不要!”
孙麦子摆着手躲李柒柒的手,可李柒柒的手劲儿哪里是孙麦子能推得动的?
再加上,那可是脆弱易碎的金贵鸡子,是能卖钱的好东西!
孙麦子她也怕自己这大力推搡之下,再把鸡子碰碎了。
所以,这两个鸡子就还是到了孙麦子的手上。
“麦子,你拿着,自己去山上烤了吃,莫要带家去了。
不和你多说了,我得和我家三妹、老四去一趟族长家。”
不等孙麦子说什么话,在李明薇和李明达问过她一声“孙婶子”后,她就看着李柒柒一家三口向着李余庆家去了。
孙麦子看着手里这两个鸡子,再望向已经走远了的李柒柒三人,她就觉得这清晨的冷风,吹得她有些冷,让她觉得眼角都酸酸的了。
不过,没令孙麦子担心太久,半下午的时候,她在院子搓麻,就听到了村口响起了敲铜锣的动静来。
这铜锣自是李家村的村长兼族长李余庆敲响的。
约莫过去了一刻钟的功夫,李余庆家的院子里就或站或蹲或坐了大大小小几十个人来。
而李柒柒她则带着李家人站在李余庆的边上,等着李余庆对大伙儿发话。
清早的时候,李柒柒带着李明薇和李明达进了李余庆家,三人同李余庆在屋里呆了近乎一个时辰的功夫,才出得门来。
李柒柒他们同李余庆说了什么,也就只有他们四人知道了。
总之,李余庆收下了李柒柒他们带来的糕饼和那一篮子鸡子。
这会子,孙麦子隐在一群妇人边上,她头上仍旧包着那一块儿靛蓝色的头巾,她仰起头带着些担忧的看向了前头站着的李柒柒。
李柒柒的超群五感一下子就感受到了有人在看她,她抬头就迎上了孙麦子的目光。
对着带有惊讶和担忧目光的孙麦子点点头,李柒柒她就收回了目光。
这时候,李余庆瞧着人来得差不多了,就把手中的烟袋锅子往一边的地上敲了敲,然后开嗓清咳了两声儿出来。
他一出声,这院子里的几十号人,也就都一点点的收了声儿。
拎着烟袋锅子的李余庆站起身来,扫视了一圈儿院子里这些李氏族人,就对一旁的站着李柒柒说:“柒娘,你和大伙儿说说吧。”
“嗳!劳累二爷爷了。”
如此,院子里众人的目光就都聚焦到了站到了头前的李柒柒的身上去。
还未开口,李柒柒就站定,给在场的众人行了一礼。
她一动,在她身后的其余李家人也都跟着行礼。
就是抱着雪姐儿的李明薇那都是弯了腰的。
更别说,李明达这个会读书的童生一弯腰,院子里的李氏族人一个个也都认真了起来。
李柒柒他们这一动,院子里的这几十号人,就你看我我看你的,一瞬间就都有些不知所措。
“在场的都是咱们李氏的自己人,我李柒柒,上李八房第三十四代孙,在此恳请诸位李氏族人,为我家三妹讨回公道!”
李柒柒这般郑重的说话,竟是连族谱上的第几支都喊了出来,这会子,满场站着的,但凡是姓李的,那可都瞪起了眼睛,竖起了耳朵来。
“......就是如此,他蒋家欺我家三妹只不过生了个小女娘,就打我家三妹嫁妆银子的主意来!”
若是告知众人,那般的话,雪姐儿她这个奶娃娃焉能活?
可这要同蒋华和离,自是也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如此,李柒柒就以蒋家因为李明薇生的是个小女娘,蒋家瞧不起李明薇和雪姐儿,而盯上李明薇的嫁妆银子为理由,请李氏族人出面,为李明薇能与蒋华顺利和离助威!
李柒柒的话一说完,李明薇就适时的抱着雪姐儿上前,她都无需假装,只要一想到她的雪姐儿差一点儿就遭受到伤害了,她整个儿人就被巨大的悲伤和心疼所笼罩,那眼泪是说掉就掉。
母女二人这般作态,院子里的李氏族人之中有那嘴快的就叫嚷了起来。
“蒋氏欺人太甚!
这是欺负咱们李氏无人不成?”
“什么玩意儿?连儿媳妇的嫁妆银子都惦记?”
“不过头胎生了个小女娘罢了,想要儿郎,再生就是。”
“就是,再生就是了。
小柳村的那个柳十八,他家不就是生了七个女娘之后,才得了个儿郎来的么?”
孙麦子听着旁边妇人们的你一言我一语,心里就也跟着琢磨开了。
她就说,那一日,为何李家三妹就那么抱着孩子一个人快到傍晚了才走回李家了呢?
原道是在婆家受了委屈!
想到今早李柒柒给她的那两个鸡子,孙麦子就拍着大腿加入了一旁妇人们的闲话里头去了。
“就是!俺看这个蒋家怕不是一开头就惦记李三妹的嫁妆银子了!
要知道,柒娘她家那可是有些家底的;
当初,怕不是没少给李三妹陪嫁来的。”
孙麦子在旁一拱火,众人这议论闲话的声儿就越来越高了。
李余庆在旁看着众人聊得越来越火热,他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就示意在他身后站着的长子再次敲响了铜锣。
铜锣再次被敲响,院子里的众人也就渐渐息了说话声。
这时候,李柒柒就带着抱着雪姐儿的李明薇往后退了几步,把主位让给了李余庆来。
“李三妹是咱们李氏的女娘,咱们李氏的女娘不能受欺负!”
李余庆一句话,就把这中心给立了起来。
李家村百多口子,三十来户,谁家又没有女娘呢?
再说了,若是连自己个儿家出嫁的女娘都护不住,往后,这十里八乡的谁还敢把女娘嫁到他们李家村来?
毕竟,你连自家亲亲的女娘都不管不顾,那旁人家的女娘,岂不就会更加糟践了么?
这会子,有那性子急的汉子就直接嚷道:“二爷爷,你就说吧,需要咱干啥?
要咱大伙儿咋给李三妹撑腰?咋讨公道?
俺们干了!
决不能让咱李氏的女娘受外人欺负!”
一人表态,众人便也跟着纷纷表态!
“就是!不就是蒋家村么?
俺们不怕!干了!”
? ?封建社会的宗族是吃人的,但某些情况下,也是可以利用的。
第12章 和离!
翌日,天色不过才亮,李家村的村口就停好了两辆驴车。
这也是李家村唯二的两辆驴车,一辆是族长李余庆家的,另一辆则是孙麦子她郞婿李老三的大兄李老大家的。
李柒柒带着抱着雪姐儿的李明薇、李明光和赵春娘夫妻俩,还有李明达几人,拎着家中能找出来的农具,什么撅头、镰刀、柴刀,就是扁担那都是拿了两根儿来的,一起站在村口等着众人。
至于柳红?
她是个胆子小的,李柒柒就留她在家带着秋姐儿看家了。
“二爷爷!”
李柒柒对着坐在驴车上的李余庆拱手就是一礼,李明光他们也都一一跟着行礼,尤其是李明达这个眼看着就要去参加院试,是李家村里头最大有前途的李老四都跟着一起行了礼。
李明达那更是得了李余庆的一句:“明达要不上驴车坐吧?这去蒋家村可不近便。”
李明达他自是婉拒了,说自己个儿的身子骨还行。
后来,也就是抱着雪姐儿的李明薇上了另一辆驴车,和李老大他媳妇坐在一处去了。
毕竟,这大牲口在农家那都是得精心伺候的主儿,哪怕就是主人家那都是不舍得狠着劲儿使唤的。
李余庆问那么一句,也不过就是看在李明达是个会读书的有前途的份上罢了。
不过,各家各户从家中拿得家伙事儿倒都是放在了驴车上,如此也便宜些。
一众人等就在李余庆的招呼下,出了李家村,浩浩荡荡的上了官道,往蒋家村去。
从清晨走到日上三竿,终是在临近正午的时候,一众人等到了蒋家村的村口。
其实,他们这群人才从官道上拐下来的时候,就有这小道上两边田里侍弄庄稼的蒋家村人瞧见了他们这些人来。
当下,就有腿快的跑回蒋家村报信儿去了。
毕竟,李柒柒他们这边,几十号汉子聚在一块儿,一脸不爽的表情的往蒋家村走,谁又能觉得这是好事儿?
因此,当李家村的人到了蒋家村村口的时候,蒋村长就已经带着十来个汉子等在那儿了。
这十里八乡的,谁又不认识谁呢?
蒋村长看着挪脚都不曾的李余庆,心里一咯噔。
【驴车上都是家伙事儿,李老头这模样......这是有事儿啊!】
蒋村长把自家乃至最近一趟去里长那里听话的事儿都在心头上过了一遍,就也没想出李家村这是要干啥?
不过,别管心中是如何想的,蒋村长他都是一脸笑的上前,对着李余庆拱手问:“哟,李老兄这是来走亲戚?
来,咱们哥俩有段儿日子没见了,午食要不就在我家吃?”
伸手不打笑脸人。
蒋村长给面子,李余庆他也不好在一开头就把人家的脸往地上踩。
哪怕今儿个是来蒋家村为李氏女娘讨公道的,那这面上,也还是不好一上来就和人撕破脸皮来的。
所以,李余庆他下了驴车,嘴里喊着“蒋老弟”,这上前两步,李余庆也就一把握住了蒋村长的手。
李柒柒在旁看着两个老头在那儿虚与委蛇,不过一会子,蒋村长的面色就变了。
看来,李余庆这是把他们今儿个为啥这么一群汉子,拿着家伙事儿来的原因和蒋村长说了。
“呸”的一声,往一旁的地上吐了一口,蒋村长在心里狠狠骂了两句,然后才一脸苦笑的模样看着李余庆说:“老哥哥,就说你这怎的突然就来了!
原道是蒋老四家那个不是玩意儿的造得孽!
你放心!
我这个族长还是能管得住他的!
我指定叫......”
“蒋老弟啊!”
李余庆不等蒋村长说完,就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肩膀头子上,还提高了音量直接一句话打断了蒋村长尚未说完的话。
“这事主就在这儿了,咱们俩还是听事主的吧。”
而李柒柒这个事主是什么态度?
“二爷爷,咱们走吧!
今日,必须和离!
我李家的女娘受不得这般委屈!”
别管蒋村长再说些什么,都阻挡不了李家村这一行人在李明薇的指示下,进了蒋家村,直奔蒋老四,也就是蒋老头、蒋母和蒋华所住的蒋家!
蒋村长在后头都没追上李家村一行人的脚步,他黑着脸对自己个儿的长子吩咐道:“赶紧的,去地头上,把蒋老二叫回来!
他们这一房的破事儿,老子可不愿意管!
那李三妹的娘不好惹,她兄弟还是个读书人!”
等蒋村长被小儿子搀扶着到了蒋老头家的时候,李柒柒她正跨坐在躺在地上的蒋老头的身上,左一巴掌右一巴掌的边打边骂:“就是你欺负我家三妹!啊!
你还敢贪我家三妹的嫁妆!
老娘今儿个就教教你马王爷有几只眼!”
(其形象为:天生三眼,身穿金甲红袍,两手持一柄金枪、金砖;
脚踩风火二轮,背负火瓢火鸦,身后火焰缠绕。
宝子们,我找个了比较符合的画像。)
“他爹啊!啊!你放开俺!”
蒋母被赵春娘制住了双手,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么一群人,从院门口冲进来,看着李柒柒一进来,瞅见了屋门口坐着晒太阳的蒋老头后,李柒柒她就一个高的向前,一脚将人踹倒在地。
一秒不带多的,李柒柒直接跨坐到蒋老头身上,就开始扇他大耳刮子!
蒋村长过来的时候,蒋老头那张脸已然不能看了!
通红的不说,已是肿了起来,那蒋老头的嘴角也流了不少鲜血出来,足以可见,李柒柒这每一巴掌,那都是真真的不惜力的。
就和她打李明远这个逆子一般,就是要狠着劲儿打疼了才好!
至于蒋华?
这会子,他根本无暇顾及被暴打的爹和哭天喊地的娘,因为他正看着挡在李明薇面前的李明达黑着脸从怀中掏出了,他早就在家写好的和离书。
“蒋华,蒋家因我阿姐生了个女儿的缘故,竟是胆敢觊觎我阿姐的嫁妆!
蒋家此举有谋财害命之意!
我李家不愿再与蒋家扯上关系!
你签了这份和离书,将我阿姐当初嫁过来的嫁妆悉数归还,我李家就与你们大路朝天两边走,往后,再是不相干!”
“薇娘!
薇娘!
你看看我啊!
我不想和离啊!
薇娘!我想去寻你,是爹,爹他不让我去!
薇娘,我们不和离好不好?”
蒋华看着在李明达身后,抱着雪姐儿,根本就不看他一眼的李明薇,这会子是真的心慌了。
“薇娘!雪姐儿是我们的孩子啊!
难道,你要看着她没有爹么?”
? ?华光,又称灵官马元帅、华光天王、华光大帝、三眼灵光、马天君等,系道教护法四圣之一。
?
他是神话传说中的火神,民间普遍信仰的神明。
?
旧时搭棚业、陶瓷业、武师业从业者所崇拜的行业神只。
?
相传他本名姓马名灵耀,因生有三只眼,故在民间又称“马王爷三只眼”。
第13章 断亲!
“蒋华!休得纠缠!
赶紧签了这和离书!
将我阿姐的嫁妆悉数归还!
若不然......”
李明光在旁听着李明达呵斥蒋华,他就很是瞧不上蒋华这么一副样子!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我家三妹,带着雪姐儿归家都要有五日了,你的腿既是没断!
作何走不出家门,去我家寻上一寻?
我看你就是欺我李家罢了!
我让你欺负我家三妹!”
李明光他是越说越生气,他气上心头,就直接越过李明达,两步上前,硕大的拳头就冲着蒋华的脸上去了!
“砰”的一下子,无心躲避之下,蒋华生生的吃了李明光这一拳头。
“大兄!”
蒋华忍着脸上的疼痛,看向怒气腾腾冲着他再次出拳的李明光喊了这么一句。
“砰!”
又是一拳过去,“莫喊我!
我家三妹已是要与你和离!
我不是你大兄!”
“大兄!我,我......”
李明光听着这一声声来自蒋华的“大兄”,那真是浑身上下哪哪儿都不舒坦起来了。
“砰!砰!”
李明光冲着已然倒地的蒋华又是两拳,李明达就站在一旁冷眼瞧着,李明薇则直接别过头去,看都不看一眼。
李明薇她在李家那几天,不是没想过,若是蒋华他来李家寻她和雪姐儿,那只要蒋华他能与蒋老头和蒋母分家另过,像是他那两个兄长一般,那她就不和离了。
终归蒋华他是雪姐儿的生父!
可是,五天,整整五天,蒋华他别说来李家了,竟是连托人送个信儿都没有!
若不是,今日李氏族人赶着驴车一路走到蒋家村,怕不是再过上五天,李明薇她都见不上蒋华一面!
既是如此,这个爹,不要就是!
对李明薇来说,她的雪姐儿才是最重要的!
将来,她的雪姐儿不缺“爹”!
她的大兄和四弟,哪一个都能承担雪姐儿“生父”的职责!
对于这一点,李明薇从来都想得清楚!
有蒋华这么个放任猥亵犯蒋老头,为了自己的亲生孩子都不敢反抗的懦弱亲爹,那还不如没有爹!
【往后,我只当雪姐儿的亲爹死了!】
心中这般想着的李明薇只抱着孩子偏了偏身子,全当没看到被她大兄李明光打得已然嘴角出血,都要说不出话的蒋华。
被赵春娘捂了嘴巴箍着身子的蒋母这会子已是满脸的泪,她看看地上被李明光摁着打的蒋华;
再去看看另一边上被李柒柒坐在身上打得已经昏了过去不省人事的蒋老头;
那真是心如刀绞,恨不能以身替之。
“别打了!别打了!”
喊着这话的蒋村长,看着围观在旁看热闹的蒋家村人,就叫人赶紧上去拉一拉。
可刚有几个蒋家村的汉子才一动,李家村的人就站了出来,挡在了蒋家门口,不让人进去。
而且看李氏族人这样子,若是蒋家村的人要动手,他们可就要从旁边停着的驴车上头拿家伙了。
蒋村长一瞧这架势,心里就知道,今日蒋老四家这事儿,怕是不能善了了。
哪怕再是不愿意,可这毕竟是在蒋家村,他是蒋家村的村长,他只得硬着头皮走到驴车旁,正经对着李余庆行了一礼。
“李老兄,你看看,这都打了好一会子了,出了心头这口恶气也该够了!
若是......”
蒋村长看着已经站起身来的李柒柒,这会子,李柒柒她都已经抽出了腰间别着的柴刀来了。
他就立刻高喊道:“若是出了人命!
那可就得去见官了!
不就是和离么?
离!必须离!
今日这事儿,我做主了!就和离!”
终是从蒋村长嘴里得了一句准话,李余庆这才抬起头对着挡在蒋家门口的李氏族人点点头。
如此,蒋家村的人和蒋村长就赶紧进得门去,先去瞧了地上昏死过去的蒋老头,然后再去看一脸红肿都瞧不出个人样子的蒋华。
其中一个蒋家村人摸了蒋老头的鼻息,有气!
“还有气!没死!”
蒋村长听到说人还活着,他胸口里的心这才放下来一些。
“他爹!他爹!你咋了?
他爹!你醒醒啊!”
赵春娘也放开了钳制蒋母的手,这会子,蒋母她正跪在蒋老头的身边来回摩挲呢。
李明达他走向蒋华,蹲身,把手中那张早就写好的和离书再次拿了出来。
“蒋华,签了吧。”
蒋华不认字,但他看着眼前这密密麻麻的写着许多字的和离书,他......就还是不想签。
“薇......娘!”
“啪!”
李明光在旁甩了蒋华一耳光,“莫喊我家三妹!
赶紧摁了手印!”
“摁!摁!这就摁!”
蒋村长可不想看李柒柒那柴刀真的落到谁身上去!
在蒋华的不情愿之下,他终是在和离书上摁下了手印!
李明薇与蒋华的夫妻关系正式解除!
和离成功!
“娘!”
李柒柒看着李明达递到她眼前的和离书,满意的点点头,然后就对边上站着为他们一家子撑腰站台的李氏族人行了一礼。
“诸位族亲,还得麻烦大伙儿帮着把我家三妹的嫁妆尽数搬回家去!”
这和离之后,女方的嫁妆那自是要抬回自家去的!
这一点,无人能说嘴!
李明达适时的拿出了准备好的嫁妆单子,开始对着原本是蒋华和李明薇所住的那屋子里的一件件开始点起来。
“嗳,对,这个木盆,乃是我阿姐的嫁妆!”
孙麦子手脚快,听到李明达点到这个木盆,立时就上前一把给端了起来。
“还有这个朱红的床帐,也是我阿姐的嫁妆!”
人多手快,但也用了小半个时辰,才把肉眼能瞧见的物什都给搬到了驴车上去。
李明薇她还算是有心眼的,当日她离开蒋家的时候;
那身上背着的包袱里头,早就装上了她出嫁之时,李柒柒给她的压箱银子;
以及,家中给她置办的一根儿梅花银簪和一对儿丁香花的银耳坠子。
“那些吃用了的,我李家也不欲再要。
但这和离后,还有一件事,得和你们蒋家说清楚!”
李柒柒握着柴刀,走到蒋母和蒋华两人的面前;
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他们两人,然后才说了一句:“你们既是嫌弃雪姐儿是个女娘,那就签了这断亲书吧!”
李明达适时的把也是早就准备好的断亲书拿了出来,交到了李柒柒的手里头去。
“往后,雪姐儿随母归家,是我李家子,与你们蒋家再无一丝一毫的瓜葛!”
? ?虽然但是,任何时刻,都要保障自身的利益!
第14章 李迎雪!
“不行!”
蒋华这会子倒是有劲儿呼喊了。
他越过李柒柒看向站在她身后抱着雪姐儿的李明薇,高声嚷嚷着:“雪姐儿是我的孩子,自是要姓蒋的!
我可以和薇娘和离,但孩子是蒋家的娃娃!”
李柒柒皱着眉头看向蒋华,她从蒋华的眼中没有看到对雪姐儿这个女儿的疼惜,只有把雪姐儿当作争夺利益的筹码那般的虚伪模样。
也是,蒋华他若是真的在意雪姐儿这个小女娘,又怎会过了五日都未曾来李家瞧一眼?
雪姐儿还是个奶娃娃啊!
李柒柒握着柴刀一步步的逼近蒋华,她向前走一步,蒋华他就往后退一步。
而围在一边上的蒋家村人,这会子就也有人不满的嘀咕道:“和离就算了,怎的连孩子也要带走?”
“嗐,你不知道了吧?
这蒋老四的儿媳妇她娘家,喏,就那个拿柴刀的,李家的当家人”这人往李柒柒那儿瞥了一眼,“她就是当年招赘郞婿到家的,要不是人家有三个儿子,这唯一的一个女儿也不会嫁出去。
既然现在和离了,这唯一的女儿生的孩子,那指定得要回去了。
人家兄弟可是童生!
这孩子跟着童生舅舅,不比留在蒋老四家强?”
“就是!
而且,这要留个奶娃娃在家,怎么养?
再说了,蒋华他将来还能再不娶媳妇了?
这孩子,总会有的么。
这娃娃又是个小女娘,给李家就给了呗。”
“女娘也是蒋家的种!
凭甚给李家?”
有人支持不要孩子,有人觉得终归是自己的血脉,不管男女,都得留下。
而这会子,李柒柒离着蒋华只有半尺的距离,她握着柴刀,低声对蒋华一字一句道:“蒋华,我李家到底是因何缘由才要让我家三妹与你和离,你我尽知!
若不是为了雪姐儿,今日可不仅仅是要和离、断亲了!
蒋华,你若还当雪姐儿是你的娃娃,你就爽快的把断亲书签了!
莫要惹得我们李家豁出去!”
“你莫要欺我儿!”
跪在地上对着昏死过去的蒋老头哭够了的蒋母,瞧见李柒柒那柴刀正对着蒋华呢,就一下子冲了过来。
李柒柒利索的躲开了蒋母,她盯着被她的话说懵了的蒋华看。
蒋华他当然知道李明薇为甚非要与他和离,且还要带走雪姐儿!
【因为我爹该死!】
蒋华他心中是这般想的。
别看他那一日如何都是一副不信李明薇话的样子,但其实他内心之中什么都明白。
可......他不敢说,不敢正视这一切。
他以为,只要缩在壳子里,就可以避免去面对这一切了。
但从现如今的事实来看,李明薇她不愿意!
她要保护她的小女娘!
“我......签!”
“......你疯了!那是咱蒋家的娃娃!”
蒋母她不明白,为何蒋华他不拿捏住了雪姐儿,这样才好和李家谈条件啊!
哪怕就是不要雪姐儿这个小女娘了,最好也先拿捏着,好从李家手里把当初给李明薇的聘金给要回了些。
“阿娘!”
蒋华一把拽住了蒋母的胳膊,母子二人四目相对之下,蒋母从蒋华的眼睛里看到了“放手吧”三个字。
蒋母她身为蒋老头的枕边人,与蒋老头一起生活数十载,还和蒋老头生了三个儿子,她如何能不知道蒋老头他到底是个什么样儿的人?
当初李明薇生了雪姐儿这个小女娘后,蒋母她就想好了,将来等孩子过了周岁,就让蒋华带着李明薇和雪姐儿去镇上生活,就和蒋华那两个兄长一样。
但......谁知道,雪姐儿这还不到半岁,蒋老头他竟是忍不住了!
最终,蒋母就还是看着蒋华在那断亲书摁了手印!
往后,雪姐儿再与蒋家无瓜葛!
李柒柒满意的看着手中的断亲书,将它递给了李明薇。
李明薇看了又看,然后郑重的折好收入怀中。
“这是药钱,是我和我家老大‘失手’之下的赔偿。”
李柒柒把怀中早就准备好的荷包拿了出来,打开荷包,从里头倒出来一把碎银子,约莫得有十七八两的样子,她直接一把精准的都扔在了仍旧还在地上躺着的蒋老头身上。
谁也没想到李柒柒竟然还给了“药钱”!
而且,一出手就是小二十两!
在旁人在看蒋老头身上的散碎银块子的时候,李柒柒对着一直在旁看着的李余庆拱手道:“二爷爷,劳烦各位族亲了!
都办好了,咱们走吧。”
最后,来时两辆空荡荡的驴车,走得时候,是拉着满满当当的两车李明薇的嫁妆出了蒋家村的。
出了蒋家村,拐上了官道,李柒柒就把怀中的荷包又拿了出来,她对着李明光交待道:“你从这个路口拐过去,正好去镇上,拿银子买半扇猪回来!
大伙儿跟着咱们走这一趟,这都要一整天了,连口水都没喝上;
回头你买了猪肉回来,正好在村口就分了;
每家都分上一块儿,咱总不能让大伙儿跟着白走这一趟!”
李柒柒这话一说,就在驴车旁的李余庆就在心中点头。
【柒娘这事儿办得利索!
折腾这大半天,虽说不过来回走了十几里路,但确实是耽搁了大伙儿的功夫了,也是连口水都没喝上。
这每家每户都给上一块肉,也是个心意,让人心里舒坦!】
而一旁的李氏族人一听说,这等回到村里了还能分上一块肉,一个个的嘴上说着“何必破费?”、“这让人多不好意思”的话,但一个个的心里脸上那可都是高兴的很。
别的不说,李柒柒家这态度没得说,求人办事儿得有感激之心,也得让人得到实际利益才成。
来时轻快,这回程就慢了不少。
直到夕阳西下,他们这一群人就才回到李家村村口。
由赵春娘掌刀,给今日去蒋家村为李柒柒家撑腰的人家都分了猪肉,去的人多的人家就多分一些,去的人少的就少分一些。
总之,人人都是高兴的拎着还算新鲜的猪肉块子打算回家好好吃上一顿去。
这会子,李柒柒正拉着抱着雪姐儿的李明薇和李明达对李余庆说:“二爷爷,雪姐儿的名字,还得劳烦二爷爷过年祭祖之时,给写上族谱去!
往后,我家雪姐儿就落户在咱们李家村了!
老四都给雪姐儿起好名字了,就叫李迎雪!”
不知是听到了自己的新名字,还是饿了,包被里头的雪姐儿适时的哭出了声儿来。
李余庆看着小小的娃娃,捋着胡子点点头,对李柒柒表示他记下了。
“柒娘,你家老二的事儿......”
听到李余庆提到逆子李明远,她就和一旁的李明达对视一眼,“二爷爷,你放心吧,十天之内,此事必会解决!
绝不耽搁老四他去宁海州参加院试!”
? ?迎新雪,去旧尘!
第15章 月黑风高夜,正是杀人的好时候。
今夜李家的晚食也甚是丰盛,有浓油赤酱炖煮的猪肉,香得秋姐儿多吃了一碗饭,小肚子吃得鼓鼓的,都有些积食儿了。
堂屋里头仍旧点着那两根儿白烛,不过,这会子,屋里就只有李柒柒、李明光和李明达三人在。
除了在自己个儿屋里的李明远之外,其他人,都在灶屋里洗澡。
趁着这个功夫,李柒柒把一个木匣子拿了出来,往堂屋的桌子上一放,示意李明达打开看看。
李明达有些不解,但还是听话的拿过木匣,他这一入手就觉得挺轻的,不像是放着金银。
但他这一打开,就看到,里头确实放得不是金银,而是......银票!
“娘!”
对于李明达那明显的意外表情,李明光在旁就好奇开口问:“四弟,是啥啊?”
李明光看着被李明达推过来的木匣,打开来瞧了,里头是几张写了字儿带有彩色线条的纸。
“这是啥啊?
娘,四弟咋看了这个就变样儿了?”
李柒柒还未开口解释什么,李明达就给李明光解释道:“大兄,这是银票,是城里往银庄里头存银子后给的凭证。”
李明光点点头,就抬头问:“四弟,这是多少银子啊?
娘给你这个,估计是怕你担心来年去赶考缺钱。
这下好了,你不用担心了。”
李明达看着一脸无所觉的李明光,他心头难免有些郁闷之情。
他怕自己要是和李明光说了,这么几张纸就值三百两银子,他家大兄得受不住,直接叫嚷出来了。
“娘,这银票......”
所以,李明达再次看向了李柒柒去。
李柒柒没有正面回答李明达的问题,反而是对李明达这般说:“给老二做局的幕后之人,该就是与你熟识的县城学子了。
只是不知道这人是义学之人,还是其他富贵人家私塾里的郎君。
老四,离你去宁海州赶考也就剩三月有余;
且离上回那赌坊的打手说得日子,也还有不到五日了。
明日你就莫要耽搁,拿着银票,让老大送你回县城。
这钱你拿去用,想要扳倒幕后之人,时间紧迫,若没有银钱开道,你如何办事?
银子给你,你就好好用,莫要忧心家里没银子使。
老四,”李柒柒看着李明达郑重其事的说:“只有你走上去了,咱们一家子才能跟着过好日子!
你莫要觉得老二是因着你才变成如今这般模样,他的腿是你娘我打断的!
若是没有幕后之人,就老二这自私自利的模样,焉知往后,不会给家里惹来旁的祸事?
倘若不是他自己立心不正,旁人再是有心引诱,这有良心的人,也不会想到卖妻儿上头去!
娘和你说这些,是要你知道,家里指望着你,但你也要记得,你身后还有家人!
莫要把一切都往自己身上扛!
你娘我还没到要人伺候的年纪,你大兄虽然没你们会读书,但也是肩膀上能扛事儿的好汉子!
老四,你可明白了娘的意思?”
李明达看着李柒柒的眼睛,少见的眼中起了一层水雾来。
他再是有能耐,是这十里八乡里头最会读书的人,那他也只是个才十九出头,不过二十的年轻郎君啊。
“娘......”
“对!”
李明达的一腔感情才刚要抒发,李明光就大声喊了句“对”出来。
“四弟,你莫要担心家里!
家里有我呢,我最听娘的话,娘说啥我就干啥!
你放心!
你快把这东西收起来,明儿个早上,我就送你回义学!”
李明达转过头看着自家大兄这拍着胸脯的模样,鼻尖上的那点子酸意,一下子就变成安心的笑意散了出来。
“嗳,娘、大兄,我知晓了。”
这一夜,李家灶屋的灶口上被放上了一块儿大木桩,这么一块儿够烧一晚上的了。
这般就能让连着灶口的炕热乎上一整晚,让一家人都能好好的睡上一觉。
也是这几日的天越发的冷了,眼见,怕不是就得落雪了去。
而这会子,回到自己屋里,把银票寻了地方放好的李明达他才刚躺下,闭上眼睛不过两息,就突然睁开了眼睛。
【不对!
我明明是要问阿娘这银票是哪里来的!
让娘说得一番话,我就忘了问了!】
是啊,李柒柒哪里来得银票?
还是一出手就是三百两!
李家的日子,在这李家村过得不上不下的,毕竟她家的孩子,从老大李明光到老四李明达,这三儿一女,可都是从小都读过书的。
虽然,在这其中,只老二李明远和老四李明达两人读书的时日长些,全家供应的多些。
但这终归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哪怕就是李柒柒之父在世的时候,攒下了些家财,那也不可能有三百两之多啊!
更别说,这银票李明达他可是仔细看过了,那票号是全大隆朝都能兑换的朱家银号的印记。
也就是说,这银票拿去京城,那也是能换出银子来的。
李明达这般心思缜密之人,思来想去,都不觉得自家像是能拿出这般多银票的人家。
所以......
【阿娘她有事瞒着我们!】
但李明达也知道,李柒柒这是明摆着并不想告诉他这银票到底是从何而来的。
想着这些杂七杂八的事儿,李明达睡在温暖的炕上,也渐渐的迷糊了过去。
而李柒柒那屋,才刚过了子时,睡在炕头上的李柒柒就睁开了眼。
月黑风高夜,正是杀人的好时候。
伸手摸索着把一旁的衣裳穿上了,李柒柒她小心的下地穿上了鞋,就踮着脚向门口走去。
当她开了门出去后,炕上睡着的李明薇、柳红两人就还无所觉,雪姐儿还是个宝宝,秋姐儿这个小人儿更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了。
今夜无月光,外头乌漆嘛黑的,近乎是什么都瞧不清的。
若是寻常村人,夜盲症广泛存在的他们,那更是两眼一抹黑,怕是走路都不成的了。
但李柒柒她有五感超群的金手指,这等天色,她照样儿看得一清二楚,虽说赶不及白天,但也和白天差不了多少了。
李柒柒她径直朝着灶屋去,进了灶屋,她先是看了看灶口,把那根儿木桩子往里头怼了怼,让其能支持更长时间的燃烧。
然后,她就把墙角今儿个白日里她亲手放下的柴刀给拿了起来。
这柴刀,她在去蒋家村前,亲眼看着李明光用磨刀石那是磨了又磨,正是锋利的很。
把柴刀别到了后腰上,李柒柒就退出灶屋,打算出门了。
不过,她才刚走到院子中间,就听到了一声儿极其细微的开门声。
“娘?”
? ?月黑风高杀人夜~
第16章 蒋老头,他该死!
这一声“娘”令李柒柒回过头去,然后她就看到了穿戴整齐的李明光和赵春娘两人站在他们的屋门口望着她。
李柒柒无语的看着这夫妻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到了她跟前儿,她还未开口问些什么,就听到赵春娘对李明光说:“光子,拿麻绳。”
李明光闷声“嗯”了一声算是应了赵春娘这话,他转身就往柴垛旁走去,柴垛东边的棚顶下一直挂着一串子麻绳。
李柒柒沉默的看着他们两人,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的,很好的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局势。
一阵风飘过,吹起了李柒柒鬓边的发丝。
她知道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只得瞪了李明光和赵春娘二人一眼后,就往院门口走去。
直到出了李家,往外走了一段儿路了,李柒柒她这才站定,她回过身,看着跟在她身后不过两步远的两人,先是叹出了一口气来。
“唉,”然后她才看向赵春娘和李明光两人,“娘是有事要出门,你们俩非得跟着我作甚?”
李明光似是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不过他正想要开口的时候,就被身旁的赵春娘轻拍了小臂一下。
然后,李明光他就闭上了嘴。
如此,李柒柒就只得看向赵春娘去。
李柒柒她这是要去做杀人的活计,她一个人手脚快,来回两个时辰就够了,顶天了三个时辰。
若是别人要跟着她去,那她还得照顾旁人,可不耽搁事儿呢么。
赵春娘她也不多言语,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物什出来。
然后,李柒柒就见赵春娘扒拉开这油纸,露出了里头的东西来。
“娘,这是我爹在世的时候,就做好的迷香,点一根儿,能让人睡足四个时辰,天上打雷都听不到。”
李柒柒一想赵春娘她亲爹活着的时候,是走南闯北的镖师,就觉得赵春娘手里能拿出迷香来,就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儿了。
见李柒柒还是没点头,赵春娘她就又开口小声说:“娘,蒋家有三个人呢,我和光子多少顶点儿用的。”
李柒柒对着赵春娘那是看了又看,最后只得点了点头。
“跟紧了,跟不上,就别跟我去。”
说了这话后,李柒柒她就撩开腿上了山。
是的,她自然不是要走出村的那条大路。
走那一条路,上官道,再拐向蒋家村,哪怕就是她腿脚快,估计等她到蒋家村就也得五更天了。
那个时候,天色都快亮了,这对杀人来说,可是不便利的。
所以,李柒柒她本就打算从后山翻两个小山头,从蒋家村的后山下去,直达蒋家!
对!
李柒柒她是要去蒋家杀人的!
杀谁?
蒋老头,他该死!
之前,李柒柒仔细的和李明薇问过,蒋华的大兄和二兄都是在娶妻后,二人的媳妇生了孩子不过一年的功夫,夫妻俩就都搬去了镇上过活。
要知道,若是没有银钱,在镇上那柴米油盐样样都要钱,哪里是普通乡下人能过活的地方?
可蒋家老大和蒋家老二两人宁愿在镇上扛大包,挣这么一份儿苦力钱,都不乐意留在蒋家村种地务农过活,那到底是因为什么?
李明薇也说了,除了她和蒋华成亲那一日之外,她再未瞧见蒋家老大和老二一家子回来过。
哪怕就是年节底下,也就蒋家老大和老二两兄弟回来吃个饭,留宿一晚就走了。
问起来,就说是镇上那几日活计多,东家给得钱多,宁愿回去干活。
这话,要是不追究,其实也能说得过去。
为了多挣几个钱,让家里的娃娃多吃上一口肉么,倒也很是能理解。
但问题就出在,蒋家老大夫妻俩当初也是生了一个小女娘,在这小女娘一岁生辰才过没几天的时候,蒋家老大媳妇怀上了第二胎;
结果,这胎还没坐稳,蒋家老大两口子就带着不过才刚一岁的小女娘搬离了蒋家村,去了镇上过活。
蒋家老二也是一般,只不过,蒋家老二媳妇头胎生的是个小郎君。
所以,李柒柒暗地里琢磨着,怕不是蒋家老大和蒋家老二,他们俩早就发现了蒋老头这个该死的腌臜东西对他们的孩子动手脚了?
当然了,不论有没有蒋家老大和蒋家老二搬走的事儿,既然蒋老头差点儿动了雪姐儿,那他,就该死!
李柒柒她作为起点穿越局代号007的王牌任务者做了那么多任务,她打心眼里就知道,蒋老头这种腌臜东西,只有一种法子,能让他们这种东西不再伤害他人。
那就是——他们死了,就好了。
只有死亡,是的,只有死亡!
李柒柒心中想着一会子到了蒋家得怎么实施的时候,李明光和赵春娘两个人在李柒柒的屁股后头跟的那叫一个艰难。
李柒柒腿脚灵便,比李明光这个壮男,赵春娘这个会两手粗浅拳脚功夫的妇人,那可是要灵活许多的。
李柒柒这五感超群,山路就走得快,她到了第一个山头的山顶,往身后瞧了一眼,见李明光和赵春娘两人跟得艰难,就还是停下来等等两人来。
倒是,李明光在李柒柒后头追得这一头一脸的汗,“春娘,娘她啥时候这般能走了?
我竟是有些追不上娘的脚!”
赵春娘她心里也诧异,突然的,她就想起来前几日,她和李柒柒两人去挑水的事儿了。
当时,李柒柒也是十分轻松的就挑起了两桶装得满满当当的水桶来。
【娘,这是越活越年轻了?】
虽然心里是这般想得,但赵春娘她说出口的话却是:“想啥呢?
娘这是生气,身上才这般有劲儿的。
你就说,就蒋老头那玩意儿,你想想你不生气?”
“气!
我咋不生气!
我气得,今儿个去蒋家的时候,就想拿刀砍了他!
要不是四弟说,得先让三妹和离,让雪姐儿断亲,我当时恨不得连蒋华一块儿砍了!”
“你俩,快点儿的!莫再耽搁了时辰!”
被李柒柒轻声喊了一句,赵春娘和李明光夫妻俩这才停了嘴,赶紧快走了几步,追上了李柒柒的步伐。
三人终是赶在寅时一刻(3:15)左右到了蒋家村!
蒋家村养狗的人家不多,李柒柒她的五感超群,一路带着李明光和赵春娘避开了有狗的人家,终是来到了蒋家小院儿的后墙。
? ?是的,只有死亡,只有死亡。
第17章 全割了!
赵春娘抬手点点李明光,李明光听话的半跪下去,让赵春娘踩在他身上,攀上了墙头,跨坐在了墙上。
然后,李柒柒再踩着李明光,被墙头上坐着的赵春娘拉了一把,也带上了墙头去。
白日里,他们早就观察好了,这一处地方,是蒋家放柴垛的地方,墙后头正好有木柴垫着,就可以顺势让他们走下来。
小心的落到了蒋家的后院儿地上,李柒柒打头,三人很快的就来到了原本是蒋华和李明薇所住的屋子门口。
现如今,里头就只住了蒋华一个人。
这时候,赵春娘从怀里掏出了那被油纸紧紧包着的迷香,从中取了两根儿出来,用火折子点燃后,分了一根儿给李柒柒。
李柒柒她则掩着口鼻,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了蒋老头和蒋母所住的屋门外头。
轻轻戳破窗户纸,将迷香插进去。
蹲在屋门口等了约莫得有一刻钟的功夫,李柒柒静心去听,屋内那两个心跳声,明显跳得慢了一些。
这应是迷香起作用了。
抽出后腰上插着的柴刀,李柒柒她对着门缝儿轻轻一撩,屋内倒插的门栓就被轻松的挑开了。
李柒柒她是脱了鞋进屋的,她一进去,就直奔炕头,一把拉起被窝里头的蒋老头,就往外走。
到了门口,她把蒋老头往等在门口的李明光背上一放,就对着李明光和赵春娘点点头,虚空指了一下后山,又对两人摆了摆手。
看着两人走到院子口,轻巧的开了院门,从院子门口大摇大摆的离开后,李柒柒她这才回过头来收拾他们留下的痕迹。
第一,得先找到她白日里故意留下的那近乎二十两银子。
这银子当然得拿回去。
这本就是李柒柒故意留下的,明面上说是给蒋家的“药钱”,其实这是她故意留下的“引子”。
钱财动人心。
小二十两银子,对乡下地头的人家来说,已是一笔不小的银钱了。
对那般穷苦的人家来说,怕不是攒上十年都攒不下这二十两银子来。
所以,为了这小二十两,铤而走险,有人会来蒋家“打劫”,就也说得过去了。
而李柒柒他们三人,这会子扮演的,可不就是那个“打劫”的“劫匪”了么?
所以,他们就不可能是为了李明薇和雪姐儿报仇的家人!
第二,迷香燃后的香灰得收拾了。
蒋华和蒋母、蒋老头屋门外,他们三人留下的脚印,以及在柴垛周围和后墙那边儿的痕迹,也都得一一扫除干净。
此时之人,虽没有现代社会的各种技术手段,但这探案技巧也是有的。
能清楚的痕迹,最好就都一一清楚掉的好。
第三,那就是得留下一些迷惑他人的痕迹来。
比如故意在蒋家院子门口留下一些似是而非、深浅不一的脚印来。
等李柒柒做好这一切,已经要到五更天了。
她赶紧打理好一切,就上了山,向着她与赵春娘、李明光约定好的地方赶去。
等李柒柒她赶到地方,天色已经有些朦胧的发亮了。
但也是李柒柒他们的运气好,今日这天该是能落雪,她抬头望天,这天色不清,灰得发暗。
“娘!”
李明光对着赶过来的李柒柒轻喊了一声儿。
李明光他嘴上说着“恨不得当场砍了他”的话,但是,到了跟前儿了,真要叫他对着这会子仍旧昏睡着躺在地上的蒋老头动手,他怕是也下不去这个手去。
“老大,把他扒光了!”
“啊?”
“啊什么啊,娘说扒光了,那就赶紧的给他扒光了!”
赵春娘上手拍了一下李明光,李明光嘴里应着,就上手去扯蒋老头身上的衣裳。
“亵裤也扒了!”
李明光他不想去碰另一个男人的亵裤,可他不碰,那就得他娘,要不就得他媳妇碰了。
如此,李明光不明所以的硬着头皮去扒了蒋老头的亵裤。
“娘?”
看着地上这具丑陋的腌臜玩意儿,李柒柒抽出了后腰上别着的柴刀,她抬起头对着李明光和避开眼睛的赵春娘说:“咱家雪姐儿是运气好,没受伤害。
但这么个东西,只要活着,咱家三妹,还有雪姐儿就活得不畅快。
这东西,得死!”
解释了这么两句,李柒柒从一旁被李明光随意扔下的的衣裳里头,随意的撕了一角下来,团成一团就塞到了蒋老头的嘴里头去。
举着柴刀的李柒柒看着被李明光早就用麻绳捆好了手脚的蒋老头,满意的点了点头。
“娘的胆子大,你们害怕,就别过身去,莫看!”
李柒柒的话说完后,她也不想再耽搁功夫了。
直接一脚踩在蒋老头被捆住的双手手腕上,高高举起柴刀,好似剁鸡头一般,她就一下子狠狠的劈了下去。
两只手一起被砍了下来!
也就是李柒柒力大,加上这柴刀那是磨得真利啊。
断手的疼,一下子就让中了迷香的蒋老头醒了过来!
被堵住了嘴的蒋老头,想要喊叫却是出声都不能。
而被麻绳捆得死死的手脚,也不是蒋老头他能扯得动的。
李柒柒她哪怕在砍之前,已是找好了角度,但难免还是会有一些喷溅的血迹留在了她的脸上。
她低下头,看了已然疼得受不住,眼球凸起,好似在用全身力量反抗的蒋老头一眼。
用沾染了鲜血的柴刀刀刃轻轻拍了拍蒋老头的脸,李柒柒她笑着对他说:“放心,很快的。”
说过这话,把柴刀上的血色随意的往蒋老头的肚皮上擦了擦,李柒柒就转移到了蒋老头的两腿之间。
接下来,李柒柒她就好似是现代宠物医院的医生给猫狗做绝育一般,先提溜起那两个蛋,直接一刀一个的给割了。
最后,她忍着恶心,把那玩意儿齐根儿切了。
这三刀下去,大股大股的泊泊鲜血直往外流,同时,蒋老头他也是直接就疼昏过去了。
把那腌臜东西往一边儿扔了,李柒柒用蒋老头的衣裳擦了擦柴刀,重新别回后腰上。
然后她就对背过身儿去的李明光说:“老大,赶紧的,给他穿好了衣裳,咱们得走了。”
李明光他自是闻到了那股子浓郁的血腥味儿,更别说,蒋老头在地上蛄蛹挣扎的动静,在这儿寂静的山林之中,就也是很明显的了。
他在李柒柒举起柴刀的那一刻,就不敢看了,早早的就背过身去了。
倒是赵春娘她的胆子更大一些,接受能力也更强,竟是直到李柒柒提溜起那东西之前,她都眼不眨的盯着看。
别好了柴刀的李柒柒,这才直起腰来,她突然感到鼻头一凉。
天上,落雪了。
? ?话不多说,就是割!
?
割干净了,就好了。
第18章 共犯
这雪下得不算大,不过细细碎碎的,飘上那么几许就是了。
在赵春娘的拍打之下,李明光他这才回过神儿来。
这会子,他正僵着手,把之前从蒋老头身上扒下来的衣裳,再一件件的胡乱给还有一口气的蒋老头穿回去。
李柒柒抬头看着天,她有预感,这场雪小不了!
天助我也!
一场大雪可以掩盖一切痕迹!
李柒柒最后看了一眼山下的蒋家村,然后她回头又看了一眼赵春娘,赵春娘她竟是心领神会的开口道:“娘,那迷香,少说能让人睡上足足的四个时辰。
只要无人叫门,午时之前,蒋家人都不会醒。”
李柒柒满意的点点头,然后就走向前头从一崎岖小道下了山。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李柒柒的脚停在了一处小河前。
李明光在李柒柒的指示下,腰部一个使力,就把他背上扛着的昏死过去的蒋老头,给一下子甩进了奔涌的河水之中去了。
而这时候,天上的雪依旧细细碎碎的飘着,天色也并不清明,明明该是明亮的清晨,这会子却昏暗的好似傍晚一般。
而等李柒柒带着赵春娘和李明光再次翻过两座山头从后山上下来,返回李家的时候,天上的雪终是开始下得大了起来。
谁也没想到,这一年的第一场雪来得竟是如此突然。
当李柒柒她推开自家的院门,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院子里头,肩头上已然落了得有半寸厚薄雪来的李明达。
“娘!”
见到完好无损的李柒柒精神抖擞的从外头走进来,李明达他尚未开口喊上一声,在灶屋里头的柳红率先冲着李柒柒喊了这么一声来。
李柒柒对着从灶屋走过来的柳红点点头,她刚想开口和李明达说话,跟在她身后的李明光就冲着李明达喊:“四弟,你怎的站在院子里头?
这雪要下大了,你赶紧进屋去。”
李明达没应李明光的话,因为他正盯着李明光肩膀上,那明显是才刚沾染上去没多久的朱红色血迹看。
然后,他就闻到了从他身前走过的李柒柒身上那淡淡的却是十分明显的血腥味儿来。
更别说,李柒柒这会子正从后腰上把那把还沾着蒋老头血迹的柴刀拿了下来。
在睡梦中就听到李明薇和柳红两人惊呼声的李明达,待得他着急忙慌的披着衣裳跑出屋门后,就听就站在他门外的李明薇对他说:“四弟,娘和大兄大嫂不见了!”
那时,才过了五更天而已。
所以,这会子,终是看到了结伴回来的三个人,李明达他如何能不知道,他们三人昨儿个夜里是去干什么了?
“阿娘!”
一脸担忧的李明薇从屋里跑了过来,她对着李柒柒焦急的喊道。
一声“阿娘”道尽所有感情。
跑着过来的李明薇一下子就扑进了李柒柒的怀里头去。
“娘的宝贝,那个腌臜玩意儿活不了了。”
从李柒柒的口中得到了这么一句话,让一直担心着李柒柒和李明光、赵春娘三人的李明薇直接就愣住了。
等李柒柒重复了一遍这话后,她又抬手抚着李明薇的脊背一字一句道:“吾儿夜里能睡个安稳的好觉了。”
是的,这几日跟着李柒柒睡在一炕的李明薇,夜里总是惊醒,李明薇自以为她伪装的很好;
但与她同住一屋的李柒柒如何能觉察不到?
同时,李柒柒她也明白,为何李明薇在家里守着亲娘就还是睡不安稳。
哪怕李明薇和蒋华和离了,哪怕让雪姐儿和蒋家断亲了,只要蒋老头他还活着;
那么,李明薇她心里就总会担心,蒋家,蒋华,蒋老头,他们在未来,是不是拿捏着他们是雪姐儿血亲这一点而做出什么对雪姐儿不好的事儿来。
只有蒋老头死了,死得透透的;
那么,李明薇的心结才能解开,她才能好好的睡一个安稳觉!
雪姐儿这个奶娃娃也才能好好的健康成长!
所以,蒋老头,他必须死!
李明薇这会子从李柒柒的怀抱之中出来,她看到了已经被柳红拿到手中,拿着抹布仔细的从头到尾擦拭着的那把柴刀;
她一下子,就什么都明白了!
李明薇同时也明白了,为什么在她和柳红把“娘和大兄大嫂不见了”的事儿告诉了李明达;
李明达他在愣怔了一下,就去了灶屋,转了一圈儿;
又去院子里的柴垛看了看后,就对她们说:“娘和大兄大嫂是有事出去了。
等,咱们在家等等;
等等,他们就回来了。”
【阿娘和大兄大嫂,是为了我和雪姐儿!
他们为了我和雪姐儿,去杀人了!】
“娘!”
李明薇的眼泪再是忍不住了,豆大的晶莹泪珠从眼角落下,这给李柒柒心疼的,她抬手用手背替李明薇拭去眼角的泪。
“起风了,莫要在外头哭,仔细皴了皮。”
雪下得更大了,打着卷儿的风把天上的雪一片一片又一片的带到了地上来。
“娘!大兄大嫂!
你们穿得这身儿衣裳不能要了!
都脱下来,烧了吧。”
说过了这话,李明达抖了抖身上的雪,就去柴垛边上想要抽几根儿柴禾棒子出来。
“四弟,我来!”
李明光抢着去拿柴禾棒子,李柒柒就拉着李明薇叫着赵春娘和柳红进了灶屋。
最后,李柒柒、李明光和赵春娘身上穿得这一套衣裳尽数都脱了下来,被柳红裁成一条条的,一点点的在灶口上全都烧了,烧得干干净净。
那把柴刀被柳红用抹布仔仔细细的擦了三遍不说,还特意用这把柴刀杀了后院山上养得一只鸡。
鸡被拔了毛,剁成小块,进了锅,炖成了鸡汤。
而被李明光背回来的那沾了血的麻绳,也一段段的顺到了灶口之中去,烧得一干二净,只剩灰烬。
一家子都围聚在灶屋里头,闻着锅中的鸡汤香味儿,听李明光和赵春娘两人把他们俩昨儿个和李柒柒所干得事儿都一五一十的讲给了李明达听。
柳红听着害怕,但还是伸出手握住了李明薇的手。
“老四,娘能确保,我和老大、春娘出来的时候,肯定没人看到。
这一场大雪,也能掩盖我们在山上的痕迹。
现在,就看他们什么时候能在河里找到尸身了。”
? ?只有死亡,才能终结罪恶。
第19章 “翠娘还说了,蒋老头的那玩意儿都被鱼吃喽!”
等李柒柒她从孙麦子的嘴里得知蒋家出事儿的时候,已经是李明达离开李家村的第五天了。
这会子,孙麦子她正坐在李家的灶屋门口,她的头上仍旧戴着那块儿靛蓝色的头巾,她一边儿手不停的搓麻,一边儿嘴不停的和李柒柒有声有色的说着她去赶集时,听别人说起来的有关蒋家村的人命案子。
“......当初让你家三妹和离就对了!
柒娘,你是没在场,咱村嫁到蒋家村的翠娘,就五房上那个,她可说了,那人啊,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
孙麦子一脸的可怖模样,“都涨肚儿了!
不能看!不能看!
一眼都看不了!
说是那身上被河里的大鱼吃的一块一块的,当时,哪里还能分辨出来这是谁?”
李柒柒对着在灶口烧火的柳红喊了一声儿:“红娘,给你孙婶子倒碗水,再把上回老四回来带的糕饼拿出来,给你孙婶子甜甜嘴。”
“柒娘,莫拿那金贵东西了。
让红娘给我倒碗水就得了。”
柳红是个听话的,她先去倒了碗温水给说得口干舌燥的孙麦子递过去,然后就拿着盘子从放在碗柜里头的油纸包中捡了三块儿糕饼出来。
柳红嫁到李家多年,她自是知道李柒柒不是那等小气的妇人。
这糕饼虽说是李明达从县城里头带回来的,但也不是说旁人吃不得。
除了李明达指定的专门给秋姐儿带的那包饴糖之外,这糕饼那是家中人人都能吃的东西。
哦,李明远这个犯了错的逆子,是不能吃的。
再说了,别看柳红她胆子小,但她自有自己的小智慧。
柳红她最是明白,这个家里,最最该听的就是李柒柒的话。
既然李柒柒说拿糕饼给孙麦子吃,那就拿给孙麦子吃;
但柳红她也不多拿,这灶屋里就她们三个人,那就拿三块,一人一块正好。
李柒柒的盛情难却,孙麦子在推辞了两回之后,就还是捻起了盘里的那块糕饼。
吃了这糕饼之后,孙麦子她回味着嘴里的甜味儿就继续和李柒柒说这蒋家的事儿来,她是说得越发卖力起来了。
李柒柒她也想知道,蒋老头死了,这个事儿到底是怎么解决的?
所以,她脸上带着些庆幸的模样就对孙麦子问:“麦子,可不是么!
得亏三妹提前和那蒋家没了关系!
不过,这......都被吃得没个样子了,那咋知道这尸身是蒋老头的啊?”
“嗐!俺当时也问翠娘了。
你猜翠娘咋说的?”
李柒柒她倒是没想到孙麦子竟是还会反问她了。
不过,没用李柒柒回答什么,孙麦子她就继续说了下去。
“翠娘她说,是蒋家婆娘认出来的!
你当咋认出来的?”
“咋认出来的?”
孙麦子眨巴着眼睛,对李柒柒和一旁听得入神的柳红小声道:“蒋家婆娘从蒋老头屁股瓣儿上的黑痣认出来的!”
李柒柒和柳红的震惊表情取悦到了孙麦子,不等两人说什么话,孙麦子她又低头倾身小声儿的对两人说:“翠娘还说了,蒋老头的那玩意儿都被鱼吃喽!”
说到这儿,孙麦子一脸的挤眉弄眼的作怪样子,那意思就是“你懂我懂大家都懂”。
她们三人那都是嫁过人的妇人,自是一下子就听明白了孙麦子所说得“那玩意儿”是代指什么的了。
“也不知道被吃的时候,这人还活着没?
要是还活着,那不得活活疼死啊。”
李柒柒听了孙麦子这话,就在心里默默的回答——【那指定是疼的了,至少,当场,我瞧着蒋老头那是疼得不行不行的了。】
“麦子,那这官家如何说?
是偷盗?还是绑人啊?
为啥这绑人只绑蒋老头一人?”
李柒柒她虽然心里自觉她和李明光、赵春娘三人当时并未留下什么破绽;
在这个落后的时代,虽然也有一些破案手法;
但是,首先,李柒柒她本身就具备反侦察的意识;
其次,因为她自带五感超群的金手指,她可以确定,那一天,绝对没有第四人见过他们仨;
第三就是,一场大雪让一切可能有用的痕迹和线索,就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唯一不好解释的就是——李家“赔偿”给蒋家的“药费”,虽说小二十两银子是不算少,单若是想要,直接偷了银子就走人好了,何必费劲儿的绑了人,再杀人抛尸呢?
谁知道,这让李柒柒觉得是最大破绽的一点,却是最好解决的一点。
就听孙麦子她这般对着李柒柒回答道:“还能为啥?
他家的银钱,肯定就只有蒋老头一个人知道啊!
不把蒋老头抓起来拷问,还能抓谁?”
孙麦子见李柒柒一脸懵的模样,就拍了拍手,她带着点儿羡慕和一丝丝嫉妒看向李柒柒,对她解释道:“柒娘你当谁都和你似的能当家做主?
旁人家,那都是郞婿掌钱来的!
这盗匪自是要抓蒋老头走才对,不然还能抓蒋家婆娘不成?”
李柒柒适时的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她大力的拍了下大腿:“是了是了,瞧我这脑子,转不过弯儿来。
那......蒋家婆子和蒋华呢?
蒋老头就这么没了,他们娘俩可咋办?
蒋老大、蒋老二就没说啥?
官家最后定了啥说法啊?”
孙麦子见李柒柒听得专注,谈兴更浓,咕咚咕咚的她又灌了半碗水去,抹了把嘴她才接着说:“能咋办?
哭天抢地呗!
翠娘说了,那蒋婆子当场就厥过去好几回,如今听说躺在床上都起不来身儿了,人瞧着都有些魔怔,见人就抓着说‘报应’什么话,怕是吓破了胆!”
孙麦子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是对蒋家的“同情”,还是觉得蒋家“活该”的意味。
“至于蒋华那个窝囊废,”孙麦子她撇撇嘴,“他倒是想去县衙催问案子,可人家官爷说了,河边上除了找到了半截被水泡烂的衣裳,啥线索也没有。
那河通着外县,谁知道是谁干的?
这案子,上哪儿查去?
最后也只能定了个‘贼匪谋财害命,抛尸灭迹’,只得如此了,怕是难有下文喽。”
说到这儿,孙麦子她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道:“要我说啊,指不定就是那贼人抓了蒋老头去,蒋老头他藏着掖着不肯说出家中银钱的下落,这才遭了毒手!
翠娘还说,在镇上的蒋老大和蒋老二回来办了丧事,就没再管,直接走人了。
这爹死了,连哭一声儿都没有。”
李柒柒听着孙麦子所说,面上适时的露出几分唏嘘感慨,仿佛在为这个悲剧而叹息。
她喃喃道:“唉,这人啊......真是旦夕祸福。
罢了罢了,也是他们自家作的孽......”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拿起手边的麻绳继续搓弄起来,指尖稳定有力,不见丝毫波澜。
孙麦子见她这般,也觉话题沉重,又闲话了几句家常,便拍拍身上的碎屑起身离开了。
柳红默默收拾了碗盘,看向李柒柒,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李柒柒抬眼看她,目光平静:“红娘,把灶台收拾利索了。
过去的事,就让它烂在肚子里。
咱们李家的日子,得往前看。”
? ?接下来,就要解决逆子赌博一事了。
第20章 “借力?”
而已在县城义学的李明达,他到了县城的第二天,就先拿了一张银票,去县城中的银庄兑了一百两银子出来。
然后,他在县城有名的糕饼铺子里头买了四样礼,就去了周家私塾。
他与周秀才在屋内密谈了大半个时辰,才出得门来。
后来,他又去往城北,在一家瞧着不甚起眼的铺子里头,大手笔的直接出了五十两银子寻人。
寻谁?
就寻那李明远所说得——桃娘、王兄,以及城南隐秘赌坊里的那个宝官。
等消息的这两天,李明达他也没闲着,他都在义学里头写文章。
这会子,他看着桌上被删改过数遍的文章,心中不由得想起离家前的那个晚上,他们一家人在一起说的话了。
那一天,就是李柒柒和赵春娘、李明光杀人回来的当晚。
李柒柒叫着李明光、李明达两人进了李明远的屋子。
屋内,点着的仍旧还是那两根儿白烛,烛光映照着几人神色各异的脸。
李柒柒连眼神儿都懒得给李明远一个,她只抬头对李明达沉声道:“老四,蒋家的事儿解决了,现在该解决老二的事儿了。
这幕后之人当真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老二借得一百两,九出十三归,要还一百三十两。
幕后之人这是算准了的,周秀才、那个桃娘和王兄能借出银子给他,最后就差这三十两来!
这明晃晃的就是冲着你来的。”
李明达俊秀的脸上仿佛凝了一层寒霜,他对着李柒柒点头,眼神锐利如刀:“娘,你说得没错!
他们先以女色诱二兄沉迷,再以‘稳赢’的赌局让他尝到甜头,最后换人做局,让他血本无归,甚至不惜借下这九出十三归的高利贷。
一环扣一环,若非冲着咱们家有什么值得图谋的巨富,那便是......”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冷:“便是有人知晓二兄与我的关系,想借此拿捏于我,阻我前程!”
“阻你前程?”
墙角里坐着的李明远这时候猛的抬头,他的脸上满是错愕,“四弟,这......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蠢货!”
李柒柒她终于忍不住,对着李明远斥骂道:“老四他是义学里数一数二的童生!
明年院试,秀才功名几乎是他的囊中之物!
将来他更要考举人、中进士!
可这宁海州的秀才名额是有数的!
老四上去了,旁人不就少了一分机会?
那么,自是有人不想看老四一路顺畅,老四为人谨慎,在他身上找不到错漏之处,斗不过他,自然要从他身边亲近之人下手。
你这个在县城里,立心不正,瞧着就容易拿捏的兄长,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把你捏在手里,引诱你欠下巨债,那么,到时候,幕后之人要么逼老四放弃去宁海州赶考的机会来救你;
要么逼他向你那相好的王兄背后的主子低头服软!
无论哪一样,都够老四喝一壶的!”
李柒柒的这些话,一下子令李明远如遭雷击,他张着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李明远他那脑袋瓜子从未想过,自己所犯下的过错,竟然会牵连到被视为李家骄傲和未来的四弟李明达身上!
李明达此刻已然完全冷静下来了,他看向李柒柒,目光坚定:“娘,此事不能私了,咱家更不能妥协。
一旦咱们显出软弱,日后必有无穷无尽的麻烦。”
“老四说得对。”
李柒柒对着李明达赞许的点头,“硬拼是下策,咱们小门小户,跟县城那里的地头蛇明着干,是一定要吃亏的。
但咱们可以借力!”
“借力?”
李明光在一旁听得入神,忍不住问,“娘,借谁的力?”
“借官家的力,借县令这个当官的力!”
李柒柒的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老四,你是读书人,最懂律法规矩。
诱人赌博、放印子钱、逼人卖儿鬻(yu)女,这几样儿,哪一样儿是王法能容的?”
李明达立刻就领会了李柒柒的意思,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漠的笑意来:“娘说得对!
此事,正该由官府出面,犁庭扫穴,方能永绝后患!
而且,儿记得,沈县令,他今年正值三年考绩之期。”
母子二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个需要政绩,渴望肃清地方积弊的县令,与一个需要借助官府之力铲除威胁的学子,二人的目标在此刻达到了高度一致。
“老大,”李柒柒吩咐李明光,“今晚你早些睡下,明天天一亮,你就送老四回县城吧。”
“哎,娘,我晓得了!”
李明光重重应下。
“老四,”李柒柒又看向李明达,“回到县学,该怎么做,你心里要有成算。
家里的事,有娘在,你无需挂心。”
“儿明白。”
李明达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之前脸上的冰冷怒意已然收敛,恢复了他平日里的沉稳模样。
他转头扫了一眼这会子蜷缩在墙角,面如死灰的二兄李明远,终究是没再说什么话,只是对李柒柒深深一揖,“娘,家中劳你费心。”
说罢,他转身便走,脚步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收回那夜在家中的思绪,李明达眸光汇聚,低头看着桌上的这篇文章,重新铺纸研墨,打算好好的誊抄出来。
一篇《除赌害以正民风疏》洋洋洒洒,一挥而就。
文章中,李明达他并不忌讳提及自家兄长被人做局从而受骗之事,不过他隐去了李明远与桃娘两人苟合的桃色之事,而是高屋建瓴的大陈赌博之危害。
【赌风一开,廉耻丧尽。
小则废时失业,典妻鬻子;
大则倾家荡产,窝匪通贼......
此风不戢(ji,收敛,停止),则礼义廉耻之防溃,奸盗诈伪之俗滋。】
李明达他将赌博提升到了危害地方治安、破坏社会风气、影响朝廷税收的高度。
接着,他笔锋一转,痛斥那些设局引诱良家子弟的赌坊和放印子钱之徒。
【更有奸猾之徒,设局布阱,诱人入彀(gou,圈套、陷阱)。
始以微利饵之,继以重债迫之。
迫其鬻产则产罄(qing,用完、用尽),迫其典妻则妻离,迫其卖女则女散。
穷而无告,则为匪为盗,无所不至。
此辈不除,民无宁日!】
? ?卖儿鬻女,意思是指生活无依,被迫卖掉自己的儿女。
第21章 结果
这篇文章让李明达写得,当真是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最后,他恳请县令“厉行禁约,痛加惩创”,捣毁赌窟,严惩放贷逼债之徒,以正风气,以安民心!
这文章里既有读书人忧国忧民的情怀,又精准的点中了沈县令最关心的地方——民风、治安、政绩。
更重要的是,它通篇站在公义和朝廷法度的立场上,将自己家的“私怨”巧妙的包裹其中,化为了为民请命的“公心”。
文章写好后,李明达并未立即公开。
他在等。
等什么?
等那桃娘、王兄和城南赌坊里那个宝官的消息!
银子的作用是十分有效的!
果然,不过三天,几经周折,李明达他终是得到了他想要知道的消息,这所有一切的源头都隐隐指向了县城里的钱家。
这钱家是县里的富户,家中同样有子弟在义学里读书。
至于为何不去县中那几家有名的私塾,而是来了这官家专为寒门学子所建的义学?
那自是因着义学之中有几位朝廷亲封的教谕了,比如其中有一位姓王的教谕,其人不仅才学出名,还曾是永熙三十年的探花郎!
这富贵人家的郎君进义学,为的就是能与这般有来头的教谕扯上些关系就是了。
而这钱家,有一个郎君名为钱文才,学问寻常,却素来嫉妒李明达的才名。
更重要的是,钱家与府城的某位官员有亲,在县城一向有些跋扈;
钱家作为城中富户,除了家中田地不少之外,暗地里那放印子钱的勾当也没少做。
李明达从城北的消息铺子里还买到了一条很重要的消息——城南的那处隐秘赌坊背后的东家里,就有钱家!
李明达他当然没有选择直接状告钱家,那会显得像是私人恩怨,且缺乏铁证。
虽然他寻到了有关桃娘、王兄和那宝官的消息,但这三人早就已经不在县城了,去往何处了,如同大海捞针。
所以,李明达他选择了更高的立意,听李柒柒的话——借力!借官家的力!
他先是拿着文章,拜见了义学中素有名望,且与沈县令关系不错的王教谕,并言辞恳切的向王教渝请教。
王教谕读了李明达所写的文章后,大为赞赏,认为此篇文章言辞恳切,切中时弊,足见李明达不仅有才学,更有见识和担当。
且李明达他并不避讳将家中二兄李明远之事拿出来作为例子,以警示众人,那更是心有大义!
他甘愿将“家丑外扬”,此举并非寡情,实乃他将社稷法理、公义纲常,置于一家一姓的私名之上。
在他心中,清誉虽重,重不过风气之正;
家耻虽痛,痛不过世人重蹈覆辙之悲。
随后,李明达他又联络了几位平日里交好,在义学之中同样要在来年去宁海州参加院试的的同窗,将此篇文章给他们传阅,请他们帮忙批阅指教。
很快,不过半天的功夫,这篇文章便在义学的学子中小范围的流传开来,更是激起了不小的议论。
许多寒门学子,或多或少都听说过或经历过亲戚邻里被赌博所害之事,不过两三天的功夫,要求惩治赌坊,禁绝歪风的呼声在学子的群体中悄然形成。
舆论铺垫已然到位。
与此同时,李柒柒她在家中也没闲着。
她当初让李明光送李明达回县城的时候,就是让李明光去帮李明达起势的。
李明达回了义学,而李明光他则暗中去寻访那些曾被城南赌坊逼债之后,害得家破人亡的人家。
李明光按着李明达所说,对这些人家许以利益,若是官府查案,他们就站出来作证!
这几户人家,正是缺钱用的时候,别说李明达只让李明光每户给上十两银了;
对这几户人来说,这个时候,只要有一丁点儿希望,他们都愿意拼上一把!
如此,不过三天,李明光他竟真的说服了几户苦主。
时机成熟。
这一日,李明达手持《除赌害以正民风疏》,与数名义学同窗联名,正式前往县衙求见沈县令。
公堂之上,李明达穿着一身儿青色长衫,身姿挺拔。
他并未跪地哭诉家丑,而是不卑不亢的将文章呈上,朗声道:“学生李明达,暨义学同窗数人,恳请县令明鉴!
今我县中,有城南赌坊等处,公然设局,诱骗良善,放印子钱,逼人妻离子散,实为地方一大毒瘤!
长此以往,非但民风败坏,更恐滋生事端,影响吴县清誉。
学生不才,撰文一篇,陈其危害,望县令为民做主,铲除奸佞,还我吴县朗朗乾坤!”
他的声音清越,掷地有声,一番话既点明了危害,又暗含了对吴县民众的关切,更是代表了义学学子们的集体意愿。
沈县令接过文章,细细读来。
越读,他的神色越是凝重,眼中却渐渐放出光来。
他正愁今年自己这考绩缺乏亮眼的“德政”,李明达此举,简直就是打着瞌睡就送来了枕头!
打击赌坊、整顿民风,这可是能写入考绩,上报州府的硬邦邦的政绩!
而且是由义学学子联名请愿,更是显得他这位县令深得民心,教化有功。
至于会不会得罪人?
区区一个县城富户钱家,与这唾手可得的政绩和士林清誉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是的,沈县令他当然知道城南的那处隐秘赌坊;
他也知道,这赌坊背后最大的东家之一就是钱家!
过去不动,那是找不到由头,如今,李明达此举,可不就是给了沈县令理由么?
沈县令他当即拍案而起,正气凛然道:“尔等所言,本官已知!
此等祸害地方之蠹虫,本官定不容它!
来人!即刻点齐捕快,随本官前往城南赌坊,与这赌坊相关案子,本官必定一一彻查严办!”
沈县令雷厉风行,亲自带队,捕快如狼似虎般直扑城南赌坊和相关涉案之人所在。
赌坊被当场查封,账本、借条等物证被起获,赌坊之中的所有涉案之人都被缉拿归案。
钱文才作为幕后指使的嫌疑人也迅速被锁定,钱家虽多方打点,但在沈县令铁了心要办成铁案的态度下,终究无力回天。
公堂之上,人证(李明光暗中联络的那几户苦主)、物证(赌坊账本、借据)俱全,又有李明达那篇广为流传的文章造势,案子很快就办了下来。
赌坊多年来放印子钱、逼良为娼的诸多恶行也一一被揭露。
沈县令当堂判决——城南赌坊查封,一干人等按律严惩;
钱文才被杖责收监,钱家罚没重金;
赌坊的所有非法所得,尽数追缴,受害百姓的债务一律勾销。
此案一出,给年根儿底下的吴县带来了不少八卦话题来。
百姓均拍手称快,称颂沈县令为“沈青天”。
士林之中,对李明达这个小小童生,那更是刮目相看,认为他不仅有才学,更有胆识和智谋,能借势而为,为民除害。
一场针对李明达的阴险算计,反而成了他扬名立万、助地方官员获得政绩的垫脚石。
而这一切的背后,离不开李柒柒那一眼看穿本质的智慧,和那句“借力”的精准决断。
此事解决完,也到了李明达回家过年的时候。
才刚和李明光到了李家村村口,李明达他就被人喊住了脚。
? ?老四要回家过年啦~
第22章 利益是一切行为的根本动机!
李余庆家的小孙子,小名叫小康的少年郎在路口喊住了李明达。
小康看喊住了李明达,就快走了几步过去。
“光子哥!明达哥!”
李明达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略小了几岁的少年,两人之间虽说是差着辈分呢,但因为年龄的关系,倒是私下里都以兄弟相称。
这会子,李明达笑着和小康问了好,就赶紧问:“小康,可是二太爷寻我有事?”
小康迎着冷风缩了缩脖子,点着头对李明达说:“爷爷听说明达哥你快回来了,就让俺在村口等着。
爷爷说你要是回来了,让你赶紧去家里一趟,爷爷有事问你。”
李余庆的面子自是要给的。
李明达对他身旁背着他书箱的李明光说了一句:“大兄先回去,我去一趟太爷家。”
李明光他倒是想跟着去,但李余庆没喊他,他去了也是不讨喜;
如此,他就只得和李明达点点头,看着李明达和小康两人往李余庆家去了。
李明光回到李家放下李明达的书箱,和李母她们说了一声就又出了门。
结果,他在半路上,就遇到了顶着风雪往家走的李明达。
两人回了家,在灶屋里头暖和了一会子,李柒柒瞧着两人喝下了一整碗的热水,这才开口问:“老四,二爷爷可是寻你问老二的事儿?”
李明达他先是点头,后又摇头。
李柒柒也没着急,只听李明达搓着手对众人解释道:“二太爷他该是寻人去县城打听过消息了,他问了我在义学里头所写的那篇禁赌文章。
我隐晦的把幕后之人是因为我的缘故,才去给二兄做局这事儿,说给了二太爷听。
他该是没想到背后竟是还有这般的事儿,特别问了我几句,我挑县城里头广为流传的,能往外说得消息给二太爷说了说。
他知道二兄的事儿已经解决了,就没再多问什么。
不过,”说到这儿,李明达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不小的荷包出来。
他把荷包递向李柒柒,“二太爷给了我这个。”
李柒柒接过了这荷包,入手微沉,打开来往手心里倒,是两块儿十两一个的小元宝。
(我找了个图,大概就是这样儿的。)
“二太爷说,这是村里大伙儿一起给我凑得去宁海州赶考的路费,他帮我兑成了整块儿的银锭,好方便去住会馆。”
顿了顿,李明达想起当时在李余庆家他面上的表情来;
然后,他又继续说:“我没推辞,收了这荷包,给二太爷说了一句——当初我和娘给族里的承诺不变!”
是的,在前段时间,李明达回县城之前的那一晚,他和李柒柒两人在半下午的时候,一起去了李余庆家一趟。
他们二人去李余庆家的目的,就是为了安李余庆的心。
好让李余庆作为李家村的村长兼族长,利用权力去压住李家村众人,把对于李家逆子李明远赌博欠债被人找到门上一事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要知道,乡下地头上,东家长西家短的,唾沫星子大点儿的事儿那都是瞒不住的。
所以,李明远赌博欠债被人找上门来这事儿,这十里八乡的谁人不知?
此事先不说对作为读书人的李明达的伤害,其实,这事儿对李家村的名声就很是有所损伤的了。
村子的名声不好,对于婚丧嫁娶那都是有阻碍的。
而且,里长要是因着此事,在派遣劳役的时候,说不得都会把李家村人给安排上那些活计重离家远的劳役去!
也就是说,此事若是放任发展,是真的会对李家村的其余人有实际的利益损害的。
若不是李柒柒这个原主本就不是个好惹的,又是李家村里头少有的会认字儿的妇人,其幼子李明达还是个童生;
怕不是当时出了李明远被赌坊打手找上门的事儿时,李家村众人就不是像孙麦子那般来瞧个热闹了;
而是真的要指着李柒柒的鼻子骂去了!
甚至,村人联合起来孤立李家那都是小事;
说得严重一些,李余庆他若是想,都能以李明远之事把李柒柒一家从族谱之中除名,并全都赶出李家村去!
别不相信,事态严重的话,这般的事,是真的会发生的!
也就是李柒柒她当场稳住了!
也就是李明达那时还未传出来什么不好的话来。
要不然,一切都不好说。
要知道,在原本的时间线上,原主一命呜呼去了后,秋姐儿被逆子李明远卖了,李明达从县城回来,拿着本打算去宁海州赶考的银子去找,都没赎买回来;
其后,不仅仅是耽搁了李明达参加院试,而是李家这一家子在李家村里的名声尽数都臭了!
柳红被犯了赌瘾的李明远逼着去做那等的腌臜事儿,不堪受辱的她在山上吊死了自己个儿!
李家村被里长安排了最苦的修河道的劳役,李明光为了少让李明达做活,他一脚没站稳,掉进了奔腾的河水里淹死了!
当场李明达为了救李明光,落水染了风寒,一病不起。
哪怕李家一下子分崩离析,死得死,病得病,李家村人也仍旧对他们心存恨意!
毕竟,确实是因着李家之事,才让他们自己个儿被里长针对,从而做了这修河道的难做劳役。
而在这其中,背后到底有没有钱家钱文才从中作梗,就不得而知了。
所以,那一天,李柒柒她在解决完蒋老头后,半下午的时候,看着雪小了,就赶紧带着李明达去了一趟李余庆家,好好的安他这个族长的心了。
只要李余庆还有心做这个主,他不发话,李家村人就不敢当面对李柒柒他们甩脸色,顶多背后议论两声儿罢了。
而且,只要李明达他考上秀才,一切问题,全就都迎刃而解!
这时候,灶屋里头,李柒柒和李明达母子二人对视一眼,李柒柒对着李明达微微点头后,李明达这才把那天,他和李柒柒在李余庆面前说得话说给了众人听。
“......对于这秀才,我有把握,此次,必是能行的。
成了秀才后,家中可免役两人,大兄和二兄就可免于劳役;
另外,我名下可免除田赋的田地,应是能有六十余亩,”说到这儿,李明达再次停顿了一下,留足时间,给一旁坐着听他说话的李明光、赵春娘,还有柳红和抱着雪姐儿的李明薇,以及一脸懵懂模样的秋姐儿反应。
“六十亩?”
李明光他是种地的一把好手,他可是知道六十亩地得交多少田赋来的!
听到此时,他掰着手指头在心里那是算了又算,这得是多少斗粮食!
? ?自家人都会算计边角,遑论外人?
第23章 不速之客
“我和娘商量好了,也和二太爷说了;
这免税的田赋,将来就分为三部分,一部分用来在村中寻一块儿空地建造学堂,请个先生来李家村,让村中适龄的孩童尽可免费进学;
不拘是识些字儿不做那睁眼瞎,还是有同我一样好读书的,将来能去考功名都好;
再抽出一些来,给族中的鳏寡孤独一口饭吃;
最后若是能有剩的,则攒下来,用来给未来有族中子弟能读出名堂来的赶考路费。
如此,也算是我今日报答大伙儿的心意了。”
李明达看着李柒柒手心上的那两个小元宝,对着众人如此解释。
灶屋内,在李明达停口之后,只余灶口烧着的柴禾爆起的“噼啪”声零星响起。
李明光他在旁听着李明达说得这一句句,那是他真的没想到的,他从没考虑过,这其中竟是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来。
柳红她更是抱着秋姐儿在旁不敢言语,她也不知道自己个儿该说些什么去。
倒是赵春娘和李明薇两人低下头去,在心里琢磨着李明达说得这些话。
“老四若是考上了秀才,对咱们一家子的好处多多,对族里更是能沾上光去。
而且,二爷爷他心里又何尝不知道,若是将来,老四还能考上举人,更甚考中进士,那对族中的好处只多不少!
举人可是有三百亩地可免税,而成了进士,则是要有六百亩地能免税!”
李柒柒的话,令满屋子的人,都瞪大了眼睛!
满意的看着众人眼中的惊讶,李柒柒她直接笑出了声儿来。
李明达在旁瞧着李柒柒那畅快的笑,就也跟着随后说:“不止这些,若是我成了举人,可优免的劳役就可有十人;
若是将来,我中了进士,则能达到二十人!
到时候,不仅仅是大兄和二兄可免于劳役了,族中与我沾亲带故的族亲,他们难道不想免役么?”
他们当然想!
家中壮劳力不必服劳役,那就是为家庭解放劳动力,就可以去为自家去做活,或是去镇上乃至县城打上一份短工,都可多挣一份银钱来!
谁家又会不缺钱?
这等好事,他们自然是想要的!
而且,这其中的隐形好处,还有呢!
李家村里若是出了个当官的,村中子孙三代那都是有撑腰的了!
到时候,儿郎不愁娶,女娘不愁嫁!
就是里长,乃至吴县县令,说不得都得高看李家村一眼!
这里头隐形的好处,像是交秋税、服劳役、婚丧嫁娶乃至其他大事小情,可都是有说道的了。
瞧够了李明光他们脸上惊讶的神色,李柒柒这才把手中那两块儿银锭往众人眼前一放,“所以,这等有利益可取的好事儿,他们自是要先‘讨好’了老四来。”
把这桩桩件件的事儿,都一一给众人从根底上解释了一番后,一家子这才围聚在灶屋里头吃了晚食。
李柒柒看着李明光要端着那粟米粥往李明远的屋子里头送,就喊住了他。
“这段时日,你不在家,不知道我给老二立了规矩。”
面对好大儿的满脸疑问,李柒柒直接上手把那碗粟米粥给“抢”了回来,转手递给了一旁收拾桌子的柳红。
“他犯下错事,欠家里一百三十两银子。
他的腿是被我打断了,那只被我打断的手也不是还没好;
如今已经要有两个月了,那手已是能动了。
我给他立了规矩,一天编五双草鞋出来,编不到数,就没饭吃。
今天他才编了两双来,不够五双,不能吃饭。”
把自己给逆子李明远新立的规矩说予李明光听了后,李柒柒他就催着李明光赶紧舀了热水洗过脚,就回屋躺下。
“莫管他,若是他能饿死自己个儿,倒是也算有骨气!”
李明达在旁听着李柒柒说得这些话,他顿了顿身子,最后就还是没说什么,只舀了热水打算去洗脚。
李明达在家的日子,其实也不过月余。
他在家过了年,尚未到上元节(正月十五,元宵节),才正月初八,李柒柒他们就送李明光和李明达出村,好往宁海州赶考去。
院试于二月在宁海州举办,虽说宁海州离着他们吴县算不上多远;
但这未免路上耽搁,以及水土不服的意外发生,每年去参加院试的学子多半都是提前月余就出发了的。
这一天,不仅仅是有背着李明达书箱的李明光跟随李明达一起去往宁海州,李余庆他还从族里喊了一个十七岁的机灵小子,跟着两人一起去。
其实,若不是李明远这个逆子犯了错,被李柒柒打断了腿;
按理来说,陪伴李明达去赶考的人该是李明远和李明光这两个亲亲的兄弟来的。
毕竟,这最亲不过亲兄弟!
但这不是李明远的腿断了么?
本来,李明达的意思只要李明光跟着一块儿去就够了,但李余庆这个族长唯恐李明光这么个老实汉子不够使唤的,最后就还是从族中挑了个身高体壮的小子跟着一块儿去了。
这小子从辈分上来说,是李明达的族弟,名唤李明山,小名叫大壮。
有了大壮,那自是也有小壮的了。
只不过,小壮今年不过才十三,个头还没长起来,算不上当用。
李余庆这挑的这人也是有讲究的。
大壮和小壮的爹娘早年接连得病去了,大壮在十岁出头,小壮还不到十岁的时候,两兄弟就是靠着族里这家一把米,那家一捧麦的给养活大的。
幸好大壮自小就长得高大,李余庆这个村长兼族长也算是尽责,虽说不可能让兄弟俩顿顿饱饭,但总归是糊弄着长大了,没饿死,没冻死。
这不,眼看着李明达将来有大出息;
这个时候,大壮这般既是有血脉族亲的关系,人还长得高大当用,心眼子也少,是个老实听话的,可不就是最好的跟随李明达去赶考的人选了么?
那一日,李明达离开,村口上,近乎所有的李氏族人都出来给李明达送行了。
该说的话都说了,临离开前,李柒柒只对李明达说了三句话:“放宽心,家中有娘在。
若是时运不济,考不上,那便等下次再考就是。
我儿优秀且年轻,莫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送走了李明达、李明光和大壮,李柒柒一家子重新过上了按部就班的生活。
只这日子过了还不到半月,一个令李柒柒意想不到的不速之客来到了李家村。
? ?道教认为产生天地万物的三个基本元素是天、地、水,即“三元”,三者称“官”。
?
天官紫微大帝赐福,诞于正月十五,称上元节,也就是“元宵节”。
?
地官清虚大帝赦罪,诞于七月十五,称中元节,又称鬼节。
?
水官洞阴大帝解厄,诞于十月十五,称下元节,又称“下元水官节”。
第24章 天要下雨,爹要续娶
这段时日以来,李明远在饥饿的本能需求之下,编草鞋的能力那是与日俱增。
现如今,他已是一日的功夫就能编上五六双草鞋来了。
而对于李明远的过错,李柒柒暂时只能这般养着他就是了。
毕竟,原主这个亲娘,终归是对亲生的孩子下不去手。
那,也就只能,先这般养着了。
至于往后,那就得看李明远他能不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能不能改好,他又能走到哪一步去了。
不过,在这之前,李柒柒她还打算解决另一个问题——柳红!
对!
柳红这个差点儿被李明远卖掉的儿媳妇,要怎么办?
思来想去的,心里总算是有了章程的李柒柒,她在这一日,于赵春娘带着李明薇领着秋姐儿去赶集后,就把抱着雪姐儿的柳红给叫到了温暖的灶屋里。
只不过,她这才刚开口说了句:“红娘,娘想和你好好说说......”
就突然停了口,因为她听到了自家院子外传来的非是他们自家任何人的脚步声来。
而柳红此时就还一无所觉,她抱着雪姐儿,有些不解的看向李柒柒:“娘,咋了?你说。”
李柒柒突然站了起来,一脸凝重的看向了门外。
见李柒柒沉着脸走出了门,柳红就也抱着雪姐儿站了起来,跟在李柒柒的脚步后头往门外去。
她一边走,一边嘴里说:“娘,是大嫂她们回来了么?”
结果,走到院子里的柳红见到的却不是赵春娘、李明薇和秋姐儿三人,而是一个令人很是意外......和头疼的老婆子。
隔着这道篱笆门,李柒柒皱着眉看着外头站着,手还在篱笆门上的老婆子——宋小草。
李柒柒一见着宋小草这个人,她就知道,准没好事!
宋小草是谁?
李父尚在的时候,那时候宋小草和她儿子李德仁就生活在李家村。
听名字就听出来了,这个李德仁乃是李父同父异母的弟弟。
也就是说,宋小草这个当初和已经不在了的李父年岁差相差不多,今年该是已经过了六十高龄的老婆子,她就是李父的后娘!
所以说,宋小草,她就是李柒柒的后祖母!
不,该说还是叫继祖母能更顺口一些。
当初,李祖父死了之后,李父与宋小草之间闹得很是难看。
李父为了给亲娘争取同李祖父埋在一处,联合族中好几家亲近的族亲,暗地里付出了不少利益,终是让李祖父和早逝的李祖母埋在了一起。
李父他倒是也没把事儿做绝,而是出了银子买下了李祖父的房子,让当时已经二十岁的李德仁带着宋小草拿着银子去了镇上生活。
不过,李柒柒想着脑海里这些上一代的恩恩怨怨,她倒是觉得李父在世的时候,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分家!
在李祖父要续娶宋小草的时候,李父那时候就请当时的李氏族长,也就是李余庆的爹做主,当着李祖父的面儿,给自己个儿分了家!
俗话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但其实,这爹要续娶,做孩子的也是管不了的。
所以,李柒柒继承自李父这一支,与宋小草所生的儿子李德仁这一支,也就只剩下同为姓李这一点子的关系了。
想一想,上一回见到这一家子的人,是原主去山上给李父烧纸扫墓那次。
那一次,原主在山上碰见了李德仁从镇上回来给李祖父烧纸。
算一算,这都要过去大半年的光景了,再是没见过这么一家子了。
宋小草这个老婆子,无事不登三宝殿,能来李家村,走到李家门口,那必然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红娘,外面起风了,你抱着孩子进屋吧。”
李柒柒头也不回的,对身后的柳红如此吩咐道。
柳红开口应了一声儿,就赶紧抱着雪姐儿进了屋。
如此,在这院子门口,隔着一道篱笆门,李柒柒皱着眉头看向门外已经放下了手,瞧着那脸上就不是真心笑的宋小草。
李柒柒她没有率先开口,而是就这么瞅着人看。
对面的宋小草也被李柒柒这审视的目光,看得有些维持不下去自己这脸上虚假的笑了。
要知道,原主少时没少见宋小草这个继祖母怎么仗着她是李父的继母的缘故,占自家的便宜,欺负李父来的。
所以,若是原主见到宋小草,大概率是管不住这心里的那一口戾气,必定是要对着宋小草破口大骂几句来的。
但轮到李柒柒,她虽然有原主的那些记忆,但不会做落人口实之事。
虽然已经分家了,但宋小草她终究是李柒柒名义上的继祖母。
在宋小草图穷匕见之前,先站稳自家的阵脚就是了。
就这么的站在篱笆门后,李柒柒她皱着眉,一言不发的上下打量着宋小草,好似是在说——你是个什么东西?
约莫过去了得有十几息的功夫,宋小草她的那张笑脸皮终是维持不住了,只见她收了脸上的笑,绷着个脸对李柒柒喊道:“柒娘,祖母特意从镇上来的,外头这般冷,难道你不让祖母进屋好好说说话么?”
“呵。”
李柒柒只回了宋小草这么一个字儿。
见李柒柒不似往常那般对她破口大骂不说,这一回,竟是连多余一个字儿都不愿和她说,宋小草这心里就有些不太得劲儿了。
宋小草刚想摆自己“祖母”的谱儿,就又想到她今儿个来的目的,就还是强忍着心中怒气,转变了面色,嘴角翘起,就又带上了笑来。
“哎呀,柒娘啊,哪怕就是分家了,咱们也是亲戚不是?
祖母这不是在镇上听说了三妹和离归家的事儿,心里头担心的不行,这才上门来瞧瞧的么?
快,瞧着这天,冷得很,快让祖母进屋暖和暖和。”
李柒柒只听着宋小草说话,脚步不动,就那么站在篱笆门后。
她倒是要看看,宋小草的脸皮有多厚,又有多能装。
见李柒柒还是不搭话,宋小草就自顾自的抬手要去推篱笆门进去。
“砰”的一下子,李柒柒她一脚踹在了篱笆门上,这动静大的让篱笆门整个儿都跟着震了一下子;
而抬手去推门的宋小草,更是直接被这大力之下的震动给划了手。
“哎哟!”
宋小草看着手心上的红印子,就十分怨毒的看向了李柒柒。
这带着恨意的怨毒目光,正正好的让李柒柒瞧了个正着。
“哈哈,对,你这般看我的眼神,倒是对味儿了。”
接触到李柒柒的目光,想要收回目光的宋小草却是来不及了。
不过,她脸皮厚,竟是又直接变了脸,笑着和李柒柒问:“三妹来?三妹她不在家么?”
? ?宋小草,她来干嘛?
第25章 只要我活着一天,这个家就有她一口饭吃!就有她的立足之地!
宋小草被李柒柒那声意味不明的“呵”和踹门的举动弄得心头火起,但想到她儿子李德仁的嘱咐,就还是强压下心中怒火,脸上更是再次堆起了“和蔼”的笑容来;
只她那笑皮笑肉不笑的模样,让李柒柒瞧着,真是别扭的令人恶心。
“柒娘,你这是做什么?
祖母大老远来,连口热茶都喝不上吗?”
宋小草她试图用辈分压人,“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爹名义上的娘,是你的长辈!
你这般对待长辈,传出去,李家村的人都要戳你的脊梁骨!”
李柒柒双手抱胸,她冷着脸看向宋小草:“长辈?我李柒柒的长辈,早就埋在黄土里了。
你算哪门子长辈?
我爹在时,你们母子俩吸的血还不够多吗?
如今我爹都不在了,怎么,又想来吸我的血了?”
李柒柒她的话像刀子一样直戳宋小草的肺管子,而且,李柒柒她这话说得明晃晃的,着实是难听的很。
只见听了这话的宋小草脸色一变,不过两息的功夫,她就高声尖利的嚷道:“你胡说什么!
谁吸你的血了!
李柒柒,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今天是好心来看三妹的!
听说她被蒋家休了,我这做长辈的心里着急啊!”
“哦?”
李柒柒挑眉,心中想到——【果然如此!这老东西就是没安好心!】
所以,李柒柒看着对面表演的宋小草,那语气之中就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嘲讽,“你着急?
你着急什么?
着急她没被蒋家磋磨死,还能全须全尾的回家?”
“你!”
李柒柒这话说得实在是赤裸裸,哪怕宋小草她是厚脸皮,就也是被李柒柒这话气得胸口起伏。
然后,宋小草她也懒得再装,直接图穷匕见,“柒娘,祖母也不跟你绕弯子了!
三妹一个和离归家的妇人,还带着个赔钱货,留在家里吃白饭像什么话?
我们李家可丢不起这个人!
正好,镇上有个好人家,不嫌弃她生过娃了,愿意娶她做填房!”
说到这儿,宋小草她顿了顿,脸上甚至是露出了一种施舍般的表情,“那户人家可是镇上的富户,姓王,家里开着杂货铺子,吃穿不愁!
虽然他年纪是大了些,前头也死了三个婆娘,但王大郎他说了,只要三妹过去好好伺候他,给他生个儿郎,以后指定少不了李家的好处!
光是聘礼,人家就能出这个数!”
宋小草说着话,就伸出了两根儿手指,得意的对着李柒柒晃了晃,“二十两!
足够你们一家子好吃好喝好几年了!”
抱着雪姐儿躲在屋里“偷”听的柳红,听到宋小草提及什么“死了三个婆娘”、“年纪大了些”这些话,就吓得抱紧了怀里的雪姐儿;
柳红的脸上满是惊恐,她不敢想象,若是李柒柒真的答应了宋小草说得这门亲事,李明薇的下场得有多么惨。
不过,低头看了看雪姐儿,柳红她就又放松了下来,她知道,李柒柒不是那般不把女娘当人看的当家人。
虽然这时候,李柒柒就还是没说话,但在屋里的柳红,她心里就是知道——李柒柒绝不会因为聘金,就胡乱的把李明薇嫁了人去!
而在院子里的李柒柒听着宋小草的这些话,她的眼神就越来越冷,仿佛结了一层冰。
她看着宋小草那张贪婪又刻薄的嘴脸,仿佛看到了当年她如何欺压原主父亲的场景。
“说完了?”
李柒柒黑着一张脸,对着篱笆门外站着的宋小草声音平静的问。
宋小草被李柒柒这反应弄得一愣,下意识道:“说......说完了。
柒娘,只要你点头,祖母这就回去让王家来下聘......”
宋小草她的话还未说完,李柒柒就猛的转身,她大步走向院墙角落,抄起柴垛边儿上的一把扫帚。
“李柒柒!你想干什么!”
宋小草见她这架势,吓得往后一退,她色厉内荏的冲着李柒柒喊道:“我可是你祖母!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李柒柒她根本不理会宋小草的叫嚣,单手握着扫帚柄,手臂一挥,带着凌厉的风声,那扫帚头直接朝着还隔着篱笆门的宋小草劈头盖脸的打去!
“啊!”
宋小草一下子躲闪不及,正正好就被李柒柒这一扫帚扫中了脸!
她尖叫一声,慌忙用手去挡;
李柒柒见状,就使出了更大的劲儿,那扫帚“呼呼”的就抽向了宋小草的手臂上。
这几下子,李柒柒她没留力气,她是真让宋小草的话给恶心坏了。
而被李柒柒这几打过去,宋小草只觉自己这头上脸上胳膊上,全都火辣辣的疼。
“滚!”
李柒柒一声怒喝,如同惊雷,“带着你那恶心人的‘好亲事’,给我滚!
滚出李家村!”
一边骂,李柒柒她一边毫不留情的继续挥动扫帚。
看着宋小草往外跑,李柒柒她直接推开篱笆门,追着逃跑的宋小草打!
“啊!杀人了!李柒柒杀人了!”
宋小草被打得抱头鼠窜,狼狈不堪,但她嘴里仍旧在不干不净的骂着,“你个泼妇!悍妇!
活该你守寡!
活该你儿子赌钱被人找上门!
活该你女儿被人休!
你们一家子都不得好死!”
宋小草的咒骂更是激怒了李柒柒,她这扫帚挥舞的更加迅猛起来。
“我告诉你,宋小草!”
李柒柒停下动作,站在路边上,用扫帚指着前头被她打得头发散乱、嗷嗷直叫的宋小草,声音斩钉截铁的决绝。
这般的“热闹”,自是引来了不远处几户人家的张望。
“李明薇是我李柒柒的女儿!
只要我活着一天,这个家就有她一口饭吃!就有她的立足之地!
她不愿再嫁,我也愿意养她一辈子!
用不着你在这儿猫哭耗子假慈悲,更轮不到你来对我家三妹指手画脚!”
李柒柒这时候往前一步,死死的盯着宋小草,一字一句道:“宋小草!你给我听好了!
就算我哪天死了,还有我儿子李明光!还有我儿子李明达!
他们也都能养着我家三妹!
将来,还有我的孙辈!
只要我李家还有一个人在,就绝不会让三妹受半点委屈!
你最好把你那些腌臜的龌龊心思,给我收起来!
再敢上门,再敢打我家三妹的主意,”李柒柒晃了晃手中结实的扫帚,语气森然如地府恶鬼,“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打到你不敢再登门为止!
现在,给我滚!
滚出李家村!
莫要让我再见到你!”
宋小草她被打得浑身疼,又被李柒柒这不顾一切的狠劲儿和话语给吓得肝胆俱裂,她看着这路边上指指点点的李氏族人,心里就知道今天这算计是彻底落空了,再待下去只会更丢人。
她恨恨的瞪了李柒柒一眼,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
宋小草便捂着被打疼的地方,一瘸一拐,灰溜溜的向着李家村村口跑了。
李柒柒看着她消失在村道尽头,这才将扫帚重重往地上一顿,发出了沉闷的响声来。
“娘!”
? ?母亲在,女儿就有家!
第26章 “你是娘的女儿,同你的兄弟一般,都是娘的孩子!”
李柒柒她的胸膛微微起伏,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怒。
不过听到了这声儿“娘”,她有些诧异的往声音来路去看,就看到了拐着提篮的李明薇来。
原道是赶集回来的李明薇、赵春娘和秋姐儿三人正好从村口往李家回。
李明薇她只来得及听到李柒柒对着宋小草骂得那几句“滚”,然后就看着捂着脸的宋小草一溜烟儿的往村口跑。
李柒柒她缓了口气,对着走到她身前的三人中的秋姐儿伸出了手,这才一手拿着扫帚,一手牵着秋姐儿,同拐着篮子的李明薇,以及背着背篓的赵春娘往家回。
见到是李柒柒她们回来了,柳红这时才敢从屋里出来,她看着李柒柒那张仍带着些许怒意的脸,怯生生的喊了一句:“娘......”
李柒柒转过身,脸上的厉色尚未完全褪去,但对上柳红这个胆小的儿媳妇那担忧的眼神,她就还是缓了缓语气,沉声道:“没事了。
春娘她们也回来了,做饭吧,红娘。”
柳红听了李柒柒这话,就赶紧点头应下,然后就和李明薇说了一声儿,让李明薇进屋去喂已经睡醒了的雪姐儿去。
如此,李明薇也就没得出空来问,宋小草今日来李家是作甚?
竟是惹得李柒柒如此大动肝火,拎着扫帚就出了门!
看着净手过后,就焦急的进屋去喂雪姐儿的李明薇,李柒柒她这时候抬起头,望了望天色,眼神坚定而清明。
经过宋小草这一闹,她心中不由得就为原主的爹抱不平。
但李柒柒的心里,也是不得不庆幸——【幸好,原主的爹,早早就在族长的见证下,同这后娘一家分了家!】
一家子围聚在一起吃晚食的时候,赵春娘和李明薇也就从柳红的嘴里,得知了今儿个这宋小草来李家的意图了。
赵春娘她很是有些后悔,这吃着饭,心里就也气不过,她干脆“啪”的一下子就放下了筷子,“娘,今儿个就是我不在!
要是我在,不用娘动手,我就能把这个老虔婆打趴在地!
让她再不敢多说一个字儿!”
李柒柒看了赵春娘一眼,看着赵春娘那一脸的气鼓鼓,就笑着和她说:“好,下回她要是还来,娘给你递扫帚。”
“娘!我说认真的!”
李柒柒听了这话,就也认真起来,她放下碗筷,对着向她看的四人摇了摇头。
“不可。
我能动手,你不行。”
“娘!”
“春娘,这不一样。
我能朝她动手,这还是因着我爹在那会儿,她仗着‘后娘’的名义,仗着我祖父的偏心,欺负我们一家子,我爹因为‘孝道’不得不顺从;
但最后,我爹也不愿再忍,拼着名声不要,和他们那一房分了家。
我是承了我爹的嗣,招赘了郞婿来家的。
我多少都是站在‘公道’上,当初分家,族里也都是在旁瞧着的;
如今,老四他读书有望,看在这份儿上,族里也能多偏心我两分。”
说到这儿,李柒柒不免叹了口气出来,“这是我能动手的理由。
但你是我的儿媳妇,对上宋小草,这名义上多少差了一层。
再说了,你娘我还没到拿不动扫帚的年纪。
若是等我拿不动扫帚,她宋小草怕不是也已经入土了。”
说过这些,李柒柒转而去看一旁低着头的李明薇。
“我家三妹莫忧心,你是娘的女儿,同你的兄弟一般,都是娘的孩子!
娘在一天,这家就是你的家!
咱家虽说不是大富大贵,但养你和雪姐儿那是绰绰有余!
你放心!
宋小草她一个跟我这一支上分了家的继祖母,本就管不到你的头上去!
只要吾儿不愿,那谁也别想惦记吾儿的婚嫁之事!”
听着李柒柒的这些话,李明薇她再是绷不住了,抬起头去看李柒柒,她的那双眼眸之中全都是早早就蓄积起来的泪珠。
“娘!”
一声带着哽咽之音的“娘”喊出口来,李明薇那眼泪就和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大滴大滴的向外流。
“薇娘!”
李明薇那眼泪,可给一旁坐着的赵春娘心疼坏了。
她一把拉过李明薇,半抱着她,就安慰道:“莫哭!莫哭!
娘都说了,那老虔婆管不到咱家头上!
薇娘莫怕!
别说咱家不缺你一口饭吃!
就是缺,阿姐也能养得活你!”
“阿姐!”
这情绪一上来,在一旁的柳红也是个能共情的,竟是也跟着一起哭了起来。
如此,就只剩坐在主位上的李柒柒,柳红身旁坐着的秋姐儿,还有李明薇身后摇篮里的雪姐儿三人那是一声儿没哭的了。
李柒柒她也没多言语,她想着哭哭也好,把心中不安的情绪发泄出来,就也是好事一桩。
最后,李柒柒看着柳红端了一碗粟米粥往李明远那屋子去。
面对李柒柒看过来的眼神,柳红就道:“娘,今儿个秋姐儿他爹编了六双草鞋,按娘的规矩,能吃饭。”
李柒柒点点头,对着柳红交代了一声儿:“送了饭,你就回我这边儿睡。”
“嗳,娘。”
端着碗不过才走出两步,柳红她就又突然转回身来,对着李柒柒喊了一声儿:“娘!”
看着李柒柒脸上的询问之意,柳红小声儿问:“娘,今儿个你寻我,说要和我说事儿,结果......是啥事儿?
娘,你说,我听着。”
李柒柒被柳红这么一提醒,就想起了她本打算今日和柳红说得话来。
“不着急,娘想着,等老四院试的结果回来了,娘再和你说。”
得了李柒柒这么一句话后,柳红应了一声,就转身端着碗走了。
柳红本想把那碗粟米粥放下,再拎着屋里的尿桶就走,突然,她这才刚要转身,就听到炕上躺着的李明远喊了她一声。
“红娘!等等!”
自那天听了李明远说想要卖掉她的话,她怒上心头,上手打了李明远一巴掌之后,她就再没和李明远说过一句话了。
虽然心中还是对李明远有些“怕”,但因为那一巴掌,柳红的心里其实也没那么“怕”了。
也就是李明光陪着李明达去宁海州赶考去了,柳红心疼李柒柒每日里来给李明远送饭提尿桶,这才主动和李柒柒说,她来做这些事的。
但这段日子以来,她也没和李明远说上一句话。
都是她送进来一碗粟米粥,拎起尿桶就走,两人之间连个招呼都没打。
所以,这会子听到李明远喊她的动静,柳红就还是停了脚,转头看了过去。
柳红她也想知道,李明远......他要说什么?
? ?渣男李明远,他要说啥?
第27章 “宋小草,我看你是疯了!”
李明远用胳膊支着身子,从炕上坐起来,他看着站在门口拎着尿桶的柳红,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后,就开口问:“今儿个半下午的时候,我听着外头有吵闹之声。
谁来了?
出了何事?
阿娘为何同来人吵了起来?”
柳红有些惊讶的看着炕上靠墙坐着的李明远,她没想到李明远竟然会主动问起家中发生的事儿来。
哪怕离得远,但李明远就还是瞧见了柳红眼中的惊讶。
李明远他突然就觉得有些羞赧,但他低下头去不过一瞬就又理直气壮的抬起头来了。
“红娘,我是犯了错!
娘也打断了我的腿!
但我终归是李家的儿郎!
阿娘她没不要我!”
柳红耳朵里听着李明远说得这话,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倒也是跟着点头。
【是啊,阿娘再是生气,也就只是打断了你的腿......还有,娘还是给你饭吃的;
也就编个草鞋,这不还是养着你呢么。】
“住在镇上的那一支来了,那老虔......那老婆子盯上了三妹的婚事,想要把三妹嫁给一个死了三个婆娘的老头子!
娘气得慌,给她打了出去。”
“宋小草来了!”
柳红点点头,就不再说什么了,她拎着尿桶出了屋,关上了门,只留李明远一个人在屋里。
没等李明远他琢磨出什么,距离宋小草上次被打跑后,消停了不过十来日的功夫,她竟是又来了!
这天下午,天色阴沉。
宋小草,她又来了。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身边还跟着那个被她宠得眼高于顶的宝贝孙子——李文贵。
李文贵他已经十六岁了,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长衫,眼神飘忽,嘴角下撇,一副被惯坏了的难看模样,看人时都是一副毫不掩饰的瞧不起。
李柒柒她正在院子里收拾晾晒的干菜,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她的眉头立刻就蹩了起来。
她没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这祖孙俩走近。
宋小草这次她学“聪明”了,不再试图去推那扇让她吃过亏的篱笆门,而是隔着门,脸上挤出了一种混合着委屈和......“慈爱”的复杂表情。
还没开口说话,宋小草她就先“唉”了一声叹息出声。
“柒娘啊......祖母知道,上回是祖母心急,话说得重了。
可祖母也是为了三妹,为了你们李家着想啊!”
李柒柒拍了拍手上的灰,站直身,走到门口,语气不带丝毫温度的对着门外的宋小草喊道:“有屁快放,放完滚蛋。”
宋小草被李柒柒这粗鄙的话噎得喉咙一哽,脸上迅速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又被她强压了下去。
李柒柒一看她这样子,就知道这是黄鼠狼的贼心不死,又生奸计了!
宋小草这是不把她这一支扒皮抽筋,喝血吃肉,啃得连骨头渣滓都不剩,就难受的活不了了。
突然,李柒柒就看到,宋小草她扯了扯站在她身边的李文贵,示意他说话。
李文贵却只是不耐烦的扭了扭身子,嘟囔道:“阿婆,赶紧说正事,这破地方冷死了!”
宋小草无法,只好自己继续唱独角戏,她开始抹那并不存在的眼泪:“柒娘,你是不知道啊......当年你祖父病成那个模样,我当真是端屎端尿的伺候啊。
我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如今我老了,就指望儿孙能有出息......”
李柒柒双手抱胸,耐着性子听宋小草铺垫,她倒要看看宋小草她这回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斜眼瞥了一眼宋小草身旁站没站相的李文贵,李柒柒她心里想着——【这意思,是有关李文贵的事儿?】
果然,宋小草她话锋一转:“柒娘,你看,文贵他也是个读书的好料子,就是......就是运气差了些,考了几次童生试都差那么一点儿。
可你家明达不一样啊!
他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谁不知道他学问好,这回院试肯定是能中秀才!”
宋小草说到这儿,就往篱笆门前凑了凑,她压低了声音,却用足以让院子里站着的李柒柒能听到的音量说:“祖母有个两全其美的好主意!
等下回文贵去考童生的时候,让明达......让他帮帮文贵!
反正他们俩的年岁相差不大,模样......稍微打扮打扮也差不多能行。
让明达辛苦些,用文贵的名字进去,把文贵也‘带’成童生!
这样,文贵成了童生,咱们老李家两支的脸上都有光!
祖母和你小叔(李德仁)肯定不会忘了明达的大恩大德!
以后,德仁和文贵也能帮衬你们不是?”
宋小草这噼里啪啦的一通说,别说李柒柒了,就连躲在灶屋门口“偷”听的柳红都惊呆了!
替考?
这可是舞弊大罪!
一旦被发现,李明达的前程就全毁了!
甚至还会下大狱!
这宋小草的心肠,何其歹毒!
为了她那个不成器的孙子,竟然要拉李明达、拉整个李家去陪葬!
李柒柒她这会子气极反笑,她看着宋小草那理所当然的贪婪嘴脸,只觉得一股怒火从心底直冲脑门顶。
她想过宋小草是来要银子的,想过宋小草以李文贵算是她的堂弟为由来攀交情什么的;
但她真的没想到宋小草竟然把注意打到了李明达的身上!
李柒柒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像是带上了冰碴子:“宋小草,我看你是疯了!
让我儿子替你孙子舞弊?
你做梦还没醒吧?
滚!立刻给我滚!”
被如此直白的拒绝,宋小草脸上的假笑终于维持不住了。
她猛的拔高声音,尖利的冲着李柒柒喊道:“李柒柒!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可是你祖母!
你爹死了,你就该替他尽孝!
让你儿子帮衬一下你的堂弟怎么了?
不就是考个试吗?
能有多难?
你们就是看不起我们德仁这一支!
就是不想我们好!”
“我看不起你们?”
李柒柒她往前一步,推开篱笆门,她的目光如刀,直刺宋小草,“我看不起你们这种蛀虫一样,总想着趴别人身上吸血的腌臜东西!
让我儿子冒着杀头大罪去帮一个废物?
宋小草,你哪儿来的脸开这个口!”
“你......你敢骂我孙子是废物!”
宋小草是受不了旁人喊她的命根子是废物的。
她气得伸出手,指着面前沉着脸的李柒柒跳脚大骂,“李柒柒!
你个克夫的黑心肝毒妇!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好东西!
当初要不是你命硬克死了姜方(李柒柒的赘婿),他能年纪轻轻就没了?
你就是个扫把星!
谁沾你谁倒霉!
你克死郞婿,现在又把你儿子的腿打断,把女儿弄得和离归家!
你就是个灾星!
你们这一家子都不会有好下场!”
? ?宋小草,她真的疯了。
?
很多时候,有一些疯子会伪装成正常人的样子生活,太可怕了。
第28章 李明远眼中的疯狂和毫不掩饰的杀意,不似作伪。
宋小草嘴里骂出的这些恶毒的诅咒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向李柒柒的胸口。
在这个信奉命理的时代,“克夫”的名声足以压垮一个寡妇。
宋小草她就是故意的!
她就是要用这最阴毒的方式,摧毁李柒柒的气焰和她在这世道上的名声!
然而,她低估了李柒柒,低估了这个家如今凝聚在一起的力量!
“放你的臭狗屁!”
未等李柒柒开口反驳,一声清脆又愤怒的厉喝从李柒柒身后传来,只见李明薇她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
她刚才去后院山上收鸡子来,这会子,她放下手中的草篮子,几步冲到篱笆门外,站在李柒柒的身前,就伸出手,指着宋小草的鼻子骂:“我娘命硬?
命硬才好!
命硬才能在我们爹没了之后,一个人把我们兄妹四个拉扯大!
命硬才能在你这种老虔婆上门欺负我们的时候,保护我们!
命硬才能在我们家遭难的时候,撑起这个家!
我娘要是不‘命硬’,我们早就被你这般吸血的亲戚,给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我告诉你,我娘就是我们李家的定海神针!
我们巴不得她命再硬点,长命百岁,护我们一辈子!”
李明薇的喊话掷地有声,带着无比的骄傲和对李柒柒的维护,瞬间就将宋小草所说的“克夫”诅咒击得粉碎!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灶屋里的柳红,也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勇气,她端着一盆刚才洗菜的冰冷脏水,冲出篱笆门,对着还在门外的宋小草和李文贵,猛的就泼了过去!
“哗啦!”
还带着菜叶子的冷水兜头淋下,宋小草和李文贵两人直接被浇了个透心凉,小风一吹,冻得浑身一哆嗦。
顿了两息,宋小草她才反应过来,立刻就尖叫了起来。
“啊!柳红你个贱人!竟敢泼我!”
宋小草抹着脸上的水,气急败坏的冲着这会子已然端着盆子躲到了李柒柒身后去的柳红骂道。
柳红泼完水,手还在抖,但还是从李柒柒的身后探出头来,她鼓足勇气冲宋小草喊道:“滚!滚出我们家!不许你骂我娘!”
这李家的女人,接二连三的反击令宋小草很是有些措手不及。
她心里本以为,顶多李柒柒会动手,宋小草她没想到......李明薇和柳红竟是也会动手!
而更大的意外,还在后面。
只听“哐当”一声,李明远那屋的门被人从里面撞开了。
双腿无法站立,靠着双臂一路爬行的李明远,艰难的挪出了门槛;
他头发散乱,脸色因为用力而涨红,双眼却赤红着,他抬起头死死盯住篱笆门外狼狈的宋小草和李文贵。
他的出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李柒柒她都有些意外的看着这个她几乎已经放弃了的儿子,她没想到——李明远,他竟然主动出门了!
虽然李明远的双腿不良于行,是爬出门来的;
但,终归是李明远他在犯错被李柒柒打断双腿后,头一次主动出门了!
李明远这会子喘着粗气,他眼里那看向宋小草和李文贵的眼神,透着一股子狠厉和决绝,是李柒柒从未见过的。
他像是被触及了逆鳞的困兽,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好似毒蛇一般令人胆寒的阴冷。
“宋小草!
你给我听好了!
我李明远......是混账!
我娘打断我的腿,我认!
那是我该受的!
但你们......算什么东西?
也敢来算计我四弟?
也敢来咒我娘?”
他猛的抬起胳膊,伸出手指着门外吓得直往宋小草身后缩的李文贵,一字一句,斩钉截铁道:“你们若是敢毁我四弟的前程......敢动我李家一下......
宋小草,你信不信......
我就算爬......也能爬到你家门口!
我李明远烂命一条......我不要了!
我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你这个宝贝孙子......李文贵......给弄死!”
李明远眼中的疯狂和毫不掩饰的杀意,不似作伪。
谁看了,都能看出,他是认真的!
一个连自己的命都能豁出去不要,并且有过劣迹的人所发出的死亡威胁,远比普通人的愤怒更具有威慑力。
李文贵被李明远的眼神看得腿肚子发软,脸色煞白,哪怕已经躲到了宋小草的身后,李文贵就还是扯着宋小草的袖子:“阿婆......阿婆,咱们走吧!
他是个疯子!
他真的敢杀人!”
宋小草也被李明远这副不要命的架势吓住了。
她可以撒泼,可以骂街,可以用“克夫”的话来压人,但她真怕遇上不要命的!
李明远现在这断腿残废、眼神疯狂的样子,完全符合她心目中“不要命”的形象。
李柒柒看着如同一头恶鬼般趴在地上维护她的李明远,心中顿时就五味杂陈起来。
(五味杂陈:指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形容感受复杂而说不清楚。)
她上前一步,看向那对吓破胆的祖孙,也是对着不远处瞧热闹的李氏族人高声宣告:“宋小草,你先是怂恿我家科举舞弊,舞弊此乃藐视国法第一大罪!
后又当众污我名节,咒我家人,恶毒至极!”
李柒柒她死死盯住宋小草:“宋小草,你与我爹,既无生恩,也无养恩!
当年我爹在世时,早已在族长和诸位族老的见证下,与你的儿子李德仁分家析产,写明日后生死各安天命,互不打扰!
白纸黑字,还在族长那里收着!
别说我找到族长面前,就是说到县衙公堂之上,我李柒柒也站得住脚!”
说到这里,李柒柒她深吸一口气,再次眼神狠厉的看向宋小草,对宋小草一字一句道:“从今日起,我李柒柒这一支,与宋小草、李德仁、李文贵这一支,彻底恩断义绝!
再无一丝一毫瓜葛!
老死不相往来!
我李家行得端坐得正,绝不会做任何违背律法、违背良心之事!”
“宋小草,你若识相,现在就带着你的宝贝孙子滚!
若再敢上门纠缠,或行任何不轨之事,我李柒柒,必亲自去县衙,告你一个‘教唆舞弊、污人名节’之罪!
到时候,看看官家是信你这满口胡言的老虔婆,还是信我这安分守己的良民!”
“滚!”
? ?逆子,他会变好么?
?
或者说,逆子,他是装得么?
第29章 “只要老四考上了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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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柒柒最后的这一声“滚”,如同惊雷,炸响在宋小草的耳边。
宋小草看着目光冰冷的李柒柒,看着一脸维护模样的李明薇和柳红,再看看篱笆门里,地上那个眼神能吃人的李明远,以及不远处站在路边上瞧热闹的李氏族人,她知道,她彻底输了。
不仅仅是她原本的算计落空,就连最后一点儿遮羞布都被扯了下来;
以后在李家村,甚至是在镇上,她和她儿子这一支怕是在李氏族人面前都难抬头做人了。
“好......好!
李柒柒......你们......你们给我等着!”
宋小草色厉内荏的撂下这么一句毫无威慑力的狠话后,就拉着浑身湿透,吓得魂不附体的李文贵,如同丧家之犬,连头都不敢回的仓皇逃离了李家门口。
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李柒柒紧绷的肩膀这才微微放松下来。
她回头,看向身后的家人。
李明薇上前扶住她的胳膊,柳红也怯怯的端着盆子看向李柒柒。
而地上的李明远,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都瘫软下来,低着头,趴在地上剧烈的喘息着。
李柒柒走到他面前,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老大不在,老四不在,今天......你倒是像咱们李家的汉子了。”
李明远的身体猛的一颤,却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埋得更低,肩膀微微耸动起来。
没有人看到,这个曾经混账的男人,此刻脸上爬满了泪水,是悔恨,是后怕,还是终于找到了一点身为李家儿郎的荣光?
或许连他自己都分不清。
李明远最后是在李柒柒的帮助之下回到屋里炕上的,他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但那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无一不显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本以为李柒柒会和他说些什么话,可李柒柒什么都没和他说,就离开了。
而李柒柒这边,她......她确实不知道该和李明远这个逆子说些什么。
【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倒是柳红,她在傍晚来给李明远送粟米粥的时候,竟是多给了李明远一个煮熟的鸡子。
“红娘?这......”
柳红她低下头去,没有直视看向她的李明远。
“我拿得时候,娘看见了,娘没说我......”
李明远看着柳红,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倒是柳红她在心里踌躇来踌躇去,最后就还是抬起头看向炕上坐着的李明远,对他小声儿道:“要是......要是宋小草一家还来......你最好真的能去杀人!”
撂下这么一句话,柳红拎起一旁的尿桶就出了屋。
李明远他本以为柳红这是心疼他了呢,谁知道,柳红这是等着......等着他将来去杀了李文贵那个玩意儿!
瞧着手心里的这枚鸡子,李明远他就感觉到口中发苦起来,不过,扒了皮吃到肚子里,倒是香得很。
倒了尿桶,拿水涮了涮,重新净过了手,柳红这才回到灶屋。
瞧着柳红回来了,李柒柒就说:“红娘,莫忙了,赶紧的坐下吃。”
李家这一块儿吃晚食的时候,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毕竟,乡下地方,哪里会有那些繁文缛节?
李柒柒想着被他们一家子赶走的宋小草和李文贵,这心里头就很是不得劲儿。
“宋小草她应是故意的,赶在老大和老四不在家的时候,寻过来闹事的。
我爹在时,她就是这般的人。
就和河里的马鳖(水蛭)一般,不彻底拍死,就总会想着找机会再吸上来。
只要她觉得咱家有啥好处她想要,那她就绝不会死心。”
赵春娘眉头紧锁,她放下碗,看向李柒柒:“娘,难道就任由她这么惦记着?
这几日我便不离家了,我就在家等着,我看她还敢不敢来!”
今日,赵春娘她带着秋姐儿去镇上买布去了;
这不是快要春上了,家里的大人不做新衣,也得给正在长身体的秋姐儿做。
柳红不爱出门,李柒柒就让赵春娘带着秋姐儿去镇上买布料好给秋姐儿做春衫来的,这才不在家的。
要不然,若是赵春娘她在家,该是第一时间就拿着大扫帚,给宋小草和李文贵打趴下去了。
柳红听着几人说话,她就小声的加入到众人的谈话中去:“娘,他们……他们会不会真的去害四弟啊?”
李明薇则更冷静些:“娘,宋小草这次被二兄的话吓跑了,这十天半月的应是不敢再来了。
但咱们确实得想个长远法子,绝了她的恶念。”
李柒柒目光扫过三人,她的声音之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和期待:“法子?有!
而且就在眼前!
只要老四考上了秀才!
只要他考上了秀才,这些问题,全都会迎刃而解!”
李柒柒她看到了柳红眼中的疑惑,就笑着对几人详细解释道:“老四他一旦成了秀才,那就是有功名在身的人了!
那是见了县令都可以不跪的,差役见了都要客气三分!
到时候,我们李家就是‘秀才公’的家!
宋小草他们是什么?
不过是镇上的寻常人家,别说秀才了,她那个孙子连个童生都不是!
他们若是再敢上门纠缠,污蔑秀才的亲娘?
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族里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们!
县令也不会容人随意欺辱辖下的秀才!”
李柒柒的话像是一道强光,瞬间就驱散了众人心头上的阴霾。
是啊,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世道,一个秀才功名,对李家来说,就是最硬的护身符!
它代表的不仅仅是学问,更是地位、权势和律法的庇护!
“对!等四弟中了秀才,看谁还敢欺负咱们家!”
李明薇的眼睛亮晶晶的,对此充满了期待。
赵春娘和柳红也跟着重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希冀的笑容来。
所有的担忧,仿佛都找到了一个明确的出口——等待李明达金榜题名!
就在李家众人的翘首以盼中,二月二十五,宁海州的海平城里,终于迎来了院试张榜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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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记下,过了新书期,会加更!
第30章 “中了!中了!”
府学外的照壁前,早已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紧张得脸色发白的青年学子,更有无数像李明光这样陪同而来的家属。
这儿的空气中弥漫着焦灼、期待和近乎凝滞的紧张。
李明光带着同村跟来跑腿的族弟大壮,两人凭借着乡下汉子的一身力气和那股子冲劲儿,硬是从人缝里往前挤。
“让让!麻烦让让!”
李明光的嘴里是这般喊着的,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尚未张贴榜单的照壁看。
终于,在一阵骚动和官差的呼喝声中,红色的榜单被小心翼翼的张贴了上去。
一瞬间,人群如同炸开的锅,全都榜单前涌去。
不过几息的功夫,榜单前头的这片空地上,哭喊声、狂笑声、叹息声、不敢置信的喃喃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人生百态的一曲。
李明光他的心跳如擂鼓,他虽然于读书一道上没什么天分,但他也是自小就被李柒柒教着识字的。
他自是认得李明达的名字!
他踮起脚尖,瞪大了眼睛,从那榜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一一飞快的扫过。
他从后面往前看,没有!
从中间往前看,没有!
李明光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时,他的目光猛的定格在榜单上方——第三名!李明达!吴县李家村人!
那几个字,如同烙铁,瞬间烫进了李明光的心里!
“中了!中了!
我家四弟中了!
第三名!
是第三名!”
李明光猛的爆发出雷鸣般的吼声来,他一把抱住了跟在他身旁的大壮,激动得浑身发抖,眼眶瞬间就红了,“大壮!
你看见没!
我家四弟!
李明达!
秀才!
他是秀才了!”
大壮他不识字,他当然不认得这榜单上李明达的名字,但他也还是被李明光的狂喜感染,跟着大叫起来:“中了!明达哥中了!明达哥是秀才公了!”
李明光此时此刻,就再也顾不上其他,他拉着大壮奋力挤出人群,发疯似的往他们暂住的吴县会馆跑去。
他要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立刻告诉李明达去!
会馆里,李明达他正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一卷书;
虽然他的面上看似平静,但那握着书卷的指尖却是在微微颤抖着,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纵然学问扎实,面对决定命运的这一刻,无人能够真正的超然物外。
“四弟!四弟!”
李明光如同旋风般冲进房间,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中了!你中了!
第三名!
秀才!
四弟,你是秀才了!”
手中的书卷“啪”的一声落在了桌上,李明达他猛的站起身,一向沉稳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了夺目的光彩来。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和如释重负的喜悦。
李明达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了李明光粗糙的大手:“大兄,你辛苦了!”
李明光回握了李明达的手,他激动的很是语无伦次;
再是粗糙的汉子,这会子也是满眼通红,“辛苦啥......我不辛苦!
四弟!
四弟!
你是秀才了!
咱家出了一个秀才公!
我家四弟是秀才了!”
在宁海州的李明光、李明达还有大壮三人高兴的不能自己的时候,官府的报喜队伍也已快马加鞭,分赴各州县。
这一日,吴县李家村,春光正好。
李柒柒她正在后院山上查看鸡圈,盘算着等李明达回来好好给他补补。
这出门在外的,哪怕手里有银钱,终归是不如家里舒坦。
柳红在灶屋里准备午食,李明薇带着秋姐儿在院子里认字,她身后放着一个摇篮,里头躺着可不就是雪姐儿么。
就连李明远那屋也打开了窗户,和煦的春光照了进去,李明远的手不停,还在编草鞋。
突然,在后院儿鸡圈的李柒柒的耳朵动了动,她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村口那边儿传来了喧天的锣声和唢呐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来了!报喜的来了!”
不知是谁在村里高喊了一声。
整个李家村瞬间就被点燃了!
在地里劳作的村民扔下了锄头,在家做活计的妇人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孩子们欢呼着冲向村口。
李柒柒的心猛的一跳,她从后院儿快步走到自家院子门口;
柳红、李明薇也赶紧跟了出来,连李明远都挣扎着用手臂支撑起身体,紧张的望向窗外。
很快,在一群村民的簇拥下,几名衙役,敲着锣,吹着欢快的唢呐,来到了李柒柒的家门前。
为首的那位衙役脸上堆满了笑容,再无平日里的半点倨傲,他朝着闻讯走出来,强自镇定的李柒柒高高拱手,声音洪亮的喊道:“恭喜!恭喜!
你家四郎君李明达,高中本州府院试第三名!
府尊大人亲点为‘秀才’!
喜报传来,给老太太道喜了!”
“好!好!同喜!同喜!”
李柒柒的心中本就猜到了,这会子听了衙役的话,脸上就直接绽放出了灿烂的笑容;
她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从袖袋里掏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装着银锞(kè)子的红封,大方的递给了报喜的衙役,“几位官爷辛苦,一点茶钱,沾沾喜气!”
(锞子是中国古代流通的小型金银货币,常见于明清时期,主要作为压岁钱和礼仪馈赠使用。)
(宝子们,我找了张图,大概就是这种。)
那衙役接过手感沉甸甸的红封,脸上的笑容更是热切了几分,连声道:“太客气了!李四郎君年少有为,真是光宗耀祖啊!”
这时,族长李余庆上前,带着无比的自豪的对着为首的衙役说:“几位官爷远道而来,辛苦了!
酒席已经备下,还请务必赏光,喝杯水酒,让我们李家村也沾沾这文曲星的喜气!”
衙役见李家村如此识趣,又是族长亲自相邀,自然是笑着应承下来了。
李余庆亲自引着报喜的队伍往自家院子走去,那里早已摆开了席面。
这倒是不必李柒柒跟着张罗了,李余庆和几位族老就直接接手了。
毕竟,李明达,可是他们李氏的子孙!
李明达中了秀才!
这不是李柒柒一家的喜事,这是整个李氏宗族的荣耀!
而村民们围在李柒柒的家门口,他们的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笑容,七嘴八舌的对着李柒柒说着好话儿。
“柒娘!恭喜啊!明达这孩子打小就聪明!”
“这下好了,咱们李家村也出秀才公了!”
“以后看谁还敢小瞧咱们李家村!”
“明达以后肯定还能中举人,中进士!”
“柒娘!你家这是熬出来了啊!”
赵春娘、柳红和李明薇站在李柒柒的身后,和李柒柒一起接受着村人的祝贺,她们的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骄傲。
而屋内,支着身子看向窗外的李明远,他听着外面喧闹的人声和真挚的祝福,就死死的咬住了自己的嘴唇,不让喉间的呜咽出声,但他却是没有忍住眼中汹涌而出的泪水。
这喜悦,如此真切,又如此刺心。
李明远他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意识到,他这个混账,差点就毁了这份足以光耀门楣的荣耀。
李柒柒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热闹非凡的景象,看着族人们发自内心的笑容,看着赵春娘、柳红和李明薇眼中的光彩;
她知道,从今天起,他们李家,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秀才”这两个字,如同一道金光闪闪的屏障,将李家过往的阴霾,彻底隔绝在外。
宋小草之流,再不足为惧。
李明达,用他的才华和努力,带着这个家,走上了一条向上的金光大道!
? ?实话实说,我在构思这个故事的时候,就觉得,李明远是比较难写的一个人物。
第31章 “不用打死,打断他的一只手和一条腿就行。”
暮春三月,草长莺飞。
李家村里的喜庆气氛尚未完全散去,李明光和大壮两人终是风尘仆仆的,从宁海州赶回了李家村来。
他们带回来的,除了李明达高中秀才的确凿消息之外,还有李明达本人的决定。
李余庆的家中,李明光他虽是一身疲惫,但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光彩。
他环视众人,朗声道:“四弟让我带话给二太爷和各位叔伯长辈,他这次侥幸得中,全赖祖宗保佑和族中支持。
但他不敢有片刻懈怠,我们从宁海州回到吴县的时候,他就已经先回了县城义学。
他说了,他要闭门苦读,好好准备八月的乡试!
四弟他还说,若是八月能有所斩获,到时候再回村摆酒;
与各位长辈、乡亲同庆,方不负大伙儿的期望!”
李明光此言一出,满屋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了热烈的议论声来。
李余庆他猛的一拍大腿,激动的胡子都在抖:“好!好!明达这孩子,沉得住气!
有大志向!
秀才只是起步,举人、进士才是通天大道!
明达说得对!
眼下自是科考要紧!
摆酒庆祝算什么?
等他中了举人,咱们李家村摆他三天三夜的流水席!”
“对!族长说得对!明达有志气!”
“明达啊,他就是成大事的好料子!”
“咱们李氏,这回是真的要发达了!”
一旁的李氏族人们纷纷附和,他们的脸上都洋溢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人人都望着李明达能在八月得中举人,让他们李家村人人都能沾上光来!
同时,李明达这份不沉溺于眼前荣耀,还有锐意进取的决心,比他考上秀才本身,更让李余庆等李氏族人感到振奋和安心。
一个目光长远的人,才能带领整个宗族走得更远!
李明光在李余庆家说过了李明达要他带回来的话后,就赶紧往自家回。
李家,李柒柒听了李明光转达的话后,当场就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神色来。
李明达这般的决定才是最正确的!
中了秀才,就只是想要做官的入门槛罢了。
在确定了李明达已经回到县城义学闭门读书,李明光这个好大儿也回来了,李柒柒她终于有心思,去想前段儿日子来了李家两趟,都是没安好心的宋小草了。
宋小草祖孙虽然暂时被李明远的狠厉吓退,但那家人的贪婪是刻在骨子里的;
难保他们不会在李明达于县城义学备考乡试的关键时期,又弄出什么幺蛾子来;
或者......李柒柒她想到了之前的那个钱家的钱文才!
若是还有那类似钱文才一般嫉妒乃至嫉恨李明达的天分和能力,想要从宋小草一家人身上寻找突破口,再炮制出类似给李明远下套那般的“意外”,来干扰李明达的话,又要如何是好?
或者,说不得,就在外散播些什么风言风语,扰乱李家的名声,耽搁李明达科考呢?
因此,李柒柒她想着,必须要给宋小草他们一个足够深刻、足够恐惧的教训,让他们彻底绝了那些腌臜的念头,甚至让他们一想到自家就浑身打颤!
翌日,李柒柒以“去镇上采买”为由,带着李明光出了李家村往镇上去。
她和李明光到了镇上,并没有直接去行市上的铺子,而是和李明光去了镇上西北角鱼龙混杂的市集。
到了这市集上,她目光锐利的扫过那些蹲在墙角、眼神游移的闲汉,最终锁定了一个看起来有些机灵,但又带着狠戾之气的年轻地痞。
她走过去,直接朝着这人身前的地上扔了一小块碎银子,约莫得有二两。
那地痞眼睛一亮,直接伸手抓住了那块儿碎银子!
面对地痞看过来的目光,李柒柒她向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帮我教训个人,事成之后,再给你十倍的银子!”
地痞站起身来,瞧着李柒柒的模样,斜眼瞅了一眼跟在李柒柒身后的李明光,就点头问:“什么人?”
“就这镇上的,叫李文贵。
不用打死,打断他的一只手和一条腿就行。
打完之后,告诉他......”
李柒柒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让他家别去得罪不该得罪的人,别觊觎不属于他家的东西。
否则,下次就不是这般的小伤了,而是小命不保!”
地痞听着李柒柒提到的“李文贵”,就有些讶异的瞪大眼睛问:“可是四喜胡同里第三家的那个李文贵?”
李柒柒这会子也是好奇起来了——【好家伙!李文贵他竟然这么有名?】
心中惊讶,但李柒柒面上却是疑惑的看向了这地痞。
谁知,这地痞突然就“噗嗤”一声儿笑了出来。
“这位婶子,你怕是不知道,这个李文贵在俺们这儿可很是出名!
他啊,白日里说是去私塾里读书,其实,常偷偷跑出来,在俺们这儿斗鸡斗蛐蛐儿咧。
俺们常和他在一处耍闹。”
见李柒柒面上了然,这地痞握着手心里那块儿碎银子,就又带着些讨好的笑和李柒柒道:“婶子放心,小子明白!
这事儿,保证给婶子办得妥妥帖帖,让他好好长长记性!”
李柒柒转手就又给了这地痞五两银子,然后她与这地痞约定好了两天后再来,就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和李明光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
两天后的半上午,镇上李德仁家。
鼻青脸肿、浑身疼痛的李文贵被人像扔破麻袋一样丢在了家门口。
他嘴里头哭爹喊娘的,吓得浑身直哆嗦不说,那裤裆还骚唧唧湿哒哒的,这是吓尿了!
宋小草闻声出来,一见宝贝孙子这般模样,顿时就是一顿哭天抢地。
打人的地痞还没走,那个年轻的地痞抱着胳膊,冷笑着对瘫软在地的李文贵和哭喊的宋小草道:“小子,听清楚了!
有人让俺给你带个话。”
“别去得罪不该得罪的人,别想着不属于你的东西!
否则,下次伤得就不仅仅是一条胳膊一条腿了,而是要没了小命!”
“好好掂量掂量,有些人,不是你们能惹得起的!”
? ?会解决宋小草一家,但不会用“杀”这个法子。
?
原因,且看下文。
第32章 毒哑
说完这话,地痞往地上啐了一口,这才和身旁的几个人一起扬长而去。
这四喜胡同的人家,看着地痞带着人走远了,就才敢打开院门,去瞧宋小草家的热闹。
宋小草是个什么样儿的人,这周围的邻里谁人不知呢?
贪婪、爱占人便宜,嘴上没好话,说得就是宋小草。
能看见宋小草的宝贝孙子被打,对这些吃过宋小草亏的邻里来说,就也算是解气。
只不过,这时候,宋小草她却是没有心力去和旁的妇人吵架了。
李文贵他这一回是真的被打懵了,也是被地痞转述的这番话给吓破了胆。
李文贵被宋小草架着胳膊给扶进屋里,躺在床上后,他是越想越怕。
那个“不该得罪的人”、“不属于他的东西”,除了刚刚考上秀才的李明达和李家的前程之外,还能有谁?
感受着身上的疼痛,李文贵他就突然想起了那一天他和宋小草去李家村,在李家的篱笆门外,见到了从屋里爬出来的,好似厉鬼一般的李明远来了!
“阿婆!阿婆!”
李文贵他抓着宋小草的手,涕泪横流,“我不念书了!我不考了!
我再也不读书了!
阿婆,他们会杀了我的!
真的会杀了我的!
我不想死!”
宋小草看着李文贵脸上的淤青和眼中的恐惧,又是心疼又是后怕,一股凉意也从她的脚底窜上头顶。
她之前还存着一点“等李家的风头过了再说”的侥幸心理,此刻看着眼前被吓得没了胆的宝贝孙子,那真是胸口拔凉拔凉的。
宋小草这时候终于真正的意识到,李柒柒不再是那个可以任由她拿捏、咒骂的寡妇了!
李柒柒的儿子是秀才!
她有能力,也有狠劲儿,用这种最直接、最黑暗的方式报复回来!
这一次李文贵被打,哪怕宋小草她就是去找里长,让那群地痞说出就是李柒柒寻得他们打人,又有什么用?
秀才啊!
那是有功名的秀才公!
而李文贵却是连个童生都不是!
嫉妒?依然有。
但对宋小草来说,更多的,则是恐惧!
往后,宋小草她不仅惹不起李家了,还得时刻提防着李柒柒她会暗地里再次寻人对李文贵下黑手!
这一次,李文贵是被打得断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
若是......若是......李柒柒她真的起了杀心......
还有李柒柒那个好赌的儿子,李明远他要是......
在宋小草脑中想着这些的时候,李柒柒她却是小心翼翼的从这四喜胡同里头贴着墙根儿走了出来。
她在那地痞打人的时候,就在不远处看着,说好的银子也早就让李明光拿着,去给了那地痞安排好留守的汉子了。
李柒柒她当然不仅仅就是来瞧李文贵挨打的,她利用自身的超群五感,在无人关注之时,翻墙进了宋小草的屋子。
那时候,宋小草她正在家门口,对着被打断了胳膊和腿的李文贵哭天喊地呢。
李柒柒她去做了什么?
她给宋小草屋内的水壶里头下了点儿东西,说不上是致命的毒药,不过就是......让人再也说不了话的药粉儿罢了。
【想必未来两天,这药效逐渐发作了,她就只能‘嗯嗯啊啊’的说不出话来了。
如此,就该是会心有敬畏,再不敢来招惹我了。】
是的,李柒柒打算给宋小草“毒”成哑巴!
宋小草去李家村的那两回,说得话实在是过于难听了些。
李柒柒她再是心胸宽广,可也忍不下这口气来。
毒哑宋小草,已是李柒柒能想到的最合适的法子了。
宋小草和李文贵这两个蠢货,她是不好直接就把两人杀了的。
毕竟李柒柒与这两人之间的亲属关系实在太过于显眼了些;
而且,镇上也不比乡野,利于......毁尸灭迹。
当然了,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李柒柒她从原身的记忆之中发现,原主过去之所以愿意忍让宋小草两分,多半都是因着李父在世时的叮嘱。
李父倒不是个肯一直吃亏的人,不过就是......李德仁这一支,于李父而言,怎么的都是同李父有血缘关系来的。
所以,李柒柒她就想着,既然不能杀,那就先让她闭上嘴......再打发的远一些好了。
【得想个法子拿捏住李德仁,让李德仁管住了这俩蠢货才好!】
不过,为了永绝后患,李柒柒她决定回头还是得找个机会,见李德仁一面。
处理完这件“小事”,李柒柒这才去和李明光汇合,两人赶在半下午的时候出了镇子,往李家村回。
路上,李柒柒他们还好运气的遇上了往李家村去的驴车,掏了两个铜板上了车,就不用负重赶路了。
这一路上,李柒柒的心情都颇为舒畅,处理过宋小草和李文贵的事,就好像搬走了压在她心头上的一块大石;
如此,她还有心思和驴车上的妇人们一起聊起了东家长西家短来。
到了村口,下了驴车,她就和背着背篓的李明光往村尾的李家回。
还未走到家,李柒柒的超群五感,就听到了自家院子里似乎比平日里要热闹些,还隐约传来了一阵略显尖锐、带着夸张笑意的妇人声音。
柳红这会子正有些手足无措的站在院中,见到李柒柒回来了,她像是见到了救星,连忙小跑过去,焦急的低声对李柒柒说:“娘,你可算回来了!
镇上来的王媒婆,来了有一会儿了,说是......说是来给三妹说亲的!”
听了柳红这话,李柒柒她的眉头一挑,和李明光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
李明薇和离归家才多久?
还不到半年的功夫呢。
虽然如今李家有了个秀才儿郎,李明薇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起来,但这媒婆上门的速度,也未免太快了些。
李柒柒她对着柳红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衣衫,迈步走进院子。
只见灶屋门口,一个穿着红绸褂子,脸上擦着厚厚香粉,眉毛描得又细又弯的中年妇人,正拉着一脸尴尬表情的李明薇,唾沫横飞的说着什么。
而赵春娘她沉着脸坐在一边儿,手里不停的在搓麻。
那妇人见李柒柒进来,立刻就松开了李明薇的手,脸上那是极快的就堆起来一个极其热络的笑容,扭着腰肢就迎了上来。
? ?宋小草成了哑巴,李文贵不再读书了,这一家子也算是罪有应得了。
?
至于,两人最后的结局,会在本卷末尾说。
?
另外,如果不是原主爹的底线——不对有血缘关系之人下手,按着007的性子,该是寻机会——都杀了。
?
但007是在做任务,还是要考虑原主意愿的。
?
就好像逆子李明远,若不是原主的意愿,一开头,就也该“死”了。
第33章 二百两!
“哎呦喂!
这就是秀才公的娘吧?
婶子瞧着可真精神!
我叫王梅花,是镇上的媒婆。
今儿个,我特地来给婶子道喜,也是来给你家送一桩天大的好姻缘!”
王媒婆她的声音又高又亮,仿佛自带锣鼓效果。
不过听在李柒柒的耳朵里,她却是不被王媒婆这热情所影响,仍旧目光平静的看着王媒婆,脸上并没什么表情,只淡淡的问:“哦?什么姻缘,劳烦王媒婆亲自跑这一趟?”
王媒婆见李柒柒的反应平淡,心里就打了个突,但王媒婆脸上的笑容不变,反而是更加卖力的对李柒柒说道:“婶子,你家三妹,虽说已经和离归家,但现如今,那可是今非昔比了!
谁不知道你家四郎君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将来必定前途不可限量!
这一母同胞的阿姐,自然也要与那上好的人家相配才行!”
说到这儿,王媒婆她突的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却依旧用能让院里的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说:“是这般,咱们镇上开绸缎铺子的周家,婶子可听说过?
周家的家底殷实的很!
周家大郎,前头的娘子病故了,只留下一个小女娘。
周大郎的年岁与你家三妹正相当啊!
其人人品端正,这铺子也是经营有方,月月都是有进项来的。
他家啊,就想寻个品性好、能操持家务的续弦。
这不,听说了你家三妹,又知道你家四郎中了秀才,觉得这才是门当户对的好亲事,特意托了我来上门问问婶子你的意思!
只要婶子点头,这聘金......”
王媒婆对着李柒柒伸出了两根手指,还夸张的晃了晃,“至少这个数!
二百两银子!
周家必定风风光光的迎你家三妹过门!”
二百两!
一旁的柳红听得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进肚。
二百两!
在这乡下地方,那简直是谁也从未想过的聘金数目了!
哪怕就是二十两银子的聘金,就已经是令人艳羡的数目了。
更别说,二十两的十倍,二百两!
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
然而,听了王媒婆这话,李柒柒她的脸色却是直接沉了下来。
【一个商户人家,也敢往我家提亲!
二百两又如何?
哪怕就是二百两黄金,又怎样?】
李柒柒她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眉头微蹙,明显是不情愿的李明薇,心中已然明了。
因此,她抬手,直接打断了王媒婆还在滔滔不绝的吹嘘,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王媒婆,多谢你的好意。
不过,我家三妹她现如今和离也才不到半年的功夫,倒是不着急再嫁。”
李柒柒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的对面前一脸意外模样的王媒婆继续说:“我李家的女娘,哪怕就是和离归家了,我们也养得起。
三妹的亲事,不急;
虽说我李家不过就是乡下种地的人家,但我家也不会为了几百两银子,就随意将女娘许了人。
我家三妹她若是要嫁,那也只会嫁她自己喜欢,且是真心待她好的人。
至于这周家?
既然周大郎有王媒婆说得这般好,想必是不缺人家喜欢的;
王媒婆就再帮着说和旁人就是。”
李柒柒说过了这话,也不给王媒婆再说话的机会,她就对着柳红招手:“红娘,赶紧的,这天色不早了,你给王媒婆送去村口,瞧瞧有没有驴车,给王媒婆交上两个铜板,咱村子离着镇上可不近便。”
柳红是个听话的,李柒柒的话音才刚落下,她就应了一声“好”,然后她就来到王媒婆身前,大眼睛瞪着王媒婆看。
王媒婆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她没想到李柒柒会拒绝得如此干脆,连留个话头,将来好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她还想再劝:“婶子,难道你不再想想了?
这周家当真是好人家,你家三妹嫁过去了,那是能直接掌家的,将来若是生了儿郎,可就是能继承这绸缎铺子......”
“不必了。”
李柒柒她直接转身,对柳红道,“红娘,送客。”
王媒婆再是想要说些什么,就还是只能跟着柳红走出了李家的篱笆门。
李家的院子里,终是恢复了安静。
估摸着王媒婆走远了,李明薇这才走到李柒柒的身边,挽住了她的胳膊,低低的喊上了一声:“娘......”
李柒柒轻轻拍了拍李明薇的手,语气坚定的说:“咱们家,不缺银子使唤,更不会卖女求荣。
老四考秀才,是为了让咱们家立得更稳,活得更有底气,不是为了给他阿姐换个‘好价钱’!”
而送王媒婆出村的柳红只得听着王媒婆嘴里叨叨道:“嗳,你说你那婆母,那可是二百两啊!
我王梅花说亲这么些年,顶好就遇上这么一桩聘金如此之高的大喜事!
二百两啊!
就是去花楼买上十个小丫头,那都是能行的了!
你说说,你家婆母怎的就瞧不上这二百两来?
你瞧瞧你婆家那样子,也不像是能拿出二百两的人家......”
柳红不是个爱在外人眼前说话的人,对于王媒婆的话,她也就只是低头听着王媒婆在那儿叭叭的说,并不回应什么。
到了村口,略等了一会子,也不见驴车,柳红掏出了两个铜板送到了王媒婆的手里,不待王媒婆说些什么,她就给王媒婆道了别,调头就往李家回。
这两个铜板算是王媒婆从镇上来李家村这么一趟的脚程钱了,对此,李家就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王媒婆的到来,对李家众人来说,那是各有各的想法。
当晚,李家灶屋的油灯下,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李柒柒看着有些心不在焉的李明薇,直接就问:“三妹,今儿个来的那王媒婆的话,你是怎么想的?
不用顾忌娘,也不用顾忌旁人,就说说你自个儿的想法。”
李明薇放下手中的筷子,抬起头,眼神有些迷茫,却又带着清醒的审慎。
她低头沉默了片刻,才抬起头看着李柒柒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晰,像是在心里已经掂量过无数遍。
“娘,说实话,我心里乱得很。”
? ?李明薇,她是如何想得?
?
再嫁?
?
还是......不嫁?
?
亦或招赘?
第34章 能够理智的,条理分明的分析利益得失的女人,才是聪明的女人!
李明薇她叹了口气,“我知道,今日这王媒婆所说的周家这门亲,看着是极好的。
二百两聘金,镇上殷实的绸缎铺子,过去就能掌家......
若是半年前,我才刚和蒋华和离那会儿,有人给我说这样的亲事,我怕是会觉得,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掉在了我的头顶上。”
顿了顿,李明薇的眼神逐渐坚定起来:“可现在,我反而是......怕了。”
“怕什么?”
柳红她忍不住跟着问。
“怕重蹈覆辙。”
李明薇看向窗外的夜色,语气低沉,“那周家大郎,听着是好,可我们谁也没见过。
他前头娘子是怎么没的?
真是病故?
王媒婆说周大郎的爹娘接连去了,家里没有难缠的公婆,可王媒婆也说了,他家是兄弟两个!
那周二郎呢?
更别说,还有他那个女儿,算着可是要有三岁了;
那孩子的性子如何?
周大郎这一年守妻孝,又是谁在照顾这个孩子?
这些,王媒婆她一句都没提,只夸他家有钱。”
柳红在旁听着李明薇说,就不住的点头。
【是啊,这媒婆就只说了周家有钱,可薇娘说到的那些,王媒婆她一概都没提!】
再次叹了一口气出来,李明薇就又说:“我嫁去蒋家前,蒋华和他爹娘不也装得人模人样?
结果呢?”
李明薇这时候转回头,看着身旁的二嫂柳红,和她一条条分析起来:“再说这‘好’处。
二百两聘金是多,可这钱,是买我这个人过去给他周家当牛做马、生儿育女的价钱。
我过去了,就是填房,是后娘。
掌家?
说得轻巧,那周家的家底,我一个外来的,还是填房的媳妇,真能到我手里,让我掌起来?
只怕是我辛苦操持着,最后就也落不到好。
还有那绸缎铺子里的进项,真能到我手里头?
若是将来我和周大郎真的生了儿子还好,若是生不出,或者只生了女儿,我在周家又能有什么立足之地?
毕竟,那媒婆今儿个可是当面就说了,我若是生了儿郎,才可能会让那儿郎继承绸缎铺来的。”
李明薇的分析冷静得近乎残酷,却句句戳在要害上。
柳红听得连连点头,她是原本心里觉得,这王媒婆提得这周家大郎,要比宋小草之前上门说得那个“死了三个婆娘,还比李明薇大上一大截子的糟老头子”要好得多;
但同时,柳红她又觉得,若是这门亲真的就这么好,怎的,就看上了李明薇这个带女和离归家的妇人了呢?
柳红她是对二百两银子没概念,但也知道那是一笔不少的钱了。
这般大手笔的聘金,就是去续娶一个正当年的,未曾婚嫁过的女娘,就也是够了的啊!
所以,这会子,柳红听着李明薇这一句句的分析利弊,她这心里就才豁然开朗起来。
她觉得李明薇说得对!
李明光和赵春娘在旁听着李明薇所说,也跟着一起皱紧了眉头。
倒是李柒柒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听李明薇继续对着众人说。
“而且,”李明薇看向李柒柒,“娘,四弟他才刚考上秀才,这周家就来提亲了,能把聘金出到二百两上,其实内里,为得不就是四弟的前程么!
他家这是看好四弟!
并不是看上了我李明薇想要结亲,而是看上了四弟!”
李柒柒点点头,周家当然是看上了李明达的秀才身份,以及李明达未来可能考上举人乃至中进士的前途。
要不然,就连柳红这个没心眼儿的都知晓的道理,在座的李家众人,谁又能想不明白呢?
说到这里,李明薇她又低下头叹了一口气出来。
“唉,”抬起头,环顾了一圈家里人,李明薇就才接着说:“雪姐儿才过了周岁,哪里能离得了娘?
我就是要再嫁,也得等雪姐儿立住了再说。
给自己亲生的娃娃做娘都难做,何况是去给人做后娘?
周家那就还是个才几岁的娃娃,这......就更难了。”
后娘难做,一直都是。
李见微考虑到的这一点,是真的没错的。
“反过来看,”李明薇的语气突然一转,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松,“再说了,我留在家里,难道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吗?
娘疼我,兄长和嫂嫂也容得下我。
我手脚勤快,能干活,等雪姐儿能自己个儿走路了,我就有功夫了。
到时候,我不拘是抄书,还是画些花样子送去绣铺,总是能挣些银钱来的。
更别说,将来......等四弟出息了,咱们家只会更好。
我何苦为了那看似风光,实则虚无缥缈的‘周家掌家娘子’的名头,再去一个陌生人家里,重新开始小心翼翼,仰人鼻息的日子?
若是运气好便罢了,若是运气不好,岂不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李明薇她最后总结道:“所以,娘,我不急着再嫁。
至少,不能这么糊里糊涂的为了银子就嫁了。
我想等等看,或许......或许,将来能遇到一个真正知冷知热,不嫌弃我和雪姐儿的人。
若是遇不到,我就守着娘,守着这个家,把雪姐儿拉扯大,也没什么不好。”
李柒柒听完,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她替原主高兴!
能够理智的,条理分明的分析利益得失的女人,才是聪明的女人!
李明薇,这三儿一女的家中唯一的女娘,在经历了磨难之后,反而是锤炼出了清醒的头脑和独立的心性来。
“好!
你能想到这些,很好!
女娘嫁人,就得深思熟虑才是!
三妹,你放心,只要娘在,这个家,永远都是你的家!
哪怕往后,你不想嫁人,往家里招赘也是能行的!
若是连招赘都不想,那就守着娘过!”
这一夜,李明薇她辗转反侧,将二嫁的利弊在脑中翻来覆去的想;
最终,那颗因为王媒婆的到来而有些浮动的心,渐渐沉静了下来。
留在李家,或许会面对村中旁人的一些闲言碎语,但这里有真实的温暖和自由,远比一个用银子堆砌的,前途未卜的牢笼来得安心。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 ?聪明的女人,在任何事上,尤其是婚嫁大事上,必要理智的分析,并计较利益得失才对、才好!
第35章 渣男三件套——下跪、痛哭、自扇耳光。
翌日上午,李家的院门被人轻轻敲响。
柳红她以为是邻居来借东西,顺手开了门,待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她惊得差点叫出声儿来!
门外站着的,竟是蒋华!
不过短短数月不见,蒋华他整个人都瘦脱了形!
蒋华那张原本还算周正的脸,两侧的脸颊全都凹陷了下去,双眼眼窝发青,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衫,站在李家的篱笆门外;
叫柳红说,蒋华,他现如今这模样,活像一根在风里摇晃的扁担杆子。
蒋华的手里提着一包用粗糙的草纸包着,看起来就很是一般,甚至可以说,就是廉价样子的吃食;
柳红猜,那里头大概是类似糕饼的东西吧。
而蒋华他那眼神躲闪的模样,让柳红觉得,这定是没有什么好事儿!
“二......二嫂!”
蒋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我......我来看看雪姐儿。”
柳红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是让蒋华进门?还是不让他进?
如此,柳红她就下意识的回头看向院里,李柒柒和李明薇也听到了动静,面对柳红那求助的眼神,两人一前一后的就走了过来。
看到门外站着的是蒋华,李明薇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她下意识的把身后正在学走路的雪姐儿往里头推了推。
柳红这会子很是有眼力劲儿,她立刻转身上前,一把抱起了雪姐儿,就往屋里走。
看着篱笆门外的蒋华,李柒柒她的眉头紧锁:“蒋华,你来做什么?我们李家不欢迎你。”
蒋华被李柒柒看过来的目光吓得一哆嗦,但还是硬着头皮,举起了手里的草纸包,脸上也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岳......”
这“岳母”二字尚未喊出口来,见到李柒柒那一脸的不高兴,蒋华他立刻就把口中这话改成了:“......婶子,”蒋华又看向了在李柒柒身旁的李明薇,他讨好的对着李明薇笑:“薇娘......我,我就是想孩子了,来看看雪姐儿。
你看,我还带了糕饼......”
李明薇看着蒋华的这副模样,心中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厌烦。
她冷声道:“蒋华,我们已经和离了,断亲书上更是写得明明白白,雪姐儿她也改了姓,随我姓李。
雪姐儿,她与你,与蒋家,再无瓜葛!
你走吧,我们李家不欢迎你!”
蒋华他听了李明薇这不耐烦的话后,却是不走,突然,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噗通”一声,直挺挺的跪在了李家院门的泥地上!
蒋华,他!他就这么对着李柒柒和李明薇两人......跪下了!
紧接着,在李明薇和李柒柒惊愕的目光中,蒋华他抬起手,左右开弓,“啪啪啪”的狠狠抽起了自己大耳刮子!
他还一边打,一边扯着嗓子哭嚎。
“我错了!薇娘!
我不是人!
我混账!”
“我以前都是叫猪油蒙了心,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雪姐儿!”
“你打我!你骂我吧!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薇娘,我不该听我爹娘的话,不该让你受委屈!”
“我不是男人!我窝囊!我不是东西!”
蒋华他这突如其来的疯癫举动,和他自己打自己,还打得如此响亮的耳光声,在李家这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被柳红抱进屋里的雪姐儿,就被蒋华他这突如其来的狰狞模样和巨大的动静吓得小嘴一瘪,“哇”的一声就大哭了起来。
雪姐儿在屋里,那是一边哭,一边使劲的往柳红的怀里头钻。
“蒋华!你疯了!”
李明薇她是又惊又怒,听着屋里雪姐儿被吓哭的哭声,她就心疼不已。
李柒柒那更是脸色铁青,她直接从墙边抄起了一根平时用来挑水的扁担!
柳红在屋里那也是气得浑身发抖,雪姐儿的哭声,可是给她心疼坏了。
眼看扁担就要落到身上,蒋华他吓得停止了自扇,却依旧跪着不起,仍旧装作一副“大彻大悟、悔不当初”的虚假模样,对着李明薇涕泪横流的哀求道:“薇娘!你就原谅我吧!
我知道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们和好吧!
薇娘,我以后一定对你好,对雪姐儿好!
往后,我挣的银钱都给你管!
我再也不听我娘的了!
我就只听你的!”
李明薇看着眼前这个癫狂模样、涕泪交加的蒋华,她的心中不但没有半分感动,还就只剩下无尽的荒谬和恶心。
她在蒋华开口的瞬间,就明白了他今日闹这一出的真正目的!
在李柒柒出手之前,李明薇她一步上前,对着蒋华猛的抬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的踹在了蒋华的胸口上!
蒋华在猝不及防之下,被踹得向后一仰,一下子就狼狈的摔倒在地,那包廉价的用草纸包着的糕饼也破碎在地,沾满了泥土,碎成一块儿一块儿的了。
李明薇居高临下的看着趴在地上的蒋华,她的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和鄙夷,“蒋华,你别在这里演戏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
李明薇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却字字清晰。
“你是不是在镇上混不下去了?是不是攒不下钱,知道你自己个儿再娶不上媳妇了?”
“你是不是听说我四弟中了秀才,觉得我们李家又有了依仗,就才想回来讨好我了?”
“蒋华,我告诉你,你在做梦!”
“我现在看到你这副样子就觉得恶心!
当初在蒋家,你但凡有一点担当,我们也不会走到和离这一步!
现在知道错了?
晚了!”
“蒋华,发疯也别来我李家门口!
你出现在这儿,是脏了我李家的地!”
“雪姐儿已经与你蒋家断亲!
雪姐儿她姓李!
是我李家的孩子!
而你蒋华,给我滚!立刻滚!
再敢来我李家,我让你后悔一辈子!”
“滚!”
李明薇的怒斥,将蒋华那点子卑劣的心思彻底撕开,完全的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蒋华他这会子瘫坐在李家门口,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是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那点儿可怜的自尊和内心之中的算计,在李明薇清醒而锐利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 ?表演型人格障碍说得就是蒋华这大渣男!
?
表演型人格障碍,是一种以夸张情绪表达和行为吸引注意为特征的心理障碍。
?
写渣男,写得我都生气了。。。
第36章 哦,还有发毒誓!
蒋华被李明薇一脚踹倒在地,他觉出自己个儿胸口上火辣辣的疼,但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那份被当众撕破脸皮的羞耻和算计落空的恐慌。
他低着头,在无人看见的眼底深处,翻涌着如同毒蛇信子般的怨毒和愤恨。
【李明薇!你这个贱人!竟敢踹我!】
【李老四不过就是走了狗屎运,这才中了秀才!嚣张什么!】
【等着!你们都给我等着!总有一天......】
蒋华的内心在疯狂咒骂,但他再抬起头时,脸上却瞬间切换成了涕泪横流的悔恨模样,演技之精湛,令人咋舌。
他无视了掉落在地,沾满污泥的糕饼,也仿佛感觉不到身上的疼痛,只是用那双泪眼死死盯着站在她身前的李明薇;
然后,他竟是用带着哭腔的语调对着李明薇嗷嗷道:“薇娘!薇娘!我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我不该耳根子软,不该听我爹娘的鬼话,更不该答应同你和离啊!”
蒋华他一边用双手捶打着地面,一边这般“嗷嗷”叫着,好一副“浪子回头”后,痛心疾首的悔恨模样。
“薇娘,离开你和雪姐儿这半年,我过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我每天都在后悔!
薇娘!我后悔得心肝都要碎了啊!”
哪怕蒋华他豁上去了,弄出了这么一副凄惨的样子来,但李明薇早就看清了蒋华他是个什么东西。
蒋华他见李明薇仍旧是一副厌恶他的样子,他那泪眼深处就愈发冰冷,但他心中却是愈加着急。
蒋华他知道,自己的这番“表演”,没有起到他原本期待的会有的作用。
因此,蒋华,他想着,对李明薇,他必须下一剂猛药!
他突然跪在地上直起上半身,抬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指向天空,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那声音尖利得令人只觉刺耳:“薇娘!你信我!
你再信我一次!
我蒋华对天发誓!”
蒋华他目光“虔诚”的望向天空,一字一顿,如同泣血之语。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
我蒋华今日在此立誓!”
“若我能与薇娘破镜重圆,定当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从今往后,我必定将薇娘捧在手心,对她千好万好,绝不让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我挣的每一文钱,都交给薇娘掌管!家中事事都由薇娘做主!”
“我若再听信我娘的半句挑唆,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我若对薇娘和雪姐儿再有半分不好,就叫我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若违此誓,叫我蒋华断子绝孙,死后无人送终!”
这一连串恶毒至极的誓言,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李柒柒和李明薇的耳中。
在这个普遍敬畏鬼神的时代,如此重誓,足以让许多心软之人动容。
蒋华他赌的就是李明薇或许还对他残留着一丝旧情,或者......李明薇她能看在雪姐儿的份上,能被他这“诚意”打动。
然而,蒋华他错了!
他低估了李明薇在彻底心死后的清醒,也低估了李明薇早就看透他恶劣本质的锐利眼光。
李明薇她听着蒋华这些狠厉的誓言,只觉得无比讽刺和恶心。
当初在蒋家,他若有一分担当,何至于此?
如今发这般毒誓,不过是走投无路下的表演罢了!
谁会信他这些话?
简直,虚伪至极!
就在蒋华发完誓,用期盼的眼神看向李明薇,等待着她的回应时......
“蒋华!放你的臭狗屁!”
一声充满气势的怒吼从不远处传来!
只见扛着锄头,刚从地里回来的李明光,和背着背篓的赵春娘两人就在不远处站着。
两人显然听到了蒋华刚才那“感人肺腑”的誓言。
此刻,李明光这个平日里憨厚老实的汉子,他的整张脸都因暴怒而涨得通红,额头上更是青筋暴起,双目圆瞪,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他“哐当”一声将锄头扔在地上,那沉重的声响吓得不远处还跪在地上的蒋华浑身一哆嗦。
不待蒋华面前的李柒柒和李明薇她们两人说一句话,李明光身边的赵春娘也还没来得及开口呢,就见李明光他三步并作一步冲上前去;
到了蒋华跟前儿,李明光他那蒲扇般的大手就扬了起来,带着风声,直接冲着还跪坐在地上的蒋华那后脖领子抓去!
“啊!”
蒋华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就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小鸡崽子,被李明光轻而易举的拎了起来。
他双脚离地,徒劳的蹬踹着,脸上更是充满了惊恐。
李明光他也不跟蒋华废话,拎着他大步流星的走到一旁,如同扔什么腌臜物似的,狠狠的将蒋华摔在路边的泥地上!
“唔!”
蒋华被摔得七荤八素,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似的,连痛呼声都卡在喉咙里头。
但这还没完!
李明光他如何就这般轻易的放过蒋华?
只见李明光他直接抬步上前,跨坐到蒋华身上去,将想要挣扎爬起的蒋华死死的压在身下。
然后,他就把蒲扇大的手掌紧握成拳,抡起那砂锅大的拳头,没有任何话,不发一言;
只带着积攒了许久,对自家三妹在蒋家所受委屈的愤怒,和对蒋华这个无耻的前妹夫的憎恶,照着蒋华的脸就砸了下去!
第一拳,直接冲着蒋华的鼻梁去!
“哐”的一下子,血腥味儿一下子就弥散开来。
“哐!哐!”
李明光他根本就没留手,这每一拳那都是结结实实的,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听得人只觉牙酸。
同时,自然还伴随着蒋华杀猪般的惨叫和求饶声。
“啊!别打了!
大兄!别打了!
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可李明光他听到蒋华这一声声“大兄”,那真真是更生气了!
“莫喊我大兄,我家三妹早就已经与你和离了!”
说过这话,李明光就对着蒋华的脸“哐哐”的又来上了两拳!
“救命啊!打死人了!”
“薇娘!救我!救救我啊!”
李明光对蒋华的话根本就充耳不闻,他还一边打一边怒骂:“狗东西!还敢上门!”
“发毒誓?
我让你发毒誓!
老天爷没空劈你,老子今天就先替天行道!”
“欺负我家三妹的时候想什么了?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
“还想破镜重圆?
你当我们李家无人了么?
还想要吸我们李家的血?
做你爹的春秋大梦!”
“我家三妹也是你能欺负的?啊?”
? ?不要信浪子回头金不换,破镜重圆更是难; ?
碎掉的镜子,是有裂痕的啊!
第37章 该怎么活?
李明光他这每一拳都蕴含着巨大的力量,蒋华起初还能惨叫求饶,但很快他就被打得鼻青脸肿,口鼻出血,只剩下哼哼唧唧的力气,连挣扎都变得微弱起来。
李柒柒她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看着,没有丝毫阻拦的意思。
赵春娘背着背篓,拾起地上的锄头,走到李柒柒和李明薇的身边,同李柒柒一般,冷眼瞧着李明光出拳。
李明薇看着李明光为自己出气,看着蒋华那一头一脸的血,听着蒋华的惨嚎,她心中积郁的那口恶气,终于是能畅快的吐了出来。
眼看蒋华就快要被打得背过气去,李明光他这才停了手。
他喘着粗气,从蒋华身上起来,用沾着血迹的拳头指着地上如同一滩烂泥的蒋华,声如洪钟的吼道:“姓蒋的,你给老子听清楚了!”
“从今往后,不准你再踏进李家村一步!
不准你再出现在我家三妹面前!”
“再让老子看见你这张脸......”
李明光弯下腰,凑近地上躺着的蒋华,拽着蒋华的衣领,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老子就把你往死里打!”
“听见没有?滚!”
“滚!赶紧给老子滚出李家村!”
蒋华被打得神志模糊,浑身剧痛,听到这如同阎王催命般的怒吼,立时就吓得魂飞魄散;
求生本能让他爆发出最后一点子力气,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头也不敢回,踉踉跄跄的朝着出村的方向跑去。
他那狼狈逃窜的背影,比丧家之犬还要不堪。
李明光站在路边,就那么盯着蒋华逃跑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才狠狠啐了一口,转身看向他身后的三个女人。
几人进了院子,李明光走到水缸边,赵春娘在旁舀起一瓢冷水,对着李明光的手冲去。
冷水不仅仅冲掉了李明光手上的血迹,也冲掉了他心头上的怒火。
柳红这时候也从屋内走了出来,面对李柒柒和李明薇看过来的目光,柳红赶紧说:“雪姐儿让我哄睡了。”
得知雪姐儿挺好的,李柒柒她这才看向李明光:“打得好。
你要是晚回来一步,我也得动手。”
李明薇这时候转过身,看着为了自己如此暴怒的李明光,她的眼眶微红,轻声唤道:“大兄......”
李明光甩了甩手上的水,看向李明薇,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憨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三妹,莫怕。
有大兄在,谁也别想再欺负你!
咱李家可不怕姓蒋的!
蒋华他下一次若是还敢再来,大兄就把他的腿打断!”
逆着光看向李明薇的李明光,在李明薇的眼里,这光将李明光高大的身影拉得很长。
这个平时沉默寡言,只知埋头干活的长兄,在用他最直接、最野蛮的方式,保护着家中唯一的妹妹。
李柒柒她并没有对李明光的话表态,不过,她心里想得却是——【看蒋华这样子,怕不是还会起什么幺蛾子来。】
是啊,蒋华他都能做出下跪痛哭还自扇耳光这种事儿来了,最后更是直接三指向天,发了那般重的毒誓来;
他的所求没有得到满足,这种自卑、可怜又可恨的小心眼男人,心里指定会更恨李明薇他们这一家子人了。
而根据李柒柒的经验,这种渣男,到后来,为了达到目的,该是什么都能做得出来的。
看着李明薇净手过后,就进了屋,去瞧雪姐儿了,李柒柒她心中就想着——【这段儿日子,得看好了雪姐儿,蒋华那般的小人,别说是亲生的孩子,怕不是亲爹亲娘,都是能被他拿来做筹码的。】
在屋里的李明薇紧紧的抱着雪姐儿小小的身子,避开了家里人,在这个熟睡的孩子面前,李明薇她终是忍不住落了泪。
只这哭却是无声的,她的身体微微发抖,眼泪却是不停的从眼角流下。
但也就哭了这一小会子,李明薇她就抬手擦掉了脸颊上的泪,眼神也变得异常明亮和坚定起来。
经过这一遭,她心中最后一点子关于过去,关于是否二嫁的犹豫和迷惘,都被彻底吹散了。
听到开门声,李明薇抱着雪姐儿,回过身,就看到了走进屋的李柒柒。
李明薇对着李柒柒露出了一抹释然又带着点疲惫的笑容:“娘,我好像......知道以后该怎么活了。”
李柒柒轻轻掩上房门,走上前,她拍了拍李明薇的背,轻轻拉着李明薇走到炕沿边儿上坐了下来。
李柒柒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安静的陪着李明薇。
李明薇将脸颊轻轻贴在熟睡的雪姐儿温软的额头上,她觉得自己躁动不安的心渐渐沉淀下来了。
抬起头,李明薇的眼中虽还带着泪光,却已是一片清明。
“娘,”李明薇的声音有些沙哑,“以前在蒋家,我觉得女娘这辈子,不就是嫁人生子,伺候公婆郞婿吗?
哪怕过得再难,哪怕受了委屈,我想着为了孩子,为了名声,就也得忍着。
其实,若不是怕雪姐儿在蒋家受伤害,我......没想和离的。
当初,我带着雪姐儿和离回来,这心里......其实慌得很。
娘,我怕别人的指指点点,虽然我和娘、和大嫂、二嫂说了自己,暂时是不想再嫁的。
但其实......我也想过,是不是真该像王媒婆说的,赶紧找个人再嫁了,好歹有个依靠,也能让雪姐儿有个名义上的爹。”
李明薇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又释然的笑:“可经过蒋华今天这一闹,娘,我算是彻底想明白了。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
尤其是像蒋华这种男人,你弱他就欺,你强他就缠,他根本不懂什么叫责任,什么叫担当。
还是娘说得对,把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指望旁人给你遮风挡雨,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李明薇的眼神越来越亮:“娘,我想明白了,我不嫁了!
至少,绝不会再为了‘该嫁了’或者‘找个依靠’这种荒唐理由,随便把自己和雪姐儿交付出去。
我有手有脚,能干活,能挣钱!
我有娘,有兄嫂,有做了秀才公的四弟,咱们一家人拧成一股绳,日子难道不是应该越过越好么?”
“再说了,有大兄、四弟,雪姐儿她不缺‘爹’!”
说到这儿,李明薇她低头亲了亲熟睡的雪姐儿,语气温柔而有力:“往后,我就守着娘,守着这个家,好好把雪姐儿抚养长大。
我要让她读书,明事理,将来能自己立得住!”
李柒柒看着李明薇眼中重燃的光彩,那是历经磨难后淬炼出的独立与坚韧。
她欣慰的对李明薇点了点头:“好!咱们一家人,一起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 ?这世上,最靠得住的是你自己的本事!
第38章 恶向胆边生
蒋华连滚带爬的逃出了李家村,他只觉身上的剧痛,远不及这心头的屈辱和怨恨烧得他五脏六腑更疼。
他不敢停歇,一路跌跌撞撞,直到确认身后无人追赶,才敢一屁股瘫软在路边的草丛里,像一条濒死的野狗般剧烈的喘息。
最后,在天擦黑时,他才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了镇上,走进了那间租来的,阴暗潮湿的破屋。
“老天爷啊!儿啊!你这是怎么了?”
早已等得心焦的蒋母一见到蒋华这副鼻青脸肿、浑身污泥、血迹斑斑的惨状,顿时就一个高的扑了上来,对着蒋华发出了一声声凄厉的哭嚎。
她伸出粗糙的手颤抖着抚摸上了蒋华脸上的伤痕,浑浊的老眼里瞬间就涌上了泪水。
“是李家!
是李明光那个杀千刀的!
还有李柒柒那个老虔婆!
他们......他们差点打死我啊,娘!”
蒋华见到了亲娘,委屈和愤怒一齐涌上心头,他带着哭腔,添油加醋的将自己在李家的“遭遇”,同蒋母说了一遍。
在这其中,他自然略去了自己对着李明薇下跪发誓的无耻行径,只强调李家人如何蛮横,如何羞辱殴打他。
所以,这单方面的话,一下子就令蒋母的眼中燃起了熊熊烈焰般的怨恨来。
“天杀的!
该挨雷劈的李家!
他们不得好死啊!
李家就该断子绝孙!”
蒋母听着蒋华的诉说,那是恨得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她一边嘴上骂着,一边用布巾子蘸着廉价的药酒,用力的按在蒋华的伤口上,引得蒋华一阵龇牙咧嘴的痛呼。
破旧的油灯,只有豆大的火苗,映照着蒋华母子二人扭曲的面容。
屋内弥漫着劣质药酒和霉烂混合在一起的难闻气味。
蒋母看着蒋华痛苦呻吟叫疼的样子,心如刀割,她就在床边,对着蒋华数落李家的不是。
“娘早就同你说过,那李明薇就不是个安分的!
三郎,你与她和离才几天?
不过就是去看看雪姐儿,她竟是让她兄弟对你下如此狠手!
他们李家如今仗着家里出了个秀才,眼睛就长到头顶上去了!
一家子没个好东西......”
蒋母她絮絮叨叨的说着,忽然,她好似是想到了什么,那说出口的语气,就变得更加尖酸刻薄起来;
在这其中,就还带着浓浓的嫉妒和不甘:“儿啊,咱们就这么算了?
你瞧瞧你现在......再瞧瞧他们李家!
那李明薇......她还年轻,模样也不差,如今又有个秀才弟弟撑腰,说不定转头就能在这镇上找个富户嫁了!
到时候,她倒是吃香的喝辣的,说不得还能穿金戴银去!
咱家的雪姐儿......也要管不知道哪个野男人叫爹了!
儿啊,这口气,娘咽不下去!”
蒋母的这些话如同淬毒的针,狠狠扎进了蒋华最敏感、最自卑的神经上!
躺在床上的蒋华他猛的睁开了肿胀的眼睛,里面布满了血丝和疯狂的恨意。
【李明薇嫁人?雪姐儿叫别人爹?】
心中想着蒋母所说得这话,蒋华的脑子里就闪现出了这般的画面来!
这画面光是在脑子里一闪,就让他嫉妒得发狂,恨得想要毁灭一切!
他得不到好处,那也绝不能让李明薇好过!
“算了?怎么可能算了!”
蒋华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因为激动还牵扯到了嘴边的伤口,疼得他直吸凉气!
等他喘匀了气,眼神就变得恶狠狠起来,很快,他脑中就想出了一个毒计。
他侧着身子躺在床上,突然就一把抓住了床边坐着的蒋母,他压低声音,如同吐信的毒蛇对蒋母道:“娘,你说得对!
李家现在最在乎什么?
不就是李明达那个秀才的名声,和他们李家的脸面吗?”
蒋母一愣,随即明白了蒋华的意思:“三郎,你是说......”
“对!”
蒋华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狰狞而得意的笑容,尽管这笑让他脸上的伤口又是一下撕裂般的疼痛。
“我是雪姐儿的亲爹!
这是走到天边都改变不了的事实!
他李明达是秀才,是体面人,最怕的就是沾上污名!
如果我去闹,就去县城......去义学闹!
说他李家仗势欺人,不让亲生的父女见面,还想要让我们父女断亲!
甚至......他家还纵容家人行凶......
你说,李明达还要不要他的前程了?
李家还要不要脸了?”
他越说越觉得此计甚妙,仿佛已经看到了李家人在他面前低头求饶的场景。
“他们为了堵住我们的嘴,为了保住李明达的名声,肯定会选择破财消灾!
到时候,一二十两?
不!我就是要二百两,他们也得给!”
蒋母听得眼睛发亮,仿佛已经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飞到自己的口袋里!
但随即她又有些犹豫的看向蒋华:“可......可李明达......他终归是有功名的秀才公啊!”
“怕什么!”
蒋华他冷哼一声,眼中闪烁着狡诈的光,“我才不会再去李家村!
我要写信!
把我想要的写在信里,让李家拿钱给我!
他们若是不给,我们就把事情闹大!
去县城的义学门口闹,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李明达是个什么东西!
咱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看他们敢不敢赌!
我看他们李家能不能不要李明达的名声!”
蒋华他一下子就被自己的“智慧”所激励,兴奋的对蒋母说:“娘,等我身上的伤好了,你就去寻个会写字儿的人,不用多写,就写——他们李家若不想身败名裂,就拿出二百两银子来做雪姐儿给我这个亲爹的‘还骨钱’。”
蒋华眼中闪烁着疯狂而贪婪,他将自己脑中恶毒的想法对着蒋母一一说出。
“雪姐儿是我的女儿,是有我的精血才生出了她来!
是我让雪姐儿有了骨头,长成为一个人!
想让雪姐儿和我断绝父女关系!
那就得给钱!
他们若敢不给,就别怪我不顾情面,让他李明达这个秀才成为全吴县的笑话!”
蒋母听着蒋华那一句句无耻的话,看着儿子眼中疯狂而贪婪的光芒,仅存的一丝理智也因为对李家的恨意和对银子的渴望所淹没。
她非但没有觉得蒋华这“毒计”有什么不妥,反而像是找到了报复李家的捷径,眼中都放出光来了;
蒋母在旁更是连连点头:“好!好!就该这样!
让他们李家出血!
看他们还怎么嚣张!”
她用力点头,脸上露出了和蒋华同样狠毒的表情:“就听你的!
李家不让咱们好过,咱们也绝不能让他们安生!
等你伤好一些,娘就去找人写这信!”
母子二人在这狭小阴暗的破屋里,凭借着想象,沉浸在即将“报复成功”和“获得一大笔银子”的快意中。
他们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何无耻,反而认为这是李家“逼”他们的,是他们应得的“补偿”。
蒋华仿佛已经感觉不到身上的疼痛,他幻想着拿到二百两银子后,要去酒楼吃喝,要买上一处好院子,甚至......拿着钱,未必不能找到比李明薇更年轻貌美的媳妇。
至于雪姐儿?
不过是个小女娘罢了,哪有银子实在!
而蒋母她则想着,有了钱,就能离开这个破地方,能给蒋华再说一门更好的亲事,能重新过上被人羡慕的好日子。
恶念如同瘟疫般在两人心中滋生、蔓延,将他们身上最后一点子人性和良知也都吞噬殆尽。
? ?本文第一卷主要是【家长里短 狗血】,下一卷就是去京城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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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月票、打赏,在新书期会记下,过了新书期会一一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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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各位读者宝宝对本文的支持和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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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华,他已经疯了,嫉妒使人发疯。
第39章 割肉还母,剔骨还父!
距离蒋华在李家村被痛打,已过去月余的日子了。
蒋华躺在镇上他和蒋母租住的那破屋里的破床上,他身上的淤青渐渐褪去,身上也不再是那般钻心的疼;
但那份面对李家所得到的刻骨屈辱和怨恨,却如同附骨之疽(ju),日夜啃噬着他的心。
他不敢再踏足李家村,李明光那砂锅大的拳头和当时那吃人般的眼神,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然而,恐惧并未让他清醒,反而在蒋母日复一日的哭诉和咒骂声中,发酵成了更深刻的恶毒想法。
想着蒋母在这月余的时间里,和他翻过来覆过去说得话——儿啊,你就白白被打了吗?
李家如今怕是正在张罗着给那贱人找下家呢!
咱家的雪姐儿,迟早要变成别人家的孩子!
想着这些话,蒋华他就猛的捶了一下床板,牵动到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的,但他眼中的凶光却更盛。
“我不会让他们好过的!
李家不是最在乎李明达他那秀才名声吗?
好!那我就毁了他的名声!”
蒋华他都想好了,他要利用“雪姐儿生父”这个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身份,从李家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翌日,身上的伤终于好得差不多了的蒋华,他就催着蒋母去寻人写信。
如此,蒋母他就揣着她和蒋华的全部家当,找到了镇上专门替人写家书的落魄书生。
那书生听得蒋母口述的内容,眉头紧皱,他本不想沾染这等腌臜事,但耐不住蒋母的苦苦哀求和她承诺加上的铜板;
最终,这书生就还是提笔,将这封充满了恶意的敲诈勒索信给写了出来。
这日的午后,阳光正好。
李家小院里,秋姐儿这个做阿姐的,正扶着蹒跚学步的雪姐儿在院中玩耍,雪姐儿被秋姐儿逗得“咯咯”的笑声,就在这小院儿里回响。
柳红在灶屋里头准备晚食,赵春娘和李明光还有李明薇去了地里。
李柒柒她坐在灶屋门口,手里在做着针线,目光却不时扫过院中嬉戏的秋姐儿和雪姐儿。
这一个月来,她几乎没让雪姐儿离开过自己的视线。
去过很多世界,做过不知多少任务的李柒柒,她知道,也了解蒋华那种小人,最是欺软怕硬。
被李明光狠狠教训过,被李明薇那般指着鼻子骂,下了他所有的面子后;
蒋华这种小人,明着不敢来,难保不会暗地里使坏;
尤其是对毫无自保能力的孩子,哪怕就是亲生的孩子,蒋华他也是能下得去手的!
这世上的兽父兽母,从来就没少过!
虎毒尚且不食子,是真的。
但人这种生物,还当真是不如畜牲!
因此,李柒柒她从蒋华离开的那晚上,就叮嘱过李明薇和柳红她们,不要带雪姐儿出门;
若是不得不出门,那也得两人结伴而行,一定要看好孩子。
李柒柒她以为,这都月余的功夫过去了,蒋华他也没什么动作,该是他不得不认清现实,报复之心偃旗息鼓了。
然而,她终究还是低估了人性之恶的下限。
突然,她听到了外头那不一般的脚步声,很快,一个陌生的汉子就出现在李家的篱笆门外。
这汉子对着走出门来的李柒柒拱了拱手,交代了他是来送信的;
然后这汉子就递给李柒柒一封折叠得皱巴巴的信,说是镇上有人花了铜板,指名给她家的。
李柒柒她皱着眉头同这汉子道了声谢,让柳红给人倒了一碗水,喝过了水的汉子再次对着李柒柒拱了拱手,就离开了。
看着人走远了,李柒柒她这才拿着信回了院子。
只是看着手中这信封上那“李柒柒亲启”的陌生字迹,她的心中就莫名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来。
她撕开了信封,展开其中不过仅有的一张信纸,目光快速扫过上面那略显潦草却字字诛心的字。
起初,李柒柒她的眉头微蹙,随着阅读的深入,她的脸色逐渐沉了下来,捏着信纸的手指,都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当看到“割肉还母,剔骨还父”和“二百两还骨钱”时,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极致的愤怒全都一下子涌上了心头,让李柒柒她几乎都要被气笑出声儿来了!
“娘,怎么了?谁的信?是四弟么?”
柳红注意到李柒柒神色的变化,从灶屋里头擦着手走了过来。
李柒柒她没有立刻回答柳红的问题,而是将信重新折叠起来,放回了信封。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怒火。
然后才对柳红说:“不是老四,是旁人的。
等老大他们从地里回来了,我再一起说。”
傍晚的时候,扛着锄头的李明光、背着背篓的赵春娘和拐着提篮的李明薇就才并肩从地里回了家。
直到一家子吃过了晚食,李明薇带着秋姐儿和雪姐儿回了屋,给两人都哄睡了,重新回到堂屋里;
李柒柒这才把下半晌,有专门的腿子给自家送了一封信的事儿给几人说了。
拿出那封信,李柒柒最先递给了坐在她下首的李明薇。
伸出手去接信的时候,李明薇这心就“咯噔”一下。
她接过信,快速展开信纸浏览起来。
刚开始,她的脸上就还能保持镇定,但越往下看,她的脸色就越是苍白,身体也跟着微微发抖。
当看到蒋华他竟然用哪吒的典故来勒索钱财,还大言不惭的和自家索要雪姐儿“该”给他的二百两“还骨钱”时;
(这一版《哪吒闹海》真挺好看的。
其中哪吒有一句话——“爹爹,你的骨肉我还给你,我不连累你。”)
她猛的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滔天的愤怒,开口的声音都是在发颤:“他......蒋华他怎么敢?
他如何说得出口?
‘还骨钱’?
简直......无耻!
不可理喻!”
李明薇捏着那封信,身体都控制不住的在打颤。
这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她心口生疼。
她对蒋华最后那一丝因为他是“雪姐儿生父”的这个身份而产生的微不足道的怜悯,在此刻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冰冷的厌恶和彻底的决绝。
“畜生......他简直就是个畜生!”
? ?附骨之疽(ju):出自清·蒲松龄《聊斋志异·冤狱》,属偏正式贬义成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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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成语以“疽”(一种毒疮)指代紧贴骨骼生长的毒疮,比喻危害深重、难以根除的敌对势力。
第40章 还骨钱
李柒柒看着李明薇因愤怒而通红的脸颊和盈满泪水的眼眶,心中的怒火反而奇异的沉淀了下来,她太心疼李明薇了。
倾身向前,伸出手,李柒柒她对着李明薇的肩膀,轻轻的拍了两下。
而在一旁坐着的赵春娘,早就忍不住了,她一把就从李明薇的手里抽出了那张信纸。
赵春娘她低头看去,一目十行,不过几息的功夫,她就一巴掌拍在了桌上。
“蒋华他敢!
屁的‘还骨钱’!
雪姐儿早就与他断了亲!
那断亲书是他当日亲自摁了手印的,如今,竟是不认了?”
再瞄了一眼那张信纸,赵春娘她怒不可遏之下,再次拍了一下桌子。
“用亲生女儿的‘骨血’来讹钱,还搬出了哪吒的故事?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柳红她坐在一旁,一头一脸的懵。
【哪吒?是谁?什么故事?还骨钱,是什么?】
李柒柒瞧出了柳红脸上的不解,就对着柳红三言两语的把哪吒的神话故事与她说了说。
“......就是如此,后来,太乙真人用莲藕为其重塑身体。”
听着李柒柒的解释,柳红她惊得捂住了嘴,眼中满是骇然。
柳红的心里,从未想过,爹娘竟是还能从子女身上要血肉骨头钱!
【我的秋姐儿,我只愿她能和三妹似的,有家人撑腰,往后能好好活!】
看着惊讶的柳红、愤怒的赵春娘和李明光,以及惊怒之中夹杂着心痛的李明薇,李柒柒她只得叹了一口气出来。
“生下孩子,是做了爹娘的人,他们自己的选择!
孩子是自家血脉的延续,但这从来不是爹娘对孩子天大的恩情,更不是可以对孩子讨债的凭据!”
“孩子不曾求你带她\/他来这世上!
是你们自己想要孩子,才把他\/她带来的!”
“故事里,割肉还母、剔骨还父,是哪吒为了斩断那不公的、令人窒息的‘生恩’枷锁,不得不做下的选择!”
“在娘看来,养育之恩,远远大于生恩!
为人爹娘,若是真心爱护子女,该自小对孩子悉心教导,让孩子在这世上平安健康的成长!
父母这份为了孩子日夜操劳,倾注心血的‘养恩’,才是值得孩子去铭记和回报的!”
说过“养恩”,李柒柒她又对看着她的李明薇等人说:“非要说那生恩,也该是孩子去感恩怀胎十月,奋力挣扎之下生下孩子的母亲!
这小娃娃呱呱坠地,是母亲耗费生命力将娃娃生出来的。
也是母亲哺育了孩子,让孩子一日日的长大,直到孩子长出了牙齿,能吃饭食来的。
非要谢这生恩,那也不该他蒋华的事儿!
阖该雪姐儿谢三妹才对!”
说过这些,李柒柒就从桌上拿起了那封蒋华找人送过来的敲诈勒索信。
“像蒋华这样,生而不养,毫无付出;
却在他走投无路之时,像个马鳖一样,反过来利用自己与雪姐儿的血脉关系,想要对咱家敲骨吸髓的爹,不配让雪姐儿喊上一声儿‘爹’!”
李明薇脸上的泪水滚滚而落,她的眼里真真是恨死了蒋华。
她甚至在心里想到——【他该死!他死了,我和雪姐儿才能得个清净!】
李明薇她一边擦着脸上的泪,一边哽咽着对李柒柒说:“娘,蒋华......他不配做雪姐儿的爹,从来都不配!”
李柒柒点了点头,看着手中这封令人作呕的信,眼神锐利如刀:“自那一回老大打了他之后,我就一直防着他会对雪姐儿下手;
所以,这一个来月,我就才把雪姐儿看的那般紧;
但……我却没想到,蒋华......他竟是能无耻到这种地步,连什么‘还骨钱’都想得出来!
‘还骨钱’?
何其可笑!
他不过就是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和咱家要钱罢了。”
李柒柒她冷哼一声:“他以为我们李家会为了所谓的名声,忍气吞声,任他拿捏?
他觉得自己个儿是雪姐儿的生父,老四他又刚中了秀才,最是珍惜名声的时候;
他打着,若是咱家不给这‘还骨钱’,他就要去义学闹得老四没脸!
他是当真敢想敢干!”
“娘,那咱们怎么办?”
李明薇抬起仍旧水润的眼睛,急切的对李柒柒问,“难道真要给他钱?那可是二百两啊!
别说咱家没有这钱了,哪怕咱家就是有这钱,蒋华他要了这二百两,必定还会再要另外的二百两!
娘!不能给他!”
“给他一个铜板,都是对咱们李家的侮辱,也是让咱家雪姐儿被他拿捏的把柄!
而且,三妹说得对!
蒋华这般的小人,倘若这次让他得了逞,他必是会再要二百两,往后就是无穷无尽的要钱,直到把咱家榨干!”
李柒柒再次低头看向手中的这封信:“他不是要去义学门口闹,要毁了老四的前程吗?
好啊,我正愁没机会把他这颗毒瘤彻底剜掉!”
“他这是终于自己把刀递到咱们手上了。”
李柒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他敢敲诈勒索?
还是敲诈有功名的秀才之家?
这可真的是......自寻死路!”
李柒柒看向李明光他们:“你们记住,咱们李家现在不是当初那个可以任由人欺负的农户了。
老四考中了秀才,这就是咱们的势,是咱们的护身符!
对付蒋华这种阴沟里的腌臜东西,用不着咱们亲自脏了手!
老四他还要去参加乡试,这般关键的时候,咱们更不能留下任何把柄,给人诟病老四的机会。”
李柒柒的语气斩钉截铁:“这封信,就是证据!
敲诈勒索,还是敲诈有功名的秀才之家,这罪名可不小!
他蒋华不是觉得自己是光脚的不怕咱们这穿鞋的吗?
那我就让他看看,穿鞋的人,是怎么用律法的铁拳,把他这双脏脚彻底打断!”
“老大!”
“娘?”
李明光握紧了拳头,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李柒柒看向李明光,“明儿个,你去一趟县城,把这封信亲手交给老四,告诉他家里发生的一切。
该怎么处理,老四比咱们更清楚。
由老四这个苦主,亲自去县衙报案,比咱们自己去击鼓鸣冤的分量要重得多!
这一次,要让蒋华知道,招惹咱们李家的代价,他付不起!”
李柒柒的眼中没有半分惊惶,蒋华的这封敲诈勒索信,非但没有吓住李家人,反而会成为将他自己送入绝境的催命符!
? ?“削肉剔骨“是中国神话故事中哪吒角色的标志性情节,最早见于《封神演义》、《西游记》等古典文学作品。
?
该典故描述哪吒因反抗父权或化解与父母的恩怨,选择以极端方式自毁肉身,先削去血肉后剔除骨骼,以此偿还父母的生养之恩。
?
这一情节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孝道与个人意志的冲突,成为哪吒形象的核心符号之一。
第41章 大祸临头
义学之内,窗明几净,李明达正于桌前温习经义。
门外忽有打杂的童子敲响了门,“李秀才,你家兄长找来了。”
出了义学,李明达他就见到了风尘仆仆而来的李明光,瞧着面色凝重的李明光,李明达才要张口询问,李明光便将一封皱巴巴的信塞入他的手中。
“四弟,你看这腌臜东西!”
李明光的声音之中压抑着怒火。
李明达不明所以,不过,他还是先拉着李明光去了义学旁的一处茶摊。
给李明光叫了一壶茶并一碟茶点,他这才去看手中的这封信。
从被李柒柒撕开的口子里,把那仅有的一张信纸拿出来,展信细读,李明达他初读之时便目露惊愕;
随即,他俊朗的面庞就肉眼可见的黑了下去,若不是他还秉持着这秀才公的脸面,当下怕不是就要叫骂出声儿了!
信中之言,字字诛心,无耻之尤,竟敢以雪姐儿为筹码,行此敲诈勒索的卑劣之事!
李明达只觉一股怒意直冲脑门顶。
但很快,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这翻涌的怒火压了下去。
他深知,愤怒于事无补,唯有绝对的冷静,方能给予敌人最精准、最致命的打击。
他再次仔细的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封信,再抬起头来去看一旁已经喝了半壶茶的李明光时,李明达脸上的神色已恢复为平日的沉稳模样。
李明光见李明达看过了信,就压低了声音,凑近李明达,小声儿的把蒋华派腿子给自家送了信的事儿给说了;
同时,李明光还把李柒柒在家时所说得话,也都一一重复给了李明达听。
李明达他将那封作为铁证的敲诈勒索信仔细收好,就对李明光道:“大兄,你且先去寻家客栈稍候,我这就去求见沈县令。”
公廨之内,李明达对端坐于上的沈县令深深一揖,礼仪周全,不卑不亢。
“学生李明达,冒昧求见县尊,实有冤情上陈,恳请县尊明鉴!”
他的声音清越,带着学子特有的持重,却又隐含着一丝沉痛。
沈县令对这位院试高居第三,明显就是前途无量的年轻秀才颇有好感;
他对着李明达和颜悦色道:“致远(李明达的字)有何冤情,但讲无妨。”
李明达双手呈上了那封皱巴巴的信,对着沈县令语气恳切而凝重的说:“学生家中,竟是突遭无赖敲诈!
此人名唤蒋华,乃是学生三姐之前郞婿,因我阿姐与之和离,他便心怀怨恨,竟丧心病狂的以学生年幼的甥女之‘骨血’为名,勒索学生的母亲,索要二百两巨银!
并扬言,若我阿娘若不应允,便要至义学门前喧哗闹事,污学生清誉,毁学生前程,让学生无法安心备考秋闱!”
说到这儿,李明达他略微停顿,抬眼望向沈县令,目光清澈而坚定;
他直接将此事从家事纠纷,拔高到了关乎士林尊严与地方学风的高度:“县尊明鉴,此事看似起于学生家事,然此等行径,实乃公然藐视朝廷律法,践踏读书人斯文!
若放任此等刁徒肆意敲诈有功名之学子,则我大隆朝读书人之体统与尊严何在?
吴县士子潜心向学、砥砺品行之风气何存?
长此以往,必使莘莘学子心寒,恐非地方之福!
学生恳请县尊,秉公执法,严惩此獠,以正视听,以儆效尤,还我吴县士林一个朗朗乾坤!”
沈县令接过信件,越看脸色越是阴沉。
信中不仅索要二百两这般数额不小的银子,竟还搬出“割肉还母,剔骨还父”的歪理,其心之毒,其言之妄,令人发指!
沈县令他本就极为看重李明达的才学与潜力,视其为吴县文风鼎盛之象征,亦是他未来政绩之依托;
如今竟有如此跳梁小丑欲对李明达行毁谤之事,沈县令他岂能容忍?
更何况,此案证据确凿,案情恶劣,正是他树立官威,彰显教化之功的绝佳机会!
要知道,他的三年考期就要到了啊!
上一回,借李明达同义学的众学子之口,终是把吴县县城城南的那害人的赌坊给除去了。
紧接着,李明达就中了秀才!
还是第三名!
若是八月秋闱,李明达再高中举人,那这不就是吴县之幸?
不就是他沈县令的教化之功吗?
所以,不过瞬息,沈县令他当即就拍案而起,满面正气,声若洪钟:“岂有此理!
朗朗乾坤,竟有如此狂悖刁徒,视律法如无物,视斯文如草芥!
致远,你放心,本官身为吴县县令,断不容此等败类祸害地方,玷污士林!
定为你做主,对此犯严惩不贷!”
沈县令他当即唤来两名心腹衙役,此二人皆以干练机敏着称。
沈县令当面厉声吩咐:“尔等即刻起,与李秀才一起,务必将此案办成铁案,人赃并获,不得有误!”
“是!县尊!”
两名衙役抱拳领命,一起同时看向李明达。
李明达拱手谢过县令,随即与两位衙役去往偏厅细细商议。
李明达的思路清晰,布置周密:“此人贪婪又怯懦,我先假意应允其意,与其约定在城外十三里那处废弃的土地庙见面。
那里人迹罕至,易于埋伏。
届时,只需见他接过‘二百两银子’,便可将他当场拿下!
两位衙差,意下如何?”
衙役自是不会说不好,再说,既然沈县令都说了要办成铁案,那他们二人就听李明达这个秀才的就是了。
计策已定,李明达便依计行事,通过县城里的腿子给蒋华传递了“愿给二百两银子,买得清净”的消息。
另一边,镇中破屋里的蒋华,等来等去,等了五天的功夫,终是等到了这个“好消息!
他当即就欣喜若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就爆发出了贪婪的光芒,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在向他招手,此时此刻,哪里还有半分警惕?
“哈哈哈!
李家到底还是怕了!
秀才公?
呸!
还不是要乖乖给老子送钱!”
蒋华他得意忘形的在破屋里低吼,之前被李明光打的像只狗的恐惧,早已被他对银子的渴望冲散了。
这银子尚未到手,他就已经做着拿到钱后去买宅子、去花楼挥霍、去寻媒婆给自己再娶个美娇娘的好梦了。
甚至,光是如此在脑中想一想,蒋淮的脸上就浮现出了一种扭曲而兴奋的潮红来。
蒋母在一旁亦是满脸喜色,对蒋华的话连连附和,母子二人沉浸在即将“得逞”的虚妄喜悦中,丝毫未觉出他们已是大祸临头。
贪婪之下,蒋华他直接拒绝了蒋母要同去的提议,独自一人,怀着激动而又志得意满的心情,在约定的时间,来到了县城城外十三里的那处破败的土地庙。
? ?蒋华这种小人,是从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的。
第42章 罪有应得
约定之日,夜色昏沉,月隐星稀。
镇外那座荒废的土地庙孤零零的立在野地中,残破的门窗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怪响,给这地方更添几分阴森。
蒋华他早早便到了,这会子,他正搓着手,在布满蛛网和灰尘的庙堂内焦急的来回踱步,不时伸头向门外张望,眼中既充满期待,又带着一丝做贼心虚的紧张。
终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庙门口,挡住了这庙门,正是李明达!
李明达的手中提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蓝色布包。
蒋华的眼睛在见到这布包的瞬间就亮了,如同饿狼见到了血肉,他迫不及待的就冲着李明达......手中的布包迎了上去。
“银子......银子带来了吗?”
蒋华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利,在这般的环境下听在耳中,当真是有些可怖来的。
李明达的面色阴沉,眼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将布包往前一递,声音之中没有任何起伏:“二百两,都在这里。
蒋华,拿了钱,从此你就滚得远远的,莫要再出现在我李家人面前!”
“放心!放心!
拿了银子,我就走,立刻就走!”
蒋华一把夺过李明达手中的布包,那沉甸甸的手感让他心花怒放,狂喜之下,哪里还有半分疑心?
他甚至都懒得打开查验,他笃定了——李明达不敢骗他!
紧紧的将布包搂在怀里,仿佛抱着绝世珍宝,蒋华他转身就想溜走,嘴里还念叨着,“我这就走,这就走,再也不来碍你们的眼......”
就在他转身,脚步即将迈出庙门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庙内残破的神像后,如同鬼魅般猛的窜出了两条黑影!
两个衙役的动作快如闪电,势如猛虎扑食!
“拿下!”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在破庙中炸响!
两名衙役训练有素,一左一右;
一人迅捷无比的两步上前,一把就扭住了蒋华的手臂,向后反剪;
另一人则一记精准的腿绊,同时铁钳般的大手狠狠按住了蒋华的后颈!
“啊!你们干什么!
放开我!
救命!”
蒋华他在猝不及防之下,被这巨大的力量瞬间制伏,扑倒在地,摔了个狗啃泥。
他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的挣扎嘶吼,如同落入陷阱的野兽。
一名衙役利落的从地上拿起那个刚才还被蒋华紧紧抱在怀里的布包,当众打开,里面赫然是十几颗大小不一的鹅卵石!
“人赃并获!
蒋华,你对李秀才进行敲诈勒索,证据确凿!
跟我们回衙门吧!”
衙役将布包和其中的鹅卵石作为证物高高举起,声音冰冷,带着官家的威严,对着蒋华如此喊道。
蒋华他直到此刻,才彻底明白自己中了圈套。
而李明达早在蒋华抱着布包转身之际,就已经往一边的墙角躲了过去。
这会子,蒋华他仰头看着从墙角重新站出来眼神冰冷的李明达,再看看一旁衙役手中的那包石头,巨大的恐惧和绝望瞬间就笼罩了他。
他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整个人都软成了一滩烂泥,身下更是直接当场蔓延开一片腥臊的湿迹——他竟是被吓尿了!
蒋华他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再也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声音,之前的贪婪、嚣张,此刻尽数化为乌有,只剩下一身的狼狈。
很快,就在翌日。
公堂之上,明镜高悬。
沈县令正襟危坐,惊堂木一拍,“啪”的一声脆响,震慑人心。
“带案犯蒋华!”
蒋华被衙役拖上公堂,如同死狗般瘫跪在地。
敲诈勒索的信、作为证物的“银包”(鹅卵石);
以及那个给蒋母写信的书生、去李家村送信的跑腿;
还有李明光的证词、李明达的陈述;
加上在土地庙抓蒋华的那两个衙役;
这一切都构成了无可辩驳的完整证据链。
沈县令目光如电,扫过堂下,朗声宣判:“案犯蒋华,以卑劣手段敲诈勒索李家,数额巨大,更兼威胁士子,企图败坏学风,其心可诛,其行可恶!
依《大隆律》,判杖刑八十,于矿山服苦役五年!即刻执行!”
“青天大老爷!饶命啊!
小的知错了!
再也不敢了!”
听到沈县令对他的判决,蒋华此刻方才是如梦初醒,他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额头上瞬间就是一片青紫;
之前的贪婪模样再不见,只剩下对加诸在身的刑罚最原始的恐惧。
然而,律法无情。
如狼似虎的衙役将蒋华拖至堂下,按倒在地,扒去裤子,沉重的常行杖带着风声,毫不留情的狠狠落下!
“啪!啪!啪!”
沉闷的击打声与蒋华杀猪般的凄厉惨叫在县衙内外回荡,令人心悸。
十七臀杖毕(作话有解释),蒋华的臀部至大腿已是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他的气息奄奄,如同一条真正的死狗被拖回大牢,只待伤势稍缓,便押解去矿山服役。
可蒋华这般重伤,即便他侥幸活了下来,五年苦役也足以榨干他的最后一丝生机。
更何况,李明达如何会让蒋华真的活下来?
【只有......死亡,才能永绝后患!】
只需几两银子,加上些许授意,大牢里的狱卒自是会领会其意。
而在镇上,蒋母得知儿子被判如此重刑,当场尖叫一声,就晕厥了过去。
醒来后,她顾不得咒骂李家,便着急忙慌的要赶去县城去看进了大牢的蒋华。
不过三天,县城大牢里的蒋华就因夜里的一场高热而没了声息。
镇上的蒋母来到县衙的时候,见到的就只有蒋华了无声息的尸身了。
蒋母一下子就陷入了半疯癫的状态,她不敢相信,不过几日不见,蒋华,他竟是......死了!
来给蒋华收尸的,就还是蒋华的两个兄长。
蒋老大和蒋老二,本就因蒋华母子屡屡生事,累及他们的名声而对其深感厌弃,如今蒋华更是犯下律法重罪,让他们在镇上彻底抬不起头来。
【死了......倒也是......好事一桩。】
蒋老大看着破草席里闭着眼睛的蒋华,心中就如此想着。
不顾一旁抱着蒋华的尸身,哭的喘不上气儿来的蒋母,蒋家兄弟二人给蒋华收了尸。
雇了一辆架子车,一路从县城拉回了蒋家村,给蒋华埋在了蒋老头的身旁。
看着这新起的坟包,蒋老大和蒋老二听着蒋母在一旁歇斯底里的哭声,沉默无言。
最后,还是蒋老大对着坟包说:“给你收尸,已是兄弟情义;
阿娘由我们兄弟二人奉养......你......去投胎吧。”
昔日嚣张跋扈、助子为虐的蒋母,终是尝到了她自己种下的苦果。
可因为蒋华的死,而终日哭嚎咒骂李家,言语恶毒,状若疯癫的蒋母,她就又怎么会有什么好下场呢?
后来,蒋老大和蒋老二两人再是忍不下,两人一合计,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这个只会哭闹咒骂、毫无用处的老娘强行锁进了家中最破败、最潮湿的后屋柴房;
每日只从门缝塞入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给其吊命,任其在黑暗、饥寒与无尽的怨毒中自生自灭。
曾经嚣张跋扈,帮着蒋华出谋划策的蒋母,最终就在暗无天日的柴房里,于饥寒交迫和无尽的怨毒中,迅速衰败下去,再也无力兴风作浪。
而李家这边,等李明光带着蒋华已死的消息回到李家,李明薇她当晚没有吃下晚食。
不过,翌日,李明薇看着在院子里和秋姐儿玩儿的雪姐儿,心里想着——【虽说你是雪姐儿的亲父,但……死了也好。】
? ?蒋华死了; ?
蒋母,自是在磨掉最后的生命力之后,死在了阴暗的柴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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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宋代,杖刑被进一步细分为臀杖和脊杖,前者主要责打臀部,后者则主要针对背部,且脊杖的惩罚力度更为严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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杖刑一百折臀杖二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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杖刑九十折臀杖十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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杖刑八十折臀杖十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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杖刑七十折臀杖十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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杖刑六十折臀杖十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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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制度由宋太祖于建隆四年(963年)确立,旨在减轻刑罚执行的严苛性,将流刑、徒刑、杖刑、笞刑统一折算为臀杖或脊杖执行。
第43章 “我是他的亲娘,我生了他,我一辈子都是他的阿娘。”
六月六,骄阳似火,炙烤着大地。
李家小院里的老枣树上,知了声嘶力竭的鸣叫着,给这夏日增添了几分烦躁与闷热。
直到日头西斜,晚风才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
一家子吃过晚食后,李柒柒看着将碗筷收拾妥当,这会子就又在灶台边默默刷洗的柳红道:“红娘,先别忙了,让老大洗吧,你来娘屋里一趟,娘有些话想同你单独说。”
听了李柒柒这话,柳红的手微微一颤,湿漉漉的碗差点儿从手中滑落。
她低低应了一声“嗳”,用围裙擦了擦手,心头莫名的就觉得有些发紧。
倒是在灶屋外头坐着吹风,手不停的在编箩筐的李明光听见了这话,立刻放下手中的枝条,“弟妹,放着,我来。”
在枣树下头乘凉的赵春娘和李明薇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开口说话。
秋姐儿这会子,正带着雪姐儿在逗弄前几日李明光从村中旁人家,用两桶粪换回来的小黄狗。
李明光他进了灶屋去刷碗,柳红就跟在李柒柒的身后,出了灶屋。
从蒋华那事儿了了后,李家的气氛看似平静,但柳红她再是没心眼子,就也觉出了——在这其中,有些事儿来的。
因着,都已经两回了,李柒柒已经两回想要单独寻她说话了。
不过,每一回李柒柒寻她,都正好是家里遇着事儿,这才给耽搁了下去。
这倒也给了柳红一些时间来思考,李柒柒作为婆母是要找她说什么事儿?
再是没有心眼儿的人,于暗地里自己个儿就也琢磨出来了——李柒柒寻她,十有八九,是为了那个瘫在炕上的人(李明远),以及......她的去留。
这会子,柳红跟着李柒柒进了正屋东间。
李柒柒在屋内的方桌上点起了一根儿白烛,白烛的光线明亮,将李柒柒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了土墙上。
李柒柒脱鞋上了炕,她指了指自己个儿的对面,对柳红说:“红娘,上来坐。”
柳红依言走过去,就也脱了鞋,上了炕。
只不过,这一上炕坐下了,柳红她的双手就紧张的绞着自己个儿的衣角,垂着头,不敢直视李柒柒的眼睛。
李柒柒看着柳红这副怯懦的模样,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一样米养百样人,红娘的性子就是软了些。】
你就说吧,柳红她嫁进李家这些年,操持家务,孝顺婆母,还生养了秋姐儿,对李柒柒这个婆母做主养着一直在花钱读书的李明达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叫李柒柒来说——【若非逆子李明远做出那等猪狗不如的事......】
想到这里,李柒柒她就清了清嗓子,对着柳红开了口。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打破了屋内的沉寂:“红娘,娘今儿个寻你,不为别的,就是想问问你,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柳红她猛的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来。
她瞪大了眼睛,嘴唇嗫嚅着,却不知该如何回答李柒柒的这个问题。
李柒柒倒是仍旧目光平静的看着柳红,她对着柳红继续说:“老二是我生的,他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是我没教好他,是我这个做娘的没做好。
我是他的亲娘,我生了他,我一辈子都是他的阿娘。
他犯了错,我亲手敲断了他的腿;
阖该我这个当娘的,管他一辈子,养他一辈子;
这是他应得的下场,也是我这个做娘的该担的责任。”
李柒柒的语气沉重而坚定,对于李明远的错误,她没有丝毫推诿,将为人母的担当展露无遗。
不过,突然,她的话锋一转,目光也变得更加柔和,却也夹杂着锐利,仿佛能看进柳红的心里去。
“但是红娘,你不一样。
你是我李家三媒六聘娶进门的媳妇。
自从你进了我李家的门,勤勤恳恳,为李家生下了秋姐儿,你从未做过半点儿对不起李家的事。
你和秋姐儿,都是我李家的人;
进了李家,我这个做娘的,自也是要护着你们的!”
李柒柒的这番话,柳红她是没想到的。
柳红她本以为,李柒柒是要说,她是外来的媳妇,不是李柒柒亲生的,李柒柒不会管她了呢。
可李柒柒她说“自也是要护着你们的”!
这话如同暖流,瞬间就令柳红的心口热乎乎的,她的眼眶也一下子就红了。
“娘......”
她哽咽着,几乎就要当场落下泪来。
李柒柒她却是摆了摆手,示意柳红先听她说完。
这时候,李柒柒的神色也跟着变得严肃起来,她的语气也变得郑重:“所以,今天娘想给你两条路,你自己选。
选哪一条,娘都依你,也都会替你安排好。”
柳红噙着泪的眼里全都是不解。
“这第一条路,”李柒柒伸出一根手指,“和离,你与老二和离。”
柳红的身体一震,猛的看向李柒柒,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和离?
她不敢相信,这是李柒柒说出口的话!
她从未想过这话会从李柒柒这个做婆母的嘴里说出来!
“红娘,老二他是个心眼儿多的人。
就冲他能瞒着家里,在县城里头找了相好这一点;
哪怕他是我的亲生子,我也得说,作为郞婿,他不是个好的!
而他在被人做局诱赌,借了那害人的九出十三归后,竟是想着从我手里要老四的赶考银子不成,就还想卖了秋姐儿和你!
这般自私自利的想法和行为,哪怕他是我的亲生子,娘也觉得,他......当真是畜生不如!”
柳红这会子已经懵了,完全的懵了。
她只是听着李柒柒说得这些话,脑子里却是完全的转不过弯儿来。
“红娘,娘与你说实话,若不是老二他当真是我亲生的,是我身上掉的一块儿肉;
那一日,我就不是敲断他的腿了!
老娘当日那四棍子,必定是冲着他的脑袋去!
这四下早就把他的脑袋打开花,让他去见阎王了!”
听着李柒柒这恨得牙根儿都痒痒的话,柳红她能看出来——李柒柒她是真的曾经对李明远起过......杀心来的。
说了这么一大通,李柒柒就顿了顿,缓和了一下心中的怒气之后,她才再次看向柳红去。
“娘和你说这些,是想和你说明白,老二,他不是一个好儿郎,也不是一个好郞婿,更不是一个好爹。
但是,红娘,你若选了与老二和离,那秋姐儿得留下。”
? ?柳红,她会怎么选?
?
或者说,你觉得,她应该怎么选?
第44章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是狗屁话!
李柒柒说“秋姐儿得留下”的语气不容置疑。
未等柳红反应过来,李柒柒她就紧跟着出言解释起来。
“这第一,自是因着秋姐儿她姓李,是我李家的血脉;
她留在李家,我会亲自将她抚养长大!
如今秋姐儿才七岁,我虽说岁数不小了,但再活十年定是能的。
我自是能亲眼看着秋姐儿她长大成人!
另外,我的私房银子,将来会专门分出一份给秋姐儿;
待得秋姐儿到了岁数,我也会为秋姐儿招赘郎婿来家!
红娘,你放心,只要娘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让秋姐儿在这个家里受半分委屈!”
再次顿了顿,李柒柒看着柳红,眼神真诚:“这第二,则是,你若选了和离,将来总归你是会再嫁的。
这妇人再嫁,不是娘不安好心,而是,你若是带了秋姐儿一起嫁过去,怕是对你自己个儿,怕是对秋姐儿来说,都不是好事!
你再嫁之后,定是会与郞婿再生孩子的;
这有了新的孩子,你就是有心,也不可避免的会把心力都放到小娃娃的身上去。
那样儿的话,秋姐儿,在你新郞婿的家里,要想不受委屈,怕是难了。
再说了,终归秋姐儿是我李家血脉,旁人家哪怕看在你的面儿上,能对秋姐儿好,这好可也有限;
若是秋姐儿受着苛待长大,将来怕不也就是被你们随意给她寻个婆家,将她打发出门罢了。”
李柒柒这一句句说得......全都在理儿上!
同父同母的兄弟姐妹,就还会在父母的心中分个三六九等出来呢;
何论同母异父的兄弟姐妹?
而且还是个女娘!
要知道,学李柒柒家这般是招赘郞婿来家,妇人掌家做主的人家,在这大隆朝里头是有一些的;
但绝不多。
哪怕就是妇人掌家,能和李柒柒似的,看重自家女娘的人家,那就要更少一些了。
所以,李柒柒她这一句句,当真就是......肺腑之言,绝无虚假。
更别说,不论是在时下,还是在现代社会里,那有血缘关系的亲父、亲哥、亲弟什么的,都保不准会不会对小女孩做什么;
这女人带女再嫁了,那没有血缘关系的继父,就真的能放心么?
那个家里没有血缘关系的继兄?继弟呢?或者说,其他男性呢?
是,是我等小人之心了。
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是身为母亲该有的责任!
这里,李柒柒她已经说得很是委婉了。
李家去年底,李明薇带着当时尚在襁褓之中的雪姐儿归家的事儿,柳红她自是知晓的。
李柒柒她想着,她已是把话说得如此明白了,想必柳红她应是明白过来的。
等了一小会子,李柒柒想着柳红能把她说得这些话在心里消化过了,就才对着柳红再次开口。
“红娘,秋姐儿若是留在李家,则永远都是我李家血脉,老大和春娘是什么脾性,你也知道;
他们夫妻成亲多年,也没有一个孩子;
从秋姐儿出生后,他俩就是把秋姐儿当成了自己个儿的孩子来养的。
秋姐儿留在家里,往后我给她招赘了郞婿来家过日子,该是比你带着她走要强得多。
而且,红娘,”说到这里的李柒柒,决定把李家最大的优势和柳红说一说。
“老四他如今已是秀才,往后说不得会是举人,乃至得中进士。
秋姐儿留在李家,有老四这样儿的叔父在,未来必定是能沾她叔父的光。”
停了口,李柒柒看着柳红,留足了时间给柳红去想她刚才说得这些话。
过了好一会子,李柒柒她就才对着柳红说:“红娘,你若选了和离,我便认你做义女!
从此,你柳红就是我李柒柒的女儿!
我会从我的私房里,再拿出一份像样的嫁妆给你,风风光光送你再嫁。
往后,李家就是你永远的娘家!
你若是想秋姐儿了,只管回来看她,就是在家里小住几日,那也没什么不行的。
当然了,你若是在往后的婆家里受了气,你回来,娘和老大还有春娘他们给你撑腰,绝不容人欺负你!”
李柒柒的这番话,掷地有声,将一个婆母能为儿媳想到的最周全、最硬气的退路,全都清晰的铺陈开来,展现在柳红的眼前了。
李柒柒她能为柳红顾虑周全的做到这个份儿上,不仅仅是为逆子李明远“赎罪”,更多的也是为了秋姐儿;
毕竟,第一,确实是李明远他对不起柳红;
第二则是,柳红她是秋姐儿的母亲,这血缘关系是为人最难以割舍的关系。
柳红若是选了和离,她过得好了,往后秋姐儿长大了,也能少费心思,心里舒坦一些。
但在这其中,也有李柒柒她身为女子,对柳红这般女娘的疼惜。
柳红在旁听着李柒柒的这些话,心中很是混乱,脑中一会儿想着这个,一会儿想着那个,但都是毫无头绪的,连带着她此刻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和离,带着嫁妆,以李家义女的身份再嫁......
这几乎是像她这样出身和遭遇的妇人,所能想象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她可以摆脱那个差点卖掉她们母女的......畜生,也可以开始全新的人生......】
然而,李柒柒的话就还没有说完。
“这第二条路,”她对着柳红伸出了第二根手指,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沉重的分量,“你若还愿意留在李家,还认老二这个郞婿......
那么,从今往后,就要辛苦你,照顾他这个双膝尽断的残废......一辈子。”
“一辈子”三个字,李柒柒她咬得极重。
“红娘,你心里要清楚。”
李柒柒的目光如同明镜,仿佛能照见柳红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老二的膝盖骨,已经被我亲手敲碎了,神仙来了,那也是接不回去的了。
他这辈子,都只能像个废人一样,趴在炕上,吃喝拉撒都需要人伺候。
而且,红娘......”
李柒柒目光灼灼的盯着对面坐着的柳红看,“若是不和离,你要日夜面对的,是那个曾经为了还自己欠下的赌债,就要卖掉你,卖掉秋姐儿的......郞婿!”
说到这里,李柒柒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痛心:“娘知道你心里苦,知道你怕......
想起去年那档子事儿,我这心里就跟刀割一样!
你是秋姐儿的亲娘,是老二的枕边人,你们是结发夫妻啊!
娘都明白!
所以,红娘,娘更要问清楚你,撇开那些所谓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狗屁话,撇开旁人的眼光,只问你自己的心......”
李柒柒她一字一顿,几乎是“拷问”着柳红的灵魂:“在经历了被老二那般舍弃之后,你还愿意,放下心里的怨恨和恐惧;
去伺候他,给他端屎端尿,忍受他可能因残废而变得愈发自私自利的性子,就这样过完你的下半生吗?”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白烛的烛心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来。
柳红的脸色在烛光下变幻不定,她的内心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当然,红娘,你若选择留下,放心,只要李家还有一口饭吃,就绝不会饿着你。
你还是李家的二儿媳,秋姐儿的亲娘。
这个家里,依然有你的位置。”
李柒柒她说完,便不再开口了,只是静静的看着柳红,给予她充分思考的时间和空间。
她没有催促,没有诱导,只是将两条路,以及两条路上的利弊,都明明白白的摊开来,摆在了柳红的面前。
选择权,交到了柳红她自己的手中。
? ?任何选择,都有利弊之分。
?
问题在于,对你而言,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
第45章 母女分离,这种痛,只是想一想,就已经令柳红觉得锥心刺骨!
这一夜,对柳红而言,注定无眠。
她躺在炕上,身边是早已熟睡的秋姐儿。
秋姐儿的呼吸均匀,小脸蛋红扑扑的,在梦中似乎还咂了咂嘴,全然不知她的母亲正在经历着怎样艰难的抉择。
柳红睁大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李柒柒在今夜与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和离?】
这诱惑太大了。
这意味着她可以彻底摆脱李明远那个噩梦,摆脱“郞婿在外有了相好”、“差点被卖了的妇人”、“那个男人成了瘫子的倒霉鬼”这些让她抬不起头的身份。
她可以有一个新的开始,以李家义女的身份,带着一份李柒柒做主给她的不算薄的嫁妆,或许......或许是能找到一个老实本分的男人,生儿育女,过上她想要的安稳日子。
李柒柒对她承诺了,李家会是她的娘家,是她的靠山!
这比她那只会吸血的娘家,不知强了多少倍!
可是......秋姐儿要留下。
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虽然李柒柒承诺会对秋姐儿好,会给秋姐儿私房银子,会为秋姐儿招赘......但终究,柳红这个亲娘,不能亲眼看着秋姐儿一天天长大,不能在她需要娘的第一时间,就将秋姐儿搂在怀里!
母女分离,这种痛,只是想一想,就已经令柳红觉得锥心刺骨!
【不和离?留下?】
这意味着她要将自己的下半辈子,与一个残废捆绑在一起。
她要日复一日的面对那个曾经带给她和秋姐儿无限恐惧的男人。
还要去伺候李明远,这等同于让她时时刻刻都在揭开自己心头上的伤疤!
李明远现在是瘫了,瞧着好似是......变好了。
可谁能保证李明远这个心眼子多的自私自利之人,在未来不会因为残废而变得性情暴戾?
不会因为不甘而将怨气发泄在柳红身上?
就如李柒柒对柳红所说——李明远,他不是一个好儿郎,也不是一个好郞婿,更不是一个好爹。
柳红,她真的能放下差点儿被卖的恐惧和恨意,去做那个每日里为李明远端屎端尿的枕边人吗?
“一辈子”......
这三个字像一座大山,光是想一想,就压得柳红她都感觉自己要喘不过气来了。
她才二十多岁啊,难道余生就要在这无望的伺候和内心的煎熬中度过?
脑中思绪翻飞,柳红她不由得就将思绪飘到了睡在她身旁另一边儿的小姑子李明薇的身上去了。
【薇娘她虽然和离了,还带着雪姐儿回了家。】
【但薇娘的性子爽利,有主见,更有亲娘和兄弟毫无保留的真心照顾。
她说不嫁,就能不嫁。
薇娘她还识字,会画花样子,她还想着自己个儿立起来,好养活她自己和雪姐儿。
不在这个家里白吃饭。】
【好像,对薇娘来说,她再嫁与否,都......还好,这日子都能过得下去。】
【可......我呢?】
柳红她问自己,她可有李明薇那样的本事和心气,能独立支撑起自己的一片天?
【薇娘她暂时不愿再嫁,是怕所托非人,是想要靠自己。
那我呢?
我急匆匆的跳出这个火坑,难道就一定能找到更好的归宿吗?
万一......万一遇到的是另一个“蒋华”,甚至是另一个“李明远”呢?
到那时,又有哪个“娘家”,能像如今的李家这般,给她如此硬气的支撑?】
李柒柒今夜与柳红说的话,句句在理,字字真心。
她是真的在为柳红打算,给了柳红前所未有的尊重和选择的权利。
这份情,柳红记在心里。
留下,是漫无尽头的操劳和可能的精神折磨,但能守着秋姐儿,看着她长大。
而且,只要有李柒柒在,柳红她觉得,李明远就是再过分......应是也不会......那么过分吧。
想到这里,柳红她突然想起了那一日,她对着李明远的脸扇了他一个大耳刮子的事儿了。
【......他......也没那么可怕。
他瘫了,我有手有脚的......我不该怕他!
对!
我不用怕他!】
而和离,看着似乎是一条解脱之路,有机会追求新的生活,却要承受骨肉分离之苦,未来也充满了不确定性。
和离与否的利弊,如此分明,又如此交织难断。
柳红她翻了个身,将秋姐儿的小身子轻轻搂进自己的怀里。
秋姐儿在梦中呢喃了一声“娘”,小手无意识的抓住了她的衣襟。
这一声“娘”,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柳红纷乱的思绪。
她想起了李明远狰狞着说要卖了秋姐儿时的嘴脸;
想起了自己鼓起勇气打了他一巴掌时的决绝;
也想起了这几个月来,李柒柒、赵春娘还有李明薇对她的维护和照顾......这个家,除了那个瘫在炕上的人之外,给予她的温暖,远比她受到的苦要多得多。
柳红在这时候,突然就想起了她刚嫁到李家那一年的除夕,那是她第一次吃到拌了猪油不说,里头还卧了两个煮鸡子的白米饭。
她在娘家活了十六年,从没吃到一口猪油拌饭,从未一下子吃过两个煮鸡子,在李家全都吃到了。
柳红她知道,女娘嫁人,不光是要瞧这郞婿是个什么样子,更要看郞婿的家人,尤其是家中婆母是个什么样儿的人。
柳红她也知道,如李柒柒这般的掌家人,能疼惜儿媳妇的那是万中无一的。
就李家村里头,几十户人家里,像李柒柒这般舍得给儿媳妇吃喝的,那都是独一份儿。
更别说,柳红搂着怀中的秋姐儿,心中就又想到——【这几年来,我只生了秋姐儿一个,娘她从未说过什么难听的话;
哪怕旁人问上一句,娘也只会说是......李明远他没本事,不能把我和秋姐儿接去县城过活,这才让夫妻之间聚少离多,没再让我怀上一胎来的。
娘,她对我,真好。】
【我若是走了,秋姐儿虽然会有娘的疼爱,但终究少了亲娘的日夜陪伴。】
【我已经差点儿失去她一次,难道......我还要主动离开她吗?】
至于李明远......柳红的眼神逐渐变得复杂,有恨,有怨,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麻木的......怜悯。
一个永远站不起来的废人,他未来的日子,又何尝会好过?
这或许,就是他的报应吧。
照顾他,是妻子的责任,也是对妻子的枷锁……
天光微亮时,一夜未眠的柳红,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娘,”柳红走到李柒柒面前,她没有哭,眼神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坚定,“我想好了。”
“我不和离。”
她抬起头,迎上李柒柒的目光:“秋姐儿不能没有亲娘在身边。
这个家......对我和秋姐儿很好。
娘对我,很好很好。
我......我舍不得走。”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却依旧坚持说完:“至于他......我就当是上辈子欠了他的,这辈子来还债的吧。
只要他不再起坏心,不再伤害秋姐儿,我就......我就照顾他......一辈子。
有娘在......我不怕。”
李柒柒静静的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有一丝了然和十分明显的疼惜。
李柒柒伸手,握住了柳红冰凉的手,沉声道:“好。
既然你选了这条路,娘昨夜同你说得话不变。
往后,只要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你和秋姐儿受委屈。
这个家,永远都是你和秋姐儿的倚仗。”
阳光透过窗,照进屋内,将婆媳二人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之中。
在柳红和李柒柒表明心迹的时候,另一间屋子里,瘫在炕上的李明远,内心早已是一片惊涛骇浪。
? ?若是在现代社会,柳红她最好的选择自然就是——离婚,给秋姐儿改姓,带着秋姐儿过自己的生活。
?
只要她有足够的经济能力,往后不论是选择单身,还是再谈恋爱,乃至结婚,就都是好的。
?
但在古代的封建社会里,和离再嫁是一条选择,但这利弊就如李柒柒所说,得看柳红觉得这选择,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
?
同时,柳红的个人成长路线也会在接下来故事之中展开,敬请期待。
第46章 用孩子来绑架母亲,这是渣男惯用的手段。
李明远他昨夜几乎是一夜未眠。
昨夜,来给他送晚食的人是李明光。
可这一段儿日子以来,都是柳红来给他送晚食的。
所以,李明远他开口问了——就听李明光说,柳红被李柒柒叫去单独说话了。
当时,李明光他......就在心里猜到了些什么。
“和离”......这两个字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心。
他怕,他是真的怕。
以前他觉得媳妇和孩子都是累赘,是随时可以舍弃的物件儿。
可现如今,他在这个家里,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了;
他才真切的体会到,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是多么重要。
柳红若是......走了,难道往后都要李明光,或者李柒柒来伺候他这些污秽事?
光是想想,李明远他这段时日以来,在柳红面前又冒出来的那点子可怜的自尊心就碎了一地。
更让他恐惧的是,柳红这一走,秋姐儿......怎么办?
他的双腿被李柒柒亲手敲断了,往后,往后,秋姐儿怕不就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孩子了!
他李明远再不是东西,也无法承受彻底的众叛亲离,变成一个孤家寡人的下场!
但同时,他心底里的那股子自私自利的心思又在啃噬着他。
【她肯定巴不得走吧?】
【谁愿意守着我这个残废过一辈子?】
【娘,娘她......竟然真的给她选择......娘就没想过我这个亲儿子的感受吗?
娘......她,这是逼我去死啊......】
李明远他心里,其实......是恨李柒柒的!
他恨李柒柒敲碎了他的膝盖骨!
他恨李柒柒让他成了残废!
他恨李柒柒让他一辈子都要做个废物!
可他又知道,他不敢真的在明面上表达自己的“恨”!
李柒柒才是这个家的掌家人!
若是他的恨惹怒了李柒柒,李柒柒说让他自生自灭,那他......就真的会被饿死、渴死,死于自己的屎尿之中去了!
他怕!
所以,他不敢表达自己对李柒柒的“恨”。
因为自己的无能,李明远就更加迁怒于柳红!
这是渣男常做的事,将自己的无能迁怒于更弱者。
而李柒柒给柳红这是否与他和离的“选择”,更让李明远感觉自己像一件被评估去留的物什一般。
因为在李明远的心里——在过去,他才是那个去评估他人去留的人!
如今,这权力竟是到了柳红的手中!
他如何能心里舒坦了?
这种害怕被抛弃的恐惧,与李明远心中的不甘和怨恨交织在一起,让他很是焦躁不已。
躺在炕上,他的拳头死死攥着身下的褥子,指甲几乎全要掐进掌心,他却是感觉不到一点儿疼来。
就在这时,屋门“吱呀”的一声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柳红端着一盆温水,胳膊上搭着条干净的布巾子,走了进来。
她的脸上并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平静的走到炕边,将水盆放在一边,拧干了布巾,递向李明远:“擦把脸吧。”
李明远没有起身,自然就没有接过那布巾子;
他只是猛的抬起头,一双因为失眠和情绪激动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柳红,仿佛想从她的脸上看出......柳红对他的最终判决——与他和离?还是留下?
李明远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带着一种故作镇定却难掩急切的试探:“红娘,娘......娘她昨晚寻你,与你说什么了?”
柳红举着布巾的手顿在半空,看着李明远那副如同困兽般的神情,她的心中......说不上来是一种什么感觉。
有解气,有心寒,也有一丝淡淡的悲哀。
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平静的收回手,将布巾搭回盆沿,声音不高,却清晰的传入李明远耳中。
“娘问我,是想同你和离,还是想要留下。”
果然!
李明远的心突的一沉,一股凉意从脚底窜起。
他猛的从炕上爬了起来,在喉咙发紧的前提下,他几乎是屏住呼吸对着柳红高声追问:“那......你怎么说?”
李明远他努力想让自己显得不在乎,但他那微微颤抖的尾音就还是出卖了他。
柳红却是没有立刻回答李明远的这个问题。
她把水盆端起,放到了一旁的桌上,转过身,开始整理炕边上有些凌乱的被褥,动作不疾不徐。
这短暂的沉默,对李明远而言却如同凌迟。
“我要是说,我想和离呢?”
柳红她突然停下手中动作,侧过头看向李明远,她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说“今天是个好天气”一般。
李明远的脸色却是瞬间就变得惨白,他像是一只被踩到了尾巴的猫。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情绪激动的连面色都变得发红,声音之中,更是带着一种色厉内荏的尖锐:“和离?
柳红!
你......你......
我就知道!
你早就想走了是不是?
你看我现在是个废人了,你就想扔下我不管了?
你还有没有良心!”
看着他这副熟悉的,就只考虑自己的嘴脸,柳红的心中竟是一点儿都不觉得意外,只觉——【他的这幅模样,就才是......正常的。】
柳红想起当初他也是这般激动的模样,想要卖了她和秋姐儿去还他那赌债来的。
不过,这一回,柳红她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向前踏了一小步,腰背挺得笔直,迎着李明远愤怒的目光,缓缓开了口:“良心?
哈哈,李明远,你现在来跟我讲良心了?
当初你要卖我和秋姐儿去还你的赌债时,你的良心在哪里?”
柳红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了李明远最不愿意面对的过去。
李明远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从辩驳;
他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精彩纷呈的让柳红觉得,这怕不是比在过年时去赶大集,看到的那唱戏的热闹都要好看。
柳红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冷笑,面上倒是平静的继续说:“娘给我选择,是娘仁厚,是娘真心为我打算。
娘她还和我说了,我若和离,娘就认我做义女,让李家做我的娘家,给我嫁妆,送我再嫁!
李明远,你摸着你的胸口问问,这世上,还有比娘更好的婆母么?”
柳红她每说一句,李明远的头就低下来一分。
是啊,若是易地而处,他要是柳红,他恐怕会毫不犹豫的就选择同他和离,远离他这个废物!
想到这里,巨大的恐慌瞬间就淹没了他!
他害怕听到那个最终的答案,声音之中不由得就带上了哀求,那点可怜的自私暴露无遗:“红娘......
我......我知道我以前不是人,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秋姐儿......
可我如今......
我已经是个废人了,我什么都做不了......
你要是走了,我......我怎么办?
秋姐儿怎么办?
她不能没有娘啊!”
用孩子来绑架母亲,这是渣男惯用的手段。
对渣男来说,孩子从来都是可以用来当作绑架女人的筹码来的。
才刚经历过蒋华来家里找李明薇麻烦一事,柳红这会子对于李明远他所说的这番话,那是一点儿都不觉得惊讶。
她这会子,只是静静的看着李明远表演,心中除了觉得一片冰凉之外,竟是还觉得......有些好笑。
直到他说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我告诉娘,我不和离。”
? ?色厉内荏,该成语的意思是外表强硬,内心虚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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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李明远这个角色,我个人真的觉得......很难写。
?
至于李明远与柳红之间,以及李明远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
且看下文。
第47章 “是我自己不想和离的,我愿意留在李家!”
李明远猛的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以及一丝绝处逢生的狂喜。
但柳红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
“我留下,不是为了你,李明远。”
她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一字一句,清晰的与他划清界限,“我是为了秋姐儿。
我要看着她长大,守着她,不让她受半点儿委屈。
我不能让她有了个要被亲爹卖掉的名声之后,再让她不能在亲娘的陪伴下长大!
而且,是娘,娘和大兄大嫂还有三妹四弟,他们都对我和秋姐儿好,我想要做他们的家人。”
说到这里,柳红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明远无法动弹的双腿,:“至于你?
你该庆幸,你是娘的亲儿子,娘她对你......”
又顿了一下,柳红她才继续说:“我不和离,你就是我的郞婿,是秋姐儿的爹。
我会照顾你,但你......要听话。”
李明远脸上的狂喜僵住了,渐渐得变成了难堪和扭曲。
柳红的话,彻底剥掉了他那点儿可怜的幻想。
她留下,不是原谅,不是想重修旧好,而是为了孩子,为了李家的其他人!
“你......”
李明远他气得浑身发抖,想骂人,想发泄,可对上柳红那平静却坚定的目光时,他那些污言秽语竟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明远他第一次如此明确的意识到,眼前这个曾经逆来顺受的女人,真的不一样了。
“还有,”柳红仿佛没看到李明远眼里、脸上的愤怒,她自顾自的走到门外,门口那里放着她之前搬出去的铺盖卷。
她弯腰,费力的将铺盖卷抱起,重新放回了炕上,就在李明远睡的炕上的另一头。
“从今天起,我搬回来睡。
秋姐儿,她还是跟娘睡。”
柳红铺好被褥,直起身,看着那个躺在炕上,仰面朝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人,什么也没再说,就平静的端起那盆已经变凉的水,转身走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阳光从窗口透进来,在炕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将李明远的身影拉得老长。
屋内死寂一片。
过了有一会子,仔细去听,就听到了压抑的啜泣声来。
日上三竿的时候,柳红再次进屋,只不过,这一回她怀里是抱了一堆干草进来的。
“娘说,现在日头长了,你一天得编至少八双草鞋,才能吃饭。”
从这一天起,柳红重新搬回了李明远住得屋里,与他同住在一张炕上,伺候起了他的吃喝拉撒。
不过,李柒柒提前给柳红说好了,早晚两趟给李明远送一盆温水,倒一次尿桶;
若是当天李明远他编够了草鞋,那就可以吃饭,傍晚给他送一次饭就行了;
至于往后,李柒柒是这般和柳红说得:“红娘,娘想着,先用编草鞋磨一磨老二他那自私自利的性子;
待得老四这将来考上了举人了,娘就托人给老二打个可以移动的椅子,让他抄经养家。
他犯了错,欠了家里银子,还对不起你和秋姐儿;
既然你不走,还愿意照顾他,那他就得有个做人郎婿的样子;
他抄经挣得银钱,你就拿去花,不论是给自己做衣裳,还是给秋姐儿买饴糖都好。
你放心,老二他是腿废了,但他的手和脑子还是好用的。”
有了李柒柒这话,柳红就对未来的生活更加充满了希望。
她想着,再差......总归是能守着秋姐儿,就还有李柒柒在。
日子一天天的过,夏日的午后,蝉鸣聒噪,李家的小院儿里一片静谧。
李柒柒在院里的那棵老枣树下教秋姐儿认几个简单的字,柳红在一旁做着针线,眼神不时的落在秋姐儿的身上。
雪姐儿在一旁树荫下的凉床上睡着,李柒柒间或用蒲扇为其扇去几许凉风。
(蒲扇,我找了个图,宝子们瞧瞧。
不知道你们认不认识这个?
感觉现在的小孩,可能都不认识这个了。)
李明薇和赵春娘去了后山拾柴,李明光在院子里修补农具。
至于李明远?
他在开着窗的屋里,手不停的忙着编草鞋呢。
一切都显得平静而安宁。
然而,这份安宁很快就被一阵急促而粗鲁的叫喊声打破。
“柳红!柳红!你个死丫头,给老子滚出来!”
一个粗嘎的男声在篱笆门外响起,同时还伴随着一声声妇人尖利的哭嚎:“俺苦命的儿啊!
娘的心肝啊!
你在李家遭了大罪了!”
听着这前后态度截然不同的男声与女声,院内几人皆是一愣。
柳红手中的针线篓子“啪”的一下子就掉在了地上,针线撒了一地,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都不受控制的微微发抖起来。
这两个音色,她太熟悉了,是她的爹娘!
李柒柒的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她拍了拍吓得往她怀里钻的秋姐儿,对李明光使了个眼色。
李明光放下手头的家伙事儿,沉着脸站起身,却没有立刻去开门。
篱笆门被拍得摇摇欲坠,柳父见无人应答,竟想要用蛮力;
在“哐当”一声后,篱笆门被柳父强行推开了。
柳父柳母带着一脸横肉、眼神游移的柳小宝,气势汹汹的闯了进来。
柳母她一进院子,眼睛就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整个儿院子,随后她立刻就锁定了老枣树下一脸惊恐,浑身发抖的柳红。
找着人了,柳母她当即就猛的一拍大腿,一屁股直接坐到了地上去;
然后她就开始嚎啕大哭,她哭喊的声音很是刺耳难听。
李柒柒抱着秋姐儿,皱着眉看柳母的表演;
你别说,柳母这演技当真是不差的;
竟是真的当场就挤出了泪来!
“哎呦喂!
俺苦命的儿啊!
娘的心都要碎了!
你看看你,这才多久,人就瘦脱了相了!
都是被这黑心肝的李家给磋磨的啊!”
柳父则双手叉腰,站在柳母的身边,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他指着李柒柒就骂:“李柒柒!
你个毒妇!
好狠的心啊!
竟把俺女婿的腿都给打断了!
你让他成了残废,让俺家红娘年纪轻轻就守活寡啊!
你毁了俺家红娘的一辈子!
李柒柒,你今天必须给俺们柳家一个说法!”
而柳小宝这个柳红的弟弟在一旁帮腔的模样,真是令人看上一眼就觉得恶心。
柳小宝那贪婪的目光在李家院子里扫来扫去,嘴里跟着就不干不净的嚷道:“就是!
阿姐在你们李家当牛做马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现在姐夫他成了残废了,让阿姐她守活寡,你们必须赔!
少说也得......也得给俺们二十两银子!”
他原本想说更多,但在李柒柒冰冷的注视下,柳小宝就只敢底气不足的报了这么个数。
李柒柒将秋姐儿护在身后,缓缓站起身,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那耷拉下来的脸,柳家三人瞧了一眼后,就都不敢再直视她了。
李柒柒一言不发的回过身抱起了凉床上仍旧睡着的雪姐儿,她牵着秋姐儿的手,给两人都送进了这会子正趴在窗口上看的李明远住得屋子的炕上。
秋姐儿不愿呆在这个屋里,对着李柒柒带着哭音的喊:“阿婆!”
李柒柒瞧着秋姐儿小脸上那惊慌的表情,就也不强求非得让秋姐儿和李明远呆在一个屋里了。
她只把还睡着的雪姐儿放到了炕里。
然后,李柒柒她就又牵着秋姐儿出了门,重新站在了院子里的老枣树下。
还没等李柒柒开口,柳红终是缓了过来,她先站起身,壮着胆子,强撑着声音对柳父柳母还有柳小宝辩解道:“爹,娘!小宝!
你们胡说什么!
当家的那腿......是他自己作孽,娘打他,也是为了他好!
还有,是我......是我自己不想和离的,我愿意留在李家!”
? ?重男虐女家庭出身的女人,要早一日认清一个事实——父母对你没有爱,他们只想在你身上得到利益!
?
所有的一切都是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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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嘎:形容声音粗重、短促而响亮。
第48章 “谁也别想动我的秋姐儿!”
“你闭嘴!”
柳母猛的就从地上弹了起来,速度之快,令在一旁抱着李柒柒大腿的秋姐儿,都瞪大了眼睛。
只见柳母她指着柳红的鼻子尖声骂道,“你个没良心的死丫头!
就知道胳膊肘往外拐!
生你养你这么大,是让你来气自家人的吗?
你看看李家把你害成什么样了?
你还替他们说话?
红娘,你是不是傻!”
柳父他更是怒不可遏,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抓柳红的胳膊:“由不得你愿意不愿意!
今天你必须跟爹回去!”
说到这儿,柳父就看向了李柒柒,“而且,李家还得赔钱给咱们!
就是你们李家,让红娘守活寡的!”
柳红被柳父拽住了手腕,她使了浑身儿的劲儿都没挣脱开来。
反倒是柳父对柳红的挣扎很是不耐烦起来。
“老子是你爹,你的婚事就得听老子的!
李家这火坑你不能待了,红娘听话,跟爹走,爹给你另寻个好人家!”
柳红她在柳家活了十五年,她如何能不知道柳父他是什么人?
柳父口中的“好人家”,无非就是哪家愿意出高聘金的糟老头子,或是自身有毛病的汉子就是了。
“娘!阿娘!”
李柒柒一个没注意,刚才还在她腿边的秋姐儿,突然就冲着柳红跑去了。
而柳红这边儿,她听着柳父这话,就吓得往后一缩,对着柳父连连摇头:“不!我不回去!我不嫁!”
“由不得你!”
柳父觉得柳红的反抗,让他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更让他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他就更加恼怒起来。
他突然伸手,目标不是柳红,而是这会子已经跑过来紧紧拉着柳红的衣角,吓得瑟瑟发抖的秋姐儿!
“你个赔钱货,滚开!”
柳父他竟是想要伸手大力去推开柳红腿边上拽着柳红衣角的秋姐儿!
就是这一个动作,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
一直懦弱不敢反抗,只是逆来顺受的柳红,在看到柳父那双粗糙的大手将要碰到秋姐儿的小小身子的瞬间,她体内的某种沉睡力量轰然爆发!
“不准动我的秋姐儿!”
她发出了一声近乎母兽护崽般的嘶吼,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她猛的一把狠狠推开了柳父的手;
由于用力过猛,柳父在猝不及防之下,竟被她推得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然后,他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去!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柳红她如同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她一个箭步上前,一把将吓坏了的秋姐儿紧紧的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完全挡住了秋姐儿小小的身子。
“娘!阿娘!阿娘!”
耳边是秋姐儿喊娘的动静,柳红的胸膛上下剧烈起伏着,眼睛因为愤怒和恐惧布满了血丝,她死死的盯着被她推倒在地的柳父,以及一旁站着看的柳母和柳小宝。
“谁也别想动我的秋姐儿!
我不和离!
我是李家的媳妇!
我生是李家的人,死是李家的鬼!
从今天起,我没有你们这样的娘家!
你们滚!”
这一声“滚”,石破天惊!
震得柳父柳母和柳小宝都愣住了!
他们全都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眼神凶狠、气势逼人的女人,会是那个以前在他们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柳红!
就在这时,李柒柒她动了。
她一步上前,稳稳的站在了柳红身前,将柳红和秋姐儿这对儿母女完全护在自己的身后。
她甚至没有去看柳家三人,而是先回头,对柳红投去一个赞许而坚定的眼神,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然后,她才转向柳家人,眼中带着寒光看了过去。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这炎炎夏日里头,却好似是带着冰碴子似的。
“听见了吗?
柳红她是我李家的媳妇,是我李家的人!
她认我是娘!
她的女儿秋姐儿,是我李家的血脉!”
她顿了顿,三两步的走到院中的柴垛旁,弯腰从墙根处抄起了那把平日里用来劈柴,此刻却闪着寒光的柴刀;
手腕一翻,刀尖直指柳父柳母,语气森然:“你们谁敢动我李家人的一根头发,先问过我手里的刀同不同意!”
院子里,从柳父柳母柳小宝进来时,就“汪汪”叫的小黄狗崽子,这会子也从墙角跑了过来,就在李柒柒的身边,它冲着柳父柳母柳小宝三人“汪汪”个不停。
同时,李柒柒对着一直盯着柳小宝,就站在柳小宝身后的李明光点了点头。
得了李柒柒的示意,李明光他抬脚,一脚就踹在了柳小宝的腿窝上。
只这一下,柳小宝这个身娇肉贵,被柳父柳母溺爱着长大的“宝贝”,就“嗷”的一嗓子喊叫出声,然后“噗通”一下子,双膝跪地,摔了个狗啃泥的模样去。
面对李柒柒手里的柴刀,柳父柳母的脸色一白,两人都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刚才那嚣张的气焰顿时就矮了半截子去。
在听到柳小宝的嚎叫后,柳父柳母立刻就转过身儿去搀扶在地上吃土的柳小宝去了。
就在场面一时处于僵持之际,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李柒柒的身后传来。
“呵呵......我只是腿断了,不是人死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明远不知何时,用双臂支撑着身体,艰难的从屋里爬了出来,他趴在门槛上,看向这边。
他的脸色因为用力而涨红,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愤怒和......屈辱,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不满情绪。
他死死的盯着柳父柳母,最后将目光定格在试图往柳父李母后缩的柳小宝身上去。
李明远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度讥讽的冷笑:“柳小宝!
你算个什么东西?
也敢来我李家撒野?”
他的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如同毒针般射向柳小宝。
“你个二十郎当岁,手脚都有,却是好吃懒做的真废物!
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整天就知道扒着爹娘,吸你已经出嫁多年阿姐的血!
喝血吃肉还不够,还想敲骨吸髓?
你还是个男人吗?
顶天立地这四个字,你配得上哪一个?”
? ?耀祖有根儿之流,确实令人不可理喻; ?
但实话实说,耀祖爹妈那是更令人咋舌的存在。
第49章 “哈哈,我看你不仅是腿废了,怕是那玩意儿也不好使了吧?”
李明远他毕竟是读过书的,曾经又在县城里的周家私塾里做过管事;
他骂起人来又毒又准,专挑柳小宝的最痛处戳。
“我告诉你柳小宝!
就你这副德性,别说镇上还有县城了,就是这十里八乡的,但凡是长了眼睛,能疼惜家中女娘几分的人家,谁能瞧得上你?
谁家好女娘肯跳进你们柳家这个火坑?
你还想娶媳妇?
做梦去吧!
你爹娘多活一天,倒是能养你一天;
等他们死了,也就到了你该死的时候了!”
李明远的这番话,可谓是杀人诛心!
柳小宝最在意的就是自己娶不到媳妇,如今被李明远这个他看不起的“残废”如此当众羞辱,顿时气得满脸通红、浑身发抖,他的理智瞬间就被怒火烧光!
哪怕柳小宝才刚摔了个狗啃泥,哪怕他的身后还站着李明光这个壮汉,身前就是拿着锋利柴刀的李柒柒;
柳小宝他仍旧是没忍下心中的这口气。
他猛的从柳父柳母的身后跳了出来,伸出手指着李明远的鼻子,口不择言的破口大骂。
“李明远!
你个死残废!
还有脸说我?
你是个什么东西!
赌钱赌得,要卖女卖媳妇的烂赌货!
活该你被亲娘打断腿!
你就是个没人性的畜生!”
柳小宝骂了这几句后,似乎还是觉得不够解恨,他的目光恶毒的在李明远下身扫过,抬起头来,他就对着李明远极尽侮辱的吼道:“你现在就是个该死的废人!
就是只能在炕上趴着的烂泥!
你的心眼儿比针鼻儿还小,活该你残废!
哈哈,我看你不仅是腿废了,怕是那玩意儿也不好使了吧?
你个没用的东西,还能算个男人吗?
你让俺阿姐守活寡!
你这辈子都不会有儿子了!
你就是断子绝孙的命!”
“柳小宝!
我撕了你的嘴!”
不知柳小宝他是和柳母在一起待得时间太长,还是他天生就是个坏种;
他冲着李明远骂得这些话,当真是......难听。
这一下,不仅仅是李明远被柳小宝这话气得眼前发黑,都打起了哆嗦来;
就是站在院子里的李柒柒等人,尤其是原本紧紧抱着秋姐儿的柳红,那也是彻底的爆发了!
李柒柒才想抬步上前,结果,比她先动的人是——柳红!
对于现在的柳红来说,李明远那些恶毒的过往,她可以忍下,可以试着去接受,去面对。
但柳小宝此刻对李明远身为男人最根本的侮辱,以及那恶毒的“断子绝孙”的诅咒,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柳红的心上!
这不仅是在侮辱李明远,更是在践踏她柳红作为其妻子的尊严,甚至是在诅咒她的秋姐儿!
那一刻,所有的怯懦、所有的犹豫都被滔天的怒火烧得一干二净!
柳红猛的将秋姐儿往她身前站着的李柒柒怀里一塞,转身就冲向了柴垛;
丝毫不带犹豫的,她直接弯腰抄起一根手臂粗细、颇为结实的柴禾棒子,二话不说,抡圆了胳膊就朝着还在叫骂的柳小宝打了过去!
“我叫你满嘴喷粪!
我叫你咒我男人!
我叫你来我家撒野!
我打死你个黑心烂肝的东西!”
柳红一边打,一边哭骂,那架势完全不像是平日里温顺的她,倒像是个被逼到绝境上了的“泼妇”。
柴禾棒子带着风声,狠狠落在柳小宝的背上、胳膊上、腿上。
柳小宝于猝不及防之下,被打得嗷嗷直叫,抱头鼠窜。
他想反抗,可看着状若疯魔的柳红,以及旁边虎视眈眈握着柴刀的李柒柒和捏着拳头的李明光,他哪里还敢还手?
“爹!娘!
救命啊!
阿姐她疯了!”
柳小宝一边惨叫,一边连滚带爬的往院子外跑。
柳父柳母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看着儿子被打,看着女儿那副拼命的样子,再看看李家众人那同仇敌忾、冰冷厌恶的目光,他们知道,今天这算盘是彻底打不响了,再待下去,只怕真要吃亏。
“反了!反了天了!”
柳父气得在一旁直跺脚,却不敢真的上前,他......也怕被打啊!
柳母则又拍着大腿在一旁开始干嚎:“没天理啊!
反了天了啊!
活不了了啊!”
然而,此刻再无人理会他们的嚎叫,李柒柒一家子人,全都冷眼盯着这一对没安好心登门而来的夫妻。
柳父和柳母两人就这么走一步嚎一句的追着柳小宝的脚步出了李家的篱笆门。
柳红一直将柳小宝打出了篱笆门,看着他狼狈不堪的上了土路逃远了,这才气喘吁吁的停下,她手中的柴禾棒子也跟着一下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的脸色涨得通红,身体因为激动和后怕而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仿佛卸下了心头上的千斤重担。
李柒柒抱着秋姐儿走到篱笆门外站着的柳红身边,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柳红很是冰凉的手。
李柒柒怀里的秋姐儿是真的被吓到了,一看见柳红,秋姐儿就对着柳红伸着胳膊哭着喊“娘”。
柳红来不及和李柒柒说什么,就一把接过了李柒柒怀里的秋姐儿,转而低头轻声哄秋姐儿去了。
而趴在门槛上的李明远,看着篱笆门外站着的柳红,想着刚才柳红为了维护他;
不,应该说,柳红是为了维护秋姐儿和这个家,而彻底爆发的身影,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李明远的心中有震惊,有动容,更是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这些最终都化为一声长长的无声的叹息。
他默默的将身体缩回了屋内,但那紧握的双拳,显示着他的内心极不平静。
就在这时候,屋外土路上的柳母,她那扯着嗓子的喊话声传了过来。
“柳红,你个不孝女!
你不听爹娘的话,就等着遭殃吧!”
柳红抱着秋姐儿背对着他们,挺直了脊梁,没有回头。
从今天起,她知道,她真的......没有娘家了。
但她有了一个更坚定、更温暖的归属——这个她亲手选择,并会守护的李家。
院内重归宁静,夕阳的余晖洒下,将柳红的身影拉得很长。
她站在哪里,虽然纤细,却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那是一个母亲在绝境中淬炼出的,名为“勇敢”的脊梁!
李家的小院儿,重新恢复了宁静,小黄狗崽子也缩回了墙角它自己的窝里头去;
但柳父柳母和柳小宝今日来李家的这场闹剧所留下的无形硝烟尚未完全散去。
秋姐儿今儿个被吓得不轻,一直抽抽噎噎的,小脸埋在柳红的怀里不肯出来。
柳红抱着她,坐在屋檐下,轻声哼着不成调的乡间小曲,手掌温柔的抚着秋姐儿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
“秋姐儿不怕,娘在呢,谁都不能欺负你!”
她低声安抚,既是说给女儿听,也是说给她自己听,“下回赶大集,娘带你去,给你买最甜的糖块子,扯一块最鲜亮的花布,给你做衣裳,好不好?”
许是母亲的怀抱足够温暖,许是柳红所说的“诱惑”足够具体,秋姐儿她渐渐止住了哭泣,只是小手还紧紧抓着柳红的衣襟,仿佛那是她全部的安全感来源。
李柒柒默默的去灶房冲了一碗糖水,递给柳红,看着她喂秋姐儿喝下,眼中满是疼惜。
赵春娘和李明薇终是从后山上背着满满两背篓的柴禾回来了。
雪姐儿早就被李柒柒从李明远的屋里抱了出来。
这会子李明薇抱着雪姐儿,正在和秋姐儿说话。
赵春娘进了灶屋,收拾起了一家子今晚的晚食。
李明光则去收拾自家那在柳父今日的大力推搡之下,有些歪了的篱笆门。
一家人无声的行动,汇成一股坚实的力量,将柳红和秋姐儿母女牢牢的护在中央。
夜色渐深,秋姐儿终于在李柒柒的屋里安稳睡下。
而李明远那屋里,柳红和李明远两人,却是谁都没睡。
? ?宝子们,第一卷快要结束啦~
?
家长里短说完,咱们就要进入波谲云诡的——京城!
第50章 她羡慕……不!她嫉妒他!
屋内,油灯如豆,光线昏黄。
李明远躺在炕上,听到门开的响声,他的身体几不可查的僵硬了一下。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装睡,而是睁着眼睛,侧过头看着走进屋里的柳红沉默的走到炕边,在她那一侧开始铺被褥。
屋内静得可怕,只有李明远和柳红两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交错。
良久,还是李明远他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种极不自然的别扭,眼神飘忽,不敢直视柳红。
“红娘,今天......今天多谢你了。”
李明远这话说得极其艰难,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他李明远何时对柳红道过谢?
尤其是在他如此狼狈不堪的时候。
这声“谢”里,混杂着他真心实意的后怕,他怕柳红真的被柳父柳母带走;
同时,也有对被柳红维护的那一瞬间产生的复杂情绪;
更多的,则是一种认清现实后的尴尬和屈辱——他如今,竟需要这个他曾视如草芥的女人来保护!
柳红铺被褥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她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算是对李明远这声“谢”的回应。
柳红这平静无波的反应,让李明远心里更加没底,也觉得更加难堪。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试图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真诚些,却因为内心的纠结反而显得......虚伪起来。
“红娘,我......我知道我以前不是东西......
但现在,我都这样儿了......”
李明远他艰难的动了动自己的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嘲和示弱,“现在我就是个废人......
以后,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成吗?”
这是李明远他所能做出的,对柳红的最大限度的低头和承诺。
他盼着柳红能有点儿反应,哪怕是对他的一句嘲讽,也好过此时此刻屋里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柳红终于铺好了被褥,她直起身,却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就着昏黄油灯的光亮,转头看向李明远。
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映不出半点波澜来。
“好好过日子......”
她重复了一遍李明远刚刚说的这几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
李明远被她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但就只能硬着头皮对柳红点头:“对,好好过。
我......我以后......”
柳红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看透真实的无奈。
“李明远,你现在......这样子,还有什么以后?”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的刺破了李明远勉强维持的伪装,让他的脸色瞬间就变得很是难看。
柳红却不再看他,目光转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仍旧平稳,她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决定的事实:“你不用谢我。
我打柳小宝,不是为了你,是为了秋姐儿,也是为了我自己。
我不能让我的女儿,有一个被亲舅舅上门辱骂,被外祖家随意拿捏的娘。
我早年被家里......”
说到这里,柳红她好似是陷入到了那些不好的回忆中去了,她的面色一下子就变了。
不过,很快,不过两三息的功夫,柳红就调整了过来。
“我不能让我的秋姐儿还被他们欺负!
我也不能让我自己,再回到那个只会吸我的血吃我的肉的娘家去。”
她顿了顿,终于将目光重新投向李明远,那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彻底的、冰冷的清醒。
“李明远,你......命真好!”
李明轩梗着脖子看着对面的柳红,他听出来了,柳红这话是真心的。
她羡慕......不!
她嫉妒他!
“你有一个哪怕知道你犯下大错,也没舍得打死你,不管顾你的娘。
娘她有三个儿子,娘其实说得没错,哪怕她不要你这个儿子了,于她而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大兄最听娘的话,大嫂早早就到了娘的身边;
用大嫂的话说——娘和大嫂的亲娘只差没有生她了。
更别说三妹和四弟了,三妹最是贴心,娘的衣裳,从里到外,都是三妹亲手一针一线缝的;
四弟聪明,最像娘;
而且四弟还那般会读书。
若不是因为四弟会读书,还读得有能耐了,李明远,你自己个儿不想想,你一个乡下来的汉子,如何能在县城里头找得到相好的?
有点颜色的妇人,谁能瞧得上你?
李明远,你的命......太好了。”
倚靠在墙边的李明远,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柳红脸上那认真的神色,哑口无言。
【她......说得......倒也都对。】
“至于往后怎么过?
我早就想好了。”
听到柳红这话,李明远来不及思考她之前的话,他盯着柳红看,这会子他的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娘当初,就是招赘了爹来家的。”
柳红的声音不高,就那么平稳的说着,“爹他走得早,娘她一个人,能把你们兄妹四个拉扯大,能把这个家撑起来,还给大兄,给你,给三妹都成了家!
娘她厉害的很!
她能做到养大四个孩子,我柳红,还不能养大一个孩子了?”
李明远他愣住了,他已经隐隐猜到了柳红要说什么了。
“秋姐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就是我的命!
娘说了,秋姐儿是李家的血脉。”
说着这话的柳红,脑中就想到了那一夜李柒柒和她说得那些话来了;
如此,她的眼神愈发坚定,“将来,我就守着秋姐儿过。
等她大了,就给她招赘一个老实本分、知道疼人的郎婿进门!
就像娘一样!
到时候,一样能有孙辈绕膝,一样能享那天伦之乐。
有没有儿郎,又有什么打紧?”
她看着李明远,一字一句的问他:“你说,是也不是?”
李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他看着柳红那清亮坚定的眼神,再想想自己如今这瘫在炕上的境地,就发现他连说这些话的底气都没有了。
他有什么资格要求必须有儿子?
他差点儿连女儿都保不住!
而且,他成了一个瘫子了,他怎么......才能让柳红再怀上孩子?
秋姐儿,该是他此生唯一的孩子了!
柳红其实也没真的在意李明远的回答,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冷静而务实,“我爹娘那边,你也不用太担心。
他们胆子小,欺软怕硬的很。
今天柳小宝被我打成那样儿,他们怕娘的刀,怕大兄的拳头,屁都不敢放一个就跑了。
少说个把月,他们应是不敢再上门来找事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对未来的期待:“等过段日子,四弟......
他若是......若是八月的乡试有了好消息,四弟他能得中了举人;
那到时候,别说我爹娘,就是柳氏的族长见了咱们家,也都得客客气气的。
他们?
到时候,就更不敢来了。”
柳红的这番话,条理清晰,将今日的事总结的利弊分明,也将未来的隐患和底气分析得清清楚楚。
她不再是那个遇事只会瑟瑟发抖,六神无主的柳红了。
生活的磨难和李柒柒对她的支撑,已经让她开始有了自己的主见,和对未来的规划。
李明远听着,心中......很是有些不是滋味。
他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插不上话,柳红她已经将一切都考虑好了。
柳红她甚至都不曾在意他的......想法了。
他仿佛成了一个局外人,一个只需要被“安排”的物件。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无比挫败,却又无可奈何。
“睡吧。”
说过了这些,柳红不再多言,吹灭了油灯,在炕的另一头躺下,背对着李明远。
黑暗中,两人各自睁着眼睛,同炕异梦。
李明远沉浸在自身悲惨命运和家庭地位丧失的复杂情绪里,那份别扭的感谢,最终都化为了心头上沉甸甸的压抑。
而柳红,则在黑暗中,默默勾勒着未来。
守着秋姐儿,看着她长大,为她招赘一个好郞婿,像婆婆李柒柒一样,将这个家好好的日子过下去!
有没有儿子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和秋姐儿,再也不会任人欺凌,她们会有属于自己的的未来!
窗外,夏虫唧鸣,月光如水银般泻入屋内,照亮了柳红半边平静而坚毅的侧脸。
她轻轻合上眼,心中一片澄明。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再难,她也会走下去。
为了秋姐儿,也为了,那个终于敢于对命运说“不”的自己!
? ?反抗意识,真的是非常重要的一种意识!
?
这是自我意识觉醒的表现,同时也代表着个人开始追寻独立!
?
这能让人形成自己的心理力量!
?
柳红,她已经开始觉醒了!
第51章 “李柒柒,这是咱们两家的事!”
八月的日头,毒辣得能把地皮晒出烟来。
李家村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下,聚着七八个摇着蒲扇纳凉的妇人,她们正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孙麦子也在其中,且她手里还没闲着,正一边搓着麻绳,一边竖着耳朵,听一旁的妇人们的闲话这东家长西家短的;
同时,她的眼睛还不时瞟向进村的那条土路,瞧瞧有没有货郎进村来?
她想买一条新的头巾。
突然,她手上的动作一顿,眼睛就也跟着眯了起来,抬高了头,扬脖儿往村口的那条土路远处看去。
土路的尽头,出现了两个陌生的身影——正是柳母和她那游手好闲的儿子柳小宝!
两人探头探脑,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显然是冲着李家来的。
孙麦子的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想起了李柒柒之前对她的嘱托。
她当下便把麻绳往地上一扔,豁然起身,对着旁边李余庆家的小儿媳妇田冬梅使了个眼色,朝村口柳家母子的方向努了努嘴,低声道:“快,梅娘,你年轻腿脚快,快去村尾给柒娘家报个信儿!
就说大柳村里那吸血的又来了!”
田冬梅是个机灵的,听了孙麦子的话,一看前头这情形,二话不说,放下蒲扇就往村尾跑去。
这边,孙麦子她已经整理了一下衣裳,脸上挂起来一副泼辣相,三步并作两步就朝着路口迎了上去,她就直接站在村口这块地儿,等着柳家母子过来。
“哟!俺当是谁呢!
这不是柳家婶子吗?
怎么,上次没捞着好处,这大热天的,又上俺们李家村打秋风来了?”
孙麦子双手叉腰,一开口,这声音又亮又脆,瞬间就把老槐树下所有妇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柳母她没想到一进李家村,还在村口前头呢,就被人堵住了去路;
更令她不高兴的是,这堵路的还是李家村里有名的快嘴婆子孙麦子!
柳母的脸色顿时就变得有些难看,不过,她倒是脸皮厚,仍旧强撑着喊道:“李老三家的,你胡说八道什么!
俺来看自个儿的孩子,关你屁事!”
“看你家的柳红啊?”
孙麦子嗤笑一声,声音拔得更高,恨不得全村都能听见。
“得了吧!
谁不知道你们一家子是什么人!
上回你们去柒娘家干的好事,还当俺们不知道么?
逼着柳红再嫁,好给你们那金贵儿子换聘金!
呸!
虎毒还不食子呢!
就你们这心肠,比那能毒死人的砒霜还毒!
俺们李家村可容不下你们这种黑了心肝的人家!
莫想要进村,赶紧滚!
别脏了俺们李家村的地儿!”
孙麦子她一边骂,一边斜眼留意着村尾的方向,确保能给去报信的田冬梅留足了时间。
柳小宝被他娘惯得无法无天,见孙麦子一个老婆子拦路,还是一个瞧着就瘦巴巴的小矮个儿,他就不害怕了,毕竟不是李明光那般高壮有力的汉子。
如此,柳小宝他便梗着脖子上前理论:“臭婆子,你给俺让开!
俺们找柳红,跟你没关系!”
孙麦子可不是好惹的,要不然也不会在这十里八乡的村子里得了个“快嘴”的名头来。
见柳小宝凑近,她不但不怕,反而上前一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小兔崽子,你跟谁横呢?
有手有脚的汉子,不想着自己个儿挣钱好娶媳妇,倒是整天扒着出嫁的阿姐吸血,你还要不要脸?
哪个眼瞎的女娘肯嫁给你这种窝囊废!”
柳小宝被骂得面红耳赤,想动手,但看着孙麦子身后,这会子已经拿着蒲扇站成了半圈儿围了过来的那些妇人,就又不敢对孙麦子动手了,他只能气得在原地“你、你”的直跺脚。
柳母见儿子吃亏,又见周围看热闹的妇人在边上对他们母子二人指指点点的,她的脸上就有些挂不住,索性她直接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就要开始她的撒泼老一套。
“没天理啊!
李家村欺负外姓人啊!
俺来看自己家的女娘都不让啊......”
就在这时,一道冷静而带着威严的声音打断了她:“谁不让你看红娘了?”
众人回头,只见李柒柒提着她那把标志性的柴刀,步履沉稳的走了过来。
她的身后,跟着一脸焦急,气喘吁吁跑过来的柳红。
李柒柒说了这句话后,就没再理会坐在地上的柳母,而是径直走到孙麦子身边。
孙麦子见她来了,一脸“你终于来了”的模样,孙麦子刚想和李柒柒说两句,李柒柒她却一把拉住了孙麦子的手腕,低声道:“麦子,辛苦你了。”
这一拉,孙麦子下意识的“嘶”了一声,胳膊微微扭动着想要抽回。
李柒柒目光一凝,手上力道稍松,却敏锐的看到了孙麦子袖口下若隐若现的青紫色淤痕。
她心头一沉,立刻就想到了,这是孙麦子那混账郎婿李老三又动手了。
但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李柒柒她只是用力握了握孙麦子的手,递过去一个“我知道了,晚点咱们再说”的眼神。
孙麦子接收到她的目光,当下就鼻头一酸,却强忍着,点了点头,默默退到了一旁。
李柒柒这才转过身,目光如寒冰般射向地上的柳母和一旁站着一脸愤懑表情的柳小宝。
“王弟来(柳母),上次的话,看来你们是没听进去。”
柳母被李柒柒看得心里发毛,但想到上次在李家空手而归的不甘,还是硬着头皮道:“李柒柒,你......你少吓唬人!
红娘是俺身上掉下来的肉,俺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
你凭什么拦着?”
“凭什么?”
李柒柒冷笑一声,扬了扬手中的柴刀,那寒光在烈日下格外刺眼,“就凭她现在是我李家的人!
就凭你们居心不良,罔顾她的意愿,要她和离再嫁!
我告诉你们,今天我把话放这儿,柳红,你们带不走!
想把她卖了换钱,给你身后那块儿疙瘩娶媳妇?
那不可能!”
李柒柒的声音不高,看着柳母的眼神儿中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狠劲儿,让柳母和柳小宝不由自主的,在这烈日炎炎的夏日,竟是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柳红也从李柒柒的身后上前一步,她站在李柒柒身侧,虽然她的脸色还有些发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娘说得对!
我不会跟你们走的!
你们死了这条心吧!
我不和离,我要留在这个家!”
柳母见硬的不行,眼珠一转,又开始哭嚎:“哎呀,俺的命苦啊!
女儿不认娘了啊!
李家这是要逼死俺啊......”
嘴里这般呼喊着,柳母的眼睛却是咕噜咕噜的在眼眶里头滴溜儿转。
“李柒柒!
俺们也不要多,你们李家现在发达了,你家老四成了秀才公了,你家手指头缝里漏点儿就够俺们活命了......
既然红娘不肯和离,要在你们李家伺候你那个瘫子儿子;
小宝他是红娘唯一的亲弟弟!
那你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俺家小宝娶不上媳妇吧?”
听着柳母这可笑的话,李柒柒她再看着柳母这副无耻的嘴脸,心中除了厌恶之外,竟是有了两分想笑的感觉。
李柒柒她知道,这样与柳家纠缠下去,自家便是永无宁日了;
必须得快刀斩乱麻,赶紧的彻底和柳家做个了断!
李柒柒不再跟柳母废话,她转头看向刚才来自家报信的田冬梅:“梅娘,劳烦你,去请一下二爷爷,还有......”
她顿了顿,转头扫了一眼柳母,“再劳烦二爷爷派人去一趟大柳村,把他们柳氏的族长也请来!
今儿个,就当着两位族长的面,把我家与柳家这事儿彻底解决了!”
田冬梅看着李柒柒的眼睛,瞧出她是认真的,并不是故意拿话吓唬柳母的;
就赶紧应了一声,立刻跑着回家去了。
柳母一听要请两边的族长,心里顿时就慌了神,她色厉内荏的冲着李柒柒喊:“请......请族长干什么?
李柒柒,这是咱们两家的事!”
? ?这一本的故事背景是太平盛世,除了某些极端的情况下,女主会杀伐果断之外,其余大多情况都是要靠脑子的,利用周边所有的一切,将结果导向女主她自己想要的那一面去。
?
这与我上一本所写的乱世求生的故事背景不一样,是会有一些不同之处的。
?
还是那句话,规则之内,要因势利导的为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 ?
若规则之内做不到,那就只能打破规则,创造利于自己的规则了。
?
不过,很快,就要进入第二卷啦。
第52章 三石粮食
“是不是咱们两家的事,等族长来了再说!”
李柒柒看着柳母,稳稳的站在那里,回了柳母这么一句话。
柳红紧紧挨着李柒柒,感受到李柒柒身上传来的力量和决心,心中的恐惧也渐渐被一股决绝取代。
没过多久,本就是大中午头的时候,很快,李余庆便带着几个族老一块儿匆匆赶来了村口。
他一来,李柒柒就率先上前见礼,然后李柒柒就在一旁小声儿的于三言两语之间把事儿同李余庆说了。
“......二爷爷,此事今日必是要解决的!
决不能让柳家这坏心眼的一家子再起坏心思,老四他这一次,要是考中了举人,我家更不能传出不好的名声去,得早日做个了结!
否则,柳家......怕是甩不开了!”
李明光早在月余前,就和大壮陪着李明达去了登州府的贡院参加乡试去了;
算着日子,这会子李明达他应是已经参加完了乡试,留在登州府等着放榜了的。
所以,在上次柳父柳母柳小宝一家三口来李家找事过后,李柒柒就单独寻了柳红说话,仔细与她说了利弊,问询了她的想法,做下了今日的决定。
而这时候,听着李柒柒如此说的李余庆,那眼睛立时就绷了起来!
李明达对李家来说很重要,同时,李明达作为李氏这一代最会读书最有前途的一人,对李余庆这个李氏族长来说,那自是也很重要的。
所以,不过须臾,听了李柒柒的这些话,李余庆立刻就派了他家小儿子和另外两个汉子,赶着驴车往大柳村去了。
大柳村离着李家村不算远,上了官道走上一里,从路南下了官道,上了小路,再走上约莫一刻钟的功夫,就到了。
可是要比去蒋家村近多了。
大半个时辰后,大柳村的柳氏族长也被请了过来,他身后还跟着脸色很不好看的柳父。
柳父他是被柳族长给喊来的。
今日,柳母带着柳小宝又想要跑去李家村这事儿,柳父他自是知晓的。
本来柳母也喊了让他去,只是上一次他们一家三口,在李家没得到什么好处。
这一回他就不想去了。
他......怕丢面子,也怕被李家人打。
可好,今日,他还是得来。
柳父显然是觉得被人喊过来这事儿很是丢人,但又怕柳母和柳小宝真的吃亏;
再加上,柳氏族长亲自叫人喊了他,他也不敢不来。
李家村和大柳村的两位族长都到场了,在李家村村口的老槐树下,这场面顿时就变得严肃正式起来。
李余庆他先开了口,语气不太好:“柳老四,上一回柳大毛(柳父)一家去柒娘家找事儿,在我们村子里头可都传遍了。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柳红既然已经嫁入我们李家村,那就是我们李氏的人。
柳大毛这一次次的上门逼迫,想将柳红另嫁换钱,这于情于理于法,可都说不过去!”
柳族长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他回过头狠狠瞪了柳父一眼,然后才又转过头对李余庆拱手道:“李老哥,是我管教不严,让他们一家子出来丢人现眼了。”
李柒柒上前一步,对着两位族长行了一礼,朗声道:“二爷爷,柳族长,并非我李柒柒不近人情,实在是柳家行事太过,一而再的来我家骚扰,罔顾红娘的意愿,逼迫她与我家老二和离!
上一回,”说到这儿,李柒柒转头瞥了柳父一眼,“这柳大毛,更想伤害我的孙女秋姐儿。
秋姐儿才那一大点儿啊!
他们柳家一次次的欺负我李家,是真当我李氏好欺负了不成?”
李柒柒肃着一张脸,对着李余庆和柳族长两人正经又行了一礼,“是以,我今日请两位族长来,就是想请二位为我做个见证——”
李柒柒将目光转向一直跟在她身旁的柳红,:“红娘,当着两位族长的面,你再说一次,你的选择。”
柳红她深吸一口气,走到众人面前,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二太爷,族长,我柳红,自愿与柳家断绝关系!
生老病死,各不相干!
从今往后,我只是李家的媳妇,秋姐儿的娘!”
柳母一听柳红这话就急了:“不行!
不能断亲!
你和俺们断了亲,往后,谁给俺们养老?
谁给小宝娶媳妇?”
李柒柒冷声道:“不断亲,难道还留着你们继续上门纠缠,祸害红娘和秋姐儿吗?”
她看向柳族长,“柳族长,你看看!
不是我们李家不容人,是他们逼人太甚!
今日不断这亲,往后只怕会闹出更大的笑话来,连累两村的名声!
将来,这李柳两村之间的情分不在,两村的儿郎女娘又要如何婚嫁?
两村里的读书人还要不要名声了?”
柳族长他自然认得李家村的李柒柒,毕竟,这十里八乡的人里头,招赘郞婿来家的妇人本就只有那么几个;
李柒柒又是少有的读过书,识字的妇人,每年交秋税的时候,李柒柒这能读会写的本事,可是给李家村省了不少事儿来的;
更别说,李家老四李明达,现如今可已经是个秀才了啊!
心中想着这些,柳族长就叹了口气出来,他自是知道柳大毛这一家子的德性,他们在大柳村就是出了名的好吃懒做。
想当初,若不是那柳红的样貌好,哪里能让李家老二看上了?
那时候,柳大毛对李家的聘金可是要了十八两银子!
乡下地方,娶妻这聘金能出到五两就已算高的了。
十八两!
这十里八乡的谁听了不觉得惊讶?
谁知,这快十年过去了,柳大毛一家竟是还想再卖一回柳红!
柳氏族长看着这会子又躲在柳母身后的柳小宝,就在心里骂了一句。
【什么玩意儿?
老大一个汉子,自己不干活,就想着吃阿姐的血肉,真是......】
收回在柳小宝身上的目光,柳族长他知道再继续纠缠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他看向柳父:“大毛,你怎么说?”
柳父脸色铁青,狠狠瞪了柳母一眼,闷声道:“断......断就断吧!
但是......
俺们对红娘的养育之恩不能白费!
得给......给断亲钱!”
“对!给钱!”
柳母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儿救命稻草,“一年......一年至少给俺们二两银子!”
“二两?你们怎么不去抢!
你......”
孙麦子在一旁忍不住就高声喊了起来。
李柒柒却抬手制止了孙麦子。
她看着贪婪的柳家三人,心中冷笑,却是早有计较。
“二两银子没有。”
李柒柒的语气不怎好,脸色也跟着耷拉了下来,“我李家不是开钱庄的。
红娘在你们柳家活了十五年,吃的苦比吃的饭还多,这‘恩情’有多大,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紧接着,李柒柒她的话锋一转,提出了自己早就想好的法子来:“不过,看在你们是红娘的亲爹娘的份上,我李家可以每年给你们三石粮食,作为......买断这血缘牵绊的钱!
每年交秋税的时候,会一并给你们送去大柳村,由柳族长见证!
除此之外,多一个铜子儿都没有!”
三石粮食,折算下来,价值虽然低于二两银子,但也相差不算太多,但这以粮食的形式给付的话,就更不值钱了。
柳父柳母想卖了粮食去给柳小宝娶媳妇?
那不可能!
? ?人性的贪婪是没有底线的。
?
更可怕的是,柳家这一家三口,并不觉得自己的想法——逼迫柳红和离,卖了她换聘金,去给柳小宝娶媳妇,不应该; ?
他们没觉得自己有错。
?
他们只会觉得——柳红该!她该为这个家,为柳小宝付出一切!
?
这一点,才是最可怕的。
第53章 尘埃,终于落定。
柳母她还想冲着李柒柒嚷嚷,柳族长却抢先一步,对着柳父柳母他们这边厉声喝道:“柳大毛,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一个汉子管不住你自己个儿的婆娘了?
三石粮食,尽够你们一年的吃喝了!
说来说去,还是你们占了便宜!
我看,就这么定了!”
柳族长先说了这话,刚才就想要站出来说话的李余庆就站着没动弹,也没开口了。
若是柳族长不先说这话,李余庆这个李氏族长,可不会一言不发!
而被柳族长当众骂了的柳父他就也知道,如果他们一家子再继续闹下去,今日这场面就只会更难看;
而且,柳族长眼中的不耐烦,他在一旁瞧着就已是心里有些怕了的;
如此,他立即讨好的对着柳族长笑了笑,然后面色一变,一把拽住了身前的柳母,还瞪了一边儿上的柳小宝。
然后,柳父就才转头看向李柒柒,对着李柒柒铁青着脸点了点头。
李柒柒立刻找来纸笔,当场写下了断亲文书,写明柳红自愿与柳家断绝关系,李家每年支付柳家三石粮食作为这亲缘的了结,双方签字画押,李柳的两位族长作为见证人也按下了手印。
文书一式四份,李、柳两家和李余庆、柳族长各执一份。
李柒柒将那份文书仔细收好,然后她冷冷的看着如丧考妣(bi)的柳家三人,扬了扬手中的文书:“字据已是立下了,今年的粮食我也会请人按时送到大柳村去。
从今日起,你们一家三口,最好永远都别再出现在红娘和秋姐儿面前!
日后,你们......若再敢纠缠不清......”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句盯着柳父和柳母道:“我就拿着这白纸黑字的文书,去县衙找青天大老爷评理!
到时候,看看县令是信我这按了手印的文书,还是信你们这胡搅蛮缠的嘴!
我看你们有几个脑袋,敢去大牢里蹲着!”
李柒柒对柳家三人的这番连消带打,既有实际补偿(三石粮食),又有法律威慑,算是彻底绝了柳家日后想要继续纠缠的念想。
柳父柳母还有柳小宝三人看着那盖了手印的文书,再听着“大牢”二字,一下子,就想起了近日他们从旁人嘴里听到的那个消息了。
【李家三妹的前郞婿,就是死在了大牢里头的!】
蒋家村蒋华的死,这消息一想起来,再看着眼前那文书,以及李柒柒的黑脸,柳父他终于......是心底深处怕了起来,再是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喊上柳母,拉着同样吓傻了的柳小宝,三人一下子就缩起头来,最后跟着柳族长他们灰头土脸、踉踉跄跄的逃离了李家村,仿佛身后是有恶鬼在追似的。
而村口上,李柒柒正和李余庆在一旁说话;
至于李柒柒身旁的柳红,她望着柳父他们三人消失的背影,身子一软,差点儿就栽倒在地!
还是被孙麦子一把扶住了去,这才没有倒下。
孙麦子看着柳红的脸色,看着她眼中那就快要憋不住的泪水,那是一个字儿都说不出口,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才能安慰到这才刚与亲生的爹娘断了亲的柳红。
虽然她自己,出嫁几十年,爹娘早就已经入了土,那个娘家更是要有十多年都不曾回去了的;
但是,她仍旧不知这时候能说些什么,才能宽慰到柳红来。
“......红娘,你......想开些。
人这辈子......总是有些事......不能如意的啊。”
干巴巴的说了这么两句后,孙麦子瞧着李柒柒和李余庆说完了话,朝她们这边儿走来了,就赶紧对着李柒柒使眼色。
【快,柒娘,快哄哄你家这儿媳妇!】
“娘......”
柳红看着李柒柒,眼中的泪水,再是忍不住了,终是汹涌而出,但这一次,是解脱的泪。
李柒柒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扫过周围还在看热闹的李氏族人,最后落在自己手中那份沉甸甸的断亲文书上。
尘埃,终于落定。
处理完了柳家这桩糟心事,送走了一众看热闹的李氏族人,尤其特别谢了来给她报信儿的田冬梅,李柒柒她这才觉得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
她轻轻揽着还在低泣的柳红,温声道:“好了,红娘,莫哭了。
了了这档子事儿,往后咱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清净日子。
秋姐儿还小,离不开娘,你也得往前看。”
柳红用力点头,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哽咽道:“娘,我知道......我就是......心里头一时堵得慌。
往后,我一定好好过日子,好好把秋姐儿养大,我什么都听娘的!”
李柒柒的目光一转,落在了默默跟在她和柳红身后,正准备悄无声息离开的孙麦子身上。
刚才村口那混乱中,孙麦子下意识抽手的动作和那一瞬间吃痛的表情,立刻清晰的浮现在了李柒柒的脑海里。
“麦子,”李柒柒喊住孙麦子,声音放缓了些,“今天多亏了你机灵,拦住了那对母子,又及时让梅娘来报信。
走,家里坐坐,喝口水再回去。”
孙麦子的脚步一顿,脸上挤出了一丝不大自然的笑:“嗐,柒娘,这有啥?
咱们一个村子的,搭把手不是应该的么?
俺就不去了,家里......家里还有活儿呢。”
这么说着,孙麦子她下意识的就又想把手往身后藏。
李柒柒却没给孙麦子这个机会,她几步上前,不由分说的拉住了孙麦子的手腕,这次她特意把手上的力道放轻了许多,但态度却很是坚决。
“什么活儿也不差这一时半刻,走,跟我回家。”
李柒柒的手触及到孙麦子的手腕时,孙麦子她又是轻轻的“嘶”了一声,眉头几不可察的蹙了一下。
李柒柒心头那股刚因解决完了柳家的事而暂歇的火气,“噌”的一下子就又冒了上来,其中还夹杂着丝丝缕缕的对孙麦子的心疼。
这一路上,她不再多言,左手牵着柳红,右手拉着孙麦子就往村尾的李家回。
擦干了眼泪的柳红,这会子就也看出了一些不对劲儿来;
不过,她很有眼色的,什么也没说,就默默跟在李柒柒身旁,一起往李家回。
? ?如丧考妣(bi),好像死了父母那样悲痛。
?
形容非常伤心和着急,今多为贬义。
?
出自《尚书·舜典》。
?
考妣:在先秦时期是对父母的别称,无论生死均可用。
?
后世则称死去的父亲为皇考,死去的母亲为皇妣。
?
后又改称先考、先妣。
第54章 “放他爹的臭狗屁!”
李柒柒三人走得很快,到了村尾,就前后脚的进了李家的院子。
院子里头,李明薇正带着秋姐儿和雪姐儿两姐妹在老枣树下乘凉,小黄狗崽子也老实的趴在凉床下头。
最先有反应的是小黄狗崽,它立即冲着李柒柒跑了过来。
李明薇见她们回来了,站起身就迎了上来,她刚想开口问柳家的事,就见李柒柒的脸色沉得厉害,便把目光看向了柳红。
柳红拉着走上前的李明薇到一边儿上,同李明薇说起了刚才在村口发生的事。
而李柒柒则一把给孙麦子按坐在院中的凳子上,自己去灶屋里头端着托盘上的茶壶和茶杯走了出来。
她亲自给孙麦子倒了一杯凉茶,递给了孙麦子。
看着孙麦子喝茶时微微颤抖的手,李柒柒她终是没忍住,倾身向前,压低了声音开口问:“麦子,你老实跟我说,你胳膊上那伤,是不是李老三那个混账东西又对你动手了?”
听了李柒柒的话,孙麦子端着茶杯的手一僵,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她的嘴唇嗫嚅了几下,却没发出任何声音来。
孙麦子的这副鹌鹑样子,与方才在村口双手叉腰,骂得柳家母子抬不起头的快嘴婆子相比,简直就是判若两人。
李柒柒看着这般的孙麦子,真的是既气恼又心疼,她刚刚卸下心头的火气,这会子就又直往天灵盖上冲。
她看了一眼凉床边上说着话的柳红和李明薇,就拽着孙麦子的衣袖,拉着她进了她住得东屋。
进了屋子,带上了门,屋内只开着窗。
李柒柒她往炕头上一坐,“你说话啊!”
她看着孙麦子,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几分,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气,“是不是他打的?
啊?
他竟是还敢对你动手?
你都多大岁数了?
他竟是还动手!
他李老三算个什么男人!
有种出去横啊!
把力气往自家媳妇身上使,算什么本事!”
孙麦子听着李柒柒这些话,根本就不敢吭一声。
她肩膀一缩,头垂得更低了。
本来常年挨打都习惯了孙麦子,听了李柒柒的这些话,眼泪就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她却硬是强忍着不肯掉下来。
李柒柒见她这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猛的往前一挪,离着孙麦子更近了一些。
“你家二狗子呢?
啊?
大狗子他去镇上了不在家,二狗子就住在你们那院子后头,他怎的了?
看着他爹打他娘,他就不管管?
他可是你的亲儿子!
白长那么大个子了!
亲娘挨打,他就能看得下去!”
提到自己的二儿子二狗子,孙麦子她终于有了反应,她慌忙抬头,急切的为二狗子辩解道:“柒娘!
不......不怪二狗子,他......他劝过的,是他爹不听,还连着他一起骂......
他也有自个儿的日子要过,俺不能总拖累他......”
“放他爹的臭狗屁!”
李柒柒气得直接爆了粗,“拖累?
他是你儿子!
那是他当儿子该尽的孝道!
护着自个儿的娘不受欺负,天经地义!
他李老三要横,二狗子一个年轻力壮的汉子,难道还拦不住?
我看他就是懦弱!
跟他爹一个德行,只会在家里窝里横!”
李柒柒越说越气,胸脯剧烈的上下起伏着。
她看着孙麦子这会子那种过去她在柳红身上看到的逆来顺受的样子,一股无名火直窜心头。
忽然,她目光锐利的定格在了孙麦子头上那块半旧不新的头巾上。
李柒柒她想起自己之前和孙麦子闲话,拜托她若是瞧见了来李家村的柳家人,一定要寻人去她家报信儿,那一次,孙麦子同她说过想买新头巾的话;
这会子,看着眼前孙麦子头上那包着的头巾,李柒柒她就想到了一个可能。
她不再多言,猛的伸手就去扯孙麦子的头巾。
“柒娘!”
孙麦子惊呼一声,下意识的向后躲去,抬手想要护住自己的头巾。
可孙麦子哪里能快得过心有准备且力大无穷的李柒柒?
李柒柒手疾眼快,一把就将那头巾扯了下来。
霎时间,屋内的空气就都凝固了。
只见孙麦子那有些花白、梳理得还算整齐的头发下,额角靠近发际线的位置,赫然有一处铜钱大小、刚刚结了一层深褐色痂的伤口!
那伤口边缘还带着些许红肿,在孙麦子略显苍老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惊心!
李柒柒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她捏着头巾的手都在发抖,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心疼而变得沙哑起来:“这......这也是他打的?
就这两天的事儿,对不对?
我说你怎么突然说要买新头巾,还非得要大的......
你是想用头巾来遮伤!
孙麦子啊孙麦子!
你......你让我说你些什么好!”
她指着孙麦子,手指因为气愤而微微颤抖:“你那张嘴!
在村口骂起柳家母子来,不是厉害得很吗?
一句接着一句,又快又狠,半个李家村都能听见!
怎么到了李老三面前,你这张嘴就哑巴了?
你的手呢?你的劲儿呢?
你就算打不过他,你不会挠他?不会咬他?
不会拿起柴禾棒子往他身上抡吗?
你就由着他这么作践你?
这都多少年过去了!
你怎的还任由他打你!”
李柒柒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她是真的被气到了,也心疼坏了。
她代入了原身对孙麦子的情感!
早年时候,孙麦子刚嫁入李家村的那几年,因为性子相投,原主那时与孙麦子的感情好得很,两人更是一起去河边洗衣裳,一起结伴去镇上的关系。
后来,是原主发现了李老三对孙麦子动手!
原主一时气愤之下,就叫上当时还活着的姜方(李柒柒的赘婿),两人去了李老三家,想要为孙麦子出头。
谁知,原主这不请自来,未曾征求过孙麦子的意思,就上门想要为孙麦子抱不平的方式,竟是令当时的孙麦子尴尬难堪的不行。
不等原主为孙麦子撑腰,没和李老三对上,当场,原主就被孙麦子的“倒打一耙”伤了心。
从那以后,原主就和孙麦子之间起了嫌隙,不再同过去那般亲密不说,甚至还比不上个普通村人的关系好。
哪怕后来姜方因病去世,孙麦子亲自登门想要帮衬,也都被原主倔强的拒绝了。
至此,直到007过来,才在去年李明薇抱着不过半岁的雪姐儿回来的那天,李柒柒喊了孙麦子一声——麦子!
两人,这才重修旧好。
十年了,这一声儿“麦子”,孙麦子她等了十年!
? ?嗯嗯,友谊的小船,重新启航啦~
第55章 只这沾了赌的人,如何会不寻事?
孙麦子被李柒柒连珠炮似的质问击垮了最后的心理防线,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决堤而出。
她双手捂住脸,瘦削的肩膀剧烈的抖动着,压抑的,只那么听着就很是绝望的哭声,从她的指缝里漏了出来。
“俺......俺能怎么办啊?
柒娘......俺咋打?
俺打不过他!
......骂他,他打得更狠......
二狗子......
二狗子他也成了家,他有了自己个儿的媳妇孩子,总不能让他为了我,真跟他爹动手,背上个不孝的名声......
柒娘......
俺,俺这辈子就这样了......
这是俺的命......呜呜呜......”
“什么叫这辈子就这样了!”
李柒柒一把将孙麦子搂住,用力拍着她的背,既是气愤也是安抚,“麦子,你才多大岁数?
这日子还长着呢!
难道真要被他打死才算完?
咱们女人活这一辈子,不是生来就给他们男人打的!”
李柒柒看着孙麦子额头上那狰狞的伤口,再想想她手臂上的淤青,心像是被针扎一样疼。
李柒柒她知道,在原主心里,与孙麦子之间的情分不比家中这三儿一女少。
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李柒柒转头朝着屋外喊道:“红娘!红娘!
把老四上次从城里带回来的那个褐色的小瓷罐拿过来一个,就是老四说给老二使唤的那伤药!”
柳红在外头高声应了,不过一小会子,她就拿着一个小瓷罐和一块干净的软布走了进来。
看到孙麦子额头上的伤,柳红她被吓了一大跳,脸上就露出了不忍的神色来。
李柒柒接过药罐,拉着孙麦子在光亮处坐下,语气不容拒绝:“别动,我给你上药。”
她用软布蘸了点凉开水,先小心翼翼的清理着伤口周围的皮肤,动作轻柔得与方才疾言厉色的她相比,简直就是判若两人。
一边上药,李柒柒她一边仍是忍不住对孙麦子进行数落,只是这语气上缓和了许多,还带上了浓浓的心疼。
“麦子!
你说你......身上那股子劲儿哪去了?
受了这么重的伤,要不是我今天发现,你是不是就打算自己就这么硬扛着?
这要是溃(hui)脓了,留下疤都是轻的!
......疼不疼?
你忍着点......”
冰凉的药膏涂抹在伤口上,带来一丝丝刺痛,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人珍视的暖意。
孙麦子听着李柒柒口中的责备和小心翼翼的关怀,这脸上的泪就流得更凶了,却不再是绝望的哭泣,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和释然。
“今晚你就别回去了,就在我家吃,”李柒柒仔细的给孙麦子头上上好药,把药罐塞到孙麦子手里,“这药你拿着,老四上回带回家好几罐,不差这一罐子,你回去记得擦。
等吃完晚食,我......我亲自送你回去。
我倒要看看,李老三他看见我了,今晚还敢不敢动手!”
孙麦子握着那尚带着李柒柒体温的药罐,感受着额头上传来的清凉药效,看着李柒柒因为气愤和心疼而泛红的眼眶,喉咙哽咽着,最终只是重重的点了点头。
夕阳的余晖将李家小院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小黄狗崽就在秋姐儿和雪姐儿两姐妹的脚边来回的跑。
李家东屋的空气中弥漫着伤药那淡淡的苦涩气味,也弥漫着一种无需言说的温情与支撑。
李家的灶屋里,渐渐飘出了饭菜的香气,在这暮色四合的傍晚,给予人一丝踏实和暖意。
谁知,当晚李柒柒亲自送孙麦子家去,竟是没见着李老三。
“嗐,该是去小柳村柳老九家赌去了。
今夜应是不会回来了。
柒娘,你快回吧,”孙麦子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小罐子,“这药多谢你......”
随后,李柒柒就又叮嘱了两句,这才出了门,和等在门口的赵春娘一起离开了。
只这沾了赌的人,如何会不寻事?
事情就发生在月余之后。
深秋的雨,冰冷刺骨,打在李家的屋顶上,“噼啪”作响。
李柒柒她穿着中衣,正准备吹灭油灯歇下,忽然五感超群的她听到了篱笆门外传来一阵微弱的,几乎就要被雨声淹没的呻吟声。
她心头一紧,侧耳细听,那声音就又消失了。
“娘,怎么了?咋还没睡?”
屋外正好出门倒洗脚水的柳红看见了东屋的油灯就还亮着,李柒柒的身影也坐在炕上,她就走到窗外,问了起来。
自打与柳家断了亲,柳红她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
她不仅主动跟着李明薇学识字,更是对李家的大小事都更加上心了,日日都活得很是有心气儿。
“我好像听见外头有动静。”
李柒柒隔着窗,与柳红这般说。
柳红仔细听了听,摇头道:“娘,许是野猫吧?
这大冷天的,又下着雨,咱家又离得旁人家远,谁会这时候过来?”
柳红的话音刚落,门外又传来一声微弱的叩击声,像是有人用尽最后力气在敲门。
李柒柒二话不说,她一边拉开被子去穿衣裳,一边对炕上这会子也跟着坐起来的李明薇说:“三妹,你看好了秋姐儿和雪姐儿,娘出去瞧瞧。”
李明薇只得点头应下,就那么看着李柒柒穿好了外衣,开了门,与门口端着木盆的柳红说了一句话,就关上了门,挡住了门外吹进屋里的冷风。
而李明光和赵春娘那屋的门,也在这时候从里头打开了。
赵春娘她散着头发站在门口,“娘,你别动了,我出去看看。”
李柒柒却是摇了摇头,她对着赵春娘说:“你身上不爽利,莫要淋雨了,你就在这儿等着,我和红娘去门口看看就得了。”
说过这话,李柒柒抄起墙上挂着的草帽往头上一套,就往院子里的柴垛旁走去,她提起墙角的柴刀,对也戴上了草帽遮雨的柳红使了个眼色。
柳红会意,抄起一旁的扁担,两人一左一右,小心翼翼的将门拉开了一条缝。
门外,一个浑身湿透的身影瘫倒在地,雨水混合着血水从她身上流淌下来,在门前的泥地上汇成一股淡红色的溪流。
“麦子!”
? ?家暴男,都该死!
第56章 “柒娘,俺这辈子活得窝囊啊! 俺活得真是个笑话!”
李柒柒惊叫一声,把柴刀递给身旁的柳红,就赶紧扑了过去。
孙麦子的脸色惨白,额头上一道新鲜的伤口正汩汩冒着血,她的左眼肿得老高,几乎都要睁不开。
她的衣衫被撕扯得破破烂烂,裸露出来的手臂上更是布满了青紫的淤痕。
李柒柒一把就给孙麦子抱在了怀里头去,“红娘,关门!”
李柒柒朝吓呆的柳红如此喊道。
“娘!放我屋里!”
李柒柒把昏迷不醒的孙麦子抬进赵春娘睡着的屋内后,赵春娘她连忙去翻找她的干净衣裳,柳红则去了灶屋生火烧水去了。
“春娘,莫动了,你去我屋里,让三妹给你找一身儿我的衣裳就是了。”
赵春娘应下这话,就出了门,往东屋去了。
李柒柒拿着软布巾子小心翼翼的为孙麦子擦拭身体,每看见一处新伤,她的心就揪紧一分。
这会子在烛光之下,见到的伤,比刚才在外头模糊着看到的要更清楚。
孙麦子背上有一大片烫伤的伤疤,看上去像是曾经被烟斗烫的;
她的手腕上还有深深的勒痕,显示她曾被捆绑过;
最严重的是她额头上的伤口,皮肉外翻,该是拿利器狠狠划的;
这额头上的伤口虽然不深,但面积大,需要立即缝合,否则,极难愈合,容易感染。
“这个天杀的李老三!”
赵春娘拿着衣裳进了屋,她看见孙麦子身上的伤,也是气得浑身发抖,“这是往死里打的啊!”
“春娘,你和红娘说,让她去老二屋里拿酒和伤药来。”
简单的消毒过后,李柒柒抿紧嘴唇,一言不发的取出针线,先用倒了酒的布巾子擦了擦针,又在火上烤了烤,然后才小心翼翼的开始为孙麦子缝合伤口。
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法。
针尖刺入皮肉的疼痛让孙麦子呻吟一声,她缓缓睁开了那只好眼。
“柒......柒娘?”
孙麦子她虚弱的叫道,眼中闪过一丝羞愧,“俺......俺没地方去了......”
“别说话,”李柒柒轻声制止她,“先把伤处理好。”
得缝了有五针,疼得孙麦子的额头上全都是汗。
处理好伤口,换上了一身儿干净清爽的衣物,李柒柒又给孙麦子喂下一碗柳红做好的热汤后,孙麦子她的脸色才稍微好转。
屋外的雨依然下个不停,雨点敲打着窗,仿佛在诉说这个夜晚的不平静。
柳红先送赵春娘去了东屋,她才回过头在赵春娘的屋外和李柒柒说了一声儿,就回了她和李明远住的屋子,把这屋的空间都留给了李柒柒和孙麦子两人去。
烛光下,孙麦子她躺在炕头上,侧过身看着坐在一边的李柒柒,眼泪无声的滑落。
“柒娘......是俺对不住你......”
孙麦子她哽咽着开了口,“这么多年,俺一直欠你的......当初,是俺,是俺......”
李柒柒轻轻握住了孙麦子的手:“麦子,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好好养伤。”
“不,你让俺说,”孙麦子固执的摇头,“再不说,俺怕,俺怕俺以后再也没有勇气说出口了。”
孙麦子她深吸一口气,眼中满是悔恨:“柒娘,你还记得吗?
十年前,咱们因为你去那畜生面前帮俺出头......俺不领你的情,还和那个该死的畜生一起挤兑你,咱俩就那么闹翻了。
其实......其实不是这样的。”
孙麦子的目光飘向远方,仿佛回到了那个遥远的过去。
“那天,你来之前,俺,俺正和李老三提了和离的话!
他说,不可能同俺和离;
他知道咱俩的关系好,问俺,是不是你撺掇俺和他和离的......
俺说不是,他不信......就往死里打俺。”
说到这儿,孙麦子她的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他说,要是再提和离的事,他就把大狗子卖给人牙子!
大狗子那时还不到八岁啊!
那个畜生还说,俺,俺要是还和你一块儿,就,就去你家放火,要烧死你们一家子!
柒娘......俺没办法......俺对不住你!
十年前,俺说了那样儿伤你心的话!
柒娘,对不起!
是俺对不起你!”
李柒柒面上是震惊的看着孙麦子的,但其实,她心中并不意外。
她从原主的记忆之中看到过这些事,心中早就有所猜测了;
这会子,她听了孙麦子的话,她只觉得——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那一天,你来找俺,俺想告诉你实情,可是......”
孙麦子痛苦的闭上了那只好眼,“他就躲在门里头盯着俺,俺要是说了,他真会打死俺,也会卖掉大狗子的。
俺只能......只能硬着头皮跟你吵。”
“那你后来为什么不告诉我?”
李柒柒声音沙哑的问,她是为原主问的。
“因为......俺胆子小,俺懦弱!俺害怕!”
孙麦子她泪如雨下,“俺怕李老三,也怕村里人笑话俺。
你知道他们背地里都叫俺‘快嘴婆子’,俺这张嘴从不饶人,就是因为只有骂人的时候,俺才觉得自己个儿还有点子力气,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可怜虫!”
孙麦子她撩起衣袖,露出手臂上层层叠叠、新旧交错的伤痕:“这二十年来,俺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他赌输了打俺,喝醉了打俺,没钱了也打俺。
俺也不想挨打,俺也想离开,可大狗子、二狗子还小,俺舍不得他们......”
李柒柒看着孙麦子身上的那些伤,心疼的问:“今晚,这般大的雨,又是为什么?
你看看你头上这伤!”
孙麦子惨笑一声:“他在柳老九家赌钱,欠了镇上王屠户十两银子,赌债利滚利,已经变成三十两了。
王屠户放话,再不还钱就剁他一只手。
他......他怕那王屠户,就把主意打到俺的头上了。
哈哈,柒娘,你知道他说啥?
他说,要把俺卖到窑子里头去......”
“在家,俺拼了命和他打了一场,俺怕他真卖了俺,就跑出来了。”
孙麦子哽咽道,“跑出了门,俺才发现,俺没地方去,能跑去哪里?
俺就想起你曾经和俺说过,要是有一天俺无处可去,就来李家。
可俺站在你家门口,又不敢敲门......
俺怕连累你,怕给你添麻烦......
淋了好一会子雨,最后俺实在是撑不住了......”
说到这里,孙麦子她已是泣不成声:“柒娘,俺这辈子活得窝囊啊!
俺活得真是个笑话!”
李柒柒紧紧握住了孙麦子的手,她的眼眶也跟着湿润了:“不,麦子,你不是笑话。”
她看着孙麦子的脸,认真的和她说:“麦子,上次我跟你说过,等老四乡试放榜出来,若是他中了举,就要进京参加来年二月的会试。
若是运气好,老四他能得个一官半职的,我们全家打算跟着他赴任去。”
孙麦子点点头,不明白李柒柒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 ?李明光陪着李明远去登州府参加秋闱了,前头说过了哦。
第57章 套麻袋
“麦子,你跟我们走吧。”
李柒柒看着孙麦子那完好的一只眼,对她坚定的说,“离开李老三那个不是东西的!
大狗子和二狗子他们两个都已经成家了,他们已经长大了,不需要你再牺牲自己来维护这个所谓的家。
麦子,你真的想一辈子都这么过吗?
难道,你要等到哪一天,真的被他打死?
还是说,等着真的被他......卖掉?”
孙麦子整个人都怔住了,她的眼中突然闪过了一丝光亮;
孙麦子她曾经是想过——同李老三和离的,但她随后为了大狗子、二狗子就又放弃了这个想法;
毕竟,李老三用要把大狗子卖给人牙子这事来威胁孙麦子,她一个做母亲,如何能真的对孩子不管不顾?
而且,她就算是真的同李老三和离了,她又能去哪儿呢?
可今天,李柒柒给了她一个去路——离开李老三这个畜生,跟着李柒柒离开李家村,更甚是离开吴县!
但随即孙麦子眼中的光就又黯淡了下来:“可是......柒娘,和离会坏了孩子们的名声......”
“那就先不和离。”
李柒柒果断的说,“等你和我们到了外地,谁还认得你是谁?
李老三那样的烂赌鬼,没了你这个出气筒和干活的人在,大狗子不在家,二狗子......可不像是会管顾亲爹的样子;
怕是不出半年,李老三他就能把自己活活饿死或者......被人打死。
那么,到时候,麦子,你就自由了!”
见孙麦子还在犹豫,李柒柒随之加重语气:“麦子,你才四十五岁,人生还有大半辈子要过,往少了说,也得有十几二十年好活。
难道你真的要在这李家村,被那个畜生折磨到死吗?
你甘心吗?”
“不甘心!”
孙麦子几乎是立即就从心底之中吼出了这句话,积压了几十年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全都爆发。
“柒娘,俺不甘心啊!
俺孙麦子哪点儿比不上旁人?
俺能干,能吃苦,一天能纺二两线,能织一丈布,能下地干活,能操持家里的活计......
可俺得到了什么?
除了满身伤痕,俺什么也没有!”
孙麦子她喘着粗气,从炕上支着身子爬着坐起来,她的眼中燃起了从未有过的火焰:“柒娘,你说得对,孩子们都大了,俺不欠任何人的了。
俺要为自己活一次!”
李柒柒在一旁欣慰的笑了:“这才是我认识的孙麦子,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快嘴婆。”
两人相视而笑,眼中都是对未来的美好期待。
这一夜,孙麦子睡在了李家温暖的炕上,二十年来第一次,她不必担心在睡梦中被拳打脚踢惊醒。
接下来的日子里,孙麦子在李家的悉心照料下伤势逐渐好转。
而在孙麦子伤好了大半的时候,李柒柒带着她,做了一件大事!
深秋的夜风已有刺骨的寒意,一弯残月在乌云中时隐时现,给李家村通往小柳村的土路洒下了斑驳的光影。
路旁的枯草在风中瑟瑟作响,仿佛在为即将发生的事做预告。
李柒柒和孙麦子两人潜伏在路边的灌木丛后,她们俩在这儿已经等了近一个时辰了。
孙麦子的手中紧握着一根结实的柴禾棒子,这般冷的夜里,她的手心里却全都是汗。
“柒娘,这......真的能行吗?”
孙麦子这话,简直就是从嗓子眼里头发出来的,她手中握着的那根柴禾棒子,还随着她的话语,在她手中微微抖动了两下。
李柒柒抬手按住了孙麦子冰凉的手,低声道:“麦子,你想想他是怎么打你的。
想想你额头上的伤,背上的烫痕,手腕的勒痕。
今晚不是咱们在作恶,咱们不过就是替天行道!”
孙麦子她深吸一口气,眼前闪过李老三狰狞的面孔和挥舞的拳头,手中的柴禾棒子就渐渐的握稳了。
远处传来了高高低低的不成调的哼唱,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出现在了土路上。
“来了!”
李柒柒低语,将手中麻袋的两角攥紧。
李老三他显然刚从柳老九家的那暗赌场子里头出来,他该是还喝了不少酒,走在这小路上左摇右摆的,那嘴里刚刚还哼着小曲儿,这会子却是变成了骂骂咧咧的喊。
“他娘的......手气真背......那个老王八蛋,又来要债了!
要不然,再玩上两把,说不得俺就......”
随着他越走越近,一股子浓烈的酒气随风飘来。
孙麦子她突然就屏住了呼吸,身体都不自觉的在发抖。
李柒柒一见她这个样子,就知道,这是应激了。
伸出了手,李柒柒紧紧握住了孙麦子的手,给予她无声的支持。
就在李老三即将走过她们两人的藏身之处时,李柒柒如猎豹般猛的窜出,张开麻袋精准的套在了李老三的头上!
“谁?他娘的是谁?”
李老三惊慌失措的大叫,看不见路,他的两只手在空中胡乱的摆弄。
李柒柒一脚踢在了李老三的膝盖窝上,“噗通”一声,李老三直接向着地面摔去。
李柒柒趁势一屁股坐在了趴地的李老三背上,压住了李老三,让他好似是一只被人摁住了龟壳的乌龟,一动都不能动。
李老三的头在麻袋里头什么都看不见,两只手也被李柒柒迅速的一左一右踩在了脚底下,他只能在那里无能狂怒。
“是谁?
谁敢动老子一下,看老子不剥了你的皮!
老子要把你的贱骨头一根根拆了喂狗!”
李柒柒厌烦了李老三的狗叫,虽然这夜里的小路上没什么人走;
但她也怕万一运气不好,真就来个人,可如何是好?
于是,李柒柒直接一手刀砍在了李老三的脖颈子上,直接给他砍昏迷了。
这力大无穷的自带技能,当真是好用的很。
没了吱哇乱叫的李老三,李柒柒她这才有空去看灌木丛后头的孙麦子。
“麦子,快过来!”
孙麦子提着柴禾棒子,却仍旧僵在原地,她的手臂在不住的颤抖。
李老三的吼叫对她而言,太可怕了!
哪怕她在来之前,给自己心里做下了不少打气的话,却是临到头来,听着李老三嘴里喊出的那些威胁的话;
仍旧如同冷水浇头,让她一下子就在眼前闪过无数个被李老三殴打的瞬间;
那些疼痛、恐惧和绝望一下子就笼罩在了她的身上,她根本就无法反抗!
“麦子!别怕!有我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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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报仇这事儿,当然得是自己亲自动手才是最解恨的。
李柒柒从昏迷的李老三身上站起来,她走进灌木丛,一把握住了孙麦子冰冷的手。
“麦子,别怕,他被我打昏过去了。”
“砰”的一声,孙麦子手中的柴禾棒子掉在了地上,她抬起头,看向李柒柒:“昏,昏过去了?”
李柒柒对她点点头,弯腰拾起了地上的柴禾棒子,拉着孙麦子的手走到了面朝地的李老三身旁。
她把柴禾棒子递到了孙麦子的手边上,李柒柒蹲下身,抽了李老三的裤腰带,就那么直接把李老三的双臂反绑在了他的背上。
然后这还不算完,李柒柒很是有经验的,还撕下了李老三的一片衣角,就那么胡乱一团巴的给塞到了他顶着麻袋的嘴里头去了。
站起身来,李柒柒看着孙麦子,对她鼓励道:“麦子,动手吧。
打断他的一条腿一只手,往后,在咱们离开李家村之前,他就再也没能耐打你了。”
亲眼看着李柒柒给李老三绑了起来,还堵了李老三的嘴,再听着李柒柒如此说话,孙麦子她眼中瞬时就燃起了火焰——那是复仇的高涨火焰!
紧紧握住了手中的柴禾棒子,孙麦子将其高高举起,对着李老三的腿窝,狠狠的打了上去!
“唔!”
剧烈的疼痛瞬间就让刚才被李柒柒一手刀打晕过去的李老三醒了过来。
可被反绑了双手,还是面朝地那般,又被堵了嘴,头顶上还套着麻袋的李老三,除了嘴里奋力“唔唔嗯嗯”的之外,倒是也就只能像一条可怜虫一般在原地浑身使劲儿蛄蛹了。
柴禾棒子带着风声再次落下,击打在了同一位置上;
这一次,清脆的断骨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可以想象,孙麦子这一下,是使上了浑身的力气。
李柒柒就站在一旁,看着孙麦子高高扬起柴禾棒子,再次打了下去。
报仇这事儿,当然得是自己亲自动手才是最解恨的。
毕竟,有力大无穷技能在身的李柒柒,她要是想对付李老三,三两下的功夫,就能把李老三送走。
但李老三若是就那般的死去了,岂不可惜?
这会子,一下一下又一下的挥动柴禾棒子的孙麦子,她咬着嘴唇,根本就感受不到嘴唇上的疼痛,她也没有发出一声来,只是重复击打的动作。
李柒柒她知道,只有让孙麦子亲手打破她的梦魇,她往后,才能真切的去迎接新生活。
又一声脆响,李老三的右手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起来。
这一下之后,李老三他竟是不再动弹了,也不像一条虫子那般浑身蛄蛹着了。
孙麦子举起的棒子的手微微一顿。
“啪”的一下,孙麦子手中的柴禾棒子掉在了地上,她突然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李柒柒走到李老三的身前,扒开麻袋,伸出手指去探他的鼻息——还活着,他只是痛晕过去了。
李柒柒回过头看了一眼孙麦子后,就双手使力,把李老三扛到了肩膀上,往前头的路口走去。
将李老三放到路口的显眼处,确保明日一早就能有人发现他。
再把麻袋揭下来收好,李柒柒看了看天,想着,离天亮还有两个半时辰,此时虽是深秋,但倒也没到滴水成冰的时候;
李老三在这儿呆上几个时辰,必定是冻不死的,顶多就是染上风寒吧。
最后,李柒柒伸手去掏李老三胸口,从里头掏出一个脏兮兮的荷包出来,拿了里头的银钱后,就把荷包扔在了地上。
“麦子,走吧,咱们该回去了。”
李柒柒走回到孙麦子的身边,对地上坐着的孙麦子伸出了手,她拉着仍有些恍惚的孙麦子,捡起了地上的柴禾棒子,两人走了小道,悄悄返回李家。
回了李家,孙麦子伏在李柒柒的肩头上,无声的流泪。
那不是悲伤的泪,而是解脱的泪。
这一夜,孙麦子她睡得格外香甜,二十年来第一次,她的梦中没有出现李老三狰狞的面孔。
第二天清晨,李家村就炸开了锅。
小柳村的柳老头,早起去李家村那边儿的河套放牛,他牵着牛往李家村这边儿走,在路口发现了昏迷不醒的李老三。
李老三这种烂人,在这十里八村那都是出名了的;
柳老头就赶紧往李家村去,待得留在村里的二狗子闻讯赶来,将李老三抬回家中,又匆匆去镇上请来医师。
就只听医师摇头叹息道:“左腿和右臂都断了,肋骨也断了两根。
这是遭了多大的仇啊?
治是能治,但肯定没以前那般灵活,往后阴雨天有的疼了。”
李老三醒来后就破口大骂,一口咬定是镇上的王屠户找人打得他。
李余庆本就膈应李家村中有这李老三这般的烂人在,别管李老三如何说,李余庆他都没应声,更是瞪了村中那几个和李老三关系好的闲汉。
最后,李余庆明摆着,不会因为李老三出头,只例行公事的训诫几句,便不再深究。
【谁管他是被谁打的?
那打人的怎的没给他打死?
他要是死了,倒也是好事一桩!
这村子里少了个腌臜玩意儿,那更好!】
如此,李老三就这么白白的挨了一顿打不说,二狗子还出了几十个铜板给那专门从镇上请来的医师作为诊金和药钱。
而李老三他躺在炕上,吃喝拉撒全都要人伺候。
孙麦子也被二狗子给喊回了家,从李柒柒家里离开,回到了那个有李老三的家。
起初李老三他还对孙麦子呼来喝去,动辄辱骂。
李老三他倒也想动手,但断了一条腿和一只胳膊的人,当真是活动不了的。
孙麦子自是不再像从前那般逆来顺受,若是李老三骂得多了,她便放下手中的活计,转身就走。
“你敢走?
臭婆娘!
等老子好了非打死你不可!”
李老三在床上无能怒吼。
他从来没想过,他根本一丁点儿都没想过,背后套他麻袋,给他手脚打断的人会是——孙麦子!
李老三他一直在家骂骂咧咧的说得都是镇上的王屠户伙同旁人对他下黑手!
因为他挨打的那一夜,手气很好,不仅仅在柳老九家还清了欠王屠户的那三十两,就还多赢了三两银子来!
用李老三的话说就是——那老王八蛋,就是盯上了老子手里头的银子!
也是这时候,孙麦子的反抗,就才让李老三他意识到,他自己这会子已经完全处于孙麦子的掌控之下。
若是惹恼了她,她大可以一走了之,留下他自生自灭。
从那天起,李老三的态度悄然转变。
他虽然还是时不时会骂几句,但再不敢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
而孙麦子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对未来的向往,她甚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心中都在想着——往后,和李柒柒离开李家村后,她要做些什么才好维持生计?
? ?提前透露一下,李老三会死,不过,暂时还是死不了。
第59章 高中亚元!
九月的天,碧空如洗,几缕浮云悠然飘过。
李家村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妇人正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不知是谁先抬起了头,眯着眼望向远处官道上扬起的一路烟尘。
“那是......衙差?”
孙麦子的眼尖,率先认出了那越来越近的马上人的装束。
话音未落,只见两骑快马已奔至村口,马上的衙差身着官服,背插红旗,一人手中高举着一个卷轴,朗声问道:“此处可是李家村?”
早就有人去喊了李余庆出来,李余庆他连忙上前拱手:“正是,不知二位差爷......”
得了李余庆的肯定回答,那差役立即下了马,满面笑容,声若洪钟的对着李余庆拱手道:“恭喜!恭喜!
贵村李明达学子高中丙子科乡试亚元!捷报在此!”
此言一出,围观的李家村村民顿时哗然一片。
“明达中举了?还是第二名?”
“了不得!了不得!咱们李家村也出举人老爷了!”
“快去告诉柒娘家!”
李余庆激动得双手微颤,接过那烫金的喜报,连声道:“同喜同喜!二位差爷辛苦,还请到寒舍用茶。”
“我等是先头来报喜的,回头你们吴县的县衙自是会再来敲锣打鼓的庆贺!
我还须去下一户报喜,就不叨扰老丈了!”
李余庆自是听出了这衙差的画外音,赶紧从胸口掏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喜钱递了过去。
“劳烦二位差爷了,这些茶钱,还望二位差爷莫要嫌弃。”
那说话的衙差接过了这荷包,摸着里头不是圆形的铜钱,而是硬硬的小元宝的银子,立即就笑着对李余庆拱了拱手。
看着衙差翻身上马,骑马向着官道去了,李余庆这才收回目光,看向手中这一份沉甸甸的喜报!
李明达高中举人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就传遍了整个李家村。
李柒柒正在院子里教秋姐儿认字,忽听得外头人声鼎沸;
紧接着,就见端着一木盆湿衣裳的柳红急匆匆的从篱笆门外跑进来,她的脸上又是泪又是笑:“娘!中了!
四弟他中了!是第二名!
娘!四弟他中举了!”
李柒柒她怔了一瞬,眼圈蓦的就红了。
原主心中最大的要求,也不过是希望李明达能中举!
因为只要成了举人,那就是能当官了!
在这乡野农村,家里有个当官的,在原主的心里,那就足够的了。
“好......好......”
李柒柒她喃喃道,李明达不愧是有天赋,竟是一次比一次的名次都要高,这一回更是得了第二名的好名次!
赵春娘和李明薇也从地头上赶了回来,这天大的好消息,令三人喜得就只会嘴里头喊着“中了,中了,四弟他中了!”的话。
最后,三人你抱着我,我抱着你的,就相拥而泣,那是喜悦的泪,也是释然的泪。
不多时,李家门前便挤满了前来道贺的村民。
李余庆他亲自指挥着年轻的后生,给李家的门前悬挂起了通红的红灯笼,还张贴上了喜联。
不多时,整个李家院落便是一片喜庆的红色。
“柒娘,恭喜啊!明达这孩子打小就聪明,俺就知道他会有出息!”
“李家嫂子,你可算是熬出头了!”
“这都要有百年了,咱们李家村才出了这么一个举人,这是咱们全村的荣耀啊!”
道贺声、鞭炮声、笑语声交织在一起,李家门前来往的村人络绎不绝,差不多是整个儿村子的人都来了。
果然,如那衙差所说,后来连沈县令都派人往李家送来了贺仪,更不用说远近乡绅那些有头脸的人了;
毫不夸张的说,这些人送来的贺礼真就是堆满了半间屋子去。
李柒柒站在人群中,看着这番热闹的景象,默默的在心中说——【放心吧,我会亲自陪着他进京的。】
半月后,李明达、李明光和大壮三人就才风尘仆仆的回到了李家村。
他们三人在登州府等到了放榜之日,李明达又去参加了鹿鸣宴,还在鹿鸣宴之后,与几位同年参加了几场诗会,就才往吴县回。
而这会子,他们才刚进村,村口老槐树下的妇人就一个个的迎了上来。
“举人老爷回来了!”
不知谁先喊了这一声,人群顿时就沸腾起来。
李明达身着举人公服,头戴方巾,虽满面倦容,却掩不住眼中的光彩。
“哎呀,咱村的举人老爷回来了!”
“是明达啊!瞧瞧,这一身儿穿着,当真是精神的很!”
“那能不精神?明达他现在可是举人了!”
“哈哈,好!好!咱村可是有举人啊!”
周围村人的话语,李明达他一边听着,一边应和着,但他的目光却是一直在人群的后方张望。
“娘!”
李柒柒穿着一身粗布衣裳,从人群里让出来的路走到了李明达的身前。
李明达的目光扫过头前满面欣慰的李余庆,看过激动不已的兄嫂和阿姐,最后定格在李柒柒斑白的鬓角上,喉头微哽。
“娘!儿中了!儿中了举,是第二名!”
“好!吾儿厉害!当得一声‘好’!”
听得李柒柒如此说,李明达他看着李柒柒,对着她深深一揖。
直起身来,李明达就才一字一句道:“今日我有幸得中举人,然此功,非我一人所有。
母亲二十年如一日的含辛茹苦,昼耕夜织,供我读书。”
李明达又看向李明光、赵春娘夫妇:“大兄大嫂,自我幼时便如父母般疼爱于我。
大兄为供我读书,扛起家中重担。”
牵着秋姐儿的柳红也在一旁,就听李明达继续说:“两位嫂嫂这么多年操持家里,供我读书,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被李明达点到名的李明光在一旁憨厚的笑着摆手,赵春娘她的眼眶之中早就盈满了泪水,柳红也是低下头去,泣不成声。
“还有阿姐,”李明达看向站在李柒柒身后的李明薇,“阿姐为这个家付出良多,我还记得临行前,阿姐为我熬夜缝制的衣衫。”
最后,李明达他环视全场,声音坚定而诚恳:“明达今日之功名,是有家中至亲如此奉献才有的,此乃我李家全体之荣光!”
一番话毕,满场之人,不少妇人都泪水涟涟。
不少老人也跟着频频点头,赞叹李明达不忘本、知感恩的品德。
夜深了,李家的院落终于恢复了宁静。
李明达站在院中,望着满天星斗,深深吸了一口气。
“四弟,想什么呢?”
李明光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大兄,我在想,这只是一个开始。”
李明达的目光坚定,“明年春闱,我定要再进一步,让娘高兴,让咱们李家,能得以改换门庭!”
月光下,兄弟二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而李柒柒躺在炕上,久久不能入睡。
她在思索——这往后的路,该如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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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鸣宴是科举制度中规定的一种宴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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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于唐代,明清沿此,于乡试放榜次日,宴请新科举人,歌《诗经》中《鹿鸣》篇,故称之。
第60章 到底,是什么样的秘密,需要——到了时候,才能说?
九月下旬的李家村,空气中弥漫着收获的喜庆,但在这份喜庆之下,暗流涌动的则是更为现实的算计。
李余庆坐在李家堂屋内的上首,这会子,他正满面红光的对着李柒柒他们说话。
他的手中捏着一份刚刚才誊写好的名单,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李家村村中各户凑来的银钱数目。
他的下首坐着李柒柒、李明达、李明光,还有赵春娘、李明薇、柳红他们几人。
“柒娘,明达,”李余庆将名单递过去,声音洪亮中带着难掩的兴奋,“这是全村为明达进京赶考凑的盘缠,共计六十六两!
这数是我特意凑的,六六大顺,最是吉利!
此次明达定是会中进士!”
李柒柒接过这份名单,瞥了一眼,面色很是平静:“二爷爷费心了,只这银子......”
李余庆直接对着李柒柒连连摆手,打断了她的未竟之语,“明达如今是咱们李家村的宝贝,进京赶考何等大事?
这钱上多多都算不得多!
再说了,”他压低声音,眼中闪着精明的光,“明达他如今是举人老爷,名下可优免三百亩地!
村里人凑的这些,比起将来省下的赋税,算得了什么?”
李明达闻言,眼中尽是了然。
他面上虽无什么表情,但心中倒是有些讶异,他没想到李余庆这么快就上门来提这三百亩地的事儿了。
“二爷爷说得是。”
李柒柒淡淡一笑,“既如此,这银子我们便收下了。
待老四他将来有了出息,必不会忘了乡亲们今日的情分!”
听了李柒柒这话,李余庆这才满意的捋须而笑:“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送走李余庆后,李明达转向李柒柒,眉头紧锁:“娘,儿倒是没想到,这才多久,二太爷他们就忍不了了。”
李柒柒看着手中这份各家凑银子的名单,只笑着和李明达说:“大概是怕夜长梦多,提前来与咱们打一声招呼就是了。”
面对李柒柒的回答,李明达他看了李明光他们一眼后,就对着李柒柒苦笑道:“儿当初自是也想到了这些,只不过一个举人功名罢了,就引来他们这般多的算计。
若是将来,儿站到了京城,得中进士了,这......倒是要如何是好?”
“人情世故,本就如此。”
李柒柒平静的说,“你越是有用,围着你转的人就越多。
重要的是,你要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至于往后?
无妨,二爷爷他虽说看中你身上的功名,但也不是那等不分是非的人,他会管束好村里人的。
再说了,往后你若是被授官了,那也不会回这吴县,于此,倒也不必费太多心思。”
李明达低头,若有所思。
十月初,李柒柒在一次全家吃过晚食后,宣布了一个重大决定。
“我打算十月中旬就启程前往京城。
这次,我同老大、春娘一起陪老四进京赶考,其余人留守家中。”
此言一出,满屋皆惊。
“娘,你怎的也要去?”
李明达首先提出疑问,“此去京城路途遥远,舟车劳顿,娘何苦跟着去受这个罪?
有大兄和大壮陪着我尽够了。”
赵春娘在一旁紧跟着就说:“是啊娘,家里不能没有你在。
我手上倒是有两分功夫,少时也跟着我爹出过好几次远门,要是四弟觉得行,这次我和光子陪着四弟去就是了。”
李明光他在一旁没说话,但赵春娘说话的时候,他不住的点头,看样子就是很同意赵春娘的意思。
李柒柒她却是态度坚决:“京城不比府城,我放心不下,这一次,我必须要跟着去!”
她顿了顿,“有些事,只有我知道,这一次,我定是要去的。”
李明达在一边上疑惑的问:“娘在京城有相识的人?”
李柒柒避而不答:“你们不必多问,我自有主张。”
众人见李柒柒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言,只有李明达对李柒柒所说的话,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
夜深人静,李明达他独自在他自己住得屋里整理行装。
他取出了李柒柒之前给他的那几张银票,在灯下仔细端详。
当时,李柒柒给他的那匣子里的银票,不同面额的加起来一共要有三百两之多。
经过他这几个月的花销,如今,就剩下不到二百两了。
这些银票全都来自同一个钱庄,显然不是李家这些年省吃俭用能够积攒下来的。
要知道,寻常庄户人家一辈子也攒不下这般大数目。
而且,李家往上数三代,也就李柒柒的父亲李德义因为头脑灵活,曾经在镇上生活多年,攒下了一份不少的家财,能给李柒柒这个女娘招赘郞婿来家;
除此之外,李家再无有能为的人,能攒下如此数额的银子了。
“京城......”
李明达喃喃自语,李柒柒坚持同去京城,定非仅仅是为了陪他赶考。
想着这些,李明达心中的疑团就更大了。
次日,李明达直接找到李柒柒,直截了当的问:“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们?”
李柒柒她正在检查准备上路带的行李,闻言手中动作一顿,却不抬头:“为何这么问?”
李明达仔细观察着李柒柒脸上的表情,“娘之前给我的银票是一点,还有这一次,娘你一定要跟着去京城也是一点。
那些银票都来自京城的钱庄......”
李柒柒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她抬起头来,看向李明达:“老四,有些事,现在还不是告诉你们的时候。
到了该说的时候,娘自是会告诉你这一切。”
李明达看着李柒柒的眼睛,心知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就只点了点头,应了李柒柒的话;
但他心中的疑云却越发浓重——到底,是什么样的秘密,需要——到了时候,才能说?
而且,有一点,李明达他没有和李柒柒说——那些银票,他仔细看了又看,找到了上面的开票日子,是在二十年前!
他今年,刚及弱冠,正好二十岁!
李明达觉得自己好似是在挖掘一个会把他整个儿人都埋葬了的秘密,所以,他理智的选择了不再询问,而是,静等李柒柒愿意告诉他的那一天。
而在李家筹备着去京城的时候,还有两件事,需要他们在离开李家村之前,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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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李明远,你命真好!”
十月的天,已有不小的寒意。
李明达他踏着晨露,独自一人往镇上去。
他按着李柒柒的嘱咐,要去见那位在镇上生活的“叔公”李德仁。
镇东头那处略显破败的小院儿里,李德仁他正蹲在灶前生火,听见敲门声,他喊了一嗓子,他媳妇拍了拍挑豆子的手,放下了簸箕,就去开了门。
(感觉现在的小孩子可能不知道啥叫簸箕了。
我找了两个图,大概就是这样的。)
但这一开门见是李明达,这妇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了讨好的笑:“是明达来了?
快,快进来坐!”
转过头,妇人就对灶屋里的李德仁喊道:“当家的,是大房的明达来了!”
等李德仁从灶屋里头出来,就看到李明达站在院中,对这狭小杂乱的院子一一扫过。
“明达来了?快,屋里坐。”
“叔公,有些话,我想单独同你说。”
李明达的声音平静,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加上他今儿个仍旧穿着那一身儿举人公服,更是显得不怒自威。
进了堂屋,李明达扫视一圈,不见宋小草和李文贵,他也就没多问。
倒是李德仁看出了李明达这来回扫视一眼是在找什么了,他略带着些许尴尬的给李明达说:“你太婆之前吃错了东西,得了哑症,去镇外那尼姑庙里治病去了,不在家;
文贵他不是读书的料,我送他去兴盛街上的木匠铺里学本事了,也不在家。”
李明达了然的点点头,并未对此发表什么意见,而是看着面前的茶碗,直接了当的同李德仁说:“我现在身有举人功名,也算是有些门路。
叔公,我在隔壁县给你找了个差事,是县衙里看管仓库的小吏,月钱八百文,应是足够你们一家糊口的了。
这活计,能以二百文的低价赁县衙后头那街上的一处三间屋的小院。”
李德仁的眼睛一亮,随即又疑惑的看向李明达:“这......这么好的差事,为何给我?”
李明达看着他,目光深邃,带着一种“你为何明知故问”的意思。
与李明达的这眼神对上了,李德仁他又不傻,立时就想到了些什么。
是啊,自小也是读过几天书的李德仁,他如何能不知道宋小草这个娘和李文贵那个小儿子两人曾经去李家村找事儿来?
不过就是那么一句话——宋小草他为的不就还是李德仁一家子么?
如果宋小草的不要脸能为李德仁家讹来金银或是其他好处,那他李德仁自是受了的;
若是弄不来,他李德仁那就也只能当作不知道就是了。
反正好处他李德仁要,不要脸的事也不是他做的。
“只这前提是,叔公得带着你娘和李文贵,离开吴县,去隔壁县安家。
以后......”
李明达顿了顿,他抬眼看向李德仁,“能不出现在我李家面前,最好就不要出现。
叔公,”李明达盯着李德仁的眼睛,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道:“我阿爷死了要有三十年了啊。
叔公是个明白人,应当懂得我的意思。
若不然......”
李明达他再次顿了顿,声音也跟着冷了几分,“举人虽说也不是什么官,但......我必将你们一家子盯死了。
但凡让我寻到一个错处,你们一家子......”
李德仁浑身一颤,他清楚的看到李明达眼中闪过的寒光。
他突的就想起了这些年来宋小草对李家的种种刁难,想起宋小草嘴里那些对李家的难听话,心下已然明了。
他低下头去,有半响儿都没有说一句话。
最后,李德仁他抬起头来,深吸一口气,看向李明达,重重点头:“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我们走,只要你那活计是真的,这个月底前,我们一家子就能走!”
李明达微微颔首,他在来之前,就知道李德仁必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这会子,他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这是我联系好的同年所写的信,你拿着这个去那县衙里头寻王捕头,他自会为你安排好一切。
叔公......好自为之。”
李德仁握着那封轻飘飘的信,望着李明达远去的背影,长长的叹了口气出来。
他知道,这是李家对他们最后的仁慈。
从镇上回到家中,李明达将处理结果告知给了李柒柒。
李柒柒听后,只是淡淡点头:“如此便好。
宋小草虽可恶,但李德仁一脉终究与你祖父血脉相连,赶尽杀绝到底......让他们远离咱们的视线,各自安生吧。”
她顿了顿,又道:“你去看看你二兄吧,咱们离开后,家里,就剩他一个男人在了,你若是有什么话要说,赶紧与他说了。”
李明达来到李明远的屋前,正看见李明光推着一个造型奇特的木制椅子从屋里出来。
那椅子下面装着四个轮子,两侧有大轮,前有小轮,椅背是可以调节倾斜的角度,扶手上还固定着一块木板,可以用来放置物品。
“四弟来得正好!”
李明光抹了把头上的汗,对着门口站着的李明达笑道,“我刚给二弟试了这轮椅,正合适!
你看,这样推着走,二弟就能在院子里转转了。”
李明达惊奇的打量着这精巧的物什:“这就是娘早前画的那图纸做出来的?”
“可不是嘛!”
李明光兴奋的说,“你今早才走没多久,那县城的腿子,就赶着驴车给送家里来了!”
一边这般说着,李明光他一边高兴的来回摸索这轮椅。
“娘她半年前就画了图,让我送去县里找木匠定制的,没少花银子呢。
嘿嘿,这银子不白花,刚才我抱着二弟上去坐了坐,当真是好!
这两日,等我按娘的意思,把家里的门槛都拆了,再平整平整这院子里的地面,二弟他坐着这轮椅,就能自个儿满哪儿转悠了!
还能到院子里晒太阳呢!”
说着这话,李明光他就回身进屋,把炕上的李明远给双手抱了下来,放到了这轮椅上头去。
“二弟,你试试自己推轮子。”
李明光上前指导,“对,就这样,两手同时推大轮子就能前进,只推一边就能转弯。”
李明远他坐在轮椅上笨拙的尝试着,轮椅缓缓向前移动。
他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自从被李柒柒敲断膝盖骨后,这是他第一次不靠别人的帮助就能移动。
他推着轮椅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这近一年来,这是他第一次靠自己“走”出了屋门,第一次不需要人帮扶就能来到院子里。
深秋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令他觉得暖洋洋的。
李明远这会子将轮椅停在院子中央,他低头看着身下这精心打造的轮椅,心中......是一片翻江倒海。
他突然不知怎的了,就想起了那一夜,柳红坐在炕上,看着他,一字一句的和他说:“李明远,你......命真好!”
当时他只觉得柳红是在讽刺他,是在宣泄她的委屈。
可现在,看着这轮椅,看着这为方便他行动而早在半年前就寻了木匠打造的轮椅,他才真正的明白了柳红话中的含义。
他的家人,从未放弃过他。
? ?那么,李柒柒,她是真的没有放弃他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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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缘的羁绊,比我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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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同时,再问一句——是真的没有放弃他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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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形体上看,有正方形、圆形和长方形的。
第62章 人性本恶,所谓的醒悟,多半是形势所迫!
夜深人静,李家小院里只余秋虫的低鸣。
李明远躺在炕上,双腿传来的剧痛如潮水般阵阵袭来,疼得他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来。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自从他的双腿被李柒柒打断后,每逢天气转凉时,那钻心的疼痛便会准时造访。
窗外风声呜咽,如同他内心的哀嚎。
【凭什么......】
李明远他咬着被角,眼中满是怨毒。
【娘啊,凭什么把我打成这样!
我是你的亲儿子啊!】
他于黑夜之中,伸手摸索到了枕头底下藏着的火折子;
那是今日他自己转着轮椅在灶屋里头偷偷拿得。
他......幻想过点燃这房子,让李家的所有人都体会他的痛苦。
可过了半晌儿,他还是松开了枕头下攥紧火折子的手,他侧头看着炕头下,斜对着他放着的轮椅。
那轮椅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这是李柒柒特意为他定制的,半年前就画好了图纸,请了县城里最好的木匠打造的,能让断了腿的他在家中自由移动的工具。
李明光还把整个家的门槛都改造成了能过轮椅的样子,就是院子里的地面,都在今日让李明光废了老大的力气,好好的平整了一番。
甚至,李明光还和李柒柒说,在他们离开之前,要去买石板,在院子里铺上几条利于轮椅走得路来。
这时候,睁着眼的李明远转过头,看向了炕上另一边上睡着的柳红,他就又想起了那一夜柳红对他说:“李明远,你......命真好!”
他恨李柒柒亲手毁了他的腿,可他当初想卖掉亲女和媳妇啊!
是他先对不起自己的亲人!
“我......我都做了些什么啊......”
火折子还是藏在他的枕头底下,而他闭上了眼睛,滚烫的泪水,从他的脸颊流过。
这一夜,李明远他彻夜未眠。
天亮时分,他挣扎着爬下炕,一点一点靠着臂力挪到轮椅上,推着轮子来到院中。
晨光熹微中,他看着这个为他而改变的家,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而在李明远不知道的窗后,披着衣裳的李柒柒,她就那么站在东屋的窗后,冷眼看着院子里捂着脸哭得好不可怜的李明远!
灶屋的灶台边上的火折子少了一个的事儿,李柒柒她当然是知道的!
甚至,昨夜,柳红她还偷摸的寻到李柒柒,同李柒柒说:“娘!家里的火折子,少了一个!”
李柒柒一猜就想到了,就是李明远拿得。
不过,她倒是见机行事,她想试一试——李明远他会不会给这个家点上一把火?
如果......他做了,那么,她还是不会弄死他;
毕竟,原主的任务要求的最低底线就是——活着!
但她......会让他四肢无法动弹的,好似一个植物人一般的活着!
所以,当时李柒柒就和柳红说:“无妨,明儿个早上,那火折子说不得就能出现了。”
柳红不明所以,但还是选择听李柒柒的话。
而五感超群的李柒柒,她在李明远自己挪动轮椅推门而出的时候,就醒了过来。
这会子,她看着李明远擦干了脸上的泪,自己推着轮椅进了灶屋,过了一会子就又出来了。
她知道——李明远,他暂时放弃了,与他们同归于尽的想法。
至于,未来?
那......未来再说。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十月中旬。
李柒柒在临行前的那个早晨,她看着面前坐在轮椅上的李明远,“我和老大还有春娘陪同老四去京城赶考后,家中就剩你一个男人了,”李柒柒的面色严肃,“在我们回来之前,娘不求你多做什么,只要你......老实的,别给红娘和三妹添麻烦,那就好。”
李明远愣住了:“娘,我......”
李柒柒打断他:“你只是腿断了,你的手和脑子,可是好好的。”
她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纸笔和经书:“草鞋可以不编了,但你作为红娘的郞婿、秋姐儿的爹,还是要做活挣钱养家的。
从今天起,你就在家抄写经书。
这经书,是老四从大金山上的金山寺里靠着举人功名借出来的;
我们已与寺庙里的智能大和尚说好了,每月月底,他便派人来取你这一月所抄的经书,合格了,便给你结算银钱。
娘算过了,《大般若经》共六百卷,你若是能日书万字,可用一年又四个月抄完。
我们此去京城,等老四被授官了,该是来年六月就回来了。
若是......此去出了意外,到时候,我自会送信回来。
总之,”李柒柒盯着李明远的眼睛,“老二,你在家好好抄经,此等差事,若不是老四的面子,尚且轮不到你头上来。
此举,既能挣钱,也能练字,还能养性。”
李明远从李柒柒的手中接过那厚厚的经书,他的手都跟着微微发抖。
“记住,你是秋姐儿的爹,是红娘的郞婿,就算站不起来,也得担起为人父、为人夫的责任!”
李家人买了一辆马车,在村口同李余庆等李氏族人告别后,才刚学会赶马车没几天的李明光就拽着缰绳,赶着马车出了村口的土路,上了官道。
赵春娘坐在车辕的另一边,与李明光两人正好一左一右的坐在外头;
而马车里头坐着的自然就是李柒柒和李明达了。
李明达见李柒柒的情绪有些低沉,就开口问道:“娘,可是在想......二兄?”
李柒柒的嘴角泛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来。
若不是为了完成原主的任务,按她经历过那么多世界的性子,她根本不会相信李明远这个好大儿能真心悔改。
在她看来,人性本恶,所谓的醒悟,多半是形势所迫!
“你二兄那个人......”李柒柒的语气平静,“他恨我打断了他的腿,这恨意不会那么轻而易举的消失。
他如今表现得那般模样......不是娘恶意揣度他,实在是你二兄是个识时务的人,他啊,也不过是因为别无选择罢了。”
李明达怔住了:“娘为何这么说?”
“老四,你要记住,”李柒柒侧过头,看向了车窗外,“这世上最不可测的就是人心。
我让你二兄抄经,不仅仅是为了让他磨性子,也是给他一个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人只要还有事可做,就不会轻易走上绝路。”
她望向远方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我打断了他的腿,是因为他做错了;
没有肉体上的苦痛,他这种人,是不会......改变的。
我给他做轮椅,是为了让他还有用处;
我让他抄经,是为了让他无暇胡思乱想。
至于他是否真心悔过......”
李柒柒轻轻摇头:“我不在乎。
只要他还能担起为人父、为人夫的责任,那就够了。”
李明达心中震撼,他虽然心里也厌恶李明远之前做下的错事,但这都快一年过去了,他其实已经放下了。
在他的心里,李明达的想法是——【他毕竟是我的二兄!】
“娘,你对二兄就不再信任了么?”
李柒柒沉默片刻,低声道:“信任是这世上最昂贵的东西。
我宁愿相信他是‘不得不’好好活着,也不愿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让他再次伤害这个家。
老四,”李柒柒转过头来,看向李明达的眼睛,“人有时候所做下的选择,就不能有错。
有些事,只要做了,就没办法改变结局的。”
? ?明天,咱们就换地图了,目标——京城!
第63章 我真的服!审核太严格了!
冬月廿七,京城的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给这座古老的都城披上了一层素白。
早在三天前,李柒柒他们就来到了——京城!
去往京城的这一路上,虽说有些小意外,但李家一家子也算是有惊无险的到了京城。
这一到京城,拿着过所通过了城门,他们就打听好了,一路往城南去。
到了城南,又打听了好几个人,这才送李明达住进了登州府在京城的会馆。
那会馆的地方有限,只有李明达住了进去;
李柒柒带着赵春娘和李明光在离着会馆不远的地方,于民居处租了一处仅有两间房的小院儿,他们三人就住在了这里。
这小院儿自然也是会馆之中的管事提前帮着联系好的,要不然就这般时节,满京城都是来参加春闱的举人和他们的家眷仆从;
可当真是不好租赁房子来的。
在李明达住进会馆之后,李柒柒跟着进去看了一回,内里尚算不错,李明达来的还算早,就挑了南边向阳的一间房住。
李柒柒看着李明光和赵春娘两个人忙活着,他们二人正帮着李明达给这屋子又是除尘又是铺床的,好不忙碌的样子。
她倒是撒手没管,反而是叫着李明达来到窗口,同他说了两句似是而非的话——老四,你要记住,在你得中进士之前,你就把自己个儿的全部身心都放在科考上就是;
其他旁的事,莫要管,莫要想。
再有就是,你永远都是娘的儿子!
李明达早就猜出李柒柒她是有什么事瞒着他的,且他也想到了此事的源头必定就在京城!
同时,李柒柒也早就说了——到了时候,会都告诉他!
而现在,李明达他正坐在文渊阁内,于靠窗的位置,手中握着一卷《春秋繁露》,凝神细读。
文渊阁内的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窗外的寒意。
他仍旧穿着那一身举人公服,不过是内里多穿了两层衣裳御寒来的,倒是他的腰间系着李柒柒亲手缝制的深蓝色腰带,瞧着虽朴素了一些,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
会试在即,这京城之中名为文渊阁的藏书楼便成了各地举子们最常光顾的地方。
因着其中藏书丰厚不说,只要出示举子文牒,即可入内免费读书。
李明达每日清晨便来,直至傍晚闭阁才离开,他如饥似渴的汲取着经史子集的养分。
此刻,他正读到“天人感应”一章,眉头微蹙,若有所思,他尚未发现不远处有一道目光正死死的盯着他。
英国公世子唐世俊今日来文渊阁,是因为他母家的表弟温十八喊他前来,为的是看一副前朝的古画。
他身着玄色貂裘,腰佩玉带,脚上穿得也是少见的鹿皮靴,一身贵气与这满是寒门举子的藏书楼很是有些格格不入。
就在他穿过一排排书架,准备上楼时,眼角余光瞥见了窗边那个读书的身影。
只这一眼,唐世俊的脚步便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李明达的脸上,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好比那从暗处进入亮处的猫。
像。
太像了。
不是那种模糊的相似,而是眉眼、鼻梁、下颌线条......几乎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只是眼前这青年更清瘦些,肤色因常年苦读而略显苍白,气质也更文弱一些。
唐世俊的手无意识的握紧了腰间的玉佩。
因着其祖母为长乐公主,其母又是冯家女,他自幼就被选为五皇子的伴读,从八岁上到十六岁为止,在宫中度过了整整八年时光。
因此他是见过二十来岁的皇帝的,当时的皇帝,正值青年,英气勃发。
他至今仍清楚记得,皇帝在崇文馆之中抽查皇子课业时的侧脸,与眼前这青年男子读书时的模样,竟有七八分相似!
不,或许还不止。
唐世俊下意识的向前走了两步,想要看得更真切些。
李明达这会子才似有所觉,他抬起了头,往唐世俊这边看了过来。
隔着约莫五丈远(唐制,约等于15米)的距离,四目相对之下,唐世俊的心头又是一震——那双眼睛!
沉静中透着坚韧,眼尾微微上挑,这不正是陛下年轻时最具特色的容貌特征吗?
他自是见过如今皇宫中的所有皇子,从大皇子到七皇子,长得最像皇帝的乃是三皇子,但比起眼前这青年男子的模样,仍是差了几分神韵。
唐世俊的目光还是没有从李明达的脸上移开。
他直接呆愣住了,只顾着就那么盯着李明达的脸看,细细打量着——眉形、眼窝的深度、鼻梁的弧度......越看,唐世俊的心中就越是惊涛骇浪。
这怎么可能?
一个不知哪一处州府来的举子,怎会与当今天子年轻时长得如此相像?
唐世俊他自是看到了李明达身上穿的举人公服,知道他是来京城参加来年春闱的举人。
而不远处被人一直盯着看的李明达,心中却很是疑惑,同时也有一种被冒犯了的不适感。
这位衣着华贵,气度不凡,显然身份不一般的贵公子,为何一直盯着他看?
看就算了,还那般直勾勾的盯着他的脸,好似在一寸寸的描绘他的模样似的,这......这简直是太......不斯文了。
【难不成,这贵公子......就是那等有龙阳之好的人!】
是的,来到这京城也有好几天了,李明达与同住登州府会馆的举子以及管事很是熟悉了不少,从这些人的口中他也得知了一些京城中与他们登州府不同的人和事。
在这其中,他对于会馆管事所说——这京中的贵公子,与旁处的男子有一处不同的地方就是,他们不仅仅对那貌美的女娘多有追捧,就是长相俊美的男子,也是有不少人喜欢的。
因此,这会子李明达他就有些慌了。
【难道,这断袖分桃之事,竟是让我遇上了不成?】
李明达他是真的慌了!
他可不想同这什么贵公子扯上那般的关系!
如此,李明达一下子就变了脸,他立即站起身,拿着那本尚未看完的《春秋繁露》,“嗖”的一下子就快步走出了唐世俊的视线!
而一晃神,就看不到李明达的唐世俊,他这会子也是心慌的!
这世上真有如此巧合?
竟是......真的有人,就是与当今天子长得如此相像?
还是说......在这其中,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唐世俊他当场就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往下想。
? ?第二卷开始啦~
?
解锁新的人物——英国公世子,唐世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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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关文牒是中国古代通过关戍时使用的官方证件,又称符、节、传、过所、公验、度牒等,需途经各地加盖官印方可通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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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繁露》是西汉哲学家董仲舒于汉武帝时期创作的哲学着作,全书通过“阴阳五行”比附社会秩序,将君臣、父子、夫妇的等级关系归于天道,并以“三统”“三正”学说解释历史循环规律。
第64章 他,到底是谁?
走出文渊阁,天上的雪花落在脸上带来了冰凉的触感,这才让李明达稍稍冷静下来一些。
他回头望了一眼这文渊阁,心中疑云密布。
他想起了之前李柒柒同他说得那两句话——老四,你要记住,在你得中进士之前,你就把自己个儿的全部身心都放在科考上就是;
其他旁的事,莫要管,莫要想。
再有就是,你永远都是娘的儿子!
当时他虽心中就有些许疑虑,但李柒柒不说,他也就没多问;
如今想来,李柒柒所说的那两句话中似乎是藏着什么深意来的。
【永远都是娘的儿子......】
【难道......】
李明达摇摇头,甩开这个荒诞的念头。
【我又怎会与京城之中的贵人有所牵扯?】
【该是那贵公子就是有龙阳之好,瞧上了他的容貌或是觉得他一个外地来的举子身份低微,想要欺负他就是了。
这有些贵人,就是有此等的癖好来的。】
如此想着,李明达他就快步往会馆回,他一回去,就重新拿起书卷,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文字上。
然而,有些种子一旦种下,便会在心中悄悄生根发芽。
与此同时,在离文渊阁不远的那处民居之中,李家租赁的小院儿里,李柒柒她正站在窗前,望着漫天飞雪,同时,她的手中紧紧攥着一枚玉佩。
那玉佩质地温润,雕着精致的云纹,背面刻着一个“云”字。
低头看着手中的这枚玉佩,这明显不是李家这等乡野小民能够拥有的东西。
李柒柒对着玉佩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但心中想着——【该来的,终究会来。】
雪花依旧纷纷扬扬,覆盖了京城的大小街巷,也掩盖了那些尘封多年的秘密。
但有些真相,就像雪下的新芽,终将破土而出。
另一边,李明达他几乎是从文渊阁之中落荒而逃的,而唐世俊他这会子仍旧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宛若泥塑木雕。
唐世俊他此刻脑中确实是一片空白。
方才他与李明达在四目相对时,他见到的那张脸,他心中就有了对这张脸与当今天子长得如此想象的惊心动魄之感;
那感觉如同重锤砸在胸口,震得他心神俱乱。
他甚至有一瞬间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还是说......宫中那位陛下心血来潮,今日微服出宫来了文渊阁?
“表兄!你在这儿呢!”
一声清亮的呼喊从楼梯口传来,打破了唐世俊他脑中纷乱的思绪。
一个穿着月白锦袍,瞧着约莫要有十七八岁的年轻郎君朝着唐世俊快步走来;
那年轻郎君的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表兄,快随我上楼,冯四儿他弄来了说是虚谷先生的《秋山问道图》,你快来帮我掌掌眼!”
来者正是唐世俊的表弟,温家这一代排行十八的温砚,人称温十八。
温家乃京城之中的清流代表,温砚他虽年纪尚轻,却已显露出对书画古玩的痴迷,且他小小年纪,于这一方面,当真是有些天赋在的。
这会子,温十八兴高采烈的走到唐世俊身边,却发现他的好表兄根本没看他,仍旧直勾勾盯着某处地方,眼神发直。
“表兄?”
温十八伸手在唐世俊的眼前晃了晃。
唐世俊毫无反应。
“表兄!”
温十八提高音量,又推了推唐世俊的胳膊。
唐世俊这才猛的转过头来,他的脸上还残留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他一把抓住了温十八的手臂,急声问道:“十八,陛下今日出宫了么?”
温十八被唐世俊问得一愣,眨了眨眼后,就还是老实的回答道:“表兄怎的说起了胡话来?
这都要年底了,今儿这天也不好,陛下怎会出宫?”
温十八一边说着这话,一边脑中就想起了他早上在家给祖母请安的时候,见自家那位在都察院任职的长兄都已经穿着一身儿簇新的朝服出门了,就紧跟着对唐世俊补充道,“我家大兄今日天不亮就出门上朝去了,这会儿怕是还在宫里呢。”
“对啊......陛下,陛下他不会出宫......”
唐世俊口中喃喃自语,眼神又飘向方才李明达站立的位置,“那......我刚才看到的人是谁?”
“谁啊?你看到谁了?”
温十八好奇的顺着唐世俊的目光望去,只见窗边空无一人,什么都没有。
唐世俊没有回答温十八的话,他松开温十八,快步走到窗边,左右张望,哪里还有李明达的影子?
方才那一幕,恍若梦境。
“表兄,你到底怎么了?”
温十八跟过来,满脸疑惑,“什么人不人的?
快跟我上楼看画去,冯四儿那小子咬死了,非要说这画是真迹,我可不信,非得你看了才算!”
唐世俊心不在焉的被温十八拉着上了楼,在二楼的雅室里,冯四儿(凉国公的孙子,行四。)果然展开了一幅古画。
那《秋山问道图》的笔法苍劲,墨色淋漓,确是大家手笔。
若是往日,唐世俊他这个也是爱画的人,定是要细细品鉴一番,与旁人论个高低真伪。
可今日,他盯着那画上的山峦云雾,眼前浮现的却是方才见到的李明达读书时的侧脸。
那眉峰,那鼻梁,那下颌的线条......
“表兄,你看这皴(cun)法,是不是虚谷先生晚年的笔意?”
温十八指着画上一处山石问道。
唐世俊在旁随意的“嗯”了一声,他的目光仍旧有些涣散。
“这题跋(bá)的印章,我瞧着倒像是后人加盖的......”
冯四儿在旁,也跟着凑过来议论。
唐世俊仍旧是心不在焉的“哦”了一声,算是回应温十八和冯四儿的话。
温十八与冯四儿两人在旁对视一眼,都觉得今日这位向来眼高于顶、鉴赏能力一流的唐世子有些不对劲儿。
匆匆定了画是真迹后,唐世俊便告辞离开,留下温十八和冯四儿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的满面疑惑。
从文渊阁回英国公府的路上,唐世俊坐在马车里,心神不宁。
车窗外的雪花依旧纷飞,街上的行人匆匆,可他却觉得方才在文渊阁里的那一幕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他八岁入宫,做了五皇子的伴读,在宫中待了八年,见过太多次陛下年轻时的模样。
那时的陛下很是年轻,时常来崇文馆考校皇子们的功课。
唐世俊记得很清楚,当时的皇帝站在窗边看书时,日光洒在他的侧脸上,那眉眼鼻唇的轮廓......
今日那举子与年轻时的陛下至少有七八分的相似!
不,或许有九分。
只是那举子更清瘦些,气质文弱了一些,少了几分天家贵气,多了些寒门书生的隐忍。
这举子,他,到底......是谁?
? ?来,猜一猜,李明达,他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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皴(cun)法是中国画表现技法之一,属山水画核心程式化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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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技法通过毛笔侧锋淡干墨皴擦,模拟山石树木的脉络、质地及明暗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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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跋(bá),写在书籍,碑帖,字画等前面的文字叫作题,写在后面的,叫作跋,总称题跋。
第65章 “爹!儿子说得都是真的!”
马车在英国公府门前停下。
唐世俊他顾不得世家礼仪,就那么直接跳下车去,脚步匆匆的穿过英国公府里的庭院回廊,径直往其祖母长乐公主所居的“寿安堂”走去。
都这个时辰了,他的父亲英国公唐毅应当已经下朝回府,照例要先到他祖母的“寿安堂”里去问安的。
唐世俊他想得果然没错,在寿安堂的院子里,他就看见了英国公唐毅的长随候在堂屋外。
“小公爷!”
唐世俊对着这长随摆了摆手,随口就问:“父亲可是在里边儿?”
那长随低头躬身回道:“回小公爷的话,国公爷才刚进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唐世俊得了准话,不等长乐公主院子里的嬷嬷传话,率先高声冲着里头喊道:“祖母,祖母,孙儿来看你了!”
进得内里,自有婢女来服侍唐世俊脱大氅,净手,等他拾掇妥当进得堂屋里头的偏厅,甫一进去,就是一股子暖意扑面而来。
他率先看到的就是坐在椅子中拿着一杯茶在喝的英国公唐毅,随后才看到了矮榻上坐着的长乐公主。
唐毅今年四十有五,身形挺拔,面容端肃,穿着一身藏青色常服,就那么坐在椅子上喝茶。
他看见自己这个小儿子甫一进来的那模样,他就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这个时辰,这混小子通常不是在酒楼就是在书楼,怎会出现在这里?】
“父亲。”
唐世俊先规规矩矩的对着唐毅行礼。
唐毅点点头,什么话也没说。
随后,唐世俊他就上前去给矮榻上坐着的长乐公主行礼。
父子俩在长乐公主这处地方呆了约莫得有两刻钟的时间,两人都喝了一盏茶,唐世俊还吃了一盘子点心后,两人才对着长乐公主行礼离开。
等出了长乐公主的院子,唐毅披着玄色的大氅负手而立,目光在唐世俊的脸上扫过;
他虽然没说一个字儿,但那脸上的意思就是——我就知道你小子没有好屁!赶紧的,有屁快放!
唐世俊这会子脸上那点子“浪荡”世家子的模样已然不再,他难得露出了一脸的郑重神色出来。
过了几息,还是唐毅对着唐世俊开了口。
“有事?”
“儿子......儿子想向父亲请教一事。”
唐毅不动声色,抬步往自己的书房方向走:“边走边说。”
父子二人并肩走在回廊下。
雪已经停了,檐角挂着冰凌,在冬日的夕阳下闪着冷光。
唐世俊一路都在琢磨着如何同唐毅开口,眼看书房就要到了,他终于鼓起勇气,压低声音,对着走在他前头半步远的唐毅问道:“父亲,陛下今儿个......出宫了没?”
唐毅听了这话,脚步一顿,站在自己书房的门口,他猛的转头看向自己这个小儿子;
他目光如电,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唐世俊,然后才瞪着他一字一句问道:“朗之(唐世俊的表字),窥视帝踪乃是大罪,你可知?”
唐世俊被唐毅这凌厉的目光吓得一哆嗦,连忙摆手道:“儿子不敢!
儿子不是那个意思!
是、是今日儿子在文渊阁......看见了一个人......”
唐毅再次瞪了一眼唐世俊,然后他率先上了台阶,进了自己的书房;
唐世俊张着嘴,在门外跺了跺脚,就还是跟了进去。
等进了书房,唐毅坐下,听着一脸惊慌的唐世俊,在那儿语无伦次的,将他自己在文渊阁所见,对着唐毅详细的说了一遍;
唐世俊仔细到从如何瞥见那读书的举子,到发现对方容貌与陛下年轻时惊人的相似;
再到自己如何震惊失态,最后那人如何匆匆离去,全都一字不落的一一说给了唐毅听。
“......真的!
爹!
那人和年轻时的陛下,长得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唐世俊说到激动处,声音都跟着拔高了几分,“儿子在今年的八月十五,进宫参加了中秋家宴,那天,儿子就才见过陛下啊!
爹!
儿子记得清清楚楚,那举子的眉眼、那鼻梁、那下巴......简直与陛下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唐毅听着唐世俊说话,边听,他这眉头就越皱越紧。
他盯着唐世俊看了半晌,忽然嗤笑一声:“你小子看花眼了吧?”
“没有!儿子对天发誓!”
唐世俊急得差点儿就要在唐毅眼跟前不顾礼仪的跳起来,“爹!若有一句虚言,叫儿子......”
唐毅连忙对着唐世俊摆摆手,他抬手示意唐世俊坐下说话;
不过,唐毅的语气里仍旧是对唐世俊所说的事儿很是不以为然。
“朗之,这世上相似之人何其之多?
天下之大,让你看见了一个与陛下有几分相像的,又有什么稀奇的?”
“爹!这人真的不一样!”
唐世俊对于唐毅的不以为然,很是......难受!
若不是世家大族的礼仪是自小就刻入骨血里的,他这会子恨不得抓耳挠腮一番,好解一解这心中的难受来。
唐世俊急得再次站起身来,他回过头看着书房的门关得很是严实;
又看了看一侧的窗也是关紧了的,就才走到唐毅所坐的桌前,对着唐毅,压低嗓音急道:“父亲!
你是没见过那人!
他那不是三分五分的像,那是八九分的像啊!
除了气质衣着不同之外,那张脸......那张脸简直就是陛下二十岁时的样子!”
唐毅在书桌后坐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抬眼瞥了唐世俊一眼:“所以呢?”
“所以......”
唐世俊倾身凑得更近了些,将声音压得更低,他的眼中闪着一种混合了惊疑和兴奋的光芒,“爹,你说......
那人会不会是......
陛下早年在外留下的......”
唐世俊的话没说完,但他话里的意思已是再明白不过。
“噗!”
唐毅被唐世俊这天马行空的话惊得,直接一口茶喷了出来。
唐毅他放下茶盏,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看向唐世俊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过了两息,看着唐世俊仍旧“蠢蠢”的看着他的眼神,唐毅他忽然笑了,不是微笑,是真的被气笑了的那种笑。
“朗之啊,”唐毅摇着头,对着唐世俊招了招手,示意他近前来。
唐世俊不明所以之下,老实的从桌子的一侧绕开,走到了唐毅的身前。
“为父知道你不喜官场,喜欢自由,不愿被条例束缚;
咱家的家世倒也不必强求你去拼搏这些,你能健康平安的活着,那就足够了。
但为父却是不知,你......你竟还能异想天开到这般地步!
陛下的事,你,你......你这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唐世俊被唐毅说得脸色涨红:“爹!儿子说得都是真的!”
? ?老唐他就是不相信小唐看到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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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字,也叫字,在本名以外所起的表示德行或本名的意义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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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族男子二十岁冠礼,女子十五岁笄礼后,不便直呼其名,故另取一与本名涵义相关的别名,称之为字,以表其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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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马行空,指天马奔驰于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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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容才华横溢,气势豪放,不受约束; ?
也形容言论空泛,不着边际。
第66章 “难道那人不来了?”
“真什么真?”
唐毅再次对着唐世俊招招手,看着唐世俊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唐毅他直接抬手,曲起手指,照着唐毅的额头就是一个结结实实的脑瓜崩。
“陛下是什么人?
啊?
哪怕当年陛下他还是秦王时,也是谨言慎行、洁身自好之人!
怎么可能在外留下子嗣而不认?”
说过这些,唐毅的语气就严肃起来了:“再者,自陛下登基以来,哪一次临幸后宫没有记录?
哪一位皇子公主的出生没有玉牒记载?
皇家血脉,何等重大,岂容混淆?
若真有皇子流落在外,宫中早就闹翻天了,还能等到你今日在文渊阁‘偶然’的就发现了?”
唐世俊揉着被唐毅弹红的额头,还想争辩:“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
唐毅对唐世俊斩钉截铁道:“要么是你眼花了,要么,就只是巧合罢了。
这世上容貌相似之人本就有,有人肖似陛下也不足为奇。”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的看向唐世俊:“为父警告你,此事到此为止,莫要再胡思乱想,更不许在外胡言乱语!
若让我听到半点风声,仔细你的皮!”
唐世俊听出了唐毅话语里的认真,只得悻悻闭嘴,满脸了无生气的给唐毅行礼告退。
可走出书房后,唐世俊他心中那团疑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是越聚越浓。
【真的......就只是巧合吗?
那张脸,那眉眼,那气质中的一丝丝熟悉感......】
唐世俊她站在回廊下,望着院中树上的积雪,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此时,英国公的书房内,唐毅他独自坐在桌后,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白玉扳指,面色肃然,目光深沉。
他方才训斥唐毅时,确实很是斩钉截铁,可他的心底深处,也是有一丝疑虑悄然浮现。
唐世俊这个小儿子虽对外的名声不算好,但自家孩子自己知道,唐世俊他因着身份,自小就被选为皇子伴读,少年时期基本上算是在宫中长大的;
非要说,唐世俊他见过当今天子的次数,不比陛下的亲生子少;
可以说,唐世俊他对陛下的容貌......确实是熟悉至极;
尤其是年轻时候的陛下,那时的唐世俊日日都在崇文馆陪着五皇子读书,隔三差五的就能见到陛下来的。
唐世俊他能如此震惊,甚至异想天开到怀疑是皇家血脉......恐怕那人,当真与陛下年轻时极为相似。
只是......
想到这里,唐毅他摇了摇头,将扳指戴回拇指上去。
他与陛下也曾是少时玩伴,对于当今陛下的人品,他是信得过的;
况且,宫规森严,他曾经也在皇宫之中做过皇子伴读,对此再是清楚不过了。
流落民间的皇子?
这可能性微乎其微。
大约,真是巧合吧。
唐毅他这般想着,可不知为何,心中那丝疑虑却如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久久不散。
窗外,暮色渐沉,英国公府的灯笼次第亮起。
而回了自己院子的唐世俊,他食不知味的吃过了晚食,都上床躺着了,心里头就还是想着——那举子到底是谁?
就这么的在脑中想法混乱之下,他终是稀里糊涂的睡了过去。
翌日,唐世俊便像是中了邪一般,心里头那点疑影——那举子与陛下长得要有八九分相似这事儿,就怎么的在心中也挥之不去。
起初他也尝试说服自己——不过是容貌相似罢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何必大惊小怪?
可每当他闭上眼,那张清瘦了一些,却与陛下年轻时惊人相似的脸就会浮现在他的眼前,尤其是李明达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的样子,简直与当今陛下如出一辙!
“不可能只是巧合。”
第三日清晨,唐世俊从床上坐起,自言自语道。
唐世俊他虽在京城纨绔圈里的名声不算最坏的,但也常被那些清流世家瞧不起,斥责他为“不学无术”;
其实,他的人品还算不错,只是不喜官场罢了。
而且他自幼在宫中给五皇子做伴读,对圣颜的熟悉程度远超常人。
其父英国公唐毅其实说得没错——唐世俊他在宫中做伴读的那八年,得见皇帝的次数,还当真是要比那些年幼的小皇子都要多的。
所以,唐世俊他心中对于自己见到的那位举子的容貌,与皇帝相似成这般的事儿,就是没办法只说——仅仅就是巧合!
今日,用过早食,唐世俊他换了身儿不起眼的墨青色常服,还戴上了寻常书生惯用的方巾,对着铜镜照了照,自觉少了些纨绔气,多了几分文雅,这才满意的出门。
(话说,唐制和明制的汉服,是真好看啊~)
“小公爷今儿个这是......”
英国公府的门房老张看着自家世子今日的这身打扮,很是愣了愣,他不敢相信的,还抬手揉了揉眼睛。
“老张头,本世子今日要去文渊阁读书。”
唐世俊面不改色的如此说,抬脚就上了马车。
老张头他张了张嘴,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句话给生生咽了回去。
今日的文渊阁依旧如往日般安静,只闻书页的翻动声与举子们偶尔的低声交谈。
唐世俊他一进门,目光便扫向那日李明达坐过的靠窗位置——那里,还是空着的。
他也不急,在对面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随手从书架上抽了本《资治通鉴》,摊在面前,眼睛却时不时的瞟向门口和那扇窗。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进出文渊阁的举子不少,有青衫布衣的寒门学子,也有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可偏偏就没有——那张脸。
午时,唐世俊他觉出腹中饥肠辘辘,却不敢离开,生怕错过。
他唤来自己的贴身小厮长寿,让他去外头买几个胡饼,他自己就在此等着,眼睛仍盯着门口看。
等长寿买来了胡饼,唐世俊放下书,在外头的茶楼里就着茶水吃了两个胡饼,就又回到了文渊阁里头等着了。
直到日头西斜,阁内光线渐暗,唐世俊他揉了揉自己酸涩的眼睛,心中就涌起一股烦躁来。
他今日推了温十八赏画的邀约,像个傻子一样在这儿干坐一整天,却一无所获。
“难道那人不来了?”
他喃喃自语。
唐世俊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
春闱在即,天下举子汇聚京城,文渊阁之中藏书丰富又可免费阅览,是备考的最佳去处。
那人既穿着举人公服,定然还要再来。
【明日再来。】
唐世俊打定主意,起身叫上了长寿就离开了文渊阁。
第二日,他来得更早。
文渊阁刚开门,他便第一个进去,仍旧坐在昨日的那个角落。
这一日,他带了纸笔,装模作样的抄录些经义文章,眼睛却如鹰隼般扫视每一个进入阁内的人。
但凡有身形年纪相仿的,他都要仔细打量一番。
可惜,依旧......没有等到。
? ?李明达,他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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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方平定巾,亦称“方巾”或“四角方巾”,是明太祖朱元璋于洪武三年颁行的一种方形软帽,以黑色纱罗制成,可折叠为倒梯形,展开后四角方正。
第67章 【罢了,既是有缘无分,那便强求不得。】
第三日,第四日......转眼七八日过去了,唐世俊他几乎成了文渊阁里的常客。
连这文渊阁里头洒扫的少年就都认得他了,偶尔,唐世俊还会把自己在外买的零嘴儿给这打杂洒扫的少年吃,那少年闲下来的时候,就和唐世俊聊上两句。
“公子的那位友人,怕是有事耽搁了吧?”
第八日的傍晚,拿着布巾子擦拭书架的少年,对着坐在窗口的唐世俊随口问道。
唐世俊听了少年的话,抬眼看着那窗口旁的位置,苦笑道:“许是吧。”
口中是这般回答少年的,但唐世俊他心中却越来越疑惑。
那日的惊鸿一瞥,那举子瞧着,分明就是个勤学的,捧着《春秋繁露》读得入神。
这样的学子,怎会一连七八日不来文渊阁?
【莫非......那日自己的注视太过直白,吓着他了?】
唐世俊想起那日四目相对时,对方眼中闪过的惊慌和随即的匆匆离去,忽然恍然大悟——【是了,定是如此!】
他懊恼的拍了拍额头。
【自己那日太过震惊,盯着人家看了半晌,怕是让那举子误会了。】
【京城风气开放,有些贵人好男风也不是秘密,那人定是把自己当成了那等有特殊癖好的纨绔子弟,这才避之不及。】
“真是......”
唐世俊心中这般想着,脸上就是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样。
可越是这样,他越是好奇。
那人究竟是谁?来自何处?为何与陛下年轻时如此相像?
难道......真就是陛下在外留下的皇子?
他也去找文渊阁里的管事查过那一日借阅过《春秋繁露》的名册,可名册上就只登记了三人,他暗地里一一去看过,就都不是那一日坐在窗边的那个人!
唐世俊他不知道,虽然那一日李明达手里是拿着《春秋繁露》在看,但其实这书是和他一起来文渊阁的同乡举子借阅的;
是那人看了一半,又想起来要看别的书,让李明达帮着借了旁的书,才把这本《春秋繁露》给李明达看了。
而这会子,唐世俊心中想着——【罢了,既是有缘无分,那便强求不得。】
唐世俊这般安慰着自己,就带着长寿离开了文渊阁。
可他心里知道,这事儿没完。
与此同时,登州府会馆内,李明达正端坐房中,对着一卷《大学衍义》细细研读。
自那日在文渊阁遭遇“惊魂一瞥”后,他便打定主意,春闱前绝不再独自外出。
京城虽大,繁华虽盛,却也比不上老家吴县安宁。
他一个寒门举子,无权无势,若真被哪个有特殊癖好的贵人盯上,只怕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李兄,今日还是不去文渊阁?”
同住会馆的举子张子安推门进来,见他仍在房中,好奇问道。
李明达抬头笑道:“这几日想静静心,在馆内读书也是一样的。”
张子安在李明达的对面坐下,他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也是,文渊阁虽好,到底人多眼杂。
我昨日去时,还见英国公世子在那儿坐了整整一日,也不知在等谁。”
李明达心中一动:“英国公世子?”
“是啊,就是那位唐世子,昨日也是奇了怪了,往日里那些王公贵族家的公子哥个个穿得绫罗绸缎的好不富贵;
昨儿个那位唐小公爷倒是穿得很是朴素,只不过他那通身的气度,往那儿一坐,大家一眼就能看出他不是常人。”
张子安压低声音,“我听文渊阁的管事说,这位小公爷近来日日都去那文渊阁,像是在寻什么人。”
李明达听到此处,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许是在等友人吧。”
“也许吧。”
张子安聊过了这八卦,也不以为意,转而道,“对了,李兄昨日托我借的《传习录》,我今日带回来了。”
说着这话,张子安就从书袋中取出了这书来。
李明达接过,连声道谢:“有劳张兄了。”
“客气什么,举手之劳。”
张子安摆摆手,“该我谢李兄才是,自从李兄为我看过文章,点出我的不足之处后,对我当真是有醍醐灌顶之效!
阖该我谢你才是,不过借书罢了,当不得什么。”
说过这话,张子安看着李明达桌前的笔墨纸砚,就又说:“不过李兄,你这闭门苦读的劲头,可真让我等惭愧。
依我看,今科李兄必能高中。”
李明达谦逊道:“张兄过誉了,天下英才汇聚,李某不过是萤火之光罢了。”
李明达与张子安又说了会子话,就才送走张子安;
关上门,李明达他背靠着门板,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出来。
【英国公世子......原来那日盯着自己看的玄衣公子,竟是英国公世子!】
李明达他虽初来京城,却也听说过英国公府的威名。
上一任英国公娶了长乐公主,唐家那是实打实的皇亲国戚,权势煊赫。
【这样的贵人,为何会对自己一个寒门举子如此关注?】
【莫非......真如自己所想?】
李明达摇了摇头,赶紧将这个念头压下去。
无论如何,谨慎为上。
李明达想着,春闱在即,他苦读十余载,就为这一刻,绝不能在此时节外生枝。
他走回桌前,重新拿起《大学衍义》,却有些读不进去。
他的眼前浮现的是李柒柒在那一日同他说话时那双复杂的眼睛,和她那句“你永远都是娘的儿子”。
还有那些来自京城钱庄、开票日期在二十年前的银票......
李明达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该想的,现在不该想这些。】
李明达他重新睁开眼,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无论......他的身世如何,无论前路有什么秘密等待揭开,眼下最重要的是——春闱!
只有金榜题名,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才有资格去探寻这真相。
他提笔蘸墨,在纸上工工整整的写下:“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笔尖划过宣纸,李明达压下心中杂念,沉心于圣贤文章之中。
窗外,雪又悄悄下了起来。
会馆下的街道上,行人匆匆,无人知晓未来那些尘封多年的秘密会以怎样的方式,重新呈现在众人的眼前。
但,秘密,就总会有被人知道的一天。
? ?快了,快了,就快要知道真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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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衍义》是南宋理学家真德秀创作的政治哲学类着作,该作品为封建皇帝而作,当时宋理宗荒于国政、奸佞用事,作者借《大学》之义,援引儒家典籍和史事,并附己说,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以倡明君主为治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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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德秀,本姓慎,回避宋孝宗赵昚(shèn)的名讳,改姓真,南宋后期理学家、名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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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理宗赵昀(yun),南宋第五位皇帝,宋太祖赵匡胤十世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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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习录》是哲学着作,由王阳明的门人弟子对其语录和信件进行整理编撰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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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阳明是中国明代哲学家、宋明学派中心学一派的代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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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出自儒家经典《大学》,是儒家道德修养的核心纲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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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宗旨包含三重境界:首要在于彰显个人光明的品德,进而推己及人引导民众自新向善,最终实现社会道德至善境界的永续保持。
第68章 九州瑞气仁风畅,四海人间富贵春
腊月的京城,年味一天浓过一天。
自打进入腊月,李柒柒便带着赵春娘和李明光,将京城的东市和西市转了个遍。
东市上的物什,要更精致一些,自也是更贵一些的了;
而那西市不愧是京城的第一大市集,南北货物云集,人流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
“娘,你看这腊肉,瞧着,就很是肥厚,应是好吃的很。”
赵春娘指着一家肉铺外头挂着的成排腊肉,眼睛发亮的对李柒柒说。
李柒柒细细挑选,最终买了六条上好的腊肠,又选了些干菇、海货,是他们吴县少有的东西。
她盘算着,除了留下一些他们四人吃之外,剩下的就都托商队给带回吴县去。
“再买些布料,这京城的花样儿多不说,价钱上也比咱们吴县的要便宜。”
李柒柒走到绸布庄前,手指抚过一匹靛蓝色的细棉布,“红娘针线好,三妹会画花样子,这料子给她们还有秋姐儿、雪姐儿做衣裳正合适。”
赵春娘又选了几匹颜色鲜亮的棉布,说是给李明薇、柳红还有秋姐儿做春衫使唤。
李明光对此倒是没发表什么意见了,只老实的在一旁帮着拎这些物什。
最后,在外逛了一整天的三人就才拎着大包小包回到租住的小院,李柒柒当晚便伏案写信。
油灯下,她的笔迹工整而有力。
【红娘、三妹、老二见字如晤。
京城一切安好,勿念。
随信寄去年货若干,有四条腊肉......
老四他在会馆之中备考勤勉,春娘和老大也不得闲,托人寻了活计......】
写到此处,她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悬了片刻,才继续写道——【家中诸事,望尔等互相扶持。
老二抄经之事不可懈怠,红娘和三妹当日日监督。
待春闱毕,自有归期!】
她写过后,就又喊着赵春娘和李明光过来,看着赵春娘提笔蘸墨,添了几句话上去后,这才由着李明光在旁扇风,待得墨迹干涸,赵春娘就将信纸仔细折好,与年货一并打包;
想着明日,就托给那会馆管事介绍的常往来京城与登州府的商队去。
这日子一晃就到了腊月三十。
这一日的京城,从清早便热闹非凡。
家家户户贴春联、挂灯笼,孩童们穿着新衣在街上追逐嬉闹,鞭炮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食物的香气,还有北方冬日里特有的清冷味道。
街头巷尾,卖糖葫芦的、吹糖人的、摆摊写春联的,将街道点缀得五彩斑斓。
大户人家门前,红灯笼早早挂起,映着未化的积雪,显得格外喜庆。
李柒柒他们租住的小院虽简陋,却也贴上了春联,是李明达前日写的,笔力遒劲,对仗工整。
【九州瑞气仁风畅,四海人间富贵春】
横批则是——【国泰民安】
午后,李柒柒和赵春娘在灶屋里忙活。
虽然他们也提前定了一家小酒楼的席面,但年夜饭前的这顿团圆饺子,总要自家亲手包的才够味儿。
灶火烧得正旺,锅里水汽蒸腾。
赵春娘擀皮,李柒柒包馅,婆媳二人一边手上不闲着,一边嘴上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娘,你说四弟今科能中不?”
赵春娘将擀好的饺子皮递过去,她这段儿日子就在会馆后头的一家绣坊里头做杂活儿;
她听里头的绣娘说,这每年来京城参加春闱的举子数不胜数,但最后能得中进士的也就只有两百余人而已。
所以,赵春娘这心里头,难免不会觉得此事艰难。
李柒柒接过那面皮儿,舀了一勺猪肉菘菜(白菜)馅,手指灵巧的捏出了个花边儿出来。
“尽人事,听天命。
老四他天赋高,还用功,咱们该做的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老天爷了。”
正说着,李柒柒的手中动作一顿,抬头往门口看去。
“娘,咋了?”
赵春娘见李柒柒突然住口,抬起头对着李柒柒疑惑的问。
李柒柒又侧耳听了听,脸上就露出了笑意来:“我听着外头有动静儿,该是老大去会馆接老四回来了。”
“娘的耳朵就是好使。”
赵春娘不疑有他,起身擦了擦手,就走出了灶屋。
赵春娘才刚站到院门后头时,院门恰在此时被推开,李明光和李明达兄弟俩一前一后的就冲了进来;
在门口那红灯笼的映照之下,李明达和李明光两人都是一副面红耳赤、气喘吁吁的模样。
等两人走近了些,赵春娘她就看到了李明光的额上冒着汗珠,李明达则脸色发白,眼神里还残留着惊慌之色。
“咋了?后头有野狗追你们不成?”
赵春娘她对着两人如此打趣道。
“嫂嫂!”
李明达这说出口的声音之中还有些发颤。
“春娘,快别说了,进屋,弄碗水我喝。”
李明光他喘着粗气,抬脚就要往灶屋里去。
进了灶屋,他一屁股就坐到了刚刚赵春娘坐得凳子上,“你说,老四瞧着身上没有二两肉,我这扛着他跑了一气儿,还当真是给我累够呛!”
“大兄!”
李明达在一旁听着这话,顿时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李柒柒这会子已经倒好了两碗温水,她把水递过去,兄弟俩接过,就都“咕嘟咕嘟”的喝了个干净。
“说说吧,怎么回事?”
李柒柒的目光落在李明光的脸上,想听听两人这时候怎么还跑着回来了?
李明光抹了把嘴,这才将事情的原委对李柒柒和赵春娘两人一一道来。
原来今日除夕,李明光他按着李柒柒的话,半下午的时候,就去登州府会馆接李明达回来吃团圆饭。
到了会馆,李明达正与一位同年的举子讨论经义,李明光便没打扰,和门口守门的童子说了一声儿,转身就去了与会馆隔了一条街,路口上的一家名为“清茗轩”的茶楼。
那茶楼的大堂临街,半开的窗,能看街景不说,还有那表演杂耍的,很是热闹。
李明光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茉莉花茶,一碟花生米,就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吃一边等李明达出来。
约莫两刻钟后,李明达与人说完了话,听了门口童子的话,就过来茶楼寻他。
李明达到的时候,桌上的那壶茶还有一些,花生米就还剩大半,李明达他便也在窗边坐下——倒不是他贪嘴,实在是李家勤俭惯了,见不得浪费。
兄弟二人对坐,李明达就着茉莉花茶,一口一个的吃着花生米,听李明光说着他们三人这段时日以来,在京城的这东市和西市之中的见闻。
“四弟你是不知,那西市里有个耍猴的,那猴子精得很,不仅会翻跟头还会冲人作揖......”
两人这正说着话呢,窗外街道上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响。
李明达他下意识的转头望去,只见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正从茶楼跟前儿经过。
那马车的车窗上挂着锦帘,此刻,帘子正正好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了一角,露出来半张年轻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正是英国公世子唐世俊!
? ?我也知道,南方过年有吃汤圆的,有吃年糕的,有吃鸡的,都各不相同。
?
当然了,我国地大物博,南北方(秦岭淮河线),以及各民族地区,甚至只自己这个地区,城南和城北的习俗就都是不一样的。
?
每户人家也都有自己家特色的年夜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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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各地过年,这一家团圆,祈求来年顺遂平安的心,咱们都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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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我算了算,等咱们过年的时候,本文应该已经进入第三卷,探案啦~
第69章 就是那人!
见到这半张脸,李明达的心头就跟着猛的一跳。
而马车里的唐世俊,本是闲来无事掀帘看看街景,这一眼望去,整个人就如遭雷击。
窗外茶楼里,靠窗而坐的那个青衣男子——不正是他苦寻多日未果,就是那个他在文渊阁见到的,与陛下年轻时惊人相似的举子吗?
四目相对。
李明达强压下心中的慌乱,面上勉强维持平静,甚至还对着唐世俊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权当是陌生人之间偶遇的礼节性致意。
然而他这边一点头,在唐世俊眼中却成了另一种信号。
“停车!停车!”
唐世俊他猛的拍打车厢,声音因激动而变了调。
马车急停,马夫忙转头就问:“小公爷,怎的了?”
马夫再是停的及时,这除夕佳节的街道上,行人车马不多,就也是向前走了一段儿路之后,马夫就才拉住了驾马的缰绳的。
“调头!快!调头!回刚才那茶楼!”
唐世俊他焦急到有些语无伦次,他对着马夫,探头伸出手,指着他们刚刚走过去的茶楼方向,“我找到了!我找到他了!
快!老马,调头啊!”
茶楼内,李明达一见唐世俊刚才在车窗口那激动的模样,他哪里还敢停留?
李明达他这会子恨不得自己能在背上长上一对翅膀,能直接从茶楼的窗口飞上天去!
他一把拉起还在懵懂状态的李明光:“大兄,快!结账!”
“啊?这豆儿还没吃完......”
李明光在旁,还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
“大兄!别吃了!快!”
李明达他都来不及数,直接从荷包里抓了一把铜板,匆匆扔在了桌上,几乎是拖着李明光就往茶楼外跑;
不,应该是说,他是拽着李明光头也不回的冲出茶楼去的。
兄弟二人出了茶楼,一下子就混入街上熙攘的人群之中去了。
李明达他虽然一直都只在会馆之中读书,但对周围的环境就也熟悉了几分;
所以,他带着李明光瞅着小巷子就钻。
当他就要离开茶楼所在的那条街时,李明达他就隐隐约约的听到了,后头茶楼门口传来的唐世俊的高喊:“人呢?刚才坐在这窗边上的人呢?
掌柜的,可见到一个穿青衣的举子?”
李明光他也听到了这动静,等两人拐进了小巷子里头去了,李明光他这才反应过来,他一边跟在李明达的身后跑,一边问李明达:“四弟,那人是谁?追你作甚?”
“他就是英国公世子!”
李明达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还是抽出空来回答李明光的问题。
“前段日子里,我在那文渊阁看书的时候,他就盯着我瞧,我担心,担心......
总之,那种权贵人家的贵公子,咱们还是不招惹的好!”
李明光他虽憨厚,却不傻,他立刻就想到了会馆管事说得那些话了——京城之中的某些权贵是有特殊癖好的;
所以,李明光的脸色跟着就变了:“快走!咱可不能被他追上!”
两人在巷弄里七拐八绕的,半路上,李明达没了劲儿,李明光他就直接大手一抓,就把李明达扛在了自己个儿的肩膀上;
李明光就这么扛着李明达往他们租住的这小院儿的方向跑。
直到跑到离着小院儿不远的那个路口,确认身后无人追赶了,李明光这才把李明达给放了下来,他们二人这才敢停下喘口气儿来。
“就是这样......”
李明光和惊魂未定的李明达两人对着李柒柒和赵春娘讲完这个过程后,两人就又心有余悸的接连灌了半碗水下肚。
李柒柒听完,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一沉。
她通过原主脑中的记忆,早就料到此次的京城之行不会平静;
这也是她这一次一定要跟来京城的原因之一,有些事,有些秘密,是到了该揭开的时候了;
但她确实没想到麻烦来得这样快。
她本想着,至少也得要李明达参加完会试,有了官身,进入了官场之后,才会有机会被......某些贵人找到头上来。
“娘,现在怎么办?”
李明达这会子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他是真的心慌了,只能看向家中的主心骨——李柒柒的身上。
“那唐世子若存心找我,只怕......”
“无妨。”
李柒柒开口打断了他尚未说完的话,她的语气甚是平静,说出口的话,听着就让人信服。
“老四,莫怕!
这几日你便安心在家读书,莫要外出。
春闱在即,他英国公府权势再大,也不敢明目张胆的骚扰举子。
至于年后......”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你只管呆在会馆之中,那等公子哥儿,就算想要找各州府举子的名单,也没那等本事!
且这春闱乃是国之大事,就算这唐世子想要轻狂,英国公也不会允许他如此放肆!”
说到这里,李柒柒转头看向一脸后怕模样的李明达:“老四,你如今,先只想着春闱就是!
等春闱放榜,待得你得了官身,一切自有分晓。”
赵春娘在旁听得一脸心惊胆战,忙道:“那,那往后,四弟若是要外出,定要让光子跟在身边!
这京城里的贵人也太......”
赵春娘看着李明达的那张脸,自是觉得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是个好的。
“娘,那咱们今晚的年夜饭......”
“照常。”
李柒柒起身,“老大、老四去洗把脸,换身儿衣裳,莫穿着这带冷汗的衣裳了。
收拾收拾,等饺子下了锅,酒楼里的伙计该是就把席面送来了。”
看着赵春娘给两人舀了热水,洗了手脸,瞅着两人跟在赵春娘的身后进屋换衣裳去了,李柒柒她才转身回灶屋,将包好的饺子下锅。
沸水中,白胖的饺子上下翻滚,一如这京城暗涌的局势。
而此刻这“清茗轩”里,唐世俊他正披着玄色的大氅,站在茶楼的大堂的窗口一脸的急色,那模样,若不是碍于礼仪,他怕不是要来回踱步,急得团团转了。
“真没人看见他去哪了?”
他拽着茶楼掌柜的衣襟,语气急切。
掌柜的苦着脸:“世子爷,小的真没注意。
这大过年的,人来人往......”
唐世俊松开手,懊恼的“哎哟”了一声儿出口。
方才那惊鸿一瞥,唐世俊他看得真切——就是那人!
那人的脸,与陛下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
? ?小唐他是不是快要“抓”到李明达啦?
?
哈哈~
第70章 名单
夜幕降临,京城之中亮起了万家灯火。
鞭炮声越发密集,空气中的硝烟味浓得几乎化不开。
街上依旧热闹,孩童提着灯笼追逐,酒楼食肆里传出了划拳行令声。
李家租住的小院儿里,一桌丰盛的年夜饭已经摆好,红烧鲤鱼、四喜丸子、八宝鸭......虽然比不得富贵人家的排场,但对李家来说已是难得的美味。
每人的身前还有一碗才刚煮出来的,热气腾腾的白胖饺子。
李柒柒举杯:“愿来年平安顺遂,老四金榜题名。”
“愿娘身体康健。”
“愿四弟高中进士!”
“愿阖家欢乐!”
酒杯轻碰,温情满室。
窗外,烟花在夜空中绽开,将京城照得恍如白昼。
而英国公府内,唐世俊他对着满桌珍馐却食不知味。
他脑海中反复浮现出李明达的那张脸,尤其是那双眼睛,还有那面目上的熟悉感。
“父亲,”他忽然抬头,看向唐毅,“你说......这世上真有如此巧合吗?”
英国公唐毅夹菜的手一顿,看了儿子一眼:“你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唐世俊他张了张嘴,最终把嘴边上的话给咽了回去。
今年,本来英国公他们一家子也该进宫参加宫宴来的,只不过,唐世俊他祖父虽已故去三年有余了;
但是长乐公主觉得虽然自家早就出了孝,但还是莫要进宫去凑那个热闹了;
长乐公主就给宫里递了信儿,言说今年自家刚去孝,不宜参加宴席,待得来年再说。
若不然,唐世俊他今晚该是不会在外头和温十八他们耍闹到了这个时辰才往国公府回的;
他应是早早就进了宫,这会子,应是能在宫里的宫宴之上,见到当今天子来的;
而不是会再次于外头那处茶楼偶遇......那个和天子长得很是相像的举子!
味同嚼蜡的和家里人吃过了年夜饭,守岁到了夜半,唐世俊他突然想到了一个法子!
正月初八,京城之中的年节气氛依旧浓厚。
京城权贵各府之间走动拜年,街道上的车马往来不绝。
英国公府的马车停在温府门前时,门房早早就迎了上来——唐世俊本就是温府的常客,又是温家的表亲,自然熟稔。
唐世俊下了马车,他身后跟着的小厮长寿手里提着两盒上好的西湖龙井——这是特意给温家老爷子准备的。
而唐世俊他今天穿着件宝蓝色锦缎长袍,外罩玄色貂裘,一副富贵公子模样,只是眉宇间还是能瞧出,他有心事。
温府内张灯结彩,处处透着年节的喜庆。
唐世俊先去给温老太爷拜了年,说了些吉祥话,又见过几位温家的叔伯,还去后院儿给温家的女眷长辈拜了年;
同温家好几位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表姐妹问了好;
最后,这才和温十八溜到了他的院子里头去。
进了温十八的院子,唐世俊身上立刻就放松了下来。
“表兄今日来得正好!
快来看看我这套新得的雨过天晴的茶具,是我和冯四儿昨儿个才从珍宝阁里头淘来的,那掌柜的和我说,这可是前朝官窑的珍品!
表兄帮我掌掌眼呀。”
唐世俊心不在焉的瞥了一眼,敷衍道:“不错,釉色纯正。”
他在椅子上坐下,四下看了看,对着身后的长寿使了个眼色,长寿很是听话的,给唐世俊和温十八行了一礼,就自觉的退出了门。
温十八一看这样儿,就也让自己的贴身小厮退了出去。
那小厮还体贴的给带上了门,如此,这屋里,也就只有温十八和唐世俊两人在了。
温十八就听唐世俊这会子压低声音对他说:“十八,有件事为兄想请你帮忙。”
温十八放下茶壶,对着唐世俊有些意外的眨眨眼:“表兄这般郑重,所为何事?”
“你三兄不是在礼部任职么?”
唐世俊倾身凑近了些,“我想托他帮个小忙。”
温十八用这套刚得的雨过天晴的茶具,给唐世俊倒了杯茶递过去:“什么忙?
礼部的事儿我家三兄可不敢乱来,他那人最是古板了。”
“不是什么大事。”
唐世俊接过茶杯,却不喝,“就是想看看今年春闱,杭州府有哪些举子上京了?
我想要一份杭州府的举子名单。”
温十八闻言,手中动作一顿,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表兄要这个作甚?”
唐世俊早就想好了说辞:“我有个......故交,是杭州府人,今年该是来应试了,想寻他却不知他住在何处。
若是能有名单,找起来也方便些。”
为什么偏偏是杭州府?
因为当今天子还是秦王的时候,曾经去过杭州府——天子生母的娘家就在杭州府!
所以,算着时间,唐世俊他就猜测——那个和当今天子长得很是像的举子,该就是当年还是秦王的天子,去杭州府时留下的!
不过,唐世俊他这时候对温十八所说得这理由,编得着实是勉强。
但是,温十八这孩子,却是信了。
【表兄他交友广阔,三教九流都有往来,寻个故人也是常事。】
“这倒不难。”
温十八想了想,“礼部确实有各州府举子的登记名册,我三兄应该能看见。
只是......”
他顿了顿,“表兄为何非要那名单?
你那故交姓甚名谁?
我直接让三兄帮你查岂不是更快?”
唐世俊被温十八问住了。
他哪里知道那人的姓名?
若知道,还用得着兜这么大个圈子?
“这个......我只知他是杭州府人,具体名姓却记不清了。”
唐世俊含糊道,“所以才想看看名单,或许看到名字就能想起来。”
听着唐世俊如此说,温十八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道:“那我回头问问三兄。
不过表兄,我可得提醒你,春闱在即,这些事敏感得很。
我家三兄那人最重规矩,未必肯行这个方便。”
“所以才要你帮忙说项嘛。”
唐世俊拍了拍温十八的肩膀,“谁不知道十八你在温家最得宠?你三兄看在你的面子上,定是能帮忙的。”
温十八苦笑:“表兄你可别给我戴高帽。
这样吧,我试试,但不保证能成。”
唐世俊心中一喜,连声道谢;
不仅如此,唐世俊还保证,此事若是成了,他就把自己珍藏的那把名家折扇送给温十八!
两人又说了会子闲话,唐世俊这才告辞。
走出温府时,他的心情松快了不少——只要能拿到名单,挨个儿排查,总能找到那人!
? ?小唐他今天“抓”到李明达了么?
?
哈哈,没有~
?
那,明天能抓到么?
第71章 “我发誓!我那天真的看见了!”
然而事情并不顺利。
两日后,温十八亲自来了英国公府。
唐世俊见他脸色不对,心中就是一沉。
“表兄,对不住。”
温十八一进门就道歉,“我家三兄......他不肯。”
唐世俊脸色变了变:“为何?不就是查个名单么?”
温十八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三兄他说了,春闱乃是国之大事,举子名册涉及朝廷机密,不可轻泄。
他还把我训了一顿,说我不该掺和这些事。”
唐世俊急了:“你就没告诉他,只是寻个故人?”
“说了。”
温十八无奈道,“可他说,若真是表兄你的故交,你又怎会连姓名都不知?
他疑心你另有所图,还让我转告你......”
温十八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莫要起歪心思,科场舞弊是重罪,沾上了就是万劫不复。”
“我哪里是要舞弊!”
唐世俊他气得直接站起身,喊出口的话就很是冤枉,“我就是想找个人!”
温十八抬头看他,眼神清澈却带着几分审视:“表兄,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要找谁?
为何非得是杭州府的举子?
咱俩虽是表亲,但你家的亲戚,还有我不知道的?
就是你认识的那些友人,这一多半也都是我认识的啊,你说说,你到底是要寻谁?”
唐世俊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就又咽了回去。
【他总不能和温十八说,我怀疑那人是陛下在外的私生子吧?】
见他沉默,温十八他再次叹了口气:“表兄,咱们这样的人家,富贵已极,何必去掺和这些事?
我家三兄常说,咱们这些勋贵子弟,能平安康健,为家族传宗接代,就是最大的福分了。
科考之事,自有寒门学子去搏前程,咱们插什么手?”
这话说得直白,却戳中了唐世俊的心事。
是啊,他英国公府已经是顶尖的勋贵,他的祖母是长乐公主,母亲出身冯家,他家是真正的皇亲国戚。
他唐世俊还是世子,将来会承袭爵位,可享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科考、功名、仕途......这些寒门子弟挤破头的东西,于他而言毫无意义。
那他为何非要找到那个人?
仅仅是因为那人长得像陛下?
唐世俊沉默了。
他想起之前他与英国公唐毅说了此事后,唐毅那不相信的眼神,或许......就真的是他多心了?
“表兄?”
温十八见唐世俊出神,对他轻声唤道。
唐世俊回过神,苦笑一声:“罢了,十八,你说得对,是我想岔了。”
温十八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这就对了!
表兄若真想找故人,不如等放榜后。
到时候新科进士游街,全城都能看见。
若你那故友真中了,自然能见着;
若没中......那便是无缘,强求不得。”
这话在理,唐世俊点点头,不再提名单之事。
送走温十八后,唐世俊他独自坐在房中,心中那团疑云却未散去。
温十八的话让他清醒——他确实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去追查一个寒门举子。
哪怕......哪怕那举子的脸与当今天子十分相像;
那又如何?
“或许......真是我魔怔了?”
唐世俊他喃喃自语道。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正月里的寒风一下子就灌了进来,带着冰雪的清冷气息。
远处街市上的喧闹声,隐隐约约的传了过来,年节尚未过去,京城依旧沉浸在喜庆中。
唐世俊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放下这件事。
左右春闱在即,等放榜后再说。
若那人真中了进士,自然是能在琼林宴上见到;
若没中......那便真是无缘了。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这一日的京城,从午后便沉浸在节日的欢腾中。
朱雀大街早早封了路,留出宽阔的街道供游人赏灯。
各色灯笼从街头挂到街尾,兔子灯、鲤鱼灯、莲花灯、走马灯......琳琅满目,将夜幕点缀得流光溢彩。
最引人注目的,是竖在京城的安福门外的那座高达三丈的巨大灯轮。
那灯轮以竹为骨,蒙着各色绢纱,上面绘着《西游记》的故事,每一格都在缓缓转动,里头点的蜡烛透过彩纱,映出五彩斑斓的光。
灯轮顶端,更有一盏硕大的金莲灯,光芒四射,堪称奇观。
李柒柒一家也在今日出门了。
她穿着赵春娘新做的藏青色棉袄,围着条灰鼠皮的围脖;
赵春娘则是一身枣红色的衣裳,头上戴了支银簪;
李明光和李明达兄弟俩都穿着厚实的棉袍,戴着棉帽。
李明达他这是穿着李明光的衣裳出了门的,他本不想出门,是李明光说,好不容易来一次京城,这难得的热闹事儿不能错过;
后来,李明达想着也是,总不能为了躲英国公世子,就真的一步门就不出了。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李明达他就还是换下了举子公服,借了李明光的衣裳来穿。
得亏兄弟俩身量差不多,只李明光他要比李明达壮实不少,这衣裳穿在李明达的身上,多少是有些晃荡的了。
李家四人混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随着人流缓缓城外那向灯轮的方向移动。
“娘,你快看,那灯轮,当真是高啊!”
这尚未到得城门口,离着城门老远,那巨大的灯轮只站在此处,就能瞧得见了。
李明达他指着远处那璀璨的光轮,眼中都映出了灯火的光亮来。
李柒柒顺着李明达所指的方向望去,点点头:“确实精巧。
听说这是宫里的匠人做的,一年只这一回。”
他们正说着话,一辆华贵的马车被人潮裹挟着,缓慢的从对面的方向驶来。
那是英国公府的马车,车厢宽大,四角悬着琉璃灯,瞧着就好不富贵的模样。
马车里,英国公唐毅、英国公夫人冯馨月,以及一脸百无聊赖模样的唐世俊正坐着吃点心。
原本唐世俊他是不想出门来的——上元灯会年年都有,他自小就在京城之中长大,早就看腻了。
可冯馨月却是觉得每年全家一起赏灯,这才是“团圆”。
如此,为了叫冯馨月高兴,今夜,唐世俊他这才不情不愿的上了车。
“爹,娘,我真没骗你们。”
唐世俊第无数次提起这话头,“那日我在文渊阁,真的看见了一个和陛下年轻时长得一模一样的举子!”
唐毅正闭目养神,闻言眼皮都不抬:“这话你说了八百遍了。”
“可那是真的啊!”唐世俊急道。
冯馨月放下手中的暖炉,无奈的看向唐世俊:“俊儿,不是娘不信你。
只是这世上容貌相似之人何其多?
前些年不还有人说城西卖豆腐的虞三娘像皇贵妃么?
结果呢?
不过是眉眼有三分像,众人大多是以讹传讹罢了。”
“那不一样!”
唐世俊他梗着脖子,“那虞三娘我也见过,不过就是肤色白了些,哪里像贵妃娘娘了?
可我见的那人,是真的像!
要有七八分像!
不!是八九分像!”
唐毅终于睁开眼,他瞥了唐世俊一眼:“像又如何?与你何干?
莫要整日胡思乱想,有这功夫,你倒不如多读几本书的好。”
唐世俊被唐毅这话噎得满脸通红,正要再辩,马车忽然一顿——前方人潮太密,马车走不动了。
就在这时,李柒柒一家正巧从马车旁经过。
人群嘈杂,脚步声、说笑声、叫卖声混作一片。
可李柒柒她的五感超群,在经过马车的那一瞬,她清晰的听见车内传来一个年轻男子激动的声音:
“爹,娘,真的,我发誓!
我那天真的看见了!
那人和陛下长得近乎一模一样啊!”
? ?三次了!
?
小唐他这次会“抓”到李明达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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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书友_Eb打赏100阅币!加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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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林宴是始于宋代的皇家赐宴,由宋太祖赵匡胤确立殿试制度后形成定制,因设于汴京琼林苑而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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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科举四宴中规格最高者,琼林宴专为新科进士举办,宴席由皇帝钦定日期并赐予簪花、朝服等物,成为古代科举文化的重要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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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举四宴是中国古代科举制度中为庆贺科举及第者并笼络士人为统治者效劳而设立的四种官方宴会,包含鹿鸣宴、琼林宴、鹰扬宴、会武宴,形成于隋朝至清末(607-1905年)的1300余年科举历史中。
?
鹿鸣宴与琼林宴属文科宴,分别用于新科举人和进士庆贺; ?
鹰扬宴与会武宴属武科宴,对应武举乡试及殿试后的庆典。
第72章 “是你!”
李柒柒的脚步微不可察的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侧头对李明达轻声道:“老四,走快些,前面人少。”
李明达不疑有他,点点头,和李明光两人一左一右的护着李柒柒和赵春娘往人潮稀疏处挪动。
而马车内,唐世俊他正瞪着眼前一脸不信的父母,急成了一副抓耳挠腮的模样。
见唐毅和冯馨月依旧还是那副“你又在胡闹”的表情,唐世俊他猛的想起了什么,一边拍着自己个儿的大腿,就要伸手去撩车帘,他还一边对着车辕上坐着的长寿喊:“长寿!长寿他那天也看见了!”
他一把撩开车帘子,探头出去要喊长寿过来给他作证。
这一撩帘子,正正好,看到了,在马车前头旁边,与李柒柒侧头说话的李明达!
灯火映在李明达的脸上,眉眼清晰,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分明——正是那张让唐世俊“魂牵梦萦”的脸!
“是你!”
唐世俊这一声喊,如平地惊雷,声音都变了调。
李明达他倒是没听清——或者说,听见了也没在意。
上元夜人声鼎沸,偶尔有人高声叫嚷,那时再正常不过的了。
可李柒柒她听见了。
她根据方才经过马车时听到的那番话,立刻判断出这喊话的年轻公子,就是那个曾见过李明达,并因李明达的长相而生出疑心的人。
她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先拉了拉李明达的衣袖,示意他继续往前走。
李明达会意,正要向前去,却忽然模糊的听到了什么喊声,他下意识的转了头,向那喊声的方向看去。
这一回头,便与马车内探出半个身子的唐世俊,再次四目相对。
灯火璀璨,人声喧嚣。
两人隔着三五步远的距离,在流动的人潮中对视上了。
此情此景之下,若是......一男一女这般眉目传情,该是能谱写出一段佳话来的。
只不过,不论是唐世俊,还是李明达,没有一人对对方有情啊。
李明达的心中反而是一惊,面上却是还维持着读书人的涵养,他对着唐世俊微微颔首——依旧是那对陌生人的礼节性致意。
然后他迅速转身,一手护着李柒柒,一手向一旁挡住旁边的人,还侧头对李明光低声道:“大兄,快走。”
李柒柒四人如游鱼般滑入人潮,转眼之间就混入黑压压的人群中,再也瞧不见了。
而马车这边,唐世俊他整个人都傻了。
他瞪着眼睛,手指着李明达消失的方向,嘴唇哆嗦着,半晌只发出一个音节:“啊......啊......”
冯馨月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忙倾身向前伸手去拉他:“俊儿,你这是怎的了?”
“啊!”
唐世俊他终于找回自己声音,指着窗外,语无伦次,“他!他!
刚才!
就在那儿!
爹!娘!你们看见没?
就是那个人!
和陛下长得一模一样!”
唐毅皱眉,探头往窗外看去——哪里还有人?只有黑压压的人头,和满街晃动的灯笼。
“你又发什么疯?”
唐毅不悦道。
“我没疯!他真的就在那儿!”
唐世俊他急得差点儿从马车上跳下去,“刚才就在那儿!
看着该是和他的家人在一起!
爹!
你要是早一点儿看,就能看见了!”
冯馨月也往窗外看了看,她一边摇头一边叹气:“俊儿,你是不是眼花了?
这灯火晃眼的,看错也是常事。”
“我没看错!”
唐世俊他几乎就要哭出来了,突然,他猛的回过头,对着车辕上坐着的小厮长寿喊:“长寿!长寿你看见没?”
长寿坐在车辕的一边上,方才他确实瞥见了一个侧影,有点像那日文渊阁的举子;
但人潮汹涌,一眨眼就不见了。
他犹豫着说:“小的......好像是看见一个相似的,但,小的也不敢确定......”
“你看!长寿也说看见了!”
对于长寿的话,唐世俊他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唐毅却是在旁冷笑一声:“‘好像’‘相似’‘不敢确定’——长寿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倒是比你要聪明。”
“爹!”
唐世俊气得直跺脚,“你为什么就是不信我?
那人绝对有问题!
他长得和陛下那么像,说不定......说不定就是陛下在外的遗腹子!”
“放肆!”
唐毅脸色一沉,一把给半个身子都在车厢外的唐世俊拽进车厢;
他黑着一张脸,对着坐回来的唐世俊疾言厉色道:“这种话也是你能在外乱说的?
皇家血脉,岂容你胡言乱语!”
冯馨月也跟着变了脸色:“俊儿,快住口!这话传出去,咱们全家都要遭殃!”
唐世俊被唐毅和冯馨月这么一训,又急又委屈,眼圈都红了。
他一下子瘫在座位上,抱着自己个儿的头喃喃道:“我真的看见了......真的......”
马车外,人潮依旧欢腾。
安福门外的巨大灯轮缓缓转动,光影流转;
卖糖人的老翁吹出了一只晶莹的凤凰;
缺了牙的小童儿提着兔子灯在街上追逐嬉笑;
年轻的男女在灯下相视而笑,互赠荷包......
可这一切的热闹,都与唐世俊无关了。
他满脑子都是那张脸。
唐毅看着唐世俊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终究是生出了一丝疑虑来。
知子莫若父,唐世俊他虽不靠谱,但鲜少如此执着。
【莫非......真有其事?】
唐毅他沉吟片刻,对着外头的车夫道:“调头,慢慢走,沿街看看。”
马车调转方向,在人潮中艰难穿行。
唐世俊他听了这话,立刻来了精神,扒在车窗上,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街边的每一个行人。
然而,哪里还有李明达的影子?
李柒柒她早在察觉异样的那一刻,就带着家人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
那巷子窄而深,两旁都是民居的后墙,少有游人。
四人快步穿行,七拐八绕,直到他们走到了另一条街上,众人这才敢松口气。
因着这偶遇了唐世俊的事儿,这会子,李柒柒四人就也没了赏灯的兴致,前后脚的沿着人少的小路,往他们租住的小院儿回。
身后,朱雀大街依旧灯火辉煌,欢声笑语随风飘来,仿佛与此时的他们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而英国公府的马车,在街上逡巡了半个时辰,终究一无所获。
唐世俊他放下了车帘,颓然的坐回车内,眼神空洞。
冯馨月看得有些心疼,柔声道:“俊儿,许是你看错了,咱们家去吧。”
? ?我为小唐掬一把辛酸泪~~~
第73章 【陛陛下?】
二月初九,寅时三刻(3:45),天还未亮。
京城这贡院街上早就已经被灯笼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来自大隆各州府的举子们排成长龙,从贡院大门的门口一直蜿蜒到的街口。
初春的寒风料峭,却吹不散举子们脸上的热切与紧张——苦读数十载,成败在此一举!
李柒柒一家到得早,排在队伍的中段。
李明达他穿着一身新做的厚实的青色棉袍,背着书箱,手中提着考篮。
这小小书箱之中,装着考试要用到的笔墨纸砚和蜡烛;
篮子里装着李柒柒半夜起来烙的面饼和赵春娘腌的酱菜,还有李明光提前买的两包上好的硬糖块儿——都是些耐放顶饿的吃食。
“四弟,别紧张。”
李明光拍了拍李明达的肩膀,可他说出口的话就都带着颤音——他这是比去应试的李明达还紧张。
李明达点点头,面色平静,手心却已渗出薄汗。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前方攒动的人头,望向那座庄严的贡院大门。
朱漆大门洞开,门前立着两座石狮,在灯火中显得格外威严。
李柒柒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她今日穿了一身深褐色的棉袄,围着头巾,看起来与寻常送考的妇人无异。
可若细看,便能发现她眼神清明,正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四周的环境和人。
贡院门前,五城兵马司的兵丁们严阵以待。
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冯宗远站在高阶上,一身甲胄,手按佩刀,面色凝重。
他今年四十有三,长了一张国字脸,留着一脸的络腮胡,是京城之中有名的悍将。
可今日,这位悍将的额上却在二月的冷天之下沁着细密的汗珠。
无他,只因今日太子殿下要来贡院。
太子为何要来?
太子今年才刚参政,此次前来贡院,是代表天子巡视!
国之储君亲临考场,这是莫大的荣耀,也是天大的责任。
冯宗远从三天前就开始布防,将贡院围得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不许随意进出。
可越是如此,他心里越是不安——万一出了岔子,他冯家九族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将军,太子殿下已出东宫,向着贡院这边儿来了。”
一名副将匆匆来报。
冯宗远精神一振:“加强警戒!所有入场举子,搜身加倍仔细,绝不容许任何夹带!”
“是!”
搜身开始了。
这为了防止科举舞弊,进入贡院之前,会有专门的差役对每一名举子进行严格的搜身;
若是运气好,解了外衣,那差役摸两下,再检查一下考篮,也就让进去了;
若是运气不好,不说要当场解发,甚至都有可能会被要求脱中衣来的。
此时,举子们一个个上前,解开外袍,将书箱考篮中的物品一一展示,充分表明自己没有夹带来的。
兵丁们检查得极严,连吃食都要掰开来看,笔管要对着光细照,连墨锭都要敲碎查验。
如此,这排队进场的队伍,就只能是缓慢前进。
李明达他排在队伍之中,随着队伍缓缓向前。
轮到他时,已是辰初(7:00),天色明亮。
他走上前,将书箱考篮放在指定位置,然后解开外袍的衣扣。
寒风灌进衣领,他打了个寒颤,却面色平静。
负责搜身的是一名年轻的兵丁,约莫二十出头,面色严肃。
这兵丁先是检查了书箱,将其中物什一一翻过,又拿起考篮,仔细的也是一一检查过。
一切正常。
“抬手。”兵丁道。
李明达抬起双臂。
兵丁开始检查他的衣袍内衬、袖口、腰带。
这是最细致的环节,也是最容易藏匿小抄的地方。
而李柒柒她和李明光、赵春娘他们三人这会子就在这贡院街的街口站着,李柒柒她看着前方,那贡院的大门口上站着的那些或坦然或紧张的面孔,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不安。
这种不安来得莫名,却异常清晰,仿佛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她不动声色的调动五感。
远处兵甲摩擦的声响,举子压抑的呼吸声,寒风吹过街边挂着的灯笼时的呼呼声,甚至贡院深处隐约传来的脚步声——所有的声音在她的耳中交织成一幅立体的图画。
然后,她听到了!
那是从贡院深处传来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步履沉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天生的威仪。
脚步声后,还有更多细碎的、恭敬的跟随声。
李柒柒她眼神一凝。
【来了。】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贡院大门内传来。
冯宗远转头一看,这开门的人所穿的衣裳,就知道是东宫属官,他立刻挺直腰背,高声道:“太子殿下到!”
全场肃然。
所有人都转身,望向贡院大门的方向。
只见一位身着杏黄色龙纹袍服的青年缓步走出,瞧着,约莫是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清俊,气度雍容。
此人,正是当今太子,李景行。
太子身后,跟着一众礼部官员、翰林学士,以及东宫属官和宫中侍卫。
“参见太子殿下!”
冯宗远他率先低头躬身行礼。
紧接着,在场的所有官员、兵丁、乃至尚未入场的举子们,纷纷齐齐低头躬身行礼。
黑压压的人头低伏下去,只有李明达还站在原地——他正接受搜身,按照规矩,可以不行全礼,只需低头即可。
太子抬手:“诸位平身。
会试乃国之大事,孤今日前来,一为代父皇巡视,二为勉励天下学子。
望诸位恪守考纪,尽心作答,不负十年寒窗。”
太子的声音清朗,回荡在这寂静的街道上。
众人自是谢恩起身。
而对李明达的搜身,则是继续。
那搜身的年轻兵丁显然有些紧张,太子的到来让他很是手忙脚乱。
他匆匆检查完李明达的外袍,正要示意通过,忽然,一声“等等!”传了过来。
年轻的兵丁向着发声处看去,三五步远外的冯宗远正紧皱眉头大惊失色的看向这一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冯宗远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死死盯着李明达的那张脸,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哆嗦着,手按在刀柄上,却止不住的颤抖。
“将军?”
跟在冯宗远身旁的副将察觉不对,低声对冯宗远唤道。
冯宗远他一时之间就还是没有反应。
此时,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疯狂盘旋——【陛......陛下?
不,不是陛下!
陛下已年近五旬,两鬓微霜。
可眼前这人......这人分明是陛下二十岁时的模样!】
? ?这一章又出现了新的人物哦~
?
冯宗远、太子李景行~
第74章 【我我到底是谁?】
太子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
他本已转身欲回贡院,此刻就停下脚步,回身望来。
这一望,太子他整个人也是如遭雷击。
他看到了什么?
一张脸。
一张与他的父皇,当今天子李慕尧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那眉眼的弧度,挺拔的鼻梁,唇形的轮廓,甚至眼中那种沉静中带着坚韧的神色——【这分明就是御书房里那幅父皇青年画像上的人,活生生的走了出来!】
太子的脚步踉跄了一下。
身后的侍从连忙扶住:“殿下?”
太子恍若未闻。
他推开侍从,一步一步走向李明达。
每一步都沉重得仿佛踩在心头。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异常。
官员们面面相觑,兵丁们不知所措,举子们交头接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穿着青衣棉袍、面容平静的年轻举子身上,以及......那位失态的太子殿下。
尤其是跟在太子身后的那些朝官,他们大多都是有资格上大朝会的人;
此时,他们顺着太子的目光看向李明达,就一个个的好似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全都不可置信的看着那一张酷似帝王的脸!
而这会子,李明达他站在原地,表面平静,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怎么回事?为何所有人都这样看我?】
【太子殿下为何这般神色?】
【难道......难道是因为我的脸?】
他想起文渊阁那贵公子的注视,想起上元夜里的那声惊叫,想起李柒柒所说的那话......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心底浮现。
【我,我,我这是长得像京中的哪一位贵人?
不!
难道是像皇宫中的谁?】
而此刻,太子已走到李明达他面前三步处停下。
两人对视。
阳光下,两张脸形成了惊人的对比——一张年轻,清瘦,带着寒门学子的质朴;
一张略微年长些,气质雍容,透着天家贵胄的威仪。
可若细看,便能发现这两张脸上的眉眼轮廓,竟有五六分相似!
要知道,虽然宫中的七位皇子,长得最像当今天子的是三皇子,但这并不是说肖母的太子就与天子长得不像。
不过就是,太子他更像皇后就是了。
“你......”
太子的声音干涩,“你是何人?”
李明达强压下心中的惊惶,对着太子躬身行礼:“学生李明达,登州府吴县人士,参见太子殿下。”
李明达的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可这声音,却让太子浑身一震——连声音都有三四分像!
不是音色,而是那种沉稳的语调,那种不疾不徐的节奏。
“登州府......吴县......”
太子喃喃重复,眼神复杂难辨。
贡院门前,一片诡异的寂静,只有寒风吹过的瑟瑟之声。
冯宗远他终于回过神来,他猛的走向前,从一旁的兵丁手中夺过了李明达的举人文牒来看。
其上所写自是“登州府吴县”,当然了,文牒之上,连其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皆有详细名姓。
可哪怕文牒如此清晰明了,面对李明达这一张像极了年轻时天子的面孔,冯宗远他很难说服自己——李明达他和皇室没有关系?
而面对太子和冯宗远两人的目光,李明达他虽面色苍白,却依旧挺直脊背。
他看向太子,又看向冯宗远,和一边上那些都朝着他看的大小官员,以及周围举子那惊疑不定的目光,心中的那个猜想越来越清晰。
【我......我到底是谁?】
而在远处的街口,那人群的外围,李柒柒她静静的站着。
她的超群五感将这发生的一切都收入耳中、眼中。
那一声声惊呼,那一阵阵抽气,都让她明白——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这一切,比她预想中要更快,更突然,更有......戏剧性。
李柒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她转身,对身旁同样惊呆的李明光和赵春娘低声道:“走。”
“娘,四弟他......”
李明光急道。
“现在咱们不能留在这里。”
李柒柒的语气坚定,“老四不会有事!他是参考的举子!咱们......且回去再说。”
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贡院门前李明达站的笔直的身影,然后决然转身,融入尚未散去的人潮。
身后,贡院的骚乱还在继续。
太子他终是稳住心神,沉声道:“搜身继续,莫要耽搁时辰。”
话是这么说的,但太子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李明达。
说过这话后,太子只深深的看了一眼李明达后,什么也没说,就转身朝着贡院的大门走了。
李明达再次低头躬身,恭送太子离开。
然后,他提起书箱考篮,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进了贡院的大门。
初春的寒意仍旧刺骨,李明达他此刻却觉得背脊燥热,掌心黏腻。
别看他脊背挺直,脚步沉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早就慌了。
那三百两的旧年银票、李柒柒讳莫如深的眼眸、太子和那位将军对他的态度......无数碎片在他的脑中冲撞。
他闭目,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疼痛唤回了他脑中的一丝清明。
【无论我是谁,此刻我只能是......李明达。】
贡院的大门在李明达的身后沉重合拢,隔绝了门外那令人窒息的目光与窃窃私语。
这两扇大门,将内外的世界隔绝。
门内,是即将开始的,能决定无数人命运的会试。
门外,是一场关于血脉与身份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然而,那无形的压力却如影随形,钻进这森严的考场,缠绕在了李明达的呼吸间。
他被引入狭小的号舍,四壁斑驳,仅容一桌一凳。
(我在网上找了个图,就是这样儿的。
去过南京的江南贡院的宝宝,应该对此会有印象。)
放下书箱,摆好笔墨,李明达在冰冷的凳子上坐下,试图让自己狂跳的心平静下来。
初春的寒气从木板的缝隙里丝丝渗入,可他的背脊上却沁出了一层薄汗——那不是因为寒冷或紧张于考试,而是因为方才门外那石破天惊的一幕。
【我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不再是模糊的疑云,而是化作一柄重锤,狠狠敲击着李明达的认知。
门外传来考官宣读考场规则的朗朗声,随后是旁边号舍的举子收拾号舍,整理物什的窸窣(xi su,表示细微摩擦声。)响动。
李明达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
他知道,此刻胡思乱想毫无益处。
十年寒窗,家人的期望,自己的前程,皆系于眼前这场考试。
无论如何,他必须先把试考完。
隔壁号舍传来了压抑的咳嗽声。
李明达他猛的回神,惊觉自己竟坐在这里,走神了小半炷香的时间。
【不!不能乱!】
他暗暗告诫自己,【娘说过,无论发生什么,先把眼前该做的事做好。】
他再次深呼吸,后缓缓吐出。
李明达的科举之路,就差这最后一步了。
可他的人生,却已在这一天,彻底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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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贡院曾经作为明、清两代乡试考试场所,是研究明清贡院建制沿革和科举情况的实物资料,现为中国科举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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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科举制度之中,乡试和会试都是要在号舍之中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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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他的母亲,是谁?”
贡院深处,专为太子巡视暂设的值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太子他已褪去了最初的失态,但眉宇间的震骇与凝重却丝毫未减。
他屏退了大部分官员,只在屋内留下了两名绝对心腹的东宫属官。
“查!”
太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立刻去给孤查这个李明达!
登州府吴县?
去查他的祖上三代,父母名姓,生辰八字,何时入学,何时中举......
所有能找到的信息,一丝一毫都不要放过!
尤其是......”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的敲击着身前的桌面,“他的母亲,是谁?”
“殿下,”一名属官小心翼翼道,“方才冯指挥使看过他的文牒,籍贯父母皆记录在案,似是寻常农家......”
“寻常农家?”
太子冷笑一声,直接出言打断了他,“你见过哪个寻常农家子,能长得与父皇年轻时近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眉眼,那轮廓......”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复杂情绪,不只是忌惮,似乎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触动。
“文牒可以伪造,身世可以编。
孤要你们动用本宫所有的关系,掘地三尺,也要给孤查个水落石出!
记住了,此事必须秘密进行,不可惊动旁人,尤其是......”
他眼神锐利的扫过属官,“宫里。”
“是!”
两名属官心中一凛,其中一人领命匆匆而去。
留下的那名属官在旁低声道:“殿下,那李明达此刻正在号舍之中应考,是否要派人......”
“不必。”
太子抬手制止,“科场重地,众目睽睽,不可妄动。
况且......”
他走到窗边,望向远处鳞次栉比的号舍方向,眼神幽深,“本宫也很好奇,经此变故,他还能否答得出题?又会答得如何?
一切,等这场考试结束后再说。”
话虽如此说,但太子他负在身后的手却悄然握紧。
那张年轻而酷似皇帝的脸,就像一块巨石,直接压在了他的心口上。
这不仅仅是一个可能的“兄弟”突然出现所带来的,对他身为储君能掌有的权力格局的冲击,更是因为他第一次代天子巡视春闱,乃是他这个储君亲自参政所办的第一件事!
若是......太子他自是心乱如麻。
与此同时,城南的登州府会馆后头民居那处简陋的李家租赁的小院里,却是另一种压抑的寂静。
李柒柒、李明光、赵春娘三人相对无言的坐在堂屋里。
李明光的脸色发白,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娘,四弟他......咱们......咱们是不是该做点儿什么?”
赵春娘也在旁,一脸的忧心忡忡:“是啊娘,我看那阵势,吓死个人了。
那些当官的看着四弟的眼神......像见了鬼似的。”
李柒柒没有说话。
她坐在主位上,腰背挺直,目光平静的落在虚空中,仿佛在凝神倾听什么,又仿佛在飞速思考。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她那张向来坚毅的面容显得有些深不可测。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慌什么?
老四他现在是参考的举子,在贡院之内,众目睽睽之下,没有人敢公然对他做什么。
太子是储君,更要顾及脸面和法度。”
李柒柒她看向赵春娘和李明光,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现在我们要做的,不是自乱阵脚。
老大,你这几日哪里都不要去,就在家待着。
若有人来打听,一概说不知,咱们只是来送考的普通农户。”
“娘!咱们......”
李明光急问。
李柒柒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贡院的大致方向,“你们只需记得......老四是咱们李家的孩子,是我的儿子,你们的四弟,就够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该来的,躲不掉。”
【但怎么来,何时来,却未必由他们说了算。】
她一下子就想起了,在原主的记忆之中,许多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二十年的平静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收紧。
但她李柒柒,从来都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春娘,”她转身,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果断,“去把咱们最重要的东西收拾一下,打成一个小包袱,随时能拿走的。
还有,”李柒柒她看向李明光,“老大去巷口看看,有没有生面孔在附近转悠。”
赵春娘和李明光两个人在六神无主之下,只会听从李柒柒的话,两人在旁就连忙应声去了。
安排完这些,李柒柒她站在窗口,看着窗外的天,心中琢磨着——接下来,他们可能要面对的问题;
以及,如何以她想要的方式,让问题爆发出来,并让......利益最大化。
无论风暴如何猛烈,她必须护住这个家!
【这是原主的期望,也是我的任务。】
血缘或许是天定的,但家,是原主一手经营,用血汗和岁月浇灌出来的。
谁想毁了它,先得问问她同不同意。
贡院内,日头渐高。
李明达他也收拾好了这号舍里的物什,东西该放的位置,全都一一摆好。
他的心绪,也在这忙碌的收拾之中奇异的平复了些许。
他坐下,揉了揉眉心,抬头,目光无意间投向号舍外的天空,却是只能看到屋檐上的一片灰蒙蒙的天。
他不知道李柒柒他们此刻正在做什么,也不知道太子的人是否已经开始行动,更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将被推向何方。
他只知道,这场考试,他必须全力以赴!
这不仅仅是为了功名,或许,更是为了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为他自己,为他的家人,争取一个能够立足、能够说话的资格。
半下午的时候,虽无心吃喝,但李明达就还是强迫自己吃了半张烙饼并两筷子酱菜。
傍晚时分,考官终是按着时辰,开始给各号舍的举子发放“题目纸”。
“题目纸”到手,触感微凉。
李明达看着这一页纸,逐渐沉下心来,把全部心神都投注到这张纸上去。
目光扫过题目,多年苦读积淀的学识本能般的被唤醒。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笔尖悬在作为草稿纸的宣纸上方,微微颤抖。
不是不会答,而是心神依旧激荡。
墨迹落在宣纸上,他工工整整的写下了第一个字。
第一个字“道”落在宣纸上,笔锋却不受控的微颤。
他停笔,深呼吸,再写。
字迹渐稳,思绪却如脱缰野马——文渊阁之中英国公世子唐世俊灼灼的目光,上元夜马车上的那声惊叫,还有刚才......
笔尖落下,力道由虚浮变得沉稳,一个个方正的小楷在纸上呈现出来。
字迹依旧工整清隽(jun),仿佛主人心无旁骛。
然而,只有李明达他自己知道,那横竖撇捺间,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几乎是凭借着肌肉记忆和强大的意志力,强迫自己将全部精神灌注于圣贤文章之中。
在贡院狭小的号舍里,李明达他正用颤抖却坚定的笔,书写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篇答卷。
墨迹蜿蜒,仿佛在未知的惊涛中,竭力划出一道属于他自己的航迹。
贡院内外,暗流已然汹涌。
三天的考试,将成为风暴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 ?会试分三场举行,每场三日,共九日。
?
三场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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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农历二月初九):考“四书”义三道、“五经”义四道。
?
第二场(二月十二):考诏、诰、表等应用文,及判词。
?
第三场(二月十五):考经史时务策论。
第76章 “老四!别吭声!咱们走!”
二月十一,酉(you)初(17:00),贡院大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
苦熬了三天的举子们如潮水般涌出,他们大多面带倦色,脚步虚浮。
有人低头沉思,有人摇头叹息,也有人强作镇定,眼神中却难掩焦灼。
李明达混在人群中走出了贡院的大门,三天的殚精竭虑,加上心头的重压,让他此刻只想尽快回到那个有李柒柒他们的小院儿;
他只想和自己的亲人呆在一处,哪怕只是喝上一口热水,安静的待一会儿就也好。
他刚下台阶,目光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搜寻李家人的身影。
忽然,斜刺里一道黑影疾冲而至!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竟被凌空扛起!
“大兄?”
李明达惊呼,看清了来人正是自家大兄李明光。
“老四!别吭声!咱们走!”
李明光低喝一声,那常年劳作锻炼出的膀子结实有力,扛着李明达这么个人毫不费力;
他脚下一刻不停,转身就一路小跑,跑到街口,李明光他就一头扎进了贡院街旁一条狭窄的巷子里头去了。
与此同时,赵春娘如同早有默契般的在原地,一手利落的抄起李明达放在脚边的考篮和书箱,另一手还不忘拉了一把跟着来的李柒柒:“娘!快跟上!”
李柒柒的反应极快,几乎在赵春娘喊她的的同时就已转身。
她神色沉稳,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确认没有异常目光紧盯,这才随着赵春娘,脚步迅疾却不见慌乱的跟在李明光的身后跑。
李柒柒、李明光和赵春娘三人在贡院接人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他们的动作太快,等附近几个举子和来接人的家仆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一家四口已然消失在巷子深处,只余下几点扬起的尘埃。
“刚......刚才那是......”
一个举子揉了揉眼睛。
“好像是有人被扛起来就跑了?”
另一个举子语气迟疑道。
“莫不是遇到拍花子的了?
光天化日,贡院门口......”
“不像,那扛人的汉子看着像是自家人,那举子也并没有大声呼喊,旁边还有一个年岁大的妇人跟着......”
人们议论了几句,很快就被新出来的举子或寻到自家亲人的喜悦冲散,这点小小的插曲并未引起太大的波澜。
然而,就在贡院大门斜对面的一家茶楼的二楼雅间,窗户微微开着一道缝隙。
一名身着青色常服、面容精干的中年男子,他脸色铁青的正死死盯着李明达方才出现又消失的位置看。
他正是太子的心腹,东宫属官,詹事府右春坊右中允(正六品,官职),陈琮(cong)。
奉太子之命,他早早带人守在此处,务必“请到”那位名叫李明达的举子。
他早就安排了人手在不同的方位盯着,自以为万无一失。
谁曾想,那李明达才刚出了贡院的大门,不过露了一面,还没等他的人挤过人群上前,竟被他的自家人以如此......蛮横又不合常理的方式瞬间带走!
“大人!属下跟丢了......”
一个便装侍卫匆匆上楼,额头见汗,“巷子四通八达,他们跑得太快,一转角就不见了踪影。
是否要派人直接去他们租住的小院儿......”
“不必了。”
陈琮抬手打断下属的话,脸色难看至极。
他慢慢关上了窗缝,心中既懊恼又震惊。
懊恼的是差事办砸了;
震惊的是,那李家人的反应速度与果决,完全不像寻常农户,倒像是个......有谋算的。
不过,陈琮他此时也不敢耽搁,下了茶楼,立刻赶回东宫复命。
因着,太子之前下得命令是——从贡院这边,直接“请”李明达过去。
现在,还要不要去李家租住的小院儿里头“请”李明达过去,太子他也没说啊。
陈琮不敢擅作主张,只得先回东宫复命了。
东宫,太子的书房。
太子他正在批阅几份詹事府送来的并不紧急的折子,不过,能够看出,他的心思明显不在此处。
果然,在门口的侍从进门来报,是陈琮求见的时候,太子他就赶紧放下了折子,把陈琮叫了进来。
“没接到?”
太子抬起眼,目光平静,却让陈琮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陈琮进得门来,才刚对着太子行了礼,这话还没开口说上一句,就听到了上首坐着的太子对他说了这三个字来。
毕竟,陈琮他若是办事顺利,不该是这般的面目;
因此,他一进来,太子抬头瞅了一眼,就知道,陈琮这事儿没办好。
陈琮连忙躬身,将他的安排,和在贡院门口所见的情形,对着太子详细禀报。
“......如此,臣......”
太子未等陈琮说完,直接出言打断了他的话。
“所以,就在贡院门口,众目睽睽之下,让人跑了?”
“殿下恕罪,是臣等办事不力。
那李家人......行事出人意料,快得匪夷所思。
臣已查到他们租赁的院落,殿下若是......”
过了一会子,陈琮就听太子对他说:“罢了。”
太子抬头,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他沉默了片刻,眼中的愠怒渐渐被思量取代。
“会试还有两场,”太子缓缓开口,声音之中听不出喜怒,“此时若闹得动静太大,纠缠一个参考举子,传出去于孤的名声有碍。
御史台那帮人,正愁找不到孤身上的错处。”
太子他想得更深远的是——【此事若闹开,必然会惊动父皇。】
在查明真相之前,太子他并不想让“李明达”这个人过早的摆到明面上去。
“可是,殿下,那李明达的容貌......”
陈琮迟疑道。
“容貌相似而已。”
太子淡淡道,仿佛在说服他自己,“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或许......就只是巧合。”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不过,查还是要查的。陈琮!”
“臣在。”
“你亲自安排可靠之人,持孤的手令,速往登州府吴县。”
太子的声音压低了少许,“不要惊动地方官府,须得暗中查访。
查李家,尤其是李明达之母的底细!
二十年前她在何时何地生下的孩子?
这李明达是否确为她亲生?
所有的蛛丝马迹,都要一一核实,速报予孤。”
“是!”
陈琮精神一振,领命而去。
太子他独自坐在书房中,目光幽深。
他暂时按下了对李明达本人的直接行动,但这不意味着放任。
他要挖出根源,掌握主动。
【至于那李明达......就让他先考完吧。
若他真有才学,殿试之上,自然还会见面。
若没有......】
太子的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一个无足轻重的举子,长得再像,又能翻起什么浪花?】
? ?嘿嘿,扛起来,咱就跑啊~
第77章 “何须朕,特意费心?”
因着太子的这道命令,有意无意间,竟暂时对李明达一家的安全,形成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东宫的人不再直接接触李明达,也隐隐约束了其他可能闻到风声想去探个究竟的其他势力。
李柒柒一家在贡院外那番“扛起人就跑”的惊人之举后,反倒是过了一夜相对平静的日子,无人上门打扰。
然而,这一夜,却有一个人他无法平静的就寝。
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冯宗远,这几日简直就是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贡院门前的那惊鸿一瞥,李明达那张酷似当今天子年轻时的脸,如同烙铁般烫在他的脑海里。
太子的反应他看在眼里,太子下令不许旁人去打扰李明达,他也很快,通过七拐八绕的消息渠道,当晚就知道了。
可越是如此,冯宗远他的心中就越是感到不安。
他冯宗远能坐到如今这个位置上,固然有家族荫庇的缘故在,但更多的是靠着实打实的军功和......他对皇帝的绝对忠诚。
他是天子亲军出身,是皇帝真正的心腹,也是真正的“孤臣”!
这件事,太大了。
【一个长相与陛下如此相似的举子突然出现,太子的态度甚是“暧昧”,其中会不会涉及宫闱(wéi)秘辛?
万一......万一这举子当真就是......
而自己知情不报,日后陛下追究起来,我有几个脑袋够砍?
可若是上报,会不会得罪太子?
太子他毕竟是储君啊。】
冯宗远在自己个儿的书房里踱了无数个圈子,额头上都急出了一层油汗出来。
最后,他一咬牙,猛的站定:“他爹的!富贵险中求,忠君是本分!老子效忠的是当今陛下!”
冯宗远他没说出口的话还有——【太子就算是君,可也不一定,最终就能登上帝位啊!】
毕竟,这古往今来,能顺利以“太子”的身份登上“皇帝位”的人,能有二十个么?
大多太子,到得后来,不是被废,就是被杀,要不就是被圈禁。
要知道,大隆皇帝,当今天子李慕尧,他当初就不是太子啊。
这会子,冯宗远他走到书桌前,摊开一张特制的、不易仿造的密奏用纸,提起笔,斟酌再三,开始书写。
他没有直接说“陛下可能有流落民间的皇子”,而是详细描述了贡院门前所见。
什么那举子的容貌如何与陛下年轻时相似,太子殿下初见时的失态与后续安排,以及自己核实过其文牒确为登州府吴县人士等等。
最后,冯宗远他小心翼翼的在其上加了一句自己的建议——【此子容貌特异,恐惹非议。
陛下圣裁,是否需臣暗中加以看顾,以免为奸人所趁?】
写完后,他仔细封好,唤来绝对心腹的属官:“即刻递进宫,走北苑张公公那条线,直呈御前。”
二月十二,晴。
皇宫,御书房。
午后闲暇,窗外春光正好。
大隆皇帝李慕尧难得偷得半日清闲,他换下了沉重的朝服,穿着一身常服,正歪在临窗的暖榻上,手边小几上摆着一盏清茶,一本闲书。
他虽年近五旬,但保养得宜,面容依旧俊朗,只是眼角添了几道细纹,鬓边也有了几丝霜色,不过,他通身沉淀着久居上位的雍容与威严。
御前大太监王大珰(dāng,特指宦官)悄无声息的走进来,手中捧着一个不起眼的乌木小匣。
他走到李慕尧的近前,微微躬身,低声道:“陛下,北苑张大监那边,递来了冯指挥使的密奏。”
说着,王大珰就直接轻轻打开了这乌木小匣。
李慕尧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瞥了一眼那匣子,几不可察的叹了口气,似乎有些被打扰清净的无奈。
但他还是伸出手,接过了王大珰递过来的这折起来的纸条子。
揭开其上的封条,展开,低头,目光扫过。
看着看着,李慕尧脸上的慵懒神色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颇觉有趣的玩味。
看到最后,他甚至还轻笑出声,将纸条随手递给了侍立在一旁的王大珰。
“大珰,你瞅瞅,”李慕尧端起茶盏,用碗盖轻轻撇着浮沫,语气带着调侃,“老冯这家伙,这是拐着弯跟朕打太子的小报告呢。
字里行间,战战兢兢的,又想表忠心,又怕惹是非。”
王大珰双手接过纸条,飞快而恭敬的浏览了一遍。
他是皇帝潜邸时的旧人,服侍多年,最懂圣心。
看完,他脸上也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思索,微微躬身道:“陛下,冯指挥使所言若属实,这举子的容貌......倒也确实算是一桩奇事。
他担心有人借此生事,也是尽忠职守。”
“奇事?”
李慕尧啜(chuo)饮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目光转向榻边矮几上那盆里悠然摆尾的金鱼,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老冯若是都说像,那估计是真有几分像朕年轻时候。
不过,”他顿了顿,嘴角噙着一丝淡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朕这张脸,又不是什么稀世珍宝。
天下万亿黎民,生出几个容貌有几分相似的,再正常不过。
前朝不还有‘撞脸尚书’的趣谈么?
至于旁人......”
皇帝的目光从金鱼身上移开,投向窗外的天空,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淡漠:“他们要闲着没事,愿意猜,愿意琢磨,就让他们猜去,琢磨去。
朕倒觉得,偶尔听听这些市井传闻,坊间臆测,也挺有意思,就当是......逗个乐子,解解闷了。”
王大珰垂首听着,心中已然明了。
【陛下这是不打算将此事立刻上升到严肃的层面,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陛下,”王大珰斟酌着词句,小心问道,“那......太子殿下那边儿......”
听到“太子”二字,李慕尧准备去拈鱼食的手在空中微微顿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停顿几乎难以察觉,但王大珰却捕捉到了。
随即,李慕尧他神色如常的撒下一小撮鱼食,看着盆中的金鱼争抢,才慢悠悠的说道:“太子嘛,年纪轻,才刚参政不久。
又是头一遭代朕巡视会试考场,结果,就出了这事儿来。
不过,这事儿来得......倒也及时。”
他转过头,看向王大珰,眼中闪烁着一种深邃难测的光,那是属于帝王的目光,充满了权衡、试探与掌控。
“不必管,也先不必问。
朕倒想看看......朕的这位太子,遇此等看似突兀、可能涉及伦常与朝局的微妙之事,会如何思量,如何处理。”
李慕尧这话里,有考察,有历练,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皇帝对储君本能的审视。
“陛下圣明。”
王大珰躬身,“那......这个名叫李明达的举子,冯指挥使所请的‘看顾’......”
“看顾?”
李慕尧轻笑一声,重新拿起那本闲书,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慵懒,却透着一股绝对的自信与漠然。
“他不是来考会试的么?
春闱、殿试,层层关卡,朝廷自有法度。
他若真是个有真才实学的,殿试之上,朕自然能见到他,到时再看也不迟。
他若是没那个本事......”
皇帝翻过一页书,声音平淡无波,“不过就是一个容貌或许有几分趣致的寻常举子罢了。
何须朕,特意费心?”
言罢,李慕尧他仿佛已将此事抛诸脑后,沉浸于书卷之中。
暖阳透过窗棂(ling),洒在他明黄色的常服上,静谧而祥和。
王大珰悄然后退两步,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
御书房内,只余下书页翻动的轻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独属于皇宫的,遥远而规矩的声响。
然而,在这片刻意营造的平静之下,暗流已然开始以更隐秘、更复杂的方式涌动。
太子的调查已悄然上路,皇帝的静观其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而风暴中心的李明达,即将在短暂的安宁后,迎来真正决定命运的惊涛骇浪。
? ?最是无情帝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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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李四郎君,还请留步。”
二月十二,卯时三刻(5:45)。
贡院门前依旧排着长龙,只是这一次,队伍中的气氛明显有些异样。
许多目光,或明或暗,或好奇或探究,都似有若无的飘向队伍中那个穿着旧棉袍、面色平静的青年举子——李明达。
李明达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面无表情,仿佛他感受不到那些灼人的视线。
只是他紧抿的唇线和袖中微微握拳的手,就还是泄露出了他内心中的紧绷。
李柒柒、李明光、赵春娘三人站在街口外的人群之中,全都沉默着看向前方。
李明光魁梧的身躯下意识的挡在李柒柒和赵春娘的身前,他的眼神看着前方的李明达,眼中全是焦灼;
而赵春娘她紧攥着自己个儿的衣角,手心里头全都是汗;
至于李柒柒,她虽是抬头看向前方,实则五感全开,捕捉着周围一切细微的动静。
“搜身,下一个。”
兵丁的声音将队伍之中李明达的思绪拉回。
他昨儿个傍晚没有回登州府的会馆,而是被李明光扛回了他们在会馆后头的民居之中租住的小院儿里头去了。
当夜,李柒柒多余的话没说,只对他说了一句——老四,考完会试,娘全都告诉你!
所以,他好好的睡了一觉,这就又来考试了。
同时,李明达他心里也明白,李柒柒先不告诉他是对的。
否则,他哪里还有心思来参考。
这会子,李明达听着兵丁的话走上前,解开衣袍,动作从容。
负责查验的兵丁显然得了吩咐,检查得虽是格外仔细,但并未过分刁难。
整个过程,李明达面沉如水,配合着抬手、转身。
直到检查完毕,他提起考篮书箱,迈步走向贡院大门,自始至终,再没有旁人出来干扰什么。
踏入贡院大门的那一刻,李明达他能清晰的感觉到,在他的身后,有无数道目光全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如同芒刺在背。
然而,更煎熬的还在门内。
狭小的号舍,这一次仿佛变成了透明的牢笼。
他能感觉到,偶尔有巡场的考官,脚步都会在他的号舍附近有意无意的放慢,他们的目光隔着栅栏的缝隙扫射进来。
同排或对面的举子,也常在他不经意抬头时,撞上对方来不及收回的好奇打量。
李明达坐在号舍内闭了闭眼,将所有的干扰强行摒除。
他铺开试卷,笔尖落下,他不再去想太子莫测的态度,不再去想门外家人的担忧。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试题,圣贤的微言大义,经世济民的策问方略。
他知道,自己必须考好。
这不仅关乎前程,或许更是未来面对任何风浪时,是他最坚实的底气。
如此,三天之后,李明达他再出贡院时,李明光果然又如猎豹般窜出,在无数惊愕的目光中,再次将李明达扛起,闷头冲进巷子。
李柒柒和赵春娘两人则低头弯腰拿起李明达刚才留下的书箱和考篮,脚步迅速紧跟其后,一家人配合默契,瞬间就消失在了街口。
二月十五,会试的第三场,亦是最后一场。
这最后一场,李明达他在答题之时,并没有刻意卖弄文采,只是将所见所思,朴素道来。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搁下笔,长长的、无声的舒了一口气出来。
三场鏖战,身心俱疲之下,也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弥漫开来。
他已尽了人事,接下来,只能听天命。
二月十七,傍晚。
贡院大门最后一次为这批举子打开。
这一次涌出的举子们,带着更复杂的情绪——有如释重负的虚脱,有对前程未卜的焦虑,也有彻底解脱的狂喜。
许多人的家眷早已在外等候多时,见面便是一番抱头痛哭或喜极而泣。
李明达随着人潮走出。
连续九日的煎熬,让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下巴颌儿上也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眶下更是带着淡淡的阴影;
但他那双眼睛,却比进去时更加沉静,甚至有种勘破迷雾般的清澈。
他知道,最难的考试已经结束,而另一场或许更艰难的“考试”,可能才刚刚开始。
他的目光习惯性的在街道上搜寻,很快他就看到了李明光那高大焦急的身影,以及旁边同样翘首以盼的李柒柒和赵春娘。
李明光也看到了他,眼睛一亮,立刻就要像前两次那样冲过来。
然而,就在李明光迈步的瞬间,异变陡生!
“李四郎君,还请留步。”
一道清晰的男声穿透嘈杂的人群,向着李明达传了过来。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另一个方向也传来了声音:“李举子,我家将军有请。”
李明达他的脚步一顿,抬眼望去。
只见声音的来处,不知何时,竟泾渭分明的杵着两拨人马,恰好占据了这道路的左右,隐隐的拦住了他们一家人即将撤退的巷口方向。
左边一拨,为首的是个穿着绿色官袍,眼神精干,面容严肃,身后跟着两名便装随从的中年男子。
此人,正是东宫属官陈琮。
而右边一拨,则是几名穿着五城兵马司号衣的军汉,为首的应是个六品校尉,这军汉的态度还算客气,但他身形魁梧,堵在那里自有一股气势。
这显然是冯宗远派来的人。
两拨人,两方势力,却同时出现在了这里。
他们的目标都是——李明达!
李明光脚步飞快的冲了过去,一下子他就挡在了李明达的身前。
这种下意识的保护,站在李明光身后的李明达看着自家大兄这宽阔的脊背,心头一暖。
赵春娘她的脚也不慢,她拉着李柒柒的胳膊,也站到了李明达身前的另一边去。
而他们这边儿的情形,令周围一些尚未散尽的举子和家眷也察觉到了异常,纷纷侧目,低声议论起来。
李明达他站在原地,心脏在最初的骤然紧缩后,反而奇异的平稳下来。
【该来的,果然来了。】
他目光平静的扫过这两方人马,最后,看向站在他身前的李柒柒
李柒柒也正看向他。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李柒柒的眼中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了然。
她几不可察的对着李明达微微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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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就要自李柒柒之口说出来啦~
第79章 三方来人
【终于来了。】
李柒柒在心中无声的说道。
这九天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假象。
【也好,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她轻轻挣开赵春娘的手,对着赵春娘看过来的目光,她又轻轻拍了拍赵春娘的手臂;
然后她向前走了一步,与李明光并肩而立。
李柒柒这个瞧着头发斑驳,穿着厚实靛青色棉袄的老妇人,此刻挺直了脊梁,竟散发出一种不输于任何一方的气势。
她没有看那两拨来人的任何一方,而是转过身,只看李明达;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的对李明达说:“老四,考完了,累了吧?咱们回家。”
李柒柒这话,像是一道明确的指令,也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李明达立刻领会了李柒柒的意思。
他不再看那两拨人,而是提着书箱和考篮,朝着站在他身前的李柒柒和李明光以及赵春娘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却很稳。
“李四郎君!”
陈琮眉头一皱,上前一步,“太子殿下关心春闱学子,特命在下前来,有几句话想要问问李四郎君,不会耽搁太久。”
陈琮这话好似说得很是客气,但那话语之中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李举子,”五城兵马司的的校尉也紧跟着就上前抱拳道,“我家将军乃是这京城里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请李举子登门,也是有关于之前贡院门前的一些小事,还请李举子随某前去!”
两面合围,话语纷沓。
李明光额上青筋微跳,肌肉紧绷,已经做好了随时动手扛起李明达再跑的准备。
赵春娘她也未曾见过这般场面,此时就有些脸色发白,只紧紧站在李柒柒的身边。
就在这时,李柒柒她却忽然笑了。
她那笑声不大,但也很是明显。
她笑着将目光转向眼前这两拨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小觑的穿透力。
“两位大人,”她对着陈琮和那校尉先后看去,“老身是个乡下妇人,不懂什么大道理。
只知道我家老四这才刚考完九天的会试,这会子出来了,脸都是青的。
你们别看他现如今是站着的,但那不过就是人前强撑罢了。
吾儿现在最需要的,是回家,喝口热水,吃顿热饭,好好睡上一觉。
这再是重要的大事,不也得让人先好好歇一歇,待得明日再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的两人,语气依旧平缓,只眼中却是咬定了的坚持:“听闻太子殿下仁厚,体恤学子;
老身想着,太子殿下定不会忍心让一个刚出会试考场的举子拖着病体前去问话吧。
这位将军瞧着就是忠肝义胆的模样,想必你家将军更是忠君爱国的好人。
既是如此,应是也不会让吾儿拖着这么一副样子,于这夜幕即将降临之际,去往问话来的吧?”
李柒柒这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不卑不亢;
给两方势力都戴了高帽,又是在这热闹非凡的街口上;
她就不信,太子或是冯宗远的人,敢直接在大街上抢人!
陈琮眼神微动,似在权衡。
那校尉也有些迟疑,冯宗远给他的命令是“请”,不是“绑”,对方刚考完试也是实情。
趁这短暂的僵持,李柒柒再次看向李明达,语气柔和却坚定:“老四,过来,咱们回家。”
李明达再不迟疑,快步走到李柒柒的身边。
李明光立刻半扶半架住他,赵春娘也赶紧接过了李明达手中的书箱和考篮。
李柒柒最后看了一眼那两拨人,微微欠身:“两位大人,恕老身一家失陪了。”
说完,她转身,率先朝着巷口——那被两方人马隐隐堵住,却并非完全封死的方向走去。
李明光护着李明达和赵春娘,紧随其后。
陈琮等人下意识的挪动了一下脚步,似乎想上前去拦,却在走了两步之后,就又停了下来。
因为那校尉带人向前,挡住了陈琮等人的路!
陈琮和那校尉,你看我,我看你的,两人眼中都带了些不服。
最终,他们两方,也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李柒柒这一家四口,以一种沉默而坚定的姿态,从他们之间那道缝隙中,缓缓穿行而过,走进了逐渐昏暗的巷子深处。
暮色四合,贡院前的灯笼次第亮起。
站在原地的两方人,心思各异。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日的“请”未成功,并不意味着结束。
恰恰相反,这或许只是一个更激烈交锋前的序幕。
陈琮对着那校尉冷哼了一声后,就转身离开了。
陈琮走了,那校尉往地上“呸”了一口,二话没说,也带着人从相反的方向离开了贡院前的这条街。
而在三方人,陈琮、校尉和李柒柒他们都不知道的某处地方;
站在二楼的窗口边上,一个穿着锦绣华服、头戴玉冠的年轻公子哥儿,正摇着一把不合时宜的折扇,一脸兴奋又好奇的对着这三方人离开的三个方向看了又看。
此人,不是英国公世子唐世俊又是谁?
他身边还站着一个面容俊朗的郎君,可不就是温十八么?
“表兄,你今儿个叫我出来,就是为了看这?”
温十八看着那离去的人,不太明白,唐世俊这是来带他看什么了?
从窗边走回屋内的圆桌,坐下,放下折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唐世俊这才转头看向这会子也已坐下来的温十八。
“十八,刚才,你可仔细瞧了?”
“瞧什么?
陈琮么?
他不就是詹事府里的一个六品小官?
没甚好看的吧?”
唐世俊摇了摇头,示意温十八再说。
“表兄是说那另一方的校尉将军?
这我倒还真的不认识,难道那人是你家亲戚不成?”
唐世俊他笑了,他拿起桌上的折扇,抬手就给了温十八额头一轻拍。
“呆子!
你就没看到他们两方人都想‘请’走的那举子的模样?”
“举子?
就那个站在妇人身后的举子?
他有何可看的?
怕不是做了什么事儿,得罪了太子吧。”
见温十八还是不解其意,唐世俊只得倾身凑近温十八,在温十八意外不解的目光之下,压低了音量,对他说:“十八,那举子就是我要找的人!
他与陛下长得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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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最后一更啦~咱们明天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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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二十年前的秘密马上就要说出来了!
第80章 “他爹我这怕是要生了”
灶屋里,火光跃动,映着四张神色各异的脸。
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水汽氤氲,空气中还残留着面汤的暖香和皂角的清爽气味。
李明达的头发半干,披散在肩头,他坐在最靠近灶口的小凳上,身体被烘烤得微微发烫,心底却仿佛有寒流涌动。
李明光则坐在李明达的身后一旁,正仔细的用布巾替李明达擦拭发梢上的水珠。
傍晚时分,李柒柒他们一家四口从贡院门口那街上进了小巷子,七拐八绕的回到了他们在这民居之中租住的小院儿。
一回来,赵春娘她就手脚麻利的给李明达下了一碗面疙瘩汤,热乎乎的一大碗,全都被李明达喝了进去。
吃饱了,关了灶屋的门,点上了两根儿蜡烛,李明光他就一边烧水,一边往花了钱租来的浴桶里头倒水。
就这么烧了三大锅热水,才让李明达痛痛快快的洗了个澡,舒坦了一回。
这会子,赵春娘她给每人都倒了一碗热水,她捧着自己那一碗,就默默坐在了李柒柒下首的矮凳上,一言不发。
而李柒柒她接过赵春娘递过来的碗,并没有立刻开口。
她反而是放下碗,走到窗前,侧耳倾听。
窗外是京城深巷的夜,远处隐约有打更的梆子声,近处只有风声穿过檐角的呜咽,以及偶尔不知哪家的夜猫掠过屋顶的细微响动。
李柒柒她凝神细听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那双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缓缓扫过屋顶横梁的阴影处;
最终,就才点了点头。
确定了自家这四周乃至屋顶上都没有人后,李柒柒她走回靠着灶口的那个位置,没有看任何人,她的目光落在了灶口里跳跃的火焰上。
灶屋里安静得只剩下柴火的哔剥声和李明达他们几人或轻或重的呼吸音。
终于,李柒柒她抬起头,视线缓缓扫过就在她身旁坐着的赵春娘,正对着灶口烤火的李明达,和李明达身后帮李明达擦拭头发的李明光;
最后她的视线,就还是定格在了李明达那张清瘦的脸上。
火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了读书人特有的思索,以及这几日被他强行压下去的惊疑与疲惫。
“老四,”李柒柒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干涩,但在寂静的灶屋里头却是异常清晰,“你......并非我的亲生子。”
“嗡”的一声,李明达他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尽管他早有猜测,尽管这几日的异常已让他做足了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斩钉截铁的几个字,仍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胸口上。
他浑身猛的一震,原本因温暖而略微松弛的身体骤然僵硬,手指无意识的抠紧了凳沿,指节因用力而泛出白色。
李明达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瞪大了眼睛,就那么盯着李柒柒看。
而李明达身后的李明光的动作就直接顿住了,连他手中拿着的布巾子都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他霍的一下子抬头,黝黑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嘴巴微张,看看李柒柒,又猛的看向李明达,喉结上下滚动,却同样哑然。
赵春娘更是低低的“啊”了一声,双手捂住了嘴,眼中瞬间蓄满了惊愕与茫然。
灶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灶膛里的火,不识趣的继续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映得每个人脸上的阴影都在晃动。
李柒柒她没有回避任何人的目光,她的眼神坦荡而平静,深处却翻涌着原主在二十年前,那个风雨之夜的记忆。
她缓缓探手入怀,从贴身最隐秘的夹层里,取出了一个用深蓝色粗布缝制、边缘已被摩挲得发白起毛的小荷包。
她的动作很慢,解开系口,从里面小心的取出了一样儿东西。
那是一枚玉佩。
即使是在灶火并不算明亮的光线下,那玉佩上也流转着一层温润内敛的光泽,质地纯净细腻,绝非普通的玉佩。
玉佩呈圆形,正面浮雕着繁复精美的云纹,层层叠叠,线条流畅而富有韵律,透着一股子华贵之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云纹环绕的中心,阴刻着一个古朴的“云”字,笔力遒劲,虽历经岁月,依然清晰可辨。
李柒柒将这枚玉佩轻轻放在手心,一下子就吸引了灶屋内所有人的目光。
“约莫是二十年前,”李柒柒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沉缓,将众人的思绪猛的拽向遥远的过去,“那会儿,老大你已是满了六岁,应是有些印象来的。
那一年,我怀着三妹,和你们爹为了去寻你们二叔,一起去了江南的嘉兴府。”
李柒柒讲述的目光有些悠远,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到了二十年前的景象。
【二十年前】
那时已是深秋,江南的雨说来就来,毫无征兆。
李柒柒和姜方(李柒柒的赘婿)从嘉兴府办完了事往登州府回,为了方便,她和姜方买了一辆架子车,姜方拉着车,李柒柒坐在车上;
两人想着,等到了杭州府的地界,卖了架子车,再去码头坐船,往他们登州府回。
哪里知道,李柒柒和姜方的运气不好,这还没等他们赶到杭州府,铅灰色的云层就低低的压下来,闷雷就响在耳边了。
风渐疾,卷着尘土和枯叶,空气中满是潮湿的土腥气。
“柒娘,这雨怕是要下大了,前面儿好似有个山神庙,咱们先去避避吧!”
拉着车的姜方回头朝架子车上坐着的李柒柒喊道,他的声音都被风吹得有些断断续续的了。
李柒柒看着天色昏沉得如同傍晚,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噼里啪啦”砸在身上。
她摸着自己个儿大大的肚子,赶紧对着姜方喊“好”。
那是一座废弃已久的山神庙,孤零零的矗立在官道旁不远处的山坡下。
庙墙斑驳,瓦残椽朽,野草从门缝和破窗里钻出来,在风中瑟瑟发抖。
姜方将架子车勉强拖进了庙里头,搀扶着李柒柒走了进去。
庙内比外面更显阴冷潮湿,神像早就不知去向,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蛛网在墙角随风飘荡。
但好歹这地方能够遮风挡雨。
姜方手脚麻利的清出一块相对干净的角落,铺上了从架子车上拿下来的旧毡毯和被褥,扶着李柒柒坐下。
他又忙着去找些干燥的柴火,想生火取暖驱潮。
可庙里能找到的柴草都是湿漉漉的。
雨越下越大,倾盆如注,砸在破败的屋顶和窗棂上,发出了巨大的“哗哗”声,几乎淹没了其他一切声响。
天色迅速黑透,只有偶尔划破天际的闪电,将破庙内外照得一片惨白,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雷声滚滚,震得残破的庙宇似乎都在颤抖。
就在这狂风暴雨、电闪雷鸣之中,李柒柒腹中的阵痛开始了,一阵紧过一阵。
“他爹......我这怕是要生了......”
? ?啊!终于到了二十年前的秘密!
第81章 活埋
宫缩导致的疼痛,令李柒柒狠狠抓住了姜方的手臂,须臾之间,冷汗就湿透了她的鬓发。
姜方脸色一变,他虽是个庄稼汉,但此刻却异常镇定:“别怕,柒娘,有我在!
这雨大,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稳婆了,我、我帮你!”
因着少时家境尚可,姜方他也是读过几年书的,这见识上要比一般农户多些,此刻就也顾不得许多了。
没有热水,没有剪刀,没有干净的布巾......什么都没有。
只有身下冰冷的毡毯,和窗外无休无止的狂风暴雨。
姜方脱下自己的外衫垫在了李柒柒的身下,又撕扯下里衣上相对干净的部位备用;
然后找出了一把小刀,拿出了火折子。
他紧紧的握着李柒柒的手,声音在雷雨声中却异常清晰有力:“柒娘,撑住!”
那一夜,漫长如同炼狱。
疼痛撕扯着李柒柒的身体,冷汗和泪水混合在一起,从她的脸颊上流下。
每一次闪电照亮姜方焦急而坚毅的脸,每一次雷声掩盖住李柒柒压抑不住的呻吟。
姜方不停的给李柒柒说“他在”,用他粗糙却温暖的手掌擦拭着李柒柒额头上的汗,在阵痛的间隙喂她喝一点点车上原本他们就带的水。
不知道挣扎了多久,在天色将明未明,雨势稍歇,只剩下淅淅沥沥的余韵时,一声婴儿微弱的啼哭声,终于在这破庙之中响起——是个女孩,这就是李家三妹,李明薇。
姜方用撕下的衣衫小心的裹住浑身血污,像一只小猫崽子一样嘤嘤哭泣的女儿,脸上混杂着为人父的喜悦。
但李柒柒她却是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连抬手摸摸孩子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侧着头,贪婪的看着那小小的一团。
“柒娘,你看,是个女娘!
柒娘,咱们有女儿了!
别看她长得小,但看着挺结实的......”
姜方小心翼翼的把孩子凑到李柒柒的脸旁。
就在两人稍稍松了一口气,姜方准备去找点什么东西给李柒柒擦洗一下,再想办法弄点热水的时候,他忽然动作一顿,侧耳倾听。
“怎么了?”
李柒柒在一旁虚弱的问。
“好像......有哭声?”
姜方皱眉,他低头看看怀里,已经被他哄着不哭了的李明薇,轻轻将李明薇放在了李柒柒的身边,示意李柒柒别出声。
他蹑手蹑脚的,绕过供桌和那没了神像的神台,到得破庙那扇半塌的后门边儿上,透过缝隙向着声音来处张望。
庙后是一片陡峭的山坡,长满了杂树和荒草,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轮廓。
雨虽然小了,但还在下,细密的雨丝在微光中闪着冷冽的光。
李柒柒她抱着才刚降生的孩子,忍住浑身的疼痛,尤其是下身儿那已经疼麻了的疼,屏住呼吸,仔细去听外头的声响,却是只听到了雨声,似乎......确实还有......一丝细微的啼哭声来?
而姜方他站在那破门后头,看了片刻,脸色忽然变得极其难看。
他回过头对李柒柒做了个“绝对不要出声”的手势,黑夜之中,他的眼中充满了惊骇。
姜方他看到了什么?
虽然隔着雨幕,但姜方就还是看到了山坡上的......两个女人。
其中一个女人应是年级不小了,那传过来的声音之中带着一种狠厉,显得格外刺耳;
另一个女人应是年岁还轻,姜方他只听到了这年轻女人偶尔发出的“嗯嗯啊啊”来,好似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风雨声带来了那年长女人高高在上的刻薄之语。
“......动作快点!埋深些!这荒郊野岭的,又下着雨,真是天助我也!
办完这事,得赶紧回去......”
接着是铁锹铲土的闷响,还有......还有一声极其微弱,仿佛幻觉般的婴儿啼哭!
但那啼哭只响了半声,就像被什么东西捂住,戛然而止!
姜方看着夜色之中的这两人......不!是三个人!
他只觉头皮发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们......他们在活埋一个婴儿!就在这庙后!】
姜方不敢置信的捂住了自己的嘴,他怕自己发出什么声响,让那两个女人听到。
风雨渐小,那两个女人的声音传来的更加清晰起来。
那年长的女人似乎在催促:“行了行了,土压实了!
这鬼天气,这鬼地方!
赶紧走!别留下痕迹!”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咒骂和衣裙窸窣声,迅速远去,消失在了这破庙后的山坡上。
庙后恢复了寂静,只有雨打树叶的沙沙声。
雨声,风声,偶尔一两声不知名的夜鸟怪叫。
抱着李明薇的李柒柒,她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发生了什么?他爹看到了什么?】
然后,略等了几息的功夫,姜方猜着那两人应是不会再回来了。
他才回过头,蹲在李柒柒的身边,小小声的同她耳语道:“......柒娘!她们埋了一个孩子!”
“什么?”
李柒柒挣扎着想要坐起。
“你躺着别动!”
姜方低吼一声,转身又冲了出去,顺手抄起了庙里一根腐朽的门闩当工具。
然后,他极其小心的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后门,闪身出去,迅速隐没在门外山坡的灌木丛后。
李柒柒她想撑起身子看看,但才刚生产完的身体虚软得不听使唤,她只能紧紧搂住身边已然睡着的女儿,耳朵竖起拼命捕捉着外面的动静。
她心跳如鼓,几乎要蹦出胸膛来。
很快,外面传来了急促的刨挖声。
姜方显然心急如焚,顾不上工具不顺手,拼命的挖着。
泥土被翻动的声音,混合着他粗重的喘息,清晰的传到了李柒柒的耳朵里。
每一息都像一个时辰那么漫长。
终于!
“找到了!”
姜方一声压抑的低呼,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接着是一阵更急切的窸窣声,然后,一声细若游丝、几乎听不见的婴儿啼哭,微弱的传了进来。
仿佛过了一辈子那么久,后门被轻轻推开,姜方他浑身湿透、沾满泥泞的冲了进来。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中满是惊魂未定和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愤怒和急切。
他的怀里抱着一个沾满湿泥的襁褓!
? ?叮咚叮!老四,李明达来了~
第1章 “老娘,今儿个就打断你的腿!”
【特别说明:本文女主无cp!】
起点穿越局代号为007的王牌任务者,竟一朝穿到了早年招赘郞婿来家的农村寡妇老太李柒柒身上!
原主她是被二儿子李明远气死的!
因为李明远他染上了赌,被人家赌坊的打手找上了门,要是不还钱,人家就要砍了李明远的双手!
而李明远他之前就那么跪在地上,对着原主李柒柒痛哭流涕的哀嚎,让李柒柒往外拿钱去还他的赌债。
可李柒柒她哪里能动家里留着的那份银钱?
那是全家节衣缩食,就为了给小儿子李明达用来去宁海州参加院试的银子啊!
当时,见李柒柒不愿动这笔银子,李明远他竟然直接抓了自己的亲女秋姐儿,要抵给来家里要债的赌坊打手!
李柒柒当场就为了这么个不争气的儿子,一口气没上来,晕了过去;
等她被大儿子李明光抬进屋里躺下,不过一会子就一命呜呼的被气死了。
而这会子,007她从炕上睁开了眼睛,“噌”的一下子就坐了起来。
在大儿媳妇赵春娘的惊呼中,007,啊,不,是有007芯子的李柒柒她就下了地;
趿拉着鞋,她三两步的出了屋子,就看到了那个仍旧跪在院子地上的二儿子李明远。
离跪着的李明远不远处,抱着秋姐儿哭都不敢放声大哭的,可不就是李明远的媳妇柳红么。
李柒柒这还没开口呢,就听见李明远这个自私鬼高声对她呼喊道:“娘!我也不想卖秋姐儿的!
秋姐儿是我亲生的,我怎么会舍得卖她?
但是!
阿娘!只这一回!
就这一回!
等我将来回了本,我肯定立刻就去把秋姐儿赎回来!
娘!我是你的亲儿子啊!我不能没有双手啊!
娘,卖了秋姐儿,我才能......”
李明远的话还没说完,李柒柒她就直接被气笑了。
笑过了两声,李柒柒立时就对着堂屋门口,这会子蹲在地上愁眉苦脸的李家老大李明光大吼一声:“老大,拿根儿棍子给我!”
被李柒柒这中气十足的一声大吼给惊的吓了一大跳的李明光,着实是没反应过来,李柒柒她这是要做什么。
李柒柒转头瞪了李明光一眼,见李明光就还是不上道;
她干脆就抬脚上前,来到李明远的身前,举起右手,抡圆了胳膊,上手就给了懵逼的李明远一个响亮的大耳刮子!
这一巴掌,李柒柒她是一点儿都没惜力!
别说原主本就是常年务农的老把式了,要知道,007她穿过来也不是没有金手指的。
她在穿越前得知是要穿到古代世界去,早就用攒好的积分兑换了“力大无穷”和“五感超群”两个金手指!
所以,这会子,除了觉得手指有一丢丢麻之外,李柒柒她根本就没打爽。
因此,从不委屈自己的李柒柒再次扬起右手,对着跪在她眼前已经被她之前那一巴掌打晕了头的李明远......他的另一半脸就又是一巴掌!
“啪”的又一声脆响,在农家小院儿里头就很是显眼。
别说蹲在屋门口的李明光那一脸的目瞪口呆了,就是抱着秋姐儿还在掉泪的柳红,那都是止了哭声,他们全都去看站在院子里的那个强壮妇人——李柒柒!
要知道,李柒柒她在李家村里头可算是体面人,同别家的妇人可不一样!
李柒柒她是读过书的!
早年,李家有些家底子,李父是个能耐人,全家那是都搬去镇上生活的;
而且,李柒柒她是长女,曾经被李父送去镇上的私塾读过两年书来的。
后来李柒柒的阿弟幼年夭折,李母承受不住打击,不过两年就去了,李父这才决定带着李柒柒回李家村,给李柒柒招赘郞婿来家。
要不然,李柒柒她可不会回李家村!
读过书的李柒柒和村里人不一样,她讲究不可随意打骂孩子,有事儿说事儿,再小的孩子那也是个人,得好好教。
所以,可以说,李家的这三儿一女,自小几乎从未被李柒柒动过一指头。
因此,这时候,李柒柒的这两个大二刮子下去,可不是就给李明光他们吓愣住了么?
“娘!阿娘!你......”
慌忙站起来的李明光嘴里喊着“娘”,两只手在身前乱比划着,但就是不敢向前去。
大儿媳妇赵春娘她倒是瞪着眼睛目光炯炯的盯着李柒柒瞧,她那眼中除了震惊之外,就是畅快!
【打得好!阿娘她早就该动手了!】
这是赵春娘她心里所想,不过,她立马就面上也装出了一副担忧的模样来。
至于停了哭声的柳红,她这会子已经完全呆愣住了,她就那么一动不动的抱着秋姐儿小小的身子,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跪在地上被李柒柒打得嘴角都流血的李明远看。
倒是秋姐儿这个孩子带着些惊奇的看向李柒柒那高大的背影。
一下子甩出了俩大耳刮子的李柒柒,这会子可算是心里的气儿顺了一些。
“呸”的一口往地上吐了一口血沫子的李明远,他感到口中有个什么东西,再次“呸”了一口出来,地上就多了一颗牙齿出来。
“啊!”
看着地上掉落的那颗牙齿,李明远他“嗷”的一嗓子就吼了出来。
“娘!阿娘!你怎能打我?”
李柒柒看着说话漏风,还一脸理直气壮模样的李明远,那真是再次被这个自私自利的玩意儿给气笑了。
“呵呵,”干脆就真的再笑了两声儿出来的李柒柒,她没回李明远的话,反而是抬起头在院子里扫视一圈之后,直接走向灶屋外头搭起来的柴垛。
在院子里所有人不理解的目光之下,她一眼就相中了其中一根儿能有成人手掌宽的柴禾棒子。
稍稍使力抽出了这根儿柴禾棒子,李柒柒转过身儿来,对跪在地上,抬手捂着自己已经肿起来的腮帮子的李明远笑得很是开心。
而李明远看着提着柴禾棒子朝他笑得如此可怖,一步步走过来的李柒柒,真就是吓破了胆!
李明远他已经不想去追究为何从不打孩子的母亲竟然会动手这事儿了,这会子,他只想保住自己个儿的小命!
虽然在地上跪久了,这腿脚都有些麻木了,但在小命不保的威胁之下,李明远他只是踉跄了一下,就从地上利索的爬了起来。
李柒柒见状,就赶紧对着李明光喊:“老大,给老娘摁住了他!”
虽然李明光的反应慢了一些,但李明远最终就还是被身高腿长的李明光给抓住了肩膀,摁在了院子里。
拎着柴禾棒子走过去的李柒柒直接上前一脚就踢在了李明远的膝盖窝上。
“噗通”一下子,差点儿扑倒在地成了狗啃屎模样的李明远“唉哟唉哟”的喊着“娘、阿娘”的话,就再次跪在了地上。
“老大,给老娘压住了他!”
不待李明光应下李柒柒这话,李柒柒就举起了手中的柴禾棒子,对着李明远的膝盖头子打去。
“老娘,今儿个就打断你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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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写一个“家”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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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老二让我敲断了腿,躺着呢。”
“让你要卖孩子!”
“让你要用老四的赶考银子!”
“让你去赌!”
李柒柒每说一句,就用柴禾棒子结结实实的对着李明远的膝盖骨狠狠敲一下!
她每敲一下,就换来李明远一声杀猪般的嚎叫。
其实,这头两下,就已经把李明远的两个膝盖头都给敲碎了!
后头那一下,更是把本就稀碎的膝盖头变得更加稀巴烂。
“让你气你老娘!”
随着李柒柒这一句的话音落下,被李柒柒用来敲李明远膝盖头的柴禾棒子都直接应声而断!
而被李柒柒狠狠敲了四下,每个膝盖头各两下的李明远也在这最后一下之后,直接昏死了过去!
“二弟!”
被歪了头软了身子的李明远吓得喊出声儿来的李明光,抬手去拍打李明远的脸颊,接连又喊了几声儿“二弟”,见叫不醒人,他就更慌了。
“娘!娘!二弟,二弟他......”
李明光对上了李柒柒那一双充满怒气的眸子后,直接就收了声。
瞪过李明光后,李柒柒蹲身去抓了李明远的手腕,摸了下脉,知道人没死,不过就是晕了过去,她就收了手。
她穿到原主身上,所接到的任务是——让原主的三儿一女都能安稳的活到老!
只要活着?
那就别管是怎么活着了!
其他孩子好说,这眼瞅着就是个逆子的老二——李明远,先打断他的腿,让他掀不起风浪来。
往后,他能不能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会不会戒掉赌瘾,那就是往后的事儿了。
若是他不改变?
李柒柒当下就看着晕倒在李明光怀里的李明远琢磨着——【那就养着他!每天给口吃的,活着就得喽。】
而且,李柒柒之前动手敲李明远膝盖骨的时候,那可是收了力道的!
要不然,就李柒柒这“力大无穷”的金手指,怕不是直接给李明远的骨头都给敲劈叉了去!
突然,李柒柒她站起身往自家院子门口望去。
李柒柒的另一个金手指——五感超群,让她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声音。
是李明薇回来了!
不!不止李明薇,还有其他人!
“娘?”
赵春娘这时候非常有眼力劲儿的走了过去,对着李柒柒喊了一声儿。
李柒柒对着赵春娘应了一声,然后转头就对李明光道:“有人来了,该是村里人听见动静,过来看热闹的。
老大,把老二抬进屋里去。”
不等李明光回答,李柒柒回过头就又对赵春娘说:“春娘,你去把红娘还有秋姐儿先送我那屋里。”
赵春娘是个爽利人,李柒柒刚说完,她就直接应下了。
“嗳,娘,我这就去!”
赵春娘身上有一把子力气,不过一拉把,就给地上坐着的柳红给拉了起来。
等赵春娘把柳红和秋姐儿送进李柒柒的屋子后出来,李明光也从李明远的屋子里走出来了,两人刚把脚站在院子里,就听见了李家院子门口传来了熟悉的女声。
“娘!阿娘!你咋样?”
抱着一个蓝底白花襁褓的李明薇跑得气喘吁吁的站在李家的院子门口,她对着站在院子里的李柒柒焦急的问。
李柒柒还没应下这声“娘”,李明光刚张了嘴要喊声儿“三妹”,就听到跟在李明薇身后的,也是整个儿李家村嘴最碎的孙婆子的高声喊话。
“哎哟儿,柒娘啊,你在家干啥咧?
俺在村口离着老远就听着你这边儿嚎来嚎去的!
咋的?
你对你家老二动手了?”
孙婆子那双黑豆大小的小眼睛一边说着话一边对着李家院子来回扫视着,当她瞧见了被李柒柒顺手扔在了柴垛边上,已经断成了两截儿的柴禾棒子时,就高兴的好似平白捡到了二两银子似的,嘴角都翘得高高的去。
那一脸的鲜活模样,令李柒柒见了,都有些忍俊不禁起来。
不过,李柒柒她这会子倒是没理孙婆子的问话,反而是两步上前,对着已经向她走过来的李明薇伸出了手。
“娘!”
“嗳!”
从李明薇的怀里接过了包被,李柒柒单手抱着,伸出右手揭开了包被的盖头,瞧见里头的小人儿正安稳的睡着呢,这才放下了心来。
要知道,李明薇她这生了孩子也不过才小半年的功夫而已。
但李柒柒的心也就放下来一半而已,她对着李明薇微微摇了摇头,止住了李明薇想要问出口的话。
然后,李柒柒就看向孙婆子,“麦子,我家三妹来家了,我得好好和她说说话。
你帮我和乡亲们说,我家老二的事儿,我一定给村里一个交代!”
而听了李柒柒的话,孙婆子她却是直接呆愣住了。
“麦子”是她的名,自从她十年前和李柒柒吵过一架后,就再也没听过李柒柒喊她一声儿“麦子”了。
从那之后,李柒柒都是同村里的其他人一般,喊她“李老三家的”,要不就叫她“大狗子他娘”,再也没有人喊她一声“麦子”!
十年了!
这是十年之后,李柒柒头一次喊她的名!
孙麦子,可不就愣住了么?
愣了两息的孙麦子回过神儿来看向正看着她的李柒柒,李柒柒没再说什么,只她看着孙麦子的眼中带着孙麦子看懂了的“恳求”。
本来是想来看热闹的孙麦子好似被李柒柒这“恳求”的一眼烫着了,她“嗖”的一下子就别过了头去,避开了李柒柒的眼神。
不过,没看李柒柒的孙麦子却也是闷声应下了李柒柒的话。
“俺,俺......俺去帮你和大伙儿说!”
孙麦子说过这话后,扭头就朝着围在李家院子门口的那七八个村人去了。
待得孙麦子带着那些村人离开了李家院门口有一段儿距离了,已经进了屋的李明薇,这才敢放声对着李柒柒问:“阿娘,我抱着大妮刚到村口,就听见孙婶子他们在那儿说咱家有人来要债?
说二兄他在县城赌钱来?”
李明薇一脸不信的去看李柒柒,她根本不敢相信自家二兄会赌钱!
可李柒柒那紧皱的眉头,让李明薇的心一下子就落了下去。
“二兄不是在县城的私塾里给人管杂事儿的么?
咋能去赌?
二兄他人呢?
娘,那赌坊的人莫不是把二兄......”
李明薇一边说一边害怕的脸色都变得有些发白了。
李柒柒把怀中襁褓递给了一边儿站着的赵春娘,赵春娘接了孩子过去,李柒柒才伸出手轻拍了李明微的手背两下。
然后,她拉着李明薇起身出了堂屋,往李明远的屋子走去。
一推开门,李柒柒指了指炕上躺着的那个东西,转过头,她就对李明薇说:“老二让我敲断了腿,躺着呢。”
“三妹!”
在李明薇一脸不可置信的目光之下,李柒柒对着炕上躺着的李明远瞪了一眼,她就拉着李明薇出了李明远的屋子,往院子口站定,她看着李明薇问:“你和娘说实话,你今儿个突然抱着孩子回来,是咋了?”
? ?逆子的腿,断了~
第3章 “阿娘,我要和离!”
一听李柒柒这般问,李明薇她就低下了头去。
李柒柒上前一把揽过李明薇的肩膀,把她整个儿人往自己个儿的怀里带去,“阿娘的宝贝,和娘说,咋了?
娘给你做主!”
把头靠在李柒柒颈窝上的李明薇,她听了李柒柒如此说;
这心口上憋着的那口气,一路倔强的抱着孩子,脚步不停走回来的这口气,就好似被针扎了个眼儿似的,一下子就泄了下去。
一股子酸意涌上鼻头,不过两息,李柒柒就感到了脖颈子上的湿意。
李明薇终是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和柔声中落了泪。
李柒柒就这么赶在夕阳的最后一丝光芒之下,抱着李明薇,伸出手掌一下一下的抚着她的脊背;
宽慰着这个抱着个不到半岁的孩子,该是走了少说得有三个时辰的路,才从蒋家村走到李家村的女儿。
一盏茶的功夫后,李明薇就才从李柒柒的怀里出来。
她红着鼻头,低着头,小声儿的把自己为什么突然就抱着孩子从蒋家回来的原因给李柒柒说了。
原道是李明薇她今早给孩子喂了奶,拍了奶嗝儿哄睡下后,就和婆母说了一声,端着一盆脏衣裳去河边洗衣裳去了。
不知该说是李明薇的运气好还是不好,因着她担心睡够了的孩子提前醒来,就在河边着急忙慌的洗完了衣裳往蒋家回。
谁知她还没来得及放下那一盆洗过的衣裳,一只脚才刚踏进她和蒋华住的屋门,就瞧见了蒋老头这个公爹,他竟是对着炕上的孩子伸手指!
孩子的包被是被打开的!
孩子下身儿没穿衣裳!
李明薇和蒋华的孩子是个小女娘!
当下,李明薇就惊得掉了洗衣盆子,她一步上前,大力的推开了蒋老头!
然后,她赶紧去看炕上光着身子的孩子,还好,还好,孩子还安稳的睡着呢。
李明薇上手仔细检查了孩子的下身儿,见没什么异样,就赶紧把被放在一旁的包被重新给孩子包了起来。
然后,她这才抱着孩子去看刚才被她情急之下推倒在地的蒋老头去。
“公爹刚才是在作甚!”
李明薇恶狠狠的盯着地上半躺着,捂着自己后腰的蒋老头看,厉声对他如此发问。
蒋老头他刚才在做什么,或者说,应该是他刚才正要做什么,他自是不敢说的。
这会子他口中只“唉哟唉哟”的叫唤着,根本就没回答李明薇的话。
“公爹,你......”
“他爹,你这是咋了?”
蒋母回来了,她手上握着一把老韭菜,瞧这样子,该是才从蒋家后头的小菜园里薅了一把韭菜来家的。
蒋老头一见门口站着的蒋母,这“唉哟”的音量就更大了一些。
蒋母焦急的三两步走进屋,放下韭菜就要去扶站不起身来的蒋老头。
而抱着孩子的李明薇这会子哪里管蒋母是回来了还是怎的了,她高声冲着已经被蒋母从地上扶起来的蒋老头呵斥道:“公爹刚才是在作甚?为何要拆了雪姐儿的包被!”
蒋母诧异的抬起头去看怒目圆瞪,一脸惊色的李明薇;
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李明薇的话后,蒋母她直接就被吓住了!
蒋母猛的转头去看自己身边才刚被她扶起来的蒋老头,一脸不可思议的问:“他爹,薇娘她,她说的这话是啥意思?
你,你......刚才干啥了?”
蒋老头撇过头去,根本不敢往瞪着他的李明薇那边儿看,他干了啥他怎么能说?
“他爹,你干啥了?”
“俺,俺,俺能干啥!
这不是孩子哭,你们都不在家,俺这才,这才进屋瞧瞧孩子是咋了?”
给自己找了这么个理由后,蒋老头他好似是觉得自己能理直气壮起来了,就不再佝偻着身子低着头了,反而是站直了身子仰起头来。
“对!俺就是,俺就是来看看孩子为啥哭!”
“那为啥孩子的包被不在身上!
孩子身上为啥是光着的!
公爹,你伸出手指头在干什么!
雪姐儿她是你的亲孙女!”
自己个儿的孩子差一点儿就受到了伤害!
她还那么小!
李明薇她盯着蒋老头,这会子,心头上恨不得拔下头上的发钗,直接给蒋老头的脖颈子来个对穿!
谁都不能伤害她的孩子!
谁也不行!
“爹?娘?薇娘?
孩子咋了?”
被李明薇的怒吼呵斥声惊醒的孩子,“哇哇”的大声哭了起来!
而院子里才刚挑水回来的蒋华,也就是李明薇的郞婿,蒋老头和蒋母的长子,放下扁担,他就这么一边跑一边冲着屋里这般喊。
和李柒柒说到这儿的李明薇,一想起当时那般的场景,这心就和被九九八十一根针一下一下又一下的扎似的,疼得她都要喘不上气儿来了。
李柒柒一把握住了李明薇的手,给予她来自母亲的力量。
如此,李明薇这才继续对着李柒柒说:“阿娘,儿当下就在婆母和夫君面前说了公爹他对雪姐儿......那般做,可是,”李明薇抬起头看着李柒柒,她的眼眸中全都是怒气,“他们不信!
我都亲眼瞧见了,他们竟是还不信!
婆母那眼里明明就是‘果然如此’的意思,她竟是还指着我的鼻子说我是在说瞎话!”
李柒柒没说话,只对着李明薇点头。
就听李明薇继续说:“立时儿就知道,我不能再带着雪姐儿留在蒋家了!
我当下就把雪姐儿绑在了身上,收拾了一个包袱出了门。”
李柒柒再次对着李明薇点头,然后拉着她的手反复摩挲着安慰道:“蒋华他没信你的话,那他可问了蒋老头他到底做了什么没有?”
李明薇对着李柒柒摇了摇头。
“他没问。”
“你抱着孩子出门的时候,蒋华可拦你了?”
李明薇对着李柒柒点了点头。
“你出了蒋家,蒋华可出去追你了?”
李明薇先是点头后又摇头,见李柒柒不解,她开口解释道:“他一开始往门口去追我来的,但不过才出了门几步远,就被公爹喊了回去。”
“一直到你出蒋家村,蒋华他都没再追过来?”
“嗯,他......再没追过来。”
“你跟娘说,你想怎么办?”
听到李柒柒如此问,李明薇她抬起头来,于夜色中用那一双明亮的眼睛,对着李柒柒斩钉截铁道:“阿娘,我要和离!”
刚从灶屋忙活出来的赵春娘和柳红,以及一直跟在柳红腿边上的秋姐儿,就听到了李明薇的这一句——阿娘,我要和离。
也是在这时候,李明光他端着一盆脏水从李明远的屋子里走了出来。
“老大,明儿个一早,你拿上银子,去一趟县城的义学,把老四叫回来。”
? ?有女宝宝的家长,一定要多长个心眼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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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得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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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武仙齐天投了3张推荐票。
第4章 “那就让他们都去死!”
李柒柒在堂屋里点亮了两根儿白烛,这白烛往常那都是留着给需要在天黑之后读书写字的李明达使唤的;
天黑之后,李家多半是能不点灯就不点灯,非要借光也就是点上一盏昏黄的油灯罢了。
这会子,借着白烛的亮光,坐在堂屋主位上的李柒柒放下了盛着粟米粥的碗,她瞧着桌上众人都吃得差不多了,就清咳了一声后对李明薇说:“三妹,你抱着雪姐儿,带上秋姐儿去我那屋里歇着吧。”
李明薇应了一声,她知道,李柒柒这是准备把她要与蒋华和离的事儿同家里人通个气。
抱着雪姐儿站起身来,李明薇就对着缩在柳红身边的秋姐儿伸出了手,“秋姐儿来,跟三姑去。”
秋姐儿看着李明薇对她伸出的手,却是一动没动。
李柒柒看向秋姐儿,心中不由得想起了穿越前,通过起点穿越局看到的这方小世界里有关秋姐儿的结局。
若是007她不被死前怨念巨大的李柒柒召唤而来,那么,今日原主被气死后,秋姐儿就会被没了母亲压制的李明远抵给赌坊,来给他自己还赌债!
在原本的时间线里,秋姐儿的运气不好,小小年纪就被卖进了那种脏地方。
哪怕后来从县城回到家的李明达拿着他的赶考银子去赎买,却是也没找回秋姐儿来。
所以,这会子看着还好好的呆在柳红身边的秋姐儿,李柒柒她心里决定,待会子就去李明远的屋里,再打上两耳刮子解解气!
而柳红看看李明薇,就转头抬手摸了摸秋姐儿的头毛,她对秋姐儿点了点头,秋姐儿这才一步三回头的跟着李明薇出了堂屋,往李柒柒住的屋子去了。
这下子,堂屋里,就只剩下坐在主位上的李柒柒,下首并肩坐着的李明光和赵春娘夫妻俩,以及坐在赵春娘对面的柳红了。
至于被李柒柒敲断了双腿的李明远,这会子正有一声没一声的“唉哟唉哟”的在他的屋子里叫唤着呢。
李柒柒有些听烦了李明远的叫唤,她皱着眉头对李明光吩咐道:“老大,你去老二屋里喊一声,告诉他,他要是再闭不上嘴,老娘就让他滚出李家!”
李明光闻言,面上一点儿都不惊讶。
毕竟,经历了今天下午看着亲娘四棒子,啊,不,应该说,其实就是两棒子而已;
看着李柒柒两棒子亲手敲碎了李明远的膝盖头后,李明光他现在对于李柒柒说啥都不会感到意外了。
李明光起身去李明远屋里传话回来后,果然,很快,李明远那边儿就没了声儿。
如此,李柒柒这才把她傍晚和李明薇站在院子门口,她听李明薇讲的话,就又从头到尾的都给三人说了一遍。
“砰”!
李柒柒的话才刚说完,李明光的拳头就一下子锤在了桌上。
得亏堂屋这张桌子是后山上的硬木打的,端是结实的很。
而李明光他那张脸气得,哪怕就是在烛光之下,都能看出来是红色的。
“蒋家欺人太甚!
他蒋家竟敢如此欺负三妹!”
李明光猛的站了起来,他说了这么两句话,李柒柒正想开口再说些什么的时候;
突然,赵春娘就也紧跟着李明光站了起来,赵春娘她更是听不得旁人欺负李明薇。
要知道,当年赵春娘不过十五及笄之龄就来到李家生活了。
因着赵父作为县城里镖行的镖师,当年机缘巧合之下救过姜方(李柒柒的赘婿)一命,后来不过半年,赵父得了治不好的病,唯一挂心的就是当时还未到十五的赵春娘。
为了报答救命之恩,姜方就在当时与李柒柒商议,让家中长子李明光与赵春娘定亲!
这般,赵春娘将来能有一个归宿,赵父能安心闭眼;
同时,李家和姜方也算是报答了赵父的救命之恩。
因此,比李明光要大三岁的赵春娘就在赵父死后,被已经决定改嫁的赵母送来了李家。
那时候,李明薇就还只是个不到六岁的幼童呢。
可以说,李明薇她算是赵春娘一点点带大的!
赵春娘与李明薇之间说是嫂子和小姑子,但其实两人之间的感情和亲姐妹差不了多少去了的。
更别说,在李明薇出嫁前,赵春娘可是结结实实的和李明薇相处了要有十余年的功夫。
听到李柒柒说李明薇带着雪姐儿在蒋家受了这般大的委屈,疼爱了李明薇十余年的赵春娘她如何能接受得了?
“啪”!
赵春娘这拍桌子的动静比李明光之前锤下的那一拳还要响上不少去。
“蒋家怎敢!
我家三妹那是多么好的女娘!
蒋家竟是敢如此欺负!”
李柒柒张了一半的嘴,就要从喉咙里头发出声的时候,赵春娘她直接对着李明光喊道:“光子,抄家伙,咱俩今晚就去蒋家村砍了他们一家子!
连三妹他们都敢如此作践!
我看他们就是不想活了!”
“好!”
李明光那是二话不说,他竟是直接应下了赵春娘这话,一句多的都没有,抬脚就要跟着赵春娘往堂屋外走。
李柒柒这嘴里刚发出了一声“嗳”,就看到柳红她竟是也跟着起身了。
“红娘,你去干啥?”
柳红瞧了一眼门口,见赵春娘和李明光就都已经推门而出了,她赶忙转过头来对李柒柒说:“娘,大兄大嫂去蒋家村,路远,我去灶屋给他们烙些饼子拿着,这要是饿了路上好吃。”
说到这儿,柳红就想往门口去了,但她这步子才抬了不过半步,就回过身低下头给李母又回了一句话。
她说:“娘,去砍人,我......胆子小,不敢去。
但我给大兄大嫂磨刀还是能的。”
说过这磨刀的话,柳红就赶紧抬脚往门口去,她想去灶屋烙饼不说,但她竟还想着给赵春娘和李明光磨刀?
李柒柒她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柳红追赶着赵春娘和李明光的脚步出了堂屋。
“唉,”从心底叹了这么一口气出来的李柒柒,抬手抚上了胸口,在心里默默的说:“李柒柒,放心吧,我会照顾好他们的。”
“娘,大兄大嫂还有二嫂在灶屋那是干啥咧?”
哄睡了雪姐儿和秋姐儿的李明薇这一出屋,就瞧见了灶屋门口透出来的火光。
等李柒柒和李明薇来到灶屋的时候,柳红她都已经围上围裙和起面来了;
而赵春娘这会子正在灶口烧火,李明光他已经拿着家里的柴刀,就着灶口冒出来的那点子的火光,开始对着磨石一下下的磨了起来。
“老大!”
抬起头的李明光看着李柒柒,但他手上的动作根本就没停。
李明薇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在这灶屋里头站了几息的功夫,听到李柒柒喊李明光的口气,她这才一下子回过神来。
“大兄!不行!”
李明光还没开口说话,烧火的赵春娘她倒是率先接了李明薇这话来。
“有啥不行!
我看他蒋家就是不想活了!
那就让他们都去死!”
“阿姐!”
本来已经在李柒柒面前哭过了一回,算是缓和了情绪的李明薇;
这会子,听着赵春娘的这几句话,那本已经舒坦些了的心,一下子就又委屈了起来。
? ?阿姐,她就是最好的阿姐!
第5章 “都听娘的。”
自赵春娘和李明光成亲后,李明薇就改了口,从喊赵春娘“阿姐”改为“嫂嫂”;
待得李明远也成亲了,柳红加入李家后,这声儿“嫂嫂”就变成了“大嫂”。
过去得有小十年了,赵春娘她再次听到了李明薇喊她的这声儿“阿姐”!
名为嫂子和小姑子,实为姐妹的两人,这感情一上来,就这么的在灶屋里头抱在一起哭了起来。
从李明薇的小声抽噎开始,引得赵春娘跟着掉了泪,再变成李明薇的嚎啕大哭;
最后,在一旁满手面粉的柳红都跟着用手背抹了眼;
就是李明光那磨刀石上都沾染上了他低头掩去的泪。
满场没哭的人,也就只剩下李柒柒一个人了。
就这么的哭了一刻钟,宣泄了不少情绪去,这灶屋里头就才没了哭声来。
柳红和的那一盆面,最后就还是烙了一锅的饼子出来。
待得饼子出锅,都已过了二更天。
早前在堂屋里点起的那两根儿白烛,再次被点亮了。
李家五人重新坐回堂屋,李柒柒仍旧端坐主位,桌上放着几个才刚烙出来的热乎乎的粗面饼子。
李柒柒看看鼻头发红,眼角上还沾着泪的李明薇;
以及一脸的愤怒神色不散的李明光和赵春娘夫妻俩,还有低着头不敢看人的柳红,叹了一声之后,就才开了口。
“唉,”李柒柒她这一出声,整张桌子上的人就都看向了她。
“蒋家对三妹和雪姐儿的不好,咱家自是得找回来。
但,”李柒柒说到这里,着重去看了赵春娘和李明光两人一眼。
“咱们得先让蒋家同意让三妹和蒋华和离,同时还得把雪姐儿要回来,那是咱们李家的娃娃!”
李柒柒的话,桌上无人反驳,赵春娘她更是直接接话道:“都听娘的,娘聪明,娘的脑子好使,娘,你就说,咱们该咋办?”
“等天亮了,老大你就拿上银子,带上饼子去一趟县城,把老四从义学里头接回来。
老四他虽然就只是个童生,那也是读书人!
和他一母同胞的三妹出了事,他得回来给三妹撑腰!”
李明光赶紧应下李柒柒这话,“娘,不用等天亮,过会子我就走。
外头月亮大,我能看清道儿。”
“另外,老二的事儿......也需要借用老四的身份来办。”
听到李柒柒提到李明远,柳红她一下子就缩起了肩膀来。
柳红这动作,过于明显了些,李柒柒就是不想看她,那也就还是看向了她。
“红娘,你放心,娘绝对不可能同意老二卖秋姐儿!
秋姐儿是我李家血脉,我李柒柒就是一家子勒紧裤腰带饿肚子,也不可能卖自家的儿孙!”
虽然昨儿个下午,柳红她就看到李柒柒打了李明远大耳刮子,还四棒子敲碎了李明远的膝盖骨;
当时,柳红她心里就已经知道,李柒柒她大概是不会听李明远的话,去卖秋姐儿好给李明远还赌债的了。
但这会子,终于是从李柒柒的嘴里得了这么一句“绝不卖秋姐儿”的准话,柳红那一直不上不下吊着的心,就总算是安定了下来。
柳红仍旧是低着头,但她哽咽着嗓子小声的对李柒柒应了句:“都听娘的。”
“至于那赌坊的打手所说的十天后再来的事儿,一切等老四回来,到时候,我自有决断!”
一家子人,有一个主心骨在,就不会彷徨不安。
最后,李柒柒带着柳红和李明薇回了她住的屋子,三人和秋姐儿、雪姐儿睡在了一张炕上。
倒是李明光回了他和赵春娘的屋子,就着赵春娘洗过的洗脚水搓洗了自己个儿的脚丫子,他就端着盆往门口去。
“春娘,之前我虽然给二弟擦了药,阿娘也说不用管二弟......但他终归是我的亲兄弟。
我五更天就得走,也就能睡上两个时辰,就不吵你了,我去二弟那屋睡。”
赵春娘听了这话,有些后悔的说:“你不早说!
早知道,我刚才就和娘回她的屋里睡了。”
借着外头透进门口的月光,赵春娘瞧见李明光讨好的对她笑,她只得应了句:“那你去吧,你走的时候喊我一声儿,我好送你。”
“嗳,听你的。”
快到五更天的时候,李明光他就醒了。
他头一撇,伸手去摸了身旁李明远睡的地儿,是干爽的,他就收回了手。
穿好了衣裳,下了地,他从屋外把尿桶给拎进了屋。
这还不算,他还舀了一瓢水放在炕边上。
“大兄!我知道......”
李明光根本就没搭理李明远的话,等他从李明远的屋里出来,灶屋那儿就已经冒起炊烟来了。
吃过了赵春娘做的热乎汤饼,背着一袋子烙饼子,拿着李柒柒给的银子,李明光就出了李家往村口走。
在李明光接李明达回来前,李柒柒她们在家那也是忙得很。
菜地、田地上的活计得干,家里杂七杂八的事儿也不能不做。
赵春娘提着满满一桶的水从外头走进院子里,她放下水桶,来不及擦汗就又要出门去。
可不等她走出门口,一前一后挑着两个水桶的李柒柒就进了院子。
“娘!
你咋这着急!
你等着,我挑就是了!”
赵春娘把水挑进了灶屋,看着柳红和李明薇两人和力把水桶抬起倒进水缸后,就才回过头对着赵春娘笑着说:“你娘是岁数不小了,但还没到挑不动水的时候。
不过就是两桶水罢了。”
几人又闲话了几句,这是李明光不在家,去县城的第三天了。
也就是李家住在李家村村尾,靠着山,离李家最近的一户人家也在百步之外;
再加上李柒柒是个什么样儿的人,李家村的人都知道;
更别说,李柒柒她是李家村中少有的识字之人,往常村中谁家要签个什么契书,以及每年交秋粮的时候,那可都是要用到李柒柒来的;
还有就是,李家最会读书的李明达可还在县城的义学读书呢!
那可是读书人!
能考科举,将来能当官的!
要不然,就李明远这个逆子所做之事,早就让村人端着饭碗成群结队的来李家瞧热闹了。
这会子,赵春娘她难免不挂心在外的李明光,“也不知道光子他现在走到哪儿了?”
“该是接上老四,往家回了。
他们俩要是脚程快,今儿个傍晚该是能来家。
要不然,就得明儿个上午了。”
想着李明达回来后,要如何利用李明达童生的读书人身份,给李明薇和离的事儿;
李柒柒她就对做饭食的柳红说:“红娘,切一条腊肉蒸上,到时候提前拾掇出一碗来;
傍晚,我要带三妹去一趟族长家。
多的,要是老大和老四回来了,那就一块儿吃;
要是他们今儿个回不来,那就咱们娘几个吃!”
“啊!吃腊肉啦!吃腊肉啦!”
在院子里玩儿的秋姐儿听到李柒柒如此说,高兴的拍着手喊。
要知道,这乡下人家,平日里谁家能舍得吃腊肉那般的金贵东西?
也就过年过节的,或是家里办什么喜事儿了,才舍得切一刀蒸来吃。
而被李柒柒她们惦记着的李明光和李明达二人归家心切,当真是出了县城,就脚不停的往李家村回。
傍晚,天上只剩一缕天光。
道上就没怎么歇息,还在镇上花了铜板坐了一段儿驴车的兄弟俩,终是赶在天色完全黑下来前,到了家。
“娘!”
? ?老四回来了!
第6章 “但只这些怎么够呢?”
听到这一声喊,李柒柒她猛的回头,就瞧见了自家院子门口站着的两个人影儿。
在李柒柒的对面站着的李明薇,正从柳红的手里接过一碗冒尖的蒸腊肉,她惊喜的对着在自家门口站着的那两个身影喊道:“大兄!四弟!你们回来了!”
“娘!我把四弟接回来了!”
“娘!我回来了!”
李柒柒嘴里应着两个好大儿的喊,她这脚还没来得及走过去,赵春娘她就从旁一溜儿小跑过去,从李明光背上接过了他替李明达背着的书箱。
自家郞婿自家疼,不过才三日的功夫,赵春娘她就对李明光很是想念的了。
李家堂屋内就又点上了那两根儿白烛,烛光之下,是一家人在温馨的吃晚食。
饭桌之上,几人并未提及李明远赌博欠债要卖女,以及李明薇在蒋家受委屈要和离这两件事。
毕竟,秋姐儿她还在饭桌上呢。
李明达只是就县城的新鲜事儿,什么城东新开了酒楼,牛马市上一头牛多少价儿说了说;
李柒柒他们也只和李明达说着村里的东家长西家短。
那碗提前拾掇出来的蒸腊肉,最终就还是没有送去族长家,统统都进了李家自家人的肚子里。
吃过了晚食,李明达从书箱里头拿出来两个里外包了三层的油纸包出来。
其中一个油纸包里头是李家村这种乡下地方少见的精致糕饼,另一个油纸包里则是十来块儿饴糖。
“来,秋姐儿,这一包是四叔专门从县城给你带的。
给你娘拿着,明儿个开始,让你娘每日都给你拿一块儿吃。”
柳红对着秋姐儿点了点头,秋姐儿这才敢伸手去接李明达递过来的油纸包。
“秋姐儿,你四叔这是惦记着你呢,你得谢谢你四叔。”
“谢谢四叔。”
“嗳!四叔下回来家,还给你带!”
李明达抬手摸了一把秋姐儿的头毛,笑着对秋姐儿如此说。
这时候,李柒柒就对一旁抱着孩子的李明薇点点头,一家子看着李明薇抱着孩子,牵着秋姐儿出了堂屋;
在李明薇她们三人出了门后,从李柒柒到刚回来的李明达,一家人的脸色瞬间就黑了下去。
李柒柒她率先开了口:“老四,家里出得事儿,老大肯定在路上都和你说了,你怎么看?”
听到李柒柒如此问,李明达沉着脸抬起头说:“娘,我想先见见二兄。”
顿了一下,李明达才继续开口说:“二兄他自幼读书,虽说他于科考一道没甚天分,但不是没有见识,不分是非之人。
他在县城的周家私塾做事,我于县城义学从未听过旁人传来有关二兄不好的话。
怎的就突然有赌坊的人来咱家门上要债了?
二兄他又是如何在县城染上的赌瘾?
这中间定是有什么事儿咱们都不知道的。
若是想要彻底解决二兄这件事,那就得先寻他问明白了原委才好。”
李柒柒一边听李明达说,一边点头,她心中想着——【不愧是李家读书最多的人,这脑子就是好用。】
“至于三姐的事儿......”
提到与他一母同胞的李明薇来,李明达的脸色比刚才说李明远的时候要更黑一些。
也就是在自家人眼前,李明达眼中的戾气那是一点儿也没藏着。
“啪”的一声响,吓了柳红一大跳。
拍桌子的是赵春娘,她不等李明达的话说完,直接就插话道:“蒋家他们一家子敢这么欺负咱家三妹和雪姐儿!
我看他们就是不想活了!
三妹回来好几天了,也没见那蒋华来咱家一趟!
雪姐儿可还是个奶娃娃呢!
还等什么?
明儿个咱们就去蒋家村把三妹的嫁妆都拿回来,让三妹同那个蒋华和离就是!”
赵春娘这般说着话,李明光在旁就十分赞同的点头附和。
李柒柒抬眼瞪了赵春娘和李明光夫妻俩一眼,对这两人的性子,她懒得再说什么。
“大嫂,”李明达看向赵春娘,“大兄,”他又看向李明光,“和离是一定的,三姐的嫁妆自然也得拿回来;
雪姐儿是咱家的孩子,定是要带回家来。
但......只这些怎么够呢?”
李明达说到这儿的时候,李明薇正好开了门进屋。
“这些就够了。
四弟,能尽快让我和雪姐儿同蒋家撇清关系,我就很是满足了。
那一家子,往后如何,我不愿搭理,也不在意。”
李柒柒看着几人你一句我一言的说着,她与李明达两人四目交汇,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神之中看出了对方是如何想的。
一切尽在不言中。
“好!
那明儿个一早,三妹和老四跟我一起去一趟族长家。
这和离的事儿,需要族里出面,咱们李家村的女娘决不能受欺负!
现在,”李柒柒站起身,看着众人道:“去问问老二,他到底是怎么染上赌的!”
李明光举着两根儿烛台走在前头,一大家子人就出了堂屋进了现在只住了李明远一人的屋子。
门一打开,还未进去,就有一股子尿骚味儿扑面而来。
这几日,进屋来给李明远换药和收拾屎尿的是李柒柒。
本来,柳红她是要进去的,但李柒柒没让。
在李明远的赌债一事解决之前,李柒柒都不打算让柳红去受这份罪了。
她是李明远的亲娘,她管,理所应当。
但让李柒柒亲自好好照顾李明远,那也不可能。
毕竟,在李柒柒看来,她只是敲碎了李明远的膝盖骨,又不是把他的脊柱打断了,李明远他自己个儿是能控制屎尿的。
所以,李柒柒做的就是早晚两次,来这屋里,给李明远送饭的同时,顺便换个桶就得了。
如此,屋里难免就有股屎尿味儿来。
不过,这会子,众人也无暇顾及这点子味道了。
门打开,几人才刚走进去,躺在炕上的李明远就一咕噜的爬了起来。
动作之快,令人惊奇。
“娘!大兄!三妹!四弟!”
无人回应李明远的话,李明光黑着脸,把两根儿烛台在屋内土炕边上的木桌上放下,就搬了一张凳子给李柒柒坐。
李柒柒她带着些嫌弃的指示李明光把凳子往远处放一放,她可不想靠李明远太近。
倒是李明达抬步上前,直接就在炕边对着在炕上半坐起身的李明远坐下了。
其他人没上前,全都站在了李柒柒的身后。
李明达尚未开口,李明远他倒是先嚷了起来。
? ?端看逆子他要如何为自己狡辩。
第7章 “老娘的儿子多,少你一个不算少。”
“四弟!
我不是故意跟娘要你的赶考银子的!
这不,娘不给我,我才起了卖秋姐儿的心思!”
不过两句话,李明达的脸就又黑了一分。
而站在李柒柒身后的柳红听到李明远如此说,再是胆小懦弱的人,那指甲盖子也狠狠的掐进了手掌心去。
“娘说了,绝不卖秋姐儿!”
喊出这话来的柳红,那声音之中都带上了哭音。
李明薇在旁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柳红的胳膊,以示安慰。
“老子说话,你插什么嘴!
秋姐儿是我李家的娃,你个姓柳的......”
突然,李柒柒她站了起来,她真是忍不了这个逆子一点儿。
两步上前,就着烛光,李柒柒爽快利落的就“啪啪”的两声,给了李明远俩大嘴巴子。
李明远他都被打懵了,不仅仅话忘了说,就是动都不会动了。
过了得有两息的功夫,李柒柒都重新坐回凳子去了,李明远他就才回过神儿来。
再次舔到嘴角裂开冒出的鲜血味儿,李明远他终是有了实感——他再次被李柒柒动手打了!
而且,打得还是脸!
“哇”的一嗓子,李明远他竟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儿嚎了起来!
“呜呜......娘,娘,你怎的又打我?
我,我说啥了?
我......呜呜,我,呜呜......我已经知道错了!
我不卖秋姐儿了!
不卖了!
呜呜......”
李明远跟那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好似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模样,真是令李柒柒觉得恶心。
“老大!”
突然被李柒柒喊到的李明光,一脸懵的看向李柒柒,“娘?”
“你去替娘再给他两巴掌,听他在这儿鬼嚎,烦得慌!”
“嗳,好。”
李明光这个好大儿最是听李柒柒的话,嘴上应着,腿就已经抬起来向着李明远去了。
结果,李明光这才迈开半步远,李明远的哭声就戛然而止了。
李明光有些意外的盯着炕上捂着自己的嘴巴子,一脸可怜样儿的李明远看;
这时候,李明光他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还该不该再过去打上两巴掌来。
“娘?”
“愣着干什么?快去啊!
打完了,老四才好问话!”
“啊?啊!好!”
得了李柒柒的话,李明光的行动就很是迅速了。
三步并做两步,李明光他抬起右手,“啪啪”的左右各给了李明远两个结实的大耳刮子,就退回李柒柒的身后站着去了。
徒留炕上被打懵逼的李明远,以及有些诧异的看着李明远被打的李明达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这一回,李明远总算是长了记性,知道不能再装可怜干嚎废话了。
因为他看明白了,他娘,是真的......不在意他这个儿子了。
他只得捂着自己个儿这会子已经肿起来的脸,幽怨的看向李明达,那眼神里明晃晃的写着——问吧,问吧,赶快问吧。
如此,李明达就从赌坊开始问起。
“县城里有两家藏在暗处的赌坊,一家在城北,由一做贩货买卖的小商人所起,去的多是些贩夫走卒;
另一家则在城南,背后的掌柜是谁不得而知,但应是城中大户。
在城南的这一家所去之人,多为城中富贵人家的郎君。
所以,二兄是去的哪一家?
从何时?由何人引荐才去的?”
“我,我去的是城南这家。
半年前,我在刑家酒肆吃酒,听邻桌旁人说起来,他去那里玩耍,一晚上挣得百两银子。
我心里想着,明年你就得去宁海州参加院试了,这一路上的开销若是能宽裕些最好。
如此......我这才起了心思去......”
李明远说得话,李明达不是一点儿没信,但也不可能全信。
倒不是李明达他生性多疑,而是染上赌瘾的赌徒的话——不能信!
哪怕这人是他亲亲的二兄,李明达这会子打量着李明远的面孔,这心里......对李明远的话,也是不信的。
李柒柒听到这里,心里更是撇嘴。
“二弟,你糊涂啊!”
站在李柒柒身后的李明光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瞪着李明远如此说。
而李明光身旁站着的赵春娘却是皱着眉斜眼瞥了一眼瞧着就是一副贼眉鼠眼模样,定是在说假话的李明远;
她耷拉着脸,伸手拉了李明光的衣袖一把。
被拉住衣袖的李明光,回过头看着赵春娘,赵春娘对李明光轻轻摇了摇头。
得了媳妇的示意,李明光愣了一下之后,就才反应过来了,因此,他闭上了嘴,但脸上就带着些愤怒回看炕上坐着的李明远去。
“李明远,老娘今儿个就和你撂一句实话。
你把自己怎么沾赌的事儿,从头到尾好好的说了,你就还是我李家人,是我李柒柒的第二子。
你若是还如此嘴里没个准话,为你自己的自私自利开脱,老娘......不要你这个逆子又何妨?
老娘的儿子多,少你一个不算少。
老娘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老老实实的交代清楚!”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当事人李明远自己个儿,就都没想到李柒柒她竟然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李明达转头看向一脸肃然模样的李柒柒,他在李柒柒的眼睛里看到了——认真!
李柒柒她是认真的!
她是真的有打算不要李明远这个儿子了!
有了这一点认知后,李明达回过头看向愣怔住了的李明远,就叹出了一口气来。
【好好的一家人,为何,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心中这般想着,李明达他就还是黑着脸再次对着李明远开了口:“二兄,你莫要再拿这般的话诓人了。
我虽比二兄会读书些,但我也知二兄你不是那等眼皮子浅,能被这样儿的闲话给说住的人。
这一次,二兄虽做了错事,但你终归是我二兄,我焉能不管你?
再说,二兄你也知道,我明年就要去宁海州参加院试;
家中出了这般的事,我如何能安心去科考?”
李柒柒的大棒和李明达的“苦口婆心”之下,李明远他终是......慌了!
李明远他知道,若是,若是家里人真的不要他了......他是真的会死的!
他不想死!
李明远望着坐在凳子上的李柒柒,他不得不承认——母亲......她是真的,不想要他了!
“......我在城里,有个相好。”
? ?赌徒的话真的不能信!
?
或者可以说,黄赌毒沾一样,话都不可信!
第8章 “九出十三归!”
谁都没想到李明远他竟然在县城里有相好!
柳红这会子更是惊讶到张着嘴,只那么直愣愣的看着炕上低垂着头说话的李明远,连话都不会说了。
倒是李柒柒眼中一片了然。
是啊,一个能在县城的私塾里做管事的读书人,如何会听旁人的三言两语,就上了当呢?
能引诱李明远去赌的人,必是与他关系亲近的熟人!
“细说。”
李明达的嘴角抿得紧紧的,只对着李明远说了这么两个字来。
接下来小一刻钟的时间里,全家人就听着李明远老实交代了,他到底是如何染上这赌的。
原道是半年前,在周家私塾做杂事儿管事的李明远,在所谓的“机缘巧合的意外之下”救了崴了脚的俏妇人桃娘。
李明远给桃娘扶回了家,过了几日,桃娘她就拐着篮子在周家私塾外头等着李明远,她给李明远送了自己个儿烙的饼子,以作感谢。
李明远吃了人家的饼子,就心里痒痒的,还想吃点儿别的。
如此,一来二去,郎有情妾有意之下,干柴烈火的,两人可不就勾搭上了么?
“三个多月前,我去寻桃娘,竟是意外的见到了她的长兄。
我一开始也不在意,只当是桃娘家的亲戚应对着。
只半月之后,我于立秋那天,再去寻桃娘,又见到了她这长兄。
他竟是穿金戴银的,与之前判若两人,一副好不富贵的模样。
而且,那一日,他们兄妹还从君又来酒楼叫了一桌上等的席面来。”
李柒柒听到这里,就已经很是确定了——这个桃娘和她那个长兄,该就是专门为李明远做的局了!
为的应就是从熟人之身,引诱李明远去赌!
果然,李柒柒她皱着眉头继续往下听,就听到李明远说:“我与王兄在桌上边喝边聊,我随口问了王兄这是在哪儿里发了财?
他一开始并未和我吐露分毫,还敷衍了我两句。”
“所以,二兄就对这位王兄到底是如何在短短半月之内,就有了这么一笔意外之财而更加好奇了?”
被李明达一句话道破内心的李明远这下子面上就有些挂不住了。
不过,李明远在点了点头后,就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了起来。
“我当时心里就起了些想法,从而故意灌了王兄一坛子酒,还奉承了他几句;
如此之下,他才同我说,他是运气好,在城南的赌坊里头赚了大钱!
他说他与赌坊里头一个宝官是过命的交情,这宝官给了他些便宜,他这才赚了不少银子来的。”
“然后,你就跟着这个王兄去了城南赌坊?
还真的就在那儿赢得了不少钱财,是不是?”
听到李明达如此说,李明远的头猛的就抬了起来!
他那张脸上可算是有了兴奋的神色。
“对!
四弟说得没错!
我跟着王兄去了那城南的赌坊,当天晚上,我就赢了要有五十两银子!
我还从未见过这般多的银钱!”
“后来呢?”
“后来?
后来......前三个晚上,我在赌坊里头都是赢了钱的,”说到这儿,李明远他仰起头来,两只眼睛都瞪大了,他对着李明达高声道:“四弟,三晚上,我就挣了五百两!
五百两银子啊!
那可是五百两!”
别说李柒柒和李明达这般脑袋瓜子聪明的了,就是憨厚老实的李明光,听到这儿,心里都知道这什么桃娘和王兄,指定是有鬼的了。
“二弟!
你怕不是着了人家的道了!
若是人人都能在赌坊里头挣大钱,人家这赌坊哪里还能开得下去?
而且,这王兄和你非亲非故的,怎么可能会带着你去挣银子?
他们与那宝官怕不是做局坑你来的!”
李明光的话,引得赵春娘和李明薇两人连连点头。
就是,若是真的有安全无虞的来钱法子,谁又会告诉旁人?
哪怕就是亲兄弟,都不一定能开口说上一句的。
可李明光的话,换来的却是李明远的反驳。
“大兄!王兄与我无仇无怨的,怎会骗我?”
“那你既然挣了这般多的银子了,为何会让赌坊的打手要债要到家门口来?”
李柒柒面无表情的,对着至今在这儿被人骗了,还帮人说好话,一脸傻子样儿的李明远问。
面对李柒柒的质问,李明远他一下子就又低下了头去。
“我,我......后来,后来,那桌子上就换了宝官,我,我的运气不好,这后头换了宝官了,十把里头我能赢一回就不错了。
那五百两银子就都......一点点的,都输给了赌坊。
为了回本,我这才和赌坊借了一百两。”
李柒柒这会子已经不气了,她知道,李明远这个傻子,若是这辈子都醒悟不过来;
那么,她也就只能一辈子这么养着他了,让他有一口气活着就得了。
“二弟!
你怕不是昏了头!
怎会和赌坊借银子!”
李明光一副看傻子的样子去看李明远,他不敢相信,他这个读过书的二弟,竟会干出这般不靠谱的傻事儿来。
“九出十三归!
二兄,若是按赌坊的算法,你这一百两借出,到手只有九十两不说,三个月后,你得还给赌坊一百三十两才行。
那么,二兄,”李明达盯着李明远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问:“哪怕就是把家里给我攒得赶考银子都拿出来,也不过三十两而已,可不够还这一百三十两的!
更别说,去卖秋姐儿了!
如今虽然天下清明,卖儿鬻女之人不多,但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娘,哪怕容貌姣好,顶多也就值十两银子罢了。
说破天去,翻上一倍,也就二十两而已。
二兄,你又要从哪里去找那八十两银子呢?”
听李明达这么一说,一家人这才反应过来。
是啊,家里所有的钱都拿出来,都不够还李明远所欠的赌债。
那李明远为何又说卖了秋姐儿,等他回了本,将来就把秋姐儿给赎买回来?
被一家人,从老母亲李柒柒,到长兄李明光和站在李柒柒身后的柳红那般盯着,李明远他这会子当真是怕得很!
他赶紧高声冲众人解释道:“没有!没有那么多了!
我之前去寻周秀才借了五十两,桃娘和王兄又借给我五十两,如此,就有了一百两,只余三十两差额了。
我这才想着回家和娘要......”李明远说到这儿,不敢看李明达,他低着头说话的声音都小了不少去,“要四弟你赶考的银子。
可娘不愿给我。
没法子,我这才起了卖秋姐儿的念头。”
李明达直勾勾的继续盯着李明远看,他的问题,李明远还是没有完全回答。
又过了两息的功夫,大概是被李明达执着的目光盯的没办法了,李明远他这才撇过头,小声道:“娘不给我银子,那卖了秋姐儿的钱要是还不够,我想着,就把红娘也......”
? ?九出十三归,是一种传统高利贷的计算方式。
?
“九出”指的是借出时只支付借款金额的90%。
?
即借100两银子,实际只拿到90两。
?
“十三归”指的是归还时需要支付借款金额的130%。
?
即借100两银子,需要还130两。
第9章 幕后之人
卖媳妇!
满屋子的人,谁都没想到李明远他内心里竟然还打着这样儿的心思!
卖孩子不算,竟是还想卖媳妇!
柳红站在李柒柒的身后,这会子那是完全的呆愣住了,她一动不动,好似被施了术法。
“二嫂?二嫂?”
李明薇她有些焦急的上手轻拍了柳红的肩膀两下,她怕柳红这一时之间接受不了,再魇住了可如何是好?
“为什么?”
柳红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她竟是一步上前,来到李柒柒的身前,盯着炕上垂着头的李明远,一字一句的问:“为......什......么?
我十六那年就嫁了你,十八那年生了秋姐儿,我跟你过了要有小十年!
你竟是要卖了我们娘俩!
我们娘俩哪里对不起你!
李明远,你还是个人么!”
柳红越说越激动,她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大,说到最后近乎就是泣血之言。
可李明远听着柳红这般的话,不仅仅不觉得羞愧难当,竟还理直气壮的仰起头来:“不卖了你们,我能怎么办?
娘又不给我银子!
不还赌坊的钱,他们就要砍掉我的手!
我怎么能没有手!
我只能选择卖你们!
红娘,我没有办法!
我没有办法啊!
我......”
“啪!”
柳红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的手,她不敢相信,自己刚才竟然打了李明远!
打了人后,柳红她这才后怕起来。
“柳红,你敢打我!”
被打了的李明远更是愣了两息,再次觉出脸上火辣辣的疼,他这才反应过来——他又被打了!
还是被他最看不起的柳红——他打算卖掉的媳妇打了!
一瞬间,李明远身上那脆弱的男性自尊就咕噜咕噜的冒了出来。
哪怕他双腿尽断的瘫在炕上,这会子,就也在愤怒之下,倾身向前,伸出手臂,想要抓住就在炕前站着的柳红。
“嗖”的一下,李柒柒的手比李明远的快,她一把拽着柳红的小臂,给她拉到了自己身后去。
“娘......”
柳红弱弱的对着站在她身前的李柒柒喊。
李柒柒没应声,因为她一巴掌拍掉了伸到她眼跟前儿的李明远的手后,就高声喊道:“老大!棍子!”
这一回,李明光可算是有眼力劲儿了。
他利索的应声后就转身出了门,不过几息的功夫,就拎着一根儿柴火棒子进了屋。
“娘,给!”
李柒柒二话不说,接过李明光递过来的柴禾棒子,在全家所有人,包括还在炕上几哇乱叫的李明远面前,举起柴禾棒子,快准稳的对着李明远的左胳膊就是“砰”的一下!
断了!
柴禾棒子没断,李明远的左胳膊——断了!
“啊!娘,你,你......”
扔了柴火棒子,李柒柒一步上前,一手箍住了李明远的右胳膊,另一手一把捂住了李明远的嘴。
若是让李明远在这个时候吼出声儿来,先不说会把家里已经睡着的秋姐儿和雪姐儿惊醒,就是离着李家百步外的邻居,怕不是也得点着火把过来瞧瞧李家这是大半夜的咋了?
这个时候,聪明人的反应能力可不就显现出来了么?
李明达迅速起身,从炕沿上随意扒拉了一块儿布,好似是李明远的袜子,就与捂着李明远嘴的李柒柒配合着,一把全塞李明远的嘴里头去了。
如此,被堵了嘴的李明远,就只能发出“嗯啊”的动静来。
断了双腿和一条胳膊的李明远,半靠在墙上,他不可置信的瞪着刚刚二话不说就打断了他胳膊的李柒柒看。
他不敢相信,眼前之人,真的是自小就对他疼爱有加的亲娘么?
李柒柒她五感超群,自是对旁人的目光很是敏感。
但这会子,她才没工夫在意李明远会怎么看她。
这种逆子,要不是为了完成任务,李柒柒她在穿来的第一天就给弄死了!
“好了,老大和老四留下,你们就先回去睡吧。
不管什么事儿,明天再说!”
李柒柒发话了,众人在这个时候也不敢再多问一句,赵春娘率先第一个出了屋,李明薇拉着柳红跟在赵春娘的身后就也走了出来。
然后,李柒柒这才对李明光说:“老大,给我摁住了他!
这胳膊断了,得给他接起来,将来可没有人天天给他喂饭吃!”
“娘,要不明儿个,我去镇上请个郎中回来给二兄看看吧。”
李明达瞧着李柒柒这架势,可不像是会接骨的模样。
原主肯定是不会接骨的,但不代表现在的李柒柒不会。
不过,李柒柒是这般和李明达说的:“不用!
明儿个咱们还得去族长家商议三妹和离的事儿,哪里有空去镇上请郎中?
再说了,请郎中来家不得花钱?
都不用,娘在镇上见过接骨的,就是把骨头对齐了,绑上不让动就得了。”
最后,在李明光和李明达的帮助之下,李柒柒三下五除二的就用那根儿打断李明远胳膊的柴禾棒子给李明远的断臂固定好了。
再用李明远的腰带给他把胳膊吊在脖子上,算是帮李明远接好骨了。
至于未来,这胳膊能不能长好,长好了耽不耽搁使唤,那就看李明远他自己的运气了。
被狠狠折腾了一番的李明远,这会子被李柒柒母子三人推到了炕角上。
他用完好的那只右手抹了一把眼角流出的泪,贴在墙角,默默的伤心去了。
李明远这会子伤心的,连被李明达塞到他嘴里的臭袜子都忘了抽出来。
而李柒柒却是就着白烛的火光,和两个好大儿总结道:“从老二所说来看,这个桃娘和王兄,还有那个赌坊里的宝官该就是故意给他一人做的局了。
为的就是以熟人身份,引诱老二去赌坊。
但幕后之人,却是又不想真的逼死老二!”
李柒柒的话令李明光听得云里来雾里去的,他就没明白这里头就还有什么幕后之人?
倒是脑袋瓜子聪明的李明达立时就听懂了李柒柒的话外之音。
“娘!”
李明达抬起头看向李柒柒,就见李柒柒慎重的对着李明达点点头。
“娘!四弟!
你们这说得是啥啊?
我咋一个字儿都没听明白?”
在墙角上默默流泪的李明远这会子听到李柒柒和李明达的这般对话,就“嗯啊”了起来,在意识到嘴里塞了东西不能说话后,他这才用完好的右手把那臭袜子从嘴里抽了出来。
“娘!四弟!
桃娘和王兄不可能骗我!
他们可还借了五十两银子给我啊!”
? ?天上不可能掉馅饼!
第10章 “这秀才的名额是有数的!”
对于李明远这么个逆子,李柒柒她已经放弃和他讲道理说话了。
她和李明达对视一眼后,母子二人就都明了了。
临出屋前,李柒柒对着炕上的李明远喊道:“你这几日最好老实些,等办妥了三妹的事,老娘再好好拾掇你!”
“还有,老大,不用陪他睡!
他若是不想活了,就早点儿死了的好,省得带累咱们一家人!”
李柒柒都发话了,李明光这个听话的好大儿,在举着白烛送李明达去他的屋子里安顿下来后,就回了自己个儿和赵春娘的屋子去了。
一直躺着,根本就没睡的赵春娘在听到开门的动静时,就半坐起身,对着门口问:“光子?”
摸黑关上了门,李明光赶紧应了一声。
“咋今儿个没在二弟那儿睡?”
之前在外头用两瓢凉水冲了冲脚的李明光,拿起炕边上的擦脚布一边擦着脚,一边给赵春娘解释道:“娘生气了,不让我搁那儿。
娘还说......”
“娘还说啥了?”
李明光想着刚才在李明远屋子里李柒柒说话的表情和口气,他就觉得自家亲娘,好似变了,又好似什么都没变。
“娘说......二弟要是不想活了,那就早点儿死了的好,省得带累咱们。”
放下擦脚布,脱了衣裳钻进被窝里头,夫妻二人头凑头的在一起说着悄悄话。
赵春娘听了李明光转述的李柒柒和李明达的对话之后,过了一会子,她略加思索,就贴在李明光的耳边,小声给他解释道:“娘和四弟的意思该是说,这个桃娘和王兄背后还有人。
这个人的真实目标,非是二弟,而是四弟!”
“四弟?”
一把捂住了李明光的嘴,赵春娘压低了嗓子道:“小声些!”
“咋,咋是为了四弟啊?”
“咋就不能是为了四弟?”
赵春娘把自己个儿的脚往李明光的腿上放,李明光不仅仅不躲开,还一把给赵春娘的脚拉到了自己个儿的肚皮上头,给她暖脚。
这会子,赵春娘整个儿人也都贴在了李明光的怀里。
“光子,四弟会读书,这十里八乡的童生本就没几个,四弟他的年龄最小。
眼看着,明年二月他就要去宁海州参加院试了,要是四弟考上了,那可就是秀才了!
你就说,县城里富贵人家的郎君,若是有那读书不如四弟的,难道不会嫉妒四弟一个农家子?”
“嫉妒四弟?”
“光子!这秀才的名额是有数的!
若是让四弟得去了,旁人不就少了一分机会?”
李明光人虽然憨厚,但也不是真的笨,赵春娘给他说到这儿,李明光就已是别过真儿来了。
“若,若是怕了四弟,为啥不对付四弟,反而要对二弟......”
李明达是个什么样儿的人,不到十五就来到李家过活的赵春娘她如何能不知道?
可以说,赵春娘她就是看着李明薇和李明达两人长大的。
不过就是,因着李明薇是个女娘,少时跟在赵春娘的身边的机会更多一些,两人之间的感情这才更加深厚。
而李明达不到五岁就由李柒柒亲自开蒙,八岁就送去镇上的私塾读书,十八岁成了童生,如今不过才十九就要去参加院试了。
李明达他自幼就是个聪明的不说,还像了李柒柒,天生就是个谨慎人。
该是那个幕后之人在李明达的身上找不到错漏之处,没有机会做手脚,还怕引得李明达的注意,这才把主意打到了李明达的二兄李明远身上去了。
听了赵春娘的解释,李明光这心就更焦急了。
“那咋办?
这人......”
赵春娘再次捂住了李明光的嘴,她的另一只手还在被子里头掐了一把李明光腰上的软肉。
知道是自己个儿的声音又没注意,过大了些,李明光赶紧忍着疼收了声。
“放心吧!
既然娘和四弟都想到了,娘和四弟的脑子好使,指定能有法子解决这事儿!”
不论李明远被引诱去赌坊的这事儿,幕后之人到底是谁,对李家一家人来说,现如今,最先要解决的还是——李明薇的和离之事。
再有十天就要立冬了,李柒柒和李明达、李明薇三人迎着冷风出了家门,往住在村头上的李家村村长,也是李氏这一代的族长,李余庆的家中去。
李明达的手上拎着一个油纸包,这是他在县城的时候就提前买好的。
当时,他在义学外头听了李明光说过李明薇要和离的事后,就已经考虑到,回头这必是需要宗族出面的了。
李明薇她还拐着个提篮,提篮上盖了一块布,盖布之下是李家在后院儿的山上散养的三只母鸡日日下得蛋攒下来,这么一提篮得有二十余个了。
三人出门的时候,不算太早,但也算不得多晚。
这个时节,就是勤快的人家,倒也不会这般早的就出门下地。
毕竟,这交过了秋粮,日渐天寒,地里的活计本也就没多少了。
不过,孙麦子她不一样。
哪怕早起外头冷,她也不愿意呆在家里,她头上包着个头巾,背后背着个篓子,里头已经有不少她在村口前面的小树林中捡得柴禾了。
其实,隔着挺远的时候,孙麦子她就瞧见李柒柒一行三人了。
只不过,自那日她追着李明薇的脚步想要去李家门口看热闹,而被李柒柒喊了一声“麦子”,已经过去四天了。
她不知道,李柒柒这一声“麦子”,到底是同她“和好”了?
还是说,是她多想了,不过就是李柒柒当日敷衍她的?
所以,孙麦子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开口和李柒柒打上一声儿招呼。
“麦子!”
不等孙麦子纠结出结果来,李柒柒却是对着不远处的孙麦子招了招手。
到了跟前儿,未等孙麦子说话,李柒柒就对着一旁拐着篮子的李明薇眼神示意。
李明薇赶紧就撩开了提篮上的盖布,李柒柒直接上手从中抓了两个瞧着就大个儿一些的鸡子出来。
“麦子,多谢你那天替我拦住乡亲们,要不然,他们必是少不得要看我家的笑话。”
说着这话,李柒柒就把那两个鸡子往孙麦子的手里送。
孙麦子一开头愣了一下,但随后她就反应了过来。
可她哪里好意思收李柒柒的这两个鸡子?
那一日,她本就是想要去瞧李柒柒笑话的!
? ?孙麦子,是一个挺重要的配角。
第11章 “李三妹是咱们李氏的女娘,咱们李氏的女娘不能受欺负!”
“俺不要!俺不要!”
孙麦子摆着手躲李柒柒的手,可李柒柒的手劲儿哪里是孙麦子能推得动的?
再加上,那可是脆弱易碎的金贵鸡子,是能卖钱的好东西!
孙麦子她也怕自己这大力推搡之下,再把鸡子碰碎了。
所以,这两个鸡子就还是到了孙麦子的手上。
“麦子,你拿着,自己去山上烤了吃,莫要带家去了。
不和你多说了,我得和我家三妹、老四去一趟族长家。”
不等孙麦子说什么话,在李明薇和李明达问过她一声“孙婶子”后,她就看着李柒柒一家三口向着李余庆家去了。
孙麦子看着手里这两个鸡子,再望向已经走远了的李柒柒三人,她就觉得这清晨的冷风,吹得她有些冷,让她觉得眼角都酸酸的了。
不过,没令孙麦子担心太久,半下午的时候,她在院子搓麻,就听到了村口响起了敲铜锣的动静来。
这铜锣自是李家村的村长兼族长李余庆敲响的。
约莫过去了一刻钟的功夫,李余庆家的院子里就或站或蹲或坐了大大小小几十个人来。
而李柒柒她则带着李家人站在李余庆的边上,等着李余庆对大伙儿发话。
清早的时候,李柒柒带着李明薇和李明达进了李余庆家,三人同李余庆在屋里呆了近乎一个时辰的功夫,才出得门来。
李柒柒他们同李余庆说了什么,也就只有他们四人知道了。
总之,李余庆收下了李柒柒他们带来的糕饼和那一篮子鸡子。
这会子,孙麦子隐在一群妇人边上,她头上仍旧包着那一块儿靛蓝色的头巾,她仰起头带着些担忧的看向了前头站着的李柒柒。
李柒柒的超群五感一下子就感受到了有人在看她,她抬头就迎上了孙麦子的目光。
对着带有惊讶和担忧目光的孙麦子点点头,李柒柒她就收回了目光。
这时候,李余庆瞧着人来得差不多了,就把手中的烟袋锅子往一边的地上敲了敲,然后开嗓清咳了两声儿出来。
他一出声,这院子里的几十号人,也就都一点点的收了声儿。
拎着烟袋锅子的李余庆站起身来,扫视了一圈儿院子里这些李氏族人,就对一旁的站着李柒柒说:“柒娘,你和大伙儿说说吧。”
“嗳!劳累二爷爷了。”
如此,院子里众人的目光就都聚焦到了站到了头前的李柒柒的身上去。
还未开口,李柒柒就站定,给在场的众人行了一礼。
她一动,在她身后的其余李家人也都跟着行礼。
就是抱着雪姐儿的李明薇那都是弯了腰的。
更别说,李明达这个会读书的童生一弯腰,院子里的李氏族人一个个也都认真了起来。
李柒柒他们这一动,院子里的这几十号人,就你看我我看你的,一瞬间就都有些不知所措。
“在场的都是咱们李氏的自己人,我李柒柒,上李八房第三十四代孙,在此恳请诸位李氏族人,为我家三妹讨回公道!”
李柒柒这般郑重的说话,竟是连族谱上的第几支都喊了出来,这会子,满场站着的,但凡是姓李的,那可都瞪起了眼睛,竖起了耳朵来。
“......就是如此,他蒋家欺我家三妹只不过生了个小女娘,就打我家三妹嫁妆银子的主意来!”
若是告知众人,那般的话,雪姐儿她这个奶娃娃焉能活?
可这要同蒋华和离,自是也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如此,李柒柒就以蒋家因为李明薇生的是个小女娘,蒋家瞧不起李明薇和雪姐儿,而盯上李明薇的嫁妆银子为理由,请李氏族人出面,为李明薇能与蒋华顺利和离助威!
李柒柒的话一说完,李明薇就适时的抱着雪姐儿上前,她都无需假装,只要一想到她的雪姐儿差一点儿就遭受到伤害了,她整个儿人就被巨大的悲伤和心疼所笼罩,那眼泪是说掉就掉。
母女二人这般作态,院子里的李氏族人之中有那嘴快的就叫嚷了起来。
“蒋氏欺人太甚!
这是欺负咱们李氏无人不成?”
“什么玩意儿?连儿媳妇的嫁妆银子都惦记?”
“不过头胎生了个小女娘罢了,想要儿郎,再生就是。”
“就是,再生就是了。
小柳村的那个柳十八,他家不就是生了七个女娘之后,才得了个儿郎来的么?”
孙麦子听着旁边妇人们的你一言我一语,心里就也跟着琢磨开了。
她就说,那一日,为何李家三妹就那么抱着孩子一个人快到傍晚了才走回李家了呢?
原道是在婆家受了委屈!
想到今早李柒柒给她的那两个鸡子,孙麦子就拍着大腿加入了一旁妇人们的闲话里头去了。
“就是!俺看这个蒋家怕不是一开头就惦记李三妹的嫁妆银子了!
要知道,柒娘她家那可是有些家底的;
当初,怕不是没少给李三妹陪嫁来的。”
孙麦子在旁一拱火,众人这议论闲话的声儿就越来越高了。
李余庆在旁看着众人聊得越来越火热,他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就示意在他身后站着的长子再次敲响了铜锣。
铜锣再次被敲响,院子里的众人也就渐渐息了说话声。
这时候,李柒柒就带着抱着雪姐儿的李明薇往后退了几步,把主位让给了李余庆来。
“李三妹是咱们李氏的女娘,咱们李氏的女娘不能受欺负!”
李余庆一句话,就把这中心给立了起来。
李家村百多口子,三十来户,谁家又没有女娘呢?
再说了,若是连自己个儿家出嫁的女娘都护不住,往后,这十里八乡的谁还敢把女娘嫁到他们李家村来?
毕竟,你连自家亲亲的女娘都不管不顾,那旁人家的女娘,岂不就会更加糟践了么?
这会子,有那性子急的汉子就直接嚷道:“二爷爷,你就说吧,需要咱干啥?
要咱大伙儿咋给李三妹撑腰?咋讨公道?
俺们干了!
决不能让咱李氏的女娘受外人欺负!”
一人表态,众人便也跟着纷纷表态!
“就是!不就是蒋家村么?
俺们不怕!干了!”
? ?封建社会的宗族是吃人的,但某些情况下,也是可以利用的。
第12章 和离!
翌日,天色不过才亮,李家村的村口就停好了两辆驴车。
这也是李家村唯二的两辆驴车,一辆是族长李余庆家的,另一辆则是孙麦子她郞婿李老三的大兄李老大家的。
李柒柒带着抱着雪姐儿的李明薇、李明光和赵春娘夫妻俩,还有李明达几人,拎着家中能找出来的农具,什么撅头、镰刀、柴刀,就是扁担那都是拿了两根儿来的,一起站在村口等着众人。
至于柳红?
她是个胆子小的,李柒柒就留她在家带着秋姐儿看家了。
“二爷爷!”
李柒柒对着坐在驴车上的李余庆拱手就是一礼,李明光他们也都一一跟着行礼,尤其是李明达这个眼看着就要去参加院试,是李家村里头最大有前途的李老四都跟着一起行了礼。
李明达那更是得了李余庆的一句:“明达要不上驴车坐吧?这去蒋家村可不近便。”
李明达他自是婉拒了,说自己个儿的身子骨还行。
后来,也就是抱着雪姐儿的李明薇上了另一辆驴车,和李老大他媳妇坐在一处去了。
毕竟,这大牲口在农家那都是得精心伺候的主儿,哪怕就是主人家那都是不舍得狠着劲儿使唤的。
李余庆问那么一句,也不过就是看在李明达是个会读书的有前途的份上罢了。
不过,各家各户从家中拿得家伙事儿倒都是放在了驴车上,如此也便宜些。
一众人等就在李余庆的招呼下,出了李家村,浩浩荡荡的上了官道,往蒋家村去。
从清晨走到日上三竿,终是在临近正午的时候,一众人等到了蒋家村的村口。
其实,他们这群人才从官道上拐下来的时候,就有这小道上两边田里侍弄庄稼的蒋家村人瞧见了他们这些人来。
当下,就有腿快的跑回蒋家村报信儿去了。
毕竟,李柒柒他们这边,几十号汉子聚在一块儿,一脸不爽的表情的往蒋家村走,谁又能觉得这是好事儿?
因此,当李家村的人到了蒋家村村口的时候,蒋村长就已经带着十来个汉子等在那儿了。
这十里八乡的,谁又不认识谁呢?
蒋村长看着挪脚都不曾的李余庆,心里一咯噔。
【驴车上都是家伙事儿,李老头这模样......这是有事儿啊!】
蒋村长把自家乃至最近一趟去里长那里听话的事儿都在心头上过了一遍,就也没想出李家村这是要干啥?
不过,别管心中是如何想的,蒋村长他都是一脸笑的上前,对着李余庆拱手问:“哟,李老兄这是来走亲戚?
来,咱们哥俩有段儿日子没见了,午食要不就在我家吃?”
伸手不打笑脸人。
蒋村长给面子,李余庆他也不好在一开头就把人家的脸往地上踩。
哪怕今儿个是来蒋家村为李氏女娘讨公道的,那这面上,也还是不好一上来就和人撕破脸皮来的。
所以,李余庆他下了驴车,嘴里喊着“蒋老弟”,这上前两步,李余庆也就一把握住了蒋村长的手。
李柒柒在旁看着两个老头在那儿虚与委蛇,不过一会子,蒋村长的面色就变了。
看来,李余庆这是把他们今儿个为啥这么一群汉子,拿着家伙事儿来的原因和蒋村长说了。
“呸”的一声,往一旁的地上吐了一口,蒋村长在心里狠狠骂了两句,然后才一脸苦笑的模样看着李余庆说:“老哥哥,就说你这怎的突然就来了!
原道是蒋老四家那个不是玩意儿的造得孽!
你放心!
我这个族长还是能管得住他的!
我指定叫......”
“蒋老弟啊!”
李余庆不等蒋村长说完,就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肩膀头子上,还提高了音量直接一句话打断了蒋村长尚未说完的话。
“这事主就在这儿了,咱们俩还是听事主的吧。”
而李柒柒这个事主是什么态度?
“二爷爷,咱们走吧!
今日,必须和离!
我李家的女娘受不得这般委屈!”
别管蒋村长再说些什么,都阻挡不了李家村这一行人在李明薇的指示下,进了蒋家村,直奔蒋老四,也就是蒋老头、蒋母和蒋华所住的蒋家!
蒋村长在后头都没追上李家村一行人的脚步,他黑着脸对自己个儿的长子吩咐道:“赶紧的,去地头上,把蒋老二叫回来!
他们这一房的破事儿,老子可不愿意管!
那李三妹的娘不好惹,她兄弟还是个读书人!”
等蒋村长被小儿子搀扶着到了蒋老头家的时候,李柒柒她正跨坐在躺在地上的蒋老头的身上,左一巴掌右一巴掌的边打边骂:“就是你欺负我家三妹!啊!
你还敢贪我家三妹的嫁妆!
老娘今儿个就教教你马王爷有几只眼!”
(其形象为:天生三眼,身穿金甲红袍,两手持一柄金枪、金砖;
脚踩风火二轮,背负火瓢火鸦,身后火焰缠绕。
宝子们,我找个了比较符合的画像。)
“他爹啊!啊!你放开俺!”
蒋母被赵春娘制住了双手,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么一群人,从院门口冲进来,看着李柒柒一进来,瞅见了屋门口坐着晒太阳的蒋老头后,李柒柒她就一个高的向前,一脚将人踹倒在地。
一秒不带多的,李柒柒直接跨坐到蒋老头身上,就开始扇他大耳刮子!
蒋村长过来的时候,蒋老头那张脸已然不能看了!
通红的不说,已是肿了起来,那蒋老头的嘴角也流了不少鲜血出来,足以可见,李柒柒这每一巴掌,那都是真真的不惜力的。
就和她打李明远这个逆子一般,就是要狠着劲儿打疼了才好!
至于蒋华?
这会子,他根本无暇顾及被暴打的爹和哭天喊地的娘,因为他正看着挡在李明薇面前的李明达黑着脸从怀中掏出了,他早就在家写好的和离书。
“蒋华,蒋家因我阿姐生了个女儿的缘故,竟是胆敢觊觎我阿姐的嫁妆!
蒋家此举有谋财害命之意!
我李家不愿再与蒋家扯上关系!
你签了这份和离书,将我阿姐当初嫁过来的嫁妆悉数归还,我李家就与你们大路朝天两边走,往后,再是不相干!”
“薇娘!
薇娘!
你看看我啊!
我不想和离啊!
薇娘!我想去寻你,是爹,爹他不让我去!
薇娘,我们不和离好不好?”
蒋华看着在李明达身后,抱着雪姐儿,根本就不看他一眼的李明薇,这会子是真的心慌了。
“薇娘!雪姐儿是我们的孩子啊!
难道,你要看着她没有爹么?”
? ?华光,又称灵官马元帅、华光天王、华光大帝、三眼灵光、马天君等,系道教护法四圣之一。
?
他是神话传说中的火神,民间普遍信仰的神明。
?
旧时搭棚业、陶瓷业、武师业从业者所崇拜的行业神只。
?
相传他本名姓马名灵耀,因生有三只眼,故在民间又称“马王爷三只眼”。
第13章 断亲!
“蒋华!休得纠缠!
赶紧签了这和离书!
将我阿姐的嫁妆悉数归还!
若不然......”
李明光在旁听着李明达呵斥蒋华,他就很是瞧不上蒋华这么一副样子!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我家三妹,带着雪姐儿归家都要有五日了,你的腿既是没断!
作何走不出家门,去我家寻上一寻?
我看你就是欺我李家罢了!
我让你欺负我家三妹!”
李明光他是越说越生气,他气上心头,就直接越过李明达,两步上前,硕大的拳头就冲着蒋华的脸上去了!
“砰”的一下子,无心躲避之下,蒋华生生的吃了李明光这一拳头。
“大兄!”
蒋华忍着脸上的疼痛,看向怒气腾腾冲着他再次出拳的李明光喊了这么一句。
“砰!”
又是一拳过去,“莫喊我!
我家三妹已是要与你和离!
我不是你大兄!”
“大兄!我,我......”
李明光听着这一声声来自蒋华的“大兄”,那真是浑身上下哪哪儿都不舒坦起来了。
“砰!砰!”
李明光冲着已然倒地的蒋华又是两拳,李明达就站在一旁冷眼瞧着,李明薇则直接别过头去,看都不看一眼。
李明薇她在李家那几天,不是没想过,若是蒋华他来李家寻她和雪姐儿,那只要蒋华他能与蒋老头和蒋母分家另过,像是他那两个兄长一般,那她就不和离了。
终归蒋华他是雪姐儿的生父!
可是,五天,整整五天,蒋华他别说来李家了,竟是连托人送个信儿都没有!
若不是,今日李氏族人赶着驴车一路走到蒋家村,怕不是再过上五天,李明薇她都见不上蒋华一面!
既是如此,这个爹,不要就是!
对李明薇来说,她的雪姐儿才是最重要的!
将来,她的雪姐儿不缺“爹”!
她的大兄和四弟,哪一个都能承担雪姐儿“生父”的职责!
对于这一点,李明薇从来都想得清楚!
有蒋华这么个放任猥亵犯蒋老头,为了自己的亲生孩子都不敢反抗的懦弱亲爹,那还不如没有爹!
【往后,我只当雪姐儿的亲爹死了!】
心中这般想着的李明薇只抱着孩子偏了偏身子,全当没看到被她大兄李明光打得已然嘴角出血,都要说不出话的蒋华。
被赵春娘捂了嘴巴箍着身子的蒋母这会子已是满脸的泪,她看看地上被李明光摁着打的蒋华;
再去看看另一边上被李柒柒坐在身上打得已经昏了过去不省人事的蒋老头;
那真是心如刀绞,恨不能以身替之。
“别打了!别打了!”
喊着这话的蒋村长,看着围观在旁看热闹的蒋家村人,就叫人赶紧上去拉一拉。
可刚有几个蒋家村的汉子才一动,李家村的人就站了出来,挡在了蒋家门口,不让人进去。
而且看李氏族人这样子,若是蒋家村的人要动手,他们可就要从旁边停着的驴车上头拿家伙了。
蒋村长一瞧这架势,心里就知道,今日蒋老四家这事儿,怕是不能善了了。
哪怕再是不愿意,可这毕竟是在蒋家村,他是蒋家村的村长,他只得硬着头皮走到驴车旁,正经对着李余庆行了一礼。
“李老兄,你看看,这都打了好一会子了,出了心头这口恶气也该够了!
若是......”
蒋村长看着已经站起身来的李柒柒,这会子,李柒柒她都已经抽出了腰间别着的柴刀来了。
他就立刻高喊道:“若是出了人命!
那可就得去见官了!
不就是和离么?
离!必须离!
今日这事儿,我做主了!就和离!”
终是从蒋村长嘴里得了一句准话,李余庆这才抬起头对着挡在蒋家门口的李氏族人点点头。
如此,蒋家村的人和蒋村长就赶紧进得门去,先去瞧了地上昏死过去的蒋老头,然后再去看一脸红肿都瞧不出个人样子的蒋华。
其中一个蒋家村人摸了蒋老头的鼻息,有气!
“还有气!没死!”
蒋村长听到说人还活着,他胸口里的心这才放下来一些。
“他爹!他爹!你咋了?
他爹!你醒醒啊!”
赵春娘也放开了钳制蒋母的手,这会子,蒋母她正跪在蒋老头的身边来回摩挲呢。
李明达他走向蒋华,蹲身,把手中那张早就写好的和离书再次拿了出来。
“蒋华,签了吧。”
蒋华不认字,但他看着眼前这密密麻麻的写着许多字的和离书,他......就还是不想签。
“薇......娘!”
“啪!”
李明光在旁甩了蒋华一耳光,“莫喊我家三妹!
赶紧摁了手印!”
“摁!摁!这就摁!”
蒋村长可不想看李柒柒那柴刀真的落到谁身上去!
在蒋华的不情愿之下,他终是在和离书上摁下了手印!
李明薇与蒋华的夫妻关系正式解除!
和离成功!
“娘!”
李柒柒看着李明达递到她眼前的和离书,满意的点点头,然后就对边上站着为他们一家子撑腰站台的李氏族人行了一礼。
“诸位族亲,还得麻烦大伙儿帮着把我家三妹的嫁妆尽数搬回家去!”
这和离之后,女方的嫁妆那自是要抬回自家去的!
这一点,无人能说嘴!
李明达适时的拿出了准备好的嫁妆单子,开始对着原本是蒋华和李明薇所住的那屋子里的一件件开始点起来。
“嗳,对,这个木盆,乃是我阿姐的嫁妆!”
孙麦子手脚快,听到李明达点到这个木盆,立时就上前一把给端了起来。
“还有这个朱红的床帐,也是我阿姐的嫁妆!”
人多手快,但也用了小半个时辰,才把肉眼能瞧见的物什都给搬到了驴车上去。
李明薇她还算是有心眼的,当日她离开蒋家的时候;
那身上背着的包袱里头,早就装上了她出嫁之时,李柒柒给她的压箱银子;
以及,家中给她置办的一根儿梅花银簪和一对儿丁香花的银耳坠子。
“那些吃用了的,我李家也不欲再要。
但这和离后,还有一件事,得和你们蒋家说清楚!”
李柒柒握着柴刀,走到蒋母和蒋华两人的面前;
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他们两人,然后才说了一句:“你们既是嫌弃雪姐儿是个女娘,那就签了这断亲书吧!”
李明达适时的把也是早就准备好的断亲书拿了出来,交到了李柒柒的手里头去。
“往后,雪姐儿随母归家,是我李家子,与你们蒋家再无一丝一毫的瓜葛!”
? ?虽然但是,任何时刻,都要保障自身的利益!
第14章 李迎雪!
“不行!”
蒋华这会子倒是有劲儿呼喊了。
他越过李柒柒看向站在她身后抱着雪姐儿的李明薇,高声嚷嚷着:“雪姐儿是我的孩子,自是要姓蒋的!
我可以和薇娘和离,但孩子是蒋家的娃娃!”
李柒柒皱着眉头看向蒋华,她从蒋华的眼中没有看到对雪姐儿这个女儿的疼惜,只有把雪姐儿当作争夺利益的筹码那般的虚伪模样。
也是,蒋华他若是真的在意雪姐儿这个小女娘,又怎会过了五日都未曾来李家瞧一眼?
雪姐儿还是个奶娃娃啊!
李柒柒握着柴刀一步步的逼近蒋华,她向前走一步,蒋华他就往后退一步。
而围在一边上的蒋家村人,这会子就也有人不满的嘀咕道:“和离就算了,怎的连孩子也要带走?”
“嗐,你不知道了吧?
这蒋老四的儿媳妇她娘家,喏,就那个拿柴刀的,李家的当家人”这人往李柒柒那儿瞥了一眼,“她就是当年招赘郞婿到家的,要不是人家有三个儿子,这唯一的一个女儿也不会嫁出去。
既然现在和离了,这唯一的女儿生的孩子,那指定得要回去了。
人家兄弟可是童生!
这孩子跟着童生舅舅,不比留在蒋老四家强?”
“就是!
而且,这要留个奶娃娃在家,怎么养?
再说了,蒋华他将来还能再不娶媳妇了?
这孩子,总会有的么。
这娃娃又是个小女娘,给李家就给了呗。”
“女娘也是蒋家的种!
凭甚给李家?”
有人支持不要孩子,有人觉得终归是自己的血脉,不管男女,都得留下。
而这会子,李柒柒离着蒋华只有半尺的距离,她握着柴刀,低声对蒋华一字一句道:“蒋华,我李家到底是因何缘由才要让我家三妹与你和离,你我尽知!
若不是为了雪姐儿,今日可不仅仅是要和离、断亲了!
蒋华,你若还当雪姐儿是你的娃娃,你就爽快的把断亲书签了!
莫要惹得我们李家豁出去!”
“你莫要欺我儿!”
跪在地上对着昏死过去的蒋老头哭够了的蒋母,瞧见李柒柒那柴刀正对着蒋华呢,就一下子冲了过来。
李柒柒利索的躲开了蒋母,她盯着被她的话说懵了的蒋华看。
蒋华他当然知道李明薇为甚非要与他和离,且还要带走雪姐儿!
【因为我爹该死!】
蒋华他心中是这般想的。
别看他那一日如何都是一副不信李明薇话的样子,但其实他内心之中什么都明白。
可......他不敢说,不敢正视这一切。
他以为,只要缩在壳子里,就可以避免去面对这一切了。
但从现如今的事实来看,李明薇她不愿意!
她要保护她的小女娘!
“我......签!”
“......你疯了!那是咱蒋家的娃娃!”
蒋母她不明白,为何蒋华他不拿捏住了雪姐儿,这样才好和李家谈条件啊!
哪怕就是不要雪姐儿这个小女娘了,最好也先拿捏着,好从李家手里把当初给李明薇的聘金给要回了些。
“阿娘!”
蒋华一把拽住了蒋母的胳膊,母子二人四目相对之下,蒋母从蒋华的眼睛里看到了“放手吧”三个字。
蒋母她身为蒋老头的枕边人,与蒋老头一起生活数十载,还和蒋老头生了三个儿子,她如何能不知道蒋老头他到底是个什么样儿的人?
当初李明薇生了雪姐儿这个小女娘后,蒋母她就想好了,将来等孩子过了周岁,就让蒋华带着李明薇和雪姐儿去镇上生活,就和蒋华那两个兄长一样。
但......谁知道,雪姐儿这还不到半岁,蒋老头他竟是忍不住了!
最终,蒋母就还是看着蒋华在那断亲书摁了手印!
往后,雪姐儿再与蒋家无瓜葛!
李柒柒满意的看着手中的断亲书,将它递给了李明薇。
李明薇看了又看,然后郑重的折好收入怀中。
“这是药钱,是我和我家老大‘失手’之下的赔偿。”
李柒柒把怀中早就准备好的荷包拿了出来,打开荷包,从里头倒出来一把碎银子,约莫得有十七八两的样子,她直接一把精准的都扔在了仍旧还在地上躺着的蒋老头身上。
谁也没想到李柒柒竟然还给了“药钱”!
而且,一出手就是小二十两!
在旁人在看蒋老头身上的散碎银块子的时候,李柒柒对着一直在旁看着的李余庆拱手道:“二爷爷,劳烦各位族亲了!
都办好了,咱们走吧。”
最后,来时两辆空荡荡的驴车,走得时候,是拉着满满当当的两车李明薇的嫁妆出了蒋家村的。
出了蒋家村,拐上了官道,李柒柒就把怀中的荷包又拿了出来,她对着李明光交待道:“你从这个路口拐过去,正好去镇上,拿银子买半扇猪回来!
大伙儿跟着咱们走这一趟,这都要一整天了,连口水都没喝上;
回头你买了猪肉回来,正好在村口就分了;
每家都分上一块儿,咱总不能让大伙儿跟着白走这一趟!”
李柒柒这话一说,就在驴车旁的李余庆就在心中点头。
【柒娘这事儿办得利索!
折腾这大半天,虽说不过来回走了十几里路,但确实是耽搁了大伙儿的功夫了,也是连口水都没喝上。
这每家每户都给上一块肉,也是个心意,让人心里舒坦!】
而一旁的李氏族人一听说,这等回到村里了还能分上一块肉,一个个的嘴上说着“何必破费?”、“这让人多不好意思”的话,但一个个的心里脸上那可都是高兴的很。
别的不说,李柒柒家这态度没得说,求人办事儿得有感激之心,也得让人得到实际利益才成。
来时轻快,这回程就慢了不少。
直到夕阳西下,他们这一群人就才回到李家村村口。
由赵春娘掌刀,给今日去蒋家村为李柒柒家撑腰的人家都分了猪肉,去的人多的人家就多分一些,去的人少的就少分一些。
总之,人人都是高兴的拎着还算新鲜的猪肉块子打算回家好好吃上一顿去。
这会子,李柒柒正拉着抱着雪姐儿的李明薇和李明达对李余庆说:“二爷爷,雪姐儿的名字,还得劳烦二爷爷过年祭祖之时,给写上族谱去!
往后,我家雪姐儿就落户在咱们李家村了!
老四都给雪姐儿起好名字了,就叫李迎雪!”
不知是听到了自己的新名字,还是饿了,包被里头的雪姐儿适时的哭出了声儿来。
李余庆看着小小的娃娃,捋着胡子点点头,对李柒柒表示他记下了。
“柒娘,你家老二的事儿......”
听到李余庆提到逆子李明远,她就和一旁的李明达对视一眼,“二爷爷,你放心吧,十天之内,此事必会解决!
绝不耽搁老四他去宁海州参加院试!”
? ?迎新雪,去旧尘!
第15章 月黑风高夜,正是杀人的好时候。
今夜李家的晚食也甚是丰盛,有浓油赤酱炖煮的猪肉,香得秋姐儿多吃了一碗饭,小肚子吃得鼓鼓的,都有些积食儿了。
堂屋里头仍旧点着那两根儿白烛,不过,这会子,屋里就只有李柒柒、李明光和李明达三人在。
除了在自己个儿屋里的李明远之外,其他人,都在灶屋里洗澡。
趁着这个功夫,李柒柒把一个木匣子拿了出来,往堂屋的桌子上一放,示意李明达打开看看。
李明达有些不解,但还是听话的拿过木匣,他这一入手就觉得挺轻的,不像是放着金银。
但他这一打开,就看到,里头确实放得不是金银,而是......银票!
“娘!”
对于李明达那明显的意外表情,李明光在旁就好奇开口问:“四弟,是啥啊?”
李明光看着被李明达推过来的木匣,打开来瞧了,里头是几张写了字儿带有彩色线条的纸。
“这是啥啊?
娘,四弟咋看了这个就变样儿了?”
李柒柒还未开口解释什么,李明达就给李明光解释道:“大兄,这是银票,是城里往银庄里头存银子后给的凭证。”
李明光点点头,就抬头问:“四弟,这是多少银子啊?
娘给你这个,估计是怕你担心来年去赶考缺钱。
这下好了,你不用担心了。”
李明达看着一脸无所觉的李明光,他心头难免有些郁闷之情。
他怕自己要是和李明光说了,这么几张纸就值三百两银子,他家大兄得受不住,直接叫嚷出来了。
“娘,这银票......”
所以,李明达再次看向了李柒柒去。
李柒柒没有正面回答李明达的问题,反而是对李明达这般说:“给老二做局的幕后之人,该就是与你熟识的县城学子了。
只是不知道这人是义学之人,还是其他富贵人家私塾里的郎君。
老四,离你去宁海州赶考也就剩三月有余;
且离上回那赌坊的打手说得日子,也还有不到五日了。
明日你就莫要耽搁,拿着银票,让老大送你回县城。
这钱你拿去用,想要扳倒幕后之人,时间紧迫,若没有银钱开道,你如何办事?
银子给你,你就好好用,莫要忧心家里没银子使。
老四,”李柒柒看着李明达郑重其事的说:“只有你走上去了,咱们一家子才能跟着过好日子!
你莫要觉得老二是因着你才变成如今这般模样,他的腿是你娘我打断的!
若是没有幕后之人,就老二这自私自利的模样,焉知往后,不会给家里惹来旁的祸事?
倘若不是他自己立心不正,旁人再是有心引诱,这有良心的人,也不会想到卖妻儿上头去!
娘和你说这些,是要你知道,家里指望着你,但你也要记得,你身后还有家人!
莫要把一切都往自己身上扛!
你娘我还没到要人伺候的年纪,你大兄虽然没你们会读书,但也是肩膀上能扛事儿的好汉子!
老四,你可明白了娘的意思?”
李明达看着李柒柒的眼睛,少见的眼中起了一层水雾来。
他再是有能耐,是这十里八乡里头最会读书的人,那他也只是个才十九出头,不过二十的年轻郎君啊。
“娘......”
“对!”
李明达的一腔感情才刚要抒发,李明光就大声喊了句“对”出来。
“四弟,你莫要担心家里!
家里有我呢,我最听娘的话,娘说啥我就干啥!
你放心!
你快把这东西收起来,明儿个早上,我就送你回义学!”
李明达转过头看着自家大兄这拍着胸脯的模样,鼻尖上的那点子酸意,一下子就变成安心的笑意散了出来。
“嗳,娘、大兄,我知晓了。”
这一夜,李家灶屋的灶口上被放上了一块儿大木桩,这么一块儿够烧一晚上的了。
这般就能让连着灶口的炕热乎上一整晚,让一家人都能好好的睡上一觉。
也是这几日的天越发的冷了,眼见,怕不是就得落雪了去。
而这会子,回到自己屋里,把银票寻了地方放好的李明达他才刚躺下,闭上眼睛不过两息,就突然睁开了眼睛。
【不对!
我明明是要问阿娘这银票是哪里来的!
让娘说得一番话,我就忘了问了!】
是啊,李柒柒哪里来得银票?
还是一出手就是三百两!
李家的日子,在这李家村过得不上不下的,毕竟她家的孩子,从老大李明光到老四李明达,这三儿一女,可都是从小都读过书的。
虽然,在这其中,只老二李明远和老四李明达两人读书的时日长些,全家供应的多些。
但这终归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哪怕就是李柒柒之父在世的时候,攒下了些家财,那也不可能有三百两之多啊!
更别说,这银票李明达他可是仔细看过了,那票号是全大隆朝都能兑换的朱家银号的印记。
也就是说,这银票拿去京城,那也是能换出银子来的。
李明达这般心思缜密之人,思来想去,都不觉得自家像是能拿出这般多银票的人家。
所以......
【阿娘她有事瞒着我们!】
但李明达也知道,李柒柒这是明摆着并不想告诉他这银票到底是从何而来的。
想着这些杂七杂八的事儿,李明达睡在温暖的炕上,也渐渐的迷糊了过去。
而李柒柒那屋,才刚过了子时,睡在炕头上的李柒柒就睁开了眼。
月黑风高夜,正是杀人的好时候。
伸手摸索着把一旁的衣裳穿上了,李柒柒她小心的下地穿上了鞋,就踮着脚向门口走去。
当她开了门出去后,炕上睡着的李明薇、柳红两人就还无所觉,雪姐儿还是个宝宝,秋姐儿这个小人儿更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了。
今夜无月光,外头乌漆嘛黑的,近乎是什么都瞧不清的。
若是寻常村人,夜盲症广泛存在的他们,那更是两眼一抹黑,怕是走路都不成的了。
但李柒柒她有五感超群的金手指,这等天色,她照样儿看得一清二楚,虽说赶不及白天,但也和白天差不了多少了。
李柒柒她径直朝着灶屋去,进了灶屋,她先是看了看灶口,把那根儿木桩子往里头怼了怼,让其能支持更长时间的燃烧。
然后,她就把墙角今儿个白日里她亲手放下的柴刀给拿了起来。
这柴刀,她在去蒋家村前,亲眼看着李明光用磨刀石那是磨了又磨,正是锋利的很。
把柴刀别到了后腰上,李柒柒就退出灶屋,打算出门了。
不过,她才刚走到院子中间,就听到了一声儿极其细微的开门声。
“娘?”
? ?月黑风高杀人夜~
第16章 蒋老头,他该死!
这一声“娘”令李柒柒回过头去,然后她就看到了穿戴整齐的李明光和赵春娘两人站在他们的屋门口望着她。
李柒柒无语的看着这夫妻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到了她跟前儿,她还未开口问些什么,就听到赵春娘对李明光说:“光子,拿麻绳。”
李明光闷声“嗯”了一声算是应了赵春娘这话,他转身就往柴垛旁走去,柴垛东边的棚顶下一直挂着一串子麻绳。
李柒柒沉默的看着他们两人,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的,很好的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局势。
一阵风飘过,吹起了李柒柒鬓边的发丝。
她知道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只得瞪了李明光和赵春娘二人一眼后,就往院门口走去。
直到出了李家,往外走了一段儿路了,李柒柒她这才站定,她回过身,看着跟在她身后不过两步远的两人,先是叹出了一口气来。
“唉,”然后她才看向赵春娘和李明光两人,“娘是有事要出门,你们俩非得跟着我作甚?”
李明光似是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不过他正想要开口的时候,就被身旁的赵春娘轻拍了小臂一下。
然后,李明光他就闭上了嘴。
如此,李柒柒就只得看向赵春娘去。
李柒柒她这是要去做杀人的活计,她一个人手脚快,来回两个时辰就够了,顶天了三个时辰。
若是别人要跟着她去,那她还得照顾旁人,可不耽搁事儿呢么。
赵春娘她也不多言语,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物什出来。
然后,李柒柒就见赵春娘扒拉开这油纸,露出了里头的东西来。
“娘,这是我爹在世的时候,就做好的迷香,点一根儿,能让人睡足四个时辰,天上打雷都听不到。”
李柒柒一想赵春娘她亲爹活着的时候,是走南闯北的镖师,就觉得赵春娘手里能拿出迷香来,就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儿了。
见李柒柒还是没点头,赵春娘她就又开口小声说:“娘,蒋家有三个人呢,我和光子多少顶点儿用的。”
李柒柒对着赵春娘那是看了又看,最后只得点了点头。
“跟紧了,跟不上,就别跟我去。”
说了这话后,李柒柒她就撩开腿上了山。
是的,她自然不是要走出村的那条大路。
走那一条路,上官道,再拐向蒋家村,哪怕就是她腿脚快,估计等她到蒋家村就也得五更天了。
那个时候,天色都快亮了,这对杀人来说,可是不便利的。
所以,李柒柒她本就打算从后山翻两个小山头,从蒋家村的后山下去,直达蒋家!
对!
李柒柒她是要去蒋家杀人的!
杀谁?
蒋老头,他该死!
之前,李柒柒仔细的和李明薇问过,蒋华的大兄和二兄都是在娶妻后,二人的媳妇生了孩子不过一年的功夫,夫妻俩就都搬去了镇上过活。
要知道,若是没有银钱,在镇上那柴米油盐样样都要钱,哪里是普通乡下人能过活的地方?
可蒋家老大和蒋家老二两人宁愿在镇上扛大包,挣这么一份儿苦力钱,都不乐意留在蒋家村种地务农过活,那到底是因为什么?
李明薇也说了,除了她和蒋华成亲那一日之外,她再未瞧见蒋家老大和老二一家子回来过。
哪怕就是年节底下,也就蒋家老大和老二两兄弟回来吃个饭,留宿一晚就走了。
问起来,就说是镇上那几日活计多,东家给得钱多,宁愿回去干活。
这话,要是不追究,其实也能说得过去。
为了多挣几个钱,让家里的娃娃多吃上一口肉么,倒也很是能理解。
但问题就出在,蒋家老大夫妻俩当初也是生了一个小女娘,在这小女娘一岁生辰才过没几天的时候,蒋家老大媳妇怀上了第二胎;
结果,这胎还没坐稳,蒋家老大两口子就带着不过才刚一岁的小女娘搬离了蒋家村,去了镇上过活。
蒋家老二也是一般,只不过,蒋家老二媳妇头胎生的是个小郎君。
所以,李柒柒暗地里琢磨着,怕不是蒋家老大和蒋家老二,他们俩早就发现了蒋老头这个该死的腌臜东西对他们的孩子动手脚了?
当然了,不论有没有蒋家老大和蒋家老二搬走的事儿,既然蒋老头差点儿动了雪姐儿,那他,就该死!
李柒柒她作为起点穿越局代号007的王牌任务者做了那么多任务,她打心眼里就知道,蒋老头这种腌臜东西,只有一种法子,能让他们这种东西不再伤害他人。
那就是——他们死了,就好了。
只有死亡,是的,只有死亡!
李柒柒心中想着一会子到了蒋家得怎么实施的时候,李明光和赵春娘两个人在李柒柒的屁股后头跟的那叫一个艰难。
李柒柒腿脚灵便,比李明光这个壮男,赵春娘这个会两手粗浅拳脚功夫的妇人,那可是要灵活许多的。
李柒柒这五感超群,山路就走得快,她到了第一个山头的山顶,往身后瞧了一眼,见李明光和赵春娘两人跟得艰难,就还是停下来等等两人来。
倒是,李明光在李柒柒后头追得这一头一脸的汗,“春娘,娘她啥时候这般能走了?
我竟是有些追不上娘的脚!”
赵春娘她心里也诧异,突然的,她就想起来前几日,她和李柒柒两人去挑水的事儿了。
当时,李柒柒也是十分轻松的就挑起了两桶装得满满当当的水桶来。
【娘,这是越活越年轻了?】
虽然心里是这般想得,但赵春娘她说出口的话却是:“想啥呢?
娘这是生气,身上才这般有劲儿的。
你就说,就蒋老头那玩意儿,你想想你不生气?”
“气!
我咋不生气!
我气得,今儿个去蒋家的时候,就想拿刀砍了他!
要不是四弟说,得先让三妹和离,让雪姐儿断亲,我当时恨不得连蒋华一块儿砍了!”
“你俩,快点儿的!莫再耽搁了时辰!”
被李柒柒轻声喊了一句,赵春娘和李明光夫妻俩这才停了嘴,赶紧快走了几步,追上了李柒柒的步伐。
三人终是赶在寅时一刻(3:15)左右到了蒋家村!
蒋家村养狗的人家不多,李柒柒她的五感超群,一路带着李明光和赵春娘避开了有狗的人家,终是来到了蒋家小院儿的后墙。
? ?是的,只有死亡,只有死亡。
第17章 全割了!
赵春娘抬手点点李明光,李明光听话的半跪下去,让赵春娘踩在他身上,攀上了墙头,跨坐在了墙上。
然后,李柒柒再踩着李明光,被墙头上坐着的赵春娘拉了一把,也带上了墙头去。
白日里,他们早就观察好了,这一处地方,是蒋家放柴垛的地方,墙后头正好有木柴垫着,就可以顺势让他们走下来。
小心的落到了蒋家的后院儿地上,李柒柒打头,三人很快的就来到了原本是蒋华和李明薇所住的屋子门口。
现如今,里头就只住了蒋华一个人。
这时候,赵春娘从怀里掏出了那被油纸紧紧包着的迷香,从中取了两根儿出来,用火折子点燃后,分了一根儿给李柒柒。
李柒柒她则掩着口鼻,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了蒋老头和蒋母所住的屋门外头。
轻轻戳破窗户纸,将迷香插进去。
蹲在屋门口等了约莫得有一刻钟的功夫,李柒柒静心去听,屋内那两个心跳声,明显跳得慢了一些。
这应是迷香起作用了。
抽出后腰上插着的柴刀,李柒柒她对着门缝儿轻轻一撩,屋内倒插的门栓就被轻松的挑开了。
李柒柒她是脱了鞋进屋的,她一进去,就直奔炕头,一把拉起被窝里头的蒋老头,就往外走。
到了门口,她把蒋老头往等在门口的李明光背上一放,就对着李明光和赵春娘点点头,虚空指了一下后山,又对两人摆了摆手。
看着两人走到院子口,轻巧的开了院门,从院子门口大摇大摆的离开后,李柒柒她这才回过头来收拾他们留下的痕迹。
第一,得先找到她白日里故意留下的那近乎二十两银子。
这银子当然得拿回去。
这本就是李柒柒故意留下的,明面上说是给蒋家的“药钱”,其实这是她故意留下的“引子”。
钱财动人心。
小二十两银子,对乡下地头的人家来说,已是一笔不小的银钱了。
对那般穷苦的人家来说,怕不是攒上十年都攒不下这二十两银子来。
所以,为了这小二十两,铤而走险,有人会来蒋家“打劫”,就也说得过去了。
而李柒柒他们三人,这会子扮演的,可不就是那个“打劫”的“劫匪”了么?
所以,他们就不可能是为了李明薇和雪姐儿报仇的家人!
第二,迷香燃后的香灰得收拾了。
蒋华和蒋母、蒋老头屋门外,他们三人留下的脚印,以及在柴垛周围和后墙那边儿的痕迹,也都得一一扫除干净。
此时之人,虽没有现代社会的各种技术手段,但这探案技巧也是有的。
能清楚的痕迹,最好就都一一清楚掉的好。
第三,那就是得留下一些迷惑他人的痕迹来。
比如故意在蒋家院子门口留下一些似是而非、深浅不一的脚印来。
等李柒柒做好这一切,已经要到五更天了。
她赶紧打理好一切,就上了山,向着她与赵春娘、李明光约定好的地方赶去。
等李柒柒她赶到地方,天色已经有些朦胧的发亮了。
但也是李柒柒他们的运气好,今日这天该是能落雪,她抬头望天,这天色不清,灰得发暗。
“娘!”
李明光对着赶过来的李柒柒轻喊了一声儿。
李明光他嘴上说着“恨不得当场砍了他”的话,但是,到了跟前儿了,真要叫他对着这会子仍旧昏睡着躺在地上的蒋老头动手,他怕是也下不去这个手去。
“老大,把他扒光了!”
“啊?”
“啊什么啊,娘说扒光了,那就赶紧的给他扒光了!”
赵春娘上手拍了一下李明光,李明光嘴里应着,就上手去扯蒋老头身上的衣裳。
“亵裤也扒了!”
李明光他不想去碰另一个男人的亵裤,可他不碰,那就得他娘,要不就得他媳妇碰了。
如此,李明光不明所以的硬着头皮去扒了蒋老头的亵裤。
“娘?”
看着地上这具丑陋的腌臜玩意儿,李柒柒抽出了后腰上别着的柴刀,她抬起头对着李明光和避开眼睛的赵春娘说:“咱家雪姐儿是运气好,没受伤害。
但这么个东西,只要活着,咱家三妹,还有雪姐儿就活得不畅快。
这东西,得死!”
解释了这么两句,李柒柒从一旁被李明光随意扔下的的衣裳里头,随意的撕了一角下来,团成一团就塞到了蒋老头的嘴里头去。
举着柴刀的李柒柒看着被李明光早就用麻绳捆好了手脚的蒋老头,满意的点了点头。
“娘的胆子大,你们害怕,就别过身去,莫看!”
李柒柒的话说完后,她也不想再耽搁功夫了。
直接一脚踩在蒋老头被捆住的双手手腕上,高高举起柴刀,好似剁鸡头一般,她就一下子狠狠的劈了下去。
两只手一起被砍了下来!
也就是李柒柒力大,加上这柴刀那是磨得真利啊。
断手的疼,一下子就让中了迷香的蒋老头醒了过来!
被堵住了嘴的蒋老头,想要喊叫却是出声都不能。
而被麻绳捆得死死的手脚,也不是蒋老头他能扯得动的。
李柒柒她哪怕在砍之前,已是找好了角度,但难免还是会有一些喷溅的血迹留在了她的脸上。
她低下头,看了已然疼得受不住,眼球凸起,好似在用全身力量反抗的蒋老头一眼。
用沾染了鲜血的柴刀刀刃轻轻拍了拍蒋老头的脸,李柒柒她笑着对他说:“放心,很快的。”
说过这话,把柴刀上的血色随意的往蒋老头的肚皮上擦了擦,李柒柒就转移到了蒋老头的两腿之间。
接下来,李柒柒她就好似是现代宠物医院的医生给猫狗做绝育一般,先提溜起那两个蛋,直接一刀一个的给割了。
最后,她忍着恶心,把那玩意儿齐根儿切了。
这三刀下去,大股大股的泊泊鲜血直往外流,同时,蒋老头他也是直接就疼昏过去了。
把那腌臜东西往一边儿扔了,李柒柒用蒋老头的衣裳擦了擦柴刀,重新别回后腰上。
然后她就对背过身儿去的李明光说:“老大,赶紧的,给他穿好了衣裳,咱们得走了。”
李明光他自是闻到了那股子浓郁的血腥味儿,更别说,蒋老头在地上蛄蛹挣扎的动静,在这儿寂静的山林之中,就也是很明显的了。
他在李柒柒举起柴刀的那一刻,就不敢看了,早早的就背过身去了。
倒是赵春娘她的胆子更大一些,接受能力也更强,竟是直到李柒柒提溜起那东西之前,她都眼不眨的盯着看。
别好了柴刀的李柒柒,这才直起腰来,她突然感到鼻头一凉。
天上,落雪了。
? ?话不多说,就是割!
?
割干净了,就好了。
第18章 共犯
这雪下得不算大,不过细细碎碎的,飘上那么几许就是了。
在赵春娘的拍打之下,李明光他这才回过神儿来。
这会子,他正僵着手,把之前从蒋老头身上扒下来的衣裳,再一件件的胡乱给还有一口气的蒋老头穿回去。
李柒柒抬头看着天,她有预感,这场雪小不了!
天助我也!
一场大雪可以掩盖一切痕迹!
李柒柒最后看了一眼山下的蒋家村,然后她回头又看了一眼赵春娘,赵春娘她竟是心领神会的开口道:“娘,那迷香,少说能让人睡上足足的四个时辰。
只要无人叫门,午时之前,蒋家人都不会醒。”
李柒柒满意的点点头,然后就走向前头从一崎岖小道下了山。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李柒柒的脚停在了一处小河前。
李明光在李柒柒的指示下,腰部一个使力,就把他背上扛着的昏死过去的蒋老头,给一下子甩进了奔涌的河水之中去了。
而这时候,天上的雪依旧细细碎碎的飘着,天色也并不清明,明明该是明亮的清晨,这会子却昏暗的好似傍晚一般。
而等李柒柒带着赵春娘和李明光再次翻过两座山头从后山上下来,返回李家的时候,天上的雪终是开始下得大了起来。
谁也没想到,这一年的第一场雪来得竟是如此突然。
当李柒柒她推开自家的院门,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院子里头,肩头上已然落了得有半寸厚薄雪来的李明达。
“娘!”
见到完好无损的李柒柒精神抖擞的从外头走进来,李明达他尚未开口喊上一声,在灶屋里头的柳红率先冲着李柒柒喊了这么一声来。
李柒柒对着从灶屋走过来的柳红点点头,她刚想开口和李明达说话,跟在她身后的李明光就冲着李明达喊:“四弟,你怎的站在院子里头?
这雪要下大了,你赶紧进屋去。”
李明达没应李明光的话,因为他正盯着李明光肩膀上,那明显是才刚沾染上去没多久的朱红色血迹看。
然后,他就闻到了从他身前走过的李柒柒身上那淡淡的却是十分明显的血腥味儿来。
更别说,李柒柒这会子正从后腰上把那把还沾着蒋老头血迹的柴刀拿了下来。
在睡梦中就听到李明薇和柳红两人惊呼声的李明达,待得他着急忙慌的披着衣裳跑出屋门后,就听就站在他门外的李明薇对他说:“四弟,娘和大兄大嫂不见了!”
那时,才过了五更天而已。
所以,这会子,终是看到了结伴回来的三个人,李明达他如何能不知道,他们三人昨儿个夜里是去干什么了?
“阿娘!”
一脸担忧的李明薇从屋里跑了过来,她对着李柒柒焦急的喊道。
一声“阿娘”道尽所有感情。
跑着过来的李明薇一下子就扑进了李柒柒的怀里头去。
“娘的宝贝,那个腌臜玩意儿活不了了。”
从李柒柒的口中得到了这么一句话,让一直担心着李柒柒和李明光、赵春娘三人的李明薇直接就愣住了。
等李柒柒重复了一遍这话后,她又抬手抚着李明薇的脊背一字一句道:“吾儿夜里能睡个安稳的好觉了。”
是的,这几日跟着李柒柒睡在一炕的李明薇,夜里总是惊醒,李明薇自以为她伪装的很好;
但与她同住一屋的李柒柒如何能觉察不到?
同时,李柒柒她也明白,为何李明薇在家里守着亲娘就还是睡不安稳。
哪怕李明薇和蒋华和离了,哪怕让雪姐儿和蒋家断亲了,只要蒋老头他还活着;
那么,李明薇她心里就总会担心,蒋家,蒋华,蒋老头,他们在未来,是不是拿捏着他们是雪姐儿血亲这一点而做出什么对雪姐儿不好的事儿来。
只有蒋老头死了,死得透透的;
那么,李明薇的心结才能解开,她才能好好的睡一个安稳觉!
雪姐儿这个奶娃娃也才能好好的健康成长!
所以,蒋老头,他必须死!
李明薇这会子从李柒柒的怀抱之中出来,她看到了已经被柳红拿到手中,拿着抹布仔细的从头到尾擦拭着的那把柴刀;
她一下子,就什么都明白了!
李明薇同时也明白了,为什么在她和柳红把“娘和大兄大嫂不见了”的事儿告诉了李明达;
李明达他在愣怔了一下,就去了灶屋,转了一圈儿;
又去院子里的柴垛看了看后,就对她们说:“娘和大兄大嫂是有事出去了。
等,咱们在家等等;
等等,他们就回来了。”
【阿娘和大兄大嫂,是为了我和雪姐儿!
他们为了我和雪姐儿,去杀人了!】
“娘!”
李明薇的眼泪再是忍不住了,豆大的晶莹泪珠从眼角落下,这给李柒柒心疼的,她抬手用手背替李明薇拭去眼角的泪。
“起风了,莫要在外头哭,仔细皴了皮。”
雪下得更大了,打着卷儿的风把天上的雪一片一片又一片的带到了地上来。
“娘!大兄大嫂!
你们穿得这身儿衣裳不能要了!
都脱下来,烧了吧。”
说过了这话,李明达抖了抖身上的雪,就去柴垛边上想要抽几根儿柴禾棒子出来。
“四弟,我来!”
李明光抢着去拿柴禾棒子,李柒柒就拉着李明薇叫着赵春娘和柳红进了灶屋。
最后,李柒柒、李明光和赵春娘身上穿得这一套衣裳尽数都脱了下来,被柳红裁成一条条的,一点点的在灶口上全都烧了,烧得干干净净。
那把柴刀被柳红用抹布仔仔细细的擦了三遍不说,还特意用这把柴刀杀了后院山上养得一只鸡。
鸡被拔了毛,剁成小块,进了锅,炖成了鸡汤。
而被李明光背回来的那沾了血的麻绳,也一段段的顺到了灶口之中去,烧得一干二净,只剩灰烬。
一家子都围聚在灶屋里头,闻着锅中的鸡汤香味儿,听李明光和赵春娘两人把他们俩昨儿个和李柒柒所干得事儿都一五一十的讲给了李明达听。
柳红听着害怕,但还是伸出手握住了李明薇的手。
“老四,娘能确保,我和老大、春娘出来的时候,肯定没人看到。
这一场大雪,也能掩盖我们在山上的痕迹。
现在,就看他们什么时候能在河里找到尸身了。”
? ?只有死亡,才能终结罪恶。
第19章 “翠娘还说了,蒋老头的那玩意儿都被鱼吃喽!”
等李柒柒她从孙麦子的嘴里得知蒋家出事儿的时候,已经是李明达离开李家村的第五天了。
这会子,孙麦子她正坐在李家的灶屋门口,她的头上仍旧戴着那块儿靛蓝色的头巾,她一边儿手不停的搓麻,一边儿嘴不停的和李柒柒有声有色的说着她去赶集时,听别人说起来的有关蒋家村的人命案子。
“......当初让你家三妹和离就对了!
柒娘,你是没在场,咱村嫁到蒋家村的翠娘,就五房上那个,她可说了,那人啊,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
孙麦子一脸的可怖模样,“都涨肚儿了!
不能看!不能看!
一眼都看不了!
说是那身上被河里的大鱼吃的一块一块的,当时,哪里还能分辨出来这是谁?”
李柒柒对着在灶口烧火的柳红喊了一声儿:“红娘,给你孙婶子倒碗水,再把上回老四回来带的糕饼拿出来,给你孙婶子甜甜嘴。”
“柒娘,莫拿那金贵东西了。
让红娘给我倒碗水就得了。”
柳红是个听话的,她先去倒了碗温水给说得口干舌燥的孙麦子递过去,然后就拿着盘子从放在碗柜里头的油纸包中捡了三块儿糕饼出来。
柳红嫁到李家多年,她自是知道李柒柒不是那等小气的妇人。
这糕饼虽说是李明达从县城里头带回来的,但也不是说旁人吃不得。
除了李明达指定的专门给秋姐儿带的那包饴糖之外,这糕饼那是家中人人都能吃的东西。
哦,李明远这个犯了错的逆子,是不能吃的。
再说了,别看柳红她胆子小,但她自有自己的小智慧。
柳红她最是明白,这个家里,最最该听的就是李柒柒的话。
既然李柒柒说拿糕饼给孙麦子吃,那就拿给孙麦子吃;
但柳红她也不多拿,这灶屋里就她们三个人,那就拿三块,一人一块正好。
李柒柒的盛情难却,孙麦子在推辞了两回之后,就还是捻起了盘里的那块糕饼。
吃了这糕饼之后,孙麦子她回味着嘴里的甜味儿就继续和李柒柒说这蒋家的事儿来,她是说得越发卖力起来了。
李柒柒她也想知道,蒋老头死了,这个事儿到底是怎么解决的?
所以,她脸上带着些庆幸的模样就对孙麦子问:“麦子,可不是么!
得亏三妹提前和那蒋家没了关系!
不过,这......都被吃得没个样子了,那咋知道这尸身是蒋老头的啊?”
“嗐!俺当时也问翠娘了。
你猜翠娘咋说的?”
李柒柒她倒是没想到孙麦子竟是还会反问她了。
不过,没用李柒柒回答什么,孙麦子她就继续说了下去。
“翠娘她说,是蒋家婆娘认出来的!
你当咋认出来的?”
“咋认出来的?”
孙麦子眨巴着眼睛,对李柒柒和一旁听得入神的柳红小声道:“蒋家婆娘从蒋老头屁股瓣儿上的黑痣认出来的!”
李柒柒和柳红的震惊表情取悦到了孙麦子,不等两人说什么话,孙麦子她又低头倾身小声儿的对两人说:“翠娘还说了,蒋老头的那玩意儿都被鱼吃喽!”
说到这儿,孙麦子一脸的挤眉弄眼的作怪样子,那意思就是“你懂我懂大家都懂”。
她们三人那都是嫁过人的妇人,自是一下子就听明白了孙麦子所说得“那玩意儿”是代指什么的了。
“也不知道被吃的时候,这人还活着没?
要是还活着,那不得活活疼死啊。”
李柒柒听了孙麦子这话,就在心里默默的回答——【那指定是疼的了,至少,当场,我瞧着蒋老头那是疼得不行不行的了。】
“麦子,那这官家如何说?
是偷盗?还是绑人啊?
为啥这绑人只绑蒋老头一人?”
李柒柒她虽然心里自觉她和李明光、赵春娘三人当时并未留下什么破绽;
在这个落后的时代,虽然也有一些破案手法;
但是,首先,李柒柒她本身就具备反侦察的意识;
其次,因为她自带五感超群的金手指,她可以确定,那一天,绝对没有第四人见过他们仨;
第三就是,一场大雪让一切可能有用的痕迹和线索,就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唯一不好解释的就是——李家“赔偿”给蒋家的“药费”,虽说小二十两银子是不算少,单若是想要,直接偷了银子就走人好了,何必费劲儿的绑了人,再杀人抛尸呢?
谁知道,这让李柒柒觉得是最大破绽的一点,却是最好解决的一点。
就听孙麦子她这般对着李柒柒回答道:“还能为啥?
他家的银钱,肯定就只有蒋老头一个人知道啊!
不把蒋老头抓起来拷问,还能抓谁?”
孙麦子见李柒柒一脸懵的模样,就拍了拍手,她带着点儿羡慕和一丝丝嫉妒看向李柒柒,对她解释道:“柒娘你当谁都和你似的能当家做主?
旁人家,那都是郞婿掌钱来的!
这盗匪自是要抓蒋老头走才对,不然还能抓蒋家婆娘不成?”
李柒柒适时的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她大力的拍了下大腿:“是了是了,瞧我这脑子,转不过弯儿来。
那......蒋家婆子和蒋华呢?
蒋老头就这么没了,他们娘俩可咋办?
蒋老大、蒋老二就没说啥?
官家最后定了啥说法啊?”
孙麦子见李柒柒听得专注,谈兴更浓,咕咚咕咚的她又灌了半碗水去,抹了把嘴她才接着说:“能咋办?
哭天抢地呗!
翠娘说了,那蒋婆子当场就厥过去好几回,如今听说躺在床上都起不来身儿了,人瞧着都有些魔怔,见人就抓着说‘报应’什么话,怕是吓破了胆!”
孙麦子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是对蒋家的“同情”,还是觉得蒋家“活该”的意味。
“至于蒋华那个窝囊废,”孙麦子她撇撇嘴,“他倒是想去县衙催问案子,可人家官爷说了,河边上除了找到了半截被水泡烂的衣裳,啥线索也没有。
那河通着外县,谁知道是谁干的?
这案子,上哪儿查去?
最后也只能定了个‘贼匪谋财害命,抛尸灭迹’,只得如此了,怕是难有下文喽。”
说到这儿,孙麦子她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道:“要我说啊,指不定就是那贼人抓了蒋老头去,蒋老头他藏着掖着不肯说出家中银钱的下落,这才遭了毒手!
翠娘还说,在镇上的蒋老大和蒋老二回来办了丧事,就没再管,直接走人了。
这爹死了,连哭一声儿都没有。”
李柒柒听着孙麦子所说,面上适时的露出几分唏嘘感慨,仿佛在为这个悲剧而叹息。
她喃喃道:“唉,这人啊......真是旦夕祸福。
罢了罢了,也是他们自家作的孽......”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拿起手边的麻绳继续搓弄起来,指尖稳定有力,不见丝毫波澜。
孙麦子见她这般,也觉话题沉重,又闲话了几句家常,便拍拍身上的碎屑起身离开了。
柳红默默收拾了碗盘,看向李柒柒,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李柒柒抬眼看她,目光平静:“红娘,把灶台收拾利索了。
过去的事,就让它烂在肚子里。
咱们李家的日子,得往前看。”
? ?接下来,就要解决逆子赌博一事了。
第20章 “借力?”
而已在县城义学的李明达,他到了县城的第二天,就先拿了一张银票,去县城中的银庄兑了一百两银子出来。
然后,他在县城有名的糕饼铺子里头买了四样礼,就去了周家私塾。
他与周秀才在屋内密谈了大半个时辰,才出得门来。
后来,他又去往城北,在一家瞧着不甚起眼的铺子里头,大手笔的直接出了五十两银子寻人。
寻谁?
就寻那李明远所说得——桃娘、王兄,以及城南隐秘赌坊里的那个宝官。
等消息的这两天,李明达他也没闲着,他都在义学里头写文章。
这会子,他看着桌上被删改过数遍的文章,心中不由得想起离家前的那个晚上,他们一家人在一起说的话了。
那一天,就是李柒柒和赵春娘、李明光杀人回来的当晚。
李柒柒叫着李明光、李明达两人进了李明远的屋子。
屋内,点着的仍旧还是那两根儿白烛,烛光映照着几人神色各异的脸。
李柒柒连眼神儿都懒得给李明远一个,她只抬头对李明达沉声道:“老四,蒋家的事儿解决了,现在该解决老二的事儿了。
这幕后之人当真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老二借得一百两,九出十三归,要还一百三十两。
幕后之人这是算准了的,周秀才、那个桃娘和王兄能借出银子给他,最后就差这三十两来!
这明晃晃的就是冲着你来的。”
李明达俊秀的脸上仿佛凝了一层寒霜,他对着李柒柒点头,眼神锐利如刀:“娘,你说得没错!
他们先以女色诱二兄沉迷,再以‘稳赢’的赌局让他尝到甜头,最后换人做局,让他血本无归,甚至不惜借下这九出十三归的高利贷。
一环扣一环,若非冲着咱们家有什么值得图谋的巨富,那便是......”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冷:“便是有人知晓二兄与我的关系,想借此拿捏于我,阻我前程!”
“阻你前程?”
墙角里坐着的李明远这时候猛的抬头,他的脸上满是错愕,“四弟,这......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蠢货!”
李柒柒她终于忍不住,对着李明远斥骂道:“老四他是义学里数一数二的童生!
明年院试,秀才功名几乎是他的囊中之物!
将来他更要考举人、中进士!
可这宁海州的秀才名额是有数的!
老四上去了,旁人不就少了一分机会?
那么,自是有人不想看老四一路顺畅,老四为人谨慎,在他身上找不到错漏之处,斗不过他,自然要从他身边亲近之人下手。
你这个在县城里,立心不正,瞧着就容易拿捏的兄长,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把你捏在手里,引诱你欠下巨债,那么,到时候,幕后之人要么逼老四放弃去宁海州赶考的机会来救你;
要么逼他向你那相好的王兄背后的主子低头服软!
无论哪一样,都够老四喝一壶的!”
李柒柒的这些话,一下子令李明远如遭雷击,他张着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李明远他那脑袋瓜子从未想过,自己所犯下的过错,竟然会牵连到被视为李家骄傲和未来的四弟李明达身上!
李明达此刻已然完全冷静下来了,他看向李柒柒,目光坚定:“娘,此事不能私了,咱家更不能妥协。
一旦咱们显出软弱,日后必有无穷无尽的麻烦。”
“老四说得对。”
李柒柒对着李明达赞许的点头,“硬拼是下策,咱们小门小户,跟县城那里的地头蛇明着干,是一定要吃亏的。
但咱们可以借力!”
“借力?”
李明光在一旁听得入神,忍不住问,“娘,借谁的力?”
“借官家的力,借县令这个当官的力!”
李柒柒的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老四,你是读书人,最懂律法规矩。
诱人赌博、放印子钱、逼人卖儿鬻(yu)女,这几样儿,哪一样儿是王法能容的?”
李明达立刻就领会了李柒柒的意思,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漠的笑意来:“娘说得对!
此事,正该由官府出面,犁庭扫穴,方能永绝后患!
而且,儿记得,沈县令,他今年正值三年考绩之期。”
母子二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个需要政绩,渴望肃清地方积弊的县令,与一个需要借助官府之力铲除威胁的学子,二人的目标在此刻达到了高度一致。
“老大,”李柒柒吩咐李明光,“今晚你早些睡下,明天天一亮,你就送老四回县城吧。”
“哎,娘,我晓得了!”
李明光重重应下。
“老四,”李柒柒又看向李明达,“回到县学,该怎么做,你心里要有成算。
家里的事,有娘在,你无需挂心。”
“儿明白。”
李明达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之前脸上的冰冷怒意已然收敛,恢复了他平日里的沉稳模样。
他转头扫了一眼这会子蜷缩在墙角,面如死灰的二兄李明远,终究是没再说什么话,只是对李柒柒深深一揖,“娘,家中劳你费心。”
说罢,他转身便走,脚步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收回那夜在家中的思绪,李明达眸光汇聚,低头看着桌上的这篇文章,重新铺纸研墨,打算好好的誊抄出来。
一篇《除赌害以正民风疏》洋洋洒洒,一挥而就。
文章中,李明达他并不忌讳提及自家兄长被人做局从而受骗之事,不过他隐去了李明远与桃娘两人苟合的桃色之事,而是高屋建瓴的大陈赌博之危害。
【赌风一开,廉耻丧尽。
小则废时失业,典妻鬻子;
大则倾家荡产,窝匪通贼......
此风不戢(ji,收敛,停止),则礼义廉耻之防溃,奸盗诈伪之俗滋。】
李明达他将赌博提升到了危害地方治安、破坏社会风气、影响朝廷税收的高度。
接着,他笔锋一转,痛斥那些设局引诱良家子弟的赌坊和放印子钱之徒。
【更有奸猾之徒,设局布阱,诱人入彀(gou,圈套、陷阱)。
始以微利饵之,继以重债迫之。
迫其鬻产则产罄(qing,用完、用尽),迫其典妻则妻离,迫其卖女则女散。
穷而无告,则为匪为盗,无所不至。
此辈不除,民无宁日!】
? ?卖儿鬻女,意思是指生活无依,被迫卖掉自己的儿女。
第21章 结果
这篇文章让李明达写得,当真是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最后,他恳请县令“厉行禁约,痛加惩创”,捣毁赌窟,严惩放贷逼债之徒,以正风气,以安民心!
这文章里既有读书人忧国忧民的情怀,又精准的点中了沈县令最关心的地方——民风、治安、政绩。
更重要的是,它通篇站在公义和朝廷法度的立场上,将自己家的“私怨”巧妙的包裹其中,化为了为民请命的“公心”。
文章写好后,李明达并未立即公开。
他在等。
等什么?
等那桃娘、王兄和城南赌坊里那个宝官的消息!
银子的作用是十分有效的!
果然,不过三天,几经周折,李明达他终是得到了他想要知道的消息,这所有一切的源头都隐隐指向了县城里的钱家。
这钱家是县里的富户,家中同样有子弟在义学里读书。
至于为何不去县中那几家有名的私塾,而是来了这官家专为寒门学子所建的义学?
那自是因着义学之中有几位朝廷亲封的教谕了,比如其中有一位姓王的教谕,其人不仅才学出名,还曾是永熙三十年的探花郎!
这富贵人家的郎君进义学,为的就是能与这般有来头的教谕扯上些关系就是了。
而这钱家,有一个郎君名为钱文才,学问寻常,却素来嫉妒李明达的才名。
更重要的是,钱家与府城的某位官员有亲,在县城一向有些跋扈;
钱家作为城中富户,除了家中田地不少之外,暗地里那放印子钱的勾当也没少做。
李明达从城北的消息铺子里还买到了一条很重要的消息——城南的那处隐秘赌坊背后的东家里,就有钱家!
李明达他当然没有选择直接状告钱家,那会显得像是私人恩怨,且缺乏铁证。
虽然他寻到了有关桃娘、王兄和那宝官的消息,但这三人早就已经不在县城了,去往何处了,如同大海捞针。
所以,李明达他选择了更高的立意,听李柒柒的话——借力!借官家的力!
他先是拿着文章,拜见了义学中素有名望,且与沈县令关系不错的王教谕,并言辞恳切的向王教渝请教。
王教谕读了李明达所写的文章后,大为赞赏,认为此篇文章言辞恳切,切中时弊,足见李明达不仅有才学,更有见识和担当。
且李明达他并不避讳将家中二兄李明远之事拿出来作为例子,以警示众人,那更是心有大义!
他甘愿将“家丑外扬”,此举并非寡情,实乃他将社稷法理、公义纲常,置于一家一姓的私名之上。
在他心中,清誉虽重,重不过风气之正;
家耻虽痛,痛不过世人重蹈覆辙之悲。
随后,李明达他又联络了几位平日里交好,在义学之中同样要在来年去宁海州参加院试的的同窗,将此篇文章给他们传阅,请他们帮忙批阅指教。
很快,不过半天的功夫,这篇文章便在义学的学子中小范围的流传开来,更是激起了不小的议论。
许多寒门学子,或多或少都听说过或经历过亲戚邻里被赌博所害之事,不过两三天的功夫,要求惩治赌坊,禁绝歪风的呼声在学子的群体中悄然形成。
舆论铺垫已然到位。
与此同时,李柒柒她在家中也没闲着。
她当初让李明光送李明达回县城的时候,就是让李明光去帮李明达起势的。
李明达回了义学,而李明光他则暗中去寻访那些曾被城南赌坊逼债之后,害得家破人亡的人家。
李明光按着李明达所说,对这些人家许以利益,若是官府查案,他们就站出来作证!
这几户人家,正是缺钱用的时候,别说李明达只让李明光每户给上十两银了;
对这几户人来说,这个时候,只要有一丁点儿希望,他们都愿意拼上一把!
如此,不过三天,李明光他竟真的说服了几户苦主。
时机成熟。
这一日,李明达手持《除赌害以正民风疏》,与数名义学同窗联名,正式前往县衙求见沈县令。
公堂之上,李明达穿着一身儿青色长衫,身姿挺拔。
他并未跪地哭诉家丑,而是不卑不亢的将文章呈上,朗声道:“学生李明达,暨义学同窗数人,恳请县令明鉴!
今我县中,有城南赌坊等处,公然设局,诱骗良善,放印子钱,逼人妻离子散,实为地方一大毒瘤!
长此以往,非但民风败坏,更恐滋生事端,影响吴县清誉。
学生不才,撰文一篇,陈其危害,望县令为民做主,铲除奸佞,还我吴县朗朗乾坤!”
他的声音清越,掷地有声,一番话既点明了危害,又暗含了对吴县民众的关切,更是代表了义学学子们的集体意愿。
沈县令接过文章,细细读来。
越读,他的神色越是凝重,眼中却渐渐放出光来。
他正愁今年自己这考绩缺乏亮眼的“德政”,李明达此举,简直就是打着瞌睡就送来了枕头!
打击赌坊、整顿民风,这可是能写入考绩,上报州府的硬邦邦的政绩!
而且是由义学学子联名请愿,更是显得他这位县令深得民心,教化有功。
至于会不会得罪人?
区区一个县城富户钱家,与这唾手可得的政绩和士林清誉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是的,沈县令他当然知道城南的那处隐秘赌坊;
他也知道,这赌坊背后最大的东家之一就是钱家!
过去不动,那是找不到由头,如今,李明达此举,可不就是给了沈县令理由么?
沈县令他当即拍案而起,正气凛然道:“尔等所言,本官已知!
此等祸害地方之蠹虫,本官定不容它!
来人!即刻点齐捕快,随本官前往城南赌坊,与这赌坊相关案子,本官必定一一彻查严办!”
沈县令雷厉风行,亲自带队,捕快如狼似虎般直扑城南赌坊和相关涉案之人所在。
赌坊被当场查封,账本、借条等物证被起获,赌坊之中的所有涉案之人都被缉拿归案。
钱文才作为幕后指使的嫌疑人也迅速被锁定,钱家虽多方打点,但在沈县令铁了心要办成铁案的态度下,终究无力回天。
公堂之上,人证(李明光暗中联络的那几户苦主)、物证(赌坊账本、借据)俱全,又有李明达那篇广为流传的文章造势,案子很快就办了下来。
赌坊多年来放印子钱、逼良为娼的诸多恶行也一一被揭露。
沈县令当堂判决——城南赌坊查封,一干人等按律严惩;
钱文才被杖责收监,钱家罚没重金;
赌坊的所有非法所得,尽数追缴,受害百姓的债务一律勾销。
此案一出,给年根儿底下的吴县带来了不少八卦话题来。
百姓均拍手称快,称颂沈县令为“沈青天”。
士林之中,对李明达这个小小童生,那更是刮目相看,认为他不仅有才学,更有胆识和智谋,能借势而为,为民除害。
一场针对李明达的阴险算计,反而成了他扬名立万、助地方官员获得政绩的垫脚石。
而这一切的背后,离不开李柒柒那一眼看穿本质的智慧,和那句“借力”的精准决断。
此事解决完,也到了李明达回家过年的时候。
才刚和李明光到了李家村村口,李明达他就被人喊住了脚。
? ?老四要回家过年啦~
第22章 利益是一切行为的根本动机!
李余庆家的小孙子,小名叫小康的少年郎在路口喊住了李明达。
小康看喊住了李明达,就快走了几步过去。
“光子哥!明达哥!”
李明达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略小了几岁的少年,两人之间虽说是差着辈分呢,但因为年龄的关系,倒是私下里都以兄弟相称。
这会子,李明达笑着和小康问了好,就赶紧问:“小康,可是二太爷寻我有事?”
小康迎着冷风缩了缩脖子,点着头对李明达说:“爷爷听说明达哥你快回来了,就让俺在村口等着。
爷爷说你要是回来了,让你赶紧去家里一趟,爷爷有事问你。”
李余庆的面子自是要给的。
李明达对他身旁背着他书箱的李明光说了一句:“大兄先回去,我去一趟太爷家。”
李明光他倒是想跟着去,但李余庆没喊他,他去了也是不讨喜;
如此,他就只得和李明达点点头,看着李明达和小康两人往李余庆家去了。
李明光回到李家放下李明达的书箱,和李母她们说了一声就又出了门。
结果,他在半路上,就遇到了顶着风雪往家走的李明达。
两人回了家,在灶屋里头暖和了一会子,李柒柒瞧着两人喝下了一整碗的热水,这才开口问:“老四,二爷爷可是寻你问老二的事儿?”
李明达他先是点头,后又摇头。
李柒柒也没着急,只听李明达搓着手对众人解释道:“二太爷他该是寻人去县城打听过消息了,他问了我在义学里头所写的那篇禁赌文章。
我隐晦的把幕后之人是因为我的缘故,才去给二兄做局这事儿,说给了二太爷听。
他该是没想到背后竟是还有这般的事儿,特别问了我几句,我挑县城里头广为流传的,能往外说得消息给二太爷说了说。
他知道二兄的事儿已经解决了,就没再多问什么。
不过,”说到这儿,李明达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不小的荷包出来。
他把荷包递向李柒柒,“二太爷给了我这个。”
李柒柒接过了这荷包,入手微沉,打开来往手心里倒,是两块儿十两一个的小元宝。
(我找了个图,大概就是这样儿的。)
“二太爷说,这是村里大伙儿一起给我凑得去宁海州赶考的路费,他帮我兑成了整块儿的银锭,好方便去住会馆。”
顿了顿,李明达想起当时在李余庆家他面上的表情来;
然后,他又继续说:“我没推辞,收了这荷包,给二太爷说了一句——当初我和娘给族里的承诺不变!”
是的,在前段时间,李明达回县城之前的那一晚,他和李柒柒两人在半下午的时候,一起去了李余庆家一趟。
他们二人去李余庆家的目的,就是为了安李余庆的心。
好让李余庆作为李家村的村长兼族长,利用权力去压住李家村众人,把对于李家逆子李明远赌博欠债被人找到门上一事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要知道,乡下地头上,东家长西家短的,唾沫星子大点儿的事儿那都是瞒不住的。
所以,李明远赌博欠债被人找上门来这事儿,这十里八乡的谁人不知?
此事先不说对作为读书人的李明达的伤害,其实,这事儿对李家村的名声就很是有所损伤的了。
村子的名声不好,对于婚丧嫁娶那都是有阻碍的。
而且,里长要是因着此事,在派遣劳役的时候,说不得都会把李家村人给安排上那些活计重离家远的劳役去!
也就是说,此事若是放任发展,是真的会对李家村的其余人有实际的利益损害的。
若不是李柒柒这个原主本就不是个好惹的,又是李家村里头少有的会认字儿的妇人,其幼子李明达还是个童生;
怕不是当时出了李明远被赌坊打手找上门的事儿时,李家村众人就不是像孙麦子那般来瞧个热闹了;
而是真的要指着李柒柒的鼻子骂去了!
甚至,村人联合起来孤立李家那都是小事;
说得严重一些,李余庆他若是想,都能以李明远之事把李柒柒一家从族谱之中除名,并全都赶出李家村去!
别不相信,事态严重的话,这般的事,是真的会发生的!
也就是李柒柒她当场稳住了!
也就是李明达那时还未传出来什么不好的话来。
要不然,一切都不好说。
要知道,在原本的时间线上,原主一命呜呼去了后,秋姐儿被逆子李明远卖了,李明达从县城回来,拿着本打算去宁海州赶考的银子去找,都没赎买回来;
其后,不仅仅是耽搁了李明达参加院试,而是李家这一家子在李家村里的名声尽数都臭了!
柳红被犯了赌瘾的李明远逼着去做那等的腌臜事儿,不堪受辱的她在山上吊死了自己个儿!
李家村被里长安排了最苦的修河道的劳役,李明光为了少让李明达做活,他一脚没站稳,掉进了奔腾的河水里淹死了!
当场李明达为了救李明光,落水染了风寒,一病不起。
哪怕李家一下子分崩离析,死得死,病得病,李家村人也仍旧对他们心存恨意!
毕竟,确实是因着李家之事,才让他们自己个儿被里长针对,从而做了这修河道的难做劳役。
而在这其中,背后到底有没有钱家钱文才从中作梗,就不得而知了。
所以,那一天,李柒柒她在解决完蒋老头后,半下午的时候,看着雪小了,就赶紧带着李明达去了一趟李余庆家,好好的安他这个族长的心了。
只要李余庆还有心做这个主,他不发话,李家村人就不敢当面对李柒柒他们甩脸色,顶多背后议论两声儿罢了。
而且,只要李明达他考上秀才,一切问题,全就都迎刃而解!
这时候,灶屋里头,李柒柒和李明达母子二人对视一眼,李柒柒对着李明达微微点头后,李明达这才把那天,他和李柒柒在李余庆面前说得话说给了众人听。
“......对于这秀才,我有把握,此次,必是能行的。
成了秀才后,家中可免役两人,大兄和二兄就可免于劳役;
另外,我名下可免除田赋的田地,应是能有六十余亩,”说到这儿,李明达再次停顿了一下,留足时间,给一旁坐着听他说话的李明光、赵春娘,还有柳红和抱着雪姐儿的李明薇,以及一脸懵懂模样的秋姐儿反应。
“六十亩?”
李明光他是种地的一把好手,他可是知道六十亩地得交多少田赋来的!
听到此时,他掰着手指头在心里那是算了又算,这得是多少斗粮食!
? ?自家人都会算计边角,遑论外人?
第23章 不速之客
“我和娘商量好了,也和二太爷说了;
这免税的田赋,将来就分为三部分,一部分用来在村中寻一块儿空地建造学堂,请个先生来李家村,让村中适龄的孩童尽可免费进学;
不拘是识些字儿不做那睁眼瞎,还是有同我一样好读书的,将来能去考功名都好;
再抽出一些来,给族中的鳏寡孤独一口饭吃;
最后若是能有剩的,则攒下来,用来给未来有族中子弟能读出名堂来的赶考路费。
如此,也算是我今日报答大伙儿的心意了。”
李明达看着李柒柒手心上的那两个小元宝,对着众人如此解释。
灶屋内,在李明达停口之后,只余灶口烧着的柴禾爆起的“噼啪”声零星响起。
李明光他在旁听着李明达说得这一句句,那是他真的没想到的,他从没考虑过,这其中竟是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来。
柳红她更是抱着秋姐儿在旁不敢言语,她也不知道自己个儿该说些什么去。
倒是赵春娘和李明薇两人低下头去,在心里琢磨着李明达说得这些话。
“老四若是考上了秀才,对咱们一家子的好处多多,对族里更是能沾上光去。
而且,二爷爷他心里又何尝不知道,若是将来,老四还能考上举人,更甚考中进士,那对族中的好处只多不少!
举人可是有三百亩地可免税,而成了进士,则是要有六百亩地能免税!”
李柒柒的话,令满屋子的人,都瞪大了眼睛!
满意的看着众人眼中的惊讶,李柒柒她直接笑出了声儿来。
李明达在旁瞧着李柒柒那畅快的笑,就也跟着随后说:“不止这些,若是我成了举人,可优免的劳役就可有十人;
若是将来,我中了进士,则能达到二十人!
到时候,不仅仅是大兄和二兄可免于劳役了,族中与我沾亲带故的族亲,他们难道不想免役么?”
他们当然想!
家中壮劳力不必服劳役,那就是为家庭解放劳动力,就可以去为自家去做活,或是去镇上乃至县城打上一份短工,都可多挣一份银钱来!
谁家又会不缺钱?
这等好事,他们自然是想要的!
而且,这其中的隐形好处,还有呢!
李家村里若是出了个当官的,村中子孙三代那都是有撑腰的了!
到时候,儿郎不愁娶,女娘不愁嫁!
就是里长,乃至吴县县令,说不得都得高看李家村一眼!
这里头隐形的好处,像是交秋税、服劳役、婚丧嫁娶乃至其他大事小情,可都是有说道的了。
瞧够了李明光他们脸上惊讶的神色,李柒柒这才把手中那两块儿银锭往众人眼前一放,“所以,这等有利益可取的好事儿,他们自是要先‘讨好’了老四来。”
把这桩桩件件的事儿,都一一给众人从根底上解释了一番后,一家子这才围聚在灶屋里头吃了晚食。
李柒柒看着李明光要端着那粟米粥往李明远的屋子里头送,就喊住了他。
“这段时日,你不在家,不知道我给老二立了规矩。”
面对好大儿的满脸疑问,李柒柒直接上手把那碗粟米粥给“抢”了回来,转手递给了一旁收拾桌子的柳红。
“他犯下错事,欠家里一百三十两银子。
他的腿是被我打断了,那只被我打断的手也不是还没好;
如今已经要有两个月了,那手已是能动了。
我给他立了规矩,一天编五双草鞋出来,编不到数,就没饭吃。
今天他才编了两双来,不够五双,不能吃饭。”
把自己给逆子李明远新立的规矩说予李明光听了后,李柒柒他就催着李明光赶紧舀了热水洗过脚,就回屋躺下。
“莫管他,若是他能饿死自己个儿,倒是也算有骨气!”
李明达在旁听着李柒柒说得这些话,他顿了顿身子,最后就还是没说什么,只舀了热水打算去洗脚。
李明达在家的日子,其实也不过月余。
他在家过了年,尚未到上元节(正月十五,元宵节),才正月初八,李柒柒他们就送李明光和李明达出村,好往宁海州赶考去。
院试于二月在宁海州举办,虽说宁海州离着他们吴县算不上多远;
但这未免路上耽搁,以及水土不服的意外发生,每年去参加院试的学子多半都是提前月余就出发了的。
这一天,不仅仅是有背着李明达书箱的李明光跟随李明达一起去往宁海州,李余庆他还从族里喊了一个十七岁的机灵小子,跟着两人一起去。
其实,若不是李明远这个逆子犯了错,被李柒柒打断了腿;
按理来说,陪伴李明达去赶考的人该是李明远和李明光这两个亲亲的兄弟来的。
毕竟,这最亲不过亲兄弟!
但这不是李明远的腿断了么?
本来,李明达的意思只要李明光跟着一块儿去就够了,但李余庆这个族长唯恐李明光这么个老实汉子不够使唤的,最后就还是从族中挑了个身高体壮的小子跟着一块儿去了。
这小子从辈分上来说,是李明达的族弟,名唤李明山,小名叫大壮。
有了大壮,那自是也有小壮的了。
只不过,小壮今年不过才十三,个头还没长起来,算不上当用。
李余庆这挑的这人也是有讲究的。
大壮和小壮的爹娘早年接连得病去了,大壮在十岁出头,小壮还不到十岁的时候,两兄弟就是靠着族里这家一把米,那家一捧麦的给养活大的。
幸好大壮自小就长得高大,李余庆这个村长兼族长也算是尽责,虽说不可能让兄弟俩顿顿饱饭,但总归是糊弄着长大了,没饿死,没冻死。
这不,眼看着李明达将来有大出息;
这个时候,大壮这般既是有血脉族亲的关系,人还长得高大当用,心眼子也少,是个老实听话的,可不就是最好的跟随李明达去赶考的人选了么?
那一日,李明达离开,村口上,近乎所有的李氏族人都出来给李明达送行了。
该说的话都说了,临离开前,李柒柒只对李明达说了三句话:“放宽心,家中有娘在。
若是时运不济,考不上,那便等下次再考就是。
我儿优秀且年轻,莫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送走了李明达、李明光和大壮,李柒柒一家子重新过上了按部就班的生活。
只这日子过了还不到半月,一个令李柒柒意想不到的不速之客来到了李家村。
? ?道教认为产生天地万物的三个基本元素是天、地、水,即“三元”,三者称“官”。
?
天官紫微大帝赐福,诞于正月十五,称上元节,也就是“元宵节”。
?
地官清虚大帝赦罪,诞于七月十五,称中元节,又称鬼节。
?
水官洞阴大帝解厄,诞于十月十五,称下元节,又称“下元水官节”。
第24章 天要下雨,爹要续娶
这段时日以来,李明远在饥饿的本能需求之下,编草鞋的能力那是与日俱增。
现如今,他已是一日的功夫就能编上五六双草鞋来了。
而对于李明远的过错,李柒柒暂时只能这般养着他就是了。
毕竟,原主这个亲娘,终归是对亲生的孩子下不去手。
那,也就只能,先这般养着了。
至于往后,那就得看李明远他能不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能不能改好,他又能走到哪一步去了。
不过,在这之前,李柒柒她还打算解决另一个问题——柳红!
对!
柳红这个差点儿被李明远卖掉的儿媳妇,要怎么办?
思来想去的,心里总算是有了章程的李柒柒,她在这一日,于赵春娘带着李明薇领着秋姐儿去赶集后,就把抱着雪姐儿的柳红给叫到了温暖的灶屋里。
只不过,她这才刚开口说了句:“红娘,娘想和你好好说说......”
就突然停了口,因为她听到了自家院子外传来的非是他们自家任何人的脚步声来。
而柳红此时就还一无所觉,她抱着雪姐儿,有些不解的看向李柒柒:“娘,咋了?你说。”
李柒柒突然站了起来,一脸凝重的看向了门外。
见李柒柒沉着脸走出了门,柳红就也抱着雪姐儿站了起来,跟在李柒柒的脚步后头往门外去。
她一边走,一边嘴里说:“娘,是大嫂她们回来了么?”
结果,走到院子里的柳红见到的却不是赵春娘、李明薇和秋姐儿三人,而是一个令人很是意外......和头疼的老婆子。
隔着这道篱笆门,李柒柒皱着眉看着外头站着,手还在篱笆门上的老婆子——宋小草。
李柒柒一见着宋小草这个人,她就知道,准没好事!
宋小草是谁?
李父尚在的时候,那时候宋小草和她儿子李德仁就生活在李家村。
听名字就听出来了,这个李德仁乃是李父同父异母的弟弟。
也就是说,宋小草这个当初和已经不在了的李父年岁差相差不多,今年该是已经过了六十高龄的老婆子,她就是李父的后娘!
所以说,宋小草,她就是李柒柒的后祖母!
不,该说还是叫继祖母能更顺口一些。
当初,李祖父死了之后,李父与宋小草之间闹得很是难看。
李父为了给亲娘争取同李祖父埋在一处,联合族中好几家亲近的族亲,暗地里付出了不少利益,终是让李祖父和早逝的李祖母埋在了一起。
李父他倒是也没把事儿做绝,而是出了银子买下了李祖父的房子,让当时已经二十岁的李德仁带着宋小草拿着银子去了镇上生活。
不过,李柒柒想着脑海里这些上一代的恩恩怨怨,她倒是觉得李父在世的时候,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分家!
在李祖父要续娶宋小草的时候,李父那时候就请当时的李氏族长,也就是李余庆的爹做主,当着李祖父的面儿,给自己个儿分了家!
俗话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但其实,这爹要续娶,做孩子的也是管不了的。
所以,李柒柒继承自李父这一支,与宋小草所生的儿子李德仁这一支,也就只剩下同为姓李这一点子的关系了。
想一想,上一回见到这一家子的人,是原主去山上给李父烧纸扫墓那次。
那一次,原主在山上碰见了李德仁从镇上回来给李祖父烧纸。
算一算,这都要过去大半年的光景了,再是没见过这么一家子了。
宋小草这个老婆子,无事不登三宝殿,能来李家村,走到李家门口,那必然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红娘,外面起风了,你抱着孩子进屋吧。”
李柒柒头也不回的,对身后的柳红如此吩咐道。
柳红开口应了一声儿,就赶紧抱着雪姐儿进了屋。
如此,在这院子门口,隔着一道篱笆门,李柒柒皱着眉头看向门外已经放下了手,瞧着那脸上就不是真心笑的宋小草。
李柒柒她没有率先开口,而是就这么瞅着人看。
对面的宋小草也被李柒柒这审视的目光,看得有些维持不下去自己这脸上虚假的笑了。
要知道,原主少时没少见宋小草这个继祖母怎么仗着她是李父的继母的缘故,占自家的便宜,欺负李父来的。
所以,若是原主见到宋小草,大概率是管不住这心里的那一口戾气,必定是要对着宋小草破口大骂几句来的。
但轮到李柒柒,她虽然有原主的那些记忆,但不会做落人口实之事。
虽然已经分家了,但宋小草她终究是李柒柒名义上的继祖母。
在宋小草图穷匕见之前,先站稳自家的阵脚就是了。
就这么的站在篱笆门后,李柒柒她皱着眉,一言不发的上下打量着宋小草,好似是在说——你是个什么东西?
约莫过去了得有十几息的功夫,宋小草她的那张笑脸皮终是维持不住了,只见她收了脸上的笑,绷着个脸对李柒柒喊道:“柒娘,祖母特意从镇上来的,外头这般冷,难道你不让祖母进屋好好说说话么?”
“呵。”
李柒柒只回了宋小草这么一个字儿。
见李柒柒不似往常那般对她破口大骂不说,这一回,竟是连多余一个字儿都不愿和她说,宋小草这心里就有些不太得劲儿了。
宋小草刚想摆自己“祖母”的谱儿,就又想到她今儿个来的目的,就还是强忍着心中怒气,转变了面色,嘴角翘起,就又带上了笑来。
“哎呀,柒娘啊,哪怕就是分家了,咱们也是亲戚不是?
祖母这不是在镇上听说了三妹和离归家的事儿,心里头担心的不行,这才上门来瞧瞧的么?
快,瞧着这天,冷得很,快让祖母进屋暖和暖和。”
李柒柒只听着宋小草说话,脚步不动,就那么站在篱笆门后。
她倒是要看看,宋小草的脸皮有多厚,又有多能装。
见李柒柒还是不搭话,宋小草就自顾自的抬手要去推篱笆门进去。
“砰”的一下子,李柒柒她一脚踹在了篱笆门上,这动静大的让篱笆门整个儿都跟着震了一下子;
而抬手去推门的宋小草,更是直接被这大力之下的震动给划了手。
“哎哟!”
宋小草看着手心上的红印子,就十分怨毒的看向了李柒柒。
这带着恨意的怨毒目光,正正好的让李柒柒瞧了个正着。
“哈哈,对,你这般看我的眼神,倒是对味儿了。”
接触到李柒柒的目光,想要收回目光的宋小草却是来不及了。
不过,她脸皮厚,竟是又直接变了脸,笑着和李柒柒问:“三妹来?三妹她不在家么?”
? ?宋小草,她来干嘛?
第25章 只要我活着一天,这个家就有她一口饭吃!就有她的立足之地!
宋小草被李柒柒那声意味不明的“呵”和踹门的举动弄得心头火起,但想到她儿子李德仁的嘱咐,就还是强压下心中怒火,脸上更是再次堆起了“和蔼”的笑容来;
只她那笑皮笑肉不笑的模样,让李柒柒瞧着,真是别扭的令人恶心。
“柒娘,你这是做什么?
祖母大老远来,连口热茶都喝不上吗?”
宋小草她试图用辈分压人,“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爹名义上的娘,是你的长辈!
你这般对待长辈,传出去,李家村的人都要戳你的脊梁骨!”
李柒柒双手抱胸,她冷着脸看向宋小草:“长辈?我李柒柒的长辈,早就埋在黄土里了。
你算哪门子长辈?
我爹在时,你们母子俩吸的血还不够多吗?
如今我爹都不在了,怎么,又想来吸我的血了?”
李柒柒她的话像刀子一样直戳宋小草的肺管子,而且,李柒柒她这话说得明晃晃的,着实是难听的很。
只见听了这话的宋小草脸色一变,不过两息的功夫,她就高声尖利的嚷道:“你胡说什么!
谁吸你的血了!
李柒柒,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今天是好心来看三妹的!
听说她被蒋家休了,我这做长辈的心里着急啊!”
“哦?”
李柒柒挑眉,心中想到——【果然如此!这老东西就是没安好心!】
所以,李柒柒看着对面表演的宋小草,那语气之中就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嘲讽,“你着急?
你着急什么?
着急她没被蒋家磋磨死,还能全须全尾的回家?”
“你!”
李柒柒这话说得实在是赤裸裸,哪怕宋小草她是厚脸皮,就也是被李柒柒这话气得胸口起伏。
然后,宋小草她也懒得再装,直接图穷匕见,“柒娘,祖母也不跟你绕弯子了!
三妹一个和离归家的妇人,还带着个赔钱货,留在家里吃白饭像什么话?
我们李家可丢不起这个人!
正好,镇上有个好人家,不嫌弃她生过娃了,愿意娶她做填房!”
说到这儿,宋小草她顿了顿,脸上甚至是露出了一种施舍般的表情,“那户人家可是镇上的富户,姓王,家里开着杂货铺子,吃穿不愁!
虽然他年纪是大了些,前头也死了三个婆娘,但王大郎他说了,只要三妹过去好好伺候他,给他生个儿郎,以后指定少不了李家的好处!
光是聘礼,人家就能出这个数!”
宋小草说着话,就伸出了两根儿手指,得意的对着李柒柒晃了晃,“二十两!
足够你们一家子好吃好喝好几年了!”
抱着雪姐儿躲在屋里“偷”听的柳红,听到宋小草提及什么“死了三个婆娘”、“年纪大了些”这些话,就吓得抱紧了怀里的雪姐儿;
柳红的脸上满是惊恐,她不敢想象,若是李柒柒真的答应了宋小草说得这门亲事,李明薇的下场得有多么惨。
不过,低头看了看雪姐儿,柳红她就又放松了下来,她知道,李柒柒不是那般不把女娘当人看的当家人。
虽然这时候,李柒柒就还是没说话,但在屋里的柳红,她心里就是知道——李柒柒绝不会因为聘金,就胡乱的把李明薇嫁了人去!
而在院子里的李柒柒听着宋小草的这些话,她的眼神就越来越冷,仿佛结了一层冰。
她看着宋小草那张贪婪又刻薄的嘴脸,仿佛看到了当年她如何欺压原主父亲的场景。
“说完了?”
李柒柒黑着一张脸,对着篱笆门外站着的宋小草声音平静的问。
宋小草被李柒柒这反应弄得一愣,下意识道:“说......说完了。
柒娘,只要你点头,祖母这就回去让王家来下聘......”
宋小草她的话还未说完,李柒柒就猛的转身,她大步走向院墙角落,抄起柴垛边儿上的一把扫帚。
“李柒柒!你想干什么!”
宋小草见她这架势,吓得往后一退,她色厉内荏的冲着李柒柒喊道:“我可是你祖母!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李柒柒她根本不理会宋小草的叫嚣,单手握着扫帚柄,手臂一挥,带着凌厉的风声,那扫帚头直接朝着还隔着篱笆门的宋小草劈头盖脸的打去!
“啊!”
宋小草一下子躲闪不及,正正好就被李柒柒这一扫帚扫中了脸!
她尖叫一声,慌忙用手去挡;
李柒柒见状,就使出了更大的劲儿,那扫帚“呼呼”的就抽向了宋小草的手臂上。
这几下子,李柒柒她没留力气,她是真让宋小草的话给恶心坏了。
而被李柒柒这几打过去,宋小草只觉自己这头上脸上胳膊上,全都火辣辣的疼。
“滚!”
李柒柒一声怒喝,如同惊雷,“带着你那恶心人的‘好亲事’,给我滚!
滚出李家村!”
一边骂,李柒柒她一边毫不留情的继续挥动扫帚。
看着宋小草往外跑,李柒柒她直接推开篱笆门,追着逃跑的宋小草打!
“啊!杀人了!李柒柒杀人了!”
宋小草被打得抱头鼠窜,狼狈不堪,但她嘴里仍旧在不干不净的骂着,“你个泼妇!悍妇!
活该你守寡!
活该你儿子赌钱被人找上门!
活该你女儿被人休!
你们一家子都不得好死!”
宋小草的咒骂更是激怒了李柒柒,她这扫帚挥舞的更加迅猛起来。
“我告诉你,宋小草!”
李柒柒停下动作,站在路边上,用扫帚指着前头被她打得头发散乱、嗷嗷直叫的宋小草,声音斩钉截铁的决绝。
这般的“热闹”,自是引来了不远处几户人家的张望。
“李明薇是我李柒柒的女儿!
只要我活着一天,这个家就有她一口饭吃!就有她的立足之地!
她不愿再嫁,我也愿意养她一辈子!
用不着你在这儿猫哭耗子假慈悲,更轮不到你来对我家三妹指手画脚!”
李柒柒这时候往前一步,死死的盯着宋小草,一字一句道:“宋小草!你给我听好了!
就算我哪天死了,还有我儿子李明光!还有我儿子李明达!
他们也都能养着我家三妹!
将来,还有我的孙辈!
只要我李家还有一个人在,就绝不会让三妹受半点委屈!
你最好把你那些腌臜的龌龊心思,给我收起来!
再敢上门,再敢打我家三妹的主意,”李柒柒晃了晃手中结实的扫帚,语气森然如地府恶鬼,“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打到你不敢再登门为止!
现在,给我滚!
滚出李家村!
莫要让我再见到你!”
宋小草她被打得浑身疼,又被李柒柒这不顾一切的狠劲儿和话语给吓得肝胆俱裂,她看着这路边上指指点点的李氏族人,心里就知道今天这算计是彻底落空了,再待下去只会更丢人。
她恨恨的瞪了李柒柒一眼,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
宋小草便捂着被打疼的地方,一瘸一拐,灰溜溜的向着李家村村口跑了。
李柒柒看着她消失在村道尽头,这才将扫帚重重往地上一顿,发出了沉闷的响声来。
“娘!”
? ?母亲在,女儿就有家!
第26章 “你是娘的女儿,同你的兄弟一般,都是娘的孩子!”
李柒柒她的胸膛微微起伏,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怒。
不过听到了这声儿“娘”,她有些诧异的往声音来路去看,就看到了拐着提篮的李明薇来。
原道是赶集回来的李明薇、赵春娘和秋姐儿三人正好从村口往李家回。
李明薇她只来得及听到李柒柒对着宋小草骂得那几句“滚”,然后就看着捂着脸的宋小草一溜烟儿的往村口跑。
李柒柒她缓了口气,对着走到她身前的三人中的秋姐儿伸出了手,这才一手拿着扫帚,一手牵着秋姐儿,同拐着篮子的李明薇,以及背着背篓的赵春娘往家回。
见到是李柒柒她们回来了,柳红这时才敢从屋里出来,她看着李柒柒那张仍带着些许怒意的脸,怯生生的喊了一句:“娘......”
李柒柒转过身,脸上的厉色尚未完全褪去,但对上柳红这个胆小的儿媳妇那担忧的眼神,她就还是缓了缓语气,沉声道:“没事了。
春娘她们也回来了,做饭吧,红娘。”
柳红听了李柒柒这话,就赶紧点头应下,然后就和李明薇说了一声儿,让李明薇进屋去喂已经睡醒了的雪姐儿去。
如此,李明薇也就没得出空来问,宋小草今日来李家是作甚?
竟是惹得李柒柒如此大动肝火,拎着扫帚就出了门!
看着净手过后,就焦急的进屋去喂雪姐儿的李明薇,李柒柒她这时候抬起头,望了望天色,眼神坚定而清明。
经过宋小草这一闹,她心中不由得就为原主的爹抱不平。
但李柒柒的心里,也是不得不庆幸——【幸好,原主的爹,早早就在族长的见证下,同这后娘一家分了家!】
一家子围聚在一起吃晚食的时候,赵春娘和李明薇也就从柳红的嘴里,得知了今儿个这宋小草来李家的意图了。
赵春娘她很是有些后悔,这吃着饭,心里就也气不过,她干脆“啪”的一下子就放下了筷子,“娘,今儿个就是我不在!
要是我在,不用娘动手,我就能把这个老虔婆打趴在地!
让她再不敢多说一个字儿!”
李柒柒看了赵春娘一眼,看着赵春娘那一脸的气鼓鼓,就笑着和她说:“好,下回她要是还来,娘给你递扫帚。”
“娘!我说认真的!”
李柒柒听了这话,就也认真起来,她放下碗筷,对着向她看的四人摇了摇头。
“不可。
我能动手,你不行。”
“娘!”
“春娘,这不一样。
我能朝她动手,这还是因着我爹在那会儿,她仗着‘后娘’的名义,仗着我祖父的偏心,欺负我们一家子,我爹因为‘孝道’不得不顺从;
但最后,我爹也不愿再忍,拼着名声不要,和他们那一房分了家。
我是承了我爹的嗣,招赘了郞婿来家的。
我多少都是站在‘公道’上,当初分家,族里也都是在旁瞧着的;
如今,老四他读书有望,看在这份儿上,族里也能多偏心我两分。”
说到这儿,李柒柒不免叹了口气出来,“这是我能动手的理由。
但你是我的儿媳妇,对上宋小草,这名义上多少差了一层。
再说了,你娘我还没到拿不动扫帚的年纪。
若是等我拿不动扫帚,她宋小草怕不是也已经入土了。”
说过这些,李柒柒转而去看一旁低着头的李明薇。
“我家三妹莫忧心,你是娘的女儿,同你的兄弟一般,都是娘的孩子!
娘在一天,这家就是你的家!
咱家虽说不是大富大贵,但养你和雪姐儿那是绰绰有余!
你放心!
宋小草她一个跟我这一支上分了家的继祖母,本就管不到你的头上去!
只要吾儿不愿,那谁也别想惦记吾儿的婚嫁之事!”
听着李柒柒的这些话,李明薇她再是绷不住了,抬起头去看李柒柒,她的那双眼眸之中全都是早早就蓄积起来的泪珠。
“娘!”
一声带着哽咽之音的“娘”喊出口来,李明薇那眼泪就和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大滴大滴的向外流。
“薇娘!”
李明薇那眼泪,可给一旁坐着的赵春娘心疼坏了。
她一把拉过李明薇,半抱着她,就安慰道:“莫哭!莫哭!
娘都说了,那老虔婆管不到咱家头上!
薇娘莫怕!
别说咱家不缺你一口饭吃!
就是缺,阿姐也能养得活你!”
“阿姐!”
这情绪一上来,在一旁的柳红也是个能共情的,竟是也跟着一起哭了起来。
如此,就只剩坐在主位上的李柒柒,柳红身旁坐着的秋姐儿,还有李明薇身后摇篮里的雪姐儿三人那是一声儿没哭的了。
李柒柒她也没多言语,她想着哭哭也好,把心中不安的情绪发泄出来,就也是好事一桩。
最后,李柒柒看着柳红端了一碗粟米粥往李明远那屋子去。
面对李柒柒看过来的眼神,柳红就道:“娘,今儿个秋姐儿他爹编了六双草鞋,按娘的规矩,能吃饭。”
李柒柒点点头,对着柳红交代了一声儿:“送了饭,你就回我这边儿睡。”
“嗳,娘。”
端着碗不过才走出两步,柳红她就又突然转回身来,对着李柒柒喊了一声儿:“娘!”
看着李柒柒脸上的询问之意,柳红小声儿问:“娘,今儿个你寻我,说要和我说事儿,结果......是啥事儿?
娘,你说,我听着。”
李柒柒被柳红这么一提醒,就想起了她本打算今日和柳红说得话来。
“不着急,娘想着,等老四院试的结果回来了,娘再和你说。”
得了李柒柒这么一句话后,柳红应了一声,就转身端着碗走了。
柳红本想把那碗粟米粥放下,再拎着屋里的尿桶就走,突然,她这才刚要转身,就听到炕上躺着的李明远喊了她一声。
“红娘!等等!”
自那天听了李明远说想要卖掉她的话,她怒上心头,上手打了李明远一巴掌之后,她就再没和李明远说过一句话了。
虽然心中还是对李明远有些“怕”,但因为那一巴掌,柳红的心里其实也没那么“怕”了。
也就是李明光陪着李明达去宁海州赶考去了,柳红心疼李柒柒每日里来给李明远送饭提尿桶,这才主动和李柒柒说,她来做这些事的。
但这段日子以来,她也没和李明远说上一句话。
都是她送进来一碗粟米粥,拎起尿桶就走,两人之间连个招呼都没打。
所以,这会子听到李明远喊她的动静,柳红就还是停了脚,转头看了过去。
柳红她也想知道,李明远......他要说什么?
? ?渣男李明远,他要说啥?
第27章 “宋小草,我看你是疯了!”
李明远用胳膊支着身子,从炕上坐起来,他看着站在门口拎着尿桶的柳红,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后,就开口问:“今儿个半下午的时候,我听着外头有吵闹之声。
谁来了?
出了何事?
阿娘为何同来人吵了起来?”
柳红有些惊讶的看着炕上靠墙坐着的李明远,她没想到李明远竟然会主动问起家中发生的事儿来。
哪怕离得远,但李明远就还是瞧见了柳红眼中的惊讶。
李明远他突然就觉得有些羞赧,但他低下头去不过一瞬就又理直气壮的抬起头来了。
“红娘,我是犯了错!
娘也打断了我的腿!
但我终归是李家的儿郎!
阿娘她没不要我!”
柳红耳朵里听着李明远说得这话,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倒也是跟着点头。
【是啊,阿娘再是生气,也就只是打断了你的腿......还有,娘还是给你饭吃的;
也就编个草鞋,这不还是养着你呢么。】
“住在镇上的那一支来了,那老虔......那老婆子盯上了三妹的婚事,想要把三妹嫁给一个死了三个婆娘的老头子!
娘气得慌,给她打了出去。”
“宋小草来了!”
柳红点点头,就不再说什么了,她拎着尿桶出了屋,关上了门,只留李明远一个人在屋里。
没等李明远他琢磨出什么,距离宋小草上次被打跑后,消停了不过十来日的功夫,她竟是又来了!
这天下午,天色阴沉。
宋小草,她又来了。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身边还跟着那个被她宠得眼高于顶的宝贝孙子——李文贵。
李文贵他已经十六岁了,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长衫,眼神飘忽,嘴角下撇,一副被惯坏了的难看模样,看人时都是一副毫不掩饰的瞧不起。
李柒柒她正在院子里收拾晾晒的干菜,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她的眉头立刻就蹩了起来。
她没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这祖孙俩走近。
宋小草这次她学“聪明”了,不再试图去推那扇让她吃过亏的篱笆门,而是隔着门,脸上挤出了一种混合着委屈和......“慈爱”的复杂表情。
还没开口说话,宋小草她就先“唉”了一声叹息出声。
“柒娘啊......祖母知道,上回是祖母心急,话说得重了。
可祖母也是为了三妹,为了你们李家着想啊!”
李柒柒拍了拍手上的灰,站直身,走到门口,语气不带丝毫温度的对着门外的宋小草喊道:“有屁快放,放完滚蛋。”
宋小草被李柒柒这粗鄙的话噎得喉咙一哽,脸上迅速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又被她强压了下去。
李柒柒一看她这样子,就知道这是黄鼠狼的贼心不死,又生奸计了!
宋小草这是不把她这一支扒皮抽筋,喝血吃肉,啃得连骨头渣滓都不剩,就难受的活不了了。
突然,李柒柒就看到,宋小草她扯了扯站在她身边的李文贵,示意他说话。
李文贵却只是不耐烦的扭了扭身子,嘟囔道:“阿婆,赶紧说正事,这破地方冷死了!”
宋小草无法,只好自己继续唱独角戏,她开始抹那并不存在的眼泪:“柒娘,你是不知道啊......当年你祖父病成那个模样,我当真是端屎端尿的伺候啊。
我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如今我老了,就指望儿孙能有出息......”
李柒柒双手抱胸,耐着性子听宋小草铺垫,她倒要看看宋小草她这回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斜眼瞥了一眼宋小草身旁站没站相的李文贵,李柒柒她心里想着——【这意思,是有关李文贵的事儿?】
果然,宋小草她话锋一转:“柒娘,你看,文贵他也是个读书的好料子,就是......就是运气差了些,考了几次童生试都差那么一点儿。
可你家明达不一样啊!
他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谁不知道他学问好,这回院试肯定是能中秀才!”
宋小草说到这儿,就往篱笆门前凑了凑,她压低了声音,却用足以让院子里站着的李柒柒能听到的音量说:“祖母有个两全其美的好主意!
等下回文贵去考童生的时候,让明达......让他帮帮文贵!
反正他们俩的年岁相差不大,模样......稍微打扮打扮也差不多能行。
让明达辛苦些,用文贵的名字进去,把文贵也‘带’成童生!
这样,文贵成了童生,咱们老李家两支的脸上都有光!
祖母和你小叔(李德仁)肯定不会忘了明达的大恩大德!
以后,德仁和文贵也能帮衬你们不是?”
宋小草这噼里啪啦的一通说,别说李柒柒了,就连躲在灶屋门口“偷”听的柳红都惊呆了!
替考?
这可是舞弊大罪!
一旦被发现,李明达的前程就全毁了!
甚至还会下大狱!
这宋小草的心肠,何其歹毒!
为了她那个不成器的孙子,竟然要拉李明达、拉整个李家去陪葬!
李柒柒她这会子气极反笑,她看着宋小草那理所当然的贪婪嘴脸,只觉得一股怒火从心底直冲脑门顶。
她想过宋小草是来要银子的,想过宋小草以李文贵算是她的堂弟为由来攀交情什么的;
但她真的没想到宋小草竟然把注意打到了李明达的身上!
李柒柒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像是带上了冰碴子:“宋小草,我看你是疯了!
让我儿子替你孙子舞弊?
你做梦还没醒吧?
滚!立刻给我滚!”
被如此直白的拒绝,宋小草脸上的假笑终于维持不住了。
她猛的拔高声音,尖利的冲着李柒柒喊道:“李柒柒!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可是你祖母!
你爹死了,你就该替他尽孝!
让你儿子帮衬一下你的堂弟怎么了?
不就是考个试吗?
能有多难?
你们就是看不起我们德仁这一支!
就是不想我们好!”
“我看不起你们?”
李柒柒她往前一步,推开篱笆门,她的目光如刀,直刺宋小草,“我看不起你们这种蛀虫一样,总想着趴别人身上吸血的腌臜东西!
让我儿子冒着杀头大罪去帮一个废物?
宋小草,你哪儿来的脸开这个口!”
“你......你敢骂我孙子是废物!”
宋小草是受不了旁人喊她的命根子是废物的。
她气得伸出手,指着面前沉着脸的李柒柒跳脚大骂,“李柒柒!
你个克夫的黑心肝毒妇!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好东西!
当初要不是你命硬克死了姜方(李柒柒的赘婿),他能年纪轻轻就没了?
你就是个扫把星!
谁沾你谁倒霉!
你克死郞婿,现在又把你儿子的腿打断,把女儿弄得和离归家!
你就是个灾星!
你们这一家子都不会有好下场!”
? ?宋小草,她真的疯了。
?
很多时候,有一些疯子会伪装成正常人的样子生活,太可怕了。
第28章 李明远眼中的疯狂和毫不掩饰的杀意,不似作伪。
宋小草嘴里骂出的这些恶毒的诅咒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向李柒柒的胸口。
在这个信奉命理的时代,“克夫”的名声足以压垮一个寡妇。
宋小草她就是故意的!
她就是要用这最阴毒的方式,摧毁李柒柒的气焰和她在这世道上的名声!
然而,她低估了李柒柒,低估了这个家如今凝聚在一起的力量!
“放你的臭狗屁!”
未等李柒柒开口反驳,一声清脆又愤怒的厉喝从李柒柒身后传来,只见李明薇她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
她刚才去后院山上收鸡子来,这会子,她放下手中的草篮子,几步冲到篱笆门外,站在李柒柒的身前,就伸出手,指着宋小草的鼻子骂:“我娘命硬?
命硬才好!
命硬才能在我们爹没了之后,一个人把我们兄妹四个拉扯大!
命硬才能在你这种老虔婆上门欺负我们的时候,保护我们!
命硬才能在我们家遭难的时候,撑起这个家!
我娘要是不‘命硬’,我们早就被你这般吸血的亲戚,给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我告诉你,我娘就是我们李家的定海神针!
我们巴不得她命再硬点,长命百岁,护我们一辈子!”
李明薇的喊话掷地有声,带着无比的骄傲和对李柒柒的维护,瞬间就将宋小草所说的“克夫”诅咒击得粉碎!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灶屋里的柳红,也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勇气,她端着一盆刚才洗菜的冰冷脏水,冲出篱笆门,对着还在门外的宋小草和李文贵,猛的就泼了过去!
“哗啦!”
还带着菜叶子的冷水兜头淋下,宋小草和李文贵两人直接被浇了个透心凉,小风一吹,冻得浑身一哆嗦。
顿了两息,宋小草她才反应过来,立刻就尖叫了起来。
“啊!柳红你个贱人!竟敢泼我!”
宋小草抹着脸上的水,气急败坏的冲着这会子已然端着盆子躲到了李柒柒身后去的柳红骂道。
柳红泼完水,手还在抖,但还是从李柒柒的身后探出头来,她鼓足勇气冲宋小草喊道:“滚!滚出我们家!不许你骂我娘!”
这李家的女人,接二连三的反击令宋小草很是有些措手不及。
她心里本以为,顶多李柒柒会动手,宋小草她没想到......李明薇和柳红竟是也会动手!
而更大的意外,还在后面。
只听“哐当”一声,李明远那屋的门被人从里面撞开了。
双腿无法站立,靠着双臂一路爬行的李明远,艰难的挪出了门槛;
他头发散乱,脸色因为用力而涨红,双眼却赤红着,他抬起头死死盯住篱笆门外狼狈的宋小草和李文贵。
他的出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李柒柒她都有些意外的看着这个她几乎已经放弃了的儿子,她没想到——李明远,他竟然主动出门了!
虽然李明远的双腿不良于行,是爬出门来的;
但,终归是李明远他在犯错被李柒柒打断双腿后,头一次主动出门了!
李明远这会子喘着粗气,他眼里那看向宋小草和李文贵的眼神,透着一股子狠厉和决绝,是李柒柒从未见过的。
他像是被触及了逆鳞的困兽,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好似毒蛇一般令人胆寒的阴冷。
“宋小草!
你给我听好了!
我李明远......是混账!
我娘打断我的腿,我认!
那是我该受的!
但你们......算什么东西?
也敢来算计我四弟?
也敢来咒我娘?”
他猛的抬起胳膊,伸出手指着门外吓得直往宋小草身后缩的李文贵,一字一句,斩钉截铁道:“你们若是敢毁我四弟的前程......敢动我李家一下......
宋小草,你信不信......
我就算爬......也能爬到你家门口!
我李明远烂命一条......我不要了!
我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你这个宝贝孙子......李文贵......给弄死!”
李明远眼中的疯狂和毫不掩饰的杀意,不似作伪。
谁看了,都能看出,他是认真的!
一个连自己的命都能豁出去不要,并且有过劣迹的人所发出的死亡威胁,远比普通人的愤怒更具有威慑力。
李文贵被李明远的眼神看得腿肚子发软,脸色煞白,哪怕已经躲到了宋小草的身后,李文贵就还是扯着宋小草的袖子:“阿婆......阿婆,咱们走吧!
他是个疯子!
他真的敢杀人!”
宋小草也被李明远这副不要命的架势吓住了。
她可以撒泼,可以骂街,可以用“克夫”的话来压人,但她真怕遇上不要命的!
李明远现在这断腿残废、眼神疯狂的样子,完全符合她心目中“不要命”的形象。
李柒柒看着如同一头恶鬼般趴在地上维护她的李明远,心中顿时就五味杂陈起来。
(五味杂陈:指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形容感受复杂而说不清楚。)
她上前一步,看向那对吓破胆的祖孙,也是对着不远处瞧热闹的李氏族人高声宣告:“宋小草,你先是怂恿我家科举舞弊,舞弊此乃藐视国法第一大罪!
后又当众污我名节,咒我家人,恶毒至极!”
李柒柒她死死盯住宋小草:“宋小草,你与我爹,既无生恩,也无养恩!
当年我爹在世时,早已在族长和诸位族老的见证下,与你的儿子李德仁分家析产,写明日后生死各安天命,互不打扰!
白纸黑字,还在族长那里收着!
别说我找到族长面前,就是说到县衙公堂之上,我李柒柒也站得住脚!”
说到这里,李柒柒她深吸一口气,再次眼神狠厉的看向宋小草,对宋小草一字一句道:“从今日起,我李柒柒这一支,与宋小草、李德仁、李文贵这一支,彻底恩断义绝!
再无一丝一毫瓜葛!
老死不相往来!
我李家行得端坐得正,绝不会做任何违背律法、违背良心之事!”
“宋小草,你若识相,现在就带着你的宝贝孙子滚!
若再敢上门纠缠,或行任何不轨之事,我李柒柒,必亲自去县衙,告你一个‘教唆舞弊、污人名节’之罪!
到时候,看看官家是信你这满口胡言的老虔婆,还是信我这安分守己的良民!”
“滚!”
? ?逆子,他会变好么?
?
或者说,逆子,他是装得么?
第29章 “只要老四考上了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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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柒柒最后的这一声“滚”,如同惊雷,炸响在宋小草的耳边。
宋小草看着目光冰冷的李柒柒,看着一脸维护模样的李明薇和柳红,再看看篱笆门里,地上那个眼神能吃人的李明远,以及不远处站在路边上瞧热闹的李氏族人,她知道,她彻底输了。
不仅仅是她原本的算计落空,就连最后一点儿遮羞布都被扯了下来;
以后在李家村,甚至是在镇上,她和她儿子这一支怕是在李氏族人面前都难抬头做人了。
“好......好!
李柒柒......你们......你们给我等着!”
宋小草色厉内荏的撂下这么一句毫无威慑力的狠话后,就拉着浑身湿透,吓得魂不附体的李文贵,如同丧家之犬,连头都不敢回的仓皇逃离了李家门口。
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李柒柒紧绷的肩膀这才微微放松下来。
她回头,看向身后的家人。
李明薇上前扶住她的胳膊,柳红也怯怯的端着盆子看向李柒柒。
而地上的李明远,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都瘫软下来,低着头,趴在地上剧烈的喘息着。
李柒柒走到他面前,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老大不在,老四不在,今天......你倒是像咱们李家的汉子了。”
李明远的身体猛的一颤,却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埋得更低,肩膀微微耸动起来。
没有人看到,这个曾经混账的男人,此刻脸上爬满了泪水,是悔恨,是后怕,还是终于找到了一点身为李家儿郎的荣光?
或许连他自己都分不清。
李明远最后是在李柒柒的帮助之下回到屋里炕上的,他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但那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无一不显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本以为李柒柒会和他说些什么话,可李柒柒什么都没和他说,就离开了。
而李柒柒这边,她......她确实不知道该和李明远这个逆子说些什么。
【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倒是柳红,她在傍晚来给李明远送粟米粥的时候,竟是多给了李明远一个煮熟的鸡子。
“红娘?这......”
柳红她低下头去,没有直视看向她的李明远。
“我拿得时候,娘看见了,娘没说我......”
李明远看着柳红,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倒是柳红她在心里踌躇来踌躇去,最后就还是抬起头看向炕上坐着的李明远,对他小声儿道:“要是......要是宋小草一家还来......你最好真的能去杀人!”
撂下这么一句话,柳红拎起一旁的尿桶就出了屋。
李明远他本以为柳红这是心疼他了呢,谁知道,柳红这是等着......等着他将来去杀了李文贵那个玩意儿!
瞧着手心里的这枚鸡子,李明远他就感觉到口中发苦起来,不过,扒了皮吃到肚子里,倒是香得很。
倒了尿桶,拿水涮了涮,重新净过了手,柳红这才回到灶屋。
瞧着柳红回来了,李柒柒就说:“红娘,莫忙了,赶紧的坐下吃。”
李家这一块儿吃晚食的时候,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毕竟,乡下地方,哪里会有那些繁文缛节?
李柒柒想着被他们一家子赶走的宋小草和李文贵,这心里头就很是不得劲儿。
“宋小草她应是故意的,赶在老大和老四不在家的时候,寻过来闹事的。
我爹在时,她就是这般的人。
就和河里的马鳖(水蛭)一般,不彻底拍死,就总会想着找机会再吸上来。
只要她觉得咱家有啥好处她想要,那她就绝不会死心。”
赵春娘眉头紧锁,她放下碗,看向李柒柒:“娘,难道就任由她这么惦记着?
这几日我便不离家了,我就在家等着,我看她还敢不敢来!”
今日,赵春娘她带着秋姐儿去镇上买布去了;
这不是快要春上了,家里的大人不做新衣,也得给正在长身体的秋姐儿做。
柳红不爱出门,李柒柒就让赵春娘带着秋姐儿去镇上买布料好给秋姐儿做春衫来的,这才不在家的。
要不然,若是赵春娘她在家,该是第一时间就拿着大扫帚,给宋小草和李文贵打趴下去了。
柳红听着几人说话,她就小声的加入到众人的谈话中去:“娘,他们……他们会不会真的去害四弟啊?”
李明薇则更冷静些:“娘,宋小草这次被二兄的话吓跑了,这十天半月的应是不敢再来了。
但咱们确实得想个长远法子,绝了她的恶念。”
李柒柒目光扫过三人,她的声音之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和期待:“法子?有!
而且就在眼前!
只要老四考上了秀才!
只要他考上了秀才,这些问题,全都会迎刃而解!”
李柒柒她看到了柳红眼中的疑惑,就笑着对几人详细解释道:“老四他一旦成了秀才,那就是有功名在身的人了!
那是见了县令都可以不跪的,差役见了都要客气三分!
到时候,我们李家就是‘秀才公’的家!
宋小草他们是什么?
不过是镇上的寻常人家,别说秀才了,她那个孙子连个童生都不是!
他们若是再敢上门纠缠,污蔑秀才的亲娘?
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族里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们!
县令也不会容人随意欺辱辖下的秀才!”
李柒柒的话像是一道强光,瞬间就驱散了众人心头上的阴霾。
是啊,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世道,一个秀才功名,对李家来说,就是最硬的护身符!
它代表的不仅仅是学问,更是地位、权势和律法的庇护!
“对!等四弟中了秀才,看谁还敢欺负咱们家!”
李明薇的眼睛亮晶晶的,对此充满了期待。
赵春娘和柳红也跟着重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希冀的笑容来。
所有的担忧,仿佛都找到了一个明确的出口——等待李明达金榜题名!
就在李家众人的翘首以盼中,二月二十五,宁海州的海平城里,终于迎来了院试张榜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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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记下,过了新书期,会加更!
第30章 “中了!中了!”
府学外的照壁前,早已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紧张得脸色发白的青年学子,更有无数像李明光这样陪同而来的家属。
这儿的空气中弥漫着焦灼、期待和近乎凝滞的紧张。
李明光带着同村跟来跑腿的族弟大壮,两人凭借着乡下汉子的一身力气和那股子冲劲儿,硬是从人缝里往前挤。
“让让!麻烦让让!”
李明光的嘴里是这般喊着的,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尚未张贴榜单的照壁看。
终于,在一阵骚动和官差的呼喝声中,红色的榜单被小心翼翼的张贴了上去。
一瞬间,人群如同炸开的锅,全都榜单前涌去。
不过几息的功夫,榜单前头的这片空地上,哭喊声、狂笑声、叹息声、不敢置信的喃喃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人生百态的一曲。
李明光他的心跳如擂鼓,他虽然于读书一道上没什么天分,但他也是自小就被李柒柒教着识字的。
他自是认得李明达的名字!
他踮起脚尖,瞪大了眼睛,从那榜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一一飞快的扫过。
他从后面往前看,没有!
从中间往前看,没有!
李明光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时,他的目光猛的定格在榜单上方——第三名!李明达!吴县李家村人!
那几个字,如同烙铁,瞬间烫进了李明光的心里!
“中了!中了!
我家四弟中了!
第三名!
是第三名!”
李明光猛的爆发出雷鸣般的吼声来,他一把抱住了跟在他身旁的大壮,激动得浑身发抖,眼眶瞬间就红了,“大壮!
你看见没!
我家四弟!
李明达!
秀才!
他是秀才了!”
大壮他不识字,他当然不认得这榜单上李明达的名字,但他也还是被李明光的狂喜感染,跟着大叫起来:“中了!明达哥中了!明达哥是秀才公了!”
李明光此时此刻,就再也顾不上其他,他拉着大壮奋力挤出人群,发疯似的往他们暂住的吴县会馆跑去。
他要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立刻告诉李明达去!
会馆里,李明达他正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一卷书;
虽然他的面上看似平静,但那握着书卷的指尖却是在微微颤抖着,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纵然学问扎实,面对决定命运的这一刻,无人能够真正的超然物外。
“四弟!四弟!”
李明光如同旋风般冲进房间,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中了!你中了!
第三名!
秀才!
四弟,你是秀才了!”
手中的书卷“啪”的一声落在了桌上,李明达他猛的站起身,一向沉稳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了夺目的光彩来。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和如释重负的喜悦。
李明达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了李明光粗糙的大手:“大兄,你辛苦了!”
李明光回握了李明达的手,他激动的很是语无伦次;
再是粗糙的汉子,这会子也是满眼通红,“辛苦啥......我不辛苦!
四弟!
四弟!
你是秀才了!
咱家出了一个秀才公!
我家四弟是秀才了!”
在宁海州的李明光、李明达还有大壮三人高兴的不能自己的时候,官府的报喜队伍也已快马加鞭,分赴各州县。
这一日,吴县李家村,春光正好。
李柒柒她正在后院山上查看鸡圈,盘算着等李明达回来好好给他补补。
这出门在外的,哪怕手里有银钱,终归是不如家里舒坦。
柳红在灶屋里准备午食,李明薇带着秋姐儿在院子里认字,她身后放着一个摇篮,里头躺着可不就是雪姐儿么。
就连李明远那屋也打开了窗户,和煦的春光照了进去,李明远的手不停,还在编草鞋。
突然,在后院儿鸡圈的李柒柒的耳朵动了动,她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村口那边儿传来了喧天的锣声和唢呐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来了!报喜的来了!”
不知是谁在村里高喊了一声。
整个李家村瞬间就被点燃了!
在地里劳作的村民扔下了锄头,在家做活计的妇人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孩子们欢呼着冲向村口。
李柒柒的心猛的一跳,她从后院儿快步走到自家院子门口;
柳红、李明薇也赶紧跟了出来,连李明远都挣扎着用手臂支撑起身体,紧张的望向窗外。
很快,在一群村民的簇拥下,几名衙役,敲着锣,吹着欢快的唢呐,来到了李柒柒的家门前。
为首的那位衙役脸上堆满了笑容,再无平日里的半点倨傲,他朝着闻讯走出来,强自镇定的李柒柒高高拱手,声音洪亮的喊道:“恭喜!恭喜!
你家四郎君李明达,高中本州府院试第三名!
府尊大人亲点为‘秀才’!
喜报传来,给老太太道喜了!”
“好!好!同喜!同喜!”
李柒柒的心中本就猜到了,这会子听了衙役的话,脸上就直接绽放出了灿烂的笑容;
她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从袖袋里掏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装着银锞(kè)子的红封,大方的递给了报喜的衙役,“几位官爷辛苦,一点茶钱,沾沾喜气!”
(锞子是中国古代流通的小型金银货币,常见于明清时期,主要作为压岁钱和礼仪馈赠使用。)
(宝子们,我找了张图,大概就是这种。)
那衙役接过手感沉甸甸的红封,脸上的笑容更是热切了几分,连声道:“太客气了!李四郎君年少有为,真是光宗耀祖啊!”
这时,族长李余庆上前,带着无比的自豪的对着为首的衙役说:“几位官爷远道而来,辛苦了!
酒席已经备下,还请务必赏光,喝杯水酒,让我们李家村也沾沾这文曲星的喜气!”
衙役见李家村如此识趣,又是族长亲自相邀,自然是笑着应承下来了。
李余庆亲自引着报喜的队伍往自家院子走去,那里早已摆开了席面。
这倒是不必李柒柒跟着张罗了,李余庆和几位族老就直接接手了。
毕竟,李明达,可是他们李氏的子孙!
李明达中了秀才!
这不是李柒柒一家的喜事,这是整个李氏宗族的荣耀!
而村民们围在李柒柒的家门口,他们的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笑容,七嘴八舌的对着李柒柒说着好话儿。
“柒娘!恭喜啊!明达这孩子打小就聪明!”
“这下好了,咱们李家村也出秀才公了!”
“以后看谁还敢小瞧咱们李家村!”
“明达以后肯定还能中举人,中进士!”
“柒娘!你家这是熬出来了啊!”
赵春娘、柳红和李明薇站在李柒柒的身后,和李柒柒一起接受着村人的祝贺,她们的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骄傲。
而屋内,支着身子看向窗外的李明远,他听着外面喧闹的人声和真挚的祝福,就死死的咬住了自己的嘴唇,不让喉间的呜咽出声,但他却是没有忍住眼中汹涌而出的泪水。
这喜悦,如此真切,又如此刺心。
李明远他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意识到,他这个混账,差点就毁了这份足以光耀门楣的荣耀。
李柒柒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热闹非凡的景象,看着族人们发自内心的笑容,看着赵春娘、柳红和李明薇眼中的光彩;
她知道,从今天起,他们李家,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秀才”这两个字,如同一道金光闪闪的屏障,将李家过往的阴霾,彻底隔绝在外。
宋小草之流,再不足为惧。
李明达,用他的才华和努力,带着这个家,走上了一条向上的金光大道!
? ?实话实说,我在构思这个故事的时候,就觉得,李明远是比较难写的一个人物。
第31章 “不用打死,打断他的一只手和一条腿就行。”
暮春三月,草长莺飞。
李家村里的喜庆气氛尚未完全散去,李明光和大壮两人终是风尘仆仆的,从宁海州赶回了李家村来。
他们带回来的,除了李明达高中秀才的确凿消息之外,还有李明达本人的决定。
李余庆的家中,李明光他虽是一身疲惫,但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光彩。
他环视众人,朗声道:“四弟让我带话给二太爷和各位叔伯长辈,他这次侥幸得中,全赖祖宗保佑和族中支持。
但他不敢有片刻懈怠,我们从宁海州回到吴县的时候,他就已经先回了县城义学。
他说了,他要闭门苦读,好好准备八月的乡试!
四弟他还说,若是八月能有所斩获,到时候再回村摆酒;
与各位长辈、乡亲同庆,方不负大伙儿的期望!”
李明光此言一出,满屋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了热烈的议论声来。
李余庆他猛的一拍大腿,激动的胡子都在抖:“好!好!明达这孩子,沉得住气!
有大志向!
秀才只是起步,举人、进士才是通天大道!
明达说得对!
眼下自是科考要紧!
摆酒庆祝算什么?
等他中了举人,咱们李家村摆他三天三夜的流水席!”
“对!族长说得对!明达有志气!”
“明达啊,他就是成大事的好料子!”
“咱们李氏,这回是真的要发达了!”
一旁的李氏族人们纷纷附和,他们的脸上都洋溢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人人都望着李明达能在八月得中举人,让他们李家村人人都能沾上光来!
同时,李明达这份不沉溺于眼前荣耀,还有锐意进取的决心,比他考上秀才本身,更让李余庆等李氏族人感到振奋和安心。
一个目光长远的人,才能带领整个宗族走得更远!
李明光在李余庆家说过了李明达要他带回来的话后,就赶紧往自家回。
李家,李柒柒听了李明光转达的话后,当场就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神色来。
李明达这般的决定才是最正确的!
中了秀才,就只是想要做官的入门槛罢了。
在确定了李明达已经回到县城义学闭门读书,李明光这个好大儿也回来了,李柒柒她终于有心思,去想前段儿日子来了李家两趟,都是没安好心的宋小草了。
宋小草祖孙虽然暂时被李明远的狠厉吓退,但那家人的贪婪是刻在骨子里的;
难保他们不会在李明达于县城义学备考乡试的关键时期,又弄出什么幺蛾子来;
或者......李柒柒她想到了之前的那个钱家的钱文才!
若是还有那类似钱文才一般嫉妒乃至嫉恨李明达的天分和能力,想要从宋小草一家人身上寻找突破口,再炮制出类似给李明远下套那般的“意外”,来干扰李明达的话,又要如何是好?
或者,说不得,就在外散播些什么风言风语,扰乱李家的名声,耽搁李明达科考呢?
因此,李柒柒她想着,必须要给宋小草他们一个足够深刻、足够恐惧的教训,让他们彻底绝了那些腌臜的念头,甚至让他们一想到自家就浑身打颤!
翌日,李柒柒以“去镇上采买”为由,带着李明光出了李家村往镇上去。
她和李明光到了镇上,并没有直接去行市上的铺子,而是和李明光去了镇上西北角鱼龙混杂的市集。
到了这市集上,她目光锐利的扫过那些蹲在墙角、眼神游移的闲汉,最终锁定了一个看起来有些机灵,但又带着狠戾之气的年轻地痞。
她走过去,直接朝着这人身前的地上扔了一小块碎银子,约莫得有二两。
那地痞眼睛一亮,直接伸手抓住了那块儿碎银子!
面对地痞看过来的目光,李柒柒她向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帮我教训个人,事成之后,再给你十倍的银子!”
地痞站起身来,瞧着李柒柒的模样,斜眼瞅了一眼跟在李柒柒身后的李明光,就点头问:“什么人?”
“就这镇上的,叫李文贵。
不用打死,打断他的一只手和一条腿就行。
打完之后,告诉他......”
李柒柒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让他家别去得罪不该得罪的人,别觊觎不属于他家的东西。
否则,下次就不是这般的小伤了,而是小命不保!”
地痞听着李柒柒提到的“李文贵”,就有些讶异的瞪大眼睛问:“可是四喜胡同里第三家的那个李文贵?”
李柒柒这会子也是好奇起来了——【好家伙!李文贵他竟然这么有名?】
心中惊讶,但李柒柒面上却是疑惑的看向了这地痞。
谁知,这地痞突然就“噗嗤”一声儿笑了出来。
“这位婶子,你怕是不知道,这个李文贵在俺们这儿可很是出名!
他啊,白日里说是去私塾里读书,其实,常偷偷跑出来,在俺们这儿斗鸡斗蛐蛐儿咧。
俺们常和他在一处耍闹。”
见李柒柒面上了然,这地痞握着手心里那块儿碎银子,就又带着些讨好的笑和李柒柒道:“婶子放心,小子明白!
这事儿,保证给婶子办得妥妥帖帖,让他好好长长记性!”
李柒柒转手就又给了这地痞五两银子,然后她与这地痞约定好了两天后再来,就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和李明光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
两天后的半上午,镇上李德仁家。
鼻青脸肿、浑身疼痛的李文贵被人像扔破麻袋一样丢在了家门口。
他嘴里头哭爹喊娘的,吓得浑身直哆嗦不说,那裤裆还骚唧唧湿哒哒的,这是吓尿了!
宋小草闻声出来,一见宝贝孙子这般模样,顿时就是一顿哭天抢地。
打人的地痞还没走,那个年轻的地痞抱着胳膊,冷笑着对瘫软在地的李文贵和哭喊的宋小草道:“小子,听清楚了!
有人让俺给你带个话。”
“别去得罪不该得罪的人,别想着不属于你的东西!
否则,下次伤得就不仅仅是一条胳膊一条腿了,而是要没了小命!”
“好好掂量掂量,有些人,不是你们能惹得起的!”
? ?会解决宋小草一家,但不会用“杀”这个法子。
?
原因,且看下文。
第32章 毒哑
说完这话,地痞往地上啐了一口,这才和身旁的几个人一起扬长而去。
这四喜胡同的人家,看着地痞带着人走远了,就才敢打开院门,去瞧宋小草家的热闹。
宋小草是个什么样儿的人,这周围的邻里谁人不知呢?
贪婪、爱占人便宜,嘴上没好话,说得就是宋小草。
能看见宋小草的宝贝孙子被打,对这些吃过宋小草亏的邻里来说,就也算是解气。
只不过,这时候,宋小草她却是没有心力去和旁的妇人吵架了。
李文贵他这一回是真的被打懵了,也是被地痞转述的这番话给吓破了胆。
李文贵被宋小草架着胳膊给扶进屋里,躺在床上后,他是越想越怕。
那个“不该得罪的人”、“不属于他的东西”,除了刚刚考上秀才的李明达和李家的前程之外,还能有谁?
感受着身上的疼痛,李文贵他就突然想起了那一天他和宋小草去李家村,在李家的篱笆门外,见到了从屋里爬出来的,好似厉鬼一般的李明远来了!
“阿婆!阿婆!”
李文贵他抓着宋小草的手,涕泪横流,“我不念书了!我不考了!
我再也不读书了!
阿婆,他们会杀了我的!
真的会杀了我的!
我不想死!”
宋小草看着李文贵脸上的淤青和眼中的恐惧,又是心疼又是后怕,一股凉意也从她的脚底窜上头顶。
她之前还存着一点“等李家的风头过了再说”的侥幸心理,此刻看着眼前被吓得没了胆的宝贝孙子,那真是胸口拔凉拔凉的。
宋小草这时候终于真正的意识到,李柒柒不再是那个可以任由她拿捏、咒骂的寡妇了!
李柒柒的儿子是秀才!
她有能力,也有狠劲儿,用这种最直接、最黑暗的方式报复回来!
这一次李文贵被打,哪怕宋小草她就是去找里长,让那群地痞说出就是李柒柒寻得他们打人,又有什么用?
秀才啊!
那是有功名的秀才公!
而李文贵却是连个童生都不是!
嫉妒?依然有。
但对宋小草来说,更多的,则是恐惧!
往后,宋小草她不仅惹不起李家了,还得时刻提防着李柒柒她会暗地里再次寻人对李文贵下黑手!
这一次,李文贵是被打得断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
若是......若是......李柒柒她真的起了杀心......
还有李柒柒那个好赌的儿子,李明远他要是......
在宋小草脑中想着这些的时候,李柒柒她却是小心翼翼的从这四喜胡同里头贴着墙根儿走了出来。
她在那地痞打人的时候,就在不远处看着,说好的银子也早就让李明光拿着,去给了那地痞安排好留守的汉子了。
李柒柒她当然不仅仅就是来瞧李文贵挨打的,她利用自身的超群五感,在无人关注之时,翻墙进了宋小草的屋子。
那时候,宋小草她正在家门口,对着被打断了胳膊和腿的李文贵哭天喊地呢。
李柒柒她去做了什么?
她给宋小草屋内的水壶里头下了点儿东西,说不上是致命的毒药,不过就是......让人再也说不了话的药粉儿罢了。
【想必未来两天,这药效逐渐发作了,她就只能‘嗯嗯啊啊’的说不出话来了。
如此,就该是会心有敬畏,再不敢来招惹我了。】
是的,李柒柒打算给宋小草“毒”成哑巴!
宋小草去李家村的那两回,说得话实在是过于难听了些。
李柒柒她再是心胸宽广,可也忍不下这口气来。
毒哑宋小草,已是李柒柒能想到的最合适的法子了。
宋小草和李文贵这两个蠢货,她是不好直接就把两人杀了的。
毕竟李柒柒与这两人之间的亲属关系实在太过于显眼了些;
而且,镇上也不比乡野,利于......毁尸灭迹。
当然了,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李柒柒她从原身的记忆之中发现,原主过去之所以愿意忍让宋小草两分,多半都是因着李父在世时的叮嘱。
李父倒不是个肯一直吃亏的人,不过就是......李德仁这一支,于李父而言,怎么的都是同李父有血缘关系来的。
所以,李柒柒她就想着,既然不能杀,那就先让她闭上嘴......再打发的远一些好了。
【得想个法子拿捏住李德仁,让李德仁管住了这俩蠢货才好!】
不过,为了永绝后患,李柒柒她决定回头还是得找个机会,见李德仁一面。
处理完这件“小事”,李柒柒这才去和李明光汇合,两人赶在半下午的时候出了镇子,往李家村回。
路上,李柒柒他们还好运气的遇上了往李家村去的驴车,掏了两个铜板上了车,就不用负重赶路了。
这一路上,李柒柒的心情都颇为舒畅,处理过宋小草和李文贵的事,就好像搬走了压在她心头上的一块大石;
如此,她还有心思和驴车上的妇人们一起聊起了东家长西家短来。
到了村口,下了驴车,她就和背着背篓的李明光往村尾的李家回。
还未走到家,李柒柒的超群五感,就听到了自家院子里似乎比平日里要热闹些,还隐约传来了一阵略显尖锐、带着夸张笑意的妇人声音。
柳红这会子正有些手足无措的站在院中,见到李柒柒回来了,她像是见到了救星,连忙小跑过去,焦急的低声对李柒柒说:“娘,你可算回来了!
镇上来的王媒婆,来了有一会儿了,说是......说是来给三妹说亲的!”
听了柳红这话,李柒柒她的眉头一挑,和李明光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
李明薇和离归家才多久?
还不到半年的功夫呢。
虽然如今李家有了个秀才儿郎,李明薇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起来,但这媒婆上门的速度,也未免太快了些。
李柒柒她对着柳红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衣衫,迈步走进院子。
只见灶屋门口,一个穿着红绸褂子,脸上擦着厚厚香粉,眉毛描得又细又弯的中年妇人,正拉着一脸尴尬表情的李明薇,唾沫横飞的说着什么。
而赵春娘她沉着脸坐在一边儿,手里不停的在搓麻。
那妇人见李柒柒进来,立刻就松开了李明薇的手,脸上那是极快的就堆起来一个极其热络的笑容,扭着腰肢就迎了上来。
? ?宋小草成了哑巴,李文贵不再读书了,这一家子也算是罪有应得了。
?
至于,两人最后的结局,会在本卷末尾说。
?
另外,如果不是原主爹的底线——不对有血缘关系之人下手,按着007的性子,该是寻机会——都杀了。
?
但007是在做任务,还是要考虑原主意愿的。
?
就好像逆子李明远,若不是原主的意愿,一开头,就也该“死”了。
第33章 二百两!
“哎呦喂!
这就是秀才公的娘吧?
婶子瞧着可真精神!
我叫王梅花,是镇上的媒婆。
今儿个,我特地来给婶子道喜,也是来给你家送一桩天大的好姻缘!”
王媒婆她的声音又高又亮,仿佛自带锣鼓效果。
不过听在李柒柒的耳朵里,她却是不被王媒婆这热情所影响,仍旧目光平静的看着王媒婆,脸上并没什么表情,只淡淡的问:“哦?什么姻缘,劳烦王媒婆亲自跑这一趟?”
王媒婆见李柒柒的反应平淡,心里就打了个突,但王媒婆脸上的笑容不变,反而是更加卖力的对李柒柒说道:“婶子,你家三妹,虽说已经和离归家,但现如今,那可是今非昔比了!
谁不知道你家四郎君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将来必定前途不可限量!
这一母同胞的阿姐,自然也要与那上好的人家相配才行!”
说到这儿,王媒婆她突的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却依旧用能让院里的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说:“是这般,咱们镇上开绸缎铺子的周家,婶子可听说过?
周家的家底殷实的很!
周家大郎,前头的娘子病故了,只留下一个小女娘。
周大郎的年岁与你家三妹正相当啊!
其人人品端正,这铺子也是经营有方,月月都是有进项来的。
他家啊,就想寻个品性好、能操持家务的续弦。
这不,听说了你家三妹,又知道你家四郎中了秀才,觉得这才是门当户对的好亲事,特意托了我来上门问问婶子你的意思!
只要婶子点头,这聘金......”
王媒婆对着李柒柒伸出了两根手指,还夸张的晃了晃,“至少这个数!
二百两银子!
周家必定风风光光的迎你家三妹过门!”
二百两!
一旁的柳红听得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进肚。
二百两!
在这乡下地方,那简直是谁也从未想过的聘金数目了!
哪怕就是二十两银子的聘金,就已经是令人艳羡的数目了。
更别说,二十两的十倍,二百两!
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
然而,听了王媒婆这话,李柒柒她的脸色却是直接沉了下来。
【一个商户人家,也敢往我家提亲!
二百两又如何?
哪怕就是二百两黄金,又怎样?】
李柒柒她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眉头微蹙,明显是不情愿的李明薇,心中已然明了。
因此,她抬手,直接打断了王媒婆还在滔滔不绝的吹嘘,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王媒婆,多谢你的好意。
不过,我家三妹她现如今和离也才不到半年的功夫,倒是不着急再嫁。”
李柒柒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的对面前一脸意外模样的王媒婆继续说:“我李家的女娘,哪怕就是和离归家了,我们也养得起。
三妹的亲事,不急;
虽说我李家不过就是乡下种地的人家,但我家也不会为了几百两银子,就随意将女娘许了人。
我家三妹她若是要嫁,那也只会嫁她自己喜欢,且是真心待她好的人。
至于这周家?
既然周大郎有王媒婆说得这般好,想必是不缺人家喜欢的;
王媒婆就再帮着说和旁人就是。”
李柒柒说过了这话,也不给王媒婆再说话的机会,她就对着柳红招手:“红娘,赶紧的,这天色不早了,你给王媒婆送去村口,瞧瞧有没有驴车,给王媒婆交上两个铜板,咱村子离着镇上可不近便。”
柳红是个听话的,李柒柒的话音才刚落下,她就应了一声“好”,然后她就来到王媒婆身前,大眼睛瞪着王媒婆看。
王媒婆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她没想到李柒柒会拒绝得如此干脆,连留个话头,将来好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她还想再劝:“婶子,难道你不再想想了?
这周家当真是好人家,你家三妹嫁过去了,那是能直接掌家的,将来若是生了儿郎,可就是能继承这绸缎铺子......”
“不必了。”
李柒柒她直接转身,对柳红道,“红娘,送客。”
王媒婆再是想要说些什么,就还是只能跟着柳红走出了李家的篱笆门。
李家的院子里,终是恢复了安静。
估摸着王媒婆走远了,李明薇这才走到李柒柒的身边,挽住了她的胳膊,低低的喊上了一声:“娘......”
李柒柒轻轻拍了拍李明薇的手,语气坚定的说:“咱们家,不缺银子使唤,更不会卖女求荣。
老四考秀才,是为了让咱们家立得更稳,活得更有底气,不是为了给他阿姐换个‘好价钱’!”
而送王媒婆出村的柳红只得听着王媒婆嘴里叨叨道:“嗳,你说你那婆母,那可是二百两啊!
我王梅花说亲这么些年,顶好就遇上这么一桩聘金如此之高的大喜事!
二百两啊!
就是去花楼买上十个小丫头,那都是能行的了!
你说说,你家婆母怎的就瞧不上这二百两来?
你瞧瞧你婆家那样子,也不像是能拿出二百两的人家......”
柳红不是个爱在外人眼前说话的人,对于王媒婆的话,她也就只是低头听着王媒婆在那儿叭叭的说,并不回应什么。
到了村口,略等了一会子,也不见驴车,柳红掏出了两个铜板送到了王媒婆的手里,不待王媒婆说些什么,她就给王媒婆道了别,调头就往李家回。
这两个铜板算是王媒婆从镇上来李家村这么一趟的脚程钱了,对此,李家就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王媒婆的到来,对李家众人来说,那是各有各的想法。
当晚,李家灶屋的油灯下,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李柒柒看着有些心不在焉的李明薇,直接就问:“三妹,今儿个来的那王媒婆的话,你是怎么想的?
不用顾忌娘,也不用顾忌旁人,就说说你自个儿的想法。”
李明薇放下手中的筷子,抬起头,眼神有些迷茫,却又带着清醒的审慎。
她低头沉默了片刻,才抬起头看着李柒柒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晰,像是在心里已经掂量过无数遍。
“娘,说实话,我心里乱得很。”
? ?李明薇,她是如何想得?
?
再嫁?
?
还是......不嫁?
?
亦或招赘?
第34章 能够理智的,条理分明的分析利益得失的女人,才是聪明的女人!
李明薇她叹了口气,“我知道,今日这王媒婆所说的周家这门亲,看着是极好的。
二百两聘金,镇上殷实的绸缎铺子,过去就能掌家......
若是半年前,我才刚和蒋华和离那会儿,有人给我说这样的亲事,我怕是会觉得,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掉在了我的头顶上。”
顿了顿,李明薇的眼神逐渐坚定起来:“可现在,我反而是......怕了。”
“怕什么?”
柳红她忍不住跟着问。
“怕重蹈覆辙。”
李明薇看向窗外的夜色,语气低沉,“那周家大郎,听着是好,可我们谁也没见过。
他前头娘子是怎么没的?
真是病故?
王媒婆说周大郎的爹娘接连去了,家里没有难缠的公婆,可王媒婆也说了,他家是兄弟两个!
那周二郎呢?
更别说,还有他那个女儿,算着可是要有三岁了;
那孩子的性子如何?
周大郎这一年守妻孝,又是谁在照顾这个孩子?
这些,王媒婆她一句都没提,只夸他家有钱。”
柳红在旁听着李明薇说,就不住的点头。
【是啊,这媒婆就只说了周家有钱,可薇娘说到的那些,王媒婆她一概都没提!】
再次叹了一口气出来,李明薇就又说:“我嫁去蒋家前,蒋华和他爹娘不也装得人模人样?
结果呢?”
李明薇这时候转回头,看着身旁的二嫂柳红,和她一条条分析起来:“再说这‘好’处。
二百两聘金是多,可这钱,是买我这个人过去给他周家当牛做马、生儿育女的价钱。
我过去了,就是填房,是后娘。
掌家?
说得轻巧,那周家的家底,我一个外来的,还是填房的媳妇,真能到我手里,让我掌起来?
只怕是我辛苦操持着,最后就也落不到好。
还有那绸缎铺子里的进项,真能到我手里头?
若是将来我和周大郎真的生了儿子还好,若是生不出,或者只生了女儿,我在周家又能有什么立足之地?
毕竟,那媒婆今儿个可是当面就说了,我若是生了儿郎,才可能会让那儿郎继承绸缎铺来的。”
李明薇的分析冷静得近乎残酷,却句句戳在要害上。
柳红听得连连点头,她是原本心里觉得,这王媒婆提得这周家大郎,要比宋小草之前上门说得那个“死了三个婆娘,还比李明薇大上一大截子的糟老头子”要好得多;
但同时,柳红她又觉得,若是这门亲真的就这么好,怎的,就看上了李明薇这个带女和离归家的妇人了呢?
柳红她是对二百两银子没概念,但也知道那是一笔不少的钱了。
这般大手笔的聘金,就是去续娶一个正当年的,未曾婚嫁过的女娘,就也是够了的啊!
所以,这会子,柳红听着李明薇这一句句的分析利弊,她这心里就才豁然开朗起来。
她觉得李明薇说得对!
李明光和赵春娘在旁听着李明薇所说,也跟着一起皱紧了眉头。
倒是李柒柒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听李明薇继续对着众人说。
“而且,”李明薇看向李柒柒,“娘,四弟他才刚考上秀才,这周家就来提亲了,能把聘金出到二百两上,其实内里,为得不就是四弟的前程么!
他家这是看好四弟!
并不是看上了我李明薇想要结亲,而是看上了四弟!”
李柒柒点点头,周家当然是看上了李明达的秀才身份,以及李明达未来可能考上举人乃至中进士的前途。
要不然,就连柳红这个没心眼儿的都知晓的道理,在座的李家众人,谁又能想不明白呢?
说到这里,李明薇她又低下头叹了一口气出来。
“唉,”抬起头,环顾了一圈家里人,李明薇就才接着说:“雪姐儿才过了周岁,哪里能离得了娘?
我就是要再嫁,也得等雪姐儿立住了再说。
给自己亲生的娃娃做娘都难做,何况是去给人做后娘?
周家那就还是个才几岁的娃娃,这......就更难了。”
后娘难做,一直都是。
李见微考虑到的这一点,是真的没错的。
“反过来看,”李明薇的语气突然一转,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松,“再说了,我留在家里,难道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吗?
娘疼我,兄长和嫂嫂也容得下我。
我手脚勤快,能干活,等雪姐儿能自己个儿走路了,我就有功夫了。
到时候,我不拘是抄书,还是画些花样子送去绣铺,总是能挣些银钱来的。
更别说,将来......等四弟出息了,咱们家只会更好。
我何苦为了那看似风光,实则虚无缥缈的‘周家掌家娘子’的名头,再去一个陌生人家里,重新开始小心翼翼,仰人鼻息的日子?
若是运气好便罢了,若是运气不好,岂不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李明薇她最后总结道:“所以,娘,我不急着再嫁。
至少,不能这么糊里糊涂的为了银子就嫁了。
我想等等看,或许......或许,将来能遇到一个真正知冷知热,不嫌弃我和雪姐儿的人。
若是遇不到,我就守着娘,守着这个家,把雪姐儿拉扯大,也没什么不好。”
李柒柒听完,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她替原主高兴!
能够理智的,条理分明的分析利益得失的女人,才是聪明的女人!
李明薇,这三儿一女的家中唯一的女娘,在经历了磨难之后,反而是锤炼出了清醒的头脑和独立的心性来。
“好!
你能想到这些,很好!
女娘嫁人,就得深思熟虑才是!
三妹,你放心,只要娘在,这个家,永远都是你的家!
哪怕往后,你不想嫁人,往家里招赘也是能行的!
若是连招赘都不想,那就守着娘过!”
这一夜,李明薇她辗转反侧,将二嫁的利弊在脑中翻来覆去的想;
最终,那颗因为王媒婆的到来而有些浮动的心,渐渐沉静了下来。
留在李家,或许会面对村中旁人的一些闲言碎语,但这里有真实的温暖和自由,远比一个用银子堆砌的,前途未卜的牢笼来得安心。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 ?聪明的女人,在任何事上,尤其是婚嫁大事上,必要理智的分析,并计较利益得失才对、才好!
第35章 渣男三件套——下跪、痛哭、自扇耳光。
翌日上午,李家的院门被人轻轻敲响。
柳红她以为是邻居来借东西,顺手开了门,待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她惊得差点叫出声儿来!
门外站着的,竟是蒋华!
不过短短数月不见,蒋华他整个人都瘦脱了形!
蒋华那张原本还算周正的脸,两侧的脸颊全都凹陷了下去,双眼眼窝发青,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衫,站在李家的篱笆门外;
叫柳红说,蒋华,他现如今这模样,活像一根在风里摇晃的扁担杆子。
蒋华的手里提着一包用粗糙的草纸包着,看起来就很是一般,甚至可以说,就是廉价样子的吃食;
柳红猜,那里头大概是类似糕饼的东西吧。
而蒋华他那眼神躲闪的模样,让柳红觉得,这定是没有什么好事儿!
“二......二嫂!”
蒋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我......我来看看雪姐儿。”
柳红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是让蒋华进门?还是不让他进?
如此,柳红她就下意识的回头看向院里,李柒柒和李明薇也听到了动静,面对柳红那求助的眼神,两人一前一后的就走了过来。
看到门外站着的是蒋华,李明薇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她下意识的把身后正在学走路的雪姐儿往里头推了推。
柳红这会子很是有眼力劲儿,她立刻转身上前,一把抱起了雪姐儿,就往屋里走。
看着篱笆门外的蒋华,李柒柒她的眉头紧锁:“蒋华,你来做什么?我们李家不欢迎你。”
蒋华被李柒柒看过来的目光吓得一哆嗦,但还是硬着头皮,举起了手里的草纸包,脸上也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岳......”
这“岳母”二字尚未喊出口来,见到李柒柒那一脸的不高兴,蒋华他立刻就把口中这话改成了:“......婶子,”蒋华又看向了在李柒柒身旁的李明薇,他讨好的对着李明薇笑:“薇娘......我,我就是想孩子了,来看看雪姐儿。
你看,我还带了糕饼......”
李明薇看着蒋华的这副模样,心中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厌烦。
她冷声道:“蒋华,我们已经和离了,断亲书上更是写得明明白白,雪姐儿她也改了姓,随我姓李。
雪姐儿,她与你,与蒋家,再无瓜葛!
你走吧,我们李家不欢迎你!”
蒋华他听了李明薇这不耐烦的话后,却是不走,突然,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噗通”一声,直挺挺的跪在了李家院门的泥地上!
蒋华,他!他就这么对着李柒柒和李明薇两人......跪下了!
紧接着,在李明薇和李柒柒惊愕的目光中,蒋华他抬起手,左右开弓,“啪啪啪”的狠狠抽起了自己大耳刮子!
他还一边打,一边扯着嗓子哭嚎。
“我错了!薇娘!
我不是人!
我混账!”
“我以前都是叫猪油蒙了心,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雪姐儿!”
“你打我!你骂我吧!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薇娘,我不该听我爹娘的话,不该让你受委屈!”
“我不是男人!我窝囊!我不是东西!”
蒋华他这突如其来的疯癫举动,和他自己打自己,还打得如此响亮的耳光声,在李家这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被柳红抱进屋里的雪姐儿,就被蒋华他这突如其来的狰狞模样和巨大的动静吓得小嘴一瘪,“哇”的一声就大哭了起来。
雪姐儿在屋里,那是一边哭,一边使劲的往柳红的怀里头钻。
“蒋华!你疯了!”
李明薇她是又惊又怒,听着屋里雪姐儿被吓哭的哭声,她就心疼不已。
李柒柒那更是脸色铁青,她直接从墙边抄起了一根平时用来挑水的扁担!
柳红在屋里那也是气得浑身发抖,雪姐儿的哭声,可是给她心疼坏了。
眼看扁担就要落到身上,蒋华他吓得停止了自扇,却依旧跪着不起,仍旧装作一副“大彻大悟、悔不当初”的虚假模样,对着李明薇涕泪横流的哀求道:“薇娘!你就原谅我吧!
我知道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们和好吧!
薇娘,我以后一定对你好,对雪姐儿好!
往后,我挣的银钱都给你管!
我再也不听我娘的了!
我就只听你的!”
李明薇看着眼前这个癫狂模样、涕泪交加的蒋华,她的心中不但没有半分感动,还就只剩下无尽的荒谬和恶心。
她在蒋华开口的瞬间,就明白了他今日闹这一出的真正目的!
在李柒柒出手之前,李明薇她一步上前,对着蒋华猛的抬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的踹在了蒋华的胸口上!
蒋华在猝不及防之下,被踹得向后一仰,一下子就狼狈的摔倒在地,那包廉价的用草纸包着的糕饼也破碎在地,沾满了泥土,碎成一块儿一块儿的了。
李明薇居高临下的看着趴在地上的蒋华,她的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和鄙夷,“蒋华,你别在这里演戏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
李明薇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却字字清晰。
“你是不是在镇上混不下去了?是不是攒不下钱,知道你自己个儿再娶不上媳妇了?”
“你是不是听说我四弟中了秀才,觉得我们李家又有了依仗,就才想回来讨好我了?”
“蒋华,我告诉你,你在做梦!”
“我现在看到你这副样子就觉得恶心!
当初在蒋家,你但凡有一点担当,我们也不会走到和离这一步!
现在知道错了?
晚了!”
“蒋华,发疯也别来我李家门口!
你出现在这儿,是脏了我李家的地!”
“雪姐儿已经与你蒋家断亲!
雪姐儿她姓李!
是我李家的孩子!
而你蒋华,给我滚!立刻滚!
再敢来我李家,我让你后悔一辈子!”
“滚!”
李明薇的怒斥,将蒋华那点子卑劣的心思彻底撕开,完全的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蒋华他这会子瘫坐在李家门口,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是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那点儿可怜的自尊和内心之中的算计,在李明薇清醒而锐利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 ?表演型人格障碍说得就是蒋华这大渣男!
?
表演型人格障碍,是一种以夸张情绪表达和行为吸引注意为特征的心理障碍。
?
写渣男,写得我都生气了。。。
第36章 哦,还有发毒誓!
蒋华被李明薇一脚踹倒在地,他觉出自己个儿胸口上火辣辣的疼,但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那份被当众撕破脸皮的羞耻和算计落空的恐慌。
他低着头,在无人看见的眼底深处,翻涌着如同毒蛇信子般的怨毒和愤恨。
【李明薇!你这个贱人!竟敢踹我!】
【李老四不过就是走了狗屎运,这才中了秀才!嚣张什么!】
【等着!你们都给我等着!总有一天......】
蒋华的内心在疯狂咒骂,但他再抬起头时,脸上却瞬间切换成了涕泪横流的悔恨模样,演技之精湛,令人咋舌。
他无视了掉落在地,沾满污泥的糕饼,也仿佛感觉不到身上的疼痛,只是用那双泪眼死死盯着站在她身前的李明薇;
然后,他竟是用带着哭腔的语调对着李明薇嗷嗷道:“薇娘!薇娘!我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我不该耳根子软,不该听我爹娘的鬼话,更不该答应同你和离啊!”
蒋华他一边用双手捶打着地面,一边这般“嗷嗷”叫着,好一副“浪子回头”后,痛心疾首的悔恨模样。
“薇娘,离开你和雪姐儿这半年,我过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我每天都在后悔!
薇娘!我后悔得心肝都要碎了啊!”
哪怕蒋华他豁上去了,弄出了这么一副凄惨的样子来,但李明薇早就看清了蒋华他是个什么东西。
蒋华他见李明薇仍旧是一副厌恶他的样子,他那泪眼深处就愈发冰冷,但他心中却是愈加着急。
蒋华他知道,自己的这番“表演”,没有起到他原本期待的会有的作用。
因此,蒋华,他想着,对李明薇,他必须下一剂猛药!
他突然跪在地上直起上半身,抬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指向天空,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那声音尖利得令人只觉刺耳:“薇娘!你信我!
你再信我一次!
我蒋华对天发誓!”
蒋华他目光“虔诚”的望向天空,一字一顿,如同泣血之语。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
我蒋华今日在此立誓!”
“若我能与薇娘破镜重圆,定当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从今往后,我必定将薇娘捧在手心,对她千好万好,绝不让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我挣的每一文钱,都交给薇娘掌管!家中事事都由薇娘做主!”
“我若再听信我娘的半句挑唆,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我若对薇娘和雪姐儿再有半分不好,就叫我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若违此誓,叫我蒋华断子绝孙,死后无人送终!”
这一连串恶毒至极的誓言,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李柒柒和李明薇的耳中。
在这个普遍敬畏鬼神的时代,如此重誓,足以让许多心软之人动容。
蒋华他赌的就是李明薇或许还对他残留着一丝旧情,或者......李明薇她能看在雪姐儿的份上,能被他这“诚意”打动。
然而,蒋华他错了!
他低估了李明薇在彻底心死后的清醒,也低估了李明薇早就看透他恶劣本质的锐利眼光。
李明薇她听着蒋华这些狠厉的誓言,只觉得无比讽刺和恶心。
当初在蒋家,他若有一分担当,何至于此?
如今发这般毒誓,不过是走投无路下的表演罢了!
谁会信他这些话?
简直,虚伪至极!
就在蒋华发完誓,用期盼的眼神看向李明薇,等待着她的回应时......
“蒋华!放你的臭狗屁!”
一声充满气势的怒吼从不远处传来!
只见扛着锄头,刚从地里回来的李明光,和背着背篓的赵春娘两人就在不远处站着。
两人显然听到了蒋华刚才那“感人肺腑”的誓言。
此刻,李明光这个平日里憨厚老实的汉子,他的整张脸都因暴怒而涨得通红,额头上更是青筋暴起,双目圆瞪,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他“哐当”一声将锄头扔在地上,那沉重的声响吓得不远处还跪在地上的蒋华浑身一哆嗦。
不待蒋华面前的李柒柒和李明薇她们两人说一句话,李明光身边的赵春娘也还没来得及开口呢,就见李明光他三步并作一步冲上前去;
到了蒋华跟前儿,李明光他那蒲扇般的大手就扬了起来,带着风声,直接冲着还跪坐在地上的蒋华那后脖领子抓去!
“啊!”
蒋华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就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小鸡崽子,被李明光轻而易举的拎了起来。
他双脚离地,徒劳的蹬踹着,脸上更是充满了惊恐。
李明光他也不跟蒋华废话,拎着他大步流星的走到一旁,如同扔什么腌臜物似的,狠狠的将蒋华摔在路边的泥地上!
“唔!”
蒋华被摔得七荤八素,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似的,连痛呼声都卡在喉咙里头。
但这还没完!
李明光他如何就这般轻易的放过蒋华?
只见李明光他直接抬步上前,跨坐到蒋华身上去,将想要挣扎爬起的蒋华死死的压在身下。
然后,他就把蒲扇大的手掌紧握成拳,抡起那砂锅大的拳头,没有任何话,不发一言;
只带着积攒了许久,对自家三妹在蒋家所受委屈的愤怒,和对蒋华这个无耻的前妹夫的憎恶,照着蒋华的脸就砸了下去!
第一拳,直接冲着蒋华的鼻梁去!
“哐”的一下子,血腥味儿一下子就弥散开来。
“哐!哐!”
李明光他根本就没留手,这每一拳那都是结结实实的,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听得人只觉牙酸。
同时,自然还伴随着蒋华杀猪般的惨叫和求饶声。
“啊!别打了!
大兄!别打了!
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可李明光他听到蒋华这一声声“大兄”,那真真是更生气了!
“莫喊我大兄,我家三妹早就已经与你和离了!”
说过这话,李明光就对着蒋华的脸“哐哐”的又来上了两拳!
“救命啊!打死人了!”
“薇娘!救我!救救我啊!”
李明光对蒋华的话根本就充耳不闻,他还一边打一边怒骂:“狗东西!还敢上门!”
“发毒誓?
我让你发毒誓!
老天爷没空劈你,老子今天就先替天行道!”
“欺负我家三妹的时候想什么了?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
“还想破镜重圆?
你当我们李家无人了么?
还想要吸我们李家的血?
做你爹的春秋大梦!”
“我家三妹也是你能欺负的?啊?”
? ?不要信浪子回头金不换,破镜重圆更是难; ?
碎掉的镜子,是有裂痕的啊!
第37章 该怎么活?
李明光他这每一拳都蕴含着巨大的力量,蒋华起初还能惨叫求饶,但很快他就被打得鼻青脸肿,口鼻出血,只剩下哼哼唧唧的力气,连挣扎都变得微弱起来。
李柒柒她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看着,没有丝毫阻拦的意思。
赵春娘背着背篓,拾起地上的锄头,走到李柒柒和李明薇的身边,同李柒柒一般,冷眼瞧着李明光出拳。
李明薇看着李明光为自己出气,看着蒋华那一头一脸的血,听着蒋华的惨嚎,她心中积郁的那口恶气,终于是能畅快的吐了出来。
眼看蒋华就快要被打得背过气去,李明光他这才停了手。
他喘着粗气,从蒋华身上起来,用沾着血迹的拳头指着地上如同一滩烂泥的蒋华,声如洪钟的吼道:“姓蒋的,你给老子听清楚了!”
“从今往后,不准你再踏进李家村一步!
不准你再出现在我家三妹面前!”
“再让老子看见你这张脸......”
李明光弯下腰,凑近地上躺着的蒋华,拽着蒋华的衣领,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老子就把你往死里打!”
“听见没有?滚!”
“滚!赶紧给老子滚出李家村!”
蒋华被打得神志模糊,浑身剧痛,听到这如同阎王催命般的怒吼,立时就吓得魂飞魄散;
求生本能让他爆发出最后一点子力气,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头也不敢回,踉踉跄跄的朝着出村的方向跑去。
他那狼狈逃窜的背影,比丧家之犬还要不堪。
李明光站在路边,就那么盯着蒋华逃跑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才狠狠啐了一口,转身看向他身后的三个女人。
几人进了院子,李明光走到水缸边,赵春娘在旁舀起一瓢冷水,对着李明光的手冲去。
冷水不仅仅冲掉了李明光手上的血迹,也冲掉了他心头上的怒火。
柳红这时候也从屋内走了出来,面对李柒柒和李明薇看过来的目光,柳红赶紧说:“雪姐儿让我哄睡了。”
得知雪姐儿挺好的,李柒柒她这才看向李明光:“打得好。
你要是晚回来一步,我也得动手。”
李明薇这时候转过身,看着为了自己如此暴怒的李明光,她的眼眶微红,轻声唤道:“大兄......”
李明光甩了甩手上的水,看向李明薇,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憨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三妹,莫怕。
有大兄在,谁也别想再欺负你!
咱李家可不怕姓蒋的!
蒋华他下一次若是还敢再来,大兄就把他的腿打断!”
逆着光看向李明薇的李明光,在李明薇的眼里,这光将李明光高大的身影拉得很长。
这个平时沉默寡言,只知埋头干活的长兄,在用他最直接、最野蛮的方式,保护着家中唯一的妹妹。
李柒柒她并没有对李明光的话表态,不过,她心里想得却是——【看蒋华这样子,怕不是还会起什么幺蛾子来。】
是啊,蒋华他都能做出下跪痛哭还自扇耳光这种事儿来了,最后更是直接三指向天,发了那般重的毒誓来;
他的所求没有得到满足,这种自卑、可怜又可恨的小心眼男人,心里指定会更恨李明薇他们这一家子人了。
而根据李柒柒的经验,这种渣男,到后来,为了达到目的,该是什么都能做得出来的。
看着李明薇净手过后,就进了屋,去瞧雪姐儿了,李柒柒她心中就想着——【这段儿日子,得看好了雪姐儿,蒋华那般的小人,别说是亲生的孩子,怕不是亲爹亲娘,都是能被他拿来做筹码的。】
在屋里的李明薇紧紧的抱着雪姐儿小小的身子,避开了家里人,在这个熟睡的孩子面前,李明薇她终是忍不住落了泪。
只这哭却是无声的,她的身体微微发抖,眼泪却是不停的从眼角流下。
但也就哭了这一小会子,李明薇她就抬手擦掉了脸颊上的泪,眼神也变得异常明亮和坚定起来。
经过这一遭,她心中最后一点子关于过去,关于是否二嫁的犹豫和迷惘,都被彻底吹散了。
听到开门声,李明薇抱着雪姐儿,回过身,就看到了走进屋的李柒柒。
李明薇对着李柒柒露出了一抹释然又带着点疲惫的笑容:“娘,我好像......知道以后该怎么活了。”
李柒柒轻轻掩上房门,走上前,她拍了拍李明薇的背,轻轻拉着李明薇走到炕沿边儿上坐了下来。
李柒柒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安静的陪着李明薇。
李明薇将脸颊轻轻贴在熟睡的雪姐儿温软的额头上,她觉得自己躁动不安的心渐渐沉淀下来了。
抬起头,李明薇的眼中虽还带着泪光,却已是一片清明。
“娘,”李明薇的声音有些沙哑,“以前在蒋家,我觉得女娘这辈子,不就是嫁人生子,伺候公婆郞婿吗?
哪怕过得再难,哪怕受了委屈,我想着为了孩子,为了名声,就也得忍着。
其实,若不是怕雪姐儿在蒋家受伤害,我......没想和离的。
当初,我带着雪姐儿和离回来,这心里......其实慌得很。
娘,我怕别人的指指点点,虽然我和娘、和大嫂、二嫂说了自己,暂时是不想再嫁的。
但其实......我也想过,是不是真该像王媒婆说的,赶紧找个人再嫁了,好歹有个依靠,也能让雪姐儿有个名义上的爹。”
李明薇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又释然的笑:“可经过蒋华今天这一闹,娘,我算是彻底想明白了。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
尤其是像蒋华这种男人,你弱他就欺,你强他就缠,他根本不懂什么叫责任,什么叫担当。
还是娘说得对,把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指望旁人给你遮风挡雨,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李明薇的眼神越来越亮:“娘,我想明白了,我不嫁了!
至少,绝不会再为了‘该嫁了’或者‘找个依靠’这种荒唐理由,随便把自己和雪姐儿交付出去。
我有手有脚,能干活,能挣钱!
我有娘,有兄嫂,有做了秀才公的四弟,咱们一家人拧成一股绳,日子难道不是应该越过越好么?”
“再说了,有大兄、四弟,雪姐儿她不缺‘爹’!”
说到这儿,李明薇她低头亲了亲熟睡的雪姐儿,语气温柔而有力:“往后,我就守着娘,守着这个家,好好把雪姐儿抚养长大。
我要让她读书,明事理,将来能自己立得住!”
李柒柒看着李明薇眼中重燃的光彩,那是历经磨难后淬炼出的独立与坚韧。
她欣慰的对李明薇点了点头:“好!咱们一家人,一起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 ?这世上,最靠得住的是你自己的本事!
第38章 恶向胆边生
蒋华连滚带爬的逃出了李家村,他只觉身上的剧痛,远不及这心头的屈辱和怨恨烧得他五脏六腑更疼。
他不敢停歇,一路跌跌撞撞,直到确认身后无人追赶,才敢一屁股瘫软在路边的草丛里,像一条濒死的野狗般剧烈的喘息。
最后,在天擦黑时,他才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了镇上,走进了那间租来的,阴暗潮湿的破屋。
“老天爷啊!儿啊!你这是怎么了?”
早已等得心焦的蒋母一见到蒋华这副鼻青脸肿、浑身污泥、血迹斑斑的惨状,顿时就一个高的扑了上来,对着蒋华发出了一声声凄厉的哭嚎。
她伸出粗糙的手颤抖着抚摸上了蒋华脸上的伤痕,浑浊的老眼里瞬间就涌上了泪水。
“是李家!
是李明光那个杀千刀的!
还有李柒柒那个老虔婆!
他们......他们差点打死我啊,娘!”
蒋华见到了亲娘,委屈和愤怒一齐涌上心头,他带着哭腔,添油加醋的将自己在李家的“遭遇”,同蒋母说了一遍。
在这其中,他自然略去了自己对着李明薇下跪发誓的无耻行径,只强调李家人如何蛮横,如何羞辱殴打他。
所以,这单方面的话,一下子就令蒋母的眼中燃起了熊熊烈焰般的怨恨来。
“天杀的!
该挨雷劈的李家!
他们不得好死啊!
李家就该断子绝孙!”
蒋母听着蒋华的诉说,那是恨得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她一边嘴上骂着,一边用布巾子蘸着廉价的药酒,用力的按在蒋华的伤口上,引得蒋华一阵龇牙咧嘴的痛呼。
破旧的油灯,只有豆大的火苗,映照着蒋华母子二人扭曲的面容。
屋内弥漫着劣质药酒和霉烂混合在一起的难闻气味。
蒋母看着蒋华痛苦呻吟叫疼的样子,心如刀割,她就在床边,对着蒋华数落李家的不是。
“娘早就同你说过,那李明薇就不是个安分的!
三郎,你与她和离才几天?
不过就是去看看雪姐儿,她竟是让她兄弟对你下如此狠手!
他们李家如今仗着家里出了个秀才,眼睛就长到头顶上去了!
一家子没个好东西......”
蒋母她絮絮叨叨的说着,忽然,她好似是想到了什么,那说出口的语气,就变得更加尖酸刻薄起来;
在这其中,就还带着浓浓的嫉妒和不甘:“儿啊,咱们就这么算了?
你瞧瞧你现在......再瞧瞧他们李家!
那李明薇......她还年轻,模样也不差,如今又有个秀才弟弟撑腰,说不定转头就能在这镇上找个富户嫁了!
到时候,她倒是吃香的喝辣的,说不得还能穿金戴银去!
咱家的雪姐儿......也要管不知道哪个野男人叫爹了!
儿啊,这口气,娘咽不下去!”
蒋母的这些话如同淬毒的针,狠狠扎进了蒋华最敏感、最自卑的神经上!
躺在床上的蒋华他猛的睁开了肿胀的眼睛,里面布满了血丝和疯狂的恨意。
【李明薇嫁人?雪姐儿叫别人爹?】
心中想着蒋母所说得这话,蒋华的脑子里就闪现出了这般的画面来!
这画面光是在脑子里一闪,就让他嫉妒得发狂,恨得想要毁灭一切!
他得不到好处,那也绝不能让李明薇好过!
“算了?怎么可能算了!”
蒋华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因为激动还牵扯到了嘴边的伤口,疼得他直吸凉气!
等他喘匀了气,眼神就变得恶狠狠起来,很快,他脑中就想出了一个毒计。
他侧着身子躺在床上,突然就一把抓住了床边坐着的蒋母,他压低声音,如同吐信的毒蛇对蒋母道:“娘,你说得对!
李家现在最在乎什么?
不就是李明达那个秀才的名声,和他们李家的脸面吗?”
蒋母一愣,随即明白了蒋华的意思:“三郎,你是说......”
“对!”
蒋华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狰狞而得意的笑容,尽管这笑让他脸上的伤口又是一下撕裂般的疼痛。
“我是雪姐儿的亲爹!
这是走到天边都改变不了的事实!
他李明达是秀才,是体面人,最怕的就是沾上污名!
如果我去闹,就去县城......去义学闹!
说他李家仗势欺人,不让亲生的父女见面,还想要让我们父女断亲!
甚至......他家还纵容家人行凶......
你说,李明达还要不要他的前程了?
李家还要不要脸了?”
他越说越觉得此计甚妙,仿佛已经看到了李家人在他面前低头求饶的场景。
“他们为了堵住我们的嘴,为了保住李明达的名声,肯定会选择破财消灾!
到时候,一二十两?
不!我就是要二百两,他们也得给!”
蒋母听得眼睛发亮,仿佛已经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飞到自己的口袋里!
但随即她又有些犹豫的看向蒋华:“可......可李明达......他终归是有功名的秀才公啊!”
“怕什么!”
蒋华他冷哼一声,眼中闪烁着狡诈的光,“我才不会再去李家村!
我要写信!
把我想要的写在信里,让李家拿钱给我!
他们若是不给,我们就把事情闹大!
去县城的义学门口闹,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李明达是个什么东西!
咱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看他们敢不敢赌!
我看他们李家能不能不要李明达的名声!”
蒋华他一下子就被自己的“智慧”所激励,兴奋的对蒋母说:“娘,等我身上的伤好了,你就去寻个会写字儿的人,不用多写,就写——他们李家若不想身败名裂,就拿出二百两银子来做雪姐儿给我这个亲爹的‘还骨钱’。”
蒋华眼中闪烁着疯狂而贪婪,他将自己脑中恶毒的想法对着蒋母一一说出。
“雪姐儿是我的女儿,是有我的精血才生出了她来!
是我让雪姐儿有了骨头,长成为一个人!
想让雪姐儿和我断绝父女关系!
那就得给钱!
他们若敢不给,就别怪我不顾情面,让他李明达这个秀才成为全吴县的笑话!”
蒋母听着蒋华那一句句无耻的话,看着儿子眼中疯狂而贪婪的光芒,仅存的一丝理智也因为对李家的恨意和对银子的渴望所淹没。
她非但没有觉得蒋华这“毒计”有什么不妥,反而像是找到了报复李家的捷径,眼中都放出光来了;
蒋母在旁更是连连点头:“好!好!就该这样!
让他们李家出血!
看他们还怎么嚣张!”
她用力点头,脸上露出了和蒋华同样狠毒的表情:“就听你的!
李家不让咱们好过,咱们也绝不能让他们安生!
等你伤好一些,娘就去找人写这信!”
母子二人在这狭小阴暗的破屋里,凭借着想象,沉浸在即将“报复成功”和“获得一大笔银子”的快意中。
他们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何无耻,反而认为这是李家“逼”他们的,是他们应得的“补偿”。
蒋华仿佛已经感觉不到身上的疼痛,他幻想着拿到二百两银子后,要去酒楼吃喝,要买上一处好院子,甚至......拿着钱,未必不能找到比李明薇更年轻貌美的媳妇。
至于雪姐儿?
不过是个小女娘罢了,哪有银子实在!
而蒋母她则想着,有了钱,就能离开这个破地方,能给蒋华再说一门更好的亲事,能重新过上被人羡慕的好日子。
恶念如同瘟疫般在两人心中滋生、蔓延,将他们身上最后一点子人性和良知也都吞噬殆尽。
? ?本文第一卷主要是【家长里短 狗血】,下一卷就是去京城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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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月票、打赏,在新书期会记下,过了新书期会一一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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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各位读者宝宝对本文的支持和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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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华,他已经疯了,嫉妒使人发疯。
第39章 割肉还母,剔骨还父!
距离蒋华在李家村被痛打,已过去月余的日子了。
蒋华躺在镇上他和蒋母租住的那破屋里的破床上,他身上的淤青渐渐褪去,身上也不再是那般钻心的疼;
但那份面对李家所得到的刻骨屈辱和怨恨,却如同附骨之疽(ju),日夜啃噬着他的心。
他不敢再踏足李家村,李明光那砂锅大的拳头和当时那吃人般的眼神,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然而,恐惧并未让他清醒,反而在蒋母日复一日的哭诉和咒骂声中,发酵成了更深刻的恶毒想法。
想着蒋母在这月余的时间里,和他翻过来覆过去说得话——儿啊,你就白白被打了吗?
李家如今怕是正在张罗着给那贱人找下家呢!
咱家的雪姐儿,迟早要变成别人家的孩子!
想着这些话,蒋华他就猛的捶了一下床板,牵动到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的,但他眼中的凶光却更盛。
“我不会让他们好过的!
李家不是最在乎李明达他那秀才名声吗?
好!那我就毁了他的名声!”
蒋华他都想好了,他要利用“雪姐儿生父”这个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身份,从李家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翌日,身上的伤终于好得差不多了的蒋华,他就催着蒋母去寻人写信。
如此,蒋母他就揣着她和蒋华的全部家当,找到了镇上专门替人写家书的落魄书生。
那书生听得蒋母口述的内容,眉头紧皱,他本不想沾染这等腌臜事,但耐不住蒋母的苦苦哀求和她承诺加上的铜板;
最终,这书生就还是提笔,将这封充满了恶意的敲诈勒索信给写了出来。
这日的午后,阳光正好。
李家小院里,秋姐儿这个做阿姐的,正扶着蹒跚学步的雪姐儿在院中玩耍,雪姐儿被秋姐儿逗得“咯咯”的笑声,就在这小院儿里回响。
柳红在灶屋里头准备晚食,赵春娘和李明光还有李明薇去了地里。
李柒柒她坐在灶屋门口,手里在做着针线,目光却不时扫过院中嬉戏的秋姐儿和雪姐儿。
这一个月来,她几乎没让雪姐儿离开过自己的视线。
去过很多世界,做过不知多少任务的李柒柒,她知道,也了解蒋华那种小人,最是欺软怕硬。
被李明光狠狠教训过,被李明薇那般指着鼻子骂,下了他所有的面子后;
蒋华这种小人,明着不敢来,难保不会暗地里使坏;
尤其是对毫无自保能力的孩子,哪怕就是亲生的孩子,蒋华他也是能下得去手的!
这世上的兽父兽母,从来就没少过!
虎毒尚且不食子,是真的。
但人这种生物,还当真是不如畜牲!
因此,李柒柒她从蒋华离开的那晚上,就叮嘱过李明薇和柳红她们,不要带雪姐儿出门;
若是不得不出门,那也得两人结伴而行,一定要看好孩子。
李柒柒她以为,这都月余的功夫过去了,蒋华他也没什么动作,该是他不得不认清现实,报复之心偃旗息鼓了。
然而,她终究还是低估了人性之恶的下限。
突然,她听到了外头那不一般的脚步声,很快,一个陌生的汉子就出现在李家的篱笆门外。
这汉子对着走出门来的李柒柒拱了拱手,交代了他是来送信的;
然后这汉子就递给李柒柒一封折叠得皱巴巴的信,说是镇上有人花了铜板,指名给她家的。
李柒柒她皱着眉头同这汉子道了声谢,让柳红给人倒了一碗水,喝过了水的汉子再次对着李柒柒拱了拱手,就离开了。
看着人走远了,李柒柒她这才拿着信回了院子。
只是看着手中这信封上那“李柒柒亲启”的陌生字迹,她的心中就莫名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来。
她撕开了信封,展开其中不过仅有的一张信纸,目光快速扫过上面那略显潦草却字字诛心的字。
起初,李柒柒她的眉头微蹙,随着阅读的深入,她的脸色逐渐沉了下来,捏着信纸的手指,都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当看到“割肉还母,剔骨还父”和“二百两还骨钱”时,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极致的愤怒全都一下子涌上了心头,让李柒柒她几乎都要被气笑出声儿来了!
“娘,怎么了?谁的信?是四弟么?”
柳红注意到李柒柒神色的变化,从灶屋里头擦着手走了过来。
李柒柒她没有立刻回答柳红的问题,而是将信重新折叠起来,放回了信封。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怒火。
然后才对柳红说:“不是老四,是旁人的。
等老大他们从地里回来了,我再一起说。”
傍晚的时候,扛着锄头的李明光、背着背篓的赵春娘和拐着提篮的李明薇就才并肩从地里回了家。
直到一家子吃过了晚食,李明薇带着秋姐儿和雪姐儿回了屋,给两人都哄睡了,重新回到堂屋里;
李柒柒这才把下半晌,有专门的腿子给自家送了一封信的事儿给几人说了。
拿出那封信,李柒柒最先递给了坐在她下首的李明薇。
伸出手去接信的时候,李明薇这心就“咯噔”一下。
她接过信,快速展开信纸浏览起来。
刚开始,她的脸上就还能保持镇定,但越往下看,她的脸色就越是苍白,身体也跟着微微发抖。
当看到蒋华他竟然用哪吒的典故来勒索钱财,还大言不惭的和自家索要雪姐儿“该”给他的二百两“还骨钱”时;
(这一版《哪吒闹海》真挺好看的。
其中哪吒有一句话——“爹爹,你的骨肉我还给你,我不连累你。”)
她猛的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滔天的愤怒,开口的声音都是在发颤:“他......蒋华他怎么敢?
他如何说得出口?
‘还骨钱’?
简直......无耻!
不可理喻!”
李明薇捏着那封信,身体都控制不住的在打颤。
这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她心口生疼。
她对蒋华最后那一丝因为他是“雪姐儿生父”的这个身份而产生的微不足道的怜悯,在此刻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冰冷的厌恶和彻底的决绝。
“畜生......他简直就是个畜生!”
? ?附骨之疽(ju):出自清·蒲松龄《聊斋志异·冤狱》,属偏正式贬义成语。
?
该成语以“疽”(一种毒疮)指代紧贴骨骼生长的毒疮,比喻危害深重、难以根除的敌对势力。
第40章 还骨钱
李柒柒看着李明薇因愤怒而通红的脸颊和盈满泪水的眼眶,心中的怒火反而奇异的沉淀了下来,她太心疼李明薇了。
倾身向前,伸出手,李柒柒她对着李明薇的肩膀,轻轻的拍了两下。
而在一旁坐着的赵春娘,早就忍不住了,她一把就从李明薇的手里抽出了那张信纸。
赵春娘她低头看去,一目十行,不过几息的功夫,她就一巴掌拍在了桌上。
“蒋华他敢!
屁的‘还骨钱’!
雪姐儿早就与他断了亲!
那断亲书是他当日亲自摁了手印的,如今,竟是不认了?”
再瞄了一眼那张信纸,赵春娘她怒不可遏之下,再次拍了一下桌子。
“用亲生女儿的‘骨血’来讹钱,还搬出了哪吒的故事?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柳红她坐在一旁,一头一脸的懵。
【哪吒?是谁?什么故事?还骨钱,是什么?】
李柒柒瞧出了柳红脸上的不解,就对着柳红三言两语的把哪吒的神话故事与她说了说。
“......就是如此,后来,太乙真人用莲藕为其重塑身体。”
听着李柒柒的解释,柳红她惊得捂住了嘴,眼中满是骇然。
柳红的心里,从未想过,爹娘竟是还能从子女身上要血肉骨头钱!
【我的秋姐儿,我只愿她能和三妹似的,有家人撑腰,往后能好好活!】
看着惊讶的柳红、愤怒的赵春娘和李明光,以及惊怒之中夹杂着心痛的李明薇,李柒柒她只得叹了一口气出来。
“生下孩子,是做了爹娘的人,他们自己的选择!
孩子是自家血脉的延续,但这从来不是爹娘对孩子天大的恩情,更不是可以对孩子讨债的凭据!”
“孩子不曾求你带她\/他来这世上!
是你们自己想要孩子,才把他\/她带来的!”
“故事里,割肉还母、剔骨还父,是哪吒为了斩断那不公的、令人窒息的‘生恩’枷锁,不得不做下的选择!”
“在娘看来,养育之恩,远远大于生恩!
为人爹娘,若是真心爱护子女,该自小对孩子悉心教导,让孩子在这世上平安健康的成长!
父母这份为了孩子日夜操劳,倾注心血的‘养恩’,才是值得孩子去铭记和回报的!”
说过“养恩”,李柒柒她又对看着她的李明薇等人说:“非要说那生恩,也该是孩子去感恩怀胎十月,奋力挣扎之下生下孩子的母亲!
这小娃娃呱呱坠地,是母亲耗费生命力将娃娃生出来的。
也是母亲哺育了孩子,让孩子一日日的长大,直到孩子长出了牙齿,能吃饭食来的。
非要谢这生恩,那也不该他蒋华的事儿!
阖该雪姐儿谢三妹才对!”
说过这些,李柒柒就从桌上拿起了那封蒋华找人送过来的敲诈勒索信。
“像蒋华这样,生而不养,毫无付出;
却在他走投无路之时,像个马鳖一样,反过来利用自己与雪姐儿的血脉关系,想要对咱家敲骨吸髓的爹,不配让雪姐儿喊上一声儿‘爹’!”
李明薇脸上的泪水滚滚而落,她的眼里真真是恨死了蒋华。
她甚至在心里想到——【他该死!他死了,我和雪姐儿才能得个清净!】
李明薇她一边擦着脸上的泪,一边哽咽着对李柒柒说:“娘,蒋华......他不配做雪姐儿的爹,从来都不配!”
李柒柒点了点头,看着手中这封令人作呕的信,眼神锐利如刀:“自那一回老大打了他之后,我就一直防着他会对雪姐儿下手;
所以,这一个来月,我就才把雪姐儿看的那般紧;
但……我却没想到,蒋华......他竟是能无耻到这种地步,连什么‘还骨钱’都想得出来!
‘还骨钱’?
何其可笑!
他不过就是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和咱家要钱罢了。”
李柒柒她冷哼一声:“他以为我们李家会为了所谓的名声,忍气吞声,任他拿捏?
他觉得自己个儿是雪姐儿的生父,老四他又刚中了秀才,最是珍惜名声的时候;
他打着,若是咱家不给这‘还骨钱’,他就要去义学闹得老四没脸!
他是当真敢想敢干!”
“娘,那咱们怎么办?”
李明薇抬起仍旧水润的眼睛,急切的对李柒柒问,“难道真要给他钱?那可是二百两啊!
别说咱家没有这钱了,哪怕咱家就是有这钱,蒋华他要了这二百两,必定还会再要另外的二百两!
娘!不能给他!”
“给他一个铜板,都是对咱们李家的侮辱,也是让咱家雪姐儿被他拿捏的把柄!
而且,三妹说得对!
蒋华这般的小人,倘若这次让他得了逞,他必是会再要二百两,往后就是无穷无尽的要钱,直到把咱家榨干!”
李柒柒再次低头看向手中的这封信:“他不是要去义学门口闹,要毁了老四的前程吗?
好啊,我正愁没机会把他这颗毒瘤彻底剜掉!”
“他这是终于自己把刀递到咱们手上了。”
李柒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他敢敲诈勒索?
还是敲诈有功名的秀才之家?
这可真的是......自寻死路!”
李柒柒看向李明光他们:“你们记住,咱们李家现在不是当初那个可以任由人欺负的农户了。
老四考中了秀才,这就是咱们的势,是咱们的护身符!
对付蒋华这种阴沟里的腌臜东西,用不着咱们亲自脏了手!
老四他还要去参加乡试,这般关键的时候,咱们更不能留下任何把柄,给人诟病老四的机会。”
李柒柒的语气斩钉截铁:“这封信,就是证据!
敲诈勒索,还是敲诈有功名的秀才之家,这罪名可不小!
他蒋华不是觉得自己是光脚的不怕咱们这穿鞋的吗?
那我就让他看看,穿鞋的人,是怎么用律法的铁拳,把他这双脏脚彻底打断!”
“老大!”
“娘?”
李明光握紧了拳头,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李柒柒看向李明光,“明儿个,你去一趟县城,把这封信亲手交给老四,告诉他家里发生的一切。
该怎么处理,老四比咱们更清楚。
由老四这个苦主,亲自去县衙报案,比咱们自己去击鼓鸣冤的分量要重得多!
这一次,要让蒋华知道,招惹咱们李家的代价,他付不起!”
李柒柒的眼中没有半分惊惶,蒋华的这封敲诈勒索信,非但没有吓住李家人,反而会成为将他自己送入绝境的催命符!
? ?“削肉剔骨“是中国神话故事中哪吒角色的标志性情节,最早见于《封神演义》、《西游记》等古典文学作品。
?
该典故描述哪吒因反抗父权或化解与父母的恩怨,选择以极端方式自毁肉身,先削去血肉后剔除骨骼,以此偿还父母的生养之恩。
?
这一情节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孝道与个人意志的冲突,成为哪吒形象的核心符号之一。
第41章 大祸临头
义学之内,窗明几净,李明达正于桌前温习经义。
门外忽有打杂的童子敲响了门,“李秀才,你家兄长找来了。”
出了义学,李明达他就见到了风尘仆仆而来的李明光,瞧着面色凝重的李明光,李明达才要张口询问,李明光便将一封皱巴巴的信塞入他的手中。
“四弟,你看这腌臜东西!”
李明光的声音之中压抑着怒火。
李明达不明所以,不过,他还是先拉着李明光去了义学旁的一处茶摊。
给李明光叫了一壶茶并一碟茶点,他这才去看手中的这封信。
从被李柒柒撕开的口子里,把那仅有的一张信纸拿出来,展信细读,李明达他初读之时便目露惊愕;
随即,他俊朗的面庞就肉眼可见的黑了下去,若不是他还秉持着这秀才公的脸面,当下怕不是就要叫骂出声儿了!
信中之言,字字诛心,无耻之尤,竟敢以雪姐儿为筹码,行此敲诈勒索的卑劣之事!
李明达只觉一股怒意直冲脑门顶。
但很快,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这翻涌的怒火压了下去。
他深知,愤怒于事无补,唯有绝对的冷静,方能给予敌人最精准、最致命的打击。
他再次仔细的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封信,再抬起头来去看一旁已经喝了半壶茶的李明光时,李明达脸上的神色已恢复为平日的沉稳模样。
李明光见李明达看过了信,就压低了声音,凑近李明达,小声儿的把蒋华派腿子给自家送了信的事儿给说了;
同时,李明光还把李柒柒在家时所说得话,也都一一重复给了李明达听。
李明达他将那封作为铁证的敲诈勒索信仔细收好,就对李明光道:“大兄,你且先去寻家客栈稍候,我这就去求见沈县令。”
公廨之内,李明达对端坐于上的沈县令深深一揖,礼仪周全,不卑不亢。
“学生李明达,冒昧求见县尊,实有冤情上陈,恳请县尊明鉴!”
他的声音清越,带着学子特有的持重,却又隐含着一丝沉痛。
沈县令对这位院试高居第三,明显就是前途无量的年轻秀才颇有好感;
他对着李明达和颜悦色道:“致远(李明达的字)有何冤情,但讲无妨。”
李明达双手呈上了那封皱巴巴的信,对着沈县令语气恳切而凝重的说:“学生家中,竟是突遭无赖敲诈!
此人名唤蒋华,乃是学生三姐之前郞婿,因我阿姐与之和离,他便心怀怨恨,竟丧心病狂的以学生年幼的甥女之‘骨血’为名,勒索学生的母亲,索要二百两巨银!
并扬言,若我阿娘若不应允,便要至义学门前喧哗闹事,污学生清誉,毁学生前程,让学生无法安心备考秋闱!”
说到这儿,李明达他略微停顿,抬眼望向沈县令,目光清澈而坚定;
他直接将此事从家事纠纷,拔高到了关乎士林尊严与地方学风的高度:“县尊明鉴,此事看似起于学生家事,然此等行径,实乃公然藐视朝廷律法,践踏读书人斯文!
若放任此等刁徒肆意敲诈有功名之学子,则我大隆朝读书人之体统与尊严何在?
吴县士子潜心向学、砥砺品行之风气何存?
长此以往,必使莘莘学子心寒,恐非地方之福!
学生恳请县尊,秉公执法,严惩此獠,以正视听,以儆效尤,还我吴县士林一个朗朗乾坤!”
沈县令接过信件,越看脸色越是阴沉。
信中不仅索要二百两这般数额不小的银子,竟还搬出“割肉还母,剔骨还父”的歪理,其心之毒,其言之妄,令人发指!
沈县令他本就极为看重李明达的才学与潜力,视其为吴县文风鼎盛之象征,亦是他未来政绩之依托;
如今竟有如此跳梁小丑欲对李明达行毁谤之事,沈县令他岂能容忍?
更何况,此案证据确凿,案情恶劣,正是他树立官威,彰显教化之功的绝佳机会!
要知道,他的三年考期就要到了啊!
上一回,借李明达同义学的众学子之口,终是把吴县县城城南的那害人的赌坊给除去了。
紧接着,李明达就中了秀才!
还是第三名!
若是八月秋闱,李明达再高中举人,那这不就是吴县之幸?
不就是他沈县令的教化之功吗?
所以,不过瞬息,沈县令他当即就拍案而起,满面正气,声若洪钟:“岂有此理!
朗朗乾坤,竟有如此狂悖刁徒,视律法如无物,视斯文如草芥!
致远,你放心,本官身为吴县县令,断不容此等败类祸害地方,玷污士林!
定为你做主,对此犯严惩不贷!”
沈县令他当即唤来两名心腹衙役,此二人皆以干练机敏着称。
沈县令当面厉声吩咐:“尔等即刻起,与李秀才一起,务必将此案办成铁案,人赃并获,不得有误!”
“是!县尊!”
两名衙役抱拳领命,一起同时看向李明达。
李明达拱手谢过县令,随即与两位衙役去往偏厅细细商议。
李明达的思路清晰,布置周密:“此人贪婪又怯懦,我先假意应允其意,与其约定在城外十三里那处废弃的土地庙见面。
那里人迹罕至,易于埋伏。
届时,只需见他接过‘二百两银子’,便可将他当场拿下!
两位衙差,意下如何?”
衙役自是不会说不好,再说,既然沈县令都说了要办成铁案,那他们二人就听李明达这个秀才的就是了。
计策已定,李明达便依计行事,通过县城里的腿子给蒋华传递了“愿给二百两银子,买得清净”的消息。
另一边,镇中破屋里的蒋华,等来等去,等了五天的功夫,终是等到了这个“好消息!
他当即就欣喜若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就爆发出了贪婪的光芒,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在向他招手,此时此刻,哪里还有半分警惕?
“哈哈哈!
李家到底还是怕了!
秀才公?
呸!
还不是要乖乖给老子送钱!”
蒋华他得意忘形的在破屋里低吼,之前被李明光打的像只狗的恐惧,早已被他对银子的渴望冲散了。
这银子尚未到手,他就已经做着拿到钱后去买宅子、去花楼挥霍、去寻媒婆给自己再娶个美娇娘的好梦了。
甚至,光是如此在脑中想一想,蒋淮的脸上就浮现出了一种扭曲而兴奋的潮红来。
蒋母在一旁亦是满脸喜色,对蒋华的话连连附和,母子二人沉浸在即将“得逞”的虚妄喜悦中,丝毫未觉出他们已是大祸临头。
贪婪之下,蒋华他直接拒绝了蒋母要同去的提议,独自一人,怀着激动而又志得意满的心情,在约定的时间,来到了县城城外十三里的那处破败的土地庙。
? ?蒋华这种小人,是从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的。
第42章 罪有应得
约定之日,夜色昏沉,月隐星稀。
镇外那座荒废的土地庙孤零零的立在野地中,残破的门窗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怪响,给这地方更添几分阴森。
蒋华他早早便到了,这会子,他正搓着手,在布满蛛网和灰尘的庙堂内焦急的来回踱步,不时伸头向门外张望,眼中既充满期待,又带着一丝做贼心虚的紧张。
终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庙门口,挡住了这庙门,正是李明达!
李明达的手中提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蓝色布包。
蒋华的眼睛在见到这布包的瞬间就亮了,如同饿狼见到了血肉,他迫不及待的就冲着李明达......手中的布包迎了上去。
“银子......银子带来了吗?”
蒋华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利,在这般的环境下听在耳中,当真是有些可怖来的。
李明达的面色阴沉,眼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将布包往前一递,声音之中没有任何起伏:“二百两,都在这里。
蒋华,拿了钱,从此你就滚得远远的,莫要再出现在我李家人面前!”
“放心!放心!
拿了银子,我就走,立刻就走!”
蒋华一把夺过李明达手中的布包,那沉甸甸的手感让他心花怒放,狂喜之下,哪里还有半分疑心?
他甚至都懒得打开查验,他笃定了——李明达不敢骗他!
紧紧的将布包搂在怀里,仿佛抱着绝世珍宝,蒋华他转身就想溜走,嘴里还念叨着,“我这就走,这就走,再也不来碍你们的眼......”
就在他转身,脚步即将迈出庙门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庙内残破的神像后,如同鬼魅般猛的窜出了两条黑影!
两个衙役的动作快如闪电,势如猛虎扑食!
“拿下!”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在破庙中炸响!
两名衙役训练有素,一左一右;
一人迅捷无比的两步上前,一把就扭住了蒋华的手臂,向后反剪;
另一人则一记精准的腿绊,同时铁钳般的大手狠狠按住了蒋华的后颈!
“啊!你们干什么!
放开我!
救命!”
蒋华他在猝不及防之下,被这巨大的力量瞬间制伏,扑倒在地,摔了个狗啃泥。
他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的挣扎嘶吼,如同落入陷阱的野兽。
一名衙役利落的从地上拿起那个刚才还被蒋华紧紧抱在怀里的布包,当众打开,里面赫然是十几颗大小不一的鹅卵石!
“人赃并获!
蒋华,你对李秀才进行敲诈勒索,证据确凿!
跟我们回衙门吧!”
衙役将布包和其中的鹅卵石作为证物高高举起,声音冰冷,带着官家的威严,对着蒋华如此喊道。
蒋华他直到此刻,才彻底明白自己中了圈套。
而李明达早在蒋华抱着布包转身之际,就已经往一边的墙角躲了过去。
这会子,蒋华他仰头看着从墙角重新站出来眼神冰冷的李明达,再看看一旁衙役手中的那包石头,巨大的恐惧和绝望瞬间就笼罩了他。
他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整个人都软成了一滩烂泥,身下更是直接当场蔓延开一片腥臊的湿迹——他竟是被吓尿了!
蒋华他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再也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声音,之前的贪婪、嚣张,此刻尽数化为乌有,只剩下一身的狼狈。
很快,就在翌日。
公堂之上,明镜高悬。
沈县令正襟危坐,惊堂木一拍,“啪”的一声脆响,震慑人心。
“带案犯蒋华!”
蒋华被衙役拖上公堂,如同死狗般瘫跪在地。
敲诈勒索的信、作为证物的“银包”(鹅卵石);
以及那个给蒋母写信的书生、去李家村送信的跑腿;
还有李明光的证词、李明达的陈述;
加上在土地庙抓蒋华的那两个衙役;
这一切都构成了无可辩驳的完整证据链。
沈县令目光如电,扫过堂下,朗声宣判:“案犯蒋华,以卑劣手段敲诈勒索李家,数额巨大,更兼威胁士子,企图败坏学风,其心可诛,其行可恶!
依《大隆律》,判杖刑八十,于矿山服苦役五年!即刻执行!”
“青天大老爷!饶命啊!
小的知错了!
再也不敢了!”
听到沈县令对他的判决,蒋华此刻方才是如梦初醒,他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额头上瞬间就是一片青紫;
之前的贪婪模样再不见,只剩下对加诸在身的刑罚最原始的恐惧。
然而,律法无情。
如狼似虎的衙役将蒋华拖至堂下,按倒在地,扒去裤子,沉重的常行杖带着风声,毫不留情的狠狠落下!
“啪!啪!啪!”
沉闷的击打声与蒋华杀猪般的凄厉惨叫在县衙内外回荡,令人心悸。
十七臀杖毕(作话有解释),蒋华的臀部至大腿已是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他的气息奄奄,如同一条真正的死狗被拖回大牢,只待伤势稍缓,便押解去矿山服役。
可蒋华这般重伤,即便他侥幸活了下来,五年苦役也足以榨干他的最后一丝生机。
更何况,李明达如何会让蒋华真的活下来?
【只有......死亡,才能永绝后患!】
只需几两银子,加上些许授意,大牢里的狱卒自是会领会其意。
而在镇上,蒋母得知儿子被判如此重刑,当场尖叫一声,就晕厥了过去。
醒来后,她顾不得咒骂李家,便着急忙慌的要赶去县城去看进了大牢的蒋华。
不过三天,县城大牢里的蒋华就因夜里的一场高热而没了声息。
镇上的蒋母来到县衙的时候,见到的就只有蒋华了无声息的尸身了。
蒋母一下子就陷入了半疯癫的状态,她不敢相信,不过几日不见,蒋华,他竟是......死了!
来给蒋华收尸的,就还是蒋华的两个兄长。
蒋老大和蒋老二,本就因蒋华母子屡屡生事,累及他们的名声而对其深感厌弃,如今蒋华更是犯下律法重罪,让他们在镇上彻底抬不起头来。
【死了......倒也是......好事一桩。】
蒋老大看着破草席里闭着眼睛的蒋华,心中就如此想着。
不顾一旁抱着蒋华的尸身,哭的喘不上气儿来的蒋母,蒋家兄弟二人给蒋华收了尸。
雇了一辆架子车,一路从县城拉回了蒋家村,给蒋华埋在了蒋老头的身旁。
看着这新起的坟包,蒋老大和蒋老二听着蒋母在一旁歇斯底里的哭声,沉默无言。
最后,还是蒋老大对着坟包说:“给你收尸,已是兄弟情义;
阿娘由我们兄弟二人奉养......你......去投胎吧。”
昔日嚣张跋扈、助子为虐的蒋母,终是尝到了她自己种下的苦果。
可因为蒋华的死,而终日哭嚎咒骂李家,言语恶毒,状若疯癫的蒋母,她就又怎么会有什么好下场呢?
后来,蒋老大和蒋老二两人再是忍不下,两人一合计,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这个只会哭闹咒骂、毫无用处的老娘强行锁进了家中最破败、最潮湿的后屋柴房;
每日只从门缝塞入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给其吊命,任其在黑暗、饥寒与无尽的怨毒中自生自灭。
曾经嚣张跋扈,帮着蒋华出谋划策的蒋母,最终就在暗无天日的柴房里,于饥寒交迫和无尽的怨毒中,迅速衰败下去,再也无力兴风作浪。
而李家这边,等李明光带着蒋华已死的消息回到李家,李明薇她当晚没有吃下晚食。
不过,翌日,李明薇看着在院子里和秋姐儿玩儿的雪姐儿,心里想着——【虽说你是雪姐儿的亲父,但……死了也好。】
? ?蒋华死了; ?
蒋母,自是在磨掉最后的生命力之后,死在了阴暗的柴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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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宋代,杖刑被进一步细分为臀杖和脊杖,前者主要责打臀部,后者则主要针对背部,且脊杖的惩罚力度更为严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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杖刑一百折臀杖二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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杖刑九十折臀杖十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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杖刑八十折臀杖十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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杖刑七十折臀杖十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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杖刑六十折臀杖十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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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制度由宋太祖于建隆四年(963年)确立,旨在减轻刑罚执行的严苛性,将流刑、徒刑、杖刑、笞刑统一折算为臀杖或脊杖执行。
第43章 “我是他的亲娘,我生了他,我一辈子都是他的阿娘。”
六月六,骄阳似火,炙烤着大地。
李家小院里的老枣树上,知了声嘶力竭的鸣叫着,给这夏日增添了几分烦躁与闷热。
直到日头西斜,晚风才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
一家子吃过晚食后,李柒柒看着将碗筷收拾妥当,这会子就又在灶台边默默刷洗的柳红道:“红娘,先别忙了,让老大洗吧,你来娘屋里一趟,娘有些话想同你单独说。”
听了李柒柒这话,柳红的手微微一颤,湿漉漉的碗差点儿从手中滑落。
她低低应了一声“嗳”,用围裙擦了擦手,心头莫名的就觉得有些发紧。
倒是在灶屋外头坐着吹风,手不停的在编箩筐的李明光听见了这话,立刻放下手中的枝条,“弟妹,放着,我来。”
在枣树下头乘凉的赵春娘和李明薇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开口说话。
秋姐儿这会子,正带着雪姐儿在逗弄前几日李明光从村中旁人家,用两桶粪换回来的小黄狗。
李明光他进了灶屋去刷碗,柳红就跟在李柒柒的身后,出了灶屋。
从蒋华那事儿了了后,李家的气氛看似平静,但柳红她再是没心眼子,就也觉出了——在这其中,有些事儿来的。
因着,都已经两回了,李柒柒已经两回想要单独寻她说话了。
不过,每一回李柒柒寻她,都正好是家里遇着事儿,这才给耽搁了下去。
这倒也给了柳红一些时间来思考,李柒柒作为婆母是要找她说什么事儿?
再是没有心眼儿的人,于暗地里自己个儿就也琢磨出来了——李柒柒寻她,十有八九,是为了那个瘫在炕上的人(李明远),以及......她的去留。
这会子,柳红跟着李柒柒进了正屋东间。
李柒柒在屋内的方桌上点起了一根儿白烛,白烛的光线明亮,将李柒柒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了土墙上。
李柒柒脱鞋上了炕,她指了指自己个儿的对面,对柳红说:“红娘,上来坐。”
柳红依言走过去,就也脱了鞋,上了炕。
只不过,这一上炕坐下了,柳红她的双手就紧张的绞着自己个儿的衣角,垂着头,不敢直视李柒柒的眼睛。
李柒柒看着柳红这副怯懦的模样,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一样米养百样人,红娘的性子就是软了些。】
你就说吧,柳红她嫁进李家这些年,操持家务,孝顺婆母,还生养了秋姐儿,对李柒柒这个婆母做主养着一直在花钱读书的李明达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叫李柒柒来说——【若非逆子李明远做出那等猪狗不如的事......】
想到这里,李柒柒她就清了清嗓子,对着柳红开了口。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打破了屋内的沉寂:“红娘,娘今儿个寻你,不为别的,就是想问问你,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柳红她猛的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来。
她瞪大了眼睛,嘴唇嗫嚅着,却不知该如何回答李柒柒的这个问题。
李柒柒倒是仍旧目光平静的看着柳红,她对着柳红继续说:“老二是我生的,他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是我没教好他,是我这个做娘的没做好。
我是他的亲娘,我生了他,我一辈子都是他的阿娘。
他犯了错,我亲手敲断了他的腿;
阖该我这个当娘的,管他一辈子,养他一辈子;
这是他应得的下场,也是我这个做娘的该担的责任。”
李柒柒的语气沉重而坚定,对于李明远的错误,她没有丝毫推诿,将为人母的担当展露无遗。
不过,突然,她的话锋一转,目光也变得更加柔和,却也夹杂着锐利,仿佛能看进柳红的心里去。
“但是红娘,你不一样。
你是我李家三媒六聘娶进门的媳妇。
自从你进了我李家的门,勤勤恳恳,为李家生下了秋姐儿,你从未做过半点儿对不起李家的事。
你和秋姐儿,都是我李家的人;
进了李家,我这个做娘的,自也是要护着你们的!”
李柒柒的这番话,柳红她是没想到的。
柳红她本以为,李柒柒是要说,她是外来的媳妇,不是李柒柒亲生的,李柒柒不会管她了呢。
可李柒柒她说“自也是要护着你们的”!
这话如同暖流,瞬间就令柳红的心口热乎乎的,她的眼眶也一下子就红了。
“娘......”
她哽咽着,几乎就要当场落下泪来。
李柒柒她却是摆了摆手,示意柳红先听她说完。
这时候,李柒柒的神色也跟着变得严肃起来,她的语气也变得郑重:“所以,今天娘想给你两条路,你自己选。
选哪一条,娘都依你,也都会替你安排好。”
柳红噙着泪的眼里全都是不解。
“这第一条路,”李柒柒伸出一根手指,“和离,你与老二和离。”
柳红的身体一震,猛的看向李柒柒,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和离?
她不敢相信,这是李柒柒说出口的话!
她从未想过这话会从李柒柒这个做婆母的嘴里说出来!
“红娘,老二他是个心眼儿多的人。
就冲他能瞒着家里,在县城里头找了相好这一点;
哪怕他是我的亲生子,我也得说,作为郞婿,他不是个好的!
而他在被人做局诱赌,借了那害人的九出十三归后,竟是想着从我手里要老四的赶考银子不成,就还想卖了秋姐儿和你!
这般自私自利的想法和行为,哪怕他是我的亲生子,娘也觉得,他......当真是畜生不如!”
柳红这会子已经懵了,完全的懵了。
她只是听着李柒柒说得这些话,脑子里却是完全的转不过弯儿来。
“红娘,娘与你说实话,若不是老二他当真是我亲生的,是我身上掉的一块儿肉;
那一日,我就不是敲断他的腿了!
老娘当日那四棍子,必定是冲着他的脑袋去!
这四下早就把他的脑袋打开花,让他去见阎王了!”
听着李柒柒这恨得牙根儿都痒痒的话,柳红她能看出来——李柒柒她是真的曾经对李明远起过......杀心来的。
说了这么一大通,李柒柒就顿了顿,缓和了一下心中的怒气之后,她才再次看向柳红去。
“娘和你说这些,是想和你说明白,老二,他不是一个好儿郎,也不是一个好郞婿,更不是一个好爹。
但是,红娘,你若选了与老二和离,那秋姐儿得留下。”
? ?柳红,她会怎么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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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说,你觉得,她应该怎么选?
第44章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是狗屁话!
李柒柒说“秋姐儿得留下”的语气不容置疑。
未等柳红反应过来,李柒柒她就紧跟着出言解释起来。
“这第一,自是因着秋姐儿她姓李,是我李家的血脉;
她留在李家,我会亲自将她抚养长大!
如今秋姐儿才七岁,我虽说岁数不小了,但再活十年定是能的。
我自是能亲眼看着秋姐儿她长大成人!
另外,我的私房银子,将来会专门分出一份给秋姐儿;
待得秋姐儿到了岁数,我也会为秋姐儿招赘郎婿来家!
红娘,你放心,只要娘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让秋姐儿在这个家里受半分委屈!”
再次顿了顿,李柒柒看着柳红,眼神真诚:“这第二,则是,你若选了和离,将来总归你是会再嫁的。
这妇人再嫁,不是娘不安好心,而是,你若是带了秋姐儿一起嫁过去,怕是对你自己个儿,怕是对秋姐儿来说,都不是好事!
你再嫁之后,定是会与郞婿再生孩子的;
这有了新的孩子,你就是有心,也不可避免的会把心力都放到小娃娃的身上去。
那样儿的话,秋姐儿,在你新郞婿的家里,要想不受委屈,怕是难了。
再说了,终归秋姐儿是我李家血脉,旁人家哪怕看在你的面儿上,能对秋姐儿好,这好可也有限;
若是秋姐儿受着苛待长大,将来怕不也就是被你们随意给她寻个婆家,将她打发出门罢了。”
李柒柒这一句句说得......全都在理儿上!
同父同母的兄弟姐妹,就还会在父母的心中分个三六九等出来呢;
何论同母异父的兄弟姐妹?
而且还是个女娘!
要知道,学李柒柒家这般是招赘郞婿来家,妇人掌家做主的人家,在这大隆朝里头是有一些的;
但绝不多。
哪怕就是妇人掌家,能和李柒柒似的,看重自家女娘的人家,那就要更少一些了。
所以,李柒柒她这一句句,当真就是......肺腑之言,绝无虚假。
更别说,不论是在时下,还是在现代社会里,那有血缘关系的亲父、亲哥、亲弟什么的,都保不准会不会对小女孩做什么;
这女人带女再嫁了,那没有血缘关系的继父,就真的能放心么?
那个家里没有血缘关系的继兄?继弟呢?或者说,其他男性呢?
是,是我等小人之心了。
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是身为母亲该有的责任!
这里,李柒柒她已经说得很是委婉了。
李家去年底,李明薇带着当时尚在襁褓之中的雪姐儿归家的事儿,柳红她自是知晓的。
李柒柒她想着,她已是把话说得如此明白了,想必柳红她应是明白过来的。
等了一小会子,李柒柒想着柳红能把她说得这些话在心里消化过了,就才对着柳红再次开口。
“红娘,秋姐儿若是留在李家,则永远都是我李家血脉,老大和春娘是什么脾性,你也知道;
他们夫妻成亲多年,也没有一个孩子;
从秋姐儿出生后,他俩就是把秋姐儿当成了自己个儿的孩子来养的。
秋姐儿留在家里,往后我给她招赘了郞婿来家过日子,该是比你带着她走要强得多。
而且,红娘,”说到这里的李柒柒,决定把李家最大的优势和柳红说一说。
“老四他如今已是秀才,往后说不得会是举人,乃至得中进士。
秋姐儿留在李家,有老四这样儿的叔父在,未来必定是能沾她叔父的光。”
停了口,李柒柒看着柳红,留足了时间给柳红去想她刚才说得这些话。
过了好一会子,李柒柒她就才对着柳红说:“红娘,你若选了和离,我便认你做义女!
从此,你柳红就是我李柒柒的女儿!
我会从我的私房里,再拿出一份像样的嫁妆给你,风风光光送你再嫁。
往后,李家就是你永远的娘家!
你若是想秋姐儿了,只管回来看她,就是在家里小住几日,那也没什么不行的。
当然了,你若是在往后的婆家里受了气,你回来,娘和老大还有春娘他们给你撑腰,绝不容人欺负你!”
李柒柒的这番话,掷地有声,将一个婆母能为儿媳想到的最周全、最硬气的退路,全都清晰的铺陈开来,展现在柳红的眼前了。
李柒柒她能为柳红顾虑周全的做到这个份儿上,不仅仅是为逆子李明远“赎罪”,更多的也是为了秋姐儿;
毕竟,第一,确实是李明远他对不起柳红;
第二则是,柳红她是秋姐儿的母亲,这血缘关系是为人最难以割舍的关系。
柳红若是选了和离,她过得好了,往后秋姐儿长大了,也能少费心思,心里舒坦一些。
但在这其中,也有李柒柒她身为女子,对柳红这般女娘的疼惜。
柳红在旁听着李柒柒的这些话,心中很是混乱,脑中一会儿想着这个,一会儿想着那个,但都是毫无头绪的,连带着她此刻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和离,带着嫁妆,以李家义女的身份再嫁......
这几乎是像她这样出身和遭遇的妇人,所能想象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她可以摆脱那个差点卖掉她们母女的......畜生,也可以开始全新的人生......】
然而,李柒柒的话就还没有说完。
“这第二条路,”她对着柳红伸出了第二根手指,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沉重的分量,“你若还愿意留在李家,还认老二这个郞婿......
那么,从今往后,就要辛苦你,照顾他这个双膝尽断的残废......一辈子。”
“一辈子”三个字,李柒柒她咬得极重。
“红娘,你心里要清楚。”
李柒柒的目光如同明镜,仿佛能照见柳红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老二的膝盖骨,已经被我亲手敲碎了,神仙来了,那也是接不回去的了。
他这辈子,都只能像个废人一样,趴在炕上,吃喝拉撒都需要人伺候。
而且,红娘......”
李柒柒目光灼灼的盯着对面坐着的柳红看,“若是不和离,你要日夜面对的,是那个曾经为了还自己欠下的赌债,就要卖掉你,卖掉秋姐儿的......郞婿!”
说到这里,李柒柒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痛心:“娘知道你心里苦,知道你怕......
想起去年那档子事儿,我这心里就跟刀割一样!
你是秋姐儿的亲娘,是老二的枕边人,你们是结发夫妻啊!
娘都明白!
所以,红娘,娘更要问清楚你,撇开那些所谓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狗屁话,撇开旁人的眼光,只问你自己的心......”
李柒柒她一字一顿,几乎是“拷问”着柳红的灵魂:“在经历了被老二那般舍弃之后,你还愿意,放下心里的怨恨和恐惧;
去伺候他,给他端屎端尿,忍受他可能因残废而变得愈发自私自利的性子,就这样过完你的下半生吗?”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白烛的烛心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来。
柳红的脸色在烛光下变幻不定,她的内心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当然,红娘,你若选择留下,放心,只要李家还有一口饭吃,就绝不会饿着你。
你还是李家的二儿媳,秋姐儿的亲娘。
这个家里,依然有你的位置。”
李柒柒她说完,便不再开口了,只是静静的看着柳红,给予她充分思考的时间和空间。
她没有催促,没有诱导,只是将两条路,以及两条路上的利弊,都明明白白的摊开来,摆在了柳红的面前。
选择权,交到了柳红她自己的手中。
? ?任何选择,都有利弊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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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在于,对你而言,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
第45章 母女分离,这种痛,只是想一想,就已经令柳红觉得锥心刺骨!
这一夜,对柳红而言,注定无眠。
她躺在炕上,身边是早已熟睡的秋姐儿。
秋姐儿的呼吸均匀,小脸蛋红扑扑的,在梦中似乎还咂了咂嘴,全然不知她的母亲正在经历着怎样艰难的抉择。
柳红睁大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李柒柒在今夜与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和离?】
这诱惑太大了。
这意味着她可以彻底摆脱李明远那个噩梦,摆脱“郞婿在外有了相好”、“差点被卖了的妇人”、“那个男人成了瘫子的倒霉鬼”这些让她抬不起头的身份。
她可以有一个新的开始,以李家义女的身份,带着一份李柒柒做主给她的不算薄的嫁妆,或许......或许是能找到一个老实本分的男人,生儿育女,过上她想要的安稳日子。
李柒柒对她承诺了,李家会是她的娘家,是她的靠山!
这比她那只会吸血的娘家,不知强了多少倍!
可是......秋姐儿要留下。
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虽然李柒柒承诺会对秋姐儿好,会给秋姐儿私房银子,会为秋姐儿招赘......但终究,柳红这个亲娘,不能亲眼看着秋姐儿一天天长大,不能在她需要娘的第一时间,就将秋姐儿搂在怀里!
母女分离,这种痛,只是想一想,就已经令柳红觉得锥心刺骨!
【不和离?留下?】
这意味着她要将自己的下半辈子,与一个残废捆绑在一起。
她要日复一日的面对那个曾经带给她和秋姐儿无限恐惧的男人。
还要去伺候李明远,这等同于让她时时刻刻都在揭开自己心头上的伤疤!
李明远现在是瘫了,瞧着好似是......变好了。
可谁能保证李明远这个心眼子多的自私自利之人,在未来不会因为残废而变得性情暴戾?
不会因为不甘而将怨气发泄在柳红身上?
就如李柒柒对柳红所说——李明远,他不是一个好儿郎,也不是一个好郞婿,更不是一个好爹。
柳红,她真的能放下差点儿被卖的恐惧和恨意,去做那个每日里为李明远端屎端尿的枕边人吗?
“一辈子”......
这三个字像一座大山,光是想一想,就压得柳红她都感觉自己要喘不过气来了。
她才二十多岁啊,难道余生就要在这无望的伺候和内心的煎熬中度过?
脑中思绪翻飞,柳红她不由得就将思绪飘到了睡在她身旁另一边儿的小姑子李明薇的身上去了。
【薇娘她虽然和离了,还带着雪姐儿回了家。】
【但薇娘的性子爽利,有主见,更有亲娘和兄弟毫无保留的真心照顾。
她说不嫁,就能不嫁。
薇娘她还识字,会画花样子,她还想着自己个儿立起来,好养活她自己和雪姐儿。
不在这个家里白吃饭。】
【好像,对薇娘来说,她再嫁与否,都......还好,这日子都能过得下去。】
【可......我呢?】
柳红她问自己,她可有李明薇那样的本事和心气,能独立支撑起自己的一片天?
【薇娘她暂时不愿再嫁,是怕所托非人,是想要靠自己。
那我呢?
我急匆匆的跳出这个火坑,难道就一定能找到更好的归宿吗?
万一......万一遇到的是另一个“蒋华”,甚至是另一个“李明远”呢?
到那时,又有哪个“娘家”,能像如今的李家这般,给她如此硬气的支撑?】
李柒柒今夜与柳红说的话,句句在理,字字真心。
她是真的在为柳红打算,给了柳红前所未有的尊重和选择的权利。
这份情,柳红记在心里。
留下,是漫无尽头的操劳和可能的精神折磨,但能守着秋姐儿,看着她长大。
而且,只要有李柒柒在,柳红她觉得,李明远就是再过分......应是也不会......那么过分吧。
想到这里,柳红她突然想起了那一日,她对着李明远的脸扇了他一个大耳刮子的事儿了。
【......他......也没那么可怕。
他瘫了,我有手有脚的......我不该怕他!
对!
我不用怕他!】
而和离,看着似乎是一条解脱之路,有机会追求新的生活,却要承受骨肉分离之苦,未来也充满了不确定性。
和离与否的利弊,如此分明,又如此交织难断。
柳红她翻了个身,将秋姐儿的小身子轻轻搂进自己的怀里。
秋姐儿在梦中呢喃了一声“娘”,小手无意识的抓住了她的衣襟。
这一声“娘”,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柳红纷乱的思绪。
她想起了李明远狰狞着说要卖了秋姐儿时的嘴脸;
想起了自己鼓起勇气打了他一巴掌时的决绝;
也想起了这几个月来,李柒柒、赵春娘还有李明薇对她的维护和照顾......这个家,除了那个瘫在炕上的人之外,给予她的温暖,远比她受到的苦要多得多。
柳红在这时候,突然就想起了她刚嫁到李家那一年的除夕,那是她第一次吃到拌了猪油不说,里头还卧了两个煮鸡子的白米饭。
她在娘家活了十六年,从没吃到一口猪油拌饭,从未一下子吃过两个煮鸡子,在李家全都吃到了。
柳红她知道,女娘嫁人,不光是要瞧这郞婿是个什么样子,更要看郞婿的家人,尤其是家中婆母是个什么样儿的人。
柳红她也知道,如李柒柒这般的掌家人,能疼惜儿媳妇的那是万中无一的。
就李家村里头,几十户人家里,像李柒柒这般舍得给儿媳妇吃喝的,那都是独一份儿。
更别说,柳红搂着怀中的秋姐儿,心中就又想到——【这几年来,我只生了秋姐儿一个,娘她从未说过什么难听的话;
哪怕旁人问上一句,娘也只会说是......李明远他没本事,不能把我和秋姐儿接去县城过活,这才让夫妻之间聚少离多,没再让我怀上一胎来的。
娘,她对我,真好。】
【我若是走了,秋姐儿虽然会有娘的疼爱,但终究少了亲娘的日夜陪伴。】
【我已经差点儿失去她一次,难道......我还要主动离开她吗?】
至于李明远......柳红的眼神逐渐变得复杂,有恨,有怨,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麻木的......怜悯。
一个永远站不起来的废人,他未来的日子,又何尝会好过?
这或许,就是他的报应吧。
照顾他,是妻子的责任,也是对妻子的枷锁……
天光微亮时,一夜未眠的柳红,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娘,”柳红走到李柒柒面前,她没有哭,眼神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坚定,“我想好了。”
“我不和离。”
她抬起头,迎上李柒柒的目光:“秋姐儿不能没有亲娘在身边。
这个家......对我和秋姐儿很好。
娘对我,很好很好。
我......我舍不得走。”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却依旧坚持说完:“至于他......我就当是上辈子欠了他的,这辈子来还债的吧。
只要他不再起坏心,不再伤害秋姐儿,我就......我就照顾他......一辈子。
有娘在......我不怕。”
李柒柒静静的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有一丝了然和十分明显的疼惜。
李柒柒伸手,握住了柳红冰凉的手,沉声道:“好。
既然你选了这条路,娘昨夜同你说得话不变。
往后,只要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你和秋姐儿受委屈。
这个家,永远都是你和秋姐儿的倚仗。”
阳光透过窗,照进屋内,将婆媳二人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之中。
在柳红和李柒柒表明心迹的时候,另一间屋子里,瘫在炕上的李明远,内心早已是一片惊涛骇浪。
? ?若是在现代社会,柳红她最好的选择自然就是——离婚,给秋姐儿改姓,带着秋姐儿过自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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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她有足够的经济能力,往后不论是选择单身,还是再谈恋爱,乃至结婚,就都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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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古代的封建社会里,和离再嫁是一条选择,但这利弊就如李柒柒所说,得看柳红觉得这选择,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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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柳红的个人成长路线也会在接下来故事之中展开,敬请期待。
第46章 用孩子来绑架母亲,这是渣男惯用的手段。
李明远他昨夜几乎是一夜未眠。
昨夜,来给他送晚食的人是李明光。
可这一段儿日子以来,都是柳红来给他送晚食的。
所以,李明远他开口问了——就听李明光说,柳红被李柒柒叫去单独说话了。
当时,李明光他......就在心里猜到了些什么。
“和离”......这两个字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心。
他怕,他是真的怕。
以前他觉得媳妇和孩子都是累赘,是随时可以舍弃的物件儿。
可现如今,他在这个家里,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了;
他才真切的体会到,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是多么重要。
柳红若是......走了,难道往后都要李明光,或者李柒柒来伺候他这些污秽事?
光是想想,李明远他这段时日以来,在柳红面前又冒出来的那点子可怜的自尊心就碎了一地。
更让他恐惧的是,柳红这一走,秋姐儿......怎么办?
他的双腿被李柒柒亲手敲断了,往后,往后,秋姐儿怕不就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孩子了!
他李明远再不是东西,也无法承受彻底的众叛亲离,变成一个孤家寡人的下场!
但同时,他心底里的那股子自私自利的心思又在啃噬着他。
【她肯定巴不得走吧?】
【谁愿意守着我这个残废过一辈子?】
【娘,娘她......竟然真的给她选择......娘就没想过我这个亲儿子的感受吗?
娘......她,这是逼我去死啊......】
李明远他心里,其实......是恨李柒柒的!
他恨李柒柒敲碎了他的膝盖骨!
他恨李柒柒让他成了残废!
他恨李柒柒让他一辈子都要做个废物!
可他又知道,他不敢真的在明面上表达自己的“恨”!
李柒柒才是这个家的掌家人!
若是他的恨惹怒了李柒柒,李柒柒说让他自生自灭,那他......就真的会被饿死、渴死,死于自己的屎尿之中去了!
他怕!
所以,他不敢表达自己对李柒柒的“恨”。
因为自己的无能,李明远就更加迁怒于柳红!
这是渣男常做的事,将自己的无能迁怒于更弱者。
而李柒柒给柳红这是否与他和离的“选择”,更让李明远感觉自己像一件被评估去留的物什一般。
因为在李明远的心里——在过去,他才是那个去评估他人去留的人!
如今,这权力竟是到了柳红的手中!
他如何能心里舒坦了?
这种害怕被抛弃的恐惧,与李明远心中的不甘和怨恨交织在一起,让他很是焦躁不已。
躺在炕上,他的拳头死死攥着身下的褥子,指甲几乎全要掐进掌心,他却是感觉不到一点儿疼来。
就在这时,屋门“吱呀”的一声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柳红端着一盆温水,胳膊上搭着条干净的布巾子,走了进来。
她的脸上并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平静的走到炕边,将水盆放在一边,拧干了布巾,递向李明远:“擦把脸吧。”
李明远没有起身,自然就没有接过那布巾子;
他只是猛的抬起头,一双因为失眠和情绪激动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柳红,仿佛想从她的脸上看出......柳红对他的最终判决——与他和离?还是留下?
李明远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带着一种故作镇定却难掩急切的试探:“红娘,娘......娘她昨晚寻你,与你说什么了?”
柳红举着布巾的手顿在半空,看着李明远那副如同困兽般的神情,她的心中......说不上来是一种什么感觉。
有解气,有心寒,也有一丝淡淡的悲哀。
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平静的收回手,将布巾搭回盆沿,声音不高,却清晰的传入李明远耳中。
“娘问我,是想同你和离,还是想要留下。”
果然!
李明远的心突的一沉,一股凉意从脚底窜起。
他猛的从炕上爬了起来,在喉咙发紧的前提下,他几乎是屏住呼吸对着柳红高声追问:“那......你怎么说?”
李明远他努力想让自己显得不在乎,但他那微微颤抖的尾音就还是出卖了他。
柳红却是没有立刻回答李明远的这个问题。
她把水盆端起,放到了一旁的桌上,转过身,开始整理炕边上有些凌乱的被褥,动作不疾不徐。
这短暂的沉默,对李明远而言却如同凌迟。
“我要是说,我想和离呢?”
柳红她突然停下手中动作,侧过头看向李明远,她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说“今天是个好天气”一般。
李明远的脸色却是瞬间就变得惨白,他像是一只被踩到了尾巴的猫。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情绪激动的连面色都变得发红,声音之中,更是带着一种色厉内荏的尖锐:“和离?
柳红!
你......你......
我就知道!
你早就想走了是不是?
你看我现在是个废人了,你就想扔下我不管了?
你还有没有良心!”
看着他这副熟悉的,就只考虑自己的嘴脸,柳红的心中竟是一点儿都不觉得意外,只觉——【他的这幅模样,就才是......正常的。】
柳红想起当初他也是这般激动的模样,想要卖了她和秋姐儿去还他那赌债来的。
不过,这一回,柳红她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向前踏了一小步,腰背挺得笔直,迎着李明远愤怒的目光,缓缓开了口:“良心?
哈哈,李明远,你现在来跟我讲良心了?
当初你要卖我和秋姐儿去还你的赌债时,你的良心在哪里?”
柳红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了李明远最不愿意面对的过去。
李明远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从辩驳;
他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精彩纷呈的让柳红觉得,这怕不是比在过年时去赶大集,看到的那唱戏的热闹都要好看。
柳红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冷笑,面上倒是平静的继续说:“娘给我选择,是娘仁厚,是娘真心为我打算。
娘她还和我说了,我若和离,娘就认我做义女,让李家做我的娘家,给我嫁妆,送我再嫁!
李明远,你摸着你的胸口问问,这世上,还有比娘更好的婆母么?”
柳红她每说一句,李明远的头就低下来一分。
是啊,若是易地而处,他要是柳红,他恐怕会毫不犹豫的就选择同他和离,远离他这个废物!
想到这里,巨大的恐慌瞬间就淹没了他!
他害怕听到那个最终的答案,声音之中不由得就带上了哀求,那点可怜的自私暴露无遗:“红娘......
我......我知道我以前不是人,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秋姐儿......
可我如今......
我已经是个废人了,我什么都做不了......
你要是走了,我......我怎么办?
秋姐儿怎么办?
她不能没有娘啊!”
用孩子来绑架母亲,这是渣男惯用的手段。
对渣男来说,孩子从来都是可以用来当作绑架女人的筹码来的。
才刚经历过蒋华来家里找李明薇麻烦一事,柳红这会子对于李明远他所说的这番话,那是一点儿都不觉得惊讶。
她这会子,只是静静的看着李明远表演,心中除了觉得一片冰凉之外,竟是还觉得......有些好笑。
直到他说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我告诉娘,我不和离。”
? ?色厉内荏,该成语的意思是外表强硬,内心虚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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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李明远这个角色,我个人真的觉得......很难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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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李明远与柳红之间,以及李明远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
且看下文。
第47章 “是我自己不想和离的,我愿意留在李家!”
李明远猛的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以及一丝绝处逢生的狂喜。
但柳红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
“我留下,不是为了你,李明远。”
她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一字一句,清晰的与他划清界限,“我是为了秋姐儿。
我要看着她长大,守着她,不让她受半点儿委屈。
我不能让她有了个要被亲爹卖掉的名声之后,再让她不能在亲娘的陪伴下长大!
而且,是娘,娘和大兄大嫂还有三妹四弟,他们都对我和秋姐儿好,我想要做他们的家人。”
说到这里,柳红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明远无法动弹的双腿,:“至于你?
你该庆幸,你是娘的亲儿子,娘她对你......”
又顿了一下,柳红她才继续说:“我不和离,你就是我的郞婿,是秋姐儿的爹。
我会照顾你,但你......要听话。”
李明远脸上的狂喜僵住了,渐渐得变成了难堪和扭曲。
柳红的话,彻底剥掉了他那点儿可怜的幻想。
她留下,不是原谅,不是想重修旧好,而是为了孩子,为了李家的其他人!
“你......”
李明远他气得浑身发抖,想骂人,想发泄,可对上柳红那平静却坚定的目光时,他那些污言秽语竟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明远他第一次如此明确的意识到,眼前这个曾经逆来顺受的女人,真的不一样了。
“还有,”柳红仿佛没看到李明远眼里、脸上的愤怒,她自顾自的走到门外,门口那里放着她之前搬出去的铺盖卷。
她弯腰,费力的将铺盖卷抱起,重新放回了炕上,就在李明远睡的炕上的另一头。
“从今天起,我搬回来睡。
秋姐儿,她还是跟娘睡。”
柳红铺好被褥,直起身,看着那个躺在炕上,仰面朝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人,什么也没再说,就平静的端起那盆已经变凉的水,转身走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阳光从窗口透进来,在炕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将李明远的身影拉得老长。
屋内死寂一片。
过了有一会子,仔细去听,就听到了压抑的啜泣声来。
日上三竿的时候,柳红再次进屋,只不过,这一回她怀里是抱了一堆干草进来的。
“娘说,现在日头长了,你一天得编至少八双草鞋,才能吃饭。”
从这一天起,柳红重新搬回了李明远住得屋里,与他同住在一张炕上,伺候起了他的吃喝拉撒。
不过,李柒柒提前给柳红说好了,早晚两趟给李明远送一盆温水,倒一次尿桶;
若是当天李明远他编够了草鞋,那就可以吃饭,傍晚给他送一次饭就行了;
至于往后,李柒柒是这般和柳红说得:“红娘,娘想着,先用编草鞋磨一磨老二他那自私自利的性子;
待得老四这将来考上了举人了,娘就托人给老二打个可以移动的椅子,让他抄经养家。
他犯了错,欠了家里银子,还对不起你和秋姐儿;
既然你不走,还愿意照顾他,那他就得有个做人郎婿的样子;
他抄经挣得银钱,你就拿去花,不论是给自己做衣裳,还是给秋姐儿买饴糖都好。
你放心,老二他是腿废了,但他的手和脑子还是好用的。”
有了李柒柒这话,柳红就对未来的生活更加充满了希望。
她想着,再差......总归是能守着秋姐儿,就还有李柒柒在。
日子一天天的过,夏日的午后,蝉鸣聒噪,李家的小院儿里一片静谧。
李柒柒在院里的那棵老枣树下教秋姐儿认几个简单的字,柳红在一旁做着针线,眼神不时的落在秋姐儿的身上。
雪姐儿在一旁树荫下的凉床上睡着,李柒柒间或用蒲扇为其扇去几许凉风。
(蒲扇,我找了个图,宝子们瞧瞧。
不知道你们认不认识这个?
感觉现在的小孩,可能都不认识这个了。)
李明薇和赵春娘去了后山拾柴,李明光在院子里修补农具。
至于李明远?
他在开着窗的屋里,手不停的忙着编草鞋呢。
一切都显得平静而安宁。
然而,这份安宁很快就被一阵急促而粗鲁的叫喊声打破。
“柳红!柳红!你个死丫头,给老子滚出来!”
一个粗嘎的男声在篱笆门外响起,同时还伴随着一声声妇人尖利的哭嚎:“俺苦命的儿啊!
娘的心肝啊!
你在李家遭了大罪了!”
听着这前后态度截然不同的男声与女声,院内几人皆是一愣。
柳红手中的针线篓子“啪”的一下子就掉在了地上,针线撒了一地,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都不受控制的微微发抖起来。
这两个音色,她太熟悉了,是她的爹娘!
李柒柒的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她拍了拍吓得往她怀里钻的秋姐儿,对李明光使了个眼色。
李明光放下手头的家伙事儿,沉着脸站起身,却没有立刻去开门。
篱笆门被拍得摇摇欲坠,柳父见无人应答,竟想要用蛮力;
在“哐当”一声后,篱笆门被柳父强行推开了。
柳父柳母带着一脸横肉、眼神游移的柳小宝,气势汹汹的闯了进来。
柳母她一进院子,眼睛就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整个儿院子,随后她立刻就锁定了老枣树下一脸惊恐,浑身发抖的柳红。
找着人了,柳母她当即就猛的一拍大腿,一屁股直接坐到了地上去;
然后她就开始嚎啕大哭,她哭喊的声音很是刺耳难听。
李柒柒抱着秋姐儿,皱着眉看柳母的表演;
你别说,柳母这演技当真是不差的;
竟是真的当场就挤出了泪来!
“哎呦喂!
俺苦命的儿啊!
娘的心都要碎了!
你看看你,这才多久,人就瘦脱了相了!
都是被这黑心肝的李家给磋磨的啊!”
柳父则双手叉腰,站在柳母的身边,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他指着李柒柒就骂:“李柒柒!
你个毒妇!
好狠的心啊!
竟把俺女婿的腿都给打断了!
你让他成了残废,让俺家红娘年纪轻轻就守活寡啊!
你毁了俺家红娘的一辈子!
李柒柒,你今天必须给俺们柳家一个说法!”
而柳小宝这个柳红的弟弟在一旁帮腔的模样,真是令人看上一眼就觉得恶心。
柳小宝那贪婪的目光在李家院子里扫来扫去,嘴里跟着就不干不净的嚷道:“就是!
阿姐在你们李家当牛做马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现在姐夫他成了残废了,让阿姐她守活寡,你们必须赔!
少说也得......也得给俺们二十两银子!”
他原本想说更多,但在李柒柒冰冷的注视下,柳小宝就只敢底气不足的报了这么个数。
李柒柒将秋姐儿护在身后,缓缓站起身,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那耷拉下来的脸,柳家三人瞧了一眼后,就都不敢再直视她了。
李柒柒一言不发的回过身抱起了凉床上仍旧睡着的雪姐儿,她牵着秋姐儿的手,给两人都送进了这会子正趴在窗口上看的李明远住得屋子的炕上。
秋姐儿不愿呆在这个屋里,对着李柒柒带着哭音的喊:“阿婆!”
李柒柒瞧着秋姐儿小脸上那惊慌的表情,就也不强求非得让秋姐儿和李明远呆在一个屋里了。
她只把还睡着的雪姐儿放到了炕里。
然后,李柒柒她就又牵着秋姐儿出了门,重新站在了院子里的老枣树下。
还没等李柒柒开口,柳红终是缓了过来,她先站起身,壮着胆子,强撑着声音对柳父柳母还有柳小宝辩解道:“爹,娘!小宝!
你们胡说什么!
当家的那腿......是他自己作孽,娘打他,也是为了他好!
还有,是我......是我自己不想和离的,我愿意留在李家!”
? ?重男虐女家庭出身的女人,要早一日认清一个事实——父母对你没有爱,他们只想在你身上得到利益!
?
所有的一切都是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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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嘎:形容声音粗重、短促而响亮。
第48章 “谁也别想动我的秋姐儿!”
“你闭嘴!”
柳母猛的就从地上弹了起来,速度之快,令在一旁抱着李柒柒大腿的秋姐儿,都瞪大了眼睛。
只见柳母她指着柳红的鼻子尖声骂道,“你个没良心的死丫头!
就知道胳膊肘往外拐!
生你养你这么大,是让你来气自家人的吗?
你看看李家把你害成什么样了?
你还替他们说话?
红娘,你是不是傻!”
柳父他更是怒不可遏,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抓柳红的胳膊:“由不得你愿意不愿意!
今天你必须跟爹回去!”
说到这儿,柳父就看向了李柒柒,“而且,李家还得赔钱给咱们!
就是你们李家,让红娘守活寡的!”
柳红被柳父拽住了手腕,她使了浑身儿的劲儿都没挣脱开来。
反倒是柳父对柳红的挣扎很是不耐烦起来。
“老子是你爹,你的婚事就得听老子的!
李家这火坑你不能待了,红娘听话,跟爹走,爹给你另寻个好人家!”
柳红她在柳家活了十五年,她如何能不知道柳父他是什么人?
柳父口中的“好人家”,无非就是哪家愿意出高聘金的糟老头子,或是自身有毛病的汉子就是了。
“娘!阿娘!”
李柒柒一个没注意,刚才还在她腿边的秋姐儿,突然就冲着柳红跑去了。
而柳红这边儿,她听着柳父这话,就吓得往后一缩,对着柳父连连摇头:“不!我不回去!我不嫁!”
“由不得你!”
柳父觉得柳红的反抗,让他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更让他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他就更加恼怒起来。
他突然伸手,目标不是柳红,而是这会子已经跑过来紧紧拉着柳红的衣角,吓得瑟瑟发抖的秋姐儿!
“你个赔钱货,滚开!”
柳父他竟是想要伸手大力去推开柳红腿边上拽着柳红衣角的秋姐儿!
就是这一个动作,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
一直懦弱不敢反抗,只是逆来顺受的柳红,在看到柳父那双粗糙的大手将要碰到秋姐儿的小小身子的瞬间,她体内的某种沉睡力量轰然爆发!
“不准动我的秋姐儿!”
她发出了一声近乎母兽护崽般的嘶吼,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她猛的一把狠狠推开了柳父的手;
由于用力过猛,柳父在猝不及防之下,竟被她推得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然后,他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去!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柳红她如同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她一个箭步上前,一把将吓坏了的秋姐儿紧紧的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完全挡住了秋姐儿小小的身子。
“娘!阿娘!阿娘!”
耳边是秋姐儿喊娘的动静,柳红的胸膛上下剧烈起伏着,眼睛因为愤怒和恐惧布满了血丝,她死死的盯着被她推倒在地的柳父,以及一旁站着看的柳母和柳小宝。
“谁也别想动我的秋姐儿!
我不和离!
我是李家的媳妇!
我生是李家的人,死是李家的鬼!
从今天起,我没有你们这样的娘家!
你们滚!”
这一声“滚”,石破天惊!
震得柳父柳母和柳小宝都愣住了!
他们全都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眼神凶狠、气势逼人的女人,会是那个以前在他们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柳红!
就在这时,李柒柒她动了。
她一步上前,稳稳的站在了柳红身前,将柳红和秋姐儿这对儿母女完全护在自己的身后。
她甚至没有去看柳家三人,而是先回头,对柳红投去一个赞许而坚定的眼神,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然后,她才转向柳家人,眼中带着寒光看了过去。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这炎炎夏日里头,却好似是带着冰碴子似的。
“听见了吗?
柳红她是我李家的媳妇,是我李家的人!
她认我是娘!
她的女儿秋姐儿,是我李家的血脉!”
她顿了顿,三两步的走到院中的柴垛旁,弯腰从墙根处抄起了那把平日里用来劈柴,此刻却闪着寒光的柴刀;
手腕一翻,刀尖直指柳父柳母,语气森然:“你们谁敢动我李家人的一根头发,先问过我手里的刀同不同意!”
院子里,从柳父柳母柳小宝进来时,就“汪汪”叫的小黄狗崽子,这会子也从墙角跑了过来,就在李柒柒的身边,它冲着柳父柳母柳小宝三人“汪汪”个不停。
同时,李柒柒对着一直盯着柳小宝,就站在柳小宝身后的李明光点了点头。
得了李柒柒的示意,李明光他抬脚,一脚就踹在了柳小宝的腿窝上。
只这一下,柳小宝这个身娇肉贵,被柳父柳母溺爱着长大的“宝贝”,就“嗷”的一嗓子喊叫出声,然后“噗通”一下子,双膝跪地,摔了个狗啃泥的模样去。
面对李柒柒手里的柴刀,柳父柳母的脸色一白,两人都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刚才那嚣张的气焰顿时就矮了半截子去。
在听到柳小宝的嚎叫后,柳父柳母立刻就转过身儿去搀扶在地上吃土的柳小宝去了。
就在场面一时处于僵持之际,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李柒柒的身后传来。
“呵呵......我只是腿断了,不是人死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明远不知何时,用双臂支撑着身体,艰难的从屋里爬了出来,他趴在门槛上,看向这边。
他的脸色因为用力而涨红,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愤怒和......屈辱,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不满情绪。
他死死的盯着柳父柳母,最后将目光定格在试图往柳父李母后缩的柳小宝身上去。
李明远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度讥讽的冷笑:“柳小宝!
你算个什么东西?
也敢来我李家撒野?”
他的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如同毒针般射向柳小宝。
“你个二十郎当岁,手脚都有,却是好吃懒做的真废物!
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整天就知道扒着爹娘,吸你已经出嫁多年阿姐的血!
喝血吃肉还不够,还想敲骨吸髓?
你还是个男人吗?
顶天立地这四个字,你配得上哪一个?”
? ?耀祖有根儿之流,确实令人不可理喻; ?
但实话实说,耀祖爹妈那是更令人咋舌的存在。
第49章 “哈哈,我看你不仅是腿废了,怕是那玩意儿也不好使了吧?”
李明远他毕竟是读过书的,曾经又在县城里的周家私塾里做过管事;
他骂起人来又毒又准,专挑柳小宝的最痛处戳。
“我告诉你柳小宝!
就你这副德性,别说镇上还有县城了,就是这十里八乡的,但凡是长了眼睛,能疼惜家中女娘几分的人家,谁能瞧得上你?
谁家好女娘肯跳进你们柳家这个火坑?
你还想娶媳妇?
做梦去吧!
你爹娘多活一天,倒是能养你一天;
等他们死了,也就到了你该死的时候了!”
李明远的这番话,可谓是杀人诛心!
柳小宝最在意的就是自己娶不到媳妇,如今被李明远这个他看不起的“残废”如此当众羞辱,顿时气得满脸通红、浑身发抖,他的理智瞬间就被怒火烧光!
哪怕柳小宝才刚摔了个狗啃泥,哪怕他的身后还站着李明光这个壮汉,身前就是拿着锋利柴刀的李柒柒;
柳小宝他仍旧是没忍下心中的这口气。
他猛的从柳父柳母的身后跳了出来,伸出手指着李明远的鼻子,口不择言的破口大骂。
“李明远!
你个死残废!
还有脸说我?
你是个什么东西!
赌钱赌得,要卖女卖媳妇的烂赌货!
活该你被亲娘打断腿!
你就是个没人性的畜生!”
柳小宝骂了这几句后,似乎还是觉得不够解恨,他的目光恶毒的在李明远下身扫过,抬起头来,他就对着李明远极尽侮辱的吼道:“你现在就是个该死的废人!
就是只能在炕上趴着的烂泥!
你的心眼儿比针鼻儿还小,活该你残废!
哈哈,我看你不仅是腿废了,怕是那玩意儿也不好使了吧?
你个没用的东西,还能算个男人吗?
你让俺阿姐守活寡!
你这辈子都不会有儿子了!
你就是断子绝孙的命!”
“柳小宝!
我撕了你的嘴!”
不知柳小宝他是和柳母在一起待得时间太长,还是他天生就是个坏种;
他冲着李明远骂得这些话,当真是......难听。
这一下,不仅仅是李明远被柳小宝这话气得眼前发黑,都打起了哆嗦来;
就是站在院子里的李柒柒等人,尤其是原本紧紧抱着秋姐儿的柳红,那也是彻底的爆发了!
李柒柒才想抬步上前,结果,比她先动的人是——柳红!
对于现在的柳红来说,李明远那些恶毒的过往,她可以忍下,可以试着去接受,去面对。
但柳小宝此刻对李明远身为男人最根本的侮辱,以及那恶毒的“断子绝孙”的诅咒,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柳红的心上!
这不仅是在侮辱李明远,更是在践踏她柳红作为其妻子的尊严,甚至是在诅咒她的秋姐儿!
那一刻,所有的怯懦、所有的犹豫都被滔天的怒火烧得一干二净!
柳红猛的将秋姐儿往她身前站着的李柒柒怀里一塞,转身就冲向了柴垛;
丝毫不带犹豫的,她直接弯腰抄起一根手臂粗细、颇为结实的柴禾棒子,二话不说,抡圆了胳膊就朝着还在叫骂的柳小宝打了过去!
“我叫你满嘴喷粪!
我叫你咒我男人!
我叫你来我家撒野!
我打死你个黑心烂肝的东西!”
柳红一边打,一边哭骂,那架势完全不像是平日里温顺的她,倒像是个被逼到绝境上了的“泼妇”。
柴禾棒子带着风声,狠狠落在柳小宝的背上、胳膊上、腿上。
柳小宝于猝不及防之下,被打得嗷嗷直叫,抱头鼠窜。
他想反抗,可看着状若疯魔的柳红,以及旁边虎视眈眈握着柴刀的李柒柒和捏着拳头的李明光,他哪里还敢还手?
“爹!娘!
救命啊!
阿姐她疯了!”
柳小宝一边惨叫,一边连滚带爬的往院子外跑。
柳父柳母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看着儿子被打,看着女儿那副拼命的样子,再看看李家众人那同仇敌忾、冰冷厌恶的目光,他们知道,今天这算盘是彻底打不响了,再待下去,只怕真要吃亏。
“反了!反了天了!”
柳父气得在一旁直跺脚,却不敢真的上前,他......也怕被打啊!
柳母则又拍着大腿在一旁开始干嚎:“没天理啊!
反了天了啊!
活不了了啊!”
然而,此刻再无人理会他们的嚎叫,李柒柒一家子人,全都冷眼盯着这一对没安好心登门而来的夫妻。
柳父和柳母两人就这么走一步嚎一句的追着柳小宝的脚步出了李家的篱笆门。
柳红一直将柳小宝打出了篱笆门,看着他狼狈不堪的上了土路逃远了,这才气喘吁吁的停下,她手中的柴禾棒子也跟着一下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的脸色涨得通红,身体因为激动和后怕而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仿佛卸下了心头上的千斤重担。
李柒柒抱着秋姐儿走到篱笆门外站着的柳红身边,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柳红很是冰凉的手。
李柒柒怀里的秋姐儿是真的被吓到了,一看见柳红,秋姐儿就对着柳红伸着胳膊哭着喊“娘”。
柳红来不及和李柒柒说什么,就一把接过了李柒柒怀里的秋姐儿,转而低头轻声哄秋姐儿去了。
而趴在门槛上的李明远,看着篱笆门外站着的柳红,想着刚才柳红为了维护他;
不,应该说,柳红是为了维护秋姐儿和这个家,而彻底爆发的身影,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李明远的心中有震惊,有动容,更是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这些最终都化为一声长长的无声的叹息。
他默默的将身体缩回了屋内,但那紧握的双拳,显示着他的内心极不平静。
就在这时候,屋外土路上的柳母,她那扯着嗓子的喊话声传了过来。
“柳红,你个不孝女!
你不听爹娘的话,就等着遭殃吧!”
柳红抱着秋姐儿背对着他们,挺直了脊梁,没有回头。
从今天起,她知道,她真的......没有娘家了。
但她有了一个更坚定、更温暖的归属——这个她亲手选择,并会守护的李家。
院内重归宁静,夕阳的余晖洒下,将柳红的身影拉得很长。
她站在哪里,虽然纤细,却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那是一个母亲在绝境中淬炼出的,名为“勇敢”的脊梁!
李家的小院儿,重新恢复了宁静,小黄狗崽子也缩回了墙角它自己的窝里头去;
但柳父柳母和柳小宝今日来李家的这场闹剧所留下的无形硝烟尚未完全散去。
秋姐儿今儿个被吓得不轻,一直抽抽噎噎的,小脸埋在柳红的怀里不肯出来。
柳红抱着她,坐在屋檐下,轻声哼着不成调的乡间小曲,手掌温柔的抚着秋姐儿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
“秋姐儿不怕,娘在呢,谁都不能欺负你!”
她低声安抚,既是说给女儿听,也是说给她自己听,“下回赶大集,娘带你去,给你买最甜的糖块子,扯一块最鲜亮的花布,给你做衣裳,好不好?”
许是母亲的怀抱足够温暖,许是柳红所说的“诱惑”足够具体,秋姐儿她渐渐止住了哭泣,只是小手还紧紧抓着柳红的衣襟,仿佛那是她全部的安全感来源。
李柒柒默默的去灶房冲了一碗糖水,递给柳红,看着她喂秋姐儿喝下,眼中满是疼惜。
赵春娘和李明薇终是从后山上背着满满两背篓的柴禾回来了。
雪姐儿早就被李柒柒从李明远的屋里抱了出来。
这会子李明薇抱着雪姐儿,正在和秋姐儿说话。
赵春娘进了灶屋,收拾起了一家子今晚的晚食。
李明光则去收拾自家那在柳父今日的大力推搡之下,有些歪了的篱笆门。
一家人无声的行动,汇成一股坚实的力量,将柳红和秋姐儿母女牢牢的护在中央。
夜色渐深,秋姐儿终于在李柒柒的屋里安稳睡下。
而李明远那屋里,柳红和李明远两人,却是谁都没睡。
? ?宝子们,第一卷快要结束啦~
?
家长里短说完,咱们就要进入波谲云诡的——京城!
第50章 她羡慕……不!她嫉妒他!
屋内,油灯如豆,光线昏黄。
李明远躺在炕上,听到门开的响声,他的身体几不可查的僵硬了一下。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装睡,而是睁着眼睛,侧过头看着走进屋里的柳红沉默的走到炕边,在她那一侧开始铺被褥。
屋内静得可怕,只有李明远和柳红两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交错。
良久,还是李明远他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种极不自然的别扭,眼神飘忽,不敢直视柳红。
“红娘,今天......今天多谢你了。”
李明远这话说得极其艰难,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他李明远何时对柳红道过谢?
尤其是在他如此狼狈不堪的时候。
这声“谢”里,混杂着他真心实意的后怕,他怕柳红真的被柳父柳母带走;
同时,也有对被柳红维护的那一瞬间产生的复杂情绪;
更多的,则是一种认清现实后的尴尬和屈辱——他如今,竟需要这个他曾视如草芥的女人来保护!
柳红铺被褥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她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算是对李明远这声“谢”的回应。
柳红这平静无波的反应,让李明远心里更加没底,也觉得更加难堪。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试图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真诚些,却因为内心的纠结反而显得......虚伪起来。
“红娘,我......我知道我以前不是东西......
但现在,我都这样儿了......”
李明远他艰难的动了动自己的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嘲和示弱,“现在我就是个废人......
以后,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成吗?”
这是李明远他所能做出的,对柳红的最大限度的低头和承诺。
他盼着柳红能有点儿反应,哪怕是对他的一句嘲讽,也好过此时此刻屋里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柳红终于铺好了被褥,她直起身,却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就着昏黄油灯的光亮,转头看向李明远。
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映不出半点波澜来。
“好好过日子......”
她重复了一遍李明远刚刚说的这几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
李明远被她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但就只能硬着头皮对柳红点头:“对,好好过。
我......我以后......”
柳红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看透真实的无奈。
“李明远,你现在......这样子,还有什么以后?”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的刺破了李明远勉强维持的伪装,让他的脸色瞬间就变得很是难看。
柳红却不再看他,目光转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仍旧平稳,她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决定的事实:“你不用谢我。
我打柳小宝,不是为了你,是为了秋姐儿,也是为了我自己。
我不能让我的女儿,有一个被亲舅舅上门辱骂,被外祖家随意拿捏的娘。
我早年被家里......”
说到这里,柳红她好似是陷入到了那些不好的回忆中去了,她的面色一下子就变了。
不过,很快,不过两三息的功夫,柳红就调整了过来。
“我不能让我的秋姐儿还被他们欺负!
我也不能让我自己,再回到那个只会吸我的血吃我的肉的娘家去。”
她顿了顿,终于将目光重新投向李明远,那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彻底的、冰冷的清醒。
“李明远,你......命真好!”
李明轩梗着脖子看着对面的柳红,他听出来了,柳红这话是真心的。
她羡慕......不!
她嫉妒他!
“你有一个哪怕知道你犯下大错,也没舍得打死你,不管顾你的娘。
娘她有三个儿子,娘其实说得没错,哪怕她不要你这个儿子了,于她而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大兄最听娘的话,大嫂早早就到了娘的身边;
用大嫂的话说——娘和大嫂的亲娘只差没有生她了。
更别说三妹和四弟了,三妹最是贴心,娘的衣裳,从里到外,都是三妹亲手一针一线缝的;
四弟聪明,最像娘;
而且四弟还那般会读书。
若不是因为四弟会读书,还读得有能耐了,李明远,你自己个儿不想想,你一个乡下来的汉子,如何能在县城里头找得到相好的?
有点颜色的妇人,谁能瞧得上你?
李明远,你的命......太好了。”
倚靠在墙边的李明远,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柳红脸上那认真的神色,哑口无言。
【她......说得......倒也都对。】
“至于往后怎么过?
我早就想好了。”
听到柳红这话,李明远来不及思考她之前的话,他盯着柳红看,这会子他的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娘当初,就是招赘了爹来家的。”
柳红的声音不高,就那么平稳的说着,“爹他走得早,娘她一个人,能把你们兄妹四个拉扯大,能把这个家撑起来,还给大兄,给你,给三妹都成了家!
娘她厉害的很!
她能做到养大四个孩子,我柳红,还不能养大一个孩子了?”
李明远他愣住了,他已经隐隐猜到了柳红要说什么了。
“秋姐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就是我的命!
娘说了,秋姐儿是李家的血脉。”
说着这话的柳红,脑中就想到了那一夜李柒柒和她说得那些话来了;
如此,她的眼神愈发坚定,“将来,我就守着秋姐儿过。
等她大了,就给她招赘一个老实本分、知道疼人的郎婿进门!
就像娘一样!
到时候,一样能有孙辈绕膝,一样能享那天伦之乐。
有没有儿郎,又有什么打紧?”
她看着李明远,一字一句的问他:“你说,是也不是?”
李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他看着柳红那清亮坚定的眼神,再想想自己如今这瘫在炕上的境地,就发现他连说这些话的底气都没有了。
他有什么资格要求必须有儿子?
他差点儿连女儿都保不住!
而且,他成了一个瘫子了,他怎么......才能让柳红再怀上孩子?
秋姐儿,该是他此生唯一的孩子了!
柳红其实也没真的在意李明远的回答,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冷静而务实,“我爹娘那边,你也不用太担心。
他们胆子小,欺软怕硬的很。
今天柳小宝被我打成那样儿,他们怕娘的刀,怕大兄的拳头,屁都不敢放一个就跑了。
少说个把月,他们应是不敢再上门来找事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对未来的期待:“等过段日子,四弟......
他若是......若是八月的乡试有了好消息,四弟他能得中了举人;
那到时候,别说我爹娘,就是柳氏的族长见了咱们家,也都得客客气气的。
他们?
到时候,就更不敢来了。”
柳红的这番话,条理清晰,将今日的事总结的利弊分明,也将未来的隐患和底气分析得清清楚楚。
她不再是那个遇事只会瑟瑟发抖,六神无主的柳红了。
生活的磨难和李柒柒对她的支撑,已经让她开始有了自己的主见,和对未来的规划。
李明远听着,心中......很是有些不是滋味。
他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插不上话,柳红她已经将一切都考虑好了。
柳红她甚至都不曾在意他的......想法了。
他仿佛成了一个局外人,一个只需要被“安排”的物件。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无比挫败,却又无可奈何。
“睡吧。”
说过了这些,柳红不再多言,吹灭了油灯,在炕的另一头躺下,背对着李明远。
黑暗中,两人各自睁着眼睛,同炕异梦。
李明远沉浸在自身悲惨命运和家庭地位丧失的复杂情绪里,那份别扭的感谢,最终都化为了心头上沉甸甸的压抑。
而柳红,则在黑暗中,默默勾勒着未来。
守着秋姐儿,看着她长大,为她招赘一个好郞婿,像婆婆李柒柒一样,将这个家好好的日子过下去!
有没有儿子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和秋姐儿,再也不会任人欺凌,她们会有属于自己的的未来!
窗外,夏虫唧鸣,月光如水银般泻入屋内,照亮了柳红半边平静而坚毅的侧脸。
她轻轻合上眼,心中一片澄明。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再难,她也会走下去。
为了秋姐儿,也为了,那个终于敢于对命运说“不”的自己!
? ?反抗意识,真的是非常重要的一种意识!
?
这是自我意识觉醒的表现,同时也代表着个人开始追寻独立!
?
这能让人形成自己的心理力量!
?
柳红,她已经开始觉醒了!
第51章 “李柒柒,这是咱们两家的事!”
八月的日头,毒辣得能把地皮晒出烟来。
李家村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下,聚着七八个摇着蒲扇纳凉的妇人,她们正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孙麦子也在其中,且她手里还没闲着,正一边搓着麻绳,一边竖着耳朵,听一旁的妇人们的闲话这东家长西家短的;
同时,她的眼睛还不时瞟向进村的那条土路,瞧瞧有没有货郎进村来?
她想买一条新的头巾。
突然,她手上的动作一顿,眼睛就也跟着眯了起来,抬高了头,扬脖儿往村口的那条土路远处看去。
土路的尽头,出现了两个陌生的身影——正是柳母和她那游手好闲的儿子柳小宝!
两人探头探脑,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显然是冲着李家来的。
孙麦子的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想起了李柒柒之前对她的嘱托。
她当下便把麻绳往地上一扔,豁然起身,对着旁边李余庆家的小儿媳妇田冬梅使了个眼色,朝村口柳家母子的方向努了努嘴,低声道:“快,梅娘,你年轻腿脚快,快去村尾给柒娘家报个信儿!
就说大柳村里那吸血的又来了!”
田冬梅是个机灵的,听了孙麦子的话,一看前头这情形,二话不说,放下蒲扇就往村尾跑去。
这边,孙麦子她已经整理了一下衣裳,脸上挂起来一副泼辣相,三步并作两步就朝着路口迎了上去,她就直接站在村口这块地儿,等着柳家母子过来。
“哟!俺当是谁呢!
这不是柳家婶子吗?
怎么,上次没捞着好处,这大热天的,又上俺们李家村打秋风来了?”
孙麦子双手叉腰,一开口,这声音又亮又脆,瞬间就把老槐树下所有妇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柳母她没想到一进李家村,还在村口前头呢,就被人堵住了去路;
更令她不高兴的是,这堵路的还是李家村里有名的快嘴婆子孙麦子!
柳母的脸色顿时就变得有些难看,不过,她倒是脸皮厚,仍旧强撑着喊道:“李老三家的,你胡说八道什么!
俺来看自个儿的孩子,关你屁事!”
“看你家的柳红啊?”
孙麦子嗤笑一声,声音拔得更高,恨不得全村都能听见。
“得了吧!
谁不知道你们一家子是什么人!
上回你们去柒娘家干的好事,还当俺们不知道么?
逼着柳红再嫁,好给你们那金贵儿子换聘金!
呸!
虎毒还不食子呢!
就你们这心肠,比那能毒死人的砒霜还毒!
俺们李家村可容不下你们这种黑了心肝的人家!
莫想要进村,赶紧滚!
别脏了俺们李家村的地儿!”
孙麦子她一边骂,一边斜眼留意着村尾的方向,确保能给去报信的田冬梅留足了时间。
柳小宝被他娘惯得无法无天,见孙麦子一个老婆子拦路,还是一个瞧着就瘦巴巴的小矮个儿,他就不害怕了,毕竟不是李明光那般高壮有力的汉子。
如此,柳小宝他便梗着脖子上前理论:“臭婆子,你给俺让开!
俺们找柳红,跟你没关系!”
孙麦子可不是好惹的,要不然也不会在这十里八乡的村子里得了个“快嘴”的名头来。
见柳小宝凑近,她不但不怕,反而上前一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小兔崽子,你跟谁横呢?
有手有脚的汉子,不想着自己个儿挣钱好娶媳妇,倒是整天扒着出嫁的阿姐吸血,你还要不要脸?
哪个眼瞎的女娘肯嫁给你这种窝囊废!”
柳小宝被骂得面红耳赤,想动手,但看着孙麦子身后,这会子已经拿着蒲扇站成了半圈儿围了过来的那些妇人,就又不敢对孙麦子动手了,他只能气得在原地“你、你”的直跺脚。
柳母见儿子吃亏,又见周围看热闹的妇人在边上对他们母子二人指指点点的,她的脸上就有些挂不住,索性她直接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就要开始她的撒泼老一套。
“没天理啊!
李家村欺负外姓人啊!
俺来看自己家的女娘都不让啊......”
就在这时,一道冷静而带着威严的声音打断了她:“谁不让你看红娘了?”
众人回头,只见李柒柒提着她那把标志性的柴刀,步履沉稳的走了过来。
她的身后,跟着一脸焦急,气喘吁吁跑过来的柳红。
李柒柒说了这句话后,就没再理会坐在地上的柳母,而是径直走到孙麦子身边。
孙麦子见她来了,一脸“你终于来了”的模样,孙麦子刚想和李柒柒说两句,李柒柒她却一把拉住了孙麦子的手腕,低声道:“麦子,辛苦你了。”
这一拉,孙麦子下意识的“嘶”了一声,胳膊微微扭动着想要抽回。
李柒柒目光一凝,手上力道稍松,却敏锐的看到了孙麦子袖口下若隐若现的青紫色淤痕。
她心头一沉,立刻就想到了,这是孙麦子那混账郎婿李老三又动手了。
但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李柒柒她只是用力握了握孙麦子的手,递过去一个“我知道了,晚点咱们再说”的眼神。
孙麦子接收到她的目光,当下就鼻头一酸,却强忍着,点了点头,默默退到了一旁。
李柒柒这才转过身,目光如寒冰般射向地上的柳母和一旁站着一脸愤懑表情的柳小宝。
“王弟来(柳母),上次的话,看来你们是没听进去。”
柳母被李柒柒看得心里发毛,但想到上次在李家空手而归的不甘,还是硬着头皮道:“李柒柒,你......你少吓唬人!
红娘是俺身上掉下来的肉,俺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
你凭什么拦着?”
“凭什么?”
李柒柒冷笑一声,扬了扬手中的柴刀,那寒光在烈日下格外刺眼,“就凭她现在是我李家的人!
就凭你们居心不良,罔顾她的意愿,要她和离再嫁!
我告诉你们,今天我把话放这儿,柳红,你们带不走!
想把她卖了换钱,给你身后那块儿疙瘩娶媳妇?
那不可能!”
李柒柒的声音不高,看着柳母的眼神儿中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狠劲儿,让柳母和柳小宝不由自主的,在这烈日炎炎的夏日,竟是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柳红也从李柒柒的身后上前一步,她站在李柒柒身侧,虽然她的脸色还有些发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娘说得对!
我不会跟你们走的!
你们死了这条心吧!
我不和离,我要留在这个家!”
柳母见硬的不行,眼珠一转,又开始哭嚎:“哎呀,俺的命苦啊!
女儿不认娘了啊!
李家这是要逼死俺啊......”
嘴里这般呼喊着,柳母的眼睛却是咕噜咕噜的在眼眶里头滴溜儿转。
“李柒柒!
俺们也不要多,你们李家现在发达了,你家老四成了秀才公了,你家手指头缝里漏点儿就够俺们活命了......
既然红娘不肯和离,要在你们李家伺候你那个瘫子儿子;
小宝他是红娘唯一的亲弟弟!
那你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俺家小宝娶不上媳妇吧?”
听着柳母这可笑的话,李柒柒她再看着柳母这副无耻的嘴脸,心中除了厌恶之外,竟是有了两分想笑的感觉。
李柒柒她知道,这样与柳家纠缠下去,自家便是永无宁日了;
必须得快刀斩乱麻,赶紧的彻底和柳家做个了断!
李柒柒不再跟柳母废话,她转头看向刚才来自家报信的田冬梅:“梅娘,劳烦你,去请一下二爷爷,还有......”
她顿了顿,转头扫了一眼柳母,“再劳烦二爷爷派人去一趟大柳村,把他们柳氏的族长也请来!
今儿个,就当着两位族长的面,把我家与柳家这事儿彻底解决了!”
田冬梅看着李柒柒的眼睛,瞧出她是认真的,并不是故意拿话吓唬柳母的;
就赶紧应了一声,立刻跑着回家去了。
柳母一听要请两边的族长,心里顿时就慌了神,她色厉内荏的冲着李柒柒喊:“请......请族长干什么?
李柒柒,这是咱们两家的事!”
? ?这一本的故事背景是太平盛世,除了某些极端的情况下,女主会杀伐果断之外,其余大多情况都是要靠脑子的,利用周边所有的一切,将结果导向女主她自己想要的那一面去。
?
这与我上一本所写的乱世求生的故事背景不一样,是会有一些不同之处的。
?
还是那句话,规则之内,要因势利导的为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 ?
若规则之内做不到,那就只能打破规则,创造利于自己的规则了。
?
不过,很快,就要进入第二卷啦。
第52章 三石粮食
“是不是咱们两家的事,等族长来了再说!”
李柒柒看着柳母,稳稳的站在那里,回了柳母这么一句话。
柳红紧紧挨着李柒柒,感受到李柒柒身上传来的力量和决心,心中的恐惧也渐渐被一股决绝取代。
没过多久,本就是大中午头的时候,很快,李余庆便带着几个族老一块儿匆匆赶来了村口。
他一来,李柒柒就率先上前见礼,然后李柒柒就在一旁小声儿的于三言两语之间把事儿同李余庆说了。
“......二爷爷,此事今日必是要解决的!
决不能让柳家这坏心眼的一家子再起坏心思,老四他这一次,要是考中了举人,我家更不能传出不好的名声去,得早日做个了结!
否则,柳家......怕是甩不开了!”
李明光早在月余前,就和大壮陪着李明达去了登州府的贡院参加乡试去了;
算着日子,这会子李明达他应是已经参加完了乡试,留在登州府等着放榜了的。
所以,在上次柳父柳母柳小宝一家三口来李家找事过后,李柒柒就单独寻了柳红说话,仔细与她说了利弊,问询了她的想法,做下了今日的决定。
而这时候,听着李柒柒如此说的李余庆,那眼睛立时就绷了起来!
李明达对李家来说很重要,同时,李明达作为李氏这一代最会读书最有前途的一人,对李余庆这个李氏族长来说,那自是也很重要的。
所以,不过须臾,听了李柒柒的这些话,李余庆立刻就派了他家小儿子和另外两个汉子,赶着驴车往大柳村去了。
大柳村离着李家村不算远,上了官道走上一里,从路南下了官道,上了小路,再走上约莫一刻钟的功夫,就到了。
可是要比去蒋家村近多了。
大半个时辰后,大柳村的柳氏族长也被请了过来,他身后还跟着脸色很不好看的柳父。
柳父他是被柳族长给喊来的。
今日,柳母带着柳小宝又想要跑去李家村这事儿,柳父他自是知晓的。
本来柳母也喊了让他去,只是上一次他们一家三口,在李家没得到什么好处。
这一回他就不想去了。
他......怕丢面子,也怕被李家人打。
可好,今日,他还是得来。
柳父显然是觉得被人喊过来这事儿很是丢人,但又怕柳母和柳小宝真的吃亏;
再加上,柳氏族长亲自叫人喊了他,他也不敢不来。
李家村和大柳村的两位族长都到场了,在李家村村口的老槐树下,这场面顿时就变得严肃正式起来。
李余庆他先开了口,语气不太好:“柳老四,上一回柳大毛(柳父)一家去柒娘家找事儿,在我们村子里头可都传遍了。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柳红既然已经嫁入我们李家村,那就是我们李氏的人。
柳大毛这一次次的上门逼迫,想将柳红另嫁换钱,这于情于理于法,可都说不过去!”
柳族长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他回过头狠狠瞪了柳父一眼,然后才又转过头对李余庆拱手道:“李老哥,是我管教不严,让他们一家子出来丢人现眼了。”
李柒柒上前一步,对着两位族长行了一礼,朗声道:“二爷爷,柳族长,并非我李柒柒不近人情,实在是柳家行事太过,一而再的来我家骚扰,罔顾红娘的意愿,逼迫她与我家老二和离!
上一回,”说到这儿,李柒柒转头瞥了柳父一眼,“这柳大毛,更想伤害我的孙女秋姐儿。
秋姐儿才那一大点儿啊!
他们柳家一次次的欺负我李家,是真当我李氏好欺负了不成?”
李柒柒肃着一张脸,对着李余庆和柳族长两人正经又行了一礼,“是以,我今日请两位族长来,就是想请二位为我做个见证——”
李柒柒将目光转向一直跟在她身旁的柳红,:“红娘,当着两位族长的面,你再说一次,你的选择。”
柳红她深吸一口气,走到众人面前,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二太爷,族长,我柳红,自愿与柳家断绝关系!
生老病死,各不相干!
从今往后,我只是李家的媳妇,秋姐儿的娘!”
柳母一听柳红这话就急了:“不行!
不能断亲!
你和俺们断了亲,往后,谁给俺们养老?
谁给小宝娶媳妇?”
李柒柒冷声道:“不断亲,难道还留着你们继续上门纠缠,祸害红娘和秋姐儿吗?”
她看向柳族长,“柳族长,你看看!
不是我们李家不容人,是他们逼人太甚!
今日不断这亲,往后只怕会闹出更大的笑话来,连累两村的名声!
将来,这李柳两村之间的情分不在,两村的儿郎女娘又要如何婚嫁?
两村里的读书人还要不要名声了?”
柳族长他自然认得李家村的李柒柒,毕竟,这十里八乡的人里头,招赘郞婿来家的妇人本就只有那么几个;
李柒柒又是少有的读过书,识字的妇人,每年交秋税的时候,李柒柒这能读会写的本事,可是给李家村省了不少事儿来的;
更别说,李家老四李明达,现如今可已经是个秀才了啊!
心中想着这些,柳族长就叹了口气出来,他自是知道柳大毛这一家子的德性,他们在大柳村就是出了名的好吃懒做。
想当初,若不是那柳红的样貌好,哪里能让李家老二看上了?
那时候,柳大毛对李家的聘金可是要了十八两银子!
乡下地方,娶妻这聘金能出到五两就已算高的了。
十八两!
这十里八乡的谁听了不觉得惊讶?
谁知,这快十年过去了,柳大毛一家竟是还想再卖一回柳红!
柳氏族长看着这会子又躲在柳母身后的柳小宝,就在心里骂了一句。
【什么玩意儿?
老大一个汉子,自己不干活,就想着吃阿姐的血肉,真是......】
收回在柳小宝身上的目光,柳族长他知道再继续纠缠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他看向柳父:“大毛,你怎么说?”
柳父脸色铁青,狠狠瞪了柳母一眼,闷声道:“断......断就断吧!
但是......
俺们对红娘的养育之恩不能白费!
得给......给断亲钱!”
“对!给钱!”
柳母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儿救命稻草,“一年......一年至少给俺们二两银子!”
“二两?你们怎么不去抢!
你......”
孙麦子在一旁忍不住就高声喊了起来。
李柒柒却抬手制止了孙麦子。
她看着贪婪的柳家三人,心中冷笑,却是早有计较。
“二两银子没有。”
李柒柒的语气不怎好,脸色也跟着耷拉了下来,“我李家不是开钱庄的。
红娘在你们柳家活了十五年,吃的苦比吃的饭还多,这‘恩情’有多大,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紧接着,李柒柒她的话锋一转,提出了自己早就想好的法子来:“不过,看在你们是红娘的亲爹娘的份上,我李家可以每年给你们三石粮食,作为......买断这血缘牵绊的钱!
每年交秋税的时候,会一并给你们送去大柳村,由柳族长见证!
除此之外,多一个铜子儿都没有!”
三石粮食,折算下来,价值虽然低于二两银子,但也相差不算太多,但这以粮食的形式给付的话,就更不值钱了。
柳父柳母想卖了粮食去给柳小宝娶媳妇?
那不可能!
? ?人性的贪婪是没有底线的。
?
更可怕的是,柳家这一家三口,并不觉得自己的想法——逼迫柳红和离,卖了她换聘金,去给柳小宝娶媳妇,不应该; ?
他们没觉得自己有错。
?
他们只会觉得——柳红该!她该为这个家,为柳小宝付出一切!
?
这一点,才是最可怕的。
第53章 尘埃,终于落定。
柳母她还想冲着李柒柒嚷嚷,柳族长却抢先一步,对着柳父柳母他们这边厉声喝道:“柳大毛,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一个汉子管不住你自己个儿的婆娘了?
三石粮食,尽够你们一年的吃喝了!
说来说去,还是你们占了便宜!
我看,就这么定了!”
柳族长先说了这话,刚才就想要站出来说话的李余庆就站着没动弹,也没开口了。
若是柳族长不先说这话,李余庆这个李氏族长,可不会一言不发!
而被柳族长当众骂了的柳父他就也知道,如果他们一家子再继续闹下去,今日这场面就只会更难看;
而且,柳族长眼中的不耐烦,他在一旁瞧着就已是心里有些怕了的;
如此,他立即讨好的对着柳族长笑了笑,然后面色一变,一把拽住了身前的柳母,还瞪了一边儿上的柳小宝。
然后,柳父就才转头看向李柒柒,对着李柒柒铁青着脸点了点头。
李柒柒立刻找来纸笔,当场写下了断亲文书,写明柳红自愿与柳家断绝关系,李家每年支付柳家三石粮食作为这亲缘的了结,双方签字画押,李柳的两位族长作为见证人也按下了手印。
文书一式四份,李、柳两家和李余庆、柳族长各执一份。
李柒柒将那份文书仔细收好,然后她冷冷的看着如丧考妣(bi)的柳家三人,扬了扬手中的文书:“字据已是立下了,今年的粮食我也会请人按时送到大柳村去。
从今日起,你们一家三口,最好永远都别再出现在红娘和秋姐儿面前!
日后,你们......若再敢纠缠不清......”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句盯着柳父和柳母道:“我就拿着这白纸黑字的文书,去县衙找青天大老爷评理!
到时候,看看县令是信我这按了手印的文书,还是信你们这胡搅蛮缠的嘴!
我看你们有几个脑袋,敢去大牢里蹲着!”
李柒柒对柳家三人的这番连消带打,既有实际补偿(三石粮食),又有法律威慑,算是彻底绝了柳家日后想要继续纠缠的念想。
柳父柳母还有柳小宝三人看着那盖了手印的文书,再听着“大牢”二字,一下子,就想起了近日他们从旁人嘴里听到的那个消息了。
【李家三妹的前郞婿,就是死在了大牢里头的!】
蒋家村蒋华的死,这消息一想起来,再看着眼前那文书,以及李柒柒的黑脸,柳父他终于......是心底深处怕了起来,再是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喊上柳母,拉着同样吓傻了的柳小宝,三人一下子就缩起头来,最后跟着柳族长他们灰头土脸、踉踉跄跄的逃离了李家村,仿佛身后是有恶鬼在追似的。
而村口上,李柒柒正和李余庆在一旁说话;
至于李柒柒身旁的柳红,她望着柳父他们三人消失的背影,身子一软,差点儿就栽倒在地!
还是被孙麦子一把扶住了去,这才没有倒下。
孙麦子看着柳红的脸色,看着她眼中那就快要憋不住的泪水,那是一个字儿都说不出口,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才能安慰到这才刚与亲生的爹娘断了亲的柳红。
虽然她自己,出嫁几十年,爹娘早就已经入了土,那个娘家更是要有十多年都不曾回去了的;
但是,她仍旧不知这时候能说些什么,才能宽慰到柳红来。
“......红娘,你......想开些。
人这辈子......总是有些事......不能如意的啊。”
干巴巴的说了这么两句后,孙麦子瞧着李柒柒和李余庆说完了话,朝她们这边儿走来了,就赶紧对着李柒柒使眼色。
【快,柒娘,快哄哄你家这儿媳妇!】
“娘......”
柳红看着李柒柒,眼中的泪水,再是忍不住了,终是汹涌而出,但这一次,是解脱的泪。
李柒柒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扫过周围还在看热闹的李氏族人,最后落在自己手中那份沉甸甸的断亲文书上。
尘埃,终于落定。
处理完了柳家这桩糟心事,送走了一众看热闹的李氏族人,尤其特别谢了来给她报信儿的田冬梅,李柒柒她这才觉得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
她轻轻揽着还在低泣的柳红,温声道:“好了,红娘,莫哭了。
了了这档子事儿,往后咱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清净日子。
秋姐儿还小,离不开娘,你也得往前看。”
柳红用力点头,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哽咽道:“娘,我知道......我就是......心里头一时堵得慌。
往后,我一定好好过日子,好好把秋姐儿养大,我什么都听娘的!”
李柒柒的目光一转,落在了默默跟在她和柳红身后,正准备悄无声息离开的孙麦子身上。
刚才村口那混乱中,孙麦子下意识抽手的动作和那一瞬间吃痛的表情,立刻清晰的浮现在了李柒柒的脑海里。
“麦子,”李柒柒喊住孙麦子,声音放缓了些,“今天多亏了你机灵,拦住了那对母子,又及时让梅娘来报信。
走,家里坐坐,喝口水再回去。”
孙麦子的脚步一顿,脸上挤出了一丝不大自然的笑:“嗐,柒娘,这有啥?
咱们一个村子的,搭把手不是应该的么?
俺就不去了,家里......家里还有活儿呢。”
这么说着,孙麦子她下意识的就又想把手往身后藏。
李柒柒却没给孙麦子这个机会,她几步上前,不由分说的拉住了孙麦子的手腕,这次她特意把手上的力道放轻了许多,但态度却很是坚决。
“什么活儿也不差这一时半刻,走,跟我回家。”
李柒柒的手触及到孙麦子的手腕时,孙麦子她又是轻轻的“嘶”了一声,眉头几不可察的蹙了一下。
李柒柒心头那股刚因解决完了柳家的事而暂歇的火气,“噌”的一下子就又冒了上来,其中还夹杂着丝丝缕缕的对孙麦子的心疼。
这一路上,她不再多言,左手牵着柳红,右手拉着孙麦子就往村尾的李家回。
擦干了眼泪的柳红,这会子就也看出了一些不对劲儿来;
不过,她很有眼色的,什么也没说,就默默跟在李柒柒身旁,一起往李家回。
? ?如丧考妣(bi),好像死了父母那样悲痛。
?
形容非常伤心和着急,今多为贬义。
?
出自《尚书·舜典》。
?
考妣:在先秦时期是对父母的别称,无论生死均可用。
?
后世则称死去的父亲为皇考,死去的母亲为皇妣。
?
后又改称先考、先妣。
第54章 “放他爹的臭狗屁!”
李柒柒三人走得很快,到了村尾,就前后脚的进了李家的院子。
院子里头,李明薇正带着秋姐儿和雪姐儿两姐妹在老枣树下乘凉,小黄狗崽子也老实的趴在凉床下头。
最先有反应的是小黄狗崽,它立即冲着李柒柒跑了过来。
李明薇见她们回来了,站起身就迎了上来,她刚想开口问柳家的事,就见李柒柒的脸色沉得厉害,便把目光看向了柳红。
柳红拉着走上前的李明薇到一边儿上,同李明薇说起了刚才在村口发生的事。
而李柒柒则一把给孙麦子按坐在院中的凳子上,自己去灶屋里头端着托盘上的茶壶和茶杯走了出来。
她亲自给孙麦子倒了一杯凉茶,递给了孙麦子。
看着孙麦子喝茶时微微颤抖的手,李柒柒她终是没忍住,倾身向前,压低了声音开口问:“麦子,你老实跟我说,你胳膊上那伤,是不是李老三那个混账东西又对你动手了?”
听了李柒柒的话,孙麦子端着茶杯的手一僵,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她的嘴唇嗫嚅了几下,却没发出任何声音来。
孙麦子的这副鹌鹑样子,与方才在村口双手叉腰,骂得柳家母子抬不起头的快嘴婆子相比,简直就是判若两人。
李柒柒看着这般的孙麦子,真的是既气恼又心疼,她刚刚卸下心头的火气,这会子就又直往天灵盖上冲。
她看了一眼凉床边上说着话的柳红和李明薇,就拽着孙麦子的衣袖,拉着她进了她住得东屋。
进了屋子,带上了门,屋内只开着窗。
李柒柒她往炕头上一坐,“你说话啊!”
她看着孙麦子,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几分,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气,“是不是他打的?
啊?
他竟是还敢对你动手?
你都多大岁数了?
他竟是还动手!
他李老三算个什么男人!
有种出去横啊!
把力气往自家媳妇身上使,算什么本事!”
孙麦子听着李柒柒这些话,根本就不敢吭一声。
她肩膀一缩,头垂得更低了。
本来常年挨打都习惯了孙麦子,听了李柒柒的这些话,眼泪就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她却硬是强忍着不肯掉下来。
李柒柒见她这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猛的往前一挪,离着孙麦子更近了一些。
“你家二狗子呢?
啊?
大狗子他去镇上了不在家,二狗子就住在你们那院子后头,他怎的了?
看着他爹打他娘,他就不管管?
他可是你的亲儿子!
白长那么大个子了!
亲娘挨打,他就能看得下去!”
提到自己的二儿子二狗子,孙麦子她终于有了反应,她慌忙抬头,急切的为二狗子辩解道:“柒娘!
不......不怪二狗子,他......他劝过的,是他爹不听,还连着他一起骂......
他也有自个儿的日子要过,俺不能总拖累他......”
“放他爹的臭狗屁!”
李柒柒气得直接爆了粗,“拖累?
他是你儿子!
那是他当儿子该尽的孝道!
护着自个儿的娘不受欺负,天经地义!
他李老三要横,二狗子一个年轻力壮的汉子,难道还拦不住?
我看他就是懦弱!
跟他爹一个德行,只会在家里窝里横!”
李柒柒越说越气,胸脯剧烈的上下起伏着。
她看着孙麦子这会子那种过去她在柳红身上看到的逆来顺受的样子,一股无名火直窜心头。
忽然,她目光锐利的定格在了孙麦子头上那块半旧不新的头巾上。
李柒柒她想起自己之前和孙麦子闲话,拜托她若是瞧见了来李家村的柳家人,一定要寻人去她家报信儿,那一次,孙麦子同她说过想买新头巾的话;
这会子,看着眼前孙麦子头上那包着的头巾,李柒柒她就想到了一个可能。
她不再多言,猛的伸手就去扯孙麦子的头巾。
“柒娘!”
孙麦子惊呼一声,下意识的向后躲去,抬手想要护住自己的头巾。
可孙麦子哪里能快得过心有准备且力大无穷的李柒柒?
李柒柒手疾眼快,一把就将那头巾扯了下来。
霎时间,屋内的空气就都凝固了。
只见孙麦子那有些花白、梳理得还算整齐的头发下,额角靠近发际线的位置,赫然有一处铜钱大小、刚刚结了一层深褐色痂的伤口!
那伤口边缘还带着些许红肿,在孙麦子略显苍老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惊心!
李柒柒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她捏着头巾的手都在发抖,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心疼而变得沙哑起来:“这......这也是他打的?
就这两天的事儿,对不对?
我说你怎么突然说要买新头巾,还非得要大的......
你是想用头巾来遮伤!
孙麦子啊孙麦子!
你......你让我说你些什么好!”
她指着孙麦子,手指因为气愤而微微颤抖:“你那张嘴!
在村口骂起柳家母子来,不是厉害得很吗?
一句接着一句,又快又狠,半个李家村都能听见!
怎么到了李老三面前,你这张嘴就哑巴了?
你的手呢?你的劲儿呢?
你就算打不过他,你不会挠他?不会咬他?
不会拿起柴禾棒子往他身上抡吗?
你就由着他这么作践你?
这都多少年过去了!
你怎的还任由他打你!”
李柒柒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她是真的被气到了,也心疼坏了。
她代入了原身对孙麦子的情感!
早年时候,孙麦子刚嫁入李家村的那几年,因为性子相投,原主那时与孙麦子的感情好得很,两人更是一起去河边洗衣裳,一起结伴去镇上的关系。
后来,是原主发现了李老三对孙麦子动手!
原主一时气愤之下,就叫上当时还活着的姜方(李柒柒的赘婿),两人去了李老三家,想要为孙麦子出头。
谁知,原主这不请自来,未曾征求过孙麦子的意思,就上门想要为孙麦子抱不平的方式,竟是令当时的孙麦子尴尬难堪的不行。
不等原主为孙麦子撑腰,没和李老三对上,当场,原主就被孙麦子的“倒打一耙”伤了心。
从那以后,原主就和孙麦子之间起了嫌隙,不再同过去那般亲密不说,甚至还比不上个普通村人的关系好。
哪怕后来姜方因病去世,孙麦子亲自登门想要帮衬,也都被原主倔强的拒绝了。
至此,直到007过来,才在去年李明薇抱着不过半岁的雪姐儿回来的那天,李柒柒喊了孙麦子一声——麦子!
两人,这才重修旧好。
十年了,这一声儿“麦子”,孙麦子她等了十年!
? ?嗯嗯,友谊的小船,重新启航啦~
第55章 只这沾了赌的人,如何会不寻事?
孙麦子被李柒柒连珠炮似的质问击垮了最后的心理防线,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决堤而出。
她双手捂住脸,瘦削的肩膀剧烈的抖动着,压抑的,只那么听着就很是绝望的哭声,从她的指缝里漏了出来。
“俺......俺能怎么办啊?
柒娘......俺咋打?
俺打不过他!
......骂他,他打得更狠......
二狗子......
二狗子他也成了家,他有了自己个儿的媳妇孩子,总不能让他为了我,真跟他爹动手,背上个不孝的名声......
柒娘......
俺,俺这辈子就这样了......
这是俺的命......呜呜呜......”
“什么叫这辈子就这样了!”
李柒柒一把将孙麦子搂住,用力拍着她的背,既是气愤也是安抚,“麦子,你才多大岁数?
这日子还长着呢!
难道真要被他打死才算完?
咱们女人活这一辈子,不是生来就给他们男人打的!”
李柒柒看着孙麦子额头上那狰狞的伤口,再想想她手臂上的淤青,心像是被针扎一样疼。
李柒柒她知道,在原主心里,与孙麦子之间的情分不比家中这三儿一女少。
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李柒柒转头朝着屋外喊道:“红娘!红娘!
把老四上次从城里带回来的那个褐色的小瓷罐拿过来一个,就是老四说给老二使唤的那伤药!”
柳红在外头高声应了,不过一小会子,她就拿着一个小瓷罐和一块干净的软布走了进来。
看到孙麦子额头上的伤,柳红她被吓了一大跳,脸上就露出了不忍的神色来。
李柒柒接过药罐,拉着孙麦子在光亮处坐下,语气不容拒绝:“别动,我给你上药。”
她用软布蘸了点凉开水,先小心翼翼的清理着伤口周围的皮肤,动作轻柔得与方才疾言厉色的她相比,简直就是判若两人。
一边上药,李柒柒她一边仍是忍不住对孙麦子进行数落,只是这语气上缓和了许多,还带上了浓浓的心疼。
“麦子!
你说你......身上那股子劲儿哪去了?
受了这么重的伤,要不是我今天发现,你是不是就打算自己就这么硬扛着?
这要是溃(hui)脓了,留下疤都是轻的!
......疼不疼?
你忍着点......”
冰凉的药膏涂抹在伤口上,带来一丝丝刺痛,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人珍视的暖意。
孙麦子听着李柒柒口中的责备和小心翼翼的关怀,这脸上的泪就流得更凶了,却不再是绝望的哭泣,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和释然。
“今晚你就别回去了,就在我家吃,”李柒柒仔细的给孙麦子头上上好药,把药罐塞到孙麦子手里,“这药你拿着,老四上回带回家好几罐,不差这一罐子,你回去记得擦。
等吃完晚食,我......我亲自送你回去。
我倒要看看,李老三他看见我了,今晚还敢不敢动手!”
孙麦子握着那尚带着李柒柒体温的药罐,感受着额头上传来的清凉药效,看着李柒柒因为气愤和心疼而泛红的眼眶,喉咙哽咽着,最终只是重重的点了点头。
夕阳的余晖将李家小院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小黄狗崽就在秋姐儿和雪姐儿两姐妹的脚边来回的跑。
李家东屋的空气中弥漫着伤药那淡淡的苦涩气味,也弥漫着一种无需言说的温情与支撑。
李家的灶屋里,渐渐飘出了饭菜的香气,在这暮色四合的傍晚,给予人一丝踏实和暖意。
谁知,当晚李柒柒亲自送孙麦子家去,竟是没见着李老三。
“嗐,该是去小柳村柳老九家赌去了。
今夜应是不会回来了。
柒娘,你快回吧,”孙麦子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小罐子,“这药多谢你......”
随后,李柒柒就又叮嘱了两句,这才出了门,和等在门口的赵春娘一起离开了。
只这沾了赌的人,如何会不寻事?
事情就发生在月余之后。
深秋的雨,冰冷刺骨,打在李家的屋顶上,“噼啪”作响。
李柒柒她穿着中衣,正准备吹灭油灯歇下,忽然五感超群的她听到了篱笆门外传来一阵微弱的,几乎就要被雨声淹没的呻吟声。
她心头一紧,侧耳细听,那声音就又消失了。
“娘,怎么了?咋还没睡?”
屋外正好出门倒洗脚水的柳红看见了东屋的油灯就还亮着,李柒柒的身影也坐在炕上,她就走到窗外,问了起来。
自打与柳家断了亲,柳红她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
她不仅主动跟着李明薇学识字,更是对李家的大小事都更加上心了,日日都活得很是有心气儿。
“我好像听见外头有动静。”
李柒柒隔着窗,与柳红这般说。
柳红仔细听了听,摇头道:“娘,许是野猫吧?
这大冷天的,又下着雨,咱家又离得旁人家远,谁会这时候过来?”
柳红的话音刚落,门外又传来一声微弱的叩击声,像是有人用尽最后力气在敲门。
李柒柒二话不说,她一边拉开被子去穿衣裳,一边对炕上这会子也跟着坐起来的李明薇说:“三妹,你看好了秋姐儿和雪姐儿,娘出去瞧瞧。”
李明薇只得点头应下,就那么看着李柒柒穿好了外衣,开了门,与门口端着木盆的柳红说了一句话,就关上了门,挡住了门外吹进屋里的冷风。
而李明光和赵春娘那屋的门,也在这时候从里头打开了。
赵春娘她散着头发站在门口,“娘,你别动了,我出去看看。”
李柒柒却是摇了摇头,她对着赵春娘说:“你身上不爽利,莫要淋雨了,你就在这儿等着,我和红娘去门口看看就得了。”
说过这话,李柒柒抄起墙上挂着的草帽往头上一套,就往院子里的柴垛旁走去,她提起墙角的柴刀,对也戴上了草帽遮雨的柳红使了个眼色。
柳红会意,抄起一旁的扁担,两人一左一右,小心翼翼的将门拉开了一条缝。
门外,一个浑身湿透的身影瘫倒在地,雨水混合着血水从她身上流淌下来,在门前的泥地上汇成一股淡红色的溪流。
“麦子!”
? ?家暴男,都该死!
第56章 “柒娘,俺这辈子活得窝囊啊! 俺活得真是个笑话!”
李柒柒惊叫一声,把柴刀递给身旁的柳红,就赶紧扑了过去。
孙麦子的脸色惨白,额头上一道新鲜的伤口正汩汩冒着血,她的左眼肿得老高,几乎都要睁不开。
她的衣衫被撕扯得破破烂烂,裸露出来的手臂上更是布满了青紫的淤痕。
李柒柒一把就给孙麦子抱在了怀里头去,“红娘,关门!”
李柒柒朝吓呆的柳红如此喊道。
“娘!放我屋里!”
李柒柒把昏迷不醒的孙麦子抬进赵春娘睡着的屋内后,赵春娘她连忙去翻找她的干净衣裳,柳红则去了灶屋生火烧水去了。
“春娘,莫动了,你去我屋里,让三妹给你找一身儿我的衣裳就是了。”
赵春娘应下这话,就出了门,往东屋去了。
李柒柒拿着软布巾子小心翼翼的为孙麦子擦拭身体,每看见一处新伤,她的心就揪紧一分。
这会子在烛光之下,见到的伤,比刚才在外头模糊着看到的要更清楚。
孙麦子背上有一大片烫伤的伤疤,看上去像是曾经被烟斗烫的;
她的手腕上还有深深的勒痕,显示她曾被捆绑过;
最严重的是她额头上的伤口,皮肉外翻,该是拿利器狠狠划的;
这额头上的伤口虽然不深,但面积大,需要立即缝合,否则,极难愈合,容易感染。
“这个天杀的李老三!”
赵春娘拿着衣裳进了屋,她看见孙麦子身上的伤,也是气得浑身发抖,“这是往死里打的啊!”
“春娘,你和红娘说,让她去老二屋里拿酒和伤药来。”
简单的消毒过后,李柒柒抿紧嘴唇,一言不发的取出针线,先用倒了酒的布巾子擦了擦针,又在火上烤了烤,然后才小心翼翼的开始为孙麦子缝合伤口。
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法。
针尖刺入皮肉的疼痛让孙麦子呻吟一声,她缓缓睁开了那只好眼。
“柒......柒娘?”
孙麦子她虚弱的叫道,眼中闪过一丝羞愧,“俺......俺没地方去了......”
“别说话,”李柒柒轻声制止她,“先把伤处理好。”
得缝了有五针,疼得孙麦子的额头上全都是汗。
处理好伤口,换上了一身儿干净清爽的衣物,李柒柒又给孙麦子喂下一碗柳红做好的热汤后,孙麦子她的脸色才稍微好转。
屋外的雨依然下个不停,雨点敲打着窗,仿佛在诉说这个夜晚的不平静。
柳红先送赵春娘去了东屋,她才回过头在赵春娘的屋外和李柒柒说了一声儿,就回了她和李明远住的屋子,把这屋的空间都留给了李柒柒和孙麦子两人去。
烛光下,孙麦子她躺在炕头上,侧过身看着坐在一边的李柒柒,眼泪无声的滑落。
“柒娘......是俺对不住你......”
孙麦子她哽咽着开了口,“这么多年,俺一直欠你的......当初,是俺,是俺......”
李柒柒轻轻握住了孙麦子的手:“麦子,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好好养伤。”
“不,你让俺说,”孙麦子固执的摇头,“再不说,俺怕,俺怕俺以后再也没有勇气说出口了。”
孙麦子她深吸一口气,眼中满是悔恨:“柒娘,你还记得吗?
十年前,咱们因为你去那畜生面前帮俺出头......俺不领你的情,还和那个该死的畜生一起挤兑你,咱俩就那么闹翻了。
其实......其实不是这样的。”
孙麦子的目光飘向远方,仿佛回到了那个遥远的过去。
“那天,你来之前,俺,俺正和李老三提了和离的话!
他说,不可能同俺和离;
他知道咱俩的关系好,问俺,是不是你撺掇俺和他和离的......
俺说不是,他不信......就往死里打俺。”
说到这儿,孙麦子她的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他说,要是再提和离的事,他就把大狗子卖给人牙子!
大狗子那时还不到八岁啊!
那个畜生还说,俺,俺要是还和你一块儿,就,就去你家放火,要烧死你们一家子!
柒娘......俺没办法......俺对不住你!
十年前,俺说了那样儿伤你心的话!
柒娘,对不起!
是俺对不起你!”
李柒柒面上是震惊的看着孙麦子的,但其实,她心中并不意外。
她从原主的记忆之中看到过这些事,心中早就有所猜测了;
这会子,她听了孙麦子的话,她只觉得——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那一天,你来找俺,俺想告诉你实情,可是......”
孙麦子痛苦的闭上了那只好眼,“他就躲在门里头盯着俺,俺要是说了,他真会打死俺,也会卖掉大狗子的。
俺只能......只能硬着头皮跟你吵。”
“那你后来为什么不告诉我?”
李柒柒声音沙哑的问,她是为原主问的。
“因为......俺胆子小,俺懦弱!俺害怕!”
孙麦子她泪如雨下,“俺怕李老三,也怕村里人笑话俺。
你知道他们背地里都叫俺‘快嘴婆子’,俺这张嘴从不饶人,就是因为只有骂人的时候,俺才觉得自己个儿还有点子力气,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可怜虫!”
孙麦子她撩起衣袖,露出手臂上层层叠叠、新旧交错的伤痕:“这二十年来,俺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他赌输了打俺,喝醉了打俺,没钱了也打俺。
俺也不想挨打,俺也想离开,可大狗子、二狗子还小,俺舍不得他们......”
李柒柒看着孙麦子身上的那些伤,心疼的问:“今晚,这般大的雨,又是为什么?
你看看你头上这伤!”
孙麦子惨笑一声:“他在柳老九家赌钱,欠了镇上王屠户十两银子,赌债利滚利,已经变成三十两了。
王屠户放话,再不还钱就剁他一只手。
他......他怕那王屠户,就把主意打到俺的头上了。
哈哈,柒娘,你知道他说啥?
他说,要把俺卖到窑子里头去......”
“在家,俺拼了命和他打了一场,俺怕他真卖了俺,就跑出来了。”
孙麦子哽咽道,“跑出了门,俺才发现,俺没地方去,能跑去哪里?
俺就想起你曾经和俺说过,要是有一天俺无处可去,就来李家。
可俺站在你家门口,又不敢敲门......
俺怕连累你,怕给你添麻烦......
淋了好一会子雨,最后俺实在是撑不住了......”
说到这里,孙麦子她已是泣不成声:“柒娘,俺这辈子活得窝囊啊!
俺活得真是个笑话!”
李柒柒紧紧握住了孙麦子的手,她的眼眶也跟着湿润了:“不,麦子,你不是笑话。”
她看着孙麦子的脸,认真的和她说:“麦子,上次我跟你说过,等老四乡试放榜出来,若是他中了举,就要进京参加来年二月的会试。
若是运气好,老四他能得个一官半职的,我们全家打算跟着他赴任去。”
孙麦子点点头,不明白李柒柒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 ?李明光陪着李明远去登州府参加秋闱了,前头说过了哦。
第57章 套麻袋
“麦子,你跟我们走吧。”
李柒柒看着孙麦子那完好的一只眼,对她坚定的说,“离开李老三那个不是东西的!
大狗子和二狗子他们两个都已经成家了,他们已经长大了,不需要你再牺牲自己来维护这个所谓的家。
麦子,你真的想一辈子都这么过吗?
难道,你要等到哪一天,真的被他打死?
还是说,等着真的被他......卖掉?”
孙麦子整个人都怔住了,她的眼中突然闪过了一丝光亮;
孙麦子她曾经是想过——同李老三和离的,但她随后为了大狗子、二狗子就又放弃了这个想法;
毕竟,李老三用要把大狗子卖给人牙子这事来威胁孙麦子,她一个做母亲,如何能真的对孩子不管不顾?
而且,她就算是真的同李老三和离了,她又能去哪儿呢?
可今天,李柒柒给了她一个去路——离开李老三这个畜生,跟着李柒柒离开李家村,更甚是离开吴县!
但随即孙麦子眼中的光就又黯淡了下来:“可是......柒娘,和离会坏了孩子们的名声......”
“那就先不和离。”
李柒柒果断的说,“等你和我们到了外地,谁还认得你是谁?
李老三那样的烂赌鬼,没了你这个出气筒和干活的人在,大狗子不在家,二狗子......可不像是会管顾亲爹的样子;
怕是不出半年,李老三他就能把自己活活饿死或者......被人打死。
那么,到时候,麦子,你就自由了!”
见孙麦子还在犹豫,李柒柒随之加重语气:“麦子,你才四十五岁,人生还有大半辈子要过,往少了说,也得有十几二十年好活。
难道你真的要在这李家村,被那个畜生折磨到死吗?
你甘心吗?”
“不甘心!”
孙麦子几乎是立即就从心底之中吼出了这句话,积压了几十年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全都爆发。
“柒娘,俺不甘心啊!
俺孙麦子哪点儿比不上旁人?
俺能干,能吃苦,一天能纺二两线,能织一丈布,能下地干活,能操持家里的活计......
可俺得到了什么?
除了满身伤痕,俺什么也没有!”
孙麦子她喘着粗气,从炕上支着身子爬着坐起来,她的眼中燃起了从未有过的火焰:“柒娘,你说得对,孩子们都大了,俺不欠任何人的了。
俺要为自己活一次!”
李柒柒在一旁欣慰的笑了:“这才是我认识的孙麦子,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快嘴婆。”
两人相视而笑,眼中都是对未来的美好期待。
这一夜,孙麦子睡在了李家温暖的炕上,二十年来第一次,她不必担心在睡梦中被拳打脚踢惊醒。
接下来的日子里,孙麦子在李家的悉心照料下伤势逐渐好转。
而在孙麦子伤好了大半的时候,李柒柒带着她,做了一件大事!
深秋的夜风已有刺骨的寒意,一弯残月在乌云中时隐时现,给李家村通往小柳村的土路洒下了斑驳的光影。
路旁的枯草在风中瑟瑟作响,仿佛在为即将发生的事做预告。
李柒柒和孙麦子两人潜伏在路边的灌木丛后,她们俩在这儿已经等了近一个时辰了。
孙麦子的手中紧握着一根结实的柴禾棒子,这般冷的夜里,她的手心里却全都是汗。
“柒娘,这......真的能行吗?”
孙麦子这话,简直就是从嗓子眼里头发出来的,她手中握着的那根柴禾棒子,还随着她的话语,在她手中微微抖动了两下。
李柒柒抬手按住了孙麦子冰凉的手,低声道:“麦子,你想想他是怎么打你的。
想想你额头上的伤,背上的烫痕,手腕的勒痕。
今晚不是咱们在作恶,咱们不过就是替天行道!”
孙麦子她深吸一口气,眼前闪过李老三狰狞的面孔和挥舞的拳头,手中的柴禾棒子就渐渐的握稳了。
远处传来了高高低低的不成调的哼唱,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出现在了土路上。
“来了!”
李柒柒低语,将手中麻袋的两角攥紧。
李老三他显然刚从柳老九家的那暗赌场子里头出来,他该是还喝了不少酒,走在这小路上左摇右摆的,那嘴里刚刚还哼着小曲儿,这会子却是变成了骂骂咧咧的喊。
“他娘的......手气真背......那个老王八蛋,又来要债了!
要不然,再玩上两把,说不得俺就......”
随着他越走越近,一股子浓烈的酒气随风飘来。
孙麦子她突然就屏住了呼吸,身体都不自觉的在发抖。
李柒柒一见她这个样子,就知道,这是应激了。
伸出了手,李柒柒紧紧握住了孙麦子的手,给予她无声的支持。
就在李老三即将走过她们两人的藏身之处时,李柒柒如猎豹般猛的窜出,张开麻袋精准的套在了李老三的头上!
“谁?他娘的是谁?”
李老三惊慌失措的大叫,看不见路,他的两只手在空中胡乱的摆弄。
李柒柒一脚踢在了李老三的膝盖窝上,“噗通”一声,李老三直接向着地面摔去。
李柒柒趁势一屁股坐在了趴地的李老三背上,压住了李老三,让他好似是一只被人摁住了龟壳的乌龟,一动都不能动。
李老三的头在麻袋里头什么都看不见,两只手也被李柒柒迅速的一左一右踩在了脚底下,他只能在那里无能狂怒。
“是谁?
谁敢动老子一下,看老子不剥了你的皮!
老子要把你的贱骨头一根根拆了喂狗!”
李柒柒厌烦了李老三的狗叫,虽然这夜里的小路上没什么人走;
但她也怕万一运气不好,真就来个人,可如何是好?
于是,李柒柒直接一手刀砍在了李老三的脖颈子上,直接给他砍昏迷了。
这力大无穷的自带技能,当真是好用的很。
没了吱哇乱叫的李老三,李柒柒她这才有空去看灌木丛后头的孙麦子。
“麦子,快过来!”
孙麦子提着柴禾棒子,却仍旧僵在原地,她的手臂在不住的颤抖。
李老三的吼叫对她而言,太可怕了!
哪怕她在来之前,给自己心里做下了不少打气的话,却是临到头来,听着李老三嘴里喊出的那些威胁的话;
仍旧如同冷水浇头,让她一下子就在眼前闪过无数个被李老三殴打的瞬间;
那些疼痛、恐惧和绝望一下子就笼罩在了她的身上,她根本就无法反抗!
“麦子!别怕!有我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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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报仇这事儿,当然得是自己亲自动手才是最解恨的。
李柒柒从昏迷的李老三身上站起来,她走进灌木丛,一把握住了孙麦子冰冷的手。
“麦子,别怕,他被我打昏过去了。”
“砰”的一声,孙麦子手中的柴禾棒子掉在了地上,她抬起头,看向李柒柒:“昏,昏过去了?”
李柒柒对她点点头,弯腰拾起了地上的柴禾棒子,拉着孙麦子的手走到了面朝地的李老三身旁。
她把柴禾棒子递到了孙麦子的手边上,李柒柒蹲下身,抽了李老三的裤腰带,就那么直接把李老三的双臂反绑在了他的背上。
然后这还不算完,李柒柒很是有经验的,还撕下了李老三的一片衣角,就那么胡乱一团巴的给塞到了他顶着麻袋的嘴里头去了。
站起身来,李柒柒看着孙麦子,对她鼓励道:“麦子,动手吧。
打断他的一条腿一只手,往后,在咱们离开李家村之前,他就再也没能耐打你了。”
亲眼看着李柒柒给李老三绑了起来,还堵了李老三的嘴,再听着李柒柒如此说话,孙麦子她眼中瞬时就燃起了火焰——那是复仇的高涨火焰!
紧紧握住了手中的柴禾棒子,孙麦子将其高高举起,对着李老三的腿窝,狠狠的打了上去!
“唔!”
剧烈的疼痛瞬间就让刚才被李柒柒一手刀打晕过去的李老三醒了过来。
可被反绑了双手,还是面朝地那般,又被堵了嘴,头顶上还套着麻袋的李老三,除了嘴里奋力“唔唔嗯嗯”的之外,倒是也就只能像一条可怜虫一般在原地浑身使劲儿蛄蛹了。
柴禾棒子带着风声再次落下,击打在了同一位置上;
这一次,清脆的断骨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可以想象,孙麦子这一下,是使上了浑身的力气。
李柒柒就站在一旁,看着孙麦子高高扬起柴禾棒子,再次打了下去。
报仇这事儿,当然得是自己亲自动手才是最解恨的。
毕竟,有力大无穷技能在身的李柒柒,她要是想对付李老三,三两下的功夫,就能把李老三送走。
但李老三若是就那般的死去了,岂不可惜?
这会子,一下一下又一下的挥动柴禾棒子的孙麦子,她咬着嘴唇,根本就感受不到嘴唇上的疼痛,她也没有发出一声来,只是重复击打的动作。
李柒柒她知道,只有让孙麦子亲手打破她的梦魇,她往后,才能真切的去迎接新生活。
又一声脆响,李老三的右手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起来。
这一下之后,李老三他竟是不再动弹了,也不像一条虫子那般浑身蛄蛹着了。
孙麦子举起的棒子的手微微一顿。
“啪”的一下,孙麦子手中的柴禾棒子掉在了地上,她突然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李柒柒走到李老三的身前,扒开麻袋,伸出手指去探他的鼻息——还活着,他只是痛晕过去了。
李柒柒回过头看了一眼孙麦子后,就双手使力,把李老三扛到了肩膀上,往前头的路口走去。
将李老三放到路口的显眼处,确保明日一早就能有人发现他。
再把麻袋揭下来收好,李柒柒看了看天,想着,离天亮还有两个半时辰,此时虽是深秋,但倒也没到滴水成冰的时候;
李老三在这儿呆上几个时辰,必定是冻不死的,顶多就是染上风寒吧。
最后,李柒柒伸手去掏李老三胸口,从里头掏出一个脏兮兮的荷包出来,拿了里头的银钱后,就把荷包扔在了地上。
“麦子,走吧,咱们该回去了。”
李柒柒走回到孙麦子的身边,对地上坐着的孙麦子伸出了手,她拉着仍有些恍惚的孙麦子,捡起了地上的柴禾棒子,两人走了小道,悄悄返回李家。
回了李家,孙麦子伏在李柒柒的肩头上,无声的流泪。
那不是悲伤的泪,而是解脱的泪。
这一夜,孙麦子她睡得格外香甜,二十年来第一次,她的梦中没有出现李老三狰狞的面孔。
第二天清晨,李家村就炸开了锅。
小柳村的柳老头,早起去李家村那边儿的河套放牛,他牵着牛往李家村这边儿走,在路口发现了昏迷不醒的李老三。
李老三这种烂人,在这十里八村那都是出名了的;
柳老头就赶紧往李家村去,待得留在村里的二狗子闻讯赶来,将李老三抬回家中,又匆匆去镇上请来医师。
就只听医师摇头叹息道:“左腿和右臂都断了,肋骨也断了两根。
这是遭了多大的仇啊?
治是能治,但肯定没以前那般灵活,往后阴雨天有的疼了。”
李老三醒来后就破口大骂,一口咬定是镇上的王屠户找人打得他。
李余庆本就膈应李家村中有这李老三这般的烂人在,别管李老三如何说,李余庆他都没应声,更是瞪了村中那几个和李老三关系好的闲汉。
最后,李余庆明摆着,不会因为李老三出头,只例行公事的训诫几句,便不再深究。
【谁管他是被谁打的?
那打人的怎的没给他打死?
他要是死了,倒也是好事一桩!
这村子里少了个腌臜玩意儿,那更好!】
如此,李老三就这么白白的挨了一顿打不说,二狗子还出了几十个铜板给那专门从镇上请来的医师作为诊金和药钱。
而李老三他躺在炕上,吃喝拉撒全都要人伺候。
孙麦子也被二狗子给喊回了家,从李柒柒家里离开,回到了那个有李老三的家。
起初李老三他还对孙麦子呼来喝去,动辄辱骂。
李老三他倒也想动手,但断了一条腿和一只胳膊的人,当真是活动不了的。
孙麦子自是不再像从前那般逆来顺受,若是李老三骂得多了,她便放下手中的活计,转身就走。
“你敢走?
臭婆娘!
等老子好了非打死你不可!”
李老三在床上无能怒吼。
他从来没想过,他根本一丁点儿都没想过,背后套他麻袋,给他手脚打断的人会是——孙麦子!
李老三他一直在家骂骂咧咧的说得都是镇上的王屠户伙同旁人对他下黑手!
因为他挨打的那一夜,手气很好,不仅仅在柳老九家还清了欠王屠户的那三十两,就还多赢了三两银子来!
用李老三的话说就是——那老王八蛋,就是盯上了老子手里头的银子!
也是这时候,孙麦子的反抗,就才让李老三他意识到,他自己这会子已经完全处于孙麦子的掌控之下。
若是惹恼了她,她大可以一走了之,留下他自生自灭。
从那天起,李老三的态度悄然转变。
他虽然还是时不时会骂几句,但再不敢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
而孙麦子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对未来的向往,她甚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心中都在想着——往后,和李柒柒离开李家村后,她要做些什么才好维持生计?
? ?提前透露一下,李老三会死,不过,暂时还是死不了。
第59章 高中亚元!
九月的天,碧空如洗,几缕浮云悠然飘过。
李家村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妇人正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不知是谁先抬起了头,眯着眼望向远处官道上扬起的一路烟尘。
“那是......衙差?”
孙麦子的眼尖,率先认出了那越来越近的马上人的装束。
话音未落,只见两骑快马已奔至村口,马上的衙差身着官服,背插红旗,一人手中高举着一个卷轴,朗声问道:“此处可是李家村?”
早就有人去喊了李余庆出来,李余庆他连忙上前拱手:“正是,不知二位差爷......”
得了李余庆的肯定回答,那差役立即下了马,满面笑容,声若洪钟的对着李余庆拱手道:“恭喜!恭喜!
贵村李明达学子高中丙子科乡试亚元!捷报在此!”
此言一出,围观的李家村村民顿时哗然一片。
“明达中举了?还是第二名?”
“了不得!了不得!咱们李家村也出举人老爷了!”
“快去告诉柒娘家!”
李余庆激动得双手微颤,接过那烫金的喜报,连声道:“同喜同喜!二位差爷辛苦,还请到寒舍用茶。”
“我等是先头来报喜的,回头你们吴县的县衙自是会再来敲锣打鼓的庆贺!
我还须去下一户报喜,就不叨扰老丈了!”
李余庆自是听出了这衙差的画外音,赶紧从胸口掏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喜钱递了过去。
“劳烦二位差爷了,这些茶钱,还望二位差爷莫要嫌弃。”
那说话的衙差接过了这荷包,摸着里头不是圆形的铜钱,而是硬硬的小元宝的银子,立即就笑着对李余庆拱了拱手。
看着衙差翻身上马,骑马向着官道去了,李余庆这才收回目光,看向手中这一份沉甸甸的喜报!
李明达高中举人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就传遍了整个李家村。
李柒柒正在院子里教秋姐儿认字,忽听得外头人声鼎沸;
紧接着,就见端着一木盆湿衣裳的柳红急匆匆的从篱笆门外跑进来,她的脸上又是泪又是笑:“娘!中了!
四弟他中了!是第二名!
娘!四弟他中举了!”
李柒柒她怔了一瞬,眼圈蓦的就红了。
原主心中最大的要求,也不过是希望李明达能中举!
因为只要成了举人,那就是能当官了!
在这乡野农村,家里有个当官的,在原主的心里,那就足够的了。
“好......好......”
李柒柒她喃喃道,李明达不愧是有天赋,竟是一次比一次的名次都要高,这一回更是得了第二名的好名次!
赵春娘和李明薇也从地头上赶了回来,这天大的好消息,令三人喜得就只会嘴里头喊着“中了,中了,四弟他中了!”的话。
最后,三人你抱着我,我抱着你的,就相拥而泣,那是喜悦的泪,也是释然的泪。
不多时,李家门前便挤满了前来道贺的村民。
李余庆他亲自指挥着年轻的后生,给李家的门前悬挂起了通红的红灯笼,还张贴上了喜联。
不多时,整个李家院落便是一片喜庆的红色。
“柒娘,恭喜啊!明达这孩子打小就聪明,俺就知道他会有出息!”
“李家嫂子,你可算是熬出头了!”
“这都要有百年了,咱们李家村才出了这么一个举人,这是咱们全村的荣耀啊!”
道贺声、鞭炮声、笑语声交织在一起,李家门前来往的村人络绎不绝,差不多是整个儿村子的人都来了。
果然,如那衙差所说,后来连沈县令都派人往李家送来了贺仪,更不用说远近乡绅那些有头脸的人了;
毫不夸张的说,这些人送来的贺礼真就是堆满了半间屋子去。
李柒柒站在人群中,看着这番热闹的景象,默默的在心中说——【放心吧,我会亲自陪着他进京的。】
半月后,李明达、李明光和大壮三人就才风尘仆仆的回到了李家村。
他们三人在登州府等到了放榜之日,李明达又去参加了鹿鸣宴,还在鹿鸣宴之后,与几位同年参加了几场诗会,就才往吴县回。
而这会子,他们才刚进村,村口老槐树下的妇人就一个个的迎了上来。
“举人老爷回来了!”
不知谁先喊了这一声,人群顿时就沸腾起来。
李明达身着举人公服,头戴方巾,虽满面倦容,却掩不住眼中的光彩。
“哎呀,咱村的举人老爷回来了!”
“是明达啊!瞧瞧,这一身儿穿着,当真是精神的很!”
“那能不精神?明达他现在可是举人了!”
“哈哈,好!好!咱村可是有举人啊!”
周围村人的话语,李明达他一边听着,一边应和着,但他的目光却是一直在人群的后方张望。
“娘!”
李柒柒穿着一身粗布衣裳,从人群里让出来的路走到了李明达的身前。
李明达的目光扫过头前满面欣慰的李余庆,看过激动不已的兄嫂和阿姐,最后定格在李柒柒斑白的鬓角上,喉头微哽。
“娘!儿中了!儿中了举,是第二名!”
“好!吾儿厉害!当得一声‘好’!”
听得李柒柒如此说,李明达他看着李柒柒,对着她深深一揖。
直起身来,李明达就才一字一句道:“今日我有幸得中举人,然此功,非我一人所有。
母亲二十年如一日的含辛茹苦,昼耕夜织,供我读书。”
李明达又看向李明光、赵春娘夫妇:“大兄大嫂,自我幼时便如父母般疼爱于我。
大兄为供我读书,扛起家中重担。”
牵着秋姐儿的柳红也在一旁,就听李明达继续说:“两位嫂嫂这么多年操持家里,供我读书,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被李明达点到名的李明光在一旁憨厚的笑着摆手,赵春娘她的眼眶之中早就盈满了泪水,柳红也是低下头去,泣不成声。
“还有阿姐,”李明达看向站在李柒柒身后的李明薇,“阿姐为这个家付出良多,我还记得临行前,阿姐为我熬夜缝制的衣衫。”
最后,李明达他环视全场,声音坚定而诚恳:“明达今日之功名,是有家中至亲如此奉献才有的,此乃我李家全体之荣光!”
一番话毕,满场之人,不少妇人都泪水涟涟。
不少老人也跟着频频点头,赞叹李明达不忘本、知感恩的品德。
夜深了,李家的院落终于恢复了宁静。
李明达站在院中,望着满天星斗,深深吸了一口气。
“四弟,想什么呢?”
李明光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大兄,我在想,这只是一个开始。”
李明达的目光坚定,“明年春闱,我定要再进一步,让娘高兴,让咱们李家,能得以改换门庭!”
月光下,兄弟二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而李柒柒躺在炕上,久久不能入睡。
她在思索——这往后的路,该如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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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鸣宴是科举制度中规定的一种宴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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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于唐代,明清沿此,于乡试放榜次日,宴请新科举人,歌《诗经》中《鹿鸣》篇,故称之。
第60章 到底,是什么样的秘密,需要——到了时候,才能说?
九月下旬的李家村,空气中弥漫着收获的喜庆,但在这份喜庆之下,暗流涌动的则是更为现实的算计。
李余庆坐在李家堂屋内的上首,这会子,他正满面红光的对着李柒柒他们说话。
他的手中捏着一份刚刚才誊写好的名单,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李家村村中各户凑来的银钱数目。
他的下首坐着李柒柒、李明达、李明光,还有赵春娘、李明薇、柳红他们几人。
“柒娘,明达,”李余庆将名单递过去,声音洪亮中带着难掩的兴奋,“这是全村为明达进京赶考凑的盘缠,共计六十六两!
这数是我特意凑的,六六大顺,最是吉利!
此次明达定是会中进士!”
李柒柒接过这份名单,瞥了一眼,面色很是平静:“二爷爷费心了,只这银子......”
李余庆直接对着李柒柒连连摆手,打断了她的未竟之语,“明达如今是咱们李家村的宝贝,进京赶考何等大事?
这钱上多多都算不得多!
再说了,”他压低声音,眼中闪着精明的光,“明达他如今是举人老爷,名下可优免三百亩地!
村里人凑的这些,比起将来省下的赋税,算得了什么?”
李明达闻言,眼中尽是了然。
他面上虽无什么表情,但心中倒是有些讶异,他没想到李余庆这么快就上门来提这三百亩地的事儿了。
“二爷爷说得是。”
李柒柒淡淡一笑,“既如此,这银子我们便收下了。
待老四他将来有了出息,必不会忘了乡亲们今日的情分!”
听了李柒柒这话,李余庆这才满意的捋须而笑:“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送走李余庆后,李明达转向李柒柒,眉头紧锁:“娘,儿倒是没想到,这才多久,二太爷他们就忍不了了。”
李柒柒看着手中这份各家凑银子的名单,只笑着和李明达说:“大概是怕夜长梦多,提前来与咱们打一声招呼就是了。”
面对李柒柒的回答,李明达他看了李明光他们一眼后,就对着李柒柒苦笑道:“儿当初自是也想到了这些,只不过一个举人功名罢了,就引来他们这般多的算计。
若是将来,儿站到了京城,得中进士了,这......倒是要如何是好?”
“人情世故,本就如此。”
李柒柒平静的说,“你越是有用,围着你转的人就越多。
重要的是,你要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至于往后?
无妨,二爷爷他虽说看中你身上的功名,但也不是那等不分是非的人,他会管束好村里人的。
再说了,往后你若是被授官了,那也不会回这吴县,于此,倒也不必费太多心思。”
李明达低头,若有所思。
十月初,李柒柒在一次全家吃过晚食后,宣布了一个重大决定。
“我打算十月中旬就启程前往京城。
这次,我同老大、春娘一起陪老四进京赶考,其余人留守家中。”
此言一出,满屋皆惊。
“娘,你怎的也要去?”
李明达首先提出疑问,“此去京城路途遥远,舟车劳顿,娘何苦跟着去受这个罪?
有大兄和大壮陪着我尽够了。”
赵春娘在一旁紧跟着就说:“是啊娘,家里不能没有你在。
我手上倒是有两分功夫,少时也跟着我爹出过好几次远门,要是四弟觉得行,这次我和光子陪着四弟去就是了。”
李明光他在一旁没说话,但赵春娘说话的时候,他不住的点头,看样子就是很同意赵春娘的意思。
李柒柒她却是态度坚决:“京城不比府城,我放心不下,这一次,我必须要跟着去!”
她顿了顿,“有些事,只有我知道,这一次,我定是要去的。”
李明达在一边上疑惑的问:“娘在京城有相识的人?”
李柒柒避而不答:“你们不必多问,我自有主张。”
众人见李柒柒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言,只有李明达对李柒柒所说的话,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
夜深人静,李明达他独自在他自己住得屋里整理行装。
他取出了李柒柒之前给他的那几张银票,在灯下仔细端详。
当时,李柒柒给他的那匣子里的银票,不同面额的加起来一共要有三百两之多。
经过他这几个月的花销,如今,就剩下不到二百两了。
这些银票全都来自同一个钱庄,显然不是李家这些年省吃俭用能够积攒下来的。
要知道,寻常庄户人家一辈子也攒不下这般大数目。
而且,李家往上数三代,也就李柒柒的父亲李德义因为头脑灵活,曾经在镇上生活多年,攒下了一份不少的家财,能给李柒柒这个女娘招赘郞婿来家;
除此之外,李家再无有能为的人,能攒下如此数额的银子了。
“京城......”
李明达喃喃自语,李柒柒坚持同去京城,定非仅仅是为了陪他赶考。
想着这些,李明达心中的疑团就更大了。
次日,李明达直接找到李柒柒,直截了当的问:“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们?”
李柒柒她正在检查准备上路带的行李,闻言手中动作一顿,却不抬头:“为何这么问?”
李明达仔细观察着李柒柒脸上的表情,“娘之前给我的银票是一点,还有这一次,娘你一定要跟着去京城也是一点。
那些银票都来自京城的钱庄......”
李柒柒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她抬起头来,看向李明达:“老四,有些事,现在还不是告诉你们的时候。
到了该说的时候,娘自是会告诉你这一切。”
李明达看着李柒柒的眼睛,心知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就只点了点头,应了李柒柒的话;
但他心中的疑云却越发浓重——到底,是什么样的秘密,需要——到了时候,才能说?
而且,有一点,李明达他没有和李柒柒说——那些银票,他仔细看了又看,找到了上面的开票日子,是在二十年前!
他今年,刚及弱冠,正好二十岁!
李明达觉得自己好似是在挖掘一个会把他整个儿人都埋葬了的秘密,所以,他理智的选择了不再询问,而是,静等李柒柒愿意告诉他的那一天。
而在李家筹备着去京城的时候,还有两件事,需要他们在离开李家村之前,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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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李明远,你命真好!”
十月的天,已有不小的寒意。
李明达他踏着晨露,独自一人往镇上去。
他按着李柒柒的嘱咐,要去见那位在镇上生活的“叔公”李德仁。
镇东头那处略显破败的小院儿里,李德仁他正蹲在灶前生火,听见敲门声,他喊了一嗓子,他媳妇拍了拍挑豆子的手,放下了簸箕,就去开了门。
(感觉现在的小孩子可能不知道啥叫簸箕了。
我找了两个图,大概就是这样的。)
但这一开门见是李明达,这妇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了讨好的笑:“是明达来了?
快,快进来坐!”
转过头,妇人就对灶屋里的李德仁喊道:“当家的,是大房的明达来了!”
等李德仁从灶屋里头出来,就看到李明达站在院中,对这狭小杂乱的院子一一扫过。
“明达来了?快,屋里坐。”
“叔公,有些话,我想单独同你说。”
李明达的声音平静,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加上他今儿个仍旧穿着那一身儿举人公服,更是显得不怒自威。
进了堂屋,李明达扫视一圈,不见宋小草和李文贵,他也就没多问。
倒是李德仁看出了李明达这来回扫视一眼是在找什么了,他略带着些许尴尬的给李明达说:“你太婆之前吃错了东西,得了哑症,去镇外那尼姑庙里治病去了,不在家;
文贵他不是读书的料,我送他去兴盛街上的木匠铺里学本事了,也不在家。”
李明达了然的点点头,并未对此发表什么意见,而是看着面前的茶碗,直接了当的同李德仁说:“我现在身有举人功名,也算是有些门路。
叔公,我在隔壁县给你找了个差事,是县衙里看管仓库的小吏,月钱八百文,应是足够你们一家糊口的了。
这活计,能以二百文的低价赁县衙后头那街上的一处三间屋的小院。”
李德仁的眼睛一亮,随即又疑惑的看向李明达:“这......这么好的差事,为何给我?”
李明达看着他,目光深邃,带着一种“你为何明知故问”的意思。
与李明达的这眼神对上了,李德仁他又不傻,立时就想到了些什么。
是啊,自小也是读过几天书的李德仁,他如何能不知道宋小草这个娘和李文贵那个小儿子两人曾经去李家村找事儿来?
不过就是那么一句话——宋小草他为的不就还是李德仁一家子么?
如果宋小草的不要脸能为李德仁家讹来金银或是其他好处,那他李德仁自是受了的;
若是弄不来,他李德仁那就也只能当作不知道就是了。
反正好处他李德仁要,不要脸的事也不是他做的。
“只这前提是,叔公得带着你娘和李文贵,离开吴县,去隔壁县安家。
以后......”
李明达顿了顿,他抬眼看向李德仁,“能不出现在我李家面前,最好就不要出现。
叔公,”李明达盯着李德仁的眼睛,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道:“我阿爷死了要有三十年了啊。
叔公是个明白人,应当懂得我的意思。
若不然......”
李明达他再次顿了顿,声音也跟着冷了几分,“举人虽说也不是什么官,但......我必将你们一家子盯死了。
但凡让我寻到一个错处,你们一家子......”
李德仁浑身一颤,他清楚的看到李明达眼中闪过的寒光。
他突的就想起了这些年来宋小草对李家的种种刁难,想起宋小草嘴里那些对李家的难听话,心下已然明了。
他低下头去,有半响儿都没有说一句话。
最后,李德仁他抬起头来,深吸一口气,看向李明达,重重点头:“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我们走,只要你那活计是真的,这个月底前,我们一家子就能走!”
李明达微微颔首,他在来之前,就知道李德仁必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这会子,他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这是我联系好的同年所写的信,你拿着这个去那县衙里头寻王捕头,他自会为你安排好一切。
叔公......好自为之。”
李德仁握着那封轻飘飘的信,望着李明达远去的背影,长长的叹了口气出来。
他知道,这是李家对他们最后的仁慈。
从镇上回到家中,李明达将处理结果告知给了李柒柒。
李柒柒听后,只是淡淡点头:“如此便好。
宋小草虽可恶,但李德仁一脉终究与你祖父血脉相连,赶尽杀绝到底......让他们远离咱们的视线,各自安生吧。”
她顿了顿,又道:“你去看看你二兄吧,咱们离开后,家里,就剩他一个男人在了,你若是有什么话要说,赶紧与他说了。”
李明达来到李明远的屋前,正看见李明光推着一个造型奇特的木制椅子从屋里出来。
那椅子下面装着四个轮子,两侧有大轮,前有小轮,椅背是可以调节倾斜的角度,扶手上还固定着一块木板,可以用来放置物品。
“四弟来得正好!”
李明光抹了把头上的汗,对着门口站着的李明达笑道,“我刚给二弟试了这轮椅,正合适!
你看,这样推着走,二弟就能在院子里转转了。”
李明达惊奇的打量着这精巧的物什:“这就是娘早前画的那图纸做出来的?”
“可不是嘛!”
李明光兴奋的说,“你今早才走没多久,那县城的腿子,就赶着驴车给送家里来了!”
一边这般说着,李明光他一边高兴的来回摸索这轮椅。
“娘她半年前就画了图,让我送去县里找木匠定制的,没少花银子呢。
嘿嘿,这银子不白花,刚才我抱着二弟上去坐了坐,当真是好!
这两日,等我按娘的意思,把家里的门槛都拆了,再平整平整这院子里的地面,二弟他坐着这轮椅,就能自个儿满哪儿转悠了!
还能到院子里晒太阳呢!”
说着这话,李明光他就回身进屋,把炕上的李明远给双手抱了下来,放到了这轮椅上头去。
“二弟,你试试自己推轮子。”
李明光上前指导,“对,就这样,两手同时推大轮子就能前进,只推一边就能转弯。”
李明远他坐在轮椅上笨拙的尝试着,轮椅缓缓向前移动。
他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自从被李柒柒敲断膝盖骨后,这是他第一次不靠别人的帮助就能移动。
他推着轮椅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这近一年来,这是他第一次靠自己“走”出了屋门,第一次不需要人帮扶就能来到院子里。
深秋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令他觉得暖洋洋的。
李明远这会子将轮椅停在院子中央,他低头看着身下这精心打造的轮椅,心中......是一片翻江倒海。
他突然不知怎的了,就想起了那一夜,柳红坐在炕上,看着他,一字一句的和他说:“李明远,你......命真好!”
当时他只觉得柳红是在讽刺他,是在宣泄她的委屈。
可现在,看着这轮椅,看着这为方便他行动而早在半年前就寻了木匠打造的轮椅,他才真正的明白了柳红话中的含义。
他的家人,从未放弃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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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缘的羁绊,比我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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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用柳编,南方用竹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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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形体上看,有正方形、圆形和长方形的。
第62章 人性本恶,所谓的醒悟,多半是形势所迫!
夜深人静,李家小院里只余秋虫的低鸣。
李明远躺在炕上,双腿传来的剧痛如潮水般阵阵袭来,疼得他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来。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自从他的双腿被李柒柒打断后,每逢天气转凉时,那钻心的疼痛便会准时造访。
窗外风声呜咽,如同他内心的哀嚎。
【凭什么......】
李明远他咬着被角,眼中满是怨毒。
【娘啊,凭什么把我打成这样!
我是你的亲儿子啊!】
他于黑夜之中,伸手摸索到了枕头底下藏着的火折子;
那是今日他自己转着轮椅在灶屋里头偷偷拿得。
他......幻想过点燃这房子,让李家的所有人都体会他的痛苦。
可过了半晌儿,他还是松开了枕头下攥紧火折子的手,他侧头看着炕头下,斜对着他放着的轮椅。
那轮椅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这是李柒柒特意为他定制的,半年前就画好了图纸,请了县城里最好的木匠打造的,能让断了腿的他在家中自由移动的工具。
李明光还把整个家的门槛都改造成了能过轮椅的样子,就是院子里的地面,都在今日让李明光废了老大的力气,好好的平整了一番。
甚至,李明光还和李柒柒说,在他们离开之前,要去买石板,在院子里铺上几条利于轮椅走得路来。
这时候,睁着眼的李明远转过头,看向了炕上另一边上睡着的柳红,他就又想起了那一夜柳红对他说:“李明远,你......命真好!”
他恨李柒柒亲手毁了他的腿,可他当初想卖掉亲女和媳妇啊!
是他先对不起自己的亲人!
“我......我都做了些什么啊......”
火折子还是藏在他的枕头底下,而他闭上了眼睛,滚烫的泪水,从他的脸颊流过。
这一夜,李明远他彻夜未眠。
天亮时分,他挣扎着爬下炕,一点一点靠着臂力挪到轮椅上,推着轮子来到院中。
晨光熹微中,他看着这个为他而改变的家,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而在李明远不知道的窗后,披着衣裳的李柒柒,她就那么站在东屋的窗后,冷眼看着院子里捂着脸哭得好不可怜的李明远!
灶屋的灶台边上的火折子少了一个的事儿,李柒柒她当然是知道的!
甚至,昨夜,柳红她还偷摸的寻到李柒柒,同李柒柒说:“娘!家里的火折子,少了一个!”
李柒柒一猜就想到了,就是李明远拿得。
不过,她倒是见机行事,她想试一试——李明远他会不会给这个家点上一把火?
如果......他做了,那么,她还是不会弄死他;
毕竟,原主的任务要求的最低底线就是——活着!
但她......会让他四肢无法动弹的,好似一个植物人一般的活着!
所以,当时李柒柒就和柳红说:“无妨,明儿个早上,那火折子说不得就能出现了。”
柳红不明所以,但还是选择听李柒柒的话。
而五感超群的李柒柒,她在李明远自己挪动轮椅推门而出的时候,就醒了过来。
这会子,她看着李明远擦干了脸上的泪,自己推着轮椅进了灶屋,过了一会子就又出来了。
她知道——李明远,他暂时放弃了,与他们同归于尽的想法。
至于,未来?
那......未来再说。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十月中旬。
李柒柒在临行前的那个早晨,她看着面前坐在轮椅上的李明远,“我和老大还有春娘陪同老四去京城赶考后,家中就剩你一个男人了,”李柒柒的面色严肃,“在我们回来之前,娘不求你多做什么,只要你......老实的,别给红娘和三妹添麻烦,那就好。”
李明远愣住了:“娘,我......”
李柒柒打断他:“你只是腿断了,你的手和脑子,可是好好的。”
她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纸笔和经书:“草鞋可以不编了,但你作为红娘的郞婿、秋姐儿的爹,还是要做活挣钱养家的。
从今天起,你就在家抄写经书。
这经书,是老四从大金山上的金山寺里靠着举人功名借出来的;
我们已与寺庙里的智能大和尚说好了,每月月底,他便派人来取你这一月所抄的经书,合格了,便给你结算银钱。
娘算过了,《大般若经》共六百卷,你若是能日书万字,可用一年又四个月抄完。
我们此去京城,等老四被授官了,该是来年六月就回来了。
若是......此去出了意外,到时候,我自会送信回来。
总之,”李柒柒盯着李明远的眼睛,“老二,你在家好好抄经,此等差事,若不是老四的面子,尚且轮不到你头上来。
此举,既能挣钱,也能练字,还能养性。”
李明远从李柒柒的手中接过那厚厚的经书,他的手都跟着微微发抖。
“记住,你是秋姐儿的爹,是红娘的郞婿,就算站不起来,也得担起为人父、为人夫的责任!”
李家人买了一辆马车,在村口同李余庆等李氏族人告别后,才刚学会赶马车没几天的李明光就拽着缰绳,赶着马车出了村口的土路,上了官道。
赵春娘坐在车辕的另一边,与李明光两人正好一左一右的坐在外头;
而马车里头坐着的自然就是李柒柒和李明达了。
李明达见李柒柒的情绪有些低沉,就开口问道:“娘,可是在想......二兄?”
李柒柒的嘴角泛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来。
若不是为了完成原主的任务,按她经历过那么多世界的性子,她根本不会相信李明远这个好大儿能真心悔改。
在她看来,人性本恶,所谓的醒悟,多半是形势所迫!
“你二兄那个人......”李柒柒的语气平静,“他恨我打断了他的腿,这恨意不会那么轻而易举的消失。
他如今表现得那般模样......不是娘恶意揣度他,实在是你二兄是个识时务的人,他啊,也不过是因为别无选择罢了。”
李明达怔住了:“娘为何这么说?”
“老四,你要记住,”李柒柒侧过头,看向了车窗外,“这世上最不可测的就是人心。
我让你二兄抄经,不仅仅是为了让他磨性子,也是给他一个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人只要还有事可做,就不会轻易走上绝路。”
她望向远方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我打断了他的腿,是因为他做错了;
没有肉体上的苦痛,他这种人,是不会......改变的。
我给他做轮椅,是为了让他还有用处;
我让他抄经,是为了让他无暇胡思乱想。
至于他是否真心悔过......”
李柒柒轻轻摇头:“我不在乎。
只要他还能担起为人父、为人夫的责任,那就够了。”
李明达心中震撼,他虽然心里也厌恶李明远之前做下的错事,但这都快一年过去了,他其实已经放下了。
在他的心里,李明达的想法是——【他毕竟是我的二兄!】
“娘,你对二兄就不再信任了么?”
李柒柒沉默片刻,低声道:“信任是这世上最昂贵的东西。
我宁愿相信他是‘不得不’好好活着,也不愿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让他再次伤害这个家。
老四,”李柒柒转过头来,看向李明达的眼睛,“人有时候所做下的选择,就不能有错。
有些事,只要做了,就没办法改变结局的。”
? ?明天,咱们就换地图了,目标——京城!
第63章 我真的服!审核太严格了!
冬月廿七,京城的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给这座古老的都城披上了一层素白。
早在三天前,李柒柒他们就来到了——京城!
去往京城的这一路上,虽说有些小意外,但李家一家子也算是有惊无险的到了京城。
这一到京城,拿着过所通过了城门,他们就打听好了,一路往城南去。
到了城南,又打听了好几个人,这才送李明达住进了登州府在京城的会馆。
那会馆的地方有限,只有李明达住了进去;
李柒柒带着赵春娘和李明光在离着会馆不远的地方,于民居处租了一处仅有两间房的小院儿,他们三人就住在了这里。
这小院儿自然也是会馆之中的管事提前帮着联系好的,要不然就这般时节,满京城都是来参加春闱的举人和他们的家眷仆从;
可当真是不好租赁房子来的。
在李明达住进会馆之后,李柒柒跟着进去看了一回,内里尚算不错,李明达来的还算早,就挑了南边向阳的一间房住。
李柒柒看着李明光和赵春娘两个人忙活着,他们二人正帮着李明达给这屋子又是除尘又是铺床的,好不忙碌的样子。
她倒是撒手没管,反而是叫着李明达来到窗口,同他说了两句似是而非的话——老四,你要记住,在你得中进士之前,你就把自己个儿的全部身心都放在科考上就是;
其他旁的事,莫要管,莫要想。
再有就是,你永远都是娘的儿子!
李明达早就猜出李柒柒她是有什么事瞒着他的,且他也想到了此事的源头必定就在京城!
同时,李柒柒也早就说了——到了时候,会都告诉他!
而现在,李明达他正坐在文渊阁内,于靠窗的位置,手中握着一卷《春秋繁露》,凝神细读。
文渊阁内的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窗外的寒意。
他仍旧穿着那一身举人公服,不过是内里多穿了两层衣裳御寒来的,倒是他的腰间系着李柒柒亲手缝制的深蓝色腰带,瞧着虽朴素了一些,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
会试在即,这京城之中名为文渊阁的藏书楼便成了各地举子们最常光顾的地方。
因着其中藏书丰厚不说,只要出示举子文牒,即可入内免费读书。
李明达每日清晨便来,直至傍晚闭阁才离开,他如饥似渴的汲取着经史子集的养分。
此刻,他正读到“天人感应”一章,眉头微蹙,若有所思,他尚未发现不远处有一道目光正死死的盯着他。
英国公世子唐世俊今日来文渊阁,是因为他母家的表弟温十八喊他前来,为的是看一副前朝的古画。
他身着玄色貂裘,腰佩玉带,脚上穿得也是少见的鹿皮靴,一身贵气与这满是寒门举子的藏书楼很是有些格格不入。
就在他穿过一排排书架,准备上楼时,眼角余光瞥见了窗边那个读书的身影。
只这一眼,唐世俊的脚步便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李明达的脸上,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好比那从暗处进入亮处的猫。
像。
太像了。
不是那种模糊的相似,而是眉眼、鼻梁、下颌线条......几乎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只是眼前这青年更清瘦些,肤色因常年苦读而略显苍白,气质也更文弱一些。
唐世俊的手无意识的握紧了腰间的玉佩。
因着其祖母为长乐公主,其母又是冯家女,他自幼就被选为五皇子的伴读,从八岁上到十六岁为止,在宫中度过了整整八年时光。
因此他是见过二十来岁的皇帝的,当时的皇帝,正值青年,英气勃发。
他至今仍清楚记得,皇帝在崇文馆之中抽查皇子课业时的侧脸,与眼前这青年男子读书时的模样,竟有七八分相似!
不,或许还不止。
唐世俊下意识的向前走了两步,想要看得更真切些。
李明达这会子才似有所觉,他抬起了头,往唐世俊这边看了过来。
隔着约莫五丈远(唐制,约等于15米)的距离,四目相对之下,唐世俊的心头又是一震——那双眼睛!
沉静中透着坚韧,眼尾微微上挑,这不正是陛下年轻时最具特色的容貌特征吗?
他自是见过如今皇宫中的所有皇子,从大皇子到七皇子,长得最像皇帝的乃是三皇子,但比起眼前这青年男子的模样,仍是差了几分神韵。
唐世俊的目光还是没有从李明达的脸上移开。
他直接呆愣住了,只顾着就那么盯着李明达的脸看,细细打量着——眉形、眼窝的深度、鼻梁的弧度......越看,唐世俊的心中就越是惊涛骇浪。
这怎么可能?
一个不知哪一处州府来的举子,怎会与当今天子年轻时长得如此相像?
唐世俊他自是看到了李明达身上穿的举人公服,知道他是来京城参加来年春闱的举人。
而不远处被人一直盯着看的李明达,心中却很是疑惑,同时也有一种被冒犯了的不适感。
这位衣着华贵,气度不凡,显然身份不一般的贵公子,为何一直盯着他看?
看就算了,还那般直勾勾的盯着他的脸,好似在一寸寸的描绘他的模样似的,这......这简直是太......不斯文了。
【难不成,这贵公子......就是那等有龙阳之好的人!】
是的,来到这京城也有好几天了,李明达与同住登州府会馆的举子以及管事很是熟悉了不少,从这些人的口中他也得知了一些京城中与他们登州府不同的人和事。
在这其中,他对于会馆管事所说——这京中的贵公子,与旁处的男子有一处不同的地方就是,他们不仅仅对那貌美的女娘多有追捧,就是长相俊美的男子,也是有不少人喜欢的。
因此,这会子李明达他就有些慌了。
【难道,这断袖分桃之事,竟是让我遇上了不成?】
李明达他是真的慌了!
他可不想同这什么贵公子扯上那般的关系!
如此,李明达一下子就变了脸,他立即站起身,拿着那本尚未看完的《春秋繁露》,“嗖”的一下子就快步走出了唐世俊的视线!
而一晃神,就看不到李明达的唐世俊,他这会子也是心慌的!
这世上真有如此巧合?
竟是......真的有人,就是与当今天子长得如此相像?
还是说......在这其中,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唐世俊他当场就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往下想。
? ?第二卷开始啦~
?
解锁新的人物——英国公世子,唐世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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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关文牒是中国古代通过关戍时使用的官方证件,又称符、节、传、过所、公验、度牒等,需途经各地加盖官印方可通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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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繁露》是西汉哲学家董仲舒于汉武帝时期创作的哲学着作,全书通过“阴阳五行”比附社会秩序,将君臣、父子、夫妇的等级关系归于天道,并以“三统”“三正”学说解释历史循环规律。
第64章 他,到底是谁?
走出文渊阁,天上的雪花落在脸上带来了冰凉的触感,这才让李明达稍稍冷静下来一些。
他回头望了一眼这文渊阁,心中疑云密布。
他想起了之前李柒柒同他说得那两句话——老四,你要记住,在你得中进士之前,你就把自己个儿的全部身心都放在科考上就是;
其他旁的事,莫要管,莫要想。
再有就是,你永远都是娘的儿子!
当时他虽心中就有些许疑虑,但李柒柒不说,他也就没多问;
如今想来,李柒柒所说的那两句话中似乎是藏着什么深意来的。
【永远都是娘的儿子......】
【难道......】
李明达摇摇头,甩开这个荒诞的念头。
【我又怎会与京城之中的贵人有所牵扯?】
【该是那贵公子就是有龙阳之好,瞧上了他的容貌或是觉得他一个外地来的举子身份低微,想要欺负他就是了。
这有些贵人,就是有此等的癖好来的。】
如此想着,李明达他就快步往会馆回,他一回去,就重新拿起书卷,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文字上。
然而,有些种子一旦种下,便会在心中悄悄生根发芽。
与此同时,在离文渊阁不远的那处民居之中,李家租赁的小院儿里,李柒柒她正站在窗前,望着漫天飞雪,同时,她的手中紧紧攥着一枚玉佩。
那玉佩质地温润,雕着精致的云纹,背面刻着一个“云”字。
低头看着手中的这枚玉佩,这明显不是李家这等乡野小民能够拥有的东西。
李柒柒对着玉佩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但心中想着——【该来的,终究会来。】
雪花依旧纷纷扬扬,覆盖了京城的大小街巷,也掩盖了那些尘封多年的秘密。
但有些真相,就像雪下的新芽,终将破土而出。
另一边,李明达他几乎是从文渊阁之中落荒而逃的,而唐世俊他这会子仍旧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宛若泥塑木雕。
唐世俊他此刻脑中确实是一片空白。
方才他与李明达在四目相对时,他见到的那张脸,他心中就有了对这张脸与当今天子长得如此想象的惊心动魄之感;
那感觉如同重锤砸在胸口,震得他心神俱乱。
他甚至有一瞬间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还是说......宫中那位陛下心血来潮,今日微服出宫来了文渊阁?
“表兄!你在这儿呢!”
一声清亮的呼喊从楼梯口传来,打破了唐世俊他脑中纷乱的思绪。
一个穿着月白锦袍,瞧着约莫要有十七八岁的年轻郎君朝着唐世俊快步走来;
那年轻郎君的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表兄,快随我上楼,冯四儿他弄来了说是虚谷先生的《秋山问道图》,你快来帮我掌掌眼!”
来者正是唐世俊的表弟,温家这一代排行十八的温砚,人称温十八。
温家乃京城之中的清流代表,温砚他虽年纪尚轻,却已显露出对书画古玩的痴迷,且他小小年纪,于这一方面,当真是有些天赋在的。
这会子,温十八兴高采烈的走到唐世俊身边,却发现他的好表兄根本没看他,仍旧直勾勾盯着某处地方,眼神发直。
“表兄?”
温十八伸手在唐世俊的眼前晃了晃。
唐世俊毫无反应。
“表兄!”
温十八提高音量,又推了推唐世俊的胳膊。
唐世俊这才猛的转过头来,他的脸上还残留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他一把抓住了温十八的手臂,急声问道:“十八,陛下今日出宫了么?”
温十八被唐世俊问得一愣,眨了眨眼后,就还是老实的回答道:“表兄怎的说起了胡话来?
这都要年底了,今儿这天也不好,陛下怎会出宫?”
温十八一边说着这话,一边脑中就想起了他早上在家给祖母请安的时候,见自家那位在都察院任职的长兄都已经穿着一身儿簇新的朝服出门了,就紧跟着对唐世俊补充道,“我家大兄今日天不亮就出门上朝去了,这会儿怕是还在宫里呢。”
“对啊......陛下,陛下他不会出宫......”
唐世俊口中喃喃自语,眼神又飘向方才李明达站立的位置,“那......我刚才看到的人是谁?”
“谁啊?你看到谁了?”
温十八好奇的顺着唐世俊的目光望去,只见窗边空无一人,什么都没有。
唐世俊没有回答温十八的话,他松开温十八,快步走到窗边,左右张望,哪里还有李明达的影子?
方才那一幕,恍若梦境。
“表兄,你到底怎么了?”
温十八跟过来,满脸疑惑,“什么人不人的?
快跟我上楼看画去,冯四儿那小子咬死了,非要说这画是真迹,我可不信,非得你看了才算!”
唐世俊心不在焉的被温十八拉着上了楼,在二楼的雅室里,冯四儿(凉国公的孙子,行四。)果然展开了一幅古画。
那《秋山问道图》的笔法苍劲,墨色淋漓,确是大家手笔。
若是往日,唐世俊他这个也是爱画的人,定是要细细品鉴一番,与旁人论个高低真伪。
可今日,他盯着那画上的山峦云雾,眼前浮现的却是方才见到的李明达读书时的侧脸。
那眉峰,那鼻梁,那下颌的线条......
“表兄,你看这皴(cun)法,是不是虚谷先生晚年的笔意?”
温十八指着画上一处山石问道。
唐世俊在旁随意的“嗯”了一声,他的目光仍旧有些涣散。
“这题跋(bá)的印章,我瞧着倒像是后人加盖的......”
冯四儿在旁,也跟着凑过来议论。
唐世俊仍旧是心不在焉的“哦”了一声,算是回应温十八和冯四儿的话。
温十八与冯四儿两人在旁对视一眼,都觉得今日这位向来眼高于顶、鉴赏能力一流的唐世子有些不对劲儿。
匆匆定了画是真迹后,唐世俊便告辞离开,留下温十八和冯四儿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的满面疑惑。
从文渊阁回英国公府的路上,唐世俊坐在马车里,心神不宁。
车窗外的雪花依旧纷飞,街上的行人匆匆,可他却觉得方才在文渊阁里的那一幕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他八岁入宫,做了五皇子的伴读,在宫中待了八年,见过太多次陛下年轻时的模样。
那时的陛下很是年轻,时常来崇文馆考校皇子们的功课。
唐世俊记得很清楚,当时的皇帝站在窗边看书时,日光洒在他的侧脸上,那眉眼鼻唇的轮廓......
今日那举子与年轻时的陛下至少有七八分的相似!
不,或许有九分。
只是那举子更清瘦些,气质文弱了一些,少了几分天家贵气,多了些寒门书生的隐忍。
这举子,他,到底......是谁?
? ?来,猜一猜,李明达,他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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皴(cun)法是中国画表现技法之一,属山水画核心程式化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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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技法通过毛笔侧锋淡干墨皴擦,模拟山石树木的脉络、质地及明暗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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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跋(bá),写在书籍,碑帖,字画等前面的文字叫作题,写在后面的,叫作跋,总称题跋。
第65章 “爹!儿子说得都是真的!”
马车在英国公府门前停下。
唐世俊他顾不得世家礼仪,就那么直接跳下车去,脚步匆匆的穿过英国公府里的庭院回廊,径直往其祖母长乐公主所居的“寿安堂”走去。
都这个时辰了,他的父亲英国公唐毅应当已经下朝回府,照例要先到他祖母的“寿安堂”里去问安的。
唐世俊他想得果然没错,在寿安堂的院子里,他就看见了英国公唐毅的长随候在堂屋外。
“小公爷!”
唐世俊对着这长随摆了摆手,随口就问:“父亲可是在里边儿?”
那长随低头躬身回道:“回小公爷的话,国公爷才刚进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唐世俊得了准话,不等长乐公主院子里的嬷嬷传话,率先高声冲着里头喊道:“祖母,祖母,孙儿来看你了!”
进得内里,自有婢女来服侍唐世俊脱大氅,净手,等他拾掇妥当进得堂屋里头的偏厅,甫一进去,就是一股子暖意扑面而来。
他率先看到的就是坐在椅子中拿着一杯茶在喝的英国公唐毅,随后才看到了矮榻上坐着的长乐公主。
唐毅今年四十有五,身形挺拔,面容端肃,穿着一身藏青色常服,就那么坐在椅子上喝茶。
他看见自己这个小儿子甫一进来的那模样,他就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这个时辰,这混小子通常不是在酒楼就是在书楼,怎会出现在这里?】
“父亲。”
唐世俊先规规矩矩的对着唐毅行礼。
唐毅点点头,什么话也没说。
随后,唐世俊他就上前去给矮榻上坐着的长乐公主行礼。
父子俩在长乐公主这处地方呆了约莫得有两刻钟的时间,两人都喝了一盏茶,唐世俊还吃了一盘子点心后,两人才对着长乐公主行礼离开。
等出了长乐公主的院子,唐毅披着玄色的大氅负手而立,目光在唐世俊的脸上扫过;
他虽然没说一个字儿,但那脸上的意思就是——我就知道你小子没有好屁!赶紧的,有屁快放!
唐世俊这会子脸上那点子“浪荡”世家子的模样已然不再,他难得露出了一脸的郑重神色出来。
过了几息,还是唐毅对着唐世俊开了口。
“有事?”
“儿子......儿子想向父亲请教一事。”
唐毅不动声色,抬步往自己的书房方向走:“边走边说。”
父子二人并肩走在回廊下。
雪已经停了,檐角挂着冰凌,在冬日的夕阳下闪着冷光。
唐世俊一路都在琢磨着如何同唐毅开口,眼看书房就要到了,他终于鼓起勇气,压低声音,对着走在他前头半步远的唐毅问道:“父亲,陛下今儿个......出宫了没?”
唐毅听了这话,脚步一顿,站在自己书房的门口,他猛的转头看向自己这个小儿子;
他目光如电,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唐世俊,然后才瞪着他一字一句问道:“朗之(唐世俊的表字),窥视帝踪乃是大罪,你可知?”
唐世俊被唐毅这凌厉的目光吓得一哆嗦,连忙摆手道:“儿子不敢!
儿子不是那个意思!
是、是今日儿子在文渊阁......看见了一个人......”
唐毅再次瞪了一眼唐世俊,然后他率先上了台阶,进了自己的书房;
唐世俊张着嘴,在门外跺了跺脚,就还是跟了进去。
等进了书房,唐毅坐下,听着一脸惊慌的唐世俊,在那儿语无伦次的,将他自己在文渊阁所见,对着唐毅详细的说了一遍;
唐世俊仔细到从如何瞥见那读书的举子,到发现对方容貌与陛下年轻时惊人的相似;
再到自己如何震惊失态,最后那人如何匆匆离去,全都一字不落的一一说给了唐毅听。
“......真的!
爹!
那人和年轻时的陛下,长得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唐世俊说到激动处,声音都跟着拔高了几分,“儿子在今年的八月十五,进宫参加了中秋家宴,那天,儿子就才见过陛下啊!
爹!
儿子记得清清楚楚,那举子的眉眼、那鼻梁、那下巴......简直与陛下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唐毅听着唐世俊说话,边听,他这眉头就越皱越紧。
他盯着唐世俊看了半晌,忽然嗤笑一声:“你小子看花眼了吧?”
“没有!儿子对天发誓!”
唐世俊急得差点儿就要在唐毅眼跟前不顾礼仪的跳起来,“爹!若有一句虚言,叫儿子......”
唐毅连忙对着唐世俊摆摆手,他抬手示意唐世俊坐下说话;
不过,唐毅的语气里仍旧是对唐世俊所说的事儿很是不以为然。
“朗之,这世上相似之人何其之多?
天下之大,让你看见了一个与陛下有几分相像的,又有什么稀奇的?”
“爹!这人真的不一样!”
唐世俊对于唐毅的不以为然,很是......难受!
若不是世家大族的礼仪是自小就刻入骨血里的,他这会子恨不得抓耳挠腮一番,好解一解这心中的难受来。
唐世俊急得再次站起身来,他回过头看着书房的门关得很是严实;
又看了看一侧的窗也是关紧了的,就才走到唐毅所坐的桌前,对着唐毅,压低嗓音急道:“父亲!
你是没见过那人!
他那不是三分五分的像,那是八九分的像啊!
除了气质衣着不同之外,那张脸......那张脸简直就是陛下二十岁时的样子!”
唐毅在书桌后坐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抬眼瞥了唐世俊一眼:“所以呢?”
“所以......”
唐世俊倾身凑得更近了些,将声音压得更低,他的眼中闪着一种混合了惊疑和兴奋的光芒,“爹,你说......
那人会不会是......
陛下早年在外留下的......”
唐世俊的话没说完,但他话里的意思已是再明白不过。
“噗!”
唐毅被唐世俊这天马行空的话惊得,直接一口茶喷了出来。
唐毅他放下茶盏,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看向唐世俊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过了两息,看着唐世俊仍旧“蠢蠢”的看着他的眼神,唐毅他忽然笑了,不是微笑,是真的被气笑了的那种笑。
“朗之啊,”唐毅摇着头,对着唐世俊招了招手,示意他近前来。
唐世俊不明所以之下,老实的从桌子的一侧绕开,走到了唐毅的身前。
“为父知道你不喜官场,喜欢自由,不愿被条例束缚;
咱家的家世倒也不必强求你去拼搏这些,你能健康平安的活着,那就足够了。
但为父却是不知,你......你竟还能异想天开到这般地步!
陛下的事,你,你......你这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唐世俊被唐毅说得脸色涨红:“爹!儿子说得都是真的!”
? ?老唐他就是不相信小唐看到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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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字,也叫字,在本名以外所起的表示德行或本名的意义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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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族男子二十岁冠礼,女子十五岁笄礼后,不便直呼其名,故另取一与本名涵义相关的别名,称之为字,以表其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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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马行空,指天马奔驰于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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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容才华横溢,气势豪放,不受约束; ?
也形容言论空泛,不着边际。
第66章 “难道那人不来了?”
“真什么真?”
唐毅再次对着唐世俊招招手,看着唐世俊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唐毅他直接抬手,曲起手指,照着唐毅的额头就是一个结结实实的脑瓜崩。
“陛下是什么人?
啊?
哪怕当年陛下他还是秦王时,也是谨言慎行、洁身自好之人!
怎么可能在外留下子嗣而不认?”
说过这些,唐毅的语气就严肃起来了:“再者,自陛下登基以来,哪一次临幸后宫没有记录?
哪一位皇子公主的出生没有玉牒记载?
皇家血脉,何等重大,岂容混淆?
若真有皇子流落在外,宫中早就闹翻天了,还能等到你今日在文渊阁‘偶然’的就发现了?”
唐世俊揉着被唐毅弹红的额头,还想争辩:“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
唐毅对唐世俊斩钉截铁道:“要么是你眼花了,要么,就只是巧合罢了。
这世上容貌相似之人本就有,有人肖似陛下也不足为奇。”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的看向唐世俊:“为父警告你,此事到此为止,莫要再胡思乱想,更不许在外胡言乱语!
若让我听到半点风声,仔细你的皮!”
唐世俊听出了唐毅话语里的认真,只得悻悻闭嘴,满脸了无生气的给唐毅行礼告退。
可走出书房后,唐世俊他心中那团疑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是越聚越浓。
【真的......就只是巧合吗?
那张脸,那眉眼,那气质中的一丝丝熟悉感......】
唐世俊她站在回廊下,望着院中树上的积雪,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此时,英国公的书房内,唐毅他独自坐在桌后,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白玉扳指,面色肃然,目光深沉。
他方才训斥唐毅时,确实很是斩钉截铁,可他的心底深处,也是有一丝疑虑悄然浮现。
唐世俊这个小儿子虽对外的名声不算好,但自家孩子自己知道,唐世俊他因着身份,自小就被选为皇子伴读,少年时期基本上算是在宫中长大的;
非要说,唐世俊他见过当今天子的次数,不比陛下的亲生子少;
可以说,唐世俊他对陛下的容貌......确实是熟悉至极;
尤其是年轻时候的陛下,那时的唐世俊日日都在崇文馆陪着五皇子读书,隔三差五的就能见到陛下来的。
唐世俊他能如此震惊,甚至异想天开到怀疑是皇家血脉......恐怕那人,当真与陛下年轻时极为相似。
只是......
想到这里,唐毅他摇了摇头,将扳指戴回拇指上去。
他与陛下也曾是少时玩伴,对于当今陛下的人品,他是信得过的;
况且,宫规森严,他曾经也在皇宫之中做过皇子伴读,对此再是清楚不过了。
流落民间的皇子?
这可能性微乎其微。
大约,真是巧合吧。
唐毅他这般想着,可不知为何,心中那丝疑虑却如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久久不散。
窗外,暮色渐沉,英国公府的灯笼次第亮起。
而回了自己院子的唐世俊,他食不知味的吃过了晚食,都上床躺着了,心里头就还是想着——那举子到底是谁?
就这么的在脑中想法混乱之下,他终是稀里糊涂的睡了过去。
翌日,唐世俊便像是中了邪一般,心里头那点疑影——那举子与陛下长得要有八九分相似这事儿,就怎么的在心中也挥之不去。
起初他也尝试说服自己——不过是容貌相似罢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何必大惊小怪?
可每当他闭上眼,那张清瘦了一些,却与陛下年轻时惊人相似的脸就会浮现在他的眼前,尤其是李明达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的样子,简直与当今陛下如出一辙!
“不可能只是巧合。”
第三日清晨,唐世俊从床上坐起,自言自语道。
唐世俊他虽在京城纨绔圈里的名声不算最坏的,但也常被那些清流世家瞧不起,斥责他为“不学无术”;
其实,他的人品还算不错,只是不喜官场罢了。
而且他自幼在宫中给五皇子做伴读,对圣颜的熟悉程度远超常人。
其父英国公唐毅其实说得没错——唐世俊他在宫中做伴读的那八年,得见皇帝的次数,还当真是要比那些年幼的小皇子都要多的。
所以,唐世俊他心中对于自己见到的那位举子的容貌,与皇帝相似成这般的事儿,就是没办法只说——仅仅就是巧合!
今日,用过早食,唐世俊他换了身儿不起眼的墨青色常服,还戴上了寻常书生惯用的方巾,对着铜镜照了照,自觉少了些纨绔气,多了几分文雅,这才满意的出门。
(话说,唐制和明制的汉服,是真好看啊~)
“小公爷今儿个这是......”
英国公府的门房老张看着自家世子今日的这身打扮,很是愣了愣,他不敢相信的,还抬手揉了揉眼睛。
“老张头,本世子今日要去文渊阁读书。”
唐世俊面不改色的如此说,抬脚就上了马车。
老张头他张了张嘴,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句话给生生咽了回去。
今日的文渊阁依旧如往日般安静,只闻书页的翻动声与举子们偶尔的低声交谈。
唐世俊他一进门,目光便扫向那日李明达坐过的靠窗位置——那里,还是空着的。
他也不急,在对面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随手从书架上抽了本《资治通鉴》,摊在面前,眼睛却时不时的瞟向门口和那扇窗。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进出文渊阁的举子不少,有青衫布衣的寒门学子,也有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可偏偏就没有——那张脸。
午时,唐世俊他觉出腹中饥肠辘辘,却不敢离开,生怕错过。
他唤来自己的贴身小厮长寿,让他去外头买几个胡饼,他自己就在此等着,眼睛仍盯着门口看。
等长寿买来了胡饼,唐世俊放下书,在外头的茶楼里就着茶水吃了两个胡饼,就又回到了文渊阁里头等着了。
直到日头西斜,阁内光线渐暗,唐世俊他揉了揉自己酸涩的眼睛,心中就涌起一股烦躁来。
他今日推了温十八赏画的邀约,像个傻子一样在这儿干坐一整天,却一无所获。
“难道那人不来了?”
他喃喃自语。
唐世俊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
春闱在即,天下举子汇聚京城,文渊阁之中藏书丰富又可免费阅览,是备考的最佳去处。
那人既穿着举人公服,定然还要再来。
【明日再来。】
唐世俊打定主意,起身叫上了长寿就离开了文渊阁。
第二日,他来得更早。
文渊阁刚开门,他便第一个进去,仍旧坐在昨日的那个角落。
这一日,他带了纸笔,装模作样的抄录些经义文章,眼睛却如鹰隼般扫视每一个进入阁内的人。
但凡有身形年纪相仿的,他都要仔细打量一番。
可惜,依旧......没有等到。
? ?李明达,他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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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平定巾,亦称“方巾”或“四角方巾”,是明太祖朱元璋于洪武三年颁行的一种方形软帽,以黑色纱罗制成,可折叠为倒梯形,展开后四角方正。
第67章 【罢了,既是有缘无分,那便强求不得。】
第三日,第四日......转眼七八日过去了,唐世俊他几乎成了文渊阁里的常客。
连这文渊阁里头洒扫的少年就都认得他了,偶尔,唐世俊还会把自己在外买的零嘴儿给这打杂洒扫的少年吃,那少年闲下来的时候,就和唐世俊聊上两句。
“公子的那位友人,怕是有事耽搁了吧?”
第八日的傍晚,拿着布巾子擦拭书架的少年,对着坐在窗口的唐世俊随口问道。
唐世俊听了少年的话,抬眼看着那窗口旁的位置,苦笑道:“许是吧。”
口中是这般回答少年的,但唐世俊他心中却越来越疑惑。
那日的惊鸿一瞥,那举子瞧着,分明就是个勤学的,捧着《春秋繁露》读得入神。
这样的学子,怎会一连七八日不来文渊阁?
【莫非......那日自己的注视太过直白,吓着他了?】
唐世俊想起那日四目相对时,对方眼中闪过的惊慌和随即的匆匆离去,忽然恍然大悟——【是了,定是如此!】
他懊恼的拍了拍额头。
【自己那日太过震惊,盯着人家看了半晌,怕是让那举子误会了。】
【京城风气开放,有些贵人好男风也不是秘密,那人定是把自己当成了那等有特殊癖好的纨绔子弟,这才避之不及。】
“真是......”
唐世俊心中这般想着,脸上就是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样。
可越是这样,他越是好奇。
那人究竟是谁?来自何处?为何与陛下年轻时如此相像?
难道......真就是陛下在外留下的皇子?
他也去找文渊阁里的管事查过那一日借阅过《春秋繁露》的名册,可名册上就只登记了三人,他暗地里一一去看过,就都不是那一日坐在窗边的那个人!
唐世俊他不知道,虽然那一日李明达手里是拿着《春秋繁露》在看,但其实这书是和他一起来文渊阁的同乡举子借阅的;
是那人看了一半,又想起来要看别的书,让李明达帮着借了旁的书,才把这本《春秋繁露》给李明达看了。
而这会子,唐世俊心中想着——【罢了,既是有缘无分,那便强求不得。】
唐世俊这般安慰着自己,就带着长寿离开了文渊阁。
可他心里知道,这事儿没完。
与此同时,登州府会馆内,李明达正端坐房中,对着一卷《大学衍义》细细研读。
自那日在文渊阁遭遇“惊魂一瞥”后,他便打定主意,春闱前绝不再独自外出。
京城虽大,繁华虽盛,却也比不上老家吴县安宁。
他一个寒门举子,无权无势,若真被哪个有特殊癖好的贵人盯上,只怕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李兄,今日还是不去文渊阁?”
同住会馆的举子张子安推门进来,见他仍在房中,好奇问道。
李明达抬头笑道:“这几日想静静心,在馆内读书也是一样的。”
张子安在李明达的对面坐下,他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也是,文渊阁虽好,到底人多眼杂。
我昨日去时,还见英国公世子在那儿坐了整整一日,也不知在等谁。”
李明达心中一动:“英国公世子?”
“是啊,就是那位唐世子,昨日也是奇了怪了,往日里那些王公贵族家的公子哥个个穿得绫罗绸缎的好不富贵;
昨儿个那位唐小公爷倒是穿得很是朴素,只不过他那通身的气度,往那儿一坐,大家一眼就能看出他不是常人。”
张子安压低声音,“我听文渊阁的管事说,这位小公爷近来日日都去那文渊阁,像是在寻什么人。”
李明达听到此处,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许是在等友人吧。”
“也许吧。”
张子安聊过了这八卦,也不以为意,转而道,“对了,李兄昨日托我借的《传习录》,我今日带回来了。”
说着这话,张子安就从书袋中取出了这书来。
李明达接过,连声道谢:“有劳张兄了。”
“客气什么,举手之劳。”
张子安摆摆手,“该我谢李兄才是,自从李兄为我看过文章,点出我的不足之处后,对我当真是有醍醐灌顶之效!
阖该我谢你才是,不过借书罢了,当不得什么。”
说过这话,张子安看着李明达桌前的笔墨纸砚,就又说:“不过李兄,你这闭门苦读的劲头,可真让我等惭愧。
依我看,今科李兄必能高中。”
李明达谦逊道:“张兄过誉了,天下英才汇聚,李某不过是萤火之光罢了。”
李明达与张子安又说了会子话,就才送走张子安;
关上门,李明达他背靠着门板,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出来。
【英国公世子......原来那日盯着自己看的玄衣公子,竟是英国公世子!】
李明达他虽初来京城,却也听说过英国公府的威名。
上一任英国公娶了长乐公主,唐家那是实打实的皇亲国戚,权势煊赫。
【这样的贵人,为何会对自己一个寒门举子如此关注?】
【莫非......真如自己所想?】
李明达摇了摇头,赶紧将这个念头压下去。
无论如何,谨慎为上。
李明达想着,春闱在即,他苦读十余载,就为这一刻,绝不能在此时节外生枝。
他走回桌前,重新拿起《大学衍义》,却有些读不进去。
他的眼前浮现的是李柒柒在那一日同他说话时那双复杂的眼睛,和她那句“你永远都是娘的儿子”。
还有那些来自京城钱庄、开票日期在二十年前的银票......
李明达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该想的,现在不该想这些。】
李明达他重新睁开眼,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无论......他的身世如何,无论前路有什么秘密等待揭开,眼下最重要的是——春闱!
只有金榜题名,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才有资格去探寻这真相。
他提笔蘸墨,在纸上工工整整的写下:“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笔尖划过宣纸,李明达压下心中杂念,沉心于圣贤文章之中。
窗外,雪又悄悄下了起来。
会馆下的街道上,行人匆匆,无人知晓未来那些尘封多年的秘密会以怎样的方式,重新呈现在众人的眼前。
但,秘密,就总会有被人知道的一天。
? ?快了,快了,就快要知道真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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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衍义》是南宋理学家真德秀创作的政治哲学类着作,该作品为封建皇帝而作,当时宋理宗荒于国政、奸佞用事,作者借《大学》之义,援引儒家典籍和史事,并附己说,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以倡明君主为治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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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德秀,本姓慎,回避宋孝宗赵昚(shèn)的名讳,改姓真,南宋后期理学家、名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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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理宗赵昀(yun),南宋第五位皇帝,宋太祖赵匡胤十世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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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习录》是哲学着作,由王阳明的门人弟子对其语录和信件进行整理编撰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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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阳明是中国明代哲学家、宋明学派中心学一派的代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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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出自儒家经典《大学》,是儒家道德修养的核心纲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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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宗旨包含三重境界:首要在于彰显个人光明的品德,进而推己及人引导民众自新向善,最终实现社会道德至善境界的永续保持。
第68章 九州瑞气仁风畅,四海人间富贵春
腊月的京城,年味一天浓过一天。
自打进入腊月,李柒柒便带着赵春娘和李明光,将京城的东市和西市转了个遍。
东市上的物什,要更精致一些,自也是更贵一些的了;
而那西市不愧是京城的第一大市集,南北货物云集,人流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
“娘,你看这腊肉,瞧着,就很是肥厚,应是好吃的很。”
赵春娘指着一家肉铺外头挂着的成排腊肉,眼睛发亮的对李柒柒说。
李柒柒细细挑选,最终买了六条上好的腊肠,又选了些干菇、海货,是他们吴县少有的东西。
她盘算着,除了留下一些他们四人吃之外,剩下的就都托商队给带回吴县去。
“再买些布料,这京城的花样儿多不说,价钱上也比咱们吴县的要便宜。”
李柒柒走到绸布庄前,手指抚过一匹靛蓝色的细棉布,“红娘针线好,三妹会画花样子,这料子给她们还有秋姐儿、雪姐儿做衣裳正合适。”
赵春娘又选了几匹颜色鲜亮的棉布,说是给李明薇、柳红还有秋姐儿做春衫使唤。
李明光对此倒是没发表什么意见了,只老实的在一旁帮着拎这些物什。
最后,在外逛了一整天的三人就才拎着大包小包回到租住的小院,李柒柒当晚便伏案写信。
油灯下,她的笔迹工整而有力。
【红娘、三妹、老二见字如晤。
京城一切安好,勿念。
随信寄去年货若干,有四条腊肉......
老四他在会馆之中备考勤勉,春娘和老大也不得闲,托人寻了活计......】
写到此处,她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悬了片刻,才继续写道——【家中诸事,望尔等互相扶持。
老二抄经之事不可懈怠,红娘和三妹当日日监督。
待春闱毕,自有归期!】
她写过后,就又喊着赵春娘和李明光过来,看着赵春娘提笔蘸墨,添了几句话上去后,这才由着李明光在旁扇风,待得墨迹干涸,赵春娘就将信纸仔细折好,与年货一并打包;
想着明日,就托给那会馆管事介绍的常往来京城与登州府的商队去。
这日子一晃就到了腊月三十。
这一日的京城,从清早便热闹非凡。
家家户户贴春联、挂灯笼,孩童们穿着新衣在街上追逐嬉闹,鞭炮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食物的香气,还有北方冬日里特有的清冷味道。
街头巷尾,卖糖葫芦的、吹糖人的、摆摊写春联的,将街道点缀得五彩斑斓。
大户人家门前,红灯笼早早挂起,映着未化的积雪,显得格外喜庆。
李柒柒他们租住的小院虽简陋,却也贴上了春联,是李明达前日写的,笔力遒劲,对仗工整。
【九州瑞气仁风畅,四海人间富贵春】
横批则是——【国泰民安】
午后,李柒柒和赵春娘在灶屋里忙活。
虽然他们也提前定了一家小酒楼的席面,但年夜饭前的这顿团圆饺子,总要自家亲手包的才够味儿。
灶火烧得正旺,锅里水汽蒸腾。
赵春娘擀皮,李柒柒包馅,婆媳二人一边手上不闲着,一边嘴上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娘,你说四弟今科能中不?”
赵春娘将擀好的饺子皮递过去,她这段儿日子就在会馆后头的一家绣坊里头做杂活儿;
她听里头的绣娘说,这每年来京城参加春闱的举子数不胜数,但最后能得中进士的也就只有两百余人而已。
所以,赵春娘这心里头,难免不会觉得此事艰难。
李柒柒接过那面皮儿,舀了一勺猪肉菘菜(白菜)馅,手指灵巧的捏出了个花边儿出来。
“尽人事,听天命。
老四他天赋高,还用功,咱们该做的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老天爷了。”
正说着,李柒柒的手中动作一顿,抬头往门口看去。
“娘,咋了?”
赵春娘见李柒柒突然住口,抬起头对着李柒柒疑惑的问。
李柒柒又侧耳听了听,脸上就露出了笑意来:“我听着外头有动静儿,该是老大去会馆接老四回来了。”
“娘的耳朵就是好使。”
赵春娘不疑有他,起身擦了擦手,就走出了灶屋。
赵春娘才刚站到院门后头时,院门恰在此时被推开,李明光和李明达兄弟俩一前一后的就冲了进来;
在门口那红灯笼的映照之下,李明达和李明光两人都是一副面红耳赤、气喘吁吁的模样。
等两人走近了些,赵春娘她就看到了李明光的额上冒着汗珠,李明达则脸色发白,眼神里还残留着惊慌之色。
“咋了?后头有野狗追你们不成?”
赵春娘她对着两人如此打趣道。
“嫂嫂!”
李明达这说出口的声音之中还有些发颤。
“春娘,快别说了,进屋,弄碗水我喝。”
李明光他喘着粗气,抬脚就要往灶屋里去。
进了灶屋,他一屁股就坐到了刚刚赵春娘坐得凳子上,“你说,老四瞧着身上没有二两肉,我这扛着他跑了一气儿,还当真是给我累够呛!”
“大兄!”
李明达在一旁听着这话,顿时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李柒柒这会子已经倒好了两碗温水,她把水递过去,兄弟俩接过,就都“咕嘟咕嘟”的喝了个干净。
“说说吧,怎么回事?”
李柒柒的目光落在李明光的脸上,想听听两人这时候怎么还跑着回来了?
李明光抹了把嘴,这才将事情的原委对李柒柒和赵春娘两人一一道来。
原来今日除夕,李明光他按着李柒柒的话,半下午的时候,就去登州府会馆接李明达回来吃团圆饭。
到了会馆,李明达正与一位同年的举子讨论经义,李明光便没打扰,和门口守门的童子说了一声儿,转身就去了与会馆隔了一条街,路口上的一家名为“清茗轩”的茶楼。
那茶楼的大堂临街,半开的窗,能看街景不说,还有那表演杂耍的,很是热闹。
李明光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茉莉花茶,一碟花生米,就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吃一边等李明达出来。
约莫两刻钟后,李明达与人说完了话,听了门口童子的话,就过来茶楼寻他。
李明达到的时候,桌上的那壶茶还有一些,花生米就还剩大半,李明达他便也在窗边坐下——倒不是他贪嘴,实在是李家勤俭惯了,见不得浪费。
兄弟二人对坐,李明达就着茉莉花茶,一口一个的吃着花生米,听李明光说着他们三人这段时日以来,在京城的这东市和西市之中的见闻。
“四弟你是不知,那西市里有个耍猴的,那猴子精得很,不仅会翻跟头还会冲人作揖......”
两人这正说着话呢,窗外街道上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响。
李明达他下意识的转头望去,只见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正从茶楼跟前儿经过。
那马车的车窗上挂着锦帘,此刻,帘子正正好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了一角,露出来半张年轻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正是英国公世子唐世俊!
? ?我也知道,南方过年有吃汤圆的,有吃年糕的,有吃鸡的,都各不相同。
?
当然了,我国地大物博,南北方(秦岭淮河线),以及各民族地区,甚至只自己这个地区,城南和城北的习俗就都是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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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户人家也都有自己家特色的年夜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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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各地过年,这一家团圆,祈求来年顺遂平安的心,咱们都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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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我算了算,等咱们过年的时候,本文应该已经进入第三卷,探案啦~
第69章 就是那人!
见到这半张脸,李明达的心头就跟着猛的一跳。
而马车里的唐世俊,本是闲来无事掀帘看看街景,这一眼望去,整个人就如遭雷击。
窗外茶楼里,靠窗而坐的那个青衣男子——不正是他苦寻多日未果,就是那个他在文渊阁见到的,与陛下年轻时惊人相似的举子吗?
四目相对。
李明达强压下心中的慌乱,面上勉强维持平静,甚至还对着唐世俊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权当是陌生人之间偶遇的礼节性致意。
然而他这边一点头,在唐世俊眼中却成了另一种信号。
“停车!停车!”
唐世俊他猛的拍打车厢,声音因激动而变了调。
马车急停,马夫忙转头就问:“小公爷,怎的了?”
马夫再是停的及时,这除夕佳节的街道上,行人车马不多,就也是向前走了一段儿路之后,马夫就才拉住了驾马的缰绳的。
“调头!快!调头!回刚才那茶楼!”
唐世俊他焦急到有些语无伦次,他对着马夫,探头伸出手,指着他们刚刚走过去的茶楼方向,“我找到了!我找到他了!
快!老马,调头啊!”
茶楼内,李明达一见唐世俊刚才在车窗口那激动的模样,他哪里还敢停留?
李明达他这会子恨不得自己能在背上长上一对翅膀,能直接从茶楼的窗口飞上天去!
他一把拉起还在懵懂状态的李明光:“大兄,快!结账!”
“啊?这豆儿还没吃完......”
李明光在旁,还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
“大兄!别吃了!快!”
李明达他都来不及数,直接从荷包里抓了一把铜板,匆匆扔在了桌上,几乎是拖着李明光就往茶楼外跑;
不,应该是说,他是拽着李明光头也不回的冲出茶楼去的。
兄弟二人出了茶楼,一下子就混入街上熙攘的人群之中去了。
李明达他虽然一直都只在会馆之中读书,但对周围的环境就也熟悉了几分;
所以,他带着李明光瞅着小巷子就钻。
当他就要离开茶楼所在的那条街时,李明达他就隐隐约约的听到了,后头茶楼门口传来的唐世俊的高喊:“人呢?刚才坐在这窗边上的人呢?
掌柜的,可见到一个穿青衣的举子?”
李明光他也听到了这动静,等两人拐进了小巷子里头去了,李明光他这才反应过来,他一边跟在李明达的身后跑,一边问李明达:“四弟,那人是谁?追你作甚?”
“他就是英国公世子!”
李明达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还是抽出空来回答李明光的问题。
“前段日子里,我在那文渊阁看书的时候,他就盯着我瞧,我担心,担心......
总之,那种权贵人家的贵公子,咱们还是不招惹的好!”
李明光他虽憨厚,却不傻,他立刻就想到了会馆管事说得那些话了——京城之中的某些权贵是有特殊癖好的;
所以,李明光的脸色跟着就变了:“快走!咱可不能被他追上!”
两人在巷弄里七拐八绕的,半路上,李明达没了劲儿,李明光他就直接大手一抓,就把李明达扛在了自己个儿的肩膀上;
李明光就这么扛着李明达往他们租住的这小院儿的方向跑。
直到跑到离着小院儿不远的那个路口,确认身后无人追赶了,李明光这才把李明达给放了下来,他们二人这才敢停下喘口气儿来。
“就是这样......”
李明光和惊魂未定的李明达两人对着李柒柒和赵春娘讲完这个过程后,两人就又心有余悸的接连灌了半碗水下肚。
李柒柒听完,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一沉。
她通过原主脑中的记忆,早就料到此次的京城之行不会平静;
这也是她这一次一定要跟来京城的原因之一,有些事,有些秘密,是到了该揭开的时候了;
但她确实没想到麻烦来得这样快。
她本想着,至少也得要李明达参加完会试,有了官身,进入了官场之后,才会有机会被......某些贵人找到头上来。
“娘,现在怎么办?”
李明达这会子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他是真的心慌了,只能看向家中的主心骨——李柒柒的身上。
“那唐世子若存心找我,只怕......”
“无妨。”
李柒柒开口打断了他尚未说完的话,她的语气甚是平静,说出口的话,听着就让人信服。
“老四,莫怕!
这几日你便安心在家读书,莫要外出。
春闱在即,他英国公府权势再大,也不敢明目张胆的骚扰举子。
至于年后......”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你只管呆在会馆之中,那等公子哥儿,就算想要找各州府举子的名单,也没那等本事!
且这春闱乃是国之大事,就算这唐世子想要轻狂,英国公也不会允许他如此放肆!”
说到这里,李柒柒转头看向一脸后怕模样的李明达:“老四,你如今,先只想着春闱就是!
等春闱放榜,待得你得了官身,一切自有分晓。”
赵春娘在旁听得一脸心惊胆战,忙道:“那,那往后,四弟若是要外出,定要让光子跟在身边!
这京城里的贵人也太......”
赵春娘看着李明达的那张脸,自是觉得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是个好的。
“娘,那咱们今晚的年夜饭......”
“照常。”
李柒柒起身,“老大、老四去洗把脸,换身儿衣裳,莫穿着这带冷汗的衣裳了。
收拾收拾,等饺子下了锅,酒楼里的伙计该是就把席面送来了。”
看着赵春娘给两人舀了热水,洗了手脸,瞅着两人跟在赵春娘的身后进屋换衣裳去了,李柒柒她才转身回灶屋,将包好的饺子下锅。
沸水中,白胖的饺子上下翻滚,一如这京城暗涌的局势。
而此刻这“清茗轩”里,唐世俊他正披着玄色的大氅,站在茶楼的大堂的窗口一脸的急色,那模样,若不是碍于礼仪,他怕不是要来回踱步,急得团团转了。
“真没人看见他去哪了?”
他拽着茶楼掌柜的衣襟,语气急切。
掌柜的苦着脸:“世子爷,小的真没注意。
这大过年的,人来人往......”
唐世俊松开手,懊恼的“哎哟”了一声儿出口。
方才那惊鸿一瞥,唐世俊他看得真切——就是那人!
那人的脸,与陛下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
? ?小唐他是不是快要“抓”到李明达啦?
?
哈哈~
第70章 名单
夜幕降临,京城之中亮起了万家灯火。
鞭炮声越发密集,空气中的硝烟味浓得几乎化不开。
街上依旧热闹,孩童提着灯笼追逐,酒楼食肆里传出了划拳行令声。
李家租住的小院儿里,一桌丰盛的年夜饭已经摆好,红烧鲤鱼、四喜丸子、八宝鸭......虽然比不得富贵人家的排场,但对李家来说已是难得的美味。
每人的身前还有一碗才刚煮出来的,热气腾腾的白胖饺子。
李柒柒举杯:“愿来年平安顺遂,老四金榜题名。”
“愿娘身体康健。”
“愿四弟高中进士!”
“愿阖家欢乐!”
酒杯轻碰,温情满室。
窗外,烟花在夜空中绽开,将京城照得恍如白昼。
而英国公府内,唐世俊他对着满桌珍馐却食不知味。
他脑海中反复浮现出李明达的那张脸,尤其是那双眼睛,还有那面目上的熟悉感。
“父亲,”他忽然抬头,看向唐毅,“你说......这世上真有如此巧合吗?”
英国公唐毅夹菜的手一顿,看了儿子一眼:“你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唐世俊他张了张嘴,最终把嘴边上的话给咽了回去。
今年,本来英国公他们一家子也该进宫参加宫宴来的,只不过,唐世俊他祖父虽已故去三年有余了;
但是长乐公主觉得虽然自家早就出了孝,但还是莫要进宫去凑那个热闹了;
长乐公主就给宫里递了信儿,言说今年自家刚去孝,不宜参加宴席,待得来年再说。
若不然,唐世俊他今晚该是不会在外头和温十八他们耍闹到了这个时辰才往国公府回的;
他应是早早就进了宫,这会子,应是能在宫里的宫宴之上,见到当今天子来的;
而不是会再次于外头那处茶楼偶遇......那个和天子长得很是相像的举子!
味同嚼蜡的和家里人吃过了年夜饭,守岁到了夜半,唐世俊他突然想到了一个法子!
正月初八,京城之中的年节气氛依旧浓厚。
京城权贵各府之间走动拜年,街道上的车马往来不绝。
英国公府的马车停在温府门前时,门房早早就迎了上来——唐世俊本就是温府的常客,又是温家的表亲,自然熟稔。
唐世俊下了马车,他身后跟着的小厮长寿手里提着两盒上好的西湖龙井——这是特意给温家老爷子准备的。
而唐世俊他今天穿着件宝蓝色锦缎长袍,外罩玄色貂裘,一副富贵公子模样,只是眉宇间还是能瞧出,他有心事。
温府内张灯结彩,处处透着年节的喜庆。
唐世俊先去给温老太爷拜了年,说了些吉祥话,又见过几位温家的叔伯,还去后院儿给温家的女眷长辈拜了年;
同温家好几位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表姐妹问了好;
最后,这才和温十八溜到了他的院子里头去。
进了温十八的院子,唐世俊身上立刻就放松了下来。
“表兄今日来得正好!
快来看看我这套新得的雨过天晴的茶具,是我和冯四儿昨儿个才从珍宝阁里头淘来的,那掌柜的和我说,这可是前朝官窑的珍品!
表兄帮我掌掌眼呀。”
唐世俊心不在焉的瞥了一眼,敷衍道:“不错,釉色纯正。”
他在椅子上坐下,四下看了看,对着身后的长寿使了个眼色,长寿很是听话的,给唐世俊和温十八行了一礼,就自觉的退出了门。
温十八一看这样儿,就也让自己的贴身小厮退了出去。
那小厮还体贴的给带上了门,如此,这屋里,也就只有温十八和唐世俊两人在了。
温十八就听唐世俊这会子压低声音对他说:“十八,有件事为兄想请你帮忙。”
温十八放下茶壶,对着唐世俊有些意外的眨眨眼:“表兄这般郑重,所为何事?”
“你三兄不是在礼部任职么?”
唐世俊倾身凑近了些,“我想托他帮个小忙。”
温十八用这套刚得的雨过天晴的茶具,给唐世俊倒了杯茶递过去:“什么忙?
礼部的事儿我家三兄可不敢乱来,他那人最是古板了。”
“不是什么大事。”
唐世俊接过茶杯,却不喝,“就是想看看今年春闱,杭州府有哪些举子上京了?
我想要一份杭州府的举子名单。”
温十八闻言,手中动作一顿,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表兄要这个作甚?”
唐世俊早就想好了说辞:“我有个......故交,是杭州府人,今年该是来应试了,想寻他却不知他住在何处。
若是能有名单,找起来也方便些。”
为什么偏偏是杭州府?
因为当今天子还是秦王的时候,曾经去过杭州府——天子生母的娘家就在杭州府!
所以,算着时间,唐世俊他就猜测——那个和当今天子长得很是像的举子,该就是当年还是秦王的天子,去杭州府时留下的!
不过,唐世俊他这时候对温十八所说得这理由,编得着实是勉强。
但是,温十八这孩子,却是信了。
【表兄他交友广阔,三教九流都有往来,寻个故人也是常事。】
“这倒不难。”
温十八想了想,“礼部确实有各州府举子的登记名册,我三兄应该能看见。
只是......”
他顿了顿,“表兄为何非要那名单?
你那故交姓甚名谁?
我直接让三兄帮你查岂不是更快?”
唐世俊被温十八问住了。
他哪里知道那人的姓名?
若知道,还用得着兜这么大个圈子?
“这个......我只知他是杭州府人,具体名姓却记不清了。”
唐世俊含糊道,“所以才想看看名单,或许看到名字就能想起来。”
听着唐世俊如此说,温十八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道:“那我回头问问三兄。
不过表兄,我可得提醒你,春闱在即,这些事敏感得很。
我家三兄那人最重规矩,未必肯行这个方便。”
“所以才要你帮忙说项嘛。”
唐世俊拍了拍温十八的肩膀,“谁不知道十八你在温家最得宠?你三兄看在你的面子上,定是能帮忙的。”
温十八苦笑:“表兄你可别给我戴高帽。
这样吧,我试试,但不保证能成。”
唐世俊心中一喜,连声道谢;
不仅如此,唐世俊还保证,此事若是成了,他就把自己珍藏的那把名家折扇送给温十八!
两人又说了会子闲话,唐世俊这才告辞。
走出温府时,他的心情松快了不少——只要能拿到名单,挨个儿排查,总能找到那人!
? ?小唐他今天“抓”到李明达了么?
?
哈哈,没有~
?
那,明天能抓到么?
第71章 “我发誓!我那天真的看见了!”
然而事情并不顺利。
两日后,温十八亲自来了英国公府。
唐世俊见他脸色不对,心中就是一沉。
“表兄,对不住。”
温十八一进门就道歉,“我家三兄......他不肯。”
唐世俊脸色变了变:“为何?不就是查个名单么?”
温十八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三兄他说了,春闱乃是国之大事,举子名册涉及朝廷机密,不可轻泄。
他还把我训了一顿,说我不该掺和这些事。”
唐世俊急了:“你就没告诉他,只是寻个故人?”
“说了。”
温十八无奈道,“可他说,若真是表兄你的故交,你又怎会连姓名都不知?
他疑心你另有所图,还让我转告你......”
温十八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莫要起歪心思,科场舞弊是重罪,沾上了就是万劫不复。”
“我哪里是要舞弊!”
唐世俊他气得直接站起身,喊出口的话就很是冤枉,“我就是想找个人!”
温十八抬头看他,眼神清澈却带着几分审视:“表兄,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要找谁?
为何非得是杭州府的举子?
咱俩虽是表亲,但你家的亲戚,还有我不知道的?
就是你认识的那些友人,这一多半也都是我认识的啊,你说说,你到底是要寻谁?”
唐世俊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就又咽了回去。
【他总不能和温十八说,我怀疑那人是陛下在外的私生子吧?】
见他沉默,温十八他再次叹了口气:“表兄,咱们这样的人家,富贵已极,何必去掺和这些事?
我家三兄常说,咱们这些勋贵子弟,能平安康健,为家族传宗接代,就是最大的福分了。
科考之事,自有寒门学子去搏前程,咱们插什么手?”
这话说得直白,却戳中了唐世俊的心事。
是啊,他英国公府已经是顶尖的勋贵,他的祖母是长乐公主,母亲出身冯家,他家是真正的皇亲国戚。
他唐世俊还是世子,将来会承袭爵位,可享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科考、功名、仕途......这些寒门子弟挤破头的东西,于他而言毫无意义。
那他为何非要找到那个人?
仅仅是因为那人长得像陛下?
唐世俊沉默了。
他想起之前他与英国公唐毅说了此事后,唐毅那不相信的眼神,或许......就真的是他多心了?
“表兄?”
温十八见唐世俊出神,对他轻声唤道。
唐世俊回过神,苦笑一声:“罢了,十八,你说得对,是我想岔了。”
温十八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这就对了!
表兄若真想找故人,不如等放榜后。
到时候新科进士游街,全城都能看见。
若你那故友真中了,自然能见着;
若没中......那便是无缘,强求不得。”
这话在理,唐世俊点点头,不再提名单之事。
送走温十八后,唐世俊他独自坐在房中,心中那团疑云却未散去。
温十八的话让他清醒——他确实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去追查一个寒门举子。
哪怕......哪怕那举子的脸与当今天子十分相像;
那又如何?
“或许......真是我魔怔了?”
唐世俊他喃喃自语道。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正月里的寒风一下子就灌了进来,带着冰雪的清冷气息。
远处街市上的喧闹声,隐隐约约的传了过来,年节尚未过去,京城依旧沉浸在喜庆中。
唐世俊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放下这件事。
左右春闱在即,等放榜后再说。
若那人真中了进士,自然是能在琼林宴上见到;
若没中......那便真是无缘了。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这一日的京城,从午后便沉浸在节日的欢腾中。
朱雀大街早早封了路,留出宽阔的街道供游人赏灯。
各色灯笼从街头挂到街尾,兔子灯、鲤鱼灯、莲花灯、走马灯......琳琅满目,将夜幕点缀得流光溢彩。
最引人注目的,是竖在京城的安福门外的那座高达三丈的巨大灯轮。
那灯轮以竹为骨,蒙着各色绢纱,上面绘着《西游记》的故事,每一格都在缓缓转动,里头点的蜡烛透过彩纱,映出五彩斑斓的光。
灯轮顶端,更有一盏硕大的金莲灯,光芒四射,堪称奇观。
李柒柒一家也在今日出门了。
她穿着赵春娘新做的藏青色棉袄,围着条灰鼠皮的围脖;
赵春娘则是一身枣红色的衣裳,头上戴了支银簪;
李明光和李明达兄弟俩都穿着厚实的棉袍,戴着棉帽。
李明达他这是穿着李明光的衣裳出了门的,他本不想出门,是李明光说,好不容易来一次京城,这难得的热闹事儿不能错过;
后来,李明达想着也是,总不能为了躲英国公世子,就真的一步门就不出了。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李明达他就还是换下了举子公服,借了李明光的衣裳来穿。
得亏兄弟俩身量差不多,只李明光他要比李明达壮实不少,这衣裳穿在李明达的身上,多少是有些晃荡的了。
李家四人混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随着人流缓缓城外那向灯轮的方向移动。
“娘,你快看,那灯轮,当真是高啊!”
这尚未到得城门口,离着城门老远,那巨大的灯轮只站在此处,就能瞧得见了。
李明达他指着远处那璀璨的光轮,眼中都映出了灯火的光亮来。
李柒柒顺着李明达所指的方向望去,点点头:“确实精巧。
听说这是宫里的匠人做的,一年只这一回。”
他们正说着话,一辆华贵的马车被人潮裹挟着,缓慢的从对面的方向驶来。
那是英国公府的马车,车厢宽大,四角悬着琉璃灯,瞧着就好不富贵的模样。
马车里,英国公唐毅、英国公夫人冯馨月,以及一脸百无聊赖模样的唐世俊正坐着吃点心。
原本唐世俊他是不想出门来的——上元灯会年年都有,他自小就在京城之中长大,早就看腻了。
可冯馨月却是觉得每年全家一起赏灯,这才是“团圆”。
如此,为了叫冯馨月高兴,今夜,唐世俊他这才不情不愿的上了车。
“爹,娘,我真没骗你们。”
唐世俊第无数次提起这话头,“那日我在文渊阁,真的看见了一个和陛下年轻时长得一模一样的举子!”
唐毅正闭目养神,闻言眼皮都不抬:“这话你说了八百遍了。”
“可那是真的啊!”唐世俊急道。
冯馨月放下手中的暖炉,无奈的看向唐世俊:“俊儿,不是娘不信你。
只是这世上容貌相似之人何其多?
前些年不还有人说城西卖豆腐的虞三娘像皇贵妃么?
结果呢?
不过是眉眼有三分像,众人大多是以讹传讹罢了。”
“那不一样!”
唐世俊他梗着脖子,“那虞三娘我也见过,不过就是肤色白了些,哪里像贵妃娘娘了?
可我见的那人,是真的像!
要有七八分像!
不!是八九分像!”
唐毅终于睁开眼,他瞥了唐世俊一眼:“像又如何?与你何干?
莫要整日胡思乱想,有这功夫,你倒不如多读几本书的好。”
唐世俊被唐毅这话噎得满脸通红,正要再辩,马车忽然一顿——前方人潮太密,马车走不动了。
就在这时,李柒柒一家正巧从马车旁经过。
人群嘈杂,脚步声、说笑声、叫卖声混作一片。
可李柒柒她的五感超群,在经过马车的那一瞬,她清晰的听见车内传来一个年轻男子激动的声音:
“爹,娘,真的,我发誓!
我那天真的看见了!
那人和陛下长得近乎一模一样啊!”
? ?三次了!
?
小唐他这次会“抓”到李明达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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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书友_Eb打赏100阅币!加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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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林宴是始于宋代的皇家赐宴,由宋太祖赵匡胤确立殿试制度后形成定制,因设于汴京琼林苑而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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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科举四宴中规格最高者,琼林宴专为新科进士举办,宴席由皇帝钦定日期并赐予簪花、朝服等物,成为古代科举文化的重要象征。
?
科举四宴是中国古代科举制度中为庆贺科举及第者并笼络士人为统治者效劳而设立的四种官方宴会,包含鹿鸣宴、琼林宴、鹰扬宴、会武宴,形成于隋朝至清末(607-1905年)的1300余年科举历史中。
?
鹿鸣宴与琼林宴属文科宴,分别用于新科举人和进士庆贺; ?
鹰扬宴与会武宴属武科宴,对应武举乡试及殿试后的庆典。
第72章 “是你!”
李柒柒的脚步微不可察的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侧头对李明达轻声道:“老四,走快些,前面人少。”
李明达不疑有他,点点头,和李明光两人一左一右的护着李柒柒和赵春娘往人潮稀疏处挪动。
而马车内,唐世俊他正瞪着眼前一脸不信的父母,急成了一副抓耳挠腮的模样。
见唐毅和冯馨月依旧还是那副“你又在胡闹”的表情,唐世俊他猛的想起了什么,一边拍着自己个儿的大腿,就要伸手去撩车帘,他还一边对着车辕上坐着的长寿喊:“长寿!长寿他那天也看见了!”
他一把撩开车帘子,探头出去要喊长寿过来给他作证。
这一撩帘子,正正好,看到了,在马车前头旁边,与李柒柒侧头说话的李明达!
灯火映在李明达的脸上,眉眼清晰,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分明——正是那张让唐世俊“魂牵梦萦”的脸!
“是你!”
唐世俊这一声喊,如平地惊雷,声音都变了调。
李明达他倒是没听清——或者说,听见了也没在意。
上元夜人声鼎沸,偶尔有人高声叫嚷,那时再正常不过的了。
可李柒柒她听见了。
她根据方才经过马车时听到的那番话,立刻判断出这喊话的年轻公子,就是那个曾见过李明达,并因李明达的长相而生出疑心的人。
她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先拉了拉李明达的衣袖,示意他继续往前走。
李明达会意,正要向前去,却忽然模糊的听到了什么喊声,他下意识的转了头,向那喊声的方向看去。
这一回头,便与马车内探出半个身子的唐世俊,再次四目相对。
灯火璀璨,人声喧嚣。
两人隔着三五步远的距离,在流动的人潮中对视上了。
此情此景之下,若是......一男一女这般眉目传情,该是能谱写出一段佳话来的。
只不过,不论是唐世俊,还是李明达,没有一人对对方有情啊。
李明达的心中反而是一惊,面上却是还维持着读书人的涵养,他对着唐世俊微微颔首——依旧是那对陌生人的礼节性致意。
然后他迅速转身,一手护着李柒柒,一手向一旁挡住旁边的人,还侧头对李明光低声道:“大兄,快走。”
李柒柒四人如游鱼般滑入人潮,转眼之间就混入黑压压的人群中,再也瞧不见了。
而马车这边,唐世俊他整个人都傻了。
他瞪着眼睛,手指着李明达消失的方向,嘴唇哆嗦着,半晌只发出一个音节:“啊......啊......”
冯馨月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忙倾身向前伸手去拉他:“俊儿,你这是怎的了?”
“啊!”
唐世俊他终于找回自己声音,指着窗外,语无伦次,“他!他!
刚才!
就在那儿!
爹!娘!你们看见没?
就是那个人!
和陛下长得一模一样!”
唐毅皱眉,探头往窗外看去——哪里还有人?只有黑压压的人头,和满街晃动的灯笼。
“你又发什么疯?”
唐毅不悦道。
“我没疯!他真的就在那儿!”
唐世俊他急得差点儿从马车上跳下去,“刚才就在那儿!
看着该是和他的家人在一起!
爹!
你要是早一点儿看,就能看见了!”
冯馨月也往窗外看了看,她一边摇头一边叹气:“俊儿,你是不是眼花了?
这灯火晃眼的,看错也是常事。”
“我没看错!”
唐世俊他几乎就要哭出来了,突然,他猛的回过头,对着车辕上坐着的小厮长寿喊:“长寿!长寿你看见没?”
长寿坐在车辕的一边上,方才他确实瞥见了一个侧影,有点像那日文渊阁的举子;
但人潮汹涌,一眨眼就不见了。
他犹豫着说:“小的......好像是看见一个相似的,但,小的也不敢确定......”
“你看!长寿也说看见了!”
对于长寿的话,唐世俊他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唐毅却是在旁冷笑一声:“‘好像’‘相似’‘不敢确定’——长寿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倒是比你要聪明。”
“爹!”
唐世俊气得直跺脚,“你为什么就是不信我?
那人绝对有问题!
他长得和陛下那么像,说不定......说不定就是陛下在外的遗腹子!”
“放肆!”
唐毅脸色一沉,一把给半个身子都在车厢外的唐世俊拽进车厢;
他黑着一张脸,对着坐回来的唐世俊疾言厉色道:“这种话也是你能在外乱说的?
皇家血脉,岂容你胡言乱语!”
冯馨月也跟着变了脸色:“俊儿,快住口!这话传出去,咱们全家都要遭殃!”
唐世俊被唐毅和冯馨月这么一训,又急又委屈,眼圈都红了。
他一下子瘫在座位上,抱着自己个儿的头喃喃道:“我真的看见了......真的......”
马车外,人潮依旧欢腾。
安福门外的巨大灯轮缓缓转动,光影流转;
卖糖人的老翁吹出了一只晶莹的凤凰;
缺了牙的小童儿提着兔子灯在街上追逐嬉笑;
年轻的男女在灯下相视而笑,互赠荷包......
可这一切的热闹,都与唐世俊无关了。
他满脑子都是那张脸。
唐毅看着唐世俊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终究是生出了一丝疑虑来。
知子莫若父,唐世俊他虽不靠谱,但鲜少如此执着。
【莫非......真有其事?】
唐毅他沉吟片刻,对着外头的车夫道:“调头,慢慢走,沿街看看。”
马车调转方向,在人潮中艰难穿行。
唐世俊他听了这话,立刻来了精神,扒在车窗上,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街边的每一个行人。
然而,哪里还有李明达的影子?
李柒柒她早在察觉异样的那一刻,就带着家人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
那巷子窄而深,两旁都是民居的后墙,少有游人。
四人快步穿行,七拐八绕,直到他们走到了另一条街上,众人这才敢松口气。
因着这偶遇了唐世俊的事儿,这会子,李柒柒四人就也没了赏灯的兴致,前后脚的沿着人少的小路,往他们租住的小院儿回。
身后,朱雀大街依旧灯火辉煌,欢声笑语随风飘来,仿佛与此时的他们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而英国公府的马车,在街上逡巡了半个时辰,终究一无所获。
唐世俊他放下了车帘,颓然的坐回车内,眼神空洞。
冯馨月看得有些心疼,柔声道:“俊儿,许是你看错了,咱们家去吧。”
? ?我为小唐掬一把辛酸泪~~~
第73章 【陛陛下?】
二月初九,寅时三刻(3:45),天还未亮。
京城这贡院街上早就已经被灯笼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来自大隆各州府的举子们排成长龙,从贡院大门的门口一直蜿蜒到的街口。
初春的寒风料峭,却吹不散举子们脸上的热切与紧张——苦读数十载,成败在此一举!
李柒柒一家到得早,排在队伍的中段。
李明达他穿着一身新做的厚实的青色棉袍,背着书箱,手中提着考篮。
这小小书箱之中,装着考试要用到的笔墨纸砚和蜡烛;
篮子里装着李柒柒半夜起来烙的面饼和赵春娘腌的酱菜,还有李明光提前买的两包上好的硬糖块儿——都是些耐放顶饿的吃食。
“四弟,别紧张。”
李明光拍了拍李明达的肩膀,可他说出口的话就都带着颤音——他这是比去应试的李明达还紧张。
李明达点点头,面色平静,手心却已渗出薄汗。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前方攒动的人头,望向那座庄严的贡院大门。
朱漆大门洞开,门前立着两座石狮,在灯火中显得格外威严。
李柒柒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她今日穿了一身深褐色的棉袄,围着头巾,看起来与寻常送考的妇人无异。
可若细看,便能发现她眼神清明,正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四周的环境和人。
贡院门前,五城兵马司的兵丁们严阵以待。
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冯宗远站在高阶上,一身甲胄,手按佩刀,面色凝重。
他今年四十有三,长了一张国字脸,留着一脸的络腮胡,是京城之中有名的悍将。
可今日,这位悍将的额上却在二月的冷天之下沁着细密的汗珠。
无他,只因今日太子殿下要来贡院。
太子为何要来?
太子今年才刚参政,此次前来贡院,是代表天子巡视!
国之储君亲临考场,这是莫大的荣耀,也是天大的责任。
冯宗远从三天前就开始布防,将贡院围得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不许随意进出。
可越是如此,他心里越是不安——万一出了岔子,他冯家九族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将军,太子殿下已出东宫,向着贡院这边儿来了。”
一名副将匆匆来报。
冯宗远精神一振:“加强警戒!所有入场举子,搜身加倍仔细,绝不容许任何夹带!”
“是!”
搜身开始了。
这为了防止科举舞弊,进入贡院之前,会有专门的差役对每一名举子进行严格的搜身;
若是运气好,解了外衣,那差役摸两下,再检查一下考篮,也就让进去了;
若是运气不好,不说要当场解发,甚至都有可能会被要求脱中衣来的。
此时,举子们一个个上前,解开外袍,将书箱考篮中的物品一一展示,充分表明自己没有夹带来的。
兵丁们检查得极严,连吃食都要掰开来看,笔管要对着光细照,连墨锭都要敲碎查验。
如此,这排队进场的队伍,就只能是缓慢前进。
李明达他排在队伍之中,随着队伍缓缓向前。
轮到他时,已是辰初(7:00),天色明亮。
他走上前,将书箱考篮放在指定位置,然后解开外袍的衣扣。
寒风灌进衣领,他打了个寒颤,却面色平静。
负责搜身的是一名年轻的兵丁,约莫二十出头,面色严肃。
这兵丁先是检查了书箱,将其中物什一一翻过,又拿起考篮,仔细的也是一一检查过。
一切正常。
“抬手。”兵丁道。
李明达抬起双臂。
兵丁开始检查他的衣袍内衬、袖口、腰带。
这是最细致的环节,也是最容易藏匿小抄的地方。
而李柒柒她和李明光、赵春娘他们三人这会子就在这贡院街的街口站着,李柒柒她看着前方,那贡院的大门口上站着的那些或坦然或紧张的面孔,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不安。
这种不安来得莫名,却异常清晰,仿佛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她不动声色的调动五感。
远处兵甲摩擦的声响,举子压抑的呼吸声,寒风吹过街边挂着的灯笼时的呼呼声,甚至贡院深处隐约传来的脚步声——所有的声音在她的耳中交织成一幅立体的图画。
然后,她听到了!
那是从贡院深处传来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步履沉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天生的威仪。
脚步声后,还有更多细碎的、恭敬的跟随声。
李柒柒她眼神一凝。
【来了。】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贡院大门内传来。
冯宗远转头一看,这开门的人所穿的衣裳,就知道是东宫属官,他立刻挺直腰背,高声道:“太子殿下到!”
全场肃然。
所有人都转身,望向贡院大门的方向。
只见一位身着杏黄色龙纹袍服的青年缓步走出,瞧着,约莫是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清俊,气度雍容。
此人,正是当今太子,李景行。
太子身后,跟着一众礼部官员、翰林学士,以及东宫属官和宫中侍卫。
“参见太子殿下!”
冯宗远他率先低头躬身行礼。
紧接着,在场的所有官员、兵丁、乃至尚未入场的举子们,纷纷齐齐低头躬身行礼。
黑压压的人头低伏下去,只有李明达还站在原地——他正接受搜身,按照规矩,可以不行全礼,只需低头即可。
太子抬手:“诸位平身。
会试乃国之大事,孤今日前来,一为代父皇巡视,二为勉励天下学子。
望诸位恪守考纪,尽心作答,不负十年寒窗。”
太子的声音清朗,回荡在这寂静的街道上。
众人自是谢恩起身。
而对李明达的搜身,则是继续。
那搜身的年轻兵丁显然有些紧张,太子的到来让他很是手忙脚乱。
他匆匆检查完李明达的外袍,正要示意通过,忽然,一声“等等!”传了过来。
年轻的兵丁向着发声处看去,三五步远外的冯宗远正紧皱眉头大惊失色的看向这一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冯宗远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死死盯着李明达的那张脸,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哆嗦着,手按在刀柄上,却止不住的颤抖。
“将军?”
跟在冯宗远身旁的副将察觉不对,低声对冯宗远唤道。
冯宗远他一时之间就还是没有反应。
此时,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疯狂盘旋——【陛......陛下?
不,不是陛下!
陛下已年近五旬,两鬓微霜。
可眼前这人......这人分明是陛下二十岁时的模样!】
? ?这一章又出现了新的人物哦~
?
冯宗远、太子李景行~
第74章 【我我到底是谁?】
太子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
他本已转身欲回贡院,此刻就停下脚步,回身望来。
这一望,太子他整个人也是如遭雷击。
他看到了什么?
一张脸。
一张与他的父皇,当今天子李慕尧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那眉眼的弧度,挺拔的鼻梁,唇形的轮廓,甚至眼中那种沉静中带着坚韧的神色——【这分明就是御书房里那幅父皇青年画像上的人,活生生的走了出来!】
太子的脚步踉跄了一下。
身后的侍从连忙扶住:“殿下?”
太子恍若未闻。
他推开侍从,一步一步走向李明达。
每一步都沉重得仿佛踩在心头。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异常。
官员们面面相觑,兵丁们不知所措,举子们交头接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穿着青衣棉袍、面容平静的年轻举子身上,以及......那位失态的太子殿下。
尤其是跟在太子身后的那些朝官,他们大多都是有资格上大朝会的人;
此时,他们顺着太子的目光看向李明达,就一个个的好似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全都不可置信的看着那一张酷似帝王的脸!
而这会子,李明达他站在原地,表面平静,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怎么回事?为何所有人都这样看我?】
【太子殿下为何这般神色?】
【难道......难道是因为我的脸?】
他想起文渊阁那贵公子的注视,想起上元夜里的那声惊叫,想起李柒柒所说的那话......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心底浮现。
【我,我,我这是长得像京中的哪一位贵人?
不!
难道是像皇宫中的谁?】
而此刻,太子已走到李明达他面前三步处停下。
两人对视。
阳光下,两张脸形成了惊人的对比——一张年轻,清瘦,带着寒门学子的质朴;
一张略微年长些,气质雍容,透着天家贵胄的威仪。
可若细看,便能发现这两张脸上的眉眼轮廓,竟有五六分相似!
要知道,虽然宫中的七位皇子,长得最像当今天子的是三皇子,但这并不是说肖母的太子就与天子长得不像。
不过就是,太子他更像皇后就是了。
“你......”
太子的声音干涩,“你是何人?”
李明达强压下心中的惊惶,对着太子躬身行礼:“学生李明达,登州府吴县人士,参见太子殿下。”
李明达的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可这声音,却让太子浑身一震——连声音都有三四分像!
不是音色,而是那种沉稳的语调,那种不疾不徐的节奏。
“登州府......吴县......”
太子喃喃重复,眼神复杂难辨。
贡院门前,一片诡异的寂静,只有寒风吹过的瑟瑟之声。
冯宗远他终于回过神来,他猛的走向前,从一旁的兵丁手中夺过了李明达的举人文牒来看。
其上所写自是“登州府吴县”,当然了,文牒之上,连其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皆有详细名姓。
可哪怕文牒如此清晰明了,面对李明达这一张像极了年轻时天子的面孔,冯宗远他很难说服自己——李明达他和皇室没有关系?
而面对太子和冯宗远两人的目光,李明达他虽面色苍白,却依旧挺直脊背。
他看向太子,又看向冯宗远,和一边上那些都朝着他看的大小官员,以及周围举子那惊疑不定的目光,心中的那个猜想越来越清晰。
【我......我到底是谁?】
而在远处的街口,那人群的外围,李柒柒她静静的站着。
她的超群五感将这发生的一切都收入耳中、眼中。
那一声声惊呼,那一阵阵抽气,都让她明白——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这一切,比她预想中要更快,更突然,更有......戏剧性。
李柒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她转身,对身旁同样惊呆的李明光和赵春娘低声道:“走。”
“娘,四弟他......”
李明光急道。
“现在咱们不能留在这里。”
李柒柒的语气坚定,“老四不会有事!他是参考的举子!咱们......且回去再说。”
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贡院门前李明达站的笔直的身影,然后决然转身,融入尚未散去的人潮。
身后,贡院的骚乱还在继续。
太子他终是稳住心神,沉声道:“搜身继续,莫要耽搁时辰。”
话是这么说的,但太子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李明达。
说过这话后,太子只深深的看了一眼李明达后,什么也没说,就转身朝着贡院的大门走了。
李明达再次低头躬身,恭送太子离开。
然后,他提起书箱考篮,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进了贡院的大门。
初春的寒意仍旧刺骨,李明达他此刻却觉得背脊燥热,掌心黏腻。
别看他脊背挺直,脚步沉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早就慌了。
那三百两的旧年银票、李柒柒讳莫如深的眼眸、太子和那位将军对他的态度......无数碎片在他的脑中冲撞。
他闭目,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疼痛唤回了他脑中的一丝清明。
【无论我是谁,此刻我只能是......李明达。】
贡院的大门在李明达的身后沉重合拢,隔绝了门外那令人窒息的目光与窃窃私语。
这两扇大门,将内外的世界隔绝。
门内,是即将开始的,能决定无数人命运的会试。
门外,是一场关于血脉与身份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然而,那无形的压力却如影随形,钻进这森严的考场,缠绕在了李明达的呼吸间。
他被引入狭小的号舍,四壁斑驳,仅容一桌一凳。
(我在网上找了个图,就是这样儿的。
去过南京的江南贡院的宝宝,应该对此会有印象。)
放下书箱,摆好笔墨,李明达在冰冷的凳子上坐下,试图让自己狂跳的心平静下来。
初春的寒气从木板的缝隙里丝丝渗入,可他的背脊上却沁出了一层薄汗——那不是因为寒冷或紧张于考试,而是因为方才门外那石破天惊的一幕。
【我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不再是模糊的疑云,而是化作一柄重锤,狠狠敲击着李明达的认知。
门外传来考官宣读考场规则的朗朗声,随后是旁边号舍的举子收拾号舍,整理物什的窸窣(xi su,表示细微摩擦声。)响动。
李明达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
他知道,此刻胡思乱想毫无益处。
十年寒窗,家人的期望,自己的前程,皆系于眼前这场考试。
无论如何,他必须先把试考完。
隔壁号舍传来了压抑的咳嗽声。
李明达他猛的回神,惊觉自己竟坐在这里,走神了小半炷香的时间。
【不!不能乱!】
他暗暗告诫自己,【娘说过,无论发生什么,先把眼前该做的事做好。】
他再次深呼吸,后缓缓吐出。
李明达的科举之路,就差这最后一步了。
可他的人生,却已在这一天,彻底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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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贡院曾经作为明、清两代乡试考试场所,是研究明清贡院建制沿革和科举情况的实物资料,现为中国科举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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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科举制度之中,乡试和会试都是要在号舍之中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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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试入场第一天,不答题哦~
第75章 “他的母亲,是谁?”
贡院深处,专为太子巡视暂设的值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太子他已褪去了最初的失态,但眉宇间的震骇与凝重却丝毫未减。
他屏退了大部分官员,只在屋内留下了两名绝对心腹的东宫属官。
“查!”
太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立刻去给孤查这个李明达!
登州府吴县?
去查他的祖上三代,父母名姓,生辰八字,何时入学,何时中举......
所有能找到的信息,一丝一毫都不要放过!
尤其是......”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的敲击着身前的桌面,“他的母亲,是谁?”
“殿下,”一名属官小心翼翼道,“方才冯指挥使看过他的文牒,籍贯父母皆记录在案,似是寻常农家......”
“寻常农家?”
太子冷笑一声,直接出言打断了他,“你见过哪个寻常农家子,能长得与父皇年轻时近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眉眼,那轮廓......”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复杂情绪,不只是忌惮,似乎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触动。
“文牒可以伪造,身世可以编。
孤要你们动用本宫所有的关系,掘地三尺,也要给孤查个水落石出!
记住了,此事必须秘密进行,不可惊动旁人,尤其是......”
他眼神锐利的扫过属官,“宫里。”
“是!”
两名属官心中一凛,其中一人领命匆匆而去。
留下的那名属官在旁低声道:“殿下,那李明达此刻正在号舍之中应考,是否要派人......”
“不必。”
太子抬手制止,“科场重地,众目睽睽,不可妄动。
况且......”
他走到窗边,望向远处鳞次栉比的号舍方向,眼神幽深,“本宫也很好奇,经此变故,他还能否答得出题?又会答得如何?
一切,等这场考试结束后再说。”
话虽如此说,但太子他负在身后的手却悄然握紧。
那张年轻而酷似皇帝的脸,就像一块巨石,直接压在了他的心口上。
这不仅仅是一个可能的“兄弟”突然出现所带来的,对他身为储君能掌有的权力格局的冲击,更是因为他第一次代天子巡视春闱,乃是他这个储君亲自参政所办的第一件事!
若是......太子他自是心乱如麻。
与此同时,城南的登州府会馆后头民居那处简陋的李家租赁的小院里,却是另一种压抑的寂静。
李柒柒、李明光、赵春娘三人相对无言的坐在堂屋里。
李明光的脸色发白,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娘,四弟他......咱们......咱们是不是该做点儿什么?”
赵春娘也在旁,一脸的忧心忡忡:“是啊娘,我看那阵势,吓死个人了。
那些当官的看着四弟的眼神......像见了鬼似的。”
李柒柒没有说话。
她坐在主位上,腰背挺直,目光平静的落在虚空中,仿佛在凝神倾听什么,又仿佛在飞速思考。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她那张向来坚毅的面容显得有些深不可测。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慌什么?
老四他现在是参考的举子,在贡院之内,众目睽睽之下,没有人敢公然对他做什么。
太子是储君,更要顾及脸面和法度。”
李柒柒她看向赵春娘和李明光,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现在我们要做的,不是自乱阵脚。
老大,你这几日哪里都不要去,就在家待着。
若有人来打听,一概说不知,咱们只是来送考的普通农户。”
“娘!咱们......”
李明光急问。
李柒柒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贡院的大致方向,“你们只需记得......老四是咱们李家的孩子,是我的儿子,你们的四弟,就够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该来的,躲不掉。”
【但怎么来,何时来,却未必由他们说了算。】
她一下子就想起了,在原主的记忆之中,许多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二十年的平静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收紧。
但她李柒柒,从来都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春娘,”她转身,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果断,“去把咱们最重要的东西收拾一下,打成一个小包袱,随时能拿走的。
还有,”李柒柒她看向李明光,“老大去巷口看看,有没有生面孔在附近转悠。”
赵春娘和李明光两个人在六神无主之下,只会听从李柒柒的话,两人在旁就连忙应声去了。
安排完这些,李柒柒她站在窗口,看着窗外的天,心中琢磨着——接下来,他们可能要面对的问题;
以及,如何以她想要的方式,让问题爆发出来,并让......利益最大化。
无论风暴如何猛烈,她必须护住这个家!
【这是原主的期望,也是我的任务。】
血缘或许是天定的,但家,是原主一手经营,用血汗和岁月浇灌出来的。
谁想毁了它,先得问问她同不同意。
贡院内,日头渐高。
李明达他也收拾好了这号舍里的物什,东西该放的位置,全都一一摆好。
他的心绪,也在这忙碌的收拾之中奇异的平复了些许。
他坐下,揉了揉眉心,抬头,目光无意间投向号舍外的天空,却是只能看到屋檐上的一片灰蒙蒙的天。
他不知道李柒柒他们此刻正在做什么,也不知道太子的人是否已经开始行动,更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将被推向何方。
他只知道,这场考试,他必须全力以赴!
这不仅仅是为了功名,或许,更是为了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为他自己,为他的家人,争取一个能够立足、能够说话的资格。
半下午的时候,虽无心吃喝,但李明达就还是强迫自己吃了半张烙饼并两筷子酱菜。
傍晚时分,考官终是按着时辰,开始给各号舍的举子发放“题目纸”。
“题目纸”到手,触感微凉。
李明达看着这一页纸,逐渐沉下心来,把全部心神都投注到这张纸上去。
目光扫过题目,多年苦读积淀的学识本能般的被唤醒。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笔尖悬在作为草稿纸的宣纸上方,微微颤抖。
不是不会答,而是心神依旧激荡。
墨迹落在宣纸上,他工工整整的写下了第一个字。
第一个字“道”落在宣纸上,笔锋却不受控的微颤。
他停笔,深呼吸,再写。
字迹渐稳,思绪却如脱缰野马——文渊阁之中英国公世子唐世俊灼灼的目光,上元夜马车上的那声惊叫,还有刚才......
笔尖落下,力道由虚浮变得沉稳,一个个方正的小楷在纸上呈现出来。
字迹依旧工整清隽(jun),仿佛主人心无旁骛。
然而,只有李明达他自己知道,那横竖撇捺间,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几乎是凭借着肌肉记忆和强大的意志力,强迫自己将全部精神灌注于圣贤文章之中。
在贡院狭小的号舍里,李明达他正用颤抖却坚定的笔,书写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篇答卷。
墨迹蜿蜒,仿佛在未知的惊涛中,竭力划出一道属于他自己的航迹。
贡院内外,暗流已然汹涌。
三天的考试,将成为风暴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 ?会试分三场举行,每场三日,共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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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场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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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农历二月初九):考“四书”义三道、“五经”义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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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场(二月十二):考诏、诰、表等应用文,及判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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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场(二月十五):考经史时务策论。
第76章 “老四!别吭声!咱们走!”
二月十一,酉(you)初(17:00),贡院大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
苦熬了三天的举子们如潮水般涌出,他们大多面带倦色,脚步虚浮。
有人低头沉思,有人摇头叹息,也有人强作镇定,眼神中却难掩焦灼。
李明达混在人群中走出了贡院的大门,三天的殚精竭虑,加上心头的重压,让他此刻只想尽快回到那个有李柒柒他们的小院儿;
他只想和自己的亲人呆在一处,哪怕只是喝上一口热水,安静的待一会儿就也好。
他刚下台阶,目光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搜寻李家人的身影。
忽然,斜刺里一道黑影疾冲而至!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竟被凌空扛起!
“大兄?”
李明达惊呼,看清了来人正是自家大兄李明光。
“老四!别吭声!咱们走!”
李明光低喝一声,那常年劳作锻炼出的膀子结实有力,扛着李明达这么个人毫不费力;
他脚下一刻不停,转身就一路小跑,跑到街口,李明光他就一头扎进了贡院街旁一条狭窄的巷子里头去了。
与此同时,赵春娘如同早有默契般的在原地,一手利落的抄起李明达放在脚边的考篮和书箱,另一手还不忘拉了一把跟着来的李柒柒:“娘!快跟上!”
李柒柒的反应极快,几乎在赵春娘喊她的的同时就已转身。
她神色沉稳,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确认没有异常目光紧盯,这才随着赵春娘,脚步迅疾却不见慌乱的跟在李明光的身后跑。
李柒柒、李明光和赵春娘三人在贡院接人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他们的动作太快,等附近几个举子和来接人的家仆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一家四口已然消失在巷子深处,只余下几点扬起的尘埃。
“刚......刚才那是......”
一个举子揉了揉眼睛。
“好像是有人被扛起来就跑了?”
另一个举子语气迟疑道。
“莫不是遇到拍花子的了?
光天化日,贡院门口......”
“不像,那扛人的汉子看着像是自家人,那举子也并没有大声呼喊,旁边还有一个年岁大的妇人跟着......”
人们议论了几句,很快就被新出来的举子或寻到自家亲人的喜悦冲散,这点小小的插曲并未引起太大的波澜。
然而,就在贡院大门斜对面的一家茶楼的二楼雅间,窗户微微开着一道缝隙。
一名身着青色常服、面容精干的中年男子,他脸色铁青的正死死盯着李明达方才出现又消失的位置看。
他正是太子的心腹,东宫属官,詹事府右春坊右中允(正六品,官职),陈琮(cong)。
奉太子之命,他早早带人守在此处,务必“请到”那位名叫李明达的举子。
他早就安排了人手在不同的方位盯着,自以为万无一失。
谁曾想,那李明达才刚出了贡院的大门,不过露了一面,还没等他的人挤过人群上前,竟被他的自家人以如此......蛮横又不合常理的方式瞬间带走!
“大人!属下跟丢了......”
一个便装侍卫匆匆上楼,额头见汗,“巷子四通八达,他们跑得太快,一转角就不见了踪影。
是否要派人直接去他们租住的小院儿......”
“不必了。”
陈琮抬手打断下属的话,脸色难看至极。
他慢慢关上了窗缝,心中既懊恼又震惊。
懊恼的是差事办砸了;
震惊的是,那李家人的反应速度与果决,完全不像寻常农户,倒像是个......有谋算的。
不过,陈琮他此时也不敢耽搁,下了茶楼,立刻赶回东宫复命。
因着,太子之前下得命令是——从贡院这边,直接“请”李明达过去。
现在,还要不要去李家租住的小院儿里头“请”李明达过去,太子他也没说啊。
陈琮不敢擅作主张,只得先回东宫复命了。
东宫,太子的书房。
太子他正在批阅几份詹事府送来的并不紧急的折子,不过,能够看出,他的心思明显不在此处。
果然,在门口的侍从进门来报,是陈琮求见的时候,太子他就赶紧放下了折子,把陈琮叫了进来。
“没接到?”
太子抬起眼,目光平静,却让陈琮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陈琮进得门来,才刚对着太子行了礼,这话还没开口说上一句,就听到了上首坐着的太子对他说了这三个字来。
毕竟,陈琮他若是办事顺利,不该是这般的面目;
因此,他一进来,太子抬头瞅了一眼,就知道,陈琮这事儿没办好。
陈琮连忙躬身,将他的安排,和在贡院门口所见的情形,对着太子详细禀报。
“......如此,臣......”
太子未等陈琮说完,直接出言打断了他的话。
“所以,就在贡院门口,众目睽睽之下,让人跑了?”
“殿下恕罪,是臣等办事不力。
那李家人......行事出人意料,快得匪夷所思。
臣已查到他们租赁的院落,殿下若是......”
过了一会子,陈琮就听太子对他说:“罢了。”
太子抬头,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他沉默了片刻,眼中的愠怒渐渐被思量取代。
“会试还有两场,”太子缓缓开口,声音之中听不出喜怒,“此时若闹得动静太大,纠缠一个参考举子,传出去于孤的名声有碍。
御史台那帮人,正愁找不到孤身上的错处。”
太子他想得更深远的是——【此事若闹开,必然会惊动父皇。】
在查明真相之前,太子他并不想让“李明达”这个人过早的摆到明面上去。
“可是,殿下,那李明达的容貌......”
陈琮迟疑道。
“容貌相似而已。”
太子淡淡道,仿佛在说服他自己,“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或许......就只是巧合。”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不过,查还是要查的。陈琮!”
“臣在。”
“你亲自安排可靠之人,持孤的手令,速往登州府吴县。”
太子的声音压低了少许,“不要惊动地方官府,须得暗中查访。
查李家,尤其是李明达之母的底细!
二十年前她在何时何地生下的孩子?
这李明达是否确为她亲生?
所有的蛛丝马迹,都要一一核实,速报予孤。”
“是!”
陈琮精神一振,领命而去。
太子他独自坐在书房中,目光幽深。
他暂时按下了对李明达本人的直接行动,但这不意味着放任。
他要挖出根源,掌握主动。
【至于那李明达......就让他先考完吧。
若他真有才学,殿试之上,自然还会见面。
若没有......】
太子的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一个无足轻重的举子,长得再像,又能翻起什么浪花?】
? ?嘿嘿,扛起来,咱就跑啊~
第77章 “何须朕,特意费心?”
因着太子的这道命令,有意无意间,竟暂时对李明达一家的安全,形成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东宫的人不再直接接触李明达,也隐隐约束了其他可能闻到风声想去探个究竟的其他势力。
李柒柒一家在贡院外那番“扛起人就跑”的惊人之举后,反倒是过了一夜相对平静的日子,无人上门打扰。
然而,这一夜,却有一个人他无法平静的就寝。
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冯宗远,这几日简直就是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贡院门前的那惊鸿一瞥,李明达那张酷似当今天子年轻时的脸,如同烙铁般烫在他的脑海里。
太子的反应他看在眼里,太子下令不许旁人去打扰李明达,他也很快,通过七拐八绕的消息渠道,当晚就知道了。
可越是如此,冯宗远他的心中就越是感到不安。
他冯宗远能坐到如今这个位置上,固然有家族荫庇的缘故在,但更多的是靠着实打实的军功和......他对皇帝的绝对忠诚。
他是天子亲军出身,是皇帝真正的心腹,也是真正的“孤臣”!
这件事,太大了。
【一个长相与陛下如此相似的举子突然出现,太子的态度甚是“暧昧”,其中会不会涉及宫闱(wéi)秘辛?
万一......万一这举子当真就是......
而自己知情不报,日后陛下追究起来,我有几个脑袋够砍?
可若是上报,会不会得罪太子?
太子他毕竟是储君啊。】
冯宗远在自己个儿的书房里踱了无数个圈子,额头上都急出了一层油汗出来。
最后,他一咬牙,猛的站定:“他爹的!富贵险中求,忠君是本分!老子效忠的是当今陛下!”
冯宗远他没说出口的话还有——【太子就算是君,可也不一定,最终就能登上帝位啊!】
毕竟,这古往今来,能顺利以“太子”的身份登上“皇帝位”的人,能有二十个么?
大多太子,到得后来,不是被废,就是被杀,要不就是被圈禁。
要知道,大隆皇帝,当今天子李慕尧,他当初就不是太子啊。
这会子,冯宗远他走到书桌前,摊开一张特制的、不易仿造的密奏用纸,提起笔,斟酌再三,开始书写。
他没有直接说“陛下可能有流落民间的皇子”,而是详细描述了贡院门前所见。
什么那举子的容貌如何与陛下年轻时相似,太子殿下初见时的失态与后续安排,以及自己核实过其文牒确为登州府吴县人士等等。
最后,冯宗远他小心翼翼的在其上加了一句自己的建议——【此子容貌特异,恐惹非议。
陛下圣裁,是否需臣暗中加以看顾,以免为奸人所趁?】
写完后,他仔细封好,唤来绝对心腹的属官:“即刻递进宫,走北苑张公公那条线,直呈御前。”
二月十二,晴。
皇宫,御书房。
午后闲暇,窗外春光正好。
大隆皇帝李慕尧难得偷得半日清闲,他换下了沉重的朝服,穿着一身常服,正歪在临窗的暖榻上,手边小几上摆着一盏清茶,一本闲书。
他虽年近五旬,但保养得宜,面容依旧俊朗,只是眼角添了几道细纹,鬓边也有了几丝霜色,不过,他通身沉淀着久居上位的雍容与威严。
御前大太监王大珰(dāng,特指宦官)悄无声息的走进来,手中捧着一个不起眼的乌木小匣。
他走到李慕尧的近前,微微躬身,低声道:“陛下,北苑张大监那边,递来了冯指挥使的密奏。”
说着,王大珰就直接轻轻打开了这乌木小匣。
李慕尧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瞥了一眼那匣子,几不可察的叹了口气,似乎有些被打扰清净的无奈。
但他还是伸出手,接过了王大珰递过来的这折起来的纸条子。
揭开其上的封条,展开,低头,目光扫过。
看着看着,李慕尧脸上的慵懒神色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颇觉有趣的玩味。
看到最后,他甚至还轻笑出声,将纸条随手递给了侍立在一旁的王大珰。
“大珰,你瞅瞅,”李慕尧端起茶盏,用碗盖轻轻撇着浮沫,语气带着调侃,“老冯这家伙,这是拐着弯跟朕打太子的小报告呢。
字里行间,战战兢兢的,又想表忠心,又怕惹是非。”
王大珰双手接过纸条,飞快而恭敬的浏览了一遍。
他是皇帝潜邸时的旧人,服侍多年,最懂圣心。
看完,他脸上也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思索,微微躬身道:“陛下,冯指挥使所言若属实,这举子的容貌......倒也确实算是一桩奇事。
他担心有人借此生事,也是尽忠职守。”
“奇事?”
李慕尧啜(chuo)饮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目光转向榻边矮几上那盆里悠然摆尾的金鱼,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老冯若是都说像,那估计是真有几分像朕年轻时候。
不过,”他顿了顿,嘴角噙着一丝淡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朕这张脸,又不是什么稀世珍宝。
天下万亿黎民,生出几个容貌有几分相似的,再正常不过。
前朝不还有‘撞脸尚书’的趣谈么?
至于旁人......”
皇帝的目光从金鱼身上移开,投向窗外的天空,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淡漠:“他们要闲着没事,愿意猜,愿意琢磨,就让他们猜去,琢磨去。
朕倒觉得,偶尔听听这些市井传闻,坊间臆测,也挺有意思,就当是......逗个乐子,解解闷了。”
王大珰垂首听着,心中已然明了。
【陛下这是不打算将此事立刻上升到严肃的层面,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陛下,”王大珰斟酌着词句,小心问道,“那......太子殿下那边儿......”
听到“太子”二字,李慕尧准备去拈鱼食的手在空中微微顿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停顿几乎难以察觉,但王大珰却捕捉到了。
随即,李慕尧他神色如常的撒下一小撮鱼食,看着盆中的金鱼争抢,才慢悠悠的说道:“太子嘛,年纪轻,才刚参政不久。
又是头一遭代朕巡视会试考场,结果,就出了这事儿来。
不过,这事儿来得......倒也及时。”
他转过头,看向王大珰,眼中闪烁着一种深邃难测的光,那是属于帝王的目光,充满了权衡、试探与掌控。
“不必管,也先不必问。
朕倒想看看......朕的这位太子,遇此等看似突兀、可能涉及伦常与朝局的微妙之事,会如何思量,如何处理。”
李慕尧这话里,有考察,有历练,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皇帝对储君本能的审视。
“陛下圣明。”
王大珰躬身,“那......这个名叫李明达的举子,冯指挥使所请的‘看顾’......”
“看顾?”
李慕尧轻笑一声,重新拿起那本闲书,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慵懒,却透着一股绝对的自信与漠然。
“他不是来考会试的么?
春闱、殿试,层层关卡,朝廷自有法度。
他若真是个有真才实学的,殿试之上,朕自然能见到他,到时再看也不迟。
他若是没那个本事......”
皇帝翻过一页书,声音平淡无波,“不过就是一个容貌或许有几分趣致的寻常举子罢了。
何须朕,特意费心?”
言罢,李慕尧他仿佛已将此事抛诸脑后,沉浸于书卷之中。
暖阳透过窗棂(ling),洒在他明黄色的常服上,静谧而祥和。
王大珰悄然后退两步,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
御书房内,只余下书页翻动的轻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独属于皇宫的,遥远而规矩的声响。
然而,在这片刻意营造的平静之下,暗流已然开始以更隐秘、更复杂的方式涌动。
太子的调查已悄然上路,皇帝的静观其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而风暴中心的李明达,即将在短暂的安宁后,迎来真正决定命运的惊涛骇浪。
? ?最是无情帝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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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李四郎君,还请留步。”
二月十二,卯时三刻(5:45)。
贡院门前依旧排着长龙,只是这一次,队伍中的气氛明显有些异样。
许多目光,或明或暗,或好奇或探究,都似有若无的飘向队伍中那个穿着旧棉袍、面色平静的青年举子——李明达。
李明达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面无表情,仿佛他感受不到那些灼人的视线。
只是他紧抿的唇线和袖中微微握拳的手,就还是泄露出了他内心中的紧绷。
李柒柒、李明光、赵春娘三人站在街口外的人群之中,全都沉默着看向前方。
李明光魁梧的身躯下意识的挡在李柒柒和赵春娘的身前,他的眼神看着前方的李明达,眼中全是焦灼;
而赵春娘她紧攥着自己个儿的衣角,手心里头全都是汗;
至于李柒柒,她虽是抬头看向前方,实则五感全开,捕捉着周围一切细微的动静。
“搜身,下一个。”
兵丁的声音将队伍之中李明达的思绪拉回。
他昨儿个傍晚没有回登州府的会馆,而是被李明光扛回了他们在会馆后头的民居之中租住的小院儿里头去了。
当夜,李柒柒多余的话没说,只对他说了一句——老四,考完会试,娘全都告诉你!
所以,他好好的睡了一觉,这就又来考试了。
同时,李明达他心里也明白,李柒柒先不告诉他是对的。
否则,他哪里还有心思来参考。
这会子,李明达听着兵丁的话走上前,解开衣袍,动作从容。
负责查验的兵丁显然得了吩咐,检查得虽是格外仔细,但并未过分刁难。
整个过程,李明达面沉如水,配合着抬手、转身。
直到检查完毕,他提起考篮书箱,迈步走向贡院大门,自始至终,再没有旁人出来干扰什么。
踏入贡院大门的那一刻,李明达他能清晰的感觉到,在他的身后,有无数道目光全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如同芒刺在背。
然而,更煎熬的还在门内。
狭小的号舍,这一次仿佛变成了透明的牢笼。
他能感觉到,偶尔有巡场的考官,脚步都会在他的号舍附近有意无意的放慢,他们的目光隔着栅栏的缝隙扫射进来。
同排或对面的举子,也常在他不经意抬头时,撞上对方来不及收回的好奇打量。
李明达坐在号舍内闭了闭眼,将所有的干扰强行摒除。
他铺开试卷,笔尖落下,他不再去想太子莫测的态度,不再去想门外家人的担忧。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试题,圣贤的微言大义,经世济民的策问方略。
他知道,自己必须考好。
这不仅关乎前程,或许更是未来面对任何风浪时,是他最坚实的底气。
如此,三天之后,李明达他再出贡院时,李明光果然又如猎豹般窜出,在无数惊愕的目光中,再次将李明达扛起,闷头冲进巷子。
李柒柒和赵春娘两人则低头弯腰拿起李明达刚才留下的书箱和考篮,脚步迅速紧跟其后,一家人配合默契,瞬间就消失在了街口。
二月十五,会试的第三场,亦是最后一场。
这最后一场,李明达他在答题之时,并没有刻意卖弄文采,只是将所见所思,朴素道来。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搁下笔,长长的、无声的舒了一口气出来。
三场鏖战,身心俱疲之下,也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弥漫开来。
他已尽了人事,接下来,只能听天命。
二月十七,傍晚。
贡院大门最后一次为这批举子打开。
这一次涌出的举子们,带着更复杂的情绪——有如释重负的虚脱,有对前程未卜的焦虑,也有彻底解脱的狂喜。
许多人的家眷早已在外等候多时,见面便是一番抱头痛哭或喜极而泣。
李明达随着人潮走出。
连续九日的煎熬,让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下巴颌儿上也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眶下更是带着淡淡的阴影;
但他那双眼睛,却比进去时更加沉静,甚至有种勘破迷雾般的清澈。
他知道,最难的考试已经结束,而另一场或许更艰难的“考试”,可能才刚刚开始。
他的目光习惯性的在街道上搜寻,很快他就看到了李明光那高大焦急的身影,以及旁边同样翘首以盼的李柒柒和赵春娘。
李明光也看到了他,眼睛一亮,立刻就要像前两次那样冲过来。
然而,就在李明光迈步的瞬间,异变陡生!
“李四郎君,还请留步。”
一道清晰的男声穿透嘈杂的人群,向着李明达传了过来。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另一个方向也传来了声音:“李举子,我家将军有请。”
李明达他的脚步一顿,抬眼望去。
只见声音的来处,不知何时,竟泾渭分明的杵着两拨人马,恰好占据了这道路的左右,隐隐的拦住了他们一家人即将撤退的巷口方向。
左边一拨,为首的是个穿着绿色官袍,眼神精干,面容严肃,身后跟着两名便装随从的中年男子。
此人,正是东宫属官陈琮。
而右边一拨,则是几名穿着五城兵马司号衣的军汉,为首的应是个六品校尉,这军汉的态度还算客气,但他身形魁梧,堵在那里自有一股气势。
这显然是冯宗远派来的人。
两拨人,两方势力,却同时出现在了这里。
他们的目标都是——李明达!
李明光脚步飞快的冲了过去,一下子他就挡在了李明达的身前。
这种下意识的保护,站在李明光身后的李明达看着自家大兄这宽阔的脊背,心头一暖。
赵春娘她的脚也不慢,她拉着李柒柒的胳膊,也站到了李明达身前的另一边去。
而他们这边儿的情形,令周围一些尚未散尽的举子和家眷也察觉到了异常,纷纷侧目,低声议论起来。
李明达他站在原地,心脏在最初的骤然紧缩后,反而奇异的平稳下来。
【该来的,果然来了。】
他目光平静的扫过这两方人马,最后,看向站在他身前的李柒柒
李柒柒也正看向他。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李柒柒的眼中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了然。
她几不可察的对着李明达微微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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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就要自李柒柒之口说出来啦~
第79章 三方来人
【终于来了。】
李柒柒在心中无声的说道。
这九天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假象。
【也好,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她轻轻挣开赵春娘的手,对着赵春娘看过来的目光,她又轻轻拍了拍赵春娘的手臂;
然后她向前走了一步,与李明光并肩而立。
李柒柒这个瞧着头发斑驳,穿着厚实靛青色棉袄的老妇人,此刻挺直了脊梁,竟散发出一种不输于任何一方的气势。
她没有看那两拨来人的任何一方,而是转过身,只看李明达;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的对李明达说:“老四,考完了,累了吧?咱们回家。”
李柒柒这话,像是一道明确的指令,也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李明达立刻领会了李柒柒的意思。
他不再看那两拨人,而是提着书箱和考篮,朝着站在他身前的李柒柒和李明光以及赵春娘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却很稳。
“李四郎君!”
陈琮眉头一皱,上前一步,“太子殿下关心春闱学子,特命在下前来,有几句话想要问问李四郎君,不会耽搁太久。”
陈琮这话好似说得很是客气,但那话语之中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李举子,”五城兵马司的的校尉也紧跟着就上前抱拳道,“我家将军乃是这京城里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请李举子登门,也是有关于之前贡院门前的一些小事,还请李举子随某前去!”
两面合围,话语纷沓。
李明光额上青筋微跳,肌肉紧绷,已经做好了随时动手扛起李明达再跑的准备。
赵春娘她也未曾见过这般场面,此时就有些脸色发白,只紧紧站在李柒柒的身边。
就在这时,李柒柒她却忽然笑了。
她那笑声不大,但也很是明显。
她笑着将目光转向眼前这两拨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小觑的穿透力。
“两位大人,”她对着陈琮和那校尉先后看去,“老身是个乡下妇人,不懂什么大道理。
只知道我家老四这才刚考完九天的会试,这会子出来了,脸都是青的。
你们别看他现如今是站着的,但那不过就是人前强撑罢了。
吾儿现在最需要的,是回家,喝口热水,吃顿热饭,好好睡上一觉。
这再是重要的大事,不也得让人先好好歇一歇,待得明日再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的两人,语气依旧平缓,只眼中却是咬定了的坚持:“听闻太子殿下仁厚,体恤学子;
老身想着,太子殿下定不会忍心让一个刚出会试考场的举子拖着病体前去问话吧。
这位将军瞧着就是忠肝义胆的模样,想必你家将军更是忠君爱国的好人。
既是如此,应是也不会让吾儿拖着这么一副样子,于这夜幕即将降临之际,去往问话来的吧?”
李柒柒这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不卑不亢;
给两方势力都戴了高帽,又是在这热闹非凡的街口上;
她就不信,太子或是冯宗远的人,敢直接在大街上抢人!
陈琮眼神微动,似在权衡。
那校尉也有些迟疑,冯宗远给他的命令是“请”,不是“绑”,对方刚考完试也是实情。
趁这短暂的僵持,李柒柒再次看向李明达,语气柔和却坚定:“老四,过来,咱们回家。”
李明达再不迟疑,快步走到李柒柒的身边。
李明光立刻半扶半架住他,赵春娘也赶紧接过了李明达手中的书箱和考篮。
李柒柒最后看了一眼那两拨人,微微欠身:“两位大人,恕老身一家失陪了。”
说完,她转身,率先朝着巷口——那被两方人马隐隐堵住,却并非完全封死的方向走去。
李明光护着李明达和赵春娘,紧随其后。
陈琮等人下意识的挪动了一下脚步,似乎想上前去拦,却在走了两步之后,就又停了下来。
因为那校尉带人向前,挡住了陈琮等人的路!
陈琮和那校尉,你看我,我看你的,两人眼中都带了些不服。
最终,他们两方,也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李柒柒这一家四口,以一种沉默而坚定的姿态,从他们之间那道缝隙中,缓缓穿行而过,走进了逐渐昏暗的巷子深处。
暮色四合,贡院前的灯笼次第亮起。
站在原地的两方人,心思各异。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日的“请”未成功,并不意味着结束。
恰恰相反,这或许只是一个更激烈交锋前的序幕。
陈琮对着那校尉冷哼了一声后,就转身离开了。
陈琮走了,那校尉往地上“呸”了一口,二话没说,也带着人从相反的方向离开了贡院前的这条街。
而在三方人,陈琮、校尉和李柒柒他们都不知道的某处地方;
站在二楼的窗口边上,一个穿着锦绣华服、头戴玉冠的年轻公子哥儿,正摇着一把不合时宜的折扇,一脸兴奋又好奇的对着这三方人离开的三个方向看了又看。
此人,不是英国公世子唐世俊又是谁?
他身边还站着一个面容俊朗的郎君,可不就是温十八么?
“表兄,你今儿个叫我出来,就是为了看这?”
温十八看着那离去的人,不太明白,唐世俊这是来带他看什么了?
从窗边走回屋内的圆桌,坐下,放下折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唐世俊这才转头看向这会子也已坐下来的温十八。
“十八,刚才,你可仔细瞧了?”
“瞧什么?
陈琮么?
他不就是詹事府里的一个六品小官?
没甚好看的吧?”
唐世俊摇了摇头,示意温十八再说。
“表兄是说那另一方的校尉将军?
这我倒还真的不认识,难道那人是你家亲戚不成?”
唐世俊他笑了,他拿起桌上的折扇,抬手就给了温十八额头一轻拍。
“呆子!
你就没看到他们两方人都想‘请’走的那举子的模样?”
“举子?
就那个站在妇人身后的举子?
他有何可看的?
怕不是做了什么事儿,得罪了太子吧。”
见温十八还是不解其意,唐世俊只得倾身凑近温十八,在温十八意外不解的目光之下,压低了音量,对他说:“十八,那举子就是我要找的人!
他与陛下长得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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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二十年前的秘密马上就要说出来了!
第80章 “他爹我这怕是要生了”
灶屋里,火光跃动,映着四张神色各异的脸。
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水汽氤氲,空气中还残留着面汤的暖香和皂角的清爽气味。
李明达的头发半干,披散在肩头,他坐在最靠近灶口的小凳上,身体被烘烤得微微发烫,心底却仿佛有寒流涌动。
李明光则坐在李明达的身后一旁,正仔细的用布巾替李明达擦拭发梢上的水珠。
傍晚时分,李柒柒他们一家四口从贡院门口那街上进了小巷子,七拐八绕的回到了他们在这民居之中租住的小院儿。
一回来,赵春娘她就手脚麻利的给李明达下了一碗面疙瘩汤,热乎乎的一大碗,全都被李明达喝了进去。
吃饱了,关了灶屋的门,点上了两根儿蜡烛,李明光他就一边烧水,一边往花了钱租来的浴桶里头倒水。
就这么烧了三大锅热水,才让李明达痛痛快快的洗了个澡,舒坦了一回。
这会子,赵春娘她给每人都倒了一碗热水,她捧着自己那一碗,就默默坐在了李柒柒下首的矮凳上,一言不发。
而李柒柒她接过赵春娘递过来的碗,并没有立刻开口。
她反而是放下碗,走到窗前,侧耳倾听。
窗外是京城深巷的夜,远处隐约有打更的梆子声,近处只有风声穿过檐角的呜咽,以及偶尔不知哪家的夜猫掠过屋顶的细微响动。
李柒柒她凝神细听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那双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缓缓扫过屋顶横梁的阴影处;
最终,就才点了点头。
确定了自家这四周乃至屋顶上都没有人后,李柒柒她走回靠着灶口的那个位置,没有看任何人,她的目光落在了灶口里跳跃的火焰上。
灶屋里安静得只剩下柴火的哔剥声和李明达他们几人或轻或重的呼吸音。
终于,李柒柒她抬起头,视线缓缓扫过就在她身旁坐着的赵春娘,正对着灶口烤火的李明达,和李明达身后帮李明达擦拭头发的李明光;
最后她的视线,就还是定格在了李明达那张清瘦的脸上。
火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了读书人特有的思索,以及这几日被他强行压下去的惊疑与疲惫。
“老四,”李柒柒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干涩,但在寂静的灶屋里头却是异常清晰,“你......并非我的亲生子。”
“嗡”的一声,李明达他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尽管他早有猜测,尽管这几日的异常已让他做足了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斩钉截铁的几个字,仍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胸口上。
他浑身猛的一震,原本因温暖而略微松弛的身体骤然僵硬,手指无意识的抠紧了凳沿,指节因用力而泛出白色。
李明达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瞪大了眼睛,就那么盯着李柒柒看。
而李明达身后的李明光的动作就直接顿住了,连他手中拿着的布巾子都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他霍的一下子抬头,黝黑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嘴巴微张,看看李柒柒,又猛的看向李明达,喉结上下滚动,却同样哑然。
赵春娘更是低低的“啊”了一声,双手捂住了嘴,眼中瞬间蓄满了惊愕与茫然。
灶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灶膛里的火,不识趣的继续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映得每个人脸上的阴影都在晃动。
李柒柒她没有回避任何人的目光,她的眼神坦荡而平静,深处却翻涌着原主在二十年前,那个风雨之夜的记忆。
她缓缓探手入怀,从贴身最隐秘的夹层里,取出了一个用深蓝色粗布缝制、边缘已被摩挲得发白起毛的小荷包。
她的动作很慢,解开系口,从里面小心的取出了一样儿东西。
那是一枚玉佩。
即使是在灶火并不算明亮的光线下,那玉佩上也流转着一层温润内敛的光泽,质地纯净细腻,绝非普通的玉佩。
玉佩呈圆形,正面浮雕着繁复精美的云纹,层层叠叠,线条流畅而富有韵律,透着一股子华贵之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云纹环绕的中心,阴刻着一个古朴的“云”字,笔力遒劲,虽历经岁月,依然清晰可辨。
李柒柒将这枚玉佩轻轻放在手心,一下子就吸引了灶屋内所有人的目光。
“约莫是二十年前,”李柒柒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沉缓,将众人的思绪猛的拽向遥远的过去,“那会儿,老大你已是满了六岁,应是有些印象来的。
那一年,我怀着三妹,和你们爹为了去寻你们二叔,一起去了江南的嘉兴府。”
李柒柒讲述的目光有些悠远,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到了二十年前的景象。
【二十年前】
那时已是深秋,江南的雨说来就来,毫无征兆。
李柒柒和姜方(李柒柒的赘婿)从嘉兴府办完了事往登州府回,为了方便,她和姜方买了一辆架子车,姜方拉着车,李柒柒坐在车上;
两人想着,等到了杭州府的地界,卖了架子车,再去码头坐船,往他们登州府回。
哪里知道,李柒柒和姜方的运气不好,这还没等他们赶到杭州府,铅灰色的云层就低低的压下来,闷雷就响在耳边了。
风渐疾,卷着尘土和枯叶,空气中满是潮湿的土腥气。
“柒娘,这雨怕是要下大了,前面儿好似有个山神庙,咱们先去避避吧!”
拉着车的姜方回头朝架子车上坐着的李柒柒喊道,他的声音都被风吹得有些断断续续的了。
李柒柒看着天色昏沉得如同傍晚,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噼里啪啦”砸在身上。
她摸着自己个儿大大的肚子,赶紧对着姜方喊“好”。
那是一座废弃已久的山神庙,孤零零的矗立在官道旁不远处的山坡下。
庙墙斑驳,瓦残椽朽,野草从门缝和破窗里钻出来,在风中瑟瑟发抖。
姜方将架子车勉强拖进了庙里头,搀扶着李柒柒走了进去。
庙内比外面更显阴冷潮湿,神像早就不知去向,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蛛网在墙角随风飘荡。
但好歹这地方能够遮风挡雨。
姜方手脚麻利的清出一块相对干净的角落,铺上了从架子车上拿下来的旧毡毯和被褥,扶着李柒柒坐下。
他又忙着去找些干燥的柴火,想生火取暖驱潮。
可庙里能找到的柴草都是湿漉漉的。
雨越下越大,倾盆如注,砸在破败的屋顶和窗棂上,发出了巨大的“哗哗”声,几乎淹没了其他一切声响。
天色迅速黑透,只有偶尔划破天际的闪电,将破庙内外照得一片惨白,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雷声滚滚,震得残破的庙宇似乎都在颤抖。
就在这狂风暴雨、电闪雷鸣之中,李柒柒腹中的阵痛开始了,一阵紧过一阵。
“他爹......我这怕是要生了......”
? ?啊!终于到了二十年前的秘密!
第81章 活埋
宫缩导致的疼痛,令李柒柒狠狠抓住了姜方的手臂,须臾之间,冷汗就湿透了她的鬓发。
姜方脸色一变,他虽是个庄稼汉,但此刻却异常镇定:“别怕,柒娘,有我在!
这雨大,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稳婆了,我、我帮你!”
因着少时家境尚可,姜方他也是读过几年书的,这见识上要比一般农户多些,此刻就也顾不得许多了。
没有热水,没有剪刀,没有干净的布巾......什么都没有。
只有身下冰冷的毡毯,和窗外无休无止的狂风暴雨。
姜方脱下自己的外衫垫在了李柒柒的身下,又撕扯下里衣上相对干净的部位备用;
然后找出了一把小刀,拿出了火折子。
他紧紧的握着李柒柒的手,声音在雷雨声中却异常清晰有力:“柒娘,撑住!”
那一夜,漫长如同炼狱。
疼痛撕扯着李柒柒的身体,冷汗和泪水混合在一起,从她的脸颊上流下。
每一次闪电照亮姜方焦急而坚毅的脸,每一次雷声掩盖住李柒柒压抑不住的呻吟。
姜方不停的给李柒柒说“他在”,用他粗糙却温暖的手掌擦拭着李柒柒额头上的汗,在阵痛的间隙喂她喝一点点车上原本他们就带的水。
不知道挣扎了多久,在天色将明未明,雨势稍歇,只剩下淅淅沥沥的余韵时,一声婴儿微弱的啼哭声,终于在这破庙之中响起——是个女孩,这就是李家三妹,李明薇。
姜方用撕下的衣衫小心的裹住浑身血污,像一只小猫崽子一样嘤嘤哭泣的女儿,脸上混杂着为人父的喜悦。
但李柒柒她却是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连抬手摸摸孩子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侧着头,贪婪的看着那小小的一团。
“柒娘,你看,是个女娘!
柒娘,咱们有女儿了!
别看她长得小,但看着挺结实的......”
姜方小心翼翼的把孩子凑到李柒柒的脸旁。
就在两人稍稍松了一口气,姜方准备去找点什么东西给李柒柒擦洗一下,再想办法弄点热水的时候,他忽然动作一顿,侧耳倾听。
“怎么了?”
李柒柒在一旁虚弱的问。
“好像......有哭声?”
姜方皱眉,他低头看看怀里,已经被他哄着不哭了的李明薇,轻轻将李明薇放在了李柒柒的身边,示意李柒柒别出声。
他蹑手蹑脚的,绕过供桌和那没了神像的神台,到得破庙那扇半塌的后门边儿上,透过缝隙向着声音来处张望。
庙后是一片陡峭的山坡,长满了杂树和荒草,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轮廓。
雨虽然小了,但还在下,细密的雨丝在微光中闪着冷冽的光。
李柒柒她抱着才刚降生的孩子,忍住浑身的疼痛,尤其是下身儿那已经疼麻了的疼,屏住呼吸,仔细去听外头的声响,却是只听到了雨声,似乎......确实还有......一丝细微的啼哭声来?
而姜方他站在那破门后头,看了片刻,脸色忽然变得极其难看。
他回过头对李柒柒做了个“绝对不要出声”的手势,黑夜之中,他的眼中充满了惊骇。
姜方他看到了什么?
虽然隔着雨幕,但姜方就还是看到了山坡上的......两个女人。
其中一个女人应是年级不小了,那传过来的声音之中带着一种狠厉,显得格外刺耳;
另一个女人应是年岁还轻,姜方他只听到了这年轻女人偶尔发出的“嗯嗯啊啊”来,好似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风雨声带来了那年长女人高高在上的刻薄之语。
“......动作快点!埋深些!这荒郊野岭的,又下着雨,真是天助我也!
办完这事,得赶紧回去......”
接着是铁锹铲土的闷响,还有......还有一声极其微弱,仿佛幻觉般的婴儿啼哭!
但那啼哭只响了半声,就像被什么东西捂住,戛然而止!
姜方看着夜色之中的这两人......不!是三个人!
他只觉头皮发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们......他们在活埋一个婴儿!就在这庙后!】
姜方不敢置信的捂住了自己的嘴,他怕自己发出什么声响,让那两个女人听到。
风雨渐小,那两个女人的声音传来的更加清晰起来。
那年长的女人似乎在催促:“行了行了,土压实了!
这鬼天气,这鬼地方!
赶紧走!别留下痕迹!”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咒骂和衣裙窸窣声,迅速远去,消失在了这破庙后的山坡上。
庙后恢复了寂静,只有雨打树叶的沙沙声。
雨声,风声,偶尔一两声不知名的夜鸟怪叫。
抱着李明薇的李柒柒,她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发生了什么?他爹看到了什么?】
然后,略等了几息的功夫,姜方猜着那两人应是不会再回来了。
他才回过头,蹲在李柒柒的身边,小小声的同她耳语道:“......柒娘!她们埋了一个孩子!”
“什么?”
李柒柒挣扎着想要坐起。
“你躺着别动!”
姜方低吼一声,转身又冲了出去,顺手抄起了庙里一根腐朽的门闩当工具。
然后,他极其小心的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后门,闪身出去,迅速隐没在门外山坡的灌木丛后。
李柒柒她想撑起身子看看,但才刚生产完的身体虚软得不听使唤,她只能紧紧搂住身边已然睡着的女儿,耳朵竖起拼命捕捉着外面的动静。
她心跳如鼓,几乎要蹦出胸膛来。
很快,外面传来了急促的刨挖声。
姜方显然心急如焚,顾不上工具不顺手,拼命的挖着。
泥土被翻动的声音,混合着他粗重的喘息,清晰的传到了李柒柒的耳朵里。
每一息都像一个时辰那么漫长。
终于!
“找到了!”
姜方一声压抑的低呼,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接着是一阵更急切的窸窣声,然后,一声细若游丝、几乎听不见的婴儿啼哭,微弱的传了进来。
仿佛过了一辈子那么久,后门被轻轻推开,姜方他浑身湿透、沾满泥泞的冲了进来。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中满是惊魂未定和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愤怒和急切。
他的怀里抱着一个沾满湿泥的襁褓!
? ?叮咚叮!老四,李明达来了~
第82章 生恩未可知,养恩、救命恩,却比天高,比海深!
姜方他抱着襁褓跪在毡毯边上,小心翼翼的将那襁褓放下,他的两只手都抖得厉害。
李柒柒强撑着看去。
那襁褓的布料,即使在泥污之下,也能看出非同一般的精美柔软,是上好的锦缎,边缘还缀着细密的银线刺绣,只是此刻被污泥糊住,看不真切纹样。
而且,那襁褓的一角上,竟是还拴着一块儿瞧着就是好东西的玉佩!
襁褓里,一个小小的婴儿,脸憋得有些发青,气息微弱,浑身冰凉,沾着泥水,但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小嘴无意识地翕动着,发出了几乎听不见的啜泣之声。
是个男婴。
看大小,比刚出生的李明薇似乎略大一点点,可能出生有几日了。
姜方颤抖着手,轻轻拂去婴儿脸上和口鼻处的泥污。
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温暖和碰触,又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啼哭,细嫩的小手在空中无意识的抓挠了一下。
“还活着......老天爷,还活着......”
姜方声音哽咽,这个平素刚强的汉子,眼圈瞬间就红了。
他迅速解开自己湿透冰冷的外衣,将男婴连同襁褓一起,紧紧贴在自己温热的胸膛上,试图用体温去温暖这个从鬼门关抢回来的小生命。
然后他又手忙脚乱的扯过自己衣衫的一角,尽量轻柔的擦拭孩子身上的泥水。
“他爹,你在门后都听到了什么?”
李柒柒声音沙哑的问,心中很是不安。
姜方脸上的惊惧未消:“柒娘!我听得分明!
那做派,那衣着,不是普通人家,该是大户人家的婢女婆子。
她们是真的想要这孩子的命!
幸亏她们埋得匆忙,也是这孩子命大......”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震惊和沉重的忧虑。
活埋婴儿,瞧着还是才出生几天的婴儿......这背后的水有多深,有多可怕,李柒柒和姜方两人简直不敢想象。
李柒柒怀中的李明薇似乎感受到了这会子两人之间紧张的气氛,又小声的哭了起来。
姜方怀里的男婴,在他体温的温暖下,呼吸似乎稍微平稳了一点点,但仍十分微弱。
怎么办?
扔下他?
任由他自生自灭?
可姜方刚刚才把他从土里救出来!
带走他?
万一被那些人知道孩子没死,追查过来......
李柒柒看着姜方怀里那小小的一团,看着他那因为冰冷而泛青的小脸,看着他在温暖中本能的朝热源依偎的细微动作。
【这是一条命啊!】
一条刚刚被姜方亲手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鲜活的小生命!
姜方他低头看看怀里的婴儿,又看看李柒柒身边的李明薇,再看看李柒柒。
“柒娘,”他哑着嗓子开口,“这是一条命。咱们......不能见死不救。”
李柒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心中已经有了决断:“带他走。对外......就说我生了龙凤胎。”
这是唯一能解释突然多出一个婴儿,又能最大限度保护这孩子和李柒柒、姜方的法子了。
龙凤胎虽有差异,但在民间并不少见,容易取信于人。
至于这孩子的真实来历和那枚必然藏有秘密的玉佩,必须深深埋藏,对任何人都不能提起!
“他爹,把这孩子的包被还有那玉佩都好好收起来,给他换上咱自家的东西!
还有!”
李柒柒抬头看向姜方,很是郑重的同他说:“他爹,你去把那个坑埋好,顶好收拾的就和你从来都没挖过似的。
等天亮了,咱们收拾收拾,得赶紧走!”
姜方用力点头,眼神重新变得沉稳可靠起来。
他仔细检查襁褓,除了那枚紧紧系在一角上的玉佩,再无其他标识物品。
他小心的将玉佩取下,然后,用一个干净的包袱皮,将浑身泥污的华贵襁褓换下,藏了起来,用他们自己准备好的普通棉布重新包裹好男婴。
随后,冒着雨,姜方去把他挖过的那个坑重新填平,就好似从来都没有人动过一样。
被他当作工具用来挖土的门闩也拿了回来,他仔细擦干了上头的泥土,给放回了原处去。
天光渐亮,雨彻底停了。
两人不敢久留,仔细收拾了,姜方将他们带来的所有物什全都收拾到了架子车上;
最后就连李柒柒铺着毡毯躺着的那块地儿,都被姜方从一旁拖了干草和灰尘散了上去。
【京城,李家租住的小院儿,灶屋。】
“然后,我和你们爹带着两个婴孩,怀着巨大的秘密和内心里的恐慌,赶忙离开了那座山神庙,往杭州府的地界去。”
李柒柒脑中回想着原主的记忆,她能感受到原主当时的提心吊胆,唯恐被人追上来抓住的恐惧。
“幸运的是,或许那两人以为万无一失,或许是过后又下了大雨,冲刷掉了一切痕迹,我和你们爹平安回到了吴县。
回到村里,我们就对外说——我在路上提前发动了,在外生了一对龙凤胎。”
无人深究,也无人知道,那个被李柒柒小心翼翼抱在怀里、脸色苍白的男婴,曾在雨夜荒庙之后,被冰冷潮湿的泥土掩埋,险些窒息而亡。
灶屋里,李柒柒的讲述停了。
她的声音早已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往事只是叙述了一段他人的故事。
但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眼中一闪而过的水光,泄露了她的内心并不平静。
李明达他早已泪流满面。
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身体却控制不住的颤抖。
【原来如此......原来他的命,是爹从土里一寸寸刨出来的,是娘在自身危难时毅然决然保下来的!】
那冰冷的泥土,窒息的绝望,雨夜的惊魂......虽然李明达他毫无记忆,但仅仅是听李柒柒的描述,就已是让他感同身受,心如刀绞了。
而对李柒柒和姜方的感激,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就淹没了他。
【生恩未可知,养恩、救命恩,却比天高,比海深!】
至于李明达背后坐着的李明光,这个魁梧的汉子,这会子就也跟着红了眼眶。
他猛的抬手,用力抹了把脸,然后重重的拍了拍李明达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赵春娘她早就已是在旁泣不成声了,她紧紧抓着李柒柒的胳膊,看向李明达的眼神充满了巨大的怜惜。
“四弟......你、你受苦了......爹娘......爹娘真是......”
她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觉心口堵得慌。
? ?其实,“生”算不上恩,非要说,也就只有母亲的怀孕、生产、哺乳这些,算是对孩子的恩情吧。
?
“养”其实,也算不上恩。
?
毕竟,孩子并不能选择出生。
?
所有孩子的出生,都是父母,或者更应该说,都是母亲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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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命”指定是算恩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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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本没有抚养义务,又不是监护人,那么,救人一命,自是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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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天家血脉? 龙子凤孙?】
李柒柒看着三人的反应,心中酸涩与慰藉交织。
李明达抬手,用手背狠狠擦去脸上的泪水。
他站起身,对着李柒柒,直接郑重的跪了下去。
“娘!”
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无论我的血脉来自何处,无论生我的是谁,养我、教我、救我性命、给我一个家的人,是娘和爹!
自儿有记忆以来,家里就是有娘、有爹,还有大兄、二兄、阿姐!
此恩此情,儿永生永世,绝不敢忘!
我李明达,永远是娘的儿子,是李家的老四!”
他俯身,重重的对地磕了一个头。
李柒柒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她想哭,是原主的感情影响了她。
她伸手,颤抖着扶起了李明达,将他紧紧搂在怀里,像二十年前那个雨夜之后,无数次搂住这个脆弱的小生命一样。
“好!
好孩子......你永远是娘的孩子.....”
她喃喃道,千言万语,都化在这哽咽的拥抱里。
这时候,李明光也走过来,伸出粗壮的手臂,将李柒柒和李明达一起抱住。
赵春娘擦着眼泪,也靠了过来。
一家四口,在这简陋的灶屋里,紧紧相拥。
火光温暖,泪水滚烫。
身世的惊雷已然炸响,前路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但这一刻,血缘的谜题在厚重如山的养育恩情和亲情面前,似乎不再那么可怕。
因为他们是一家人,是风雨同舟、生死与共的一家人!
灶屋里摇曳的火光,将一家人相拥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拉得很长,仿佛要将这短暂的温暖永远定格。
李柒柒轻轻拍着伏在自己肩头,仍因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李明达。
良久,她才缓缓松开怀抱,扶着李明达重新坐下,自己也坐回原位,神色恢复了惯有的沉静,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凝重。
她环视三人,声音平稳而清晰,她看向李明达,继续说道:“娘原本盘算着,你的身世,或许与江南某户富贵人家有关。
毕竟,当年我和你们爹,是在要进杭州府的地界里救了你的。
江南富庶,豪商巨贾、致仕官宦不少;
你若是因着家族内斗或是后院儿里的阴私丑事,才被人带到这郊外的破庙后坡上埋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李柒柒她顿了顿,再次拿起那枚玉佩,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玉面,“所以,娘这次跟着你来京城,一是为你的前程,总得亲眼看着才放心;
二来,也是觉得你已长大成人,这考取了功名,就也该知道自己的根底了。
娘本想着,若你此番高中,得了官身,哪怕只是外放做个县令、县丞,也算有了立身之本,有了些能力。
届时,娘再把当初那襁褓和这玉佩交给你,你或许能借着官场同年的关系,私下托人往杭州府慢慢查访,总好过咱们平民百姓和个无头苍蝇似的乱撞。”
李柒柒的目光再次落到李明达的脸上,那眼神里有关切,有忧虑,更有一种洞悉世情的锐利。
“但......就这几日的事儿来看,”李柒柒的声音压低了些,“从你在文渊阁被那贵公子盯上,到贡院门前的太子殿下......还有那许多官员见了你如同见鬼的模样......”
她停顿了一下,让每个人都能消化她这句话里的信息。
李明达他沉着脸,李明光皱紧了眉头,赵春娘不自觉的捂住了胸口。
李柒柒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说出了那个压在心头、令人窒息的猜测:“老四,你的来历,恐怕......与这京城最高的地方,与皇家,脱不了干系!”
李柒柒伸出手指,向上指了指。
“皇家?”
李明光失声低呼,即便早有心理准备,这两个字带来的冲击力依旧让他心神巨震。
赵春娘她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煞白。
与皇家牵扯,哪里是他们这些升斗小民敢想的?
李明达则如遭雷击,尽管李柒柒之前的讲述已经指向了他极其不凡的出身,而且,二月初九那日,在贡院门前,太子的表现,已经让他心中有了些许猜测;
但“皇家”二字,依然像一道惊雷,炸得他脑中“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不是江南富户,不是官宦世家,而是......皇家?
那意味着什么?
天家血脉?
龙子凤孙?】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荣耀的眩晕,而是无边的恐惧。
他想起了太子那张震惊失态的脸,想起了贡院前那些官员怪异的目光......一切都有了更可怕、更合理的解释。
同时,一股更深的寒意从李明达的心底冒起。
他想起了李柒柒讲述那个雨夜荒庙后的那两个妇人——声音狠厉指挥着的妇人,以及“嗯啊”着听话活埋婴孩的妇人。
【如果......如果我真的与皇家有关,那么当年要杀死我的,岂非就是......皇室中人?
想杀我的人,那又是谁?】
看着面前三人的模样,李柒柒只得深吸一口气,看向自己手中的玉佩:“这玉佩,还有当初那襁褓的料子,绝不是寻常富贵人家能用得起的。
尤其是这玉佩的雕工......娘虽见识有限,但结合这段时日以来的事......”
李柒柒她目光灼灼的看向李明达,并没有把话说完。
“至于当年那两个女人,只你们爹见过;
但那一夜风雨交加,你们爹该也只是瞧了个模糊的身形就是了。
只听你爹所说,这两人之中,一人年岁长些,一人年岁小,且该是个哑巴!
她们行事狠毒,若非你们爹及时发现,老四,你怕不是早已不在人世!
这背后的阴谋,恐怕深不见底。”
李柒柒的声音将李明达从冰冷的思绪中拉回,她的语气带着深深的沉重与不解,“至于......为何当初那妇人要下那般毒手?
恐怕......事涉皇家秘辛,宫闱阴私。
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为了权力、宠爱、地位,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她看着李明达苍白的脸,眼中满是疼惜与后怕,“老四,若真是如此,你的处境......恐怕比娘原先想的,还要凶险千百倍。”
李明达浑身冰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身世之谜,不仅关乎血脉渊源,更是直接与一场二十年前的凶案挂钩!
自己是凶案的受害者,而凶案的源头,可能就在那九重宫阙之内!
这个认知让他不寒而栗。
他对李柒柒和姜方的感激,在这一刻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不仅仅是养育之恩,更是救命之恩!
是他们,将自己从皇权争斗这最冷酷无情的绞杀中,硬生生夺了回来,给了自己一个虽然清贫却温暖安稳的家,平凡却充满希望的人生。
这恩情,是真正的再造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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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这这怎么可能?”
没有给李明达继续思考的时间,李柒柒的神色重新变得坚毅起来。
“老四,你如今已知真相,更需谨言慎行。
此事非同小可,须得从长计议。
殿试在即,一切应以科举为重。
有了功名在身,多少是一层护身符,说话做事,也能多些底气。”
她看向李明达,“老四,你可明白?”
他自是明白!
功名不再仅仅是他个人的前程,更是保护家人、应对未知风险的筹码,是他探寻真相、面对身世之谜的起点。
“娘,儿明白。儿定当竭尽全力!”
李明达重重的点头,眼中虽仍有泪光,但更多的是破开迷雾后的清明与坚定;
所有的恐惧、迷茫、震惊,都被他强行压下,化作眼底一团燃烧的火焰。
对李明达说过这些,李柒柒转而起身看向李明光和赵春娘:“老四的身世,你们心里知道就好,绝不能对外人提起半个字。
此事,尚未到真相大白的时机,对外,你们只佯装不知即可。
对外,我们依然是登州府吴县来的普通农户,老四依然是李家的儿子。
老大,春娘,咱们在京城的这段日子里,你们平日言行上要格外注意,莫要露出端倪。
其余的事,有为娘在。”
李明光和赵春娘自是赶紧点头应下李柒柒的话。
“天色不早了,都去歇着吧。
老四今晚和老大挤一挤,春娘跟我睡。”
一家人各自回房。
狭小的屋子里,李明光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鼾声,他心思单纯,压力虽大,但说开了反倒踏实,加之连日紧张疲惫,很快沉入梦乡。
然而,李明达却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模糊的房梁,毫无睡意。
他知道自己是谁了——他是李柒柒和姜方从死亡手中抢回来的孩子,他是李家的儿子!
李柒柒的话在他脑中反复回响——“皇家”、“秘辛”、“杀身之祸”......每一个词都像沉重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现在,他要先走好脚下的路,用功名和实力,来报答这个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家,来保护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
至于那隐藏在“云”字玉佩背后的秘密,他会去面对,但不是现在。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更久。
外间夜色浓稠如墨,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提醒着夜的深沉。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靠近了房门。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片刻的寂静后,门被轻轻敲响,不重,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老四,”是李柒柒压得极低的声音,“醒着吗?出来一下,娘有些话,要单独和你说。”
李明达心头一跳,立刻轻轻的应了一声;
他轻手轻脚的披衣下床,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李明光,趿拉着鞋,小心的拉开房门。
李柒柒站在门外,身上穿着厚实的棉袄,手中举着一盏小小的油灯。
跳跃的火苗映着她沉静而肃穆的脸,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能瞧出,其中没有丝毫睡意。
“老四,跟娘来灶屋。”
李柒柒她低声说了一句,转身便走,脚步轻得如同猫儿。
李明达心中疑惑更深,隐约感到李柒柒这是真的还有更重要的话要和他说。
关上了房门,他默默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的进入狭小的灶屋。
李柒柒将油灯放在桌上,却没有坐下。
她先是拿了一根儿粗柴,往灶口那快要燃尽了的木柴旁捅了捅,就都给塞了进去。
之后,她才走到窗边,再次侧耳倾听,过了一会子,她又仔细检查了门闩,确认无误后,才转过身,面对李明达。
灶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油灯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这灶屋里的氛围格外的凝重庄严。
李柒柒没有立刻说话,她对着李明达点头示意,两人靠着灶口坐下后,李柒柒这才对着李明达叹了口气出来。
李明达被这李柒柒这声哀叹弄得很是不安起来,他对李柒柒低声唤道:“娘?”
李柒柒这才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千锤百炼:“方才在老大和春娘面前,娘所说的都是实话;
但有些话,娘没有全说出来。”
她顿了顿,倾身向前,离李明达更近,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她的神情看起来有些莫测。
“娘今夜单独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此事牵连太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你大兄大嫂的心性是好的,但他们知道得太多,反而容易露了行迹,引来祸患。
你自幼聪慧,又事关你的身世,娘都告诉你,才能让你做到心里有数;
如此,你往后行事便能有分寸。”
李明达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娘她还有隐瞒?
而且是连大兄大嫂都不能听的?】
李柒柒没有立刻揭晓答案,反而先问了李明达一个问题:“老四,你觉得,那枚‘云’字玉佩,会是谁的?”
李明达思索着,迟疑道:“‘云’......似乎并非皇家常用的名讳用字......”
“没错,”李柒柒点头,眼中锐光一闪,“娘这些日子,除了担忧你考试之外,也没闲着。
娘花了银子,寻人在行市里头,买了不少消息来看。”
说到这里,李柒柒郑重的看着李明达的眼睛。
“与当今陛下一母同胞的敬武长公主的名字就是——李芷云!”
李柒柒一字一顿的说出了敬武长公主的名字。
“她是现存的皇室之中,唯一一个名字之中有此字的人!”
李明达他屏住呼吸,浑身剧震,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长公主!
敬武长公主!
竟然很可能就是他的......生母?】
“这......这怎么可能?”
李明达的声音干涩,几乎失声,“她......怎么可能......”
李柒柒看着李明达震惊的脸,继续剥开血淋淋的真相。
“老四,按着你的年岁,算着日子,和娘买来的消息看;
若娘算得不错,你便是敬武长公主大婚前......怀上的孩子!
至于你的生父是谁?
这个消息,买不来。
其中隐秘,无从得知。
但......吾儿应是长公主之长子!”
李明达只觉得不可置信,他看着灶口的火苗,一整个儿就都呆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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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今天最后一更啦~咱们明天再见!
第85章 牺牲品
李柒柒看着李明达那震惊到近乎呆滞的神情,知道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些信息。
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的拨弄了一下灶膛里的柴火,让火焰重新旺了一些,驱散着春夜的寒意和此刻弥漫在两人之间的沉重。
等到李明达僵硬的身体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眼神重新聚焦,她才继续用那种平静的语调,将自己前段日子在行市上买来后,又一一拼凑出来的消息,一点点的说给他听。
“老四,你听仔细了。”
李柒柒的声音在寂静的灶屋里回响,“敬武长公主李芷云,与当今天子李慕尧,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皆是先帝的贵妃所出。
姐弟二人自幼感情甚笃,这在京中并非秘密。
长公主比天子年长三岁,据说性子刚烈果决,颇有胆识,在先帝晚年诸子夺嫡的暗流中,是当今天子最坚定的支持者。”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李明达的反应,见他虽然仍面色苍白,但眼神专注,显然是在努力听着,她便继续往下说。
“在天子还是秦王之时,算着时间,该是在长公主生下你后的第十个月,她便嫁给了建昌侯的嫡次子,王祎之。
这门婚事之中,最重要的并非是王祎之,而是建昌侯!
当时,建昌侯乃是军中勋贵,其长子在西北戍边,手握兵权。”
“而当时,拱卫皇城、直属于天子的亲军锦衣卫指挥使,名叫陆炳。”
李柒柒刻意加重了这个名字,“此人,曾是建昌侯麾下爱将,后被先帝看中,提拔为锦衣卫指挥使。
当今天子登基后,陆炳依旧深受信任,执掌锦衣卫至今。”
李明达的眉头微微蹙起,这些复杂的人物关系像一团乱麻,让他本就混乱的脑子更加胀痛。
长公主、建昌侯、锦衣卫指挥使......这些离他原本的世界太过遥远。
李柒柒停了口,给了李明达片刻喘息,然后说出了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消息。
“长公主嫁入王家后,先后生育了两子。
长子王珩,今年......十七岁;
次子王琰,今年也已十五岁。”
她看着李明达,缓缓道,“还有,”李柒柒的声音低沉下去,“三年前,驸马都尉王祎之病亡。
长公主在守孝期满后,便搬离了建昌侯府,住进了她自己的长公主府。
如今,长公主虽在京城之中名声不显,但每每宫宴和祭祀大典,都会露面。”
李柒柒所说的信息如同潮水般涌来,冲击着李明达的认知。
他呆坐在那里,眼神空洞的望着灶膛里跳跃的火焰,大脑一片混乱,根本无法将这些零散的消息整合起来,形成一个清晰的架构。
【长公主是天子胞姐,曾支持天子登基;
后嫁给了有兵权的侯府,生了两子,驸马已病故,如今......
而我,可能是她婚前与......他人所生的、不被承认的长子?
这中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或者说,这中间,到底是有什么阴谋?
当年要活埋的我的人是谁?
为什么容不得我活?】
李明达他看着李柒柒,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眼中充满了茫然和无助。
李柒柒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不忍,但知道此刻必须让他清醒。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李明达冰凉的手背,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安定的力量。
“老四,别慌。
听娘给你理一理。”
李柒柒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冷静,“娘是这么想的,不一定对,但或许能帮你明白几分。”
李明达努力集中精神,再次看向李柒柒。
“首先,天子登基前,局势必然凶险。
长公主作为他的亲姐姐,且嫁入了掌有兵权的建昌侯府,她的立场和支持,对天子而言至关重要。”
李柒柒分析道,“可以说,天子能顺利登基,长公主和她背后的建昌侯府王家,恐怕出力不小。
这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李明达下意识的点点头,这个道理他懂。
“那么问题来了,”李柒柒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果在这个时候,长公主她被人发现,在婚前已与他人有私,并诞下一子......这会如何?”
李明达浑身一凛。
“这不仅会让长公主身败名裂,成为皇室和京城的笑柄,更会严重动摇王家对她的态度,甚至很可能会直接影响王家对天子的支持!”
李柒柒的语气加重,“一个在婚前就生下了孩子的公主,如何能与侯府联姻?
如何能成为连接皇室与勋贵的纽带?
这桩婚姻很可能告吹,王家甚至可能因此与天子生出嫌隙来!
在夺嫡的关键时刻,这无疑是致命的打击!”
李明达的脸色更加苍白,他明白了。
他的存在,在当时,对于长公主,对于还是秦王的天子,对于这桩重要的政治婚姻,都是一个巨大的、必须被掩埋的隐患和......污点。
“所以,娘猜测,”李柒柒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当初想要杀你的人......可能......不是长公主本人。”
她看到李明达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那是绝望中本能抓住的一根稻草。
“这世上的确有那等狠心绝情的父母,但能对自己刚生下几天的亲生骨肉下此毒手的女子,终究是极少数,更何况是传闻中刚烈重情的敬武长公主。
而且,若是想要杀你,何必等到怀胎十月,撕心裂肺之下生下你之后再杀了你?
若是当初真有那心,趁着月份尚小之时,几副药的事儿,就是了。”
李柒柒缓缓道,“娘买来的消息里,都说天子与长公主姐弟情深,天子登基后对这位长姐也多有荣宠优待。
若长公主真是那般心狠手辣之人,恐怕与天子之间的姐弟感情也难以维系至此。”
“那......会是谁?”
李明达声音沙哑的问。
李柒柒摇摇头,眼神幽深:“这就难说了。
可能是宫里的其他人,比如忌惮长公主和天子联手的其他皇子或后妃势力,知道了这个秘密,想曝光出来,以借此打击他们,但被长公主和天子背后的势力先下手为强了;
也可能是......王家那边,有人知道了这事,为了联姻,想提前清除隐患;
甚至......”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不确定,“甚至可能是天子身边某些过于‘忠心’,急于为主子扫清障碍的人,自作主张......”
她看着李明达,坦承自己的无力:“其中内情隐秘,涉及宫闱秘辛和权力倾轧,咱们平头百姓,无从得知。
娘只能根据常理和打听来的零星消息,做这些推测。”
李明达沉默着,李柒柒的分析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上缓慢的切割。
无论当初动手的是谁,他都明白,他自己个儿都成了权力博弈中最微不足道、却又最关键的牺牲品。
【而我的生母长公主,即便不是直接凶手,也该是......知情?
或者,她是被形势所迫,无力保护?】
? ?那么,到底是谁要杀了老四?
第86章 “老四,你要利用的,就是你这张脸!”
“娘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立刻断定谁是仇人,或者对谁心生怨恨。
老四,咱们到现在为止,可没什么底气和能力,对谁生怨和恨!”
李柒柒伸手握住了李明达仍旧冰凉的手,“娘说这些,是要你明白,你的身世背后,牵扯着二十年前的皇权更迭和无数人的利益算计。
水太深了,深不见底。”
李柒柒她直视着李明达的眼睛,语气无比郑重:“所以,吾儿,你必须要有所准备。
无论将来真相如何,无论你面对的是长公主,是天子,还是其他任何人,你都要记住——你的出生,从一开始就卷入了最残酷的皇权斗争。
如今你长大了,还‘阴差阳错’的回到了京城,那么,你只能去面对!
从太子和那五城兵马司将军的所行所为来看,老四,你的这张脸应是像极了当今天子!
如此,这有些事,就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了。”
李明达深吸一口气,空气涌入肺腑,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李柒柒的话虽然残酷,却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
【是啊,从我被埋入土中的那一刻起,我的命运就注定与这些高高在上的皇亲贵胄纠缠不清了。
逃避没有用,恐惧也没有用。】
李明达他看向李柒柒,这个给了他第二次生命,养育他成人,此刻又为他剖析这惊天秘辛的母亲,眼中渐渐重新凝聚起光芒。
那光芒里,有沉重,有觉悟,也有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娘,儿子明白了。”
他的声音依然有些沙哑,却不再颤抖,“儿子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但儿子会好好走下去!
为了爹和娘的养育之恩,为了大兄大嫂,为了李家,也......为了弄清楚,我到底是谁,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的真相又是什么!”
李柒柒看着李明达的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心中既欣慰又酸楚。
“好!”
她轻轻拍了拍李明达的手,“你有这份心,娘就放心了一半。
那么,娘接下来,还有两点要同你说。”
李明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坐直了身体,目光炯炯的看向李柒柒:“娘,你说,儿子听着。”
李柒柒点点头,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往灶膛里又添了根细柴,让火光更亮一些,映得两人脸上的光影分明。
“第一点,”她开口,声音清晰而缓慢,确保每个字都敲进李明达的心里,“从现在开始,直到殿试面圣、或者长公主一方主动找上你之前,你都必须假装——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可能与皇室有关。
在你大兄大嫂面前,在你心里,你只是知道,自己是爹娘从土里救回来的孩子,可能涉及某户富贵人家的后宅阴私。
你绝对没有联想到什么‘长公主’,什么‘天子’!
更不清楚,自己这张脸,长得像谁!
直到殿试,你有幸得见天颜,就才能‘发现’自己长得像谁!”
李明达的眉头微蹙,有些不解:“娘,太子和那位冯指挥使显然已经......”
“他们猜,是他们的事!”
李柒柒打断他,眼神锐利,“他们要查,也是他们的事!
他们是忌惮你也好,拉拢你也罢,都与你无关!
一个寒窗苦读十余载,突然发现自己可能另有身世,且这身世惊世骇俗的年轻人,应该是什么反应?
应该是震惊、茫然、惶恐、难以置信,甚至有些抗拒!
而不是冷静分析、步步为营!”
李明达恍然,确实如此。
他若显得过于镇定或知情,在那些久经权力场的老狐狸眼里,反而成了破绽。
“老四,你要利用这份猜忌和顾忌,保护好自己,撑到殿试!”
李柒柒加重语气,她再次伸手握住了李明达冰冷的手,用力紧了紧:“记住,能证明你是长公主之子的关键——那枚‘云’字玉佩,以及当年的襁褓,必须先死死捂在咱们自己手里,绝不能轻易示人!
那是你最后的底牌,也是催命符!
只有在最关键的时刻,比如天子私下召见你,明确追问你,或是长公主亲自出面认你,到了不得不亮明身份以求自保或交换的时候,才能拿出来!
到那时,主动权,才能部分回到咱们的手里!
在此之前,哪怕太子把你绑了严刑拷打,哪怕旁人用你娘我的命,用咱们一家子的命来威胁你,你也得咬死不知道什么玉佩,你什么都不知道!”
李明达这会子感觉到自己双手手心冒汗,他光是听着李柒柒如此说,就觉得......未来这前路,竟是如此艰难!
“在这之前,”李柒柒继续道,“老四,你要利用的,就是你这张脸!
你这张像极了年轻时候天子的脸!”
她的手指在虚空中点了点李明达的鼻头,“从太子和冯宗远的态度来看,他们,以及他们背后可能更多的势力,都会因为你这张脸而产生各种猜测——你是不是天子流落在外的皇子?
你的出现会对朝局、对储位产生什么影响?
他们会忌惮,会观望,也会想拉拢或......除掉你。
而你要做的,就是利用这份猜忌和不确定性,在他们之间周旋,借力打力,让他们互相牵制!”
李柒柒的分析冷彻骨髓,却直指核心:“现在太子暂时不动你,是顾忌天子,也是在观察——你到底是谁?
冯宗远‘保护’你,可能是奉了密旨,也可能是他自己想押宝,或者什么其他原因,但绝不会是真心为你好。
甚至也有可能,还有我们不知道的第三方、第四方势力在暗中窥伺。
他们都在猜,都在等,也都在顾忌天子可能的态度!
你要做的,不是明确投向哪一边,而是让他们都觉得,你‘可能有用’,但又‘看不透’。
你对谁都客气守礼,对谁都表示‘惶恐’、‘只想专心科举’,不接任何招揽,也不明显拒绝任何一方的‘好意’。
让他们去猜,去斗!
而你,只需稳稳的做好一件事——备考殿试,争取高中!”
李明达的眼中纷繁复杂,李柒柒的话为他勾勒出了一条在刀尖上行走、却能最大限度保全自己的路径。
虽然此路凶险,但比盲目恐惧或贸然行动要明智得多。
“只要你能顺利参加殿试,在金銮殿上,文武百官面前,天子必然能看见你!”
李柒柒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笃定,“以天子之明,见到你这张脸,再结合你的年纪,他心中必定起疑!
届时,无论他出于何种考虑——是顾念可能存在的骨肉亲情,是顾及皇室颜面,还是想查清当年真相——他都极可有能会私下召见你!
那个时候,才是你亮出玉佩,说出‘真相’的最佳时机!
只有到了那个时候,在天子已经有所察觉并介入的情况下,咱们说出真相,才不至于被轻易灭口,才有可能借天子之势,求得一线生机!
并借天子之手,去查明当年的真相!”
? ?话没说完,还有一点要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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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今天没有加更啦~
?
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87章 为了权势!
李明达听着李柒柒这话,对着她重重点头,心中一下子就豁然开朗起来。
原来李柒柒打的竟是这个主意!
以殿试为桥梁,以天子为仲裁,将暗处的猜忌和危险,引向明处去,借天子之威势,去保全自己,并探明真相!
虽然依旧是与虎谋皮,但总好过在黑暗中被不知名的势力吞噬。
“所以,老四,”李柒柒看着他,语重心长,“利用好你这张脸,不是为了炫耀,不是为了攀附,而是为了——活命!”
“是!娘,儿子明白了!”
李明达沉声应道,眼神坚定。
“好,娘想跟你说的还有一点,也是最后一点。”
李柒柒的神色变得更加严肃,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冷酷的模样。
“为什么娘要费尽心机,甚至冒着风险,让你去认这门亲?
哪怕......很可能,当年长公主她并未保护你?
哪怕皇家内部可能依旧暗藏杀机?”
她不等李明达回答,就直接自问自答,声音斩钉截铁:“为了权势!
老四!
娘就是为了权势!
就是权势!
老四,能保护你自己、保护咱们李家所有人的,只有权势!”
李明达心头一震,尽管早有预感,但被李柒柒如此直白的说出来,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冲击。
李明达自小读书,虽然他是由李柒柒启蒙的,但往后,他都是在镇上的私塾和县城的县学之中学习,教导他的都是儒生。
从没有一个人,就那么直截了当的,把读书人为何要科举——这最底层的本质原因说出来。
读书人说得是什么?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而今,李柒柒把这话当场摊在了他的面前!
李柒柒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李明达的眼睛:“老四,你告诉娘,做一个农家子,哪怕你考中了进士,甚至点了翰林,熬上十几二十年,又能做到几品官?
五品?
若是有幸能跨过五品,致仕之时能升到四品么?
若是你天资卓越,又得圣心,说不得,还真的能行。
但这四品官,已是顶天了!”
李明达这会子已经什么都思考不出来了,在李柒柒同他说这些之前,他从未考虑过自己在入了朝堂之后,会是......如何?
就在这时,李柒柒从怀中掏出了一本小册子出来,她抬手递给了李明达。
李明达接过来,在李柒柒的示意之下,就着灶火发出的光,打开了这本小册子。
才翻开一页,入目就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儿,令李明达这在昏黄的光之中,眼前一恍惚,他眨了眨眼,才定睛看去。
不过才看了几息,李明达他就猛的抬起头看向了李柒柒。
“娘,这,这是......”
“这是娘花了大价钱,从行市上找人买的。
其上记录了京城的八国公和十大姓之人,于朝中为官的履历。
娘买的是简版的,那详细的,要价儿高,娘手里的钱不够,没买。”
李明达他瞪着眼睛,一动不动的就那么看着李柒柒;
他着实是没想到,自己这个乡下地方来的母亲,在京城不过数月,竟是能靠着自己,就找到渠道,花钱买到这般的消息来。
若是原主,她是真乡野村妇,那自是不知晓这渠道是如何去寻的了。
但007她做多了任务,自是知晓,在京城这等都城之中,又是太平盛世的时候,那么,必然会有人去做这等消息买卖。
说不得这等买卖背后的人就是那八国公和十大姓之人呢。
这会子,李柒柒没去给李明达解释,她怎么知道去找渠道买消息的;
而是,对着李明达点点头后说:“这册子,你拿回去,得空的时候,好好看看。
待得你看了,你就会明白,别说咱家这等农户了,哪怕就真是寒门贵子,到得最后也占不到这朝堂百官里的一成!
且,在你为官期间,你还要小心翼翼,不敢得罪任何人,因为你的背后毫无倚仗!
娘帮不了!
你大兄大嫂他们,更是不给你添麻烦,就已是极好的了。
至于吴县李家村的那些族人,他们还指着扒在你身上得好处呢!
而你若是往后,在某一次党争之中,站错了队;
甚至只是你的上官看你不顺眼,就很可能会让你多年心血付诸东流,贬谪流放都是轻的!
你的家人,你的后代,也都得跟着遭罪!
毕竟,沾了你的光,自是也要受着你的祸!
若是......运气不佳,被人陷害,或是成了替罪羊,那就很可能是家破人亡了!”
李柒柒的这些话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李明达的心上,她说得很是残酷却又真实。
这就是现实,他并非不知。
“但如果你是长公主之子呢?”
李柒柒她突然话锋一转,“哪怕你这个‘长子’的身份有些尴尬,哪怕很可能长公主并不想认你;
但只要你能被承认了,哪怕只是私下承认,能给予你一个不起眼的爵位或官职安置——你的起点,就超过了无数寒门子弟一辈子的终点!”
说过了这些,李柒柒不给李明达思考的时间。
她开始条分缕析:“第一,身份。
皇亲国戚,天潢贵胄。
这个身份本身就是一道护身符,等闲人不敢轻易动你。
他们哪怕就是想动你,也得想想后果。
第二,资源。
长公主,天子,若是你的生父的家族也很是显赫,那他们,都可以或多或少的给你一些照拂;
人脉、信息、以及钱财。
第三,前途。
有了‘长公主之长子’这层身份,你入仕的起点会高很多,升迁的阻力会小很多,能接触到的层面也完全不同。
更别说,你本就是靠着自己的能力从童生一点点考上来的!
吾儿天资上等,若加上此等身份,将来何愁名利?”
李柒柒将声音放缓,带着一种悲哀和无奈:“老四,娘说这些,不是教你贪慕虚荣,而是这个世道,就是如此!
没有权势,你就是俎上鱼肉!
我和你爹为何能在当年顺利将你带走?
也就是幸运,且我们腿脚快,离了那处荒庙就直奔杭州府最大的码头,不过等了半日,加钱就登上了船往登州府回!
至于为何能平安养大你?
那是因为吴县不过就是穷乡僻壤之地,李家也只是普通农户之家,更是因为......幸运。
但幸运不会永远眷顾咱们!
老四!如今你的脸已经暴露,想再躲回吴县装作普通农户,已然不可能了!
那些猜忌你、可能想害你的人,会像嗅到血腥味儿的猛兽一样围上来!
只有你自己拥有足够的力量,才能震慑他们,保护你自己和你想保护的人!”
李柒柒她看着李明达此时微微发白的脸色,语气放软了些,但道理依旧硬邦邦:“认亲,不仅仅是为了让你去享受荣华富贵的,更多的是为了让你拿到,你本就该有的身份!
是让你能够在这个残酷的世道里,好好生存下去的武器和铠甲!
? ?劝学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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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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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房不用架高梁,书中自有黄金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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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有女颜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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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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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儿欲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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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劝学诗》是北宋赵恒创作的一首七言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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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真宗赵恒,宋朝第三位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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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们,利益是一切问题的起点和终点。
第88章 “这不是攀附,这是求生!”
说到这里,李柒柒她顿了顿,略停了几息的功夫,然后才再次开口:“当然了,娘也有私心。
你好了,你大兄他们,都能跟着沾光,这是肯定的。
只......当年我和你们爹决定把你从那荒庙里头带出来的时候,你与李家,与我们,就已经是割舍不断的关系了。
往坏了说,老四,就算我们此时与你断绝关系,就也来不及了。
二十年的时光太长,早就让我们的血肉长到了一起去!
现在,不是你想撇开我们,独自面对危险,就能真的解决问题的了。”
李明达的拳头握紧了,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李柒柒的这些话,剥开了一切温情与幻象,再次将血淋淋的现实摆在了他的面前。
是的,他没有选择。
从他踏入京城,这张脸被人看见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了退路。
要么,在猜忌和暗算中无声无息的消失;
要么,就拼尽全力,去争夺那能让自己和家人活下去的权势地位!
“而且,”李柒柒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洞悉人性的透彻,“你以为我们想认,皇家就一定会认吗?
尤其是长公主,还有天子......或者其他人......
为了皇家体面,为了现在的局势稳定,他们很可能选择......不认!
甚至,可能会再次......”
李柒柒的话没说完,但李明达他懂了,一股寒意再次从心头升起。
“所以,重要的,或许不是‘认亲’这个结果本身。”
李柒柒的眼中闪烁着精光,“重要的是,让天子和长公主知道——你还活着!
你长大了!
而且,你出现在了京城,还很有可能金榜题名!
这个消息本身,就足以在他们的心中投下一块巨石,激起千层浪!
他们可能会忌惮,会权衡,会想办法处置你;
或者他们可能会想寻到你,对你好,弥补你——无论是认下安抚也好,还是暗中处理也罢;
老四,你就是要利用他们这种‘不得不处理’的心态,来争取对咱们最有利的条件!”
她看着李明达,语气无比郑重:“老四,不要觉得心里过不去,觉得自己这是在攀附权贵,不择手段。
这本就是他们欠你的!
你的出生不是罪过,你遭受的埋杀更是无妄之灾!
如今,你只是拿回一点点本就该属于你的东西,作为补偿,也作为活命的资本!
你的脸已然暴露,为了活命,为了李家所有和你有关系的人不被牵连,你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上走!
这不是攀附,这是求生!”
李明达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彷徨也消失了,只剩下沉静如水的决绝。
他知道,李柒柒说得对,他没有退路,也没有矫情的资格。
活下去,保护家人,查明真相,这才是他该做的。
“但是,”李柒柒再次强调,语气陡然转厉,“你不能表现得急于认亲!
绝不能上赶着!
要记住,是他们在得知你的存在后,应该来找你,来弥补你!
你要做的,是‘被动’的等待,‘无奈’的被发现,‘惶恐’的接受可能的一切。
要让他们觉得,是他们亏欠了你,是他们需要给你一个交代!
这样才能在后续的博弈中,为你自己争取到更多的主动和好处!
化被动为主动,关键就在于‘姿态’!”
李明达对着李柒柒心悦诚服的点头。
他从未想过,李柒柒这个母亲对人心和局势的把握,竟是如此......深刻!
最后,李柒柒伸出手,轻轻抚上李明达的脸颊,目光变得无比柔和,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坚定:“老四,记住娘的最后一句话——你永远是娘的儿子!
这一点,无论你是农家子李明达,还是将来可能有的其他身份,都永远不会改变!
这份骨肉亲情,是娘和你们爹用命换来的,谁也夺不走!”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原主的情感总是会影响到她;
不过,随即她又变得斩钉截铁:“但是,这句话,只咱们母子二人知晓,就好!
你绝不能在任何人面前表露出来,尤其是在皇家人面前!
在他们面前,你要表现得对李家有感恩,但绝不能是割舍不下的眷恋!
那会让他们觉得你‘养不熟’,会成为他们拿捏你、甚至用李家威胁你的把柄!
你要让他们觉得,你虽重情义,但对生母和血脉至亲也有向往和孺慕;
同时,你也是一个识时务的,懂得权衡利弊的聪明人。
明白吗?老四。”
李明达的眼眶再次湿润,他用力点头,喉咙哽住,说不出话,只能用坚定的眼神回应李柒柒的话。
他明白,他当然明白!
李柒柒和他说得这些尽皆都是肺腑之言,为的不过就是他能活,能活得好!
前路艰险,但他并非孤身一人!
他有家人的支持为盾,更有必须走下去的理由。
李柒柒见他彻底领会,终于露出了今夜第一个略显轻松的笑来。
她凑近李明达,用近乎耳语的声音,细细的、条理分明的,将接下来他们可能会遇到的各种情况、该如何应对、话该怎么说、事该怎么办,都一一交代给了他。
灶火“噼啪”,映照着这对在深夜里谋划未来的母子。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已从墨色转为青灰,黎明将至。
当李柒柒终于交代完,油灯也已燃尽最后一滴油,悄然熄灭。
灶膛里只剩下暗红的余光。
“天快亮了,你赶紧回去眯一会儿。
记住娘的话,一步一个脚印,咱们齐心协力,都会......过去的。”
李柒柒拍了拍李明达的肩膀,声音里带着疲惫,也带着期望。
李明达起身,对着李柒柒,郑重的、深深的行了一礼。
他看清了自己所处的棋盘,也明白了自己必须扮演的角色。
为了活着,为了家人,他必须学会在这皇权与利益的漩涡中周旋。
然后,他才跟在李柒柒的身后,挺直了从未如此刻般沉重的脊梁,走出了灶屋。
他的脚步踏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院子里,心中那片惊涛骇浪,已然沉淀为一片深邃而平稳的海洋。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 ?为了交代其中的利益纠葛,话多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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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很快,就要殿试啦!
?
陛下他啊,就要看到二十年前的“自己”啦~
第89章 隐瞒
李明达轻手轻脚的回到与李明光同住的狭小屋子,他小心翼翼的合上房门,尽量不发出一点儿声响。
屋内,李明光的鼾声依旧均匀有力。
李明达他摸索着在属于自己的那半边床上躺下,身下是粗糙但被赵春娘洗得干净的褥子。
明明身体感到了极度疲惫,叫嚣着需要休息,但大脑却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沸腾,毫无睡意。
李柒柒刚才与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在李明达的脑海中反复回响、撞击、组合、分析。
李柒柒的冷静与果决,还有她对这人心世情的洞察,以及对皇室秘辛与朝堂规则的了解,都远远超出了他过去二十年对李柒柒这个“母亲”身份的认知。
那个在吴县李家村,整日里操持家务、为儿郎女娘操心的妇人,此刻在黑暗中化身为一个深谋远虑、甚至有些冷酷无情的布局者。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他既震撼,又隐隐感到一种陌生与不安。
然而,震惊过后,属于读书人的理性与细致开始发挥作用。
侧身躺在床上,李明达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闭上眼睛,他将李柒柒今晚所说的一切,从头到尾的在心中细细梳理。
首先,李柒柒的核心策略是清晰且有可行性的——利用容貌引起各方势力的猜忌从而自保;
以殿试为跳板进入当今天子的视野,然后视情况决定如何亮明身世;
再借皇室之力谋取生存和发展的空间。
这条路虽然凶险,但确实是目前困境下最有条理、最有可能走通的路。
但......李明达的眉头在黑暗中紧紧蹙起。
越是细想,他越是发现,在李柒柒今晚的讲述中,存在两个他暂时无法想通;
或者说,是李柒柒她有意忽略的“点”。
第一,便是那至关重要的三百两银票。
李柒柒今晚说得很是清楚,二十年前,他们的爹(姜方)在山神庙后挖出他时,他身上只有华贵的襁褓和那枚“云”字玉佩。
那么,之前李柒柒给他的,让他拿去吴县县城,用来解决李明远被诱赌之后,又借了九出十三归的高利贷之事的那三百两银票,是从何而来?
李柒柒当时就没给他说明这银票是怎么来的。
现在,连他的身世之谜,李柒柒都给他们说了,可那来自京城银庄的三百两银票的事儿,李柒柒她一直都没说!
她直接就把这事儿给忽略了过去!
而今日他在心思繁杂之下,根本就没想起来这银票的事儿。
如今,夜深人静了,他这才想起来。
那么,这银票到底是从何而来?
更可疑的是,这银票的开票日期,正好与他出生的年份相吻合——都是在二十年前。
这绝非巧合。
这笔钱,很可能与他的身世直接相关。
可若是和他的身世有关,李柒柒为何要隐瞒这笔钱的存在?
是因为这笔钱在这二十年间已经被花得只剩下三百两了?
不!
之前李柒柒她明明还说了,她在京城暗地里的行市之中还花钱买了消息啊。
那么,这钱就绝不会只剩下三百两。
或者,是怕这笔钱暴露出更多线索,会引来危险?
还是因为......这笔钱的来源另有隐情,甚至可能指向另一个人,比如......他的生父?
这个念头让李明达的心头一跳。
李柒柒今晚的分析,几乎全部都集中在长公主的身上,对他的生父讳莫如深,只用“他人”或“隐秘”一笔带过。
李柒柒不提,是真的不知道,还是......知道却不能说?
而李明达心中的第二个疑点,则是关乎李柒柒此行跟着他上京城的根本动机。
李柒柒今夜一开始对李明光、赵春娘以及李明达说的理由是——一为李明达的前程;
二也是觉得李明达已经长大成人了,是该知道真相了。
后来,不!就在刚才,于灶屋之中,李柒柒单独对李明达说时,她就又加上了要李明达利用容貌来认亲求存等更深层的谋算。
但这些理由,细想起来,虽说是能站住脚,但......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
若只是为了李明达的前程和告知他身世,根本无需她亲自跟来京城。
【我若高中,自有省亲假,届时回到吴县,娘在家中将玉佩和往事交托,就够了。
若是回不去,到时候,娘她大可以写一封长信,将利害关系分析透彻,托可靠的商队带给我,同样能达到告知和提醒的目的。
而在来京城之前,娘她,可是不知道我的这张脸......肖似天子来的!
从这儿来想,娘......她并没有非要跟来京城的必要。】
而令李明达感到更奇怪的是——李柒柒她坚持要带赵春娘一起来。
带李明光,理由充分——他身强力壮,可做护卫,也可帮着做些力气活,或是其他事;
且这兄弟同行既是合情合理,也很是便宜。
但带上赵春娘?
【虽说大嫂会些拳脚功夫,性情也爽利,并非累赘;
但她终归是女子,出行住宿诸多不便,花费也更多。
若只为照顾娘的起居,大兄和我两人足矣。
除非......带大嫂来京城,有非带不可的理由,有什么事必须要大嫂来做?】
李明达回忆这一路上他们一家四口,从吴县到京城,李柒柒与赵春娘似乎并没有在路上做什么特别的事。
还有,李柒柒刚才还说她在京城“花了银子,寻人在行市里头,买了不少消息”。
【娘她一个初来乍到的外地人,从未来过京城这地儿,是如何迅速找到这种隐秘的消息渠道的?
仅靠银钱开路?
京城鱼龙混杂,骗子居多,娘又是如何分辨并取得那些看似可靠的“秘闻”的?
这其中,是否也有大嫂的助力?
毕竟大嫂的父亲曾走南闯北,或许留下些门路?】
李明达他越想,心中的疑点就越多。
李明达感觉,他仿佛只看到了山峰浮出水面的那一角,而李柒柒隐藏在水面之下的部分,可能更加庞大、复杂,甚至......危险。
【娘她坚持跟来京城,坚持带上大嫂,绝不仅仅是为了我的前程和身世那么简单。
娘一定有自己必须亲自来京城的目的,有必须借助大嫂之处。
而这个目的,很可能与我有关,但又不完全是为了我。
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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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书友投了1张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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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感谢你对我的支持和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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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达这种聪明人就爱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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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你猜,李柒柒她还隐瞒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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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明天再见~
第90章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是与那三百两银票的来源有关?
或者,是与他的生父有关?
还是与二十年前那场活埋的谋杀有关?
娘那句‘其余的事,有为娘在’,此刻想一想,这不再仅仅是安慰,更像是一种承诺,一种独自承担了巨大秘密与风险的决绝。】
李明达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望着头顶模糊的房梁,心中五味杂陈。
有对李柒柒深谋远算与保护的感激,有对未知秘密的忐忑与好奇,更有一种身为儿子,却似乎永远被娘护在身后,无法触及她全部世界的无力感与担忧。
他知道李柒柒很强,比他想像的还要强。
但这种“强”,背后必然对应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与危险。
她独自背负了多少?筹划了多久?
屋内,李明光的鼾声依旧平稳。
李明达他转过头,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光,看着李明光憨厚的睡颜。
【大兄他......知道吗?
大嫂呢?
她在这盘棋里,扮演着什么角色?
是知情者,还是单纯的执行者?】
无数的疑问在李明达的脑海中盘旋,得不到解答。
但他知道,直接去问李柒柒,大概率是得不到真实的答案。
同时,经过今晚,李明达他也深深的明白了——既然李柒柒她选择隐瞒,就一定有她的理由,或许是时候未到,或许是知道太多反受其害。
所以,他需要一个突破口。
李明达的视线再次落到身旁酣睡的李明光的身上。
【大兄他心思单纯,藏不住事儿。
而且,大兄他这几个月一直跟娘和大嫂在一起,娘在京城的许多举动,大兄他应该都看在眼里。
对!明天,找个机会,得好好问问大兄。
可以先从娘和大嫂日常做了些什么、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问起;
或许能从这些细枝末节中,拼凑出一些被娘刻意隐藏的......秘密。】
打定主意后,李明达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一些。
他知道自己不能慌,也不能急。
李柒柒已经为他算计好了眼前最紧要的路——殿试。
他必须集中全部精力,先走好这一步。
至于李柒柒背后的秘密,他可以暗中观察,小心求证。
他再次回想起李柒柒最后的叮嘱——你永远是娘的儿子......但是,这句话,只咱们母子二人知晓就好......在他们面前,你要表现得对李家有感恩,但绝不能是割舍不下的眷恋......
这话里,有最深的亲情,也有最冰冷的算计。
他要学会将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妥善的安放在心里不同的位置,并在需要的时候,准确的表现出来。
这不是虚伪,这是生存。
毕竟,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在即将踏入这波谲云诡的皇权世界面前,这才是他最应该有的认知。
窗外,天色已由青灰转为鱼肚白,远处隐约传来了早起的人声。
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
李明达闭上眼,不再强迫自己入睡,而是开始在心中默默复盘李柒柒交代的那些应对策略,模拟在未来,他可能遇到的各种场景,锤炼自己的心态和反应。
同时,他也暗暗决定,天亮后,要更加留意李柒柒和赵春娘的言行举止。
他有一种预感,李柒柒隐瞒的事情,或许很快,就会因为他在殿试上的表现,而被推到台前。
他必须做好准备,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这个为他倾尽所有的家。
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李明达完成了他人生中一次至关重要的心态转变。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至少,他不再只是懵懂前行。
但黑暗之中,因为李明达这张像极了当今天子年轻时的脸,而对他关注着的势力可不止一方。
深夜,东宫之内,灯火通明。
太子他坐在书房内,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面色沉静如水。
这位才刚参政的国之储君,面容与当今天子有五六分相似,但他的眉宇之间多了两分谨慎,少了三分帝王的肆意。
多年的储君生涯,让太子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习惯。
门外传来了轻叩声。
“进来。”
陈琮推门而入,躬身行礼:“殿下!”
“如何?”
太子没有抬头,依旧把玩着手中这枚温润的玉佩。
陈琮将贡院门口发生的事对着太子细细禀报,尤其详细描述了李柒柒应对时的神态、言语,以及李家一家人的反应。
“那妇人李柒柒,绝非普通村妇。”
陈琮最后总结道,“她面对臣与冯指挥使时,态度不卑不亢,思路清晰,言语间滴水不漏。
尤其是她拒绝的理由——‘殿试在即,不敢分心’——既合情合理,又让人无法强求。
所以,臣......臣并未请来那李明达。”
太子终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你可接触了那李明达,他的脸......”
“殿下!”
陈琮语气肯定,“此人绝没有易容!那张脸,应是真的!
臣离着他不过一步远,臣有九成的把握,他真的长相如此!”
太子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的在桌面上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小习惯了。
【私生子。】
这三个字在太子的心中反复回响。
当今天子李慕尧,不是一个风流帝王,他的后宫之中,相比于先帝,算上皇后,也不过才十来位罢了;
而且,其中排在前的妃嫔,还都是在他身为秦王之时就有的。
在太子的印象里,李慕尧他一直都是一个克己复礼的人。
他在皇后那里听过不少关于李慕尧的事,在他登上帝位之前,身为秦王的李慕尧喜爱的就是游山玩水罢了。
不过,在李慕尧登基前,他也确实去过大隆的不少地方。
为了西北战事,当时的李慕尧被先帝封为镇国大将军,前往西北边陲之地;
而且,当年,先帝在位时,太皇太后她因着与贵妃乃是远亲,才刚被封为“秦王”的李慕尧,他曾和敬武长公主李芷云一起去了杭州府,替太皇太后已经远去的父母祭拜来的。
所以,如此来说,在太子看来——李明达他当真很有可能,就是李慕尧在为秦王之时,于外留下的“私生子”!
但若真有皇子流落民间,且已长大成人,还参加了科举......
“他多大年纪?”
太子突然对陈琮如此问。
“已满二十。”
陈琮答。
? ?克己复礼:指克制自己的私欲,使言行举止合乎礼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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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子们,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
好期待老四他未来跟人前飙演技啊~
第91章 流落民间的皇子?
二十岁。
太子在心中快速的进行推算。
【......竟是与父皇在杭州府停留的时间,对上了!】
“其母是何来历?”
太子又问。
“据报,其母李柒柒乃是登州府吴县人,因李家幼子夭折,其母立了女户之后,就招赘郞婿来家,其郞婿早亡,李柒柒于吴县李家村独自抚养三儿一女。
其长子,名李明光,乃是农户,靠种地为生;
次子,名李明远,也是个读书人,但于科举一途无甚天分,至今仍只是个童生;
三子便是这李明达,去年乡试中举,遂进京赶考。
李明达还有一个一母同胞的阿姐,已经嫁人。”
太子听着陈琮所说,一边点头一边蹩起了了眉头。
陈琮能在短短时间之内,就已经把李柒柒一家子的底细查清到如此地步,已是启用了东宫手中的情报系统了。
“那李明达排行第四?”
“正是。”
太子的手指敲击得更快了。
【如果李明达真是皇子,那李柒柒应不是他的生母。
那么,她是在什么情况下收养了李明达?
是机缘巧合,还是有人安排?
她知不知道李明达的真实身份?】
“陈琮。”
“臣在。”
“加派人手,分两路行事。”
太子语气沉静但清晰,“第一,继续监视那一家人的动向,尤其是李明达和李柒柒。
他们在会试放榜之前,都见了什么人,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孤都要知道。”
“第二,”太子眼中寒光一闪,“催促前往登州府调查的人,速速回报。
孤要尽早知道这李柒柒一家子在登州府吴县二十年来的所有大事——她何时成亲,何时生产,与何人往来,尤其是李明达出生的那两年......事无巨细,全部查清。”
“是,殿下!”
陈琮躬身应下。
太子顿了顿,又道:“还有,设法从礼部调......”
说到这儿,太子他顿了顿,就改了口,“在会试放榜之前,提前一步,将那李明达的成绩告知孤!”
陈琮面露难色:“殿下,会试这......”
太子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礼部右侍郎周鸿是本宫的人,你可以去找他。
记住,要做得隐秘,不要让人察觉。”
“臣明白了。”
陈琮退下后,书房内只剩太子一人。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二月的夜风带着寒意瞬间涌入,吹动了他鬓角的发丝。
【私生子......
如果李明达真是父皇的骨血,那么他的出现,会对朝局产生怎样的影响?】
看着天上的月亮,太子的思绪也就陷入了这纷繁复杂的局势之中去了。
【如今朝中,我身为储君,地位稳固。
大兄他有腿疾;
三弟他虽是宠妃之子,但其外家无力;
四弟明面上喜好诗文,似是对这帝位无意;
五弟的外家虽然得力,但其母不过就是一个嫔;
六弟、七弟,年岁尚小,倒是看不出什么......
但若多出一个流落民间二十年的皇子,且已长大成人,还参加了科举......】
太子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科举。
这是关键。
若李明达只是一个寻常举子,哪怕他长得很像父皇,那也不过就是一桩奇闻异事。
但他若真的是父皇的种......
就还参加了科举,能高中进士,那便完全不同了。】
一个流落民间的皇子,凭借自己的才学考取功名,进入朝堂......这故事太容易让人浮想联翩,也太容易被人利用了。
更让太子在意的是——今日冯宗远的人也去了贡院门口。
五城兵马司是直接听命于帝王的,冯宗远出现在那里,是巧合,还是皇帝李慕尧他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若是后者......
太子的手微微收紧。
他必须尽快弄清楚李明达的底细。
在此之前,绝不能让这个人,搅乱了朝局,动摇了他的储君之位!
而同一时刻,冯宗远他坐在案前,面前摊开一本空白的密奏折子。
他提起笔,蘸了墨,却迟迟没有落下。
作为天子的亲军指挥使,他直接听命于皇帝,有密奏之权。
今日贡院门口的事,他必须上报,尤其是太子的人出现这一点;
但如何写,却需要他仔细斟酌一番。
冯宗远他最终落笔,字迹工整而克制——臣冯宗远谨奏:上回臣报予陛下,容貌与陛下年轻时甚为相似的举子,今已考完会试。
臣观之惊异,欲请其至衙中一问,然其母李柒柒以‘殿试在即,不敢分心’为由婉拒,臣未便强求。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继续写道——其时,东宫詹事府右中允陈琮亦至,言奉太子殿下之命,邀李明达前往东宫,其亦被拒。
臣观李柒柒此人,言谈举止不似寻常村妇,应对有度,心思缜密。
其子李明达,臣虽未及细观,然容貌确与陛下有六七分相似。
此事蹊跷,臣不敢擅专,特此密奏。
现李家四人租住于城南槐花巷第三户,臣已派人暗中留意。
另,太子殿下似对此人颇为关注,臣是否需继续探查,伏乞圣裁。
写完,冯宗远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用火漆封好,盖上了自己的印鉴,后将密折装入特制的匣子。
“来人。”
屋外一名亲信推门而入。
“即刻送入宫中,走北苑张公公的路。”
“是。”
亲信接过匣子,匆匆离去。
冯宗远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他在御前侍奉多年,深知皇帝性情。
李慕尧这个皇帝不似先帝,于女色一事上就不曾有什么风流韵事流出,更是从未听说有皇子流落民间。
【若这李明达真是陛下骨血,那便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
二十年前......正是太皇太后忧思病重之时,曾让当时为秦王的陛下同长公主,一同回其外家替太皇太后祭拜太皇太后之父母来的。】
冯宗远心中一动。
若真是那时的事,这李明达......
【那可当真是有意思了。
一个流落民间的皇子,还是一个一步步科举考上来的,这......怎么能没有意思呢?】
冯宗远他决定,在得到皇帝的旨意前,先按兵不动。
但他会加派人手,盯紧槐花巷。
太子已经插手,这件事,恐怕不会轻易了结。
? ?快了,快了,就要殿试啦~
第92章 暗涌
二月十八日,半上午,非是大朝会之日。
昨夜就收到了冯宗远密折的北苑大太监张德安,这会子正喝茶呢。
张德安,宫中人称张大监,虽不是像王大珰那般在御前伺候的,但也是李慕尧他在潜邸之时就伺候在侧的心腹了,深得皇帝信任。
张大监他收到密折后,想了想,当夜就派了小太监去王大珰那边问了问;
得了王大珰的话后,他就决定,还是翌日,瞅个李慕尧心情好的时候,再把这密折送上去的好。
还是那间宽敞的御书房。
李慕尧他正在批阅奏折。
这位才刚过了四十五岁的生辰没多久的天子,虽已到中年,但保养得宜,身材挺拔,面容英武;
只不过就是眼角已有了细纹,鬓边也添了几缕银丝。
“陛下,五城兵马司冯指挥使有密奏。”
王大珰他还是拿着那一个不起眼的乌木匣子走了过来。
李慕尧抬手接过王大珰递过去的密折,拆开火漆,展开细看。
起初,他的表情还很平静,但看到“容貌与陛下年轻时甚为相似”时,眉头微微一挑。
这已经是冯宗远第二次提及那举子与他长得像了。
待李慕尧他看到“东宫詹事府右中允陈琮亦至”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他放下密折,沉默片刻。
“大珰啊。”
“老奴在。”
“你觉得,这世上真有如此相似之人吗?”
皇帝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王大珰立即低头躬身回话道:“回陛下,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人有相似,也是常理。”
皇帝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是啊,人有相似。
但偏偏相似的是朕,偏偏这人还在参加科举,偏偏朕的太子也注意到了他......这巧合,是不是太多了些?”
王大珰他已是听出了李慕尧话里的冷意,他自是不敢接这话。
皇帝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春日初升,阳光洒在琉璃瓦上,泛起一片金黄之色。
二十年前......登州府?
他可从未去过登州府。
略过了几息,李慕尧脸上的神色就变了,有惊异、有不可置信,连眉头都跟着皱了起来。
【难道......】
李慕尧突然就摇了摇头。
“大珰。”
“老奴在。”
“传朕口谕给冯宗远——派得力人手,暗中保护那李明达,确保其安全至殿试结束。
同时,让绣衣使监视各方动向,随时上报。
记住,是‘保护’,也是‘监视’。”
“是,陛下。”
皇帝顿了顿,又道:“会试放榜后,第一时间把李明达的成绩报给朕。
朕倒要看看,这个‘像’朕的举子,才学如何。”
“老奴遵旨。”
王大珰退下后,李慕尧他重新坐回案前,却已无心批阅奏折。
他取出了另一份密报——这是今早绣衣使那边儿才送来的,是关于太子近日动向的汇报。
其中提到,太子三日前派了一队人前往登州府。
时间对得上。
太子他早就已经动手调查了。
皇帝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他这个儿子啊,能力是有的,但心思太多,疑心太重。
【身为储君,谨慎是好事,但若过了头,便成了猜忌。
若李明达真是朕的骨血,太子会如何做?
若李明达不是,太子又会如何做?】
皇帝的眼中神色变幻,没有人知道,这会子,他的心中都在想些什么。
无论如何,这个突然出现的、长得像皇帝的举子,已经成了一枚棋子,落入了朝局这盘大棋中。
而李慕尧他这个下棋的人,需要好好想想,这枚棋子,该怎么用。
二月十八,午后,英国公府。
唐世俊在他自己的书房里来回踱步,脸上写满了兴奋与好奇。
从昨日在贡院门口见到那一幕后,他就一直处于这种状态。
太子的人、五城兵马司的人,都去请那个叫李明达的举子,还都被拒绝了!
李明达,就是那个,他在文渊阁之中见到的,与当今天子长得十分相像的举子!
这简直比茶楼里说书先生讲的故事要有意思多了!
“世子,国公爷让你过去一趟。”
长寿在门外禀报。
唐世俊听了这话后,他的眼睛一亮,正好,他就想要找英国公唐毅说说这事儿。
“父亲!父亲!”
英国公唐毅的书房内,他正在看书,听到自己这儿子人未到声先来的动静,他头也不抬,眼睛仍盯在书册上:“昨日贡院门口的事,我听说了。”
唐世俊凑到案前:“父亲,儿子早就和父亲说了!
儿之前在文渊阁之中见到的那举子,就是这个叫李明达的举子!
儿也早就和父亲说过了,那举子长得和陛下年轻时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昨儿个,我和十八就在二楼看着呢!
太子和冯叔父两方,可都派人去请他了,但他们都被其母给拒了!
爹!你说,他会不会就真的是......”
“住口。”
唐毅放下书,抬眼看向自己这个眼睛之中全都是好奇和兴奋之色的儿子,“郞之,这种话也是你能乱说的?”
唐世俊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忍不住:“爹!这事儿明摆着有蹊跷啊。
他们都是在贡院门口才看见这李明达的模样了,儿子早在文渊阁的时候,可就见过了!
那李明达的身世必定不简单,儿......”
“他不简单,与你何干?”
唐毅沉声道,“我唐家世代忠良,从不参与皇子间的争斗。
你记住,英国公府只忠于当今天子,不站任何一位皇子的队。”
“可五皇子与咱家......”
“那又如何?”
唐毅打断了唐世俊这话,“五皇子与咱家有亲,仅此而已。
我唐家绝不参与夺嫡之事,这是祖训,也是生存之道!”
唐世俊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唐毅严肃的表情,就又把心里的话给咽了回去。
唐毅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郞之,为父知道你好热闹,好奇心重。
但朝堂之事,水深似海,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那李明达无论是什么身份,都是个漩涡,咱们离得越远越好。”
“是,儿子明白了。”
唐世俊低头应道。
但他的心里,那股好奇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从书房出来,唐世俊回到自己的院里,越想越觉得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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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唐他要能听话,那就怪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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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明天再见~
第93章 是监视也是保护
唐世俊他在屋里转了几圈儿,突然脑中灵光一闪,眼睛一亮。
【父亲说不让掺和,但没说不让结交啊!
那李明达是个举子,将来可能中进士,入朝为官。
结交一个有前途的学子,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对,就这样!】
唐世俊他立刻唤来长寿:“长寿,给本世子研墨,你家世子我要写帖子。”
“世子要请谁?”
“城南槐花巷,第三户,嘿嘿,就给那个叫李明达的举子。”
唐世俊说着话的功夫,就已经坐到了书桌前。
他提起笔,想了想,开始写——李兄明达台鉴:于文渊阁匆匆一面,未及深谈,甚憾。
见兄风采不凡,心甚慕之。
今特具薄帖,诚邀兄于三日后巳时,至城南‘一品茶楼’一叙,切磋文章,畅谈天下。
望兄不弃,拨冗莅临。
英国公府唐世俊敬上。
写完后,唐世俊仔细看了一遍,满意的点点头。
这帖子写得既客气又不失身份,既表达了结交之意,又不会显得太过唐突。
至于唐世俊他对于之前英国公唐毅对他说得那些话......
【反正只是喝个茶,说说话,算不上“掺和”吧?】
“长寿,让人把帖子送到城南那槐花巷的第三户去,要亲自交给李明达李举子。”
唐世俊将帖子装好,递给长寿。
长寿接过帖子,犹豫道:“世子,国公爷刚说了不让......”
“让你送你就送,哪那么多话!”
唐世俊瞪了他一眼,“你是听本世子,还是听国公爷的?
再说了,我就是交个朋友,有什么大不了的?快去!”
长寿见唐世俊已是脸色不虞,就不敢再多言,对着唐世俊拱了拱手,赶紧应了“是”后就匆匆离去。
唐世俊走到窗边,看着院中的景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李明达......】
他倒要亲眼看看,这个长得像天子的举子,究竟是个什么样儿的人。
还有他那不寻常的母亲,那一家人的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这京城啊,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等长寿他手脚麻利的安排了英国公府的奴仆将帖子送到这城南,槐花巷里的第三户,也就是李柒柒他们一家子暂时租赁的小院儿时;
李家小院外,几个看似寻常的身影,早就已经在不同的位置,以不同的方式,注视着这座不起眼的院落了。
巷子口上卖炊饼的老汉,已经在这里摆了一早上的摊,却只卖出了不到五个饼。
那老汉的眼睛就还不时的瞟向李家小院儿的门口,用心记下每一个进出的人。
而李家小院儿对面那院落的屋顶上,一个修补瓦片的工匠,动作慢得出奇。
他的视线,足以俯瞰整个小院儿的全貌。
更远处,一座茶楼二楼的窗边,坐着两个喝茶的客人,他们已经续了三次水,却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这些人,有的属于东宫,有的属于五城兵马司,还有一拨乃是天子手中的绣衣使,他们彼此心照不宣,互不干扰,却又互相提防。
小院内,李明达他才刚起身,其实他真正睡着的时间,也不过就两个时辰而已。
见他起身,在灶屋里头烤火的李柒柒就说:“老四,再睡会儿吧。”
经过一夜的思虑,李明达他已定下心来。
无论李柒柒她隐瞒了什么,无论前路有多少凶险,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殿试。
他必须考好,必须进入天子的视野。
只有这样,才能有后续的谋划。
而这殿试,考得就还是自己个儿的本事;
所以,他就还是想起来,回登州府的会馆里,与其他学子交流一番,再好好读书,准备殿试。
所以,这会子,他就走进灶屋,对李柒柒说:“阿娘,我睡足了的,想着吃点子东西,就回会馆读书去。”
就着李柒柒给他舀的温乎热水洗了手脸,李明达擦干了脸,这才对李柒柒问道:“娘,大兄和大嫂咧?
这是出门了?”
李柒柒一边从锅中盛米粥,一边回答李明达的问题:“老大提着桶去头前那井边挑水去了,春娘她心思着,你这考试累着了,想买只鸡回来做了,给你好好补一补;
这不一大清早,就往行市去了。”
就在这时,李家小院儿的门被人敲响了。
李明达和李柒柒两人对视一样,都知道,这绝不是李明光和赵春娘两人回来。
因为他们俩到了门口,不会敲门,该是会高声喊人才是。
所以,能敲门的,只能是陌生人。
这一下子,母子两人的心中就都想到了——是太子那边儿?还是冯宗远那边儿?
李明达放下擦脸的布巾子,对着李柒柒点了点头,就抬脚往门口走去。
这一开门,见到的,自然就是英国公府那来送帖子的奴仆。
“这位郎君可是李明达李举子?”
“我是,这位小哥是......”
那小厮对着李明达拱手行了一礼,然后就笑着从胸口掏了一张封面烫金的帖子出来,他对着李明达双手递了过去。
“李举子,小的是英国公府世子爷院子里的,这是我家主子让小的给李举子送来的帖子!”
李明达愣了一下,不过也就一下,他立刻就反应过来了——这是那个在文渊阁里眼都不眨的盯着他看的贵公子家的人!
【当初还道是富贵人家的公子有那等特殊的癖好;
现在想来,该就是这位小公爷看出了我这张脸,与天子长得像的缘故;
这才一而再,再而三的对我‘穷追不舍’?】
见李明达不说话,也不接帖子,那小厮就再次把那帖子往李明达的身前递了递。
李明达无奈之下,也不好为难这小厮,只得伸手接了这帖子去。
关上了门,在李柒柒和李明达看不见的地方,那小厮一步步走向巷子口,巷子口卖炊饼的老汉一直用眼睛的余光,盯着这在李家小院的门口停留了不短时间的小厮。
盯着这小厮的人自然不止老汉一人,而送过了帖子,腿着往英国公府回的小厮,他自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了。
如此,唐世俊他就更不知道,自己给李明达下帖子的事儿,竟是被几方势力都知道了。
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网的中心,就是——李明达。
? ?其实,小唐这孩子挺好的。
第94章 暗查
二月二十三,经过十天九夜,近乎不眠不休的奔马,赵大和赵二两人终是骑马抵达登州府吴县县城。
一到地方,已经得有三天三夜没合眼了的赵二就坚持不住了,还未下马,就那么在马背上坐着睡了过去。
赵大他休息了一路,这会子的精神头就还算是足。
他是个三十出头的精干汉子,面庞黝黑,身材结实,穿着一身儿普通的靛蓝棉布衣裳,看上去像是个走南闯北的商人,丝毫看不出他就是东宫詹事府的密探。
进城后,赵大他没有立即行动,而是牵着两匹马,和马上睡着的赵二先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
安顿好马匹行李,给在床上的赵二留了信儿后,赵大他就换了身儿略显体面的深灰色长衫,往吴县的县衙方向走去。
县衙门口,两个衙役正腰间挎刀站着打盹儿。
赵大上前,拱手笑道:“二位差爷辛苦。”
一个衙役懒洋洋的抬眼:“什么事儿?”
“在下是从济南府来的行商,想在贵县做些买卖。”
赵大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不着痕迹的塞过去,“初来乍到,想查查本县的户籍册子,看看人口分布,也好选址开铺。”
那衙役掂了掂银子,脸上有了笑容:“查户籍?这事儿得找户房的书吏。
你等着,我去给你叫。”
不多时,一个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的书吏走了出来。
赵大又递上了一小块碎银:“麻烦先生了。”
那书吏收了银子,态度和善:“这位东家想查些什么?”
“想看看全县各乡各村的户数、丁口,特别是......”
赵大顿了顿,“有没有什么大族聚居的地方,做买卖也好有个照应。”
“这个好办。”
书吏领着赵大进了户房,从架子上取下一摞册子,“这是近二十年的黄册副本,东家慢慢看。
不过按规矩,只能在这儿看,不能带走。”
“晓得,晓得。”
赵大在桌前坐下,开始翻阅。
他翻得很仔细,一页一页,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的看。
约莫两刻钟后,他的手停在了一页上。
青台镇,李家村。
【李柒柒,女,泰昌十七年腊月生人,户籍在李家村,瑞丰二十三年八月,立女户。】
赵大眼神一凝。
【找到了!】
他再往下看去——【瑞丰二十五年十月,生双胎,长子李明光,次子李明远;
瑞丰三十一年,生双胎,长女李明薇,三子李明达。】
赵大心中一激灵,他来前,从陈琮那里知道了一些有关李柒柒的消息,这会子看着这黄册上有关李柒柒一家的信息,他不由得想到——【这是......两次都是双胎!倒是罕见事。】
随后,赵大他又往后翻了几页,查看了李家村其他农户的情况。
李姓是村中大姓,族长叫李余庆,今年六十有五。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赵大他又翻看了其他几个村的册子,做做样子,约莫又过了两刻钟后,他就对着书吏起身告辞。
离开县衙,赵大回到客栈,将查到的信息仔细记在随身的小册子上。
他和睡醒了的赵二两人出门去吃了汤饼,就回客栈好好睡了一觉。
翌日,天不过才亮,躺在客栈的床上,就还能听到街面上远处传来的最后一遍梆子声。
赵大和赵二两人换了身儿粗布衣裳,背着褡裢,扮作收山货的商人,结了账,出了客栈,打听好了方向,就骑马往青台镇所在的方向去。
骑马终归是快些,不过是半下午的时候,赵大和赵二就赶到了青台镇。
青台镇不大,只有一横一纵两条主街,两旁是些铺面。
赵大找了家看起来客人最多的茶馆,走了进去。
茶馆里七八张桌子,坐了五六成客。
赵大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壶最便宜的粗茶,一碟糕饼,就和赵二两人坐下,一边吃,一边慢慢喝着。
茶馆里的跑堂是个瞧着不过十七八岁的小哥,看着手脚很是麻利。
赵大趁他添水时,笑着同他搭话:“小哥,这镇子挺热闹啊。”
“还行吧,逢集的时候人多些。”
小哥笑道,“客官是外地人?来做买卖的?”
“是啊,收些山货。”
赵大捻起一块儿糕饼递过去,“小哥坐下歇会儿,跟你打听个事儿。”
小哥接过糕饼,却是没有坐下,而是对着赵大拱拱手,:“我站着就是,客官想问什么?”
“我一进镇,在镇门口,就听说这附近有个李家村,村里是不是出了个举人老爷?”
赵大故作随意的问。
“哟,客官说的是李明达李举人吧?”
小哥眼睛一亮,“那可是我们这一带的名人!
去年秋闱中的举,今年开春就去京城考进士去了!
听李家村的人说,这是他们李氏的祖坟冒青烟了!”
“这么厉害?”
赵大适时的露出了一个敬佩的表情,“他家是?爹娘都是做什么的?竟是还能供出个举人老爷来!”
“嘿!
客官你可算是问对人了!
你要是问旁人,他们该是什么都不知晓呢。
我外家那边儿有亲戚同李家村有亲,这举人老爷家的事儿,我还真就知道!
举人老爷的娘叫李柒柒,是俺们这儿少见的立了女户的妇人。”
小哥打开了话匣子,“......就那举人老爷李明达,打小就聪明,书读得是那一个好啊。要我说......”
赵大听着小哥说话,一边点头,还不时的在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这可给小哥说高兴了。
赵二在旁沉默不语的看着,他在心里摇了摇头,只觉这跑堂的小哥当真是爱说话。
“那这李柒柒,为人怎么样?”
“好啊!”
小哥竖起大拇指,“那妇人是俺们这乡下地方少有的识字之人,每年秋末,这各村交秋税的时候,李家村那可都是要她跟着去县城的咧。
俺家那亲戚还说,这般能干的妇人,怎的就不是俺们村的呢。”
赵大笑了起来:“这么厉害?”
“可不嘛!”
小哥也笑,“嘿嘿,让客官见笑了,我们这乡下地方,会认字儿懂数算的人不多,还是妇人,那就更稀罕了。”
赵大又问了些李家的情况,小哥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末了,赵大付了茶钱,又多给了这小哥几个铜板做赏钱,小哥他也没多想,只当赵大这个外地人喜欢这些八卦话,还欢天喜地的谢过。
离开茶馆,赵大和赵二牵着马在镇上又转了一圈,在一小食肆里吃过了晚食,就才去寻了镇上唯一一家客栈住下了。
? ?咱们两条线并行,京城一条,李家村一条,会穿插着讲李家村这一条。
第95章 “死了好,死了好,死了最是清净。”
二月二十五,赵大和赵二在青台镇上呆了一上午的功夫,去了镇上的私塾、书铺、酒楼等地方,寻上了各色人马,全都打听了一遍。
中午头,两人就一致决定去李家村探上一探。
半下午的时候,赵大和赵二就到了李家村村口那条土路与官道交接的地方。
他们没有直接进村,而是决定由赵大一人进村,赵二在这儿等着策应。
如此,赵大就在旁边的小树林子里换了身行头——褪色的蓝布褂子,打着补丁的裤子,脚上一双磨破边的布鞋,背上一个货郎筐子,里面装着针线、头绳、糖块、粗糙的布巾子、花色不少的头巾、还有小儿木头玩具等杂货。
扮作货郎,是最容易融入村子的身份。
赵大他背着货郎筐子,一步步晃晃悠悠的走进李家村。
别说,打眼一瞧,赵大这模样,还当真是有在那十里八乡里头乱窜的货郎样子了。
走上土路,李家村的村口上有一棵高大的老槐树,树下这会子就有不少妇人正坐在那儿做针线、择菜、搓麻绳。
“货郎来咯!”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眼尖,率先看见了远处的赵大,兴奋的边跑边冲这边儿喊。
赵大他是人未到声先来,仰头对着槐树下的妇人们高喊:“货郎来啦!货郎来啦!货郎来啦!”
到了近前,他放下筐子,笑呵呵的就说了一段儿顺口溜出来。
“买针买线,买顶针儿;
买根儿红头绳儿,梳头油、胭脂粉儿和香膏;
还有大小媳妇都稀罕的花儿朵儿、布巾、头巾和荷包!”
货郎筐子一打开,就围上来了一圈儿的妇人,还有几个小娃娃也踮着脚争先恐后的去看这筐子里头摆着的物件儿。
“小娃娃,快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赵大趁机搭话:“几位嫂子,这是李家村吧?”
“是啊。”
一个四十来岁、圆脸微胖的妇人应道,“小哥是从哪儿来?往常俺们这儿还没见过你咧。”
“我是从杏花村那边儿走过来,听人说这边儿还有个村子,我就想着走过来看看,能不能做些买卖。”
赵大说,“这半个月来,我可是走了好几个村子了。
你们这村子看起来不错啊,房子都齐整。”
“还行吧。”
另一个瘦高个儿的妇人接口,“大哥,这红线怎么卖?”
赵大报了价,妇人同他讨价还价一番,就还是买了些针线。
买卖成了,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听说你们村出了个举人老爷?”
赵大一边整理筐子里头的货品一边同妇人们问。
“哟,你也知道俺们村的举人啊?”
圆脸妇人脸上露出了自豪的笑容,“那可是俺们村的头一个举人!
去年中的,今年去京城考进士去了!
要是中了,那可就是进士老爷了!”
“了不得,了不得。”
赵大连连赞叹,“他家里什么人?竟是能供得起他读书?”
“他娘啊,柒娘!”
瘦高个妇人说,“柒娘一个人拉扯大四个孩子,还供出个举人,不容易啊!”
“四个孩子?”
赵大故作惊讶。
“是啊,他家老大和老二是双生,还有一个老三是女娘,和举人老爷是双生呢。”圆脸妇人很是骄傲的对赵大说。
“柒娘这人没得说,识字,有见识,不像俺们这些粗人。”
“识字?”
赵大挑眉,“这......识字的妇人可不多见。”
“是啊,柒娘她不光识字,还会算账呢。”
瘦高个儿的妇人在一旁补充道:“村里谁家写信、算个账,都找她;
她也不收钱,帮了村里不少忙。”
正说着,村中突然传来一阵唢呐声,呜呜咽咽的,竟是——丧乐。
众人齐齐往声音来的方向看去,赵大也跟着抬眼看去。
“这是......李老三家的丧事吧?”
圆脸妇人说。
“可不嘛。”
瘦高个儿妇人撇撇嘴,“今天是该出殡了。”
赵大心中一动:“嫂子,李老三是......”
“村里的赖皮。”
圆脸妇人脸上露出鄙夷之色,“一辈子都是个没能耐的,光知道打媳妇的,去年底赌钱,欠了人钱,让人敲了闷棍,腿都让人打断了。
喏,这不,月初那一场倒春寒,给冻死了,他俩儿子回来给办丧事来。”
“这种人,死了清净。”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一个老妇人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孙麦子跟着他,受了多少罪。
大狗子和二狗子那小时候,饭都吃不饱,还得挨打。
死了好,死了好,死了最是清净。”
赵大听出几人话里的深意,但没多问,只道:“婶子、嫂子,你们快瞧瞧,我这底下还有木梳、小铜镜、胭脂香粉咧。”
说着这话,赵大就又一边卖货一边拐着弯儿的同她们打听李柒柒一家的事儿。
赵大没有关注李老三的死,但李老三的丧事却也是办得利索。
李老三家在村子中间,一个破败的小院子。
这时候,院门敞着,门口挂着白幡,院里搭着简单的灵棚,一口薄皮棺材停在正中。
灵前跪着三个人——大狗子、二狗子,还有孙麦子。
对,就只他们三人。
大狗子媳妇和孩子,还有二狗子一家,都没来。
大狗子约莫二十五六岁,身材壮实,穿着孝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机械的往火盆里添纸钱。
二狗子二十出头,眉眼间带着戾气,跪得歪歪斜斜的,时不时抬头看看天色,似乎巴不得赶紧结束。
孙麦子她头发花白,瞧着就和李柒柒离开李家村前差不多,似是还胖了一点儿。
她跪得笔直,眼睛看着棺材,眼神空洞,既没有哭,也没有表情,像一尊木雕。
院子里的唢呐声听着很是哀怨,调子拉得老长,吹唢呐的老汉也是一副应付差事的模样。
“这就完事儿了?”
在院子里的一个村民小声说,“连个哭丧的都没有。”
“哭什么哭?”
另一个村民嗤笑,“李老三活着的时候,把这一家子祸害成什么样儿了?
孙麦子当年差点被他打死,大狗子还不到十二就被他逼着去镇上扛活,二狗子更不用说,从小被打到大。
现在死了,儿子能回来给他办个丧事,已经算是尽孝了。”
“也是。”
先前那人点头,“这种爹,死了是解脱。”
正说着,族长李余庆来了。
李余庆腰间还是别着那一根儿烟袋杆子,他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深蓝袄子,走到灵前,看了看那副棺材,又看了看地上跪着的三个人。
“老三啊,走了就走吧。”
李余庆对着棺材,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能听见,“这辈子你活得糊涂,死了就好好投胎,下辈子做个明白人。”
说完,他转头看向大狗子:“时辰差不多了,起灵吧。”
大狗子点点头,和二狗子一起站起来,准备抬棺。
按规矩,儿子在这时候,是要哭喊着“爹,上路了”,但这兄弟俩谁都没出声,只是默默的抬起了棺材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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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暴男,都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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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三死了,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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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明天再见~
第96章 “大黄,咋了?”
孙麦子缓缓起身,跟在棺材后面,她依然没有哭。
抬棺的除了大狗子和二狗子兄弟俩之外,还有村里几个年轻的,与李老三这一房血缘关系亲近的后生。
一行人沉默的出了院子,往村外山上的坟地走去。
送葬的队伍稀稀拉拉,除了与李老三这一房关系亲近的十来个人之外,只有几个看热闹的村民跟着。
“听说李老三他是冻死的?”
“可不是嘛,二狗子两三天才过去看一回,那天倒春寒,炕没烧,等二狗子再去的时候,人都是硬的了。”
原道是,一个月前,住在镇上的大狗子媳妇又生了娃娃,孙麦子被大狗子喊去镇上伺候儿媳妇坐月子。
这每天给李老三送饭倒尿桶的事儿,就只能让住在李老三屋后的二狗子干了。
可二狗子本就厌恶自己有那么个爹,他不愿伺候李老三,做事自然不勤快,两三日的功夫就才去看李老三一回。
李老三犟不过二狗子,再加上他自己个儿断了一只胳膊一条腿行动不便,也就只能嘴上骂几句。
谁知,前几天来了一场倒春寒,李老三他吃的不好,天又冷,本就有些伤寒的症状;
这一夜温度骤降,没人烧炕,等过了两日,二狗子再拿着一碗饭来看李老三。
李老三他都硬了!
“该!孙麦子去镇上伺候大狗子他媳妇月子,他就该想到有这一天。”
“要我说,孙麦子也是心狠,走之前没安排好人伺候。”
“安排什么?
李老三他把孙麦子当过媳妇看?
去年那一回,要不是柒娘帮着,孙麦子她能不能活,都不一定呢。
现在孙麦子她还愿意跟着大狗子回来给李老三办丧事,已经够意思了。”
“这,这你说的也是......”
到了坟地,坑已经挖好了。
棺材下葬,填土。
整个过程,孙麦子和大狗子、二狗子三个人都没有哭。
大狗子他跪在坟前烧了最后一把纸钱,二狗子他是立下当场直接站起身来,转身就走。
孙麦子在坟前站了一会儿,看着眼前这个鼓起来的土包,她突然深深吐出了一口气来,那口气很长,像是把她这几十年的憋闷都给吐了出来。
然后她也转身,往回走。
回村的路上,气氛轻松了不少。
有村民跟大狗子说话:“狗子,办完事儿就回镇上?”
“回。”
大狗子点头,“铺子里离不开人。我娘也跟我去镇上,以后就在我那儿住了,翠娘她才生了娃娃,孩子还小,需要人伺候。”
“那你家这屋子......”
“塌了就塌了吧。”
大狗子说,“反正也没人住。”
没人觉得这话不孝,反而都点头称是。
丧事办完,村民们三三两两的往回走。
赵大仍旧在李家村村口的那老槐树下,同一堆的大小媳妇七嘴八舌的卖货。
还有几个妇人喊着让他先别走,她们回去喊村里其他妇人来他这儿买物什。
瘦高个儿的妇人看赵大往大狗子他们那边儿瞅,就对他说,“李老三那种人,要不是看在孙麦子和俩孩子的面儿上,村里都不一定愿意让他进祖坟。”
赵大点点头,顺势就问:“对了,刚才听你们说这举人老爷的娘帮过那李老三的媳妇?”
“是啊!”
圆脸妇人来了精神,“就是去年的事儿。
那李老三赌输了,把孙麦子打得半死,差点儿就把人给打死了!
是柒娘救了她,还让她在自己家里养伤咧。”
“当真?”
“那可不!”
瘦高个儿妇人接话,“柒娘这人,外柔内刚。
你不惹她,她对你千好万好;
你要惹她,她也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李老三可不敢惹她。”
赵大心中对李柒柒的形象又清晰了几分——能干、刚强、有主见、在村里有几分威信。
他故意感叹道:“一个妇人,带着四个孩子,还能在村里立住脚,不容易啊。”
“是啊。”
圆脸妇人说,“不过柒娘她自己个儿有本事,认字儿打算盘都会,她还有把子力气咧,可不比汉子差。
要不然,她家哪里能供出了个读书人来?”
“举人老爷从小就不一般吧?”
赵大试探着问。
“不一般!”
老妇人又开口了,她似乎很喜欢这个话题,“那孩子小时候就长得白净,跟赶大集的时候,那摊子上卖得年画上的娃娃似的。
三四岁就认字儿,柒娘教的。
后来上了学堂,先生都说他聪明,是读书的料。”
其他妇人也在一旁跟着点头附和。
赵大不再多问,转而聊起其他。
他在这村口待到太阳西斜,卖出去一些小玩意儿,也打听到了很多有关李柒柒一家的消息。
天色渐晚,赵大背着筐子离开村子,走出土路,上了官道,进了小树林,和赵二碰上头。
略等了会子,天色完全黑下来后,两人用布巾子蒙了脸,拴好了马,就从一旁的土路上了山。
之前在老槐树下,赵大他已经打听到了,李柒柒家就在村尾。
走了山路,翻了一座山,赵大和赵二两人趁着夜色,摸到了李家院子的后墙,他们两人大着胆子趁着夜色靠近,找了个隐蔽的位置蹲下。
李家的两个屋里都亮着灯,透过窗户,能看到人影晃动。
李明远那屋里,他坐在炕下的轮椅上,面前摆着张小桌,正在抄经。
白蜡的火光下,瞧着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情专注,一笔一划写得很是认真。
一个年轻妇人端着碗走了进来,是柳红。
突然就在这时,一只大黄狗“嗖”的一下子,从墙角的狗窝里头蹿了出来,“汪汪”的冲着赵大和赵二藏身的地方狂叫。
赵大和赵二两人被吓了一大跳,他们倒是没想到,李家竟是还养了狗!
不过,两人的反应也是极快,在大黄狗冲过来之前,就迅速起身往李家的后院墙躲过去了。
“趁热把药喝了。”
李明远放下笔,接过碗,一口气喝完,皱了皱眉:“这药真苦。”
“良药苦口。”
柳红接过空碗,她刚说过句话,就听到院子里的大黄“汪汪”的叫得欢。
她也就不说话了,只拿着空碗出了屋,想要去看看,大黄这是在叫什么。
而被院墙的柴垛挡住了去路的大黄,也就只能闻着那两个陌生的气味儿是离远的了。
“大黄,咋了?”
听到柳红的喊声,大黄转过头,对着站在屋门口的柳红摇起了尾巴。
“嫂子,咋了?大黄咋这时候叫?”
李明薇披着衣裳从屋里出来,对着站在那儿的柳红小声儿问。
柳红对着李明薇摇了摇头,“不知咋了?该是山上的活物下来了,让大黄闻见了吧。
不过,这会子应是被大黄的动静吓走了。
三妹,秋姐儿和雪姐儿她俩都睡了?”
? ?小黄狗崽子,已经长成大黄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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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超级喜欢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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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就想起来,上一本书,因为有个情节,我太爱狗了,那个情节好一顿被我的读者宝宝们吐槽啊~
第97章 蹊跷
李明薇小心的合上门,走到柳红身边,近前了,她才小声和柳红说:“睡了,可算是哄睡了。
也不知道娘过往给她们姐俩讲的那孙猴子的故事是有多好听?
这都要有四个月了,她俩就还记着呢。
刚秋姐儿还问我,阿娘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小小的人,和我说,想她阿婆了。”
听李明薇说起离家已是四月有余的李柒柒他们,柳红她就和李明薇聊了起来。
“也不知道娘和大兄、大嫂,还有四弟他们在京城怎么样了。
算着日子,该是快放榜了吧?”
“应是快了。”
李明薇拉上了柳红的胳膊,“娘走前说了,殿试在三月。
现在都二月末了,该是没几天了。”
“京城那般远,就是到三月了,咱们啥时候才能知道四弟他考得如何啊。”
李明薇轻声说:“明达他脑子好用,指定是能考中的!
就是不知名次如何?
听人说,这名次对往后授官的好坏有影响咧。”
说着这话,李明薇她抬头看向了天上的月亮,语气也变得惆怅起来:“嫂子,我想娘他们了。
也不知道他们在京城过得好不好,吃不吃得惯,住得贵不贵。
那可是京城啊。”
“我也想。
不过有娘在,应该没事儿。
娘那么能干,到哪儿都能把日子过好。”
“可是京城那么大,人生地不熟的。”
两人又说了一会子话,就各自回了屋。
而后院墙根儿底下,赵大和赵二两个人贴在墙上,正蹲着静静听呢。
【这一家人,感情深厚。
言语间对李柒柒的依赖和信任很深,对在京城的亲人充满牵挂。
家中虽是清贫,但整洁有序,是个正经人家。】
得了这么个结论的赵大和赵二两人,又蹲了一会儿,想要听听屋里会不会有夫妻夜话的动静儿。
结果,柳红和李明远不过说了两句,还是对远在京城的李柒柒他们的牵挂的话后,就直接吹灭了油灯,睡下了。
如此,赵大赵二两人就悄悄退走,上了山,翻过了一个山头,重新回到他们藏货郎筐子和拴马的小树林,两人换回衣服,上了官道,连夜离开了李家村。
回京城的路上,赵大和赵二两个人快马加鞭,赵二的心中却反复思量着他们这一路上查到的一切。
【李柒柒在二十年前,于外地生下龙凤胎,其中那幼子就是现如今的李明达。
她识字,有见识,有手腕,在村里以女户之身立住了脚,还培养出一个举人儿子。
李明达他自小白净聪明,气质与农家孩子不同。
李家村村民对李柒柒的评价很高。
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结论——李柒柒她绝非普通农妇,同时,李明达的身世确有蹊跷。】
但蹊跷在哪儿?
若是寻常乡下人家,这要生孩子了,多半就是婆母帮着接生了;
稍微讲究些的人家,会请个接生婆子来家。
所以,这只要生了孩子的,就不可能不知道孩子是男是女,或是几时、生了几个这些。
可李柒柒的龙凤胎,乃是在外地生下来后带回来的!
那这其中可做的文章就多了。
赵大想着——【若是想要查清这些,那就得去李柒柒当年生孩子的那地儿,仔细探查一番才好。】
赵大这会子,想起了从陈琮手中得到的消息——太子殿下推测:李明达可能是陛下的私生子。
【如果真是这样,那李柒柒应就不是生母,而是收养者。
她为什么要收养一个可能带来杀身之祸的孩子?
是受人指使,还是机缘巧合?】
这些疑问,赵大现在根本无法解答。
他只能把查到的事实,原原本本带回京城,交给太子去定夺。
到时候,若是太子要他再去查李柒柒当年是如何生下孩子的,那就再说吧。
三月初三的傍晚,赵大和赵二两人风尘仆仆的回到京城的城郊。
他们没有赶上最后进城的时间,只得在城外十里的一处大车店里叫了一间房。
好好休息了一夜,翌日,两人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结了账,翻身上马往京城去。
在城门口处验过了过所,两人就直奔东宫。
很快,陈琮就在理事房之中见了两人。
“如何?”
陈琮问。
“属下查到了不少。”
赵大拱手行了一礼,开始对陈琮进行详细的汇报。
他从吴县查档说起,到镇上茶馆,到李家村村口,到李老三的丧事,再到夜探李家,一五一十,巨细无遗。
陈琮听得认真,不时提问。
光是这个过程就用去了近一个时辰的功夫。
“所以,李柒柒她确实不一般?”
陈琮总结道。
“绝不一般。”
陈琮沉默片刻,缓缓道:“也就是说,李明达的身世,确有蹊跷。”
“是。”
赵大道,“但若是想要查清二十年前的事,少不了得去一趟嘉兴府才成。
那老妇说了,李柒柒当年和其赘婿是为了看其赘婿的弟弟才去嘉兴府的。
本是预估着月余就回,结果路上耽搁了,这孩子就生在了外地。”
“够了。”
陈琮站起身,“这些信息,已经足够殿下判断。
你辛苦了,先去休息,殿下可能会亲自问你。”
赵大和赵二两人行礼退下。
陈琮整理好赵大带回来的信息,前往太子的书房。
而这会子,书房内,太子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听完陈琮所说,并未说什么话。
过了一会子,他伸出手指轻敲桌面:“还有几天放榜?”
“殿下,还有三天,初八放榜。”
“三天......”
太子眼中神色变幻,“冯宗远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五城兵马司的人也在监视李家,但只是监视,没有其他动作。”
陈琮道,“另外,英国公府的世子唐世俊派人给李明达递了帖子,想约他喝茶,但被拒了。”
“唐世俊?”
太子挑眉,“这个纨绔凑什么热闹?”
“可能是好奇?”
陈琮道,“这位小公爷自来好热闹,李明达长得像陛下的事,于京城之中,已经在小范围内传开了。
他大概是想亲眼见一见这长得像陛下的举子吧。”
太子点点头,不再问唐世俊的事。
他还没把一个小小世子看在眼里;
只要唐毅这个国公不发话不表态,唐世俊这么个没有实权的纨绔世子,对他而言,并没什么关注的必要。
最后,太子他沉思良久,终于开口:“继续监视,但不要轻举妄动。”
顿了一下后,太子又说:“放榜之前,让礼部提前给孤递消息,孤要提前知道,这个李明达是否得中。”
“是,殿下。”
“还有,”太子补充道,“派人盯紧冯宗远和唐世俊。
本宫要知道,他们对李明达,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陈琮领命退下。
书房内,太子看着手中的玉扳指出神。
这扳指是他十五岁,能拉得动强弓之时,李慕尧赏赐给他的。
【无论李明达是不是父皇的私生子,这个人的出现,都已经搅动了朝局。
不过,从调查得来的消息看,他该是有八成可能,就是父皇的孩子了。】
面对此等境况,太子这个储君,不能被动应对。
他要主动布局,掌控局面。
? ?我要是太子,我也得小心眼啊。
第98章 张榜
三月初八,寅时(3:00)刚过,贡院外的街道上就已经挤满了人。
举子、书童、家眷、看热闹的百姓,还有各府派来打探消息的下人,将贡院前的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天色还暗着,但无数的灯笼火把将这一片地方照得亮如白昼。
城南槐花巷的小院里,李柒柒他们天没亮就起来了。
李明达换了身干净的青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虽然面色平静,但紧握的手泄露了其内心的紧张。
李柒柒仔细替他整理衣襟,动作轻柔。
“娘,我自己来就行。”
李明达低声道。
“让娘再看看吧。”
李柒柒的手在他肩上停了停,目光慈和,“无论中与不中,你都是娘的好儿子。”
赵春娘端来早食,米粥、酱菜和鸡子。
李明光从那一盘子的鸡子之中挑出来了两个大的,仔细剥好了皮,送到了李明达的碗里。
“四弟,都吃了,讨个好彩头。”
一家人默默用完早食,天色还是一片墨色。
“走吧。”
李柒柒站起身。
四人出了小院,李明光打着灯笼走在前头,一家四口就往贡院方向走去。
离着贡院越近,这街面上的人就越来越多,说话声、脚步声、马蹄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特有的喧嚣局面。
快到贡院时,人群几乎挪不动步。
李明光仗着自己个儿长得人高马大,又是乡下种地的汉子,身上有一把子力气在,就挡在李柒柒他们前头顶着人群,艰难的往前头挤。
“让一让,让一让!”
有人高喊。
“挤什么挤!还没贴榜呢!”
有人抱怨。
“听说今年取士三百,比往年多了五十个名额呢!”
“再多也轮不到你我,看看热闹罢了!”
人群之中各种议论声此起彼伏。
卯时初刻(5:00),贡院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人群瞬间沸腾了!
数不清的人如潮水般向前涌去。
李明光他连忙张开双臂,护住自己身后的李柒柒他们。
几名礼部官员从中走出,抬着巨大的榜单。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榜单被缓缓张贴在贡院外墙的告示栏上。
“贴榜了!贴榜了!”
人群更加疯狂的向前挤,有人被挤得东倒西歪,有人鞋都挤掉了,也顾不得捡。
榜单是一张非常巨大的纸,竖排右起,分列呈现。
“第一名,江南苏州府,周文渊!”
有人眼尖,高声喊道。
“周文渊?可是那位江南才子?”
“果然是他!”
“第二名,山东济南府,王守正!”
“第三名,湖广武昌府,刘明德!”
排在最前头三人的名字被一一报出,人群中响起阵阵惊叹。
能在这数百人之中,排到前三,那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前途不可限量!
“第四名,直隶顺天府,张世荣!”
“第五名,山西太原府,李......”
名字一个接一个被报出。
每报出一个,人群中就有人欢呼,有人叹息。
此刻,李明达的心跳得厉害。
他挤在人群中,努力望向榜单,但距离太远,根本看不清。
“四弟,看到没有?”
赵春娘在他身后问。
李明达摇摇头,又往前挤了几步。
“第十八名,山东登州府,李明达!”
一个响亮的声音突然就在耳边响起。
李明达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第十八名!
中了!
真的中了!
最先看到李明达名字的李明光,直接高声就喊了起来。
“老四!”
李柒柒的声音在李明达的身后响起,带着颤抖。
被李明光推着,往前仰头看去,确实看到了自己名字的李明达,他转过身,看到李柒柒眼中含泪,却带着灿烂的笑容。
赵春娘捂住嘴,泪水已经流了下来。
李明光咧嘴大笑,伸出蒲扇大的手掌,重重拍在了李明达的肩上:“四弟!中了!你中了!”
“我......中了。”
李明达喃喃重复,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冲上眼眶。
十余年的寒窗,无数日夜的苦读,在这一刻都有了回报。
他不是在做梦。
他的名字,真的写在那榜单之上!
“恭喜李兄!”
“恭喜恭喜!”
周围有认出他的同科举子纷纷道贺。
李明达一一还礼,只是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李柒柒走上前,握住了李明达的手。
她的手很暖,很稳。
“好孩子,娘就知道你能行。”
她的声音很轻,只有母子二人能听见。
李明达看着李柒柒,突然明白了她这句话背后的深意——不只是科举高中,更是他们计划的第一步,成功了!
就在李家人沉浸在喜悦中时,贡院对面的茶楼二楼,几双眼睛正注视着他们。
靠窗的雅间里,陈琮端着一杯茶,目光平静的看着楼下拥挤的人群。
赵大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大人,李家人都来了。”
陈琮点点头:“殿下已经提前得了信儿,第十八名,不错的名次。”
“殿下他......”
“继续看着。”
陈琮抿了口茶,“殿试在即,不要惊动他们。等殿试之后,再做打算。”
“是。”
同一时间,茶楼的另一个雅间里,冯宗远他也坐在窗边。
他比陈琮来得更早,从李家人出现在贡院外,他安排的人就递上来了消息。
“将军,要不要派人跟上去?”
冯宗远摇摇头:“不必。陛下有旨,暗中保护,不要打扰。殿试之前,让他安心备考吧。”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这个名次......确实不错。
若殿试发挥得好,说不定就......”
冯宗远并未把话说出口,但他话里的意思,站在他身后的属官已是明白了——这李明达若是真与陛下有亲,别说一甲了,说不定这状元都能行!
冯宗远继续看着楼下。
李家人已经渐渐从狂喜中平静下来。
李明达被几个同科举子围住道贺,他举止得体,应对从容。
李柒柒站在一旁,面带微笑,但眼神始终警惕的观察着四周。
【这个妇人,不简单。】
突然,冯宗远他的目光扫过李柒柒一家人后,就往另一个方向看去。
他看到了陈琮安排的人!
【东宫也在看着呢。
呵呵,这场戏,越来越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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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试张榜时,只有一张不分等级的总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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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等级划分和“甲第”荣耀,要等到殿试后的金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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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就是殿试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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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十八名!
贡院外的人群中,唐世俊他带着长寿也在那儿挤着看榜。
这位英国公世子今天穿了身儿宝蓝色的锦袍,头戴玉冠,手里摇着把折扇,好一副风流倜傥的贵公子模样。
但在拥挤的人群中,这身打扮可就遭了罪——被人蹭了好几下,锦袍都皱了。
“世子,咱们去茶楼上看吧,这儿太挤了。”
长寿在旁一边挡在了唐世俊的身前,一边对着唐世俊苦着脸劝道。
“你懂什么?
看榜就要在人群里看,这才有意思!”
唐世俊他倒是一脸的兴致勃勃,伸长脖子往前头那榜单上瞅。
他其实就是来看看,李明达这个举子有没有中!
很快,不过才往前挪了一小段距离,他就听到“李明达”三个字了,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长寿!你听到没有?
李明达!
第十八名!”
唐世俊兴奋的拽着长寿的胳膊喊道。
“听到了听到了,世子你小声点......”
长寿连忙提醒。
唐世俊他这会子哪里还管这些,他踮起脚尖,在人群中寻找李明达的身影。
很快,他就看到了前面——那个穿着青色长衫的青年,正被几个人围着道贺。
“果然是他!”
唐世俊的眼睛更亮了,“走,咱们也赶紧过去道个喜!”
“世子,这不好吧......”
长寿想拦,但唐世俊他就已经自己个儿挤过去了。
李明达他刚应付完登州府几个同年的道贺,正准备和李柒柒他们离开,就看到一个锦衣公子挤了过来,一抬头,这人就还笑容满面的对他拱手。
“李兄,恭喜恭喜!”
李明达一愣,他着实是没想到竟是在这儿能看到唐世俊这个小公爷来。
不过,在愣了一下之后,李明达就赶紧拱手回礼来。
“在下唐世俊,前几日给李兄递过帖子,可惜李兄备考繁忙,未能一叙。
今日见李兄高中,特来道贺!”
李明达心中一紧,不过,他面上赶忙就说:“原来是唐世子,失敬失敬。
多谢世子的美意,只是为了备考殿试,不敢分心,还望世子见谅。”
“理解理解!”
唐世俊摆摆手,“殿试要紧。不过李兄高中贡士,这可是大喜事,怎么也得庆祝庆祝吧?
在下于醉仙楼定了雅间,李兄可否赏光?”
“这......”
李明达看向李柒柒。
李柒柒上前一步,微微欠身:“多谢世子好意。
只是殿试在即,老四他还需回去温书,实在不便。
待殿试之后,若有机会,再让他登门致谢。”
李柒柒这话说得客气,但拒绝的意思也很是明确。
唐世俊倒也不恼,他今日出门来看榜,本意也就是找个渠道与李明达认识一番而已。
所以,他这会子就笑道:“老夫人说的是,殿试要紧。
那在下就不打扰了,李兄,祝你殿试上得中一甲!”
“承世子吉言。”
唐世俊他又寒暄了几句,这才带着长寿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后,长寿小声道:“世子,你这也太殷勤了......”
“你懂什么?”
唐世俊回头看了眼已经远去的李家人,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这李明达,不但长得像陛下,还这么有才学,第十八名啊,这可是真本事!
这样的人,结交了绝对没坏处!”
“可是国公爷说了......”
“我爹是我爹,我是我。”
唐世俊打断他,“我就是交个朋友,又不站队,怕什么?”
话虽这么说,但唐世俊他心里也清楚,自己这么主动结交李明达,英国公唐毅要是知道了肯定得不高兴。
但他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这个突然出现在京城、长得像皇帝、又高中贡士的年轻人,他的身上到底藏着什么样儿的秘密?
他决定,殿试之后,一定要想办法和李明达深交。
而李家人在李开贡院后,并没有直接回槐花巷,而是去了附近的一家小面馆。
李柒柒点了几碗阳春面,又要了两个小菜。
面馆里人不多,他们挑了角落的位置坐下。
“四弟,你真的中了!”
李明光这会子了就还在兴奋中,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颤,“第十八名!咱们村头一个进士老爷!”
“还不是进士呢。”
李明达纠正道,“要殿试之后才算。”
“那也差不多了!”
李明光咧嘴笑,“殿试只排名次,不黜落人,四弟你已经是准进士了!”
李明光这话说得没错。
会试取中者为贡士,贡士参加殿试后,按成绩分为三甲:一甲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但原则上,殿试不淘汰人,只要中了贡士,基本就是进士了。
李明达看着家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高兴是真的,但压力也是真的。
会试高中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殿试,才是真正的考验。
殿试要在天子面前考试,答卷要经天子御览。
他的容貌,他的才学,都将直接呈现在天子面前。
到时候,会发生什么呢?
“老四,”李柒柒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吃面吧,吃完回去好好休息。”
“嗯。”
李明达点头,拿起筷子。
面很普通,就是清汤白面加几根青菜,但一家人吃得很香。
这是自二月初九以来,他们第一次真正放松的吃一顿饭。
吃完饭,结账时,掌柜的听说李明达中了贡士,死活不肯收钱。
“进士老爷能来小店吃面,是小店的福气,这顿算我请的!”
掌柜的笑得见牙不见眼。
李柒柒他们推辞不过,只好回礼道谢。
回到槐花巷的小院,还没进门,就遇到好几个邻居上前来道喜。
【消息传得真快。】
李家人相视一笑,心中都有些感慨。
进了院子,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小院恢复了平静,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
一家四口围坐在一处,喝着茶,说着话。
说着这高中的事,说殿试,说往后,说李家村,说留在家里的李明远、柳红、李明薇、秋姐儿还有雪姐儿......
他们都清楚,殿试之后,无论结果如何,他们的生活都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李家的院墙外,几个不起眼的身影这会子正悄然离开。
东宫的人,五城兵马司的人,都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信息,回去复命了。
而皇宫深处,李慕尧这时候看着手中的两份密报,一份是冯宗远送来的,一份是绣衣使送上来的;
比对着两份密报上的信息,李慕尧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第十八名......还算不错。”
他抬起头,看向王大珰:“殿试准备得如何了?”
“回陛下,一切就绪。”
王大珰躬身道,“十五那日,卯时(5:00),贡士们入宫,在太和殿应试。”
李慕尧他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他倒要亲眼看看,这个都说是长得像他,又高中贡士的年轻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 ?小唐他在下一卷的戏份多一些,所以这一卷的描写就也不少。
?
下一章,真的,真的就到殿试啦!
第100章 不是他的亲生子,那还能是什么关系?
三月十五,寅时一刻(3:15),天空还是一片漆黑。
槐花巷的小院里,李家人早已起身。
烛火摇曳,将几个忙碌的身影投在了墙上。
李明达换上了崭新的举人公服——浅蓝色的衣袍,青缘领,头戴四方巾。
这是礼部前两日统一发放的,专为殿试所备。
袍服很是合身,衬得李明达他身姿挺拔,面如冠玉。
李柒柒站在他面前,仔细整理着衣襟、袖口,每一个褶皱都被她一一抚平。
她的动作很慢,很细致。
“娘,我自己来就行。”
李明达轻声道。
“让娘再替你整理一次。”
李柒柒抬起头,“今日之后,吾儿就是天子门生了。”
李明达心中一紧。
天子门生......这四个字的背后,是荣耀,也是未知的风险。
寅时三刻(3:45),该出门了。
李柒柒送李明达到院门口。
一阵风吹过风,吹动了她的鬓发。
她看着李明达,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去吧,娘就在这儿等你回来。”
“嗯。”
李明达点头,对着李柒柒深深一揖,再对着李柒柒身旁的赵春娘拱手一礼后,就才和李明光转身出了院子。
出了巷子,进了主街上后,就能看到有不少贡士在外行走了。
见到李明达,有几个认识的同科举子纷纷点头致意,但他们的眼神中都带着几分好奇和打量——这两日,关于他容貌的议论,已经传开了。
都是因着,前两日他们这一科的贡士,去礼部同礼部的郎官学习在殿试之时觐见天子的礼仪;
当时,那些礼部官员见到了李明达后,全都呆愣住了,更有一个胆子小的,竟是当场就跪了下去!
这就让之前本是在小范围内,于那些高官士族之中流传的,有关李明达的长相像天子这事儿,就一下子捅到了诸位贡士的面前去了。
不过,当日,因着是在礼部官署,倒是无人闹事,或是寻上李明达问话。
而今天,再次见到李明达,他们如何能不好奇?
不过,李明达他早就有了心理准备,这会子他就目不斜视,和李明光,朝着他们早就定好了的马车那儿走去。
马蹄哒哒,朝皇宫方向赶去。
坐在马车内,隔绝了外界的目光,李明达他的心跳得很快。
不能慌。
他在心里默念李柒柒的话——沉稳应对,专注文章。
越靠近皇宫,这路上的人就越多。
三百名贡士陆续汇聚,在午门外排成队列。
礼部官员手持名册,一一核对身份,检查服饰。
卯时正(5:00),宫门缓缓开启。
鸿胪寺官员走出,高声唱道:“众贡士入宫!”
长长的队伍开始移动。
穿过午门,走过金水桥,眼前豁然开朗。
巍峨的太和殿矗立在汉白玉基座之上,其屋顶上的金色琉璃瓦,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两侧廊庑延伸,瞧着就很是庄严肃穆。
【这就是皇宫。
这就是天子居所。】
李明达他深吸一口气,随着队伍踏上石阶。
太和殿前的大广场上,贡士们按会试名次排列;
李明达他的会试排名为第十八名,此时,他就站在了第一列的末尾,正好在御道的东侧。
他微微抬眼,望向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殿。
殿门敞开,隐约可见里面金漆雕龙的宝座。
【那就是龙椅,天子坐的地方。】
辰时初(7:00),钟鼓齐鸣。
“皇上驾到——”
唱礼声从殿内传出,层层递进,响彻广场。
所有贡士齐齐躬身,不敢抬头。
李明达他也紧跟着低下头,目光落在了脚下的金砖上。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而有力。
脚步声响起。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一群人——侍卫、太监、官员。
然后,一个沉稳的步履踏上御座前的台阶。
李明达知道,那是皇帝。
他没有抬头,但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扫过全场。
“众贡士跪拜——”
鸿胪寺官高声唱礼。
三百贡士齐齐跪地,三叩首。
“平身——”
众人起身,依然垂首而立。
静。
太和殿前一片寂静,只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声。
然后,一个声音从殿内传来,平静而威严:“开始吧。”
李明达他终于可以抬头了。
他微微抬眼,望向殿内。
距离有些远,不过他站在第一列上,这距离也不能说很远,以他的目力,足以让他看清御座上的那个人。
李慕尧,他身着明黄色龙袍,头戴金冠,端坐在金漆雕龙宝座上。
他的面容英武,眉宇间有岁月沉淀的威严,但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
李明达只看了一眼,就垂下了目光。
但这一眼,已经足够。
【我,我......我确实与天子,长得像!】
李明达自以为自己这一眼,应是不会引起李慕尧的注意,可他忘了,站得高看得远啊!
御座上,李慕尧他早就在李明达看过来之前,就已经往那第十八名的位置上看过去了!
刚才李明达看的那一眼,他自是有所觉的。
这会子,他藏在龙袍之中的手猛的收紧,修剪圆润的指甲边缘狠狠的掐进了掌心。
他迅速握稳,面色如常,但李慕尧的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两日前礼部郎官就上报,说有个贡士容貌酷似他,引起了宫中不少议论之声——但这听旁人说,终不如亲眼所见,所得来的震撼!
像!
太像了!
李慕尧他不得不承认,他与李明达,那就不是六七分的像,而是八九分的像!
他有一瞬间,甚至都觉得他就是在看二十年前的自己!
尤其是他们两人之间的眉眼、鼻梁,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李慕尧他这会子看着那么一张脸,他自己在心里都产生了疑问——这长得太像了!
若不是李慕尧他明确自己确实没有流落在外的孩子,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曾经被人下了药,在他不知情的前提下,被人......借种失身了。
但紧接着,一个更惊人的念头击中了他。
如果不是他的孩子,那么,他们两人之间长得如此之像,那必定是有亲缘关系的!
不是他的亲生子,那还能是什么关系?
“砰!”
突然,曾经想过的那个念头,就再次砸中了李慕尧的头!
他坐在金色的龙椅上差点儿就当场站起来!
【难道!
这,他,他是......是......阿姐的那个孩子?】
? ?长公主将要出场了哦~
第101章 不能留! 这个人不能留了。
李慕尧的呼吸一滞。
二十年前,长公主李芷云未婚有孕,曾诞下一子!
此事如今知晓的人,除了李慕尧之外,也就只有李芷云身边那个曾经服侍过两人生母的司尚宫知道了。
当年为李芷云接生的稳婆和伺候她的婢女,以及其他近身服侍过李芷云的人,全部在半年内,陆陆续续的都死了。
此事,头一个发现不对的就是李芷云。
毕竟,全都是照顾她的人,竟是......都死了;
有的说是回家探亲,死于风寒;
有的是落水而亡;
还有一个竟是......自戕了。
一个两个还说的过去,可......陆陆续续的,半年内,他们竟是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全都死了!
死了十余个人!
这般的事儿,李芷云她如何能觉不出不对来?
后来,李芷云曾同李慕尧说过此事,她还和李慕尧说——你说,那孩子他当真是生下来就是个死胎么?
李慕尧他不知道。
【那个孩子......真的死了吗?】
李慕尧他记得很清楚,在李芷云定下与建昌侯府的婚事后,曾经与他们的母妃有过一次非常激烈的争吵。
那一次过后,直到李芷云出嫁,母女两人都未曾在一处好好说过话。
这时候,李慕尧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李明达的身上。
【二十岁。年纪对得上。
登州府人,这一条倒是不相符,阿姐当年生下孩子的时候,是在杭州府,是我们替太皇太后回家祭拜父母那时候。
可,他的容貌酷似我,那么......】
李慕尧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侍立在李慕尧身后的王大珰敏锐的察觉到了李慕尧的情绪波动,他悄悄抬眼,顺着李慕尧的视线望去,就也看到了李明达。
王大珰心中一震。
【像。太像了。】
王大珰他是李慕尧于潜邸时就在身边伺候的太监了,他自是见过也服侍过二十岁的李慕尧的。
所以,他才更加心惊!
别人嘴里都说像,他只以为是普通的像,三四分罢了,顶天了也就是五六分像;
谁知道,那第一列末尾站着的李明达,虽然此时李明达刻意的微微低下头去了,但从这个角度看去,那侧脸,鼻梁的高度,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难怪陛下他......】
王大珰心中这般想着,就赶紧低下头去,不敢再看李明达那边儿了。
李慕尧的失态虽然短暂,但大殿内,离着近的郎官就还是察觉到了。
户部尚书周文礼站在御座左下首,他离得最近,看得也是最清楚的。
【陛下在看到那个贡士时,瞳孔明显收缩,差点儿从龙椅之上站起来。】
周文礼心中惊疑,顺着李慕尧的视线望去,就也看到了李明达。
这一看,他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会......这么像?】
周文礼是先帝在时的老臣了,他是见过年轻时的秦王——也就是李慕尧。
【眼前这个贡士,简直就像二十年前的陛下,从画像里走出来一样!】
周文礼他瞬间就明白了,这两日礼部议论纷纷的那个举子是谁了;
同时,他也明白了为什么李慕尧会如此失态。
这不是小事。
一个酷似皇帝的贡士,出现在了殿试上,这意味着什么?
周文礼在心中飞快盘算。
他扭头看向站在贡士队列前方的太子,就看出了此时此刻太子的脸色也很难看。
太子他确实脸色铁青。
他站在御座右下首,这个位置能清楚的看到李慕尧的所有表情变化。
当李慕尧的目光在李明达的身上停留,当李慕尧他明显失态时,太子的心一下子就沉到了谷底。
【果然,父皇他还是注意到了。
不但注意到了,还反应这么大。】
太子紧紧握拳,手指的指节都因过于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意味着什么?
父皇会不会因为这个私生子长得最像他,就格外偏爱?
此子的出现,会不会影响我的储君之位?】
太子的目光死死盯住李明达,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不能留!
这个人不能留了。】
冯宗远站在殿外廊下,他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今日负责殿试外围警戒。
虽然不能进殿,但他选的位置正好能看到贡士队列。
当李慕尧的目光落在李明达身上时,冯宗远他就敏锐的捕捉到了那一瞬间——李慕尧脸上的震惊。
他心中了然。
【陛下果然被震动了。
这下,有意思了。】
他奉命在暗中保护李明达,且他派出的人和他说过,好似是绣衣使也出现在了李家小院儿外。
冯宗远的嘴角微不可察的勾起。
【往后,这京城,可就真的要变得很有趣了。】
英国公唐毅今日也来了。
作为八国公之一,殿试这种抡(lun,挑选,选拔)才大典,他自是要到场的。
此刻,唐毅他站在太子的后头,远远看向贡士队列。
当他看到李明达时,一下子就瞪大了眼睛!
【朗之,他没骗我!
那小子说,这贡士长得像陛下。
这哪里是像?
这简直就是年轻时的陛下!】
唐毅心中一片翻江倒海的惊讶。
他原本以为唐世俊说得是夸张了些,现在看来,唐世俊他就还是说得保守了。
【这个人......不会就真的是陛下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吧?
......若真是,那朝局可就要乱了。】
唐毅看向头前的太子,又隐晦的看向御座上的皇帝,心中暗自叹息。
英国公府绝不站队,但这场风波,恐怕......谁也避不开。
不论这大殿中的众人心中是如何想的,殿试正式开始。
礼部官员发放考题,贡士们开始答题。
但许多人的心思,早就已经不在考题上了。
站在殿内的各官员,只要能看到贡士队列的,几乎都注意到了李明达。
一道道目光或明或暗的投向他,然后这些郎官就你看我我看你的交换着震惊的眼神。
李明达他握着笔,在试卷上写下了第一个字。
他的手很稳,笔锋遒劲。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心中是怎样的惊慌和......害怕。
他感觉到了。
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震惊,有审视,有敌意。
尤其是御座上的那道目光,虽然只停留了一瞬,但其中的震撼,他清晰的感受到了。
【娘说得对。
我这张脸,果然引起了天子的注意。】
李明达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专注答题。
殿试的考题只有一道策论,题目是《论盛世治道》。
这是个大题目,考察的是治国理念、政见眼光。
李明达在心中打好腹稿,就提笔写道:“治大国若烹小鲜。
夫盛世之治,不在苛法峻刑,而在德化民安;
不在穷兵黩武,而在固本培元......”
? ?加更啦~
?
感谢书友支持1100点!
?
十分感谢你对我的支持和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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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猜,皇帝,他会不会认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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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明天长公主就会出场啦~
?
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102章 那个孩子!
李明达他写得很是认真,一字一句,从容不迫。
他要让天子看到的,不只是他的这张脸,更是他的才学,他的见识。
写着写着,李明达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他想起了李柒柒和他说过得话——你的才学是你的底气。
对。
他胸中的学识才是根本。
他不再去想那些目光,不再去担心天子对他面容的震惊。
他全身心的投入到答题中,引经据典,条分缕析,将这些年所学所思,尽数倾注于笔端。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
日上三竿,有礼部郎官开始巡视,查看贡士们的答题情况。
当那郎官走到李明达的身边时,他明显多停留了一会儿,目光在李明达的脸上和试卷上来回移动。
李明达恍若未觉,继续答题。
而在太和殿内,香炉中的龙涎香袅袅升起,空气凝滞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李慕尧他端坐于龙椅之上,明黄色的龙袍好似在向外散发着威严的金辉。
他竭力维持着帝王应有的庄重仪态,可他胸腔里的那颗心,却如擂鼓般在“咚咚”作响。
殿试已经进行了要有一个多时辰了。
三百贡士在太和殿外的广场之上,或是凝神思索,或是提笔疾书,偌大的广场上只闻纸笔沙沙之声和偶尔刮起的细微风声来。
这本该是朝廷抡才大典最肃穆的时刻,可李慕尧他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的飘向殿外第一列末尾那个青衫身影。
越看,他的心越惊。
那侧脸的弧度,那挺直的鼻梁,那微微抿起的薄唇......每多看一眼,李慕尧心中的那个念头就更清晰一分。
【这不可能是巧合。】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低头落在手中的玉扳指上。
白玉温润,却丝毫无法平息李慕尧他翻腾的心绪。
二十年前的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阿姐那时苍白憔悴的脸,眼中的伤心,还有那些接二连三因着各种各样的“意外”死亡的仆役......】
“陛下。”
站在龙椅一旁的王大珰极轻的对着李慕尧唤了一声。
李慕尧猛然回神,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前倾了身子,手紧紧攥着龙椅扶手,指节都泛了白。
他缓缓松开手,重新坐直,可他那目光,却又不受控的投向了李明达的方向。
这一看,就再难移开。
又过了一个时辰,有人开始交卷。
而此时太和殿内侍立的郎官,哪一个不是人精?
李慕尧如此明显的异常,早被众人尽收眼底。
一道道目光或隐晦或直接的追随着李慕尧的视线,最终都落在了李明达的身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高,殿内越发闷热。
李慕尧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始终锁在李明达的身上,看着那年轻人凝神答题,看着他一笔一划从容书写,看着他偶尔蹙眉思索,那神态、那动作......
太熟悉了。
李慕尧自己年轻时读书思考,就也是这般微微侧头的模样。
这个发现让他的心头又是一震。
终于,他按捺不住了。
在满殿官员惊愕的目光中,李慕尧缓缓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陛下......”
王大珰低声提醒。
李慕尧微微侧头,对着王大珰摆了摆手,示意他噤声。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这位大隆天子一步一步走下御阶,踏着一块块整齐的金砖,走出了太和殿,朝着殿外广场上的贡士队列走去。
他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嗒、嗒、嗒。”
这每一声,都敲在了众人的心上。
贡士们大多专心致志的埋头答题,并未察觉异常。
但站在前列的几位已打算交卷的贡士,以及巡视的礼部郎官,却都惊呆了,一并慌忙躬身退到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慕尧他走得很慢。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李明达的身上,越靠近,看得越清楚,他心中的震动就越大。
距离还有十步时,李明达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手中的笔微微一顿。
五步时,李明达他就已经抬起了头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李明达在抬头的一瞬间,整个人就都僵住了。
他看到了什么?
一张脸。
一张与他极其相似,却更为成熟、威严的脸。
那眉眼,那鼻梁,那唇形......简直就像在照一面模糊了岁月的镜子。
镜中是他二十年后,历经沧桑的模样。
巨大的冲击让李明达此时此刻的脑中一片空白。
他设想过无数次与天子对视的场景,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天子他竟是走下御座,亲自来到了他的面前!
咫尺之距,他能清楚的看到天子眼中翻涌的震惊,那震惊中夹杂着难以置信,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李慕尧也定定的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如此近的距离,他看得更真切了。
不只是形似,更是神似。
那双眼睛里的清澈与聪慧,那眉宇间隐约的倔强,都像极了......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也像极了......他的阿姐。
【我本就与阿姐长得有几分相像!】
那个挥之不去的念头再次在李慕尧的心中疯长——【这一定就是阿姐的孩子!那个我们都以为已经死了的孩子!】
他想伸手去触碰,想仔细看看这孩子的眉眼,想问他可知自己的身世,想知道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想......
可这是殿试,他是天子。
千言万语涌到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李明达在短暂的失神后,猛然惊醒。
他慌忙放下笔,想要起身行礼——天子亲临,他一个贡士岂能安坐?
然而他刚有起身的动作,李慕尧便微微抬手,示意他不必起身。
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一挥,便转身离去。
李明达怔怔的看着李慕尧的背影,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下意识的看向四周,却发现满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震惊的、探究的、嫉妒的、恐惧的......
他慌忙低下头,重新握起笔,可手却在微微颤抖。
笔尖悬在纸上,半晌落不下去。
李慕尧他一步步走回御座,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
他能感觉到背后的那些目光——太子的、朝臣的、所有人的。
他知道自己今日的举动太过......出格了,必将引起无数的猜测和议论。
可他......着实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和脚。
他这会子已经有些后悔刚才自己的举动了。
同时他也在心中埋怨起给他上密报的绣衣使。
【一个个的,也没说明白,那孩子这么像朕啊!
连呈上来的画像都不怎么像!】
所以,当李慕尧他看到李明达那张脸时,才会如此震惊。
【若是,若是朕能提前得知这孩子......】
想到这里,李慕尧的心里对往事的追忆......全都再次涌上心头。
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关于李明达他到底是谁的答案。
李明达,他到底是不是......那个孩子!
? ?基因的力量,是真的会令人称奇的。
第103章 “李贡士留步。”
重新坐回龙椅,李慕尧他就闭上了眼,深吸一口气后,再睁开时,他的眼中已恢复了帝王的清明与威严。
殿试继续进行。
可所有人的心,尤其是那些朝臣,就都已不在今日这殿试上了。
太子死死的盯着李明达,眼中的杀意几乎都要溢出来了。
【父皇竟亲自走下御阶去看那个贡士!
这是何等的殊荣!】
二十年来,太子他从未见皇帝对哪个臣子、哪个皇子有过如此举动!
这意味着什么?
【在父皇心中,这个突然出现的“私生子”,他的分量有多重?
难道是其生母乃是父皇......喜爱的女人?】
李慕尧方才的举动,等于将李明达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今日之后,关于李明达身份的猜测必将甚嚣尘上。
站在太子身后的英国公唐毅低下头去,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来,他眼神复杂的看向殿外的那个身影。
【看来,京城就要变天了。】
午时过后,大部分贡士已陆续交卷。
李明达是未时三刻(13:45)交的卷。
当他起身走向前方的礼部郎官的收卷处时,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芒在背。
他强自镇定,将试卷双手呈给礼部郎官,躬身一礼,回到一旁已经交卷的贡士队列之中去。
礼部郎官收了他的考卷,特意还多看了他两眼,这才将试卷放入匣中。
日头西斜,申初(15:00),最后几名贡士也交了卷。
殿试结束的钟声在宫阙间回荡,余音久久不散。
三百贡士如潮水般退出太和殿广场,由礼部郎官领着,沿着汉白玉甬道缓缓向宫外走去。
大多数人的脸上都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或是考后余悸的茫然,不少人都抬头看向了这先前不敢多看一眼的巍峨宫阙。
李明达走在队列中段,垂目敛容,步履平稳。
大概是紧张过后才有心思关注,和李明达靠得近的几个贡士,一个个的就都忍不住,或是明目张胆,或是隐晦的多看他一眼。
李明达他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探究,有羡慕,也有隐晦的嫉妒和敌意。
这些目光从殿试开始就如影随形,此刻更是密集如网。
李明达他仍旧是目不斜视,心中却如擂鼓,随着贡士的队伍缓缓离开太和殿前的这大广场。
当他走下石阶时,太阳的光正好洒在他的身上,将他那一身青衫镀上了一层金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台阶,心中五味杂陈。
方才天子御阶而下,与他四目相对的那一幕,仍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张与自己酷似的脸,那双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还有那欲言又止的沉默......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呼之欲出的真相。
而这个真相,即将揭晓。
李明达思忖(cun)间,一个身着绯红官服的身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的身侧。
“李贡士留步。”
李明达脚步一顿,侧目看去,只见一位面容白净、眉眼和善的中年太监正微微躬身,含笑看着他。
这太监他认得——或者说,在场无人不认得。
刚才就是这太监站在天子李慕尧的身后来的。
御前大太监王忠,天子身边最得信任的内侍,这皇宫之中权势最盛的宦官。
四周的空气仿佛骤然凝滞。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的聚焦过来,走在李明达前后的贡士们下意识的放慢脚步,皆是偷眼打量,却又不敢明目张胆的观望。
李明达他深吸一口气,敛袖拱手:“学生李明达,见过公公。”
王大珰笑容不变,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陛下有口谕,请李贡士随咱家往偏殿一叙。”
顿了顿,又补充道,“陛下只传召了李贡士一人。”
王大珰这两句话虽轻,但在周遭人群中听起来,不亚于惊雷之声。
今日之后,李明达他知道,一切都将不同。
他能感觉到,那些偷窥他的目光瞬间就变得更加灼热起来。
他也能想象到那些人心中的惊涛骇浪——殿试刚结束,陛下便单独召见一个年轻的贡士,这是何等殊荣?
不,这已不仅仅是殊荣,更是某种信号。
李明达他定了定神,恭敬应道:“学生遵旨。”
同时,低眉拱手的李明达的心中也在说——【来了!终于......来了!】
王大珰奉天子口谕,特来请李明达这个容貌肖似他的贡士,单独前往御书房一叙的一幕,被许多人尽收眼底。
太子就是其中之一。
他正与几位东宫属官走在太和殿东侧的廊庑下,这会子,他侧过头,隔着数十步的距离,冷冷看向王大珰与李明达两人所在的方向。
虽听不到具体言语,但王大珰那恭敬中带着几分谨慎的态度,以及李明达随后跟着王大珰转身离开的背影,已经说明了一切。
太子的脸色在瞬息之间就变得铁青。
“殿下。”
太子身后跟着的陈琮迅速低声提醒,“此处不宜久留。”
太子猛的回神,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攥紧了拳头,他缓缓松开手,面上重新恢复平静,甚至扯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看来今科确有才俊入得父皇法眼。”
太子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闲谈殿试之事。
可站在他身侧的几位郎官,谁听不出太子那话里压抑的冷意?
说过这话后,太子他不再多言,甩了下一宿之后,就转身继续前行。
可他那背影,却透着一股僵硬的寒意,亦或可以说......是杀意!
陈琮默默跟在太子身后,心中暗叹——【殿下此时越是表现得平静,心中的怒火就越是汹涌。】
另一侧的甬道上,英国公唐毅与几位勋贵并肩而行。
他也看到了那一幕,脚步不由得放缓。
“那是......王大珰?”
唐毅身旁的武安侯低声说道。
唐毅点了点头,目光追随着李明达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陛下单独召见?”
武安侯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这李贡士......不简单啊。”
【何止不简单?】
唐毅在心中苦笑。
【今日殿试之上,陛下亲自走下御阶,已是前所未有之殊荣。
如今殿试才刚结束,又立刻单独召见——这哪里是“不简单”,这分明就是将此人放在了心尖上。】
不过,唐毅他也知道,武安侯这话,是故意说给他们几人听的;
毕竟,李明达那么一张脸,长了眼睛的都能看见;
有脑子也的都知道,这里头......藏着事儿呢!
【如今看来,朗之那小子,倒是误打误撞,先触到了这天大的秘密。】
正想着呢,唐毅就又听到,“英国公以为如何?”
武安侯挑眉看向唐毅,对他试探着问。
唐毅收回目光,面色如常:“陛下爱才,召见贡士询问学问,也是常事。
你我身为臣子,不必妄加揣测。”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可武安侯哪里听不出其中的敷衍?
武安侯深深看了唐毅一眼,不再多言。
众人各怀心思,继续往宫外走。
可今日这一幕,注定会成为所有人心中挥之不去的疑云。
他们必定会在背后“蛐蛐”,这李明达——到底是谁?
是当今天子的私生子?
若真的就是,那么,此人对朝局,又会有怎么样的影响?
而在皇宫外,城南的槐花巷第三户的小院儿里,李柒柒他们对此还是一无所知。
? ?嘿嘿,飙演技的时刻就要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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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嚣尘上”的原义是楚王说敌方晋军喧哗纷乱得很厉害,而且尘土也飞扬起来了; ?
形容忙乱喧哗的情状; ?
后以“甚嚣尘上”比喻对某人某事议论纷纷; ?
多指某种言论十分嚣张。
第104章 她在等!
日头西斜,李柒柒这会子就坐在院中,手中拿着一件衣裳,针线在指尖穿梭,她的动作却比平日慢了许多。
她不时抬起头,望向皇宫的方向,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忧虑。
赵春娘从灶房里出来,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红豆汤,轻手轻脚的放在了石桌上。
“娘,喝点汤热乎热乎吧。”
赵春娘她轻声说,“四弟......应该快回来了吧?
也不知道光子他这会子在宫门口接没接上人?”
李柒柒放下针线,端起碗抿了一口。
汤是温的,带着红豆特有的香味儿,可她尝在嘴里,却只觉得寡淡无味。
“什么时辰了?”
李柒柒她看向赵春娘问。
“刚过了申正二刻(16:30)。”
赵春娘在李柒柒身旁坐下,“娘,殿试该是结束了吧?
就是这放榜还要等两日。”
李柒柒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知道殿试结束了。
可她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悬得更高。
【今日殿试,老四那张脸暴露在了天子面前,会引起怎样的震动?
天子会如何反应?
是会立刻追查,还是会......暗中观察?
我与老四说好的......】
这一切,都是未知数。
李柒柒她想起原主记忆中的时间线——那个没有她到来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的时间线里,李明远被做局欠下高利贷,原主被活活气死,秋姐儿被卖,柳红被逼自尽......一连串的悲剧,让李明达根本无心科举,连乡试都未能参加。
自然,也就没有后来的会试、殿试;
如此,他的这张脸,就根本没有机会暴露在天子面前。
李明达,他终其一生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谁,不知道他本该过上什么样儿的生活!
而现在,一切都改变了。
李柒柒她闭上眼,脑海中闪过这半年多来的一幕幕——她亲手敲断了李明远的膝盖骨;
她拿出了那三百两银票,解决了李明远身上的债务;
借力解决了李明达的危机,还替他扬了名;
她做主,带着李家人和李氏宗族一起为李明薇和离;
还......做掉了一个人渣;
给了柳红选择,帮她和吸血的原生家庭,用每年三石粮食,断了亲;
她坚持要带李明光和赵春娘来京城;
她暗中找到了京城暗地里卖消息的铺子,买来了关于皇室、关于朝堂的消息......
每一步,都在为今日做准备。
可她准备的,真的足够吗?
皇帝会承认李明达是长公主之子吗?
会去查证吗?
查证之后,会如何对待这个流落民间二十年的外甥?
是明面上承认?
还是......仅仅在私下里认可?
或者......不认!
长公主那边儿,会想要认下李明达么?
朝中的其他势力,尤其是东宫,又会如何反应?
无数个问题在李柒柒的脑海中盘旋,却都没有答案。
她在等!
等......宫中来人!
太阳就要完全落下了,可去接李明达回家的李明光他们,并没有回来!
“娘,”赵春娘的脸上带上了明显的不安,“四弟他......不会有事吧?
光子,他咋还不回来?”
说着这话,赵春娘她就站起身来,看向门口,“娘,我去宫门口看看吧?
别是......”
“不会有事的。”
李柒柒她柔声说,“老四他有才学,殿试上正常发挥便好。
至于其他......自有安排。”
李柒柒也看向了门口,“再等等,说不得就是路上......耽搁了。”
李柒柒她这话说得镇定,可她自己心中也没底。
但她必须镇定!
她是这个家的主心骨,若是她都慌了,孩子们该怎么办?
赵春娘回过身再次坐下,她伸手握住了李柒柒的手,轻声道:“娘,无论发生什么,咱们一家人在一起,总能过去的。”
李柒柒反握住赵春娘的手,点了点头。
【是啊,一家人在一起。】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原主心中最深的执念。
她不会让原主的悲剧重演,不会让这个家散掉。
无论前方是荆棘还是深渊,她都要带着他们走过去!
夕阳的余晖洒进小院,将李柒柒和赵春娘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李柒柒望着那渐沉的日头,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奇特的预感。
今日,在这太阳完全落下之前,他们一家子,恐怕都要被“请”进那座巍峨的宫城了。
就在这时,李柒柒她突然抬头看向院门口!
于李柒柒待在一起的赵春娘从李柒柒的这面上神色上就看出来了,李柒柒她必是听到了“不对劲儿”的声响!
槐花巷外,马蹄声由远及近。
李柒柒她转过头,与赵春娘对视一眼,她没有开口说话,但那眸中神色已然说了——有人来了!
【果然,来了!】
李柒柒与赵春娘对视的这一会子,院门就被人叩响了。
“咚咚”的响声,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赵春娘她起身去开门。
门一打开,门外站着的是几名身着宫装的太监,为首的是个中年宦官,面容肃穆,瞧着就不像是个好人。
“敢问,此处可是李明达李贡士的住处?”
那宦官开口,声音尖细。
赵春娘愣了一下,就回过头去看身后的李柒柒。
“正是,敢问公公......”
李柒柒抬手轻轻拍了拍赵春娘的手,然后就对着这太监开口问。
“咱家奉陛下口谕,宣李贡士之母李氏,并其家眷,即刻入宫觐见。”
话音落下,院中一片寂静。
李柒柒她整理了一下衣襟,走上前,福身一礼:“民妇李柒柒,接陛下口谕。”
那宦官打量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妇人举止从容,气度沉稳,全然不似寻常农妇。
“老夫人请随咱家来吧,车驾已在巷口等候。”
宦官侧身让开了路。
李柒柒她先是点头,后就对着这宦官拱手问道:“还得和公公说一声儿,我家老大去宫门口接他四弟去了,至今未归,不知......”
“老夫人莫要忧心,你家大郎已经在宫门外等着了。”
知道李明光好好的,李柒柒的心里就安心了一些;
在一旁听着这宦官所说的赵春娘,她面色上也跟着松弛了一些。
然后,就听李柒柒又说:“公公稍待,我回屋拿些......东西。”
那宦官,看着李柒柒抬脚进了屋,过了十几息的功夫,从屋里出来的李柒柒的身上就多了一个朴素的靛蓝色的包袱。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洒在小院里,李柒柒她最后抬头望了望天色,日头还未完全落下。
她的预感,应验了。
这一去,便是踏入了那深不可测的宫城,踏入了那波谲云诡的皇权世界。
可她没有退路。
为了李明达,为了这个家,为了权势,她必须往前走!
面对只拿了这么个小包袱的李柒柒,那宦官未曾多言语什么,只瞧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马车停在槐花巷的巷口,华盖垂缨,气派非凡。
街坊邻居们纷纷探头张望,众人对此皆是窃窃私语。
李柒柒扶着赵春娘的手登上了马车,帘幕放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目光。
车轮滚动,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
车内,李柒柒她先是拍了拍赵春娘的小臂,安抚了她,就对对面坐着的宦官点了点头,然后她才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飞速盘算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以及她该有的应对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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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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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技飙起来!
第105章 “抬起头来,让朕好好看看你。”
而在一个时辰前,李明达他跟着王大珰穿过重重廊庑,来到了一处幽静的殿宇前。
这里就是御书房了,李明达被领进的虽不是正殿,但陈设却同样精致。
紫檀木的桌椅,青玉的香炉,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画,处处都透着一股子雅致劲儿。
“李贡士在此稍候,陛下处理完政务便来。”
王大珰他对李明达如此含笑说道,随后,他就示意小太监奉上茶点。
“有劳公公。”
李明达拱手致谢,在客座上端正坐下。
王大珰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一旁,看着小太监端着托盘上前,给李明达倒茶。
趁着这一会子功夫,他就看似随意,实际非常关注的打量了李明达一番。
越看,王大珰他的心中就越是惊叹。
【之前,这隔得远,瞧着就已是觉得像了;
这会子近前了,竟是更觉得像!
不只是容貌,就连那端坐时的仪态,那垂目时的神态,都与陛下年轻时如出一辙。
若不是知道陛下他绝无流落在外的皇子,咱家可就要以为这是陛下的亲生骨肉了。
可若不是皇子......那会是谁?
这天下是大,无奇不有;
可再是像,也不能像到这个地步啊!】
王大珰他侍奉天子二十余年,对宫中秘辛知之甚深。
他这想着想着,就想起二十年前的那桩旧事了......
一个大胆的念头一下子就窜入王大珰的脑海,让他心头猛的一跳。
【若真是如此......那今日之后,这宫里,怕是要掀起滔天巨浪了。】
王大珰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躬身道:“咱家先去伺候陛下,李贡士请自便。”
李明达起身相送:“公公请。”
待王大珰离去,偏殿内只剩李明达一人后,他这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下来一些。
他端起茶盏,茶水尚温,清香扑鼻,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可他却无心品尝,只将茶盏握在手中,借那一点暖意镇定心神。
这会子,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李柒柒之前对他交代的话——若陛下在殿试之后单独召见你,吾儿不必惊慌。
就按着咱们之前说好的——你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可能与皇室有关。
“一概不知......”
李明达在心中重复起了这四个字,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只是......面对那位可能与我有血缘关系的天子,我,我真能做到全然隐瞒吗?】
过了约莫要有两刻钟的功夫,殿外传来了明显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明达他立刻放下茶盏,整了整衣冠,站起身,垂目恭立。
门开了。
一抹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逆着光,看不清面容,但那股与生俱来的威严,却已扑面而来。
李明达深吸一口气,撩袍跪地:“学生李明达,叩见陛下。”
李明达跪在光洁如镜的地上,额头触地,他能清晰的看到自己微微颤抖的倒影。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的撞击着胸腔,在这寂静的殿中仿佛都能听见回声。
上方传来的脚步声,沉稳,缓慢,一步步走近。
李明达他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他的头顶传来了一个威严而低沉的声音。
“平身吧。”
那声音响起,平静,威严,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李明达依言起身,却仍垂首敛目,不敢直视天颜。
“抬起头来,让朕......好好看看你。”
听了这话,李明达他浑身一僵。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却不敢直视,只落在皇帝胸前龙袍的金线绣纹上。
那明黄色的布料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五爪金龙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要破衣而出。
“看着朕。”
这一次,李慕尧的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李明达咬了咬牙,终于抬起眼,看向那张脸。
四目相对。
“咚、咚、咚”的心跳声,就响在李明达的耳边。
咫尺之距,李明达他能清楚的看到李慕尧眼中的震惊——那种震惊比他想象的还要强烈,还要深沉。
不!
应该说,李明达他在李慕尧的瞳孔之中,看到了他自己的脸!
他们两人此时此刻,就像是在看一面镜子,一面模糊了二十年光阴的镜子。
李慕尧也在看着他。
如此近的距离,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
【太像了。
面貌上像年轻时的自己,但这孩子眼中的东西,更像......阿姐!】
李慕尧的手微微颤抖,他强自压下心头的激动,缓缓开口:“你叫......李明达?”
“是,学生李明达,登州府吴县人。”
李明达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装的,是真的紧张。
“登州府......”
李慕尧重复着这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登州府,离着杭州府算不得多远,靠海行船......五六日的功夫就能到。】
李慕尧走到紫檀木的书桌后坐下,示意李明达在他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这个举动让侍立在旁的王大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陛下竟让一个贡士坐着回话?】
要知道,哪怕就是小朝会的时候,除了年过七十的郎官之外,你就是当朝一品,那也得站着和皇帝说话!
李明达他自是在第一时间就也意识到了这份殊荣,这让他的心中更加忐忑。
他小心翼翼的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不过也就只敢坐三分之一而已;
此时,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隐在袖中的指尖却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起来。
李明达的这副样子,坐在上首的李慕尧一见即知。
“不必紧张。”
李慕尧看着李明达,语气缓和了些,“朕只是有些话想问问你。”
“学生......学生惶恐。”
李明达低下头。
李慕尧沉默片刻,终是看着李明达缓缓开口问道:“你家中......是何情形?
父母兄弟,就都与朕说说吧。”
李明达深吸一口气,就按着李家真实的情况开始回答:“学生家中......有母亲李氏,名柒柒,今年四十有六;
父亲逝世已有十载,家中还有兄长二人、阿姐......”
李明达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是在心中仔细斟酌过后才说出口来的。
李慕尧静静听着,他当然早就从绣衣使上报的密报之中,知道了李明达家中的具体信息。
听着李明达讲这些的时候,李慕尧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
突然,李慕尧他开口问了一个令李明达目瞪口呆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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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猜,李慕尧问了什么?
第106章 “你可是你母亲亲生?”
“你可是你母亲亲生?”
李明达浑身一僵。
来了。
最关键的问题来了。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天色变暗了,王大珰起身点亮了屋内的数盏宫灯,明亮的火光,令李慕尧的身子在墙上投下了细长的影子。
他看着眼前低垂着头不敢说话的年轻人,心中涌起了更加复杂的情绪。
就在这时,李明达他抬起头,看向了正对着他看的李慕尧,李明达的眼中恰到好处的露出了一丝茫然:“学生......学生不知。”
李慕尧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已暗,宫灯次第亮起,将巍峨的宫阙映照得如梦似幻。
他背对着李明达,声音平静:“你可知......你长得像谁?”
李明达的心猛的一跳。
他放在膝上的手骤然收紧,紧握成拳。
他能感觉到李慕尧的目光虽然背对着他,却仿佛能穿透他的身体,看到他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学生......学生......”
李明达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明显的震惊、恐惧和一丝丝的......抗拒。
“学生只是......只是个普通的读书人,怎会......”
“普通的读书人?”
李慕尧转过身,直接开口打断了李明达的话,他目光如炬,“你与朕年轻时的容貌,有八九分相似。
这,能是巧合吗?”
李明达“扑通”一声从椅子上滑跪在地,额头重重的磕在了地砖上,发出了清晰可闻的“咚”声。
“陛下......学生惶恐!”
这会子,李明达的声音之中甚至都带上了哭腔,不是装的,他是真的害怕了。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这从不是玩笑话!
“学生......学生也是在贡院门口时,才从太子殿下和冯指挥使的反应中,察觉出自己面容有异。
今日殿试,学生......学生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得见天颜,才发现......发现......”
李明达他好似是说不下去了,就低下头,身子伏在了地上,肩膀都跟着微微颤抖起来。
他那颤抖是真的;
恐惧是真的;
茫然也是真的......是装的。
李慕尧看着跪在地上的年轻人,心中终是涌起了一丝不忍来。
他走上前,伸手想扶,却又停住了。
“你起来说话。”
李明达缓缓起身,却仍垂着头,不敢直视天颜。
沉默在这屋里再次蔓延开来。
忽然,李明达他抬起头,眼中是一股子下定了决心的恳切:“陛下,学生,学生与陛下长得像,可能......可能真的只是巧合。
天下之大,人有相似......”
“巧合?”
李慕尧再次打断了李明达的话,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情绪,“李明达,你可知道,这世上有一种巧合,叫血脉相连?”
李明达浑身一震,眼中瞬间涌上难以置信的神色和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抗拒!
这当真是考验演技的关键时刻!
这一丝“抗拒”既要表现出来,但又要没那么明显,可又要明显到能被李慕尧观察到!
“陛......陛下......”
李明达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眼中那震惊、茫然、惶恐以及......抗拒的种种情绪,都外放到了他的脸上,这般多的情绪交织在了一起,最终化作一种近乎绝望的迷茫。
李慕尧仔细盯着李明达的脸,看着他的反应,心中最后一丝怀疑也一下子就烟消云散。
【这孩子,是真的不知道啊。】
他的震惊是真的,茫然是真的,惶恐也是真的。
甚至就连那一丝生怕和皇家扯上关系的“抗拒”就也是真的!
这不是演出来的!
这是一个突然被推到巨大秘密面前的人,应该有的,最真实的反应。
而这样的反应,反而让李慕尧更加确信——【他就是阿姐的那个孩子!】
李慕尧重新坐回书桌,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二十年了。
阿姐的那个孩子,还活着!
不仅活着,还长得如此出色,不过二十岁就高中贡士,才学品性俱佳。
这是天意吗?
是上天看不过阿姐这些年所受的苦,特意将这个孩子送还到朕的身边?
还是......另有隐情?】
李慕尧睁开眼,看向仍跪在地上的李明达。
烛光下,李明达的面色苍白,眼中满是惊惶无助,像一只突然被母兽丢进陌生丛林里的小兽。
李慕尧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你起来吧。”
他的声音柔和了许多,“此事......朕会查清楚。
若你真是......真是朕所想的那个人,朕定会给你......该有的尊荣!”
李明达缓缓站起身,却仍低着头,声音微弱:“学生......学生只想安心读书,将来能报效朝廷,奉养母亲。
其他的......学生不敢多想。”
李明达这话说得很是卑微,却透着一股读书人的风骨。
李慕尧他自从在心里认定了李明达就是长公主的那个孩子,看李明达,那就是从头到脚都很是顺眼;
这会子,他听着李明达如此说,眼中就闪过一丝赞赏来。
【不错。
即便面对如此巨大的冲击,仍能保持本心,不忘读书报国之志,也不忘奉养母亲之恩。
这样的心性,配得上是阿姐的血脉。】
“你母亲......”
李慕尧他忽然问,“是个怎样的人?”
李明达抬起头,眼中瞬间就涌上了真挚的感激和孺慕:“母亲......她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她一个人将我们四个孩子拉扯大,教我们读书识字,教我们做人的道理。
没有母亲,就没有学生的今天。”
李明达他说到动情处,眼中已有泪光闪烁。
李慕尧静静听着,心中对那个素未谋面的李柒柒,也生出了几分敬意。
能将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培养得如此出色,这个妇人,不简单。
这时候,李慕尧她就想起了绣衣使密报中对李柒柒的描述——识字、有见识、有头脑、行事果决......
突然,李慕尧他看向侍立在旁的王大珰:“李贡士的家人,可接进宫了?”
王大珰躬身道:“回陛下,已派人去接了,算算时辰,应是快到了。”
“好。”
李慕尧点头,随即又说,“长公主府那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犹豫,随即化为坚定:“派人去长公主府,请阿姐即刻进宫。
就说......朕有要事相商。”
王大珰心中一凛。
【此时宫门即将落锁,陛下却要急召长公主入宫,这......这是今夜就要将此事挑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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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出自《战国策·魏策四》,用以展现统治阶级发怒时可能引发的惨烈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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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慕尧这问题着实冒昧,谁家好人这么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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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谁让他是最高统治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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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明天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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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明天长公主一定出场!
第107章 【毕竟,这是她和那个人的孩子。】
“陛下,此时宫门......”
王大珰微微抬头看向李慕尧,对李慕尧小心翼翼的如此提醒道。
“无妨。”
李慕尧直接对王大珰摆摆手,“传朕口谕就是,让老冯亲自护送阿姐前来。”
李慕尧都说了这话了,他这是打定主意,今夜,就要把李明达的身世之谜解开!
王大珰他隐晦的扫视了一旁呆愣站着的李明达一眼,就赶紧对李慕尧躬身道:“老奴遵旨。”
王大珰匆匆退出御书房,脚步声在廊庑间渐渐远去。
殿内重新陷入寂静。
李慕尧看向仍站在那里的李明达,柔声道:“你先在此等候,待你的母亲和家人到了,朕......有些话要问。”
“是。”
李明达低声应道,在李慕尧的示意之下,重新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他缩在衣袖之中的手仍在微微颤抖,这会子的他看起来,脸色苍白,眼中满是茫然。
他此时这样儿的表现,倒不都是演技;
至少有一半是真的,他的心中确实紧张,“咚咚”的心跳,好似擂鼓一般。
主要就是,哪怕心中提前就有了准备,但今日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谁能想到李慕尧竟是一个雷厉风行的帝王,见着人了,当天就要知道其中真相!
本来,李柒柒和李明达在家中,曾私下里预估过这殿试当天的数种情况,其中自然是考虑过——李明达他会直接被天子叫去私下询问来的;
但李柒柒和李明达两个人,都忘记了一件事——当今天子李慕尧,他可从来都没有做过太子!
他一个不是储君的秦王,如今,坐上了帝位!
李柒柒和李明达两人之前是觉着,哪怕李慕尧他瞧见了李明达与其长得十分相似,按着帝王多疑多思多想的性子,顶多就是私下叫去问几句话;
然后李慕尧他就会吩咐下去,对李明达及其家人仔细调查一番;
再略等个一两日,或是两三日,最多会是在殿试之后;
就寻了李明达和李柒柒一家人前去皇宫——对质!
虽然,之前李柒柒她早就觉察出了,自家院门外有不少对自家很是关注,但又假装不关注的人;
李柒柒她也猜到了,这些人里,必定是多方势力派出来的,其中也定有天子的人。
所以,她一直在等!
等着殿试之后,过上个三四天,再一家子被“请”去皇宫。
但如今呢?
李慕尧他因着李明达那张脸,以及心中本就有的——对于长公主的愧疚之情,竟是一刻都不能多等,当夜就要知道这一切的真相!
他要确定——李明达他到底是不是那个孩子!
他是不是长公主她在二十年前生下的那个孩子!
虽然李慕尧的心里已经有八九成的认定了——李明达他就是那个孩子!
但,这终归需要证据。
如此,今日,也就是李柒柒了,在小院儿里,过了殿试的时辰许久,都等不到李明光接李明达回来,她心里就有预感——来了!
可李明达他不是李柒柒啊,这一切发生的都太突然,他真的非常需要时间来消化。
对李明达来说,刚才他面对这位天子之时的表现,已经是他活了这二十年以来,人生演技的最佳时刻了。
或者,应该说,他按着李柒柒提前交代好的,七分真三分演的来表现自己,让他自己在这位帝王面前,暂且过了关。
而这会子,李慕尧他看着微微垂首而坐的李明达,心中......既激动,又愧疚。
二十年前,在杭州府张家的院子里,他焦急的等在长公主的屋外三个时辰,最后,就只看到嬷嬷怀里抱着一个包好的襁褓。
【嬷嬷说,阿姐孕中之时忧思过度,孩子在娘胎里就不好;
生下来后,不过活了一炷香的时间,就没了气!
只知道,生的是个男婴!】
李慕尧为了不让才刚经历撕心裂肺产子之痛,就直接丧子的长公主继续伤心难过;
从那之后,他就没在长公主的面前主动提起过这个孩子。
还是过去大半年了,长公主的身体将养的差不多了,精神也好了很多;
两人已是准备启程回京城了,在离开前,他们共同再去张家祖坟祭拜的时候,长公主这才避开了贵妃安排的嬷嬷,和李慕尧说上了话。
也是那个时候,李慕尧才从长公主的口中得知——她身边伺候的,尤其是贴身伺候的人,陆陆续续在这半年之中尽皆......没了性命!
可当时,根本就容不得李慕尧多想;
因为,等他和长公主两人回到京城之后,就开始了三王之间的皇权斗争。
当然了,最后的胜者是李慕尧。
当年,自是因着长公主下嫁到了建昌侯府,作为贵妃之子的秦王,才能得到来自西北军的支持;
以及在最后,有了当时的锦衣卫指挥使陆炳的协助,才让李慕尧先他人一步,逼宫上位成功的。
可李慕尧他登基之后,朝堂之上仍旧风雨飘摇。
为了稳固权柄,以及与建昌侯府继续维持一条船上的关系,长公主与建昌侯的嫡长子王祎之有了第一个孩子。
两年后,长公主诞下了她与王祎之的次子。
也是这几年,李慕尧他有了建昌侯等勋贵的帮助,以及西北军的支持,才能一点点的坐稳这皇位。
可以说,长公主为李慕尧......付出良多。
而现在,李慕尧看着于他下首坐着的那一张和他长得极为相似的一张脸,心中的情绪很是复杂。
【阿姐,她会高兴的吧?
毕竟,这是她和......那个人的孩子。】
李慕尧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目光却还是落在了李明达的身上。
李明达他如坐针毡,但又不敢,也不知,自己此时此刻,到底该如何才好?
窗外,夜色深沉。
殿外廊下挂着的宫灯在风中摇曳,将巍峨的宫阙映照得如同幻境。
长公主府的马车,正向着皇宫疾驰而来。
长公主府离着皇宫很近,就在皇宫的东边儿,快马加鞭的话,该是两刻钟之内就能到。
所以,从城南的槐花巷子口,随那宦官坐马车一路绕路来到宫门口的李柒柒他们,是要比长公主晚一步进宫的。
“娘!”
被两个锦衣卫看住了的李明光,一看到从马车上下来的李柒柒,就什么都顾不得了,直接冲着李柒柒这边叫喊了起来。
在那宦官对锦衣卫点头过后,李明光就才三步并作两步的一路小跑到了李柒柒的身边。
“娘!
我早就来等着了,等到最后都没见着四弟。
我过去问了那军爷,他们就让我在外头等着了。
然后......”
面对焦急的对自己解释的李明光,李柒柒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对着他点了点头,在他惶恐的目光之中对他说:“娘知道了。
莫慌!老四他在宫里呢,没事的。”
那宦官见李柒柒安抚住了李明光,这时候,就才皮笑肉不笑的往前走了一步,对着李柒柒说:“老夫人,随咱家进宫吧。”
? ?啊!激动的心,颤抖的手,终于!终于到了这一刻!
第108章 敬武长公主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宫门前的广场上灯火通明。
李柒柒背着个包袱,她的身旁一左一右分别站着一脸紧张神色的赵春娘和一脸焦急模样的李明光。
听了那宦官的话,李柒柒就分别看了赵春娘和李明光一人一眼。
该是因着李柒柒的目光充满了力量,赵春娘和李明光两人就咽了口唾沫,跟着李柒柒随那宦官往宫门口走去。
三人抬头看向前方的宫门口,那巍峨的宫门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威严,门前两列锦衣卫持刀而立,目光如炬,森然肃杀。
“老夫人,这边来。”
那中年宦官在前引路。
李柒柒应了一声,迈步继续向前。
她的步子很稳,背脊挺直,全然不似寻常妇人初入宫闱时的惶恐畏缩。
宫门前的锦衣卫按着规矩上前对进宫的人进行盘查。
“何人入宫?”
为首的锦衣卫百户沉声问道。
那宦官亮出了腰牌:“咱家奉陛下口谕,接李贡士的家眷入宫觐见。”
百户接过腰牌查验,确认无误后才点点头;
然后,他的目光就转向了李柒柒三人:“例行搜查,还请诸位见谅。”
这是宫禁规矩,李柒柒她自是早就知道了。
她示意李明光和赵春娘配合,自己则解下背上的靛蓝色包袱,双手递了过去。
包袱不大,也不沉。
百户接过,解开系扣,就着宫灯的光亮查看。
包袱皮展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一件褪色的襁褓,料子上还能看出曾是上好的锦缎,只是年岁太久,早已失了光泽,边缘处还有几处虫蛀的小洞。
襁褓中心,则静静躺着一枚玉佩;
百户伸手拿起了那玉佩,就着宫门口的灯光仔细看去,羊脂白玉,温润如脂,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云”字。
他的目光在玉佩上停留了几息,随后,他的动作明显一顿,瞳孔骤缩。
百户他自是认字的——或者说,在这宫闱之中,没人不认得这个字。
能用“云”字的,只有一位——长公主,李芷云。
百户他猛的抬头看向李柒柒,眼中闪过惊疑。
【这妇人面容平静,眼神坦然,仿佛是不知道这包袱里的东西意味着什么。】
就在这时,百户想起了一刻钟前,长公主的马车在冯宗远的亲自护送下疾驰入宫。
当时他就觉得蹊跷——天色已晚,宫门将闭,长公主此时入宫,必是有天大的事。
而现在,这个包袱......
百户迅速压下心中的惊疑,赶紧放下了那玉佩,就好似那玉佩是一块烫人的烙铁似的;
然后,他面无表情的将包袱重新系好,递还给李柒柒:“老夫人,请。”
他没问,一个字都没问。
他知道,有些事,不是他能问的。
李柒柒接过包袱,重新背到了背上,对百户微微颔首:“多谢。”
至于李明光和赵春娘俩?
他俩身上、手上什么都没带,被一旁的锦衣卫和候着的宫女搜身过后就算过了。
当然了,李柒柒她也是被宫女搜身过了的。
如此,三人这才跟着那宦官穿过宫门,踏入了这巍峨的宫城。
他们身后,宫门缓缓闭合,发出了沉重的闷响。
到时辰了,宫门落锁。
与此同时,御书房西侧的武英殿内。
敬武长公主李芷云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上,一身素雅的藕荷色常服,发髻简单挽起,只插了一支白玉簪。
本来这个时辰,她都已经换好了常服,准备就寝了,却是接到了天子口谕,让她赶紧进宫。
口谕之上只说是有要事商议,却又不说到底是什么事。
自幼就与李慕尧感情好的长公主,当下就没有多想,换了一身儿简单的衣裳,重新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就赶忙坐着马车进了宫。
可她这进了宫后,却是没有在第一时间见到李慕尧。
她已年近五十,但保养得宜,眉目间仍能看出年轻时的风华,只是眼角细密的纹路,昭示着岁月的痕迹。
她坐得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看似平静,但微蹙的眉头泄露了她内心的疑惑。
【天色已晚,宫门将闭,阿尧他却突然急召我入宫,说是有要事相商。
可是能有什么要事,不能等到明日?
还要冯宗远亲自护送我前来?】
想着这些,长公主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再加上,王大珰这一次竟是把她引进了武英殿来;
要知道,往常,她偶尔进宫,都是直接被引去御书房来的。
所以,长公主此时就才觉得不安,而且,她已经许多年没有过这种不安的感觉了。
毕竟,自从她的亲兄弟登上帝位之后,作为与天子血缘关系最亲近的阿姐;
这二十年来,天子待她极好,封地富庶,赏赐不断,从未让她在这京城里头受过半分委屈。
可越是如此,她心中就......越不是滋味儿。
因为她知道,天子对她越好,就越是在弥补当年的无能为力。
“殿下,请用茶。”
王大珰亲自奉上茶盏,动作恭敬,却难掩眉宇间的一丝异样。
长公主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
茶水温热,透过瓷壁传来,却暖不了她心中的不安而带来的寒意。
“王忠。”
她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锐利,“陛下诏本宫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王大珰的身子一僵,抬起头看向长公主。
烛光下,长公主的面容平静,但那双眼睛却清亮得仿佛能看穿人心。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这事儿......太大了。
大到连他这个侍奉天子二十余年、见惯风浪的心腹大太监,就都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好吧,他其实就是不敢说。
毕竟,李慕尧只说让他过来侍奉长公主,可没说,让他把今儿个宫门都要落锁了,就还喊长公主前来的内情,说给长公主听啊。
“殿下......”
王大珰的声音有些干涩,“陛下......陛下只说有要事要同殿下相商;
至于,是何事?
老奴......老奴也不知详情啊。”
王大珰这话说得很是苍白无力,配合着他那一眼就能看出来说的是假话的面部表情,当真是差点儿令长公主当场气笑出声儿来。
李芷云她握着茶盏,就那么静静的看着王大珰,目光如古井深潭,不起波澜,却幽深得让人心悸。
当年,李慕尧联合锦衣卫指挥使陆炳进宫逼先帝退位的时候,长公主她可是提着一柄长剑跟在李慕尧的身侧!
哪怕二十年过去了,再次对上长公主这幽深的眼神,王大珰他也是怕得很的啊。
长公主的封号为何是“敬武”?
她是真的能提剑杀人的!
“你不知?”
此时,长公主她对着王大珰缓缓道,“王忠,你侍奉陛下二十余年,陛下的心思,你比谁都清楚。
此时宫门已闭,陛下急召本宫入宫,还要冯宗远亲自护送——你告诉本宫,这会是寻常小事吗?”
? ?长公主,她超酷的。
?
她和那个男人的故事,随后会揭晓。
第109章 “害怕”
面对长公主的逼问,王大珰的额角须臾之间,就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出来。
他不敢说,可又不敢什么都不说。
【长公主不是寻常宗室,她是同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姐姐,是陛下最敬重的人。
若今日之事瞒着她,过后她知道了,长公主她是不会怪罪陛下,可我这个做奴婢的......】
“殿下......”
王大珰咬了咬牙,低头躬身,对着长公主压低声音开口说:“陛下......陛下今日殿试,见到了一位贡士。”
长公主挑眉:“贡士?这与本宫何干?”
就在长公主她要从王大珰的嘴里,得知李慕尧为什么要急诏她入宫的时候;
灯火通明的御书房偏殿外,李柒柒带着李明光、赵春娘,跟着那宦官的脚步,终是走到了这里。
等那宦官进门通报了,得了能进去的允许,李柒柒她就率先走在了最前头;
进得殿内时,她头一眼,就看到了李慕尧他高坐在上首,手中正把玩着他大拇指上的那枚玉扳指。
而李明达则是坐在李慕尧的下首,垂首敛目,一副沉默惶恐的模样。
见李柒柒进来,李明达他猛的抬起了头来,他的眼中迅速闪过高兴,随后就是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不安,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民妇李柒柒,携长子李明光、长媳赵春娘,叩见陛下。”
李柒柒对着李慕尧行了跪礼,李明光和赵春娘就也跟着跪下,两人都有些紧张,张着嘴却是发不出声儿,动作也略显僵硬。
李慕尧抬眼,目光落在了李柒柒的身上。
这是个四十上下的村妇,穿着件儿半新不旧的深蓝色棉布衣裳,头发梳得整齐,用一根木簪固定。
她面容普通,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清亮,温润如水,全然不似寻常农妇初见天颜时的惶恐。
“平身吧。”
李慕尧开口,声音是淡淡的平静。
李柒柒三人起身,垂手而立。
殿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
烛火“噼啪”作响,成了此时这屋里唯一的声音。
李慕尧的目光在李柒柒的身上停留片刻,便缓缓开口:“李柒柒,朕问你——李明达,可是你的亲生子?”
他是皇帝,是天子,是这大隆最尊贵的人,他有底气、他敢、他能这般说话。
哪怕他这话问得直接,毫不拐弯抹角。
但李慕尧他就是问了。
就和他之前直接问李明达——你可是你母亲亲生的话语一样,丝毫不顾忌旁人。
在场所有人,听了李慕尧这赤裸裸的话,全都呆愣住了。
李明光他再次猛的抬头,眼中闪过惊愕;
赵春娘也愣住了,下意识的看向站在她身前的李柒柒;
李明光更是直接变成了一根儿木头,那大张的嘴都要掉到下巴上去了;
至于这会子在李慕尧身侧侍立伺候的北苑张大监,哪怕他面上没什么大的表情,可他明显瞪起来的眼睛就也暴露了他内心之中的震惊。
唯有李柒柒,她竟是一副面色如常的模样。
她抬起头,直视李慕尧......的前襟,声音甚是清晰的说:“回陛下,不是。”
这“不是”的两个字,掷地有声。
因着李柒柒的这两个字儿,殿内瞬间再次变得鸦雀无声起来。
李慕尧握着玉扳指的手微微一紧。
虽然他早就已经确认了,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此时此刻,当他亲耳听到李柒柒承认——李明达并不是李柒柒的亲生子,李慕尧的心中仍是震动不已。
略过了两息的功夫,李慕尧他皱着眉看向李柒柒,“接着说。”
他对她如此沉声道。
李柒柒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去,解下了背上的包袱,放在地上,缓缓打开。
虽然褪色了却仍能看出华贵的襁褓,以及那一块温润的玉佩,在烛光下全都显露了出来。
“二十年前,民妇怀着七个多月的身孕,与郞婿因家务事,不得不去往嘉兴府;
办完了事,从嘉兴府回登州府的路上,于杭州府外,路遇大雨;
我们为了避雨,进了官道下岔路口后的一处荒废了的山神庙。”
李柒柒的声音听起来很是平静,“当时民妇的肚子就已是九月有余,谁知,就那么不赶巧,民妇突然就腹痛难忍,竟是就要生了!
如此,就在那个雨夜,在那个荒废的山神庙里......”
李柒柒把她曾经同李明达、李明光和赵春娘说过的话,重新对着李慕尧说了一遍。
李慕尧的眼睛一眨都不眨的,紧紧盯着半蹲着说话的李柒柒;
他一边听,就还能一心二用的去想绣衣使给他上报的,有关李柒柒这个农妇的消息。
听了这么近乎一刻钟的时间了,李慕尧他的眉头就越皱越高;
同时,他心中对李柒柒的评价也越来越高——【此妇人果不愧是能教养出贡士的母亲,思路清晰,面对朕仍旧是不卑不亢;
哪怕害怕,也能清晰的讲述这些旧事。】
是的,李慕尧他看出来了李柒柒的“害怕”,哪怕李柒柒她就是面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算是不起波澜,很是平静的在叙述这二十年前的旧事,就还是让李慕尧看出来——李柒柒她“害怕”。
李柒柒她真的害怕当今天子么?
她当然不怕。
但她必须表现出“怕”!
且这是非常需要演技的“怕”——这种怕,不能是畏畏缩缩,不敢说话,挺不直腰杆,行事小家子气的怕;
如果那般表现,会让李慕尧觉得李柒柒她“不配”教养李明达这个天家血脉!
也会让李慕尧怀疑,这样儿的李柒柒,真的能教出来李明达这么个优秀的年轻贡士么?
但是,按着李柒柒的经历,虽然她读过书识字,也有些许见识,更是一个立了女户的能耐人;
但她仍旧只是一个呆在穷乡僻壤乡野之地的村妇!
面对这大隆的最高统治者,她怎么可能不怕?
她若不表现出对皇家的敬畏,对天子本人的怕,这种阶级差异上的怕;
那么,李慕尧他照样会认为李柒柒她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且,他还会觉得李柒柒不对劲儿,不似正常人。
正常人,就该怕天子!
因此,李柒柒她必须在面对李慕尧之时,表现出自己是会“害怕”的农妇;
但又得表现出,她不是一般的农妇——她是读过书会识字,有风骨,能教养出一个才二十岁就高中贡士的有能耐的妇人!
所以,你看着李柒柒她这会子面色好似如常,声音也甚是平稳;
但李慕尧看到的就是——李柒柒站立之时,垂在身侧那紧握的双拳,绷紧的肩膀,不敢直视天颜的“低眉顺眼”,以及偶尔用担忧的目光扫过前头站立的李明远;
这些全都表明了——李柒柒她是“害怕”的。
当然了,这本就是李柒柒演出来给李慕尧看的。
“......我们夫妻二人都听到了......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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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暗号
“......如此,我们就救了这婴孩。”
说到这里,李柒柒她顿了顿,噙着泪水的眼睛就落在了地上那已经被她展开的包袱上了。
“当时那婴孩就被裹在这襁褓里,襁褓的一角上拴着这块儿玉佩。”
李柒柒抬起头,看向李慕尧,“陛下,当时这孩子气息微弱......民妇......民妇和郞婿不忍一条命就这么没了;
想了又想......想着,我们夫妻与这孩子也是有缘,就决定带他走!
等回了村里,我们只对外说这次我生的也是双胎,就把三妹和老四谎称为龙凤胎来。”
李柒柒说完了,她这些话里,并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只是把当时的情况和原主与姜方所想,都原原本本的讲述了出来。
光是听着李柒柒如此说,李慕尧他的心里所涌上来的心疼与愧疚,就已经令他捏紧了手中的玉扳指。
甚至,他都已经在心里把李柒柒所说的那两个女人,与自己记忆里长公主身边伺候的人给对上了!
这会子,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地上的那个包袱看。
“呈上来。”
李慕尧他沉声道。
这话当然是对一旁侍立伺候的张大监说得。
侍立在旁的张大监上前,他蹲身去看地上那包袱里的东西。
他先仔细的检查了那襁褓,在看到玉佩的时候,张大监他明显愣了一下。
毕竟,那“云”字玉佩,十分明显。
再加上,自从李慕尧登位之后,这皇宫之中,能用“云”字的人,也就只有那一位——长公主,李芷云!
张大监结合之前所看到的那些情报,在心中想——【此子竟真是长公主之子!】
不过两息,确认两样儿东西都是无毒的后,张大监他这才小心翼翼的将包袱捧到了李慕尧的书桌前。
李慕尧对面前这褪色的襁褓只看了一眼,就略过去了;
而襁褓之上的那块儿玉佩,他刚定睛看了一眼,伸出去的手就猛的一颤。
只看了那玉佩一眼,他就知道——【这就是阿姐的玉佩!】
因为,李慕尧他有一块儿刻有“尧”字的玉佩!
顿了一下,李慕尧他再次伸出手,将那玉佩放到了自己的手心之上;
羊脂白玉,温润如脂,上面刻着的“云”字,古朴遒劲;
李慕尧盯着这玉佩看了又看,他颤抖着手,从腰间解下了自己的玉佩,将两枚玉佩并排放在掌心。
烛光下,两枚玉佩交相辉映,玉质、雕工、字体,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只是一个刻着“云”,一个刻着“尧”。
【这是母妃当年寻了大匠雕的,是特意用的同一块玉石;
母妃她说是让我们姐弟二人,永远记住彼此,互相照顾。】
看着手心上的两块儿玉佩,摸着那一块儿刻有“云”字的玉佩,李慕尧他不由得想起了二十年前——【阿姐说,这终归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就把那玉佩给了他,让那玉佩代表阿姐,陪着他。】
也就是说——这刻有“云”字的玉佩,现如今,该是在那个已经死了的孩子的棺材里头才对!
而现在,这枚玉佩,就在他的手中。
所以,此时此刻,李慕尧他百分百的确定——李明达,他就是长公主李芷云的那个孩子!
李慕尧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满是复杂情绪——震惊、激动、愧疚、狂喜......
二十年了。
他以为早已不在人间的孩子,竟然还活着!
而且,就站在他的面前!
李慕尧他放下玉佩,缓缓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仿佛每一个动作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他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向李明达。
李明达这会子就那么僵在原地,面色恍惚,眼中满是茫然和惶恐。
他能感觉到李慕尧的目光,那目光炽热得几乎要将他灼伤。
“陛......陛下......”
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李慕尧停在他面前,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那双手很稳,却微微颤抖。
“孩子......”
李慕尧的声音哽咽了,“你......你知不知道,你是谁?”
李明达茫然摇头,眼中泪光闪烁:“学生......学生不知......”
“你就是我阿姐的孩子!”
李慕尧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深处挤出来的,“你是敬武长公主李芷云,于二十年前生下的孩子。”
话音落下,殿内死寂。
李明达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那里,眼中瞬间涌上难以置信的神色。
“不......不可能......”
他喃喃道,声音发颤,“学生......学生怎么可能是......”
李慕尧他迅速走回桌前,拿起那两枚玉佩,一并放在手心之中,给目瞪口呆的都不知道该如何说话的李明达看。
“你看。”
李慕尧将手中的玉佩递到他面前,“这枚玉佩,是朕的。
与你那枚,是一起的。
是朕的母妃,当年特意寻人雕的。
一枚给了朕,一枚给了朕的阿姐。”
李明达低头看着李慕尧手掌中的玉佩,就那么盯着看。
突然,一颗晶莹剔透的滚烫泪珠就落在了“云”字玉佩上。
“不......”
李明达他摇头,泪水夺眶而出,“不可能......我怎么会是......怎么会是......”
他呼吸急促,语无伦次,浑身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溃。
李慕尧看着他的这番反应,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这孩子,是真的不知道。】
李慕尧他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张开双臂,他一把就将李明达紧紧拥入怀中。
“孩子......你是朕的外甥啊......”
他的声音哽咽,“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这个拥抱,突如其来,却又仿佛等待了二十年。
李明达僵在那里,任由李慕尧抱着,整个人如同木偶,只不过,他眼中的泪水却是不停滚落下来。
而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尤其是李慕尧这会子抱着李明达,根本看不到李明达的眼睛时,李明达他泪流满面的同李柒柒的眼睛对上了!
不过也就一眼,非常迅速的,四目一触即分。
低下头去的李柒柒,面上一副凄然的泪目模样;
但她的心中迅速给李明达的表演竖起了大拇指!
【哭得好!
老四这他果然看到了我刚才垂下的手上所打的暗号!】
? ?演技高光时刻!
?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第111章 “你叫什么名字?”
是的,李柒柒和李明达两人,刚才就当着这殿内,尤其是李慕尧和张大监的面儿,就那么的“接上头”了!
这本就是李柒柒和李明达之前在家里说好的。
母子俩在家中私下里,商量讨论了许久,最后就才制定了几个既不会非常引人瞩目,又能用来打暗号的手势和动作。
而从刚才,李柒柒她和赵春娘、李明光一进来,李柒柒她的五感就全部调动了起来。
她按着经验,本以为李慕尧作为帝王,哪怕不在房顶上安排两个人,这屋里的暗处或者暗格里头就也得藏上几个暗卫来的。
结果,李柒柒她听了听,观察了又观察,还仔细闻了屋中空气的味道,就发现——没有潜藏的暗卫!
这处偏殿的屋里没有隐藏的人,屋顶没人,屋内,也就只有他们六个人而已;
反倒是屋外的人不少,但都是放在了明面上的禁军护卫罢了。
虽然因着没有暗卫一事,令李柒柒的心放松了些许,但她仍旧精神高度集中,仔细听取李慕尧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就在刚才,她发现,李慕尧面对被张大监捧到眼前的玉佩时,心跳声和呼吸声全都与之前完全不同了!
她知道,关键时刻来了!
所以,她一直在等,等一个李慕尧的情感爆发点!
那么!
就在刚刚,李慕尧说出——你就是我阿姐的孩子,激动的连“朕”都没说了!
李柒柒就迅速朝着李明达的方向,用李明达能看到的角度,打出了她之前同李明达商量好的手势——哭!
对!
就是哭!
哭是这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但,哭就又是这世界上可以解决问题的最简单的方法!
问题只不过就是——怎么哭?什么时候哭?在谁的面前哭?
所以,李明达他哭了!
在李慕尧的情感爆点,在这个本就对他有愧疚之情的天子面前,以一种无声的、咬着舌根儿忍住哭声、默默流出大滴泪珠的方式——哭了!
而此时此刻,殿内,除了李柒柒之外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不过,李柒柒她面上倒也是一副吃惊的模样,且她的脸上那尚未干涸的泪痕,也向旁人说明了她心中的激动,以及对李明达的担忧。
张大监他看着眼前这相拥的两人,心中那是一片翻江倒海——【果然,他就是长公主之子!】
李明光和赵春娘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他们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幕,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二人之前,虽然从李柒柒的嘴里听到过——老四,你的来历,恐怕......与这京城最高的地方,与皇家,脱不了干系!
但他们二人又如何能想,如何敢想,李明达他竟是长公主之子!
【长公主之子?
四弟......是长公主的儿子?
那......那四弟岂不就是皇亲国戚?】
赵春娘看着前头的李明达,转过头,拽了一下身边的李明光;
李明光呆愣愣的转过头来,夫妻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和茫然。
而此时,李明达在李慕尧的怀中,泪水不停滚落,浸湿了李慕尧的肩头。
这不是演的。
至少不全是。
虽然李柒柒早就说过他的身世,虽然他也早就知道了自己很可能就是长公主之子,虽然他已经做了心理准备——但当这一切真的发生,当天子亲口确认,当两枚玉佩摆在他的面前时;
那种冲击,那种震撼,那种......血脉相连的悸动,也都是真的!
他哭,是因为看到了李柒柒的手势。
他哭,是因为他知道,“哭”在这个时候,是有用的。
他知道李柒柒之前同他说得话都是对的,他为了自己的身世真相,为了活着,为了李家,他都要在李慕尧这个皇帝的面前“演”好这一场最好的戏!
他需要,不,是他必须如此做!
“陛......陛下......”
李明达他哽咽着,声音破碎,“学生......学生......”
“叫朕舅舅。”
李慕尧松开他,看着李明达这泪水满脸的模样,心就不由得疼了起来,“你是阿姐的孩子,就是朕的外甥,叫朕舅舅。”
李明达看着他,嘴唇颤抖,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舅......舅舅......”
这一声“舅舅”,让李慕尧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从眼角流了下来。
李慕尧在这儿正想和李明达再说两句话的时候,殿外传来了明显的脚步声,还有......王大珰那尖细的声音。
“殿下!殿下!”
李慕尧他一听到这王大珰的声音,就知道,是长公主李芷云过来了。
他本想着,自己先从李柒柒的嘴里问出实情了,再请长公主过来,与李明达相见。
谁知,长公主她竟是先过来了。
“请阿姐进来。”
李慕尧对一旁站着的张大监如此说。
门开了。
长公主走在前头,她的身后是低头躬身站着的王大珰。
她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殿内。
第一眼,她看到了李慕尧。
第二眼,她看到了李慕尧身旁站着的年轻人。
然后,她整个人就僵住了。
烛光下,那张脸......那张与李慕尧如此相似的脸......
长公主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她呼吸一滞,眼前一黑,竟是都有些站不稳了。
不过,二十年前就能够提剑杀人的长公主,又如何会是柔弱的人?
她用力睁开了眼睛,伸手扶住了门框,手指用力到泛白,才勉强站稳。
“殿下!”
就在长公主身后站着的王大珰,吓得赶紧上前扶了长公主一把。
“阿姐!”
李慕尧焦急的向着门口走去,不过,长公主这会子就已经踏进了门,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她缓缓走进殿内,脚步虚浮,仿佛踩在云端。
她越过了李慕尧,走向了这会子仍旧还是满面泪水的李明达。
她走到了李明达的面前,抬起头,看着这张脸。
一寸一寸,仔仔细细的看。
那眉眼,那鼻梁,那唇形......
还有那双眼睛里的茫然和泪光......
“你......”
长公主开口,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叫什么名字?”
李明达看着长公主,泪水再次涌出。
这一次,倒不是李柒柒给他打了暗号,而是,他真的感受到了胸口的悸动。
这张脸......与李明达有几分相似。
不过就是,女性的脸比男性的要小一些、没那么多的棱角,会圆润许多。
“学生......李明达。”
李明达他哽咽道。
“李明达......”
长公主她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的泪水瞬时就滚落流下,“明达......明达......好名字......”
? ?啊!
?
认亲啦!
?
母子相见,两眼泪汪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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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没有加更啦~
?
咱们明天再见~
第112章 真诚,是必杀技!
殿外,夜色深沉。
宫灯在风中摇曳,将这座巍峨的宫城,映照得好似是天上宫阙。
而一场延续了二十年的悲欢离合,终于在这一夜,画上了句号。
“阿姐。”
李慕尧他疾步走过去,握住了长公主的手,“他......他就是那个孩子!
他是你的孩子!”
近在咫尺,原本以为下生后,活了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死了的孩子,现在就活生生的站在了长公主的眼前!
她伸出手,颤抖着,想要触碰李明达的脸,却又不敢。
“是......我的......孩子......”
她喃喃道,整个人都在颤抖,“我的孩子,还活着......你还活着......”
长公主的手缓缓抬起,颤抖着伸向李明达的脸。
她的指尖在空中微微发颤,仿佛怕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梦,轻轻一触就会破碎。
李明达他面对如此动作的长公主,下意识的向后退了半步。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长公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那痛楚如此清晰,几乎要刺穿李明达的心。
“我......”
长公主的嘴唇颤抖着,“孩子,我可以......摸摸你的脸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卑微的祈求,全然不像一位高高在上的长公主,更像一个丢失了孩子二十年的普通母亲。
李明达的心猛的一揪。
他在这时,猛的就想起了李柒柒私下里同他说过的话:“若长公主要认你,你莫要立刻亲近。
过于快的认亲,会让他们这般的上位者,觉得你的出现以及这一切,就都是——刻意的接近!
哪怕你本就是长公主的亲生子,但你们之间终究少了二十年的相处。
你在民间长大,他们那样的上位者,难免不会多想。
所以,老四,你要表现出——对于自己是长公主之子这事的震惊、惶恐、茫然,也要......有些抗拒。
毕竟对你来说,她确实,仅仅只是个陌生人。”
【是啊,陌生人。
这位长公主,于我而言,不过就是个初次见面的贵人。
哪怕我们之间确实有血脉相连,哪怕我的这张脸与也她有几分相似;
可二十年的空白,不是一句“母子亲缘”就能填补的。】
李明达垂下眼,避开了长公主的视线。
他的沉默,他的后退,他的回避,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在说着同一句话——我,不认识你。
长公主的手缓缓放下。
她的眼中涌上泪水,却硬是强忍着没有落下。
微微抬起头,看着这般模样的长公主,李明达他不由的就想起了李柒柒对他所说的另外一段话——老四,这“抗拒”你一定要表现出来,但又不能只有明晃晃的“抗拒”!
你要有对陌生人的“抗拒”,要有对长公主乃是上位者,对贵人的威严和权势而不敢表现出这份“抗拒”的抗拒!
同时,你还得显露出你的——良善!
你要在抗拒之后,再表现出——心疼!
对长公主因为你的“抗拒”而伤心的心疼!
所以,李明达他在这时,就又微微向前走了半步,张着嘴,看向长公主,但口中并未发出任何声响出来;
可他的眼神之中,已经表达出来了——不!不要伤心!我,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接受这件事。
“没关系......没关系,是我不该......”
长公主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哽咽之音的话语说了出来。
但她说了这几个字之后,就再也说不下去了,转过身,肩头微微颤抖。
她的泪水也终是如决堤般涌出。
再是坚强的人,能够在皇权斗争之中,提剑杀人的强者;
在面对亲生孩子的“不认”之时,她也就只是一个母亲罢了。
李慕尧在一旁实在是看不过去了,坐在帝位之上要有二十载的李慕尧,这天下之主,如何忍得了这个?
他上前,直接一把拽着长公主,将她的手拉了过去。
长公主的手贴在了李明达脸上,温热的触感,真实的体温。
她再也忍不住,一把将李明达拥入怀中,放声痛哭。
二十年了!
二十年的思念,二十年的愧疚,二十年的绝望;
在这一刻,全部化作泪水,奔涌而出!
李明达被她抱着,感受着那颤抖的怀抱,感受着那滚烫的泪水,心中的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倒塌。
【这......就是我的亲生母亲吗?】
李慕尧站在一旁,看着哭得不能自己的长公主,直接上前,张开双臂,将李明达和长公主一起抱住了!
除了自己的亲生的孩子之外,也就只有长公主李芷云和李明达是天子李慕尧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了。
你要说长公主与建昌侯的嫡长子王祎之所生的那两个孩子?
李慕尧他又如何不明白——那两个姓王的孩子,是长公主为了他在当年能坐稳皇位,才于妥协之下,同王祎之所生。
而李明达,他是长公主与心爱的男子所生的孩子,这自是不一样的。
且,李明达,到现在为止,他对李慕尧来说——确实是不带着目的和利益,因着意外参加科举就才出现在他的面前。
等长公主的情绪稳定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刻钟后的事了。
这会子,长公主她抬手擦去眼角的泪,对着面前的李明达点点头,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孩子,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太突然了。
我不求你立刻认我,我只想......只想看看你,知道你好好活着,就够了。”
她说得诚恳,可那眼底深藏的期盼,却如针般刺痛李明达的心。
李明达他再次低下头去,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
他知道自己该听李柒柒的话,去表演——震惊、惶恐、茫然和抗拒。
可当这位长公主真的站在他的面前,用那样卑微的眼神看着他时,李明达他发现自己很难完全演下去。
真诚,是必杀技!
长公主那眼神里,有太多他看不懂的情绪——愧疚、思念、绝望后的狂喜,还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学生......”
李明达面对长公主,艰难的开口,“学生只是......一时难以接受。”
“我明白。”
长公主的声音很是温柔,“任谁突然得知这样的身世,都会不知所措。
我不逼你,孩子,我们慢慢来。”
她说着这话,目光就转向了李慕尧:“阿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这世上,确实有不爱孩子的父母; ?
也确实有那样这样的兽父兽母; ?
但总得来说,怀胎十月所生下的孩子,大多母亲都是打心底里爱着自己的珍宝的。
第113章 “阿凛”
待得长公主净面回来坐下,她就坐在了李慕尧身旁位于上首的那张椅子上。
而李柒柒、赵春娘和李明光三人就沾了李明达的光,不用站着答话了,而是被赐了绣墩,可以坐着回话了。
王大珰和张大监两人,拿着小剪刀将屋内的烛火一一剪了烛心,让这屋内的光照起来,能更亮堂一些。
这会子,李慕尧他就看向李柒柒,沉声道:“李夫人,你将方才对朕说的话,再对长公主说一遍。”
李柒柒自是起身低头躬身应下了李慕尧这话,然后,她才在长公主的示意之下,坐了下来;
对着上首的长公主,她再次将二十年前那个雨夜的事,又细细的讲述了一遍。
这一次,她说得更详细了——那夜的雨有多大,山神庙有多破败,姜方挖出襁褓时,孩子的气息有多微弱,那两个妇人......
长公主她静静的听着,听的越多,她的眉头就皱得越高,她的双手也紧紧攥着衣裳的下摆,指节都因用力而有些泛白。
当李柒柒说到那两个妇人要活埋孩子时,长公主她猛的站起身:“她们......她们怎敢!”
“阿姐!”
缓了一下,长公主转过头,对着李慕尧点了点头,就才坐下,对着李柒柒问:“李夫人,那两个妇人都说了什么?可看清了她们的模样?”
李柒柒垂首道:“回殿下,民妇的郎婿当时躲在暗处,天色太黑,又是刮风下雨的,根本看不清人;
只隐约听得到随着风刮来的声音——其中一人年长些,声音沉稳,是主事的;
另一人年轻些,说话......她好像不会说话,只能发出‘嗯啊’的声响,应是个哑巴。”
“哑巴......”
哑巴这般明显的特征,令长公主的记忆一下子就回到二十年前。
当年,长公主于杭州府的行宫之中住着的时候,她的院子里,当真有一个婢女,就是个哑巴!
长公主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一旁的李慕尧时刻注意着长公主;
其实,李慕尧他在之前听李柒柒讲述之时,心中就已经有了猜测。
毕竟,当年,在杭州府的时候,是他们姐弟二人一起住在那行宫之中的。
李慕尧看向长公主,有些担心的对她小声喊道:“阿姐......”
长公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寒冰:“那哑巴......应是......兰草。”
“兰草?”
李慕尧皱眉,“她不是......”
李慕尧没有说出口的话是——她不是二十年前就死了么?
死在了雨天路滑掉入池塘,被淹死了。
“是我院子里的人。”
长公主的声音冰冷,“当年在杭州府时,我院子里有个哑巴婢女叫兰草,擅长莳花弄草,平日里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
因为长公主的话,殿内一下子就陷入了死寂。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被串联了起来。
而知晓其中内情的李慕尧就在这时又喊了一声儿长公主,“阿姐......”
长公主转向李慕尧,两人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一个人——司尚宫!
姜方看到的模糊身影之中,那个年长些的妇人,应就是——司尚宫!
当年,是司尚宫跟着长公主一起去的杭州府!
现在还活着的司尚宫,因为曾经服侍过天子生母,年轻时又曾是长公主和天子的乳母,在太皇太后(天子生母,贵妃)薨逝后,就被长公主接出了宫,荣养在了京城四十里外的静慈庵中了。
本来,长公主的意思,是要接司尚宫去公主府来的;
但司尚宫只说自己自己想要清净,请长公主送她去山上清修;
如此,长公主这才派人送司尚宫去了那静慈庵。
如今,司尚宫已经年逾六十,不过,她仍好好的活着。
因着涉及到司尚宫,那就是涉及到已经故去的太皇太后;
所以,对视了一眼后,长公主和李慕尧二人就默契的略过了这一点。
就在这时,李慕尧他将那枚“云”字玉佩递给了长公主:“阿姐,你看这个。”
长公主接过玉佩,只看了一眼,眼中就噙满了泪水。
她摩挲着玉佩上的那个“云”字,指尖颤抖,仿佛在触碰一段被尘封许久的往事。
“阿凛......”
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只这屋内此时甚是安静,她的这一声呢喃倒是令屋内众人全都听进了耳朵之中去。
虽然刚才听了李柒柒所说,姜方从土里挖出了一角上拴着这块儿玉佩的襁褓,可当长公主真的手握这块玉佩——当年她亲自吩咐下去,要陪葬给当时才刚下生,就“死亡”了的李明达;
长公主的手指来回摩挲着这块玉佩,二十年前,在杭州府的行宫里,那些过往的回忆,就如泄洪般,全都汹涌的奔流而出!
过了得有十几息的功夫,长公主她才再次抬起头来;
不过,此时,她的双眼虽然仍旧湿润,但她眼中并没有沉浸在过去回忆之中的怀念......和苦痛了。
李明达坐在下首,看着这一幕,心中就涌起了复杂的情绪。
【阿霖?还是凛?
这个名字,是......我的生父么?
一个能让她念念不忘二十年的人,一想起名字,就想要流泪的人......他们之间......
我的亲生父亲,他又是什么样儿人?】
“阿姐......都过去了......孩子不是回来了吗?”
“嗯。”
长公主她应了李慕尧的话,然后转头看向李明达那边儿,不过,也就看了这一眼;
长公主她就转而看向李柒柒,眼中满是感激:“李夫人,谢谢你......谢谢你和你的郞婿用良善之心救了这孩子!”
这时候,长公主她就突然站起身来,向着李柒柒坐着的方向,深深福了一礼!
李柒柒她面上被吓了一大跳,慌忙站起身,想要躲开去;
但长公主的动作很快,未等李柒柒她完全躲开,就受了长公主这一礼。
因此,李柒柒她缓慢的做出了要下跪的姿势,不过,她这个动作还未做完,就被长公主的话打断了。
“李夫人,这一拜,你受得起。”
长公主的眼中满是真诚,“若不是你和你的郞婿进了那山神庙,且因着你们的良善,我的孩子......应是......早就没了。
你们不仅救了他,还将他养大成人,教他读书明理。
这份恩情,我李芷云铭记于心!”
她说着这话,就走到李柒柒的面前,双手扶住了她:“你且说,有什么想要的,有什么要求,尽管开口。
只要本宫能办到,那就绝不推辞!”
? ?宝子们,最近几天,有点忙,加更应该会在下周不太忙的时候有。
?
咱们明天再见啊~
?
剧透一下,明天有一个大瓜!
第114章 可怜天下父母心?
长公主的这番举动,以及她对李柒柒所说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明达他更是站立起身,瞳孔微缩,看着自己的养母与自己的生母站在一处“亲密”说话的样子,令他心中升起了一种很是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那是怎样的一种情绪。
眼前的这一幕,令李明达他又想起了前些日子在城南槐花巷子他们一家子租住的家中,李柒柒私下与他商议时,曾经对他说过的话来了。
她说:“老四,你记住,长公主她若要认你,必不会直接强逼。
她这般身份的上位者,最是懂得‘以退为进’。
她可能会先对我示好,通过拉拢我,来让你慢慢接受她。”
当时李明达不解:“为何要先对娘示好?”
李柒柒轻笑:“因为我是你的养母,是你这二十年中最信任的人。
长公主她成亲后也生了孩子,养育了他们。
她养着两个亲生的孩子在身边,她如何能不懂孩子对母亲的感情?
她若强行逼迫你认下她这个亲生母亲,这只会让你抗拒。
要知道,按理说她并不缺孩子,更不缺儿子;
非要说,其实,该是我们上赶子去认亲才对。
为什么?”
当时,李柒柒她说到这里的时候,李明达就明白了李柒柒她想要说得意思是什么了。
看着李明达了然的眼神,李柒柒就对着他点点头,“对!我们本就是为了长公主这个生母所能给你带来的权势!
所以,我们坚决不能上赶子!
老四,我们要‘利用’长公主她对你可能存在的愧疚!
如此,她为了得到你的真心认亲,就会对我表现出感恩戴德,待我如座上宾;
她会觉得,你见她如此尊重我——你敬爱的,有感情的养母;
那么,将心比心,你认生母的心自然会松动。”
李明达她当时还觉得是李柒柒想多了。
毕竟,那可是大隆朝的长公主啊!
她的父亲是先帝,她的亲弟弟是天子,她又有什么需要用心眼儿来“对付”他的呢?
可此刻,长公主她真的这么做了!
她不仅对李柒柒深深一拜,还说出了“有什么要求尽管开口”这样的话。
这哪里是对一个农妇的感激?
这分明是在向李明达传递一个信号——我尊重你的养母,我愿意为她救了你养大你而答应她的所求,只求你愿意接纳我。
这手段,高明得让李明达在此时此刻,竟是有些脊背发凉。
【全都让阿娘说中了!
这就是阿娘所说的——皇权世界之中的人,有一百八十个心眼子。】
长公主的眼中,此刻满是真诚的感激。
她双手扶着李柒柒,姿态放得极低,全然不见公主的威严,倒像个真心感谢恩人的普通妇人。
李柒柒的心中只是微微叹了一句——可怜天下父母心。她也不过就是为了能让老四真心实意的喊她一句“娘”罢了。
李柒柒她知道,长公主这话,更多的则是一种态度——向她示好,希望通过她,来拉近与李明达的距离。
果然,长公主的目光又转向了李明达。
长公主看着那个站在一旁、面色复杂的年轻人,心中涌起了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二十年了。
她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性格。
他不是那个襁褓中的婴儿,不会因为她的一句话就扑进她的怀里叫娘。
他们之间,隔着二十年的空白。
不过,这时候,李柒柒面上表现出来的,却是一副没料到长公主竟是会对她这个农妇,做到这一步的惊讶模样。
她愣在那里,看着长公主,嘴唇翕动了两下,却是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殿内烛火摇曳,将李柒柒和她对面站着的长公主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
长公主见李柒柒不说话,以为她是惶恐不敢言,便又温声道:“李夫人不必顾虑。
你救了本宫的孩子,便是本宫的大恩人。
金银宅院,官职诰命,或是......为你其他的孩子谋个前程?
只要你说,本宫定会尽力为你向陛下求来。”
长公主这话说得很恳切,眼中闪着期待的光。
几乎可以说,她就是在对李柒柒“哀求”了。
一位长公主,如此低声下气的向一个农妇示好,只为了能接近自己的亲生儿子。
在外人看来,长公主她这做法,当真是惹人......心疼。
可事实的真相是这样么?
长公主她在等。
等什么?
她在等李柒柒开口。
只要李柒柒提了要求,这份恩情就有了价码。
有了价码,就好还了。
还了恩情,她与李明达之间,就少了李柒柒作为李明达的养母这层阻碍。
李明达看着这一幕,心中那股抗拒感更加强烈了。
这一次,倒不是表演了,而是发自内心的。
不是李明达他不会动心眼子,如果他不会,如何能在吴县县学之中得到来自教谕们的喜欢?
只不过就是,李明达他不想在面对至亲至爱的家里人时,就还要动心眼子就是了。
长公主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精心的算计。
她在用最温和的方式,剥离他与李家的联系,将他拉向她的世界。
李明达他忽然明白母亲为何要他“抗拒”了。
因为长公主和李慕尧这般的上位者,注定了哪怕就是早至亲至爱之人之间,也是很难坦诚相待的。
他们手中权势地位,实在诱人,哪怕亲兄弟姐妹之间,就算是亲亲的父母孩子,就也难有真心,且是一辈子的真心!
而这时候,殿内的所有人都看向了李柒柒。
李明达也看向了她。
按照他们之前的计划,此刻李柒柒应该说——“民妇别无他求,只愿明达平安喜乐”这般的话。
这样既显得李柒柒她深明大义,又不会显得李家挟恩图报。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李柒柒会诚惶诚恐的推辞,说些客套话时——李柒柒她忽然“扑通”一声,对着长公主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咚!”
李柒柒这一跪,毫无征兆,干脆利落。
她的膝盖砸在地砖上的声音,在此时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同时,她这一跪,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长公主的手僵在半空,她脸上的感激和真诚僵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果然是挟恩图报吗?】
李慕尧他皱了皱眉,想起之前李柒柒的言行举止,就又觉得她不像是这种贪图荣华富贵的人。
王大珰和张大监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李明光则是惊得差点从绣墩上站起来,他被赵春娘死死拉住了。
李明达更是瞳孔骤缩,心中一惊,脑中一片空白——娘她这是要做什么?不是说好了......
? ?世间爹妈情最真,泪血溶入儿女身。
?
殚竭心力终为子,可怜天下父母心!
?
《祝母寿诗》是慈禧太后为母亲富察氏所作的一首诗。
第115章 双胎
李明达这会子,一整个儿人就都呆住了!
明明按照他和李柒柒之前说好的计划,李柒柒此刻应该说一些谦卑的话来推辞,让天子和长公主心中都畅快一些,从而才好实施他们的下一步计划。
但是!
李柒柒,她这会子,竟是真的跪下去了!
她难道真的要挟恩图报?
李明达的心猛的揪紧。
他了解李柒柒,哪怕他与李柒柒不是亲生的母子,可二十载不是短暂的二十天!
他作为李柒柒的孩子已经有二十载了!
他知道,李柒柒她不是贪图富贵的人!
所以——李柒柒她到底是为什么要对长公主跪下?
而长公主的表情,在李柒柒跪下去的那一瞬间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眼中的真诚感激,像潮水般退去,露出了底下冰冷坚硬的礁石。
虽然长公主的脸上还保持着温和的笑容,但那笑容此时已然变得僵硬,她的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和不喜。
【果然。还是挟恩图报。】
长公主在心中冷笑。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救了一个贵人,就以为抓住了登天的梯子,迫不及待的要兑现恩情。
长公主她方才那些感激是真的,但此刻的厌恶也是真的。
她最讨厌的,就是被人拿恩情要挟。
【不过......她终究是救了我的“十安”!
只要她的要求不过分,那......就,就应下好了。】
长公主的手缓缓收回,背到身后。
她的站姿重新变得端庄挺拔,恢复了公主的威仪。
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了她内心的不悦。
她转身,走回上首,重新坐下,然后就才看向下面地上跪着的李柒柒。
“李夫人这是做什么?”
她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已带上了疏离,“有什么话,起来说便是。”
李柒柒没有起身。
这时候,李慕尧坐在上首,却微微眯起了眼。
他注意到李柒柒跪下时,目光飞快的扫了身后的李明光一眼。
且李柒柒那眼神里没有贪婪,没有算计,反而有一丝......担忧?
他想起方才在长公主未来之前,李柒柒同他讲述二十年前的往事时,也屡次用担忧的眼神看向李明达来。
那样的眼神,做不了假。
【这个妇人,恐怕不是要挟恩图报。
她可能真的有话要说。】
李柒柒抬起头,看看李慕尧,就又看向长公主,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殿下,陛下,民妇......确实有一事相求。”
公主的表情淡了下来,但她的语气听起来依然温和:“李夫人,你说。”
长公主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就变得更诡异了。
王大珰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在嘀咕:“这妇人怎么这会子就又不懂事了?
殿下给你台阶下,你就该顺势起身。
如今这一跪,倒像是逼迫了。”
张大监则是皱起了眉。
他侍奉天子多年,见过太多人在御前讨赏,但像李柒柒这样直接下跪开口的,倒是少见。
他悄悄看向李慕尧,见他神色平静,便也按下心中疑惑。
李柒柒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她的目光看向了身后的李明光。
李明光被她看得一愣,不明所以的眨了眨眼。
李明光身旁的赵春娘就也愣住了,下意识的跟着李柒柒的目光就也看向了李明光去。
李明达在看到李柒柒的目光后,他的心猛的一沉——【难道娘的要求,与大兄有关?】
长公主和李慕尧也注意到了李柒柒的目光,姐弟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看过了李明光,李柒柒她这才转回头,再次看向上首的李慕尧和长公主,一字一顿道:“陛下,殿下,民妇今日所言,句句属实!
二十年前,民妇与郞婿姜方,在雷雨交加的夜晚,于山神庙后救下的婴孩,只有明达一人。”
她顿了顿,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继续说道:“其实,民妇从未生过双胎!”
此话一出,殿内一片死寂。
李明光他瞪大了眼睛,仿佛没听懂李柒柒在说什么。
赵春娘就也愣住了,她这会子脑子好似被冻住了,完全无法思考李柒柒这话语里的意思。
李慕尧和长公主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讶异。
李柒柒叩首下去,声音之中就带上了哽咽:“民妇......民妇这一生,其实从未生过双胎。”
“啪啪”作响的烛心燃烧的动静,是此时这殿中唯一的声响。
李明光跪在李柒柒的身后,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阿娘说,她从未生过双胎。
那我同二弟就也不是亲兄弟?】
想着李柒柒刚才看他的那两眼,李明光他一下就聪明了起来——【难道......我,我也不是阿娘亲生的?】
突然,李柒柒她再次回头看了李明光一眼。
这一眼,看得李明光浑身一僵。
回过头,李柒柒她顿了顿,再抬起头来,看向长公主后,就才继续说道:“民妇的长子明光......也并非民妇亲生!”
李明光他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血色褪尽,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赵春娘也惊呆了,上手直接抓住了身旁李明光的手臂,用力之大,指甲几乎掐进了李明光的肉里去。
李慕尧和长公主同时瞪大了眼睛去看李柒柒。
两人着实是都没想到——这李家大郎,竟也不是李柒柒的亲生子!
王大珰和张大监两个人就也猛的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李柒柒,眼中闪过惊骇和不解。
李明达则是大张着嘴,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李柒柒跪下之后说得话,他听得到,但他真的就要听不懂了!
殿内再次变成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将内里每个人脸上震惊的表情映照得清清楚楚。
突然,有数根儿燃烧殆尽的烛火熄灭了,让殿内的光源一下子减少不少去,瞬间就令跪在地上的李柒柒陷入到了阴影之中。
王大珰和张大监赶紧走过去,沉默的收拾好了烛台,重新点燃了蜡烛,让这一片地方重新被光亮填满,令李柒柒的脸重新显现了出来。
长公主她本以为李柒柒会提一些钱财、宅院之类的要求,或者是为她的其他孩子求得一些好处,却没想到,她说出的竟是这样一个秘密。
李慕尧率先反应过来,他看向李柒柒,对她沉声道:“李柒柒,你说清楚,这李大郎......又是从何而来?”
? ?大瓜来了——老大李明光也不是亲生的哦~
?
明天咱们再见啊~
?
明天会详细说一说——二十年前的另一面。
第116章 姜平
殿内是令人心悸的寂静,仿佛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被李柒柒这惊人的话语给冻结住了。
李明光他跪在李柒柒的身后,整个人如泥塑木雕,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大脑是一片空白,只有李柒柒所说的那句话在脑中反复回响——民妇的长子明光......也并非民妇亲生!
【我不是娘亲生的?
那我是谁?
我又是从哪里来?
为什么阿娘从未同我说过?】
无数个问题如惊涛骇浪般冲击着李明光的心神,让他几乎当场就要昏厥过去。
赵春娘紧紧抓住了李明光的胳膊,力道大得让李明光感到疼痛,可这疼痛却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李明光他转头看向赵春娘,只见赵春娘的眼中也满是震惊,但其中更多的则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支持——无论你是谁,你都是我的光子!
不过,赵春娘她在心中也心思着,她嫁进李家这么多年,竟是从未听李柒柒提过此事。
在她看来,李柒柒对家中的四个孩子那都是一样的疼爱的,甚至因为李明光他是长子,反而还会更倚重他一些。
【怎么会......不是亲生的?】
李柒柒她跪在冰冷的地砖上,烛光将她低垂的脸映照得晦暗不明。
她顾不得李明光、赵春娘以及李明达的目光;
她确实在槐花巷子的家中,曾经与李明达商议过;
假如他们进宫后,到底要如何一步步仗着——李明达乃是长公主的亲生子这个身份,从而得到权势,活下来,并好好活!
但此时,她竟是当着天子和长公主的面儿,并没有按照她曾经与李明达商议好的套路继续演下去了?
为什么?
在李慕尧的问话过后,李柒柒她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积蓄勇气,又仿佛在梳理那些尘封多年的记忆。
终于,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没有看向任何人,而是望向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沉静而悠远,仿佛时光的河流在这一刻开始倒流。
“此事......要从二十五年前说起。”
李柒柒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的传到了殿内每个人的耳中,“那时,民妇刚刚生下了我的第一个孩子——明远,尚在月子里。
那一年是个腊月里的大雪天,风刮得像刀子......”
“那一夜,雪下得很大。”
李柒柒的声音之中带着回忆的恍惚,“屋外北风呼啸,屋里的火炕烧得再旺,也驱不散那股子寒意。
明远才刚出生三天,夜里总是哭,民妇抱着他不撒手,他爹在灶房里熬米汤。”
李柒柒的描述如此具体,让所有人都仿佛身临其境。
李明光他屏住呼吸,他知道,李柒柒接下来要说的话,将说出——他到底是谁?从何处而来?
“快到子时的时候,”李柒柒她继续道,“院门外突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我家住在村尾,离着我家最近的一户人家也在五十丈外。
那么大的雪,已是夜半,谁会来?
他爹提着灯笼去开门,对着外头喊了好几句,得了回音,这门一开,外面站着一个人,满身是雪,他的怀里绑着一个包被,包被之中的婴孩——就是明光!”
李柒柒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给众人留足了思考的时间。
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门外站着的人,是谁?
“那人......是姜平。”
李柒柒她终是说出了这个名字!
而在场的李家人,李明光、赵春娘,还有李明达,他们三个,对这个“姜平”全都没有什么印象。
李明达他少聪慧,记忆力很强,他把自己记忆之中认识的所有姓姜的人都想了一遍,就也没想到这个“姜平”是谁?
不过,突然,李明达他的表情凝滞了一下,因为他记忆里与他关系最亲近的姜姓之人——只有他们的爹,姜方!
但因为姜方乃是李柒柒的赘婿,所以,他们这些孩子全都随了李柒柒姓李,对于父亲姜方那边儿的亲戚,他们大多都是不甚了解的。
而且,姜方他去的早,李明达那时候不过才是个孩童,哪里就能记得些什么?
甚至可以说,在姜方去世前,李明达他记忆里,就不曾见过姜家的其他人来。
【那么,这个姜平......是阿爹的亲戚?】
“姜平?”
长公主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
李柒柒看向长公主,对她点头,“我家郞婿姜方有一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他比姜方小三岁。
当年,他爹的爹娘早亡,他作为兄长,就承担起了兄长的职责——养育姜平。
姜平于读书上有天分,他爹为了能长久的供这个聪明的弟弟读书......就应了我爹的话,入赘到了我们李家。”
听着李柒柒所说,李慕尧的手指在一旁的桌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一个兄长为了弟弟的前程,宁愿放弃自己的姓氏和尊严去入赘,这种手足之情,倒是并不多见。】
“姜平那孩子......”
李柒柒想着脑中记忆里原主的情绪,她的眼中就泛起了泪光来。
“从小就是读书的料,镇上私塾的先生说他‘有状元之才’,为了供他读书,我和他爹勤勤恳恳的很是节省,他也是争气,真的就一路考到了京城去参加会试了。”
李柒柒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骄傲,有心酸,也有深深的遗憾。
“二十七年前,他去了京城参加会试。”
李柒柒的视线转向李明光,“就是那一年,他在京城......遇见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女娘。”
李柒柒的目光变得更加悠远,仿佛穿透了时间和空间,看到了二十七年前的那座香火鼎盛的寺庙。
她的声音变得柔和,仿佛在讲述一个美丽而忧伤的传说,“姜平他参加完会试,在等放榜的时候,心里很是忐忑不安,就应下了会馆之中的同年去城外的‘慈恩寺’散心的邀约。
他曾和我们说过,那天寺里的梅花开得正好......”
殿内烛火摇曳,将每个人的影子投在了墙上,随着李柒柒的讲述,众人仿佛也看到了那片梅林。
“冯娘子......她就是在那时出现的。”
听李柒柒轻声说到“冯娘子”这三个字,对京城之中的十大姓甚是熟悉的李慕尧,他一下子就同长公主对上了眼。
四目相对之下,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一句话——这位“冯娘子”,该不会是出了一门双国公的那个冯家吧?
? ?老大李明光的爹娘都出现啦!
第117章 ‘若是不能和二郎你相守,那我不如舍了这条命就是\’!
“那天冯娘子她随家人来慈恩寺里上香,为他们大病初愈的祖母祈福。
姜平曾经和我们说过,冯娘子她是这京城之中最好看的女娘。
民妇虽没见过她,但想来,她应是极美的。”
听到李柒柒如此说,长公主她的眸色一深,心中已是有八分确定,李柒柒口中的这个“冯娘子”,该就是京城之中一门双国公的冯家了。
因着,冯家人长得好,这是京城之人的共识了。
冯家人,不论男女,均是一副好颜色。
现如今,李慕尧他的后宫之中,就有一位妃子是冯家女,这位妃子还生育了五皇子。
长公主她心中这般想着的时候,就听李柒柒继续往下说:“姜平说,那一日,冯娘子穿着月白色的襦裙,披着淡青色的斗篷,站在梅树下,双手合十,虔诚得像天上的仙子。”
长公主她静静听着,同为女子,她能想象到那个画面——春日,梅花,虔诚祈求的美人。
“风吹过,梅花瓣纷纷扬扬。”
李柒柒继续道,“有一缕风吹跑了冯娘子的锦帕,当时姜平正好走过,该是冯娘子太美,姜平他起了爱慕之心,就跑了过去,替冯娘子追回了那方锦帕来。”
李柒柒的声音再次顿了顿:“当姜平把那方锦帕交还给冯娘子之时,两人四目相对......就那么一眼,姜平说,他就再也忘不了那双眼睛了。”
听到这里,李慕尧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满眼都是不赞同,心中只觉姜平此举甚是“浪荡”、“不知礼”。
“后来,姜平说他们二人在京城之中又‘偶遇’了几次。”
李柒柒的声音低了下来,“姜平知道了冯娘子她是凉国公府的大房庶女,冯娘子也知道了他是来京城参加会试的举子。
如此,这一来二去的,两人之间就起了知慕少艾之情。
只不过,姜平他自知自己只是个穷举子,不敢妄想自己与冯娘子能共结连理。
可冯娘子她却说......她不在乎门第。”
其实,李柒柒她说到这里时,这殿内或坐或站或跪的皆都是聪明人,哪怕就是李明光这个心粗的就也不是笨;
李柒柒她将往事说到了这个地步,众人基本上就都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毕竟,这般的事,并不难猜。
高门贵女,同平民穷举子,两情相悦的下场,从古至今,就没个好的。
再是想不着,此类的话本子或是戏曲,就也能令人想到接下来的故事发展是个什么样儿的。
所以,在场的人里,从坐着的李慕尧、长公主、李明达,到一旁站着的王大珰和张大监,以及地上跪在李柒柒身后的李明光和赵春娘;
他们不是蹩起了眉头,就是面色肃然一脸的不赞同,要不就是张着嘴,一言难尽的表情想要说些什么话来。
李柒柒她自然也看到了众人的表情,不过,她叹了口气后,就还是继续往下说了。
“冯娘子她和姜平说,她的母亲就是凉国公的侍妾,其母当年是被其外祖家强行送到了京城,进了国公府,成了侍妾的。
哪怕她的母亲生下了她,就也还是整日里闷闷不乐,一生就都是郁郁寡欢的;
其母在冯娘子尚未到及笄之年,就幽怨而亡了。
因此,她说她不想走其母的老路,她想要嫁一个自己真心喜欢的人,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长公主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话;
因为她想到了自己个儿身上,但她最终就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来。
同为被困在身份牢笼里的女子,长公主她太明白冯娘子的这种渴望了。
“随后,会试放榜,姜平他中了!”
李柒柒的声音里有一丝骄傲,随即又化为苦涩,“虽然是倒数几名,但总算有了功名。
他参加了殿试,得了同进士出身。”
同进士出身。
殿内众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仕途的起点很低,多半是外放做个县令,一辈子在地方上打转,很难有大的作为。
“姜平他很高兴,他觉得......自己总算有资格去提亲了。”
李柒柒的嘴角泛起了一丝苦笑来,“他花光了身上的所有积蓄,请了京城中,他能请得起的最好的媒婆,备了厚礼,去了凉国公府。”
她的声音变得艰涩:“可是......那媒婆连凉国公府的门都没能进去。
门房说,国公府的女娘,岂是他一个同进士能肖想的?
让姜平他......趁早死了这条心。”
殿内此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能想象当年姜平他受到的那种屈辱——满怀希望而去,却被狠狠打脸。
李明光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我的父亲......曾经受过这样的羞辱。】
再次叹了口气后,李柒柒她这才继续往下说,“冯娘子在后来偷偷派人送了一封信到会馆之中,信里说......
国公府已经在为她议亲了,对方是另一个勋贵家的庶子,据说......此人的名声不太好,尚未大婚,房中就已有了两个通房不说,其中一人竟是已经生下了孩子!”
长公主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自幼在宫廷之中长大,接触的皆是皇亲国戚和勋贵子弟,在大婚之前,如此行为,那简直就是——恬不知耻!
“冯娘子急了。”
李柒柒深吸一口气,“她在信里说......她要和姜平私奔!”
“私奔?”
长公主她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声音惊讶,能听出其中的不可置信。
“是。”
李柒柒点头,“姜平他说了,他不想如此,他想要三媒六聘,堂堂正正的迎娶冯娘子来!
若是私奔,那不论如何,都对冯娘子的名声不好。”
“可是冯娘子说......”
李柒柒她停了口,脸上的神情瞧着好似是陷入到了回忆之中去,“她说‘若是不能和二郎你相守,那我不如舍了这条命就是’!”
这句话,如一道惊雷,炸响在殿内每个人的耳边。
“砰”的一声,紧跟在李柒柒的话音之后,就是李慕尧他拍桌子的动静。
“简直愚蠢!
不能与情郎相守,就只想着去死,那还不如真的就去死了好!
否则,这般私奔之法,岂不是令家族蒙羞,损了冯家其他女娘的名声?
这冯娘子,难道不曾读过书?
竟是如此......”
? ?知慕少艾,出自《孟子·万章上》,原指少年人对美好情感的向往。形容青春时期对美丽事物的倾慕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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恬不知耻,意为做了坏事满不在乎且毫无羞耻之心,出自宋代钱时《两汉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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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冯娘子她......说得对吗?做得对吗?
?
或者,你说,这个选择......好吗?
?
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118章 ‘这辈子,我只为你一人穿嫁衣\’
过于难听的话,李慕尧他最终就还是没有说出口来。
略过了几息的功夫,李柒柒她才继续往下说。
“后来......他们真的走了。”
李柒柒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那段往事,“姜平他放弃了等待吏部派官,放弃了仕途,带着哄骗了丫鬟和嬷嬷后出了国公府的冯娘子离开了京城。
他们去了江南,冯娘子说......她外祖家在江南,可以前去投奔。”
“去她的外祖家?
不可能!”
李慕尧敏锐的指出了这一点。
毕竟前面,李柒柒她说过了冯娘子之母就是被其家人强迫送去了京城,进了凉国公的后院,成了侍妾的。
那么,冯娘子她想要与姜平私奔,又怎会去其外祖家?
怕不是前脚刚到外祖家,后脚就被绑了送上回京城的马车上去了。
李柒柒苦笑:“陛下说的是。
姜平他当时和我们说了,是冯娘子骗了他。
她根本不想去她的外祖家,因为其母的遭遇,她恨那个地方,又怎么会去呢?”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
这个冯娘子,倒是比他们想象的要更加决绝。
“后来,他们在嘉兴府租了一处小院。”
李柒柒继续道,“冯娘子用其母亲留下的嫁妆银子,置办了简单的家当。
没有宾客,没有仪式,只有天地为证......他们自己拜了堂,成了亲。”
李柒柒的声音开始变得温柔:“姜平说,成亲那晚,冯娘子穿着自己缝制的嫁衣,对他说‘这辈子,我只为你一人穿嫁衣’。
姜平哭了,发誓这辈子绝不负她!”
李明光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那是他的父母!
赵春娘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泪水也止不住的流。
“后来,姜平他开始经商。”
李柒柒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他说他不能辜负冯娘子,他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他很聪明,很快就摸清了门道,生意就做起来了。
很快,冯娘子她就有了身孕。”
李柒柒她说到了这里,众人自然就明白了,这会子冯娘子该就是怀上了李明光来了。
“姜平同我和他爹讲述这些的时候,他说,那段时间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李柒柒她再次叹了一口气出来,“他每天忙完生意就回家陪着冯娘子,给她念诗,陪她散步,说等孩子出生了,要教他读书,教他做人......”
“可是......”
李柒柒顿了顿,怅然的说:“冯娘子在生明光的时候......难产了。
孩子在六月天里出生,冯娘子却因为产后大出血......没了。”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也是为什么姜平带着尚在襁褓之中的李明光,一个人回了李家村的原因;
因为冯娘子她生孩子......生死了。
李柒柒擦了擦眼角的眼泪,声音嘶哑:“冯娘子去世后,姜平他......崩溃了。
他和我们说,他三天三夜没合眼,就抱着孩子坐在灵堂前。
后来,他给冯娘子办了丧事,就一边照看生意,一边带孩子。
直到孩子过了半岁,把生意托付给了合伙做买卖的友人,他......就带着孩子回了吴县。”
说到这里,李柒柒她转头看向身后的李明光:“如此,就有了大雪纷飞的那一夜,姜平他带着怀里包被之中睡着的明光,敲响了我家的门。”
李柒柒说到了这里,就停了口。
坐在上首的李慕尧和长公主再次对视了一眼,他们听了这么长的时间,基本上可以说,李柒柒前后所说就都对应上了。
也就是说——李柒柒她应该是没有撒谎的。
“然后呢?”
长公主看向李柒柒,对她如此询问道。
“他把明光的身世都告诉了我们,并且叮嘱我们——绝不能将明光的身世说出去,因为我们这般的平民,是绝对斗不过凉国公府的!
若是让凉国公府知道了,不仅仅是我们会死,甚至连明光都活不了!”
李柒柒的泪水再次滚落:“他还说......”
李柒柒的声音几不可闻,“‘等孩子大些,如果他想读书,就让他去读。
他在离开嘉兴府之前,与那合伙做生意的友人,都已是说好了的;
他每年得些分红,那些钱,就应该够往后明光他读书的花销了。”
李柒柒她再次停了口,这次她脑中从原主那里继承而来的情感令她的思绪一下子就回到了二十五年前。
【二十五年前,吴县,李家村,村尾李家。】
“阿兄、嫂嫂,我与宋兄乃是过命的交情,我们二人可以性命交托!
临走之前,我已经与他说好了,往后每一年属于我的那一份分红,都将由他替我保管。
将来,什么时候,你们觉得这些钱财不够使唤了,就拿着这个......”
姜平从一旁的包袱里头,找了一个铜牌子出来。
“此牌乃是我与宋兄约定好的信物。
拿着这个前去,就可兑出银子来。”
姜平将铜牌往坐在他对面的李柒柒和姜方的面前推了推,“这一回,我带回来的这些,应是能够你们用一段日子了。”
李柒柒看向炕桌上的木匣,匣子打开着,里头是上下两排的小元宝。
李柒柒和姜方这对夫妻互相看向对方,他们谁也没想到,当初好好的送了姜平进京赶考去,结果收到了喜报,却是联系不上了人。
这近一年的功夫,都没有一点儿姜方的消息,夫妻俩都已经决定,等李柒柒生产过后,来年开春,就让姜方去往京城寻一寻的了。
但是——未等姜方动身,消失许久的姜平,他倒是出现了!
且是带着一个婴孩,于大雪纷飞的夜半回来的!
李柒柒猜测着——姜平他应是早带着孩子到了村外的,不过,他一直等到了夜半,村道之上鲜少有人了之后,这才冒着大雪深一脚浅一脚的向着李柒柒他们住得村尾回。
这一切,对当时的李柒柒和姜方来说,都是很难以接受的。
就在夫妻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时候,“哇哇”的哭声响在三人的耳边。
炕上并排躺着的两个婴孩,尽皆都哭了起来。
两人好似是比赛一般,一个赛一个的哭得响亮。
已经照顾了半年多婴孩的姜平,他当然明白,这孩子的哭声代表着——饿了。
他赶紧下了炕,带着些忐忑不安的看向李柒柒,“嫂嫂,能不能......”
李柒柒反应快,不过两息,就明白了姜平的意思。
“放心吧,两个孩子,我都能喂了。”
“多谢嫂嫂!”
姜平郑重的给李柒柒行了一礼,就赶紧转身出了屋。
姜方下地,去关好了门帘,就回身看到了李柒柒抱起了炕上那包被里的婴孩。
此时,已然过了半岁的婴孩,瞧着却仍是瘦弱的好似三月大。
撩开了衣裳,婴孩本能的吸吮,李柒柒看着孩子的小脸,满脸忧虑的抬起头看向地上站着的姜方:“他爹,这......这咋弄嘛?”
? ?咋办嘛?
?
这咋办嘛?
第119章 对不起
昏黄的油灯下,李柒柒喂完了这个,放下,就又抱起了另一个。
待得都喂完了,让两个孩子并排躺在炕上,左边的李明远才刚出生三天,小脸皱巴巴的,吃饱了,就闭着眼睛睡过去了;
右边的婴孩略大些,却也没比李明远大多少,瞧着很是瘦弱,那皮肤薄得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才刚吃奶的力气也小得多。
姜方在炕沿上坐着,双手抱头,眉头拧成了疙瘩。
屋外北风呼啸,拍打着窗纸哗哗作响,更给人添了几分烦躁。
“他爹,这......这咋弄嘛?”
李柒柒看着炕上的两个孩子,对着姜方就又说了一遍这话。
她的声音之中就都带上了哭腔,“二弟说的这事儿,可是捅破天的大事!
国公府......那是京城里的贵人,咱们这样的人家,哪里惹得起?”
姜方抬起头,眼睛通红。
他看了一眼炕上的两个孩子,一个是亲生骨肉,一个是唯一弟弟的孩子,他只觉得自己个儿的胸口堵得发慌。
“平弟他......”
姜方声音嘶哑,“他咋就这么糊涂!
和国公府的娘子私奔......
这要是被发现了,该就是一家子真的都要没命了!”
“他爹,现在说这些有啥用?”
李柒柒叹了口气,“人已经回来了,还带着孩子。
咱们总不能把孩子往外推吧?
你听二弟说了吗?
那冯娘子......是为了生这孩子才没的。
这是人家用命换来的骨血啊,终归是咱家对不起人家。”
姜方沉默着,拳头攥得紧紧的。
他当然知道不能不要。那是他亲弟弟的孩子,是他姜家的血脉。
可要了,就等于把这天大的麻烦揽到自己个儿的身上。
“平弟说凉国公府在查......”
姜方低声道,“咱们这村子偏僻,想必应是还能瞒得住。
只这对外如何说?
他倒是有心避开了人,在夜里回来的。
可往后,难道还能不见人了?
咱咋跟外人交代,这家里多了一个孩子?
还有他自己,这突然回来了,之前喜报都送来了,结果官没做成,就还......惹了祸!
柒娘,你说......那国公府不会查到咱们头上吧?
若是那般,就......”
“他爹!”
李柒柒抢先开口打断了姜方想要说出口的话,她的声音虽轻却坚定,“二弟不是说了吗?
他是用了假的过所去的江南,也是用假的过所回的吴县。
这都一年多过去了,那国公府若是真的想要找,早就找来了!
这不是没找来么?
应,应是不会再找来了!”
说过这些,李柒柒低头看向身旁的两个孩子,她抬手轻轻抚摸了一左一右并排的两个孩子。
“至于,这个孩子?
他爹,对外就说我生的是双胎!
这孩子长得瘦弱,等来年,咱儿子该就是和他一般大了,谁也瞧不出来两个孩子是差着月份的。
而且,咱家住得偏,离村里远;
这几日接连大雪,不会有人过来。
等开春天暖了,就说......就说我生的是双胎,他们也不会怀疑!
这般,就能给这孩子的身份过了明路!”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砸吧着嘴儿的婴孩,眼神温柔下来:“他们两个本就是兄弟,亲近着呢。
只不过,”李柒柒抬头看向姜方,“这成了咱俩的娃娃,可就得随我姓了。”
姜方看着李柒柒,眼眶就更红了。
他知道,李柒柒这是要把所有风险都担下来。
“柒娘,可......可苦了你了。
这孩子,他本就不能姓姜!
随你姓李,甚好!”
说着说着,姜方的声音变得哽咽起来,“刚生完孩子,你的身子还没恢复,就要......”
“说这些干啥?”
李柒柒摇摇头,“我是你媳妇,二弟是你的亲弟弟,这孩子就是咱们的亲侄子。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苦不苦的。”
“你看,这孩子多乖。”
李柒柒的声音柔和下来,“和咱儿子一样,都是好孩子。
既然老天爷让他们俩凑到一块儿,那就是缘分。
以后啊,他们就是亲兄弟,最是亲近的亲兄弟!”
姜方看着李柒柒温柔的眼神,再看看炕上的两个孩子,心中的担忧和恐惧,似乎被一股暖流冲淡了些。
是啊,他俩确实是兄弟!
要不然,还能怎么办?
“那......那就按你说的办。”
姜方点头,声音坚定下来,“从今往后,他俩就是双胞胎兄弟。
这事儿,烂在咱们肚子里,谁也不说。”
“对,谁也不说。”
李柒柒重复道,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夫妻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按姜平所说,他们这般的升斗小民,连县城的衙役都害怕,那远在京城高高在上的国公府,更是他们不敢触碰的界限。
为了活命,这个秘密,可能要带进棺材里去。
夫妻两人商议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做了,这心里总算是不像是在打鼓一般,“咚咚咚”的跳得飞快了。
“你去看看二弟吧。”
李柒柒她对姜方说,“他肯定还没吃饭,大半夜赶路,又冷又饿的。
你给他下碗汤面,热热乎乎的,吃下了,再烫烫脚,上炕睡一觉解解乏。”
姜方点点头,起身下了炕,掀开门帘,关上门,轻手轻脚的出了屋。
堂屋里,姜平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烛光下,他的侧脸消瘦得厉害,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全然不似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读书人。
“平弟。”
姜方轻声唤道。
姜平转过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大兄......嫂嫂她......”
“已经喂完了孩子,都哄睡下了。”
姜方在他身边坐下,拍拍他的肩膀,“柒娘说了,孩子往后就是我们的亲儿子,你嫂嫂生下的是双胎!
你放心吧,定能让这孩子好好长大!”
姜平的眼圈瞬间就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来,他只能用力抓住了兄长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头去。
“好了,好了。”
姜方拍了拍他的手臂,“走了一夜路,饿了吧?阿兄给你下碗面去。”
“阿兄......”
姜平他终于挤出声音,“我......我对不起你们......”
? ?实话实说,姜平他确实对不起李柒柒和姜方。
?
当然了,也对不起冯娘子。
?
虽然,这是冯娘子她自己的选择来。
?
欲知后事如何,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120章 脚印
“说啥傻话咧!”
姜方打断姜平的话,站起身,“兄弟之间,哪有对得起对不起的?
你坐着歇会儿,面马上就好。”
说着,姜方他就转身出了堂屋,走进了灶屋。
灶屋里还算热乎,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着,之前姜方怼进去一根儿粗壮的树桩子,这般烧着,直到清晨,屋里的炕就都能是热乎的。
但这会子他要下面给姜平吃,就得用大火了。
姜方他抽出树桩,放到一边,往里放了屋角堆好的已经砍好的大小合适的柴禾,进了灶膛后,很快就烧得火红火红的了。
添柴,烧水,昏黄的灶火映着他专注的脸,那双常年劳作的手熟练的和面、擀面、切面。
面是白面,是李柒柒和姜方平日里舍不得吃的;
鸡蛋也是攒着给李柒柒坐月子补身子的;
但今天,姜方一点儿没犹豫,拿出了灶屋里这两样儿最好的东西。
水开了,面条下锅,在滚水里翻腾。
姜方又从一旁的橱柜里拿了个坛子出来,从内里舀了一勺子猪油到碗里;
搁在平日里,他和李柒柒做饭食那是只舍得用筷子蘸一点儿,有点儿油香味儿就够了;
而这会子,他直接?(kuǎi)了整整一勺子去。
面煮好了,捞进粗瓷大碗里,浇上热汤,撒上些盐粒子,香味儿一下子就被激发了出来。
最后,他又小心的打了两个蛋到锅里,水是滚热的,就着这热乎气儿,荷包蛋很快成型,姜方拿木勺捞出两个荷包蛋,小心的铺在了面上。
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两个金黄的荷包蛋,在昏黄的油灯下,冒着诱人的香气。
姜方端着碗回到堂屋,放在姜平面前的桌上:“平弟,快趁热吃。”
姜平看着那碗面,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从脸颊滚落,砸在了桌面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多少年了。
自从离开家乡去赶考,我就再也没吃过阿兄做的面。
在京城,在嘉兴府,山珍海味吃过,可没有一样,能比得上这碗简单的汤面。
这是家的味道。】
“阿兄......”
姜平喊了一句姜方后,就哽咽着,拿起了筷子,但他的手却在发抖。
“吃吧。”
姜方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了面,烫个脚,好好睡一觉。
炕已经烧热了,被褥我一会子给你铺上。
有什么事,明天咱们再慢慢说。”
姜平点点头,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面条劲道,猪油的香气在舌尖化开,温暖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再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吃得很快,几乎是狼吞虎咽。
姜平他把两个荷包蛋都吃了,面汤也喝得一滴不剩。
吃完面,他觉得身上暖和多了,连心里的那块冰,似乎也融化了一些。
“阿兄......”
他放下碗,看着姜方,“我......我给你和嫂嫂添麻烦了。”
“又说傻话。”
姜方收拾着碗筷,“你先坐着,我去给你打洗脚水。”
“我自己来......”
“坐着!”
姜方按住他,语气不容置疑,“听阿兄的。”
说着,姜方他端着碗筷进了灶屋,很快又端着一盆热水回来。
水是刚烧开的,冒着腾腾热气。
两人进了西屋,姜平脱了鞋袜,坐在了炕边上,把脚泡进热水里。
滚烫的水烫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很快,一股暖意从脚底升起,驱散了他身上刺骨的寒意。
姜方坐在炕边上,看着他泡脚。
油灯的黄光下,姜平的脚上满是冻疮,有的已经溃烂流脓。
“你这是......”
姜方的声音哽住了。
“路上冻的。”
姜平低声说,“为了避开人,我带着孩子都是走得小路,雪太大,鞋湿了......”
他没说完,但姜方明白。
从嘉兴府到吴县,千里迢迢,带着个才半岁的孩子,还得避开人,又是大雪天,这一路不知吃了多少苦。
“明天我去旁人家借点儿冻疮膏回来给你使。”姜方闷声道。
“嗯。”
姜平嘴里应着,低头看着水盆里自己的脚,泪水就又涌了上来。
【这是自珍娘不在后,再一次有人想着我、心疼我。】
泡完脚,姜方又拿来干净的布巾给他擦干,就催促他赶紧上炕躺着去。
炕已经烧得热乎乎的了,被褥早就让姜方铺好了,虽然都是粗布,但洗得干净。
“好好睡一觉。”
姜方催着姜平躺下,“今夜,什么都别想,天塌下来,你还有阿兄!”
“阿兄......”
姜平抓住了姜方的手,用力握了握,“谢谢你。”
“睡吧。”
姜方拍拍他的手,给他留了一盏油灯,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豆大的油灯就在炕头上,照亮了那么一小块儿地方,姜平躺在温暖的炕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眼泪无声的滑落。
第二天,天还没亮,姜方他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的坐起身,先去看了看一旁躺着的两个娃娃,摸了摸他们身子底下的小褥子;
他的动作令一旁睡着的李柒柒迷糊的醒了过来,“柒娘,你多睡会儿,我给他俩换尿布。”
拾掇好了两个娃娃,姜方看着炕上并排躺着的两个小人儿,看着他们小小的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心中就觉得......真好。
姜方看了好一会儿,就才穿上棉袄出了屋。
外面的天还黑着,但雪已经停了。
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的雪,院子里是白茫茫的一片,只有浅浅的几行脚印——是昨夜姜平来时的脚印,已经被新雪覆盖了大半。
姜方在院子里站了两息,深深吸了口冰冷的空气,这才转身进了灶屋。
添柴,烧水,熬粥。
粥是小米粥,加了红枣,又打了六个荷包蛋,是为了给生产没几天的李柒柒补身子的。
他又蒸了几个窝头,切了咸菜,这是给他和姜平吃的。
天渐渐亮了,姜方他出灶屋看了眼西屋,那里住着昨夜回来的姜平。
只是,这会子门还关着,里面静悄悄的。
姜方心想——【平弟太累了,让他多睡会儿吧。】
姜方将他给李柒柒专门做的饭食给端进了屋里,李柒柒她也起来了,正抱着孩子坐在炕上喂奶。
两个孩子都醒了,不哭不闹,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们的母亲。
“二弟还没起?”
李柒柒问。
姜方咬着手里的窝头,对着李柒柒摇了摇头,“让他多睡会儿吧。”
姜方说,“他这一路肯定累坏了。”
“也是。”
李柒柒点头,“你把家里攒得鸡子,多煮两个给他吃,你看他瘦的,比咱们送他去京城参考的时候还要瘦上了不少去。”
姜方想说,那是专门攒着给李柒柒做月子吃的,但这话在肚子里咕噜了一圈儿,就还是没有说出口;
毕竟,作为兄长,他心里虽然埋怨姜平惹了如此大的祸事来,但也是心疼姜平的。
因为,他在这世上,也就只剩下姜平这么一个亲人了。
两人在炕上吃过了饭食,姜方他收拾了碗筷,给李柒柒提了一桶热水,伺候着她擦了手脸,换了衣裳,他就收了脏衣裳,想要去灶屋里头烧水来洗。
不过,在洗衣裳之前,他拿了扫帚去院子里扫雪,要把院门到屋门的路扫出来。
雪很厚,扫起来有些费劲儿;
不过,这才扫了两下,姜方他就愣住了!
地上的脚印不对!
那脚印的方向,不是从院门进来的,而是从屋门出去的!
? ?宝子们,冬至到了!冬至快乐~
?
晚饭我没有吃饺子,我吃的高热量不健康食品——炸串!
?
哈哈!
?
咱们一起数九个九天,就到春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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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平,他去哪儿了?
第121章 安安
看着雪地上的脚印,姜方他一下子扔下了扫帚,就往西屋跑去。
大力的敲了两下门,姜方高声对着里头喊“平弟?醒了吗?”
没有回应。
他又狠狠敲了两下:“平弟?该起来吃早食了。”
还是没动静。
姜方的心沉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稍稍使力推开了门。
门没插栓,轻轻一推就开了。
撩开了门帘,往里一看,屋里,炕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走过去,摸了一下,炕是凉的,显然一夜都没人睡过。
姜平不见了。
只有炕桌上,放着一封信。
姜方的手抖了起来。
他慢慢走过去,拿起了那封信。
信没封口,他颤抖着抽出信纸,展开。
“他爹!”
李柒柒的喊声从外头传了过来。
刚才,李柒柒她在东屋里就听到外头姜方的喊声,她知道这必定是出事了!
她高喊了两声,也没得到姜方的回应。
心急的李柒柒,顾不得自己还在坐月子,她赶紧披了棉袄,下了炕,就走到了门口;
不过,她没有出门,只是打开了门,看着西屋门口开着的门,“他爹,咋了?二弟咋了?”
李柒柒的声音,令屋内对着这张薄薄的信纸愣怔住了的姜方回过了神儿。
他右手抓着信纸,左手就把炕桌上的信封也一并抓了起来;
然后他飞快的跑出了西屋,出了西屋,看到了在东屋门口站着的李柒柒,姜方她就赶紧轻轻推着李柒柒重新进了屋。
姜方把那信封递给李柒柒看,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
李柒柒接过信封,看着信封上所写的“阿兄嫂嫂亲启”这几个字,就只觉得当头一棒!
“这......这......”
她浑身发抖,“二弟人呢?他怎么给咱们留了信?”
姜方的手抖得厉害。
那薄薄的一页信纸在他的右手里,他却根本抬不起胳膊来,好似那张纸沉重的要有千斤。
李柒柒扶着他的胳膊,能感觉到姜方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自己的手也有些冰凉,但此刻她知道,她必须撑住!
“他爹,你先坐下......”
李柒柒的声音也在颤,但至少,她还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姜方没动。
他低头死死盯着手中的那张信纸,眼睛睁得很大,血丝迅速在眼中蔓延开来。
“他爹!”
李柒柒她又喊了一声,然后不顾姜方的反对,双手使力拽着姜方坐到了炕边上去。
“他爹,把二弟的信,给我看看。”
李柒柒扒开了姜方的手指,从他手中拿起了那一张纸。
【阿兄、嫂嫂:
弟不孝,不能侍奉兄嫂,反给兄嫂添了天大的麻烦。
珍娘走了,我的心也跟着死了。
这半年多来,支撑我活着的,唯有明光。
明光是我给孩子起的名字,望阿兄嫂嫂能给他用上。
如今我将明光托付给兄嫂,我知道你们会待他如亲生。
如此,我也就放心了。
且我若活着,终是祸患。
凉国公府的势力,不是我们这样的人家能想象的。
唯有我死,断了所有线索,明光他才能平安长大。
弟已无颜苟活于世。
既负了珍娘,又拖累了兄嫂,还对不起明光,这一生,满是罪孽。
后山那棵歪脖子树,阿兄知道的。
劳烦阿兄为我收敛尸身,将我就埋在那里吧;
我不敢守着爹娘,只让就在那里,让我能看着村子,看着明光长大吧。
阿兄,嫂嫂,那铜牌定要收好,将来若有用钱之处,就去嘉兴府寻宋钧。
明光的生辰是六月初八巳时。
珍娘给他起了个小名,叫‘安安’,愿他一生平安。
弟最后求兄嫂一事,莫要告诉孩子真相!
就让他当你们是亲生父母,让他无所忧虑的长大吧。
来世,弟再做牛做马,报答兄嫂大恩。
弟姜平绝笔】
信不长。
不过十几息的功夫,李柒柒就看完了信。
这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人的心上慢慢割。
李柒柒她早就已经泪流满面了。
她知道,昨夜,姜平必是趁他们熟睡,偷偷开了门,上了后山——自戕了!
李柒柒她放下信纸,转过头去看姜方,
姜方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他根本就开不了口。
这会子,巨大的悲痛之下,不受控制的舌头,令姜方他连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
姜方从李柒柒的手中拿过来那张轻薄却又沉重的信纸来。
低头去看,眼泪无声的涌出来,滚过他粗糙的脸颊,滴在了信纸上,将其上的墨色晕染开来。
“平弟......”
姜方他终于挤出一声破碎的呼唤,“你这个......傻子......”
话音未落,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栽去。
“他爹!”
李柒柒惊呼一声,用尽全力扶住他。
可她刚生产完,身子虚,哪里扶得住?
两人一起踉跄着跌坐在炕沿上。
炕上,两个娃娃似乎被惊动了,“哇”的一声,同时哭了起来。
李明远的哭声洪亮,李明光的哭声细弱,两种哭声交织在一起,在这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刺耳。
姜方被哭声惊得清醒了过来。
他猛的抬起头,转头看向炕上那两个小小的人儿。
一个是他亲生的儿子。
一个是他的亲弟弟用命换来的儿子。
他的目光落在了李明光身上。
那孩子瘦瘦小小的,脸色苍白,哭得脸都皱成了一团。
姜平说,这孩子的小名叫“安安”。
愿他一生平安。
可现在,为了这“平安”,他的父亲已经......
姜方忽然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猛,差点把李柒柒带倒。
“他爹,你去哪儿?”
李柒柒惊慌的问。
“后山。”
姜方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
“你别去!”
李柒柒扑上去抓住他的胳膊,“这么大的雪,你一个人......”
李柒柒看着他,姜方此时的眼睛通红,却没有眼泪了,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害怕。
李柒柒她懂了,她明白此时此刻,任何的劝慰,对姜方来说都是无用的。
所以,她缓缓松开了手。
姜方走到门边,进了灶屋旁的杂物房,拿起了靠在墙角上的铁锨,头也不回的走出了院门。
屋里,炕上的两个孩子仍旧在“哇哇”大哭,那哭声凄厉,仿佛预知了什么。
而这一天,大雪初晴。
姜平死了。
? ?姜平,和冯娘子一般,他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
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122章 “你安心走吧。”
不知是赶了巧,还是姜方他的运气不太好,他才出了院门,雪就又开始下了。
细碎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无声无息,覆盖了昨夜姜平出走留下的脚印,也覆盖了姜方刚刚踩过的小道。
姜方他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后山走。
铁锨扛在肩上,锨头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在雪地上投下了摇晃的影子。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很实,仿佛不是去收殓弟弟的尸身,只是去做一件寻常的农活。
后山不远,出了李家的院子,走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到了。
姜平信里说的那棵歪脖子树,姜方他当然知道。
那是姜方做了赘婿住进了李家的院子后,他常上山去的地方;
因着,那棵歪脖子树的后头,藏着两颗野枣树,果子成熟的时候,姜方他总是叫着姜平一起前去收枣。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姜方他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那时候的姜平,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而现在......
姜方他摇了摇头,就那么上了山。
爬了一会子,摔了三四跤,姜方他终是到了那棵歪脖子树的前头不远处。
光秃秃的树枝上积了雪,在灰白的天空下,像是沉默的鬼影。
树下,吊着一个人。
姜方他没有立刻走过去。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雪花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头上,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的眼睛眨也不眨。
终于,他迈步向前。
每走一步,雪地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走到树下,姜方抬起头。
姜平挂在那里,脖子套在一条灰色的腰带里,腰带的另一端系在横出的树枝上。
他的头歪向一边,眼睛闭着,表情很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
姜方站在树下,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铁锨,走上前,爬上了树,咬紧牙关,一点一点,把姜平从腰带上解了下来。
姜平的身子已经僵了,很沉。
尸体落进雪地里,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下了树,姜方跪下来,把姜平的身子摆正。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姜平的脸。
冰冷,僵硬。
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如今瘦得只剩皮包骨,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他的嘴角还有一丝干涸的血迹——大概是上吊时咬破了舌头。
姜方用袖子,一点点擦掉那血迹。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就像少时,他为姜平擦掉嘴角的糕饼渣子一般。
擦干净了,他看着这张脸,开了口:“平弟......”他低声说,“阿兄来了。”
没有回应。
只有雪花落下的声音。
姜方站起身,按着姜平信里所说,拿起铁锨,就在这棵歪脖子树后那一处地方开始挖坑。
雪地很硬,冻土更难挖。
铁锨铲下去,只能铲起薄薄的一层。
姜方他一下一下的挖着,动作机械而专注。
他没有流泪,也没有说话,只是埋头挖坑。
锨头与冻土碰撞,发出“锵锵”的声响。
那声响单调而重复,在这寂静的山林里,好似是某种哀乐一般。
姜方挖得很认真。
【坑要挖得深些,不然会被野兽刨出来;
要挖得大一些、方正一些,平弟他个头高,这样平弟住得才舒服。】
挖着挖着,姜方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姜平总说:“阿兄,你干什么都认真。”
是啊,他干什么都认真。
种地认真,养家认真,做阿兄......也认真。
可现在,他认真的结果,就是在这里,给弟弟挖坟。
姜方的手磨破了,血渗出来,染红了锨把;
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是憋着一口气的继续挖。
从天亮挖到接近天黑,坑挖好了,一人长,一人深,方方正正。
姜方跳进坑里,把坑底整平,又爬上来。
然后他弯下腰,抱起姜平,小心翼翼的放进坑里。
这时候的姜平很轻,轻得不像个成年人。
姜方理了理姜平的头发,然后他蹲在坑边,看了很久。
雪花落在了姜平脸上,很快融化,像是泪水。
“平弟......”
姜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你放心,阿兄答应你的事,一定做到!
往后,明光,他就是我和柒娘的亲生子!
我们会好好养大他,让他读书,教他做人。
我们不会告诉他真相,就让他平平安安的长大。
你......安心走吧。”
他说完,站起身,抓起铁锨,开始填土。
一锨,一锨。
泥土落在姜平的身上,渐渐覆盖了他那张消瘦的脸。
姜方填得很慢,很仔细,当最后一锨土填平,地面上隆起了一个小小的土包时,姜方他终于停下手。
他站在那儿,看着这个新坟,看了很久;
直到最后一丝天光都要落下了,他才寻了一根树枝插在了坟头上,留作记号。
然后他转身,拿起铁锨,往回走。
他的脚步依然很稳,像来的时候一样。
只是背影,佝偻了许多。
天上的雪又开始下了,从细细碎碎变成鹅毛般的大雪,只用了不到一刻钟的功夫。
很快,那歪脖子树后新起的坟包,就被白雪给掩盖住了。
除了姜方之外,再也没有人知道这里有一座简陋的坟包。
等姜方回到李家的院门口时,他的身上落了一层的雪;
推开院门,院子里,雪又积了厚厚的一层,他早上扫出来的路,已经被新雪全都覆盖住了。
他站在院子里,没有立刻进屋。
铁锨还扛在肩上,锨头上沾着泥土和雪。
他低头看了看,走进灶屋,打了一桶水,仔细的把铁锨洗干净。
他洗得很认真,连锨把上的血迹都擦掉了。
洗完了,他把铁锨放回墙角原来的位置,摆正。
然后他拍了拍身上的雪,又掸了掸肩头——虽然那里早就被雪打湿了。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往屋里走。
刚走到屋门口,他就听到了哭声。
是李柒柒的哭声,其中夹杂着婴孩啼哭的动静。
推开门,姜方的手在门帘上顿了顿,然后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屋里,李柒柒坐在炕上,怀里抱着两个孩子,哭得声音不大,只是抽抽噎噎的很是隐忍的哭着。
两个婴孩也在哭,但她的哭声盖过了孩子的哭声。
看到姜方进来,李柒柒她抬起头,满脸泪痕:“他爹......二弟他......”
? ?唉......
第123章 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口子。
“埋了。”
姜方说。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李柒柒的心上。
她哭得更厉害了。
姜方没劝她,他在炕下,脱掉了身上的袄子、裤子和鞋子,在一旁的木盆里头净了手后就才走过去,从李柒柒的怀里接过两个孩子。
孩子哭得小脸通红,他笨拙的抱着,轻轻的晃动着身体哄着。
他的动作很生疏——李明远才出生不过几天,他还没学会怎么抱这么小的孩子。
但很奇怪,两个孩子被他抱着,哭声就渐渐变小了。
李明远先停了哭,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他。
李明光还抽噎着,但声音也弱了下去。
姜方看着怀里这两个孩子。
一个像他,一个像姜平。
“从今往后,”他低声说,不知道是说给孩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你们就是亲兄弟。
我是你们的爹,炕上是你们的娘。
咱们一家人,好好过。”
李柒柒听着姜方的话,哭声渐渐止住了;
她擦干眼泪,看着姜方抱孩子的样子,心中就很是心疼。
仿佛刚才在后山埋葬弟弟的,不是他。
仿佛那个颤抖着差点晕倒的,也不是他。
但李柒柒知道,姜方的心里,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
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口子。
她下炕,走到姜方的身边,从他怀里接过李明远。
两人都不说话,只是各自抱着孩子,站在那儿。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屋内,烛火摇曳,将一家四口的影子投在墙上。
温暖,又凄凉。
二十五年前的那个冬天,就这样,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刻进了李柒柒的记忆里。
直到今日,在这个深宫的夜晚,李柒柒她终于将这段往事说了出来,殿内的烛火,似乎也染上了当年的寒意。
“......如此,我和郞婿就把明光和明远当作亲兄弟这么的养大了。”
李柒柒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继续响起,这一次,她的目光落在了跪在她身后的李明光身上,她的眼神复杂得让人心碎。
她抬起头看向上首坐着的李慕尧和长公主,“二十年前,民妇身怀六甲,本该在家中安心待产。”
她缓缓说道,“可那时,明光他已经五岁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个五岁孩童的模样:“虽然民妇和郞婿都是识字的,但每日里忙活着这一张嘴,空闲的功夫少,间歇教他两三个字儿就不错了。
明光他从小就懂事,看见村里别的孩子去私塾念书,眼巴巴的看着,却从不说‘我也想去’。
他知道家里穷,供不起。”
李明光跪在地上,浑身一震。
他记得。
他当然记得。
但他从不知道,李柒柒那时候就已经看了出来。
“我和郎婿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李柒柒的眼中泛起泪光,“二弟留下的那些银子,五年下来,也早就花光了。
那年,明光已经五岁了,民妇知道,再不送他去私塾,就耽搁了。”
说到这里,李柒柒的声音哽咽了:“我和郞婿就想着,该去嘉兴府取钱了。
二弟说过,那些分红,足够一个孩子读书到考秀才的了。
我们想着,取回来,就专门用来供明光读书。”
“可那时......”长公主轻声接话,“你已身怀六甲。”
“是。”
李柒柒点头,“民妇那时怀着明薇,已经要有七个月了。
他爹本不想让我去,说等孩子生了再去。
可我......我不放心。”
她看向长公主,眼中满是坦诚:“殿下,民妇说实话——那笔钱,二弟他没和我们说有多少;
但明光读书的事,不能再耽误了。
民妇......民妇怕对不起二弟,对不起冯娘子!”
“所以你就和姜方一起去了嘉兴府?”长公主问。
李柒柒点头,“我和郎婿商量,趁着我还能走动,赶紧去一趟嘉兴府。
早去早回,说不定还能赶在孩子出生前回家。”
她苦笑:“可谁想到......这一去,就遇上了那么多事儿。”
李柒柒的描述开始变得详细,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条漫长的旅途。
“从吴县到嘉兴府,走水路要半个月,走陆路要二十余天。
我们选了陆路,因为便宜。”
“但这路不好走,等到了嘉兴府,已经是一个月后了,我和郞婿当天就住进了大车店;
然后,我们按二弟说的,打听了一天,就才找到了那家开在城南的福隆商行。
又花了三天的功夫,才等来宋东家;
我们拿出铜牌,他一见就愣住了。
他请我们到内室,关上门,第一句话就问——‘姜兄弟......还好吗?’”
李柒柒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告诉他,姜平......已经不在了。
他沉默了很久,眼睛红了,说‘我就知道......姜兄弟那性子,冯娘子一走,他也活不长’。”
“后来,他拿出了一个账本,给我们看。
上面清清楚楚记着,这些年生意做得很好,一笔一笔分红攒了不少。”
李柒柒抬起头看向长公主,脸上带着泪痕的对长公主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民妇虽然识字、会算账,但那般的账本子却是从来没见过的。
我和郞婿也不敢多说什么话,只道我们需要用钱,劳烦他把这几年的分红都兑给我们。”
“宋东家是个实在人,并没有因为时隔数年,二弟都不在了,而不认这回事。
反而他很是体贴,给我们说了,让我们稍等一日,他去银庄给我们取银子。”
听到这里,李明达他若有所感的看向李柒柒,心中就想到了——【阿娘之前给我的那银票,该就是这时候得了的吧?】
“为了我们路上方便,宋东家后来给我们准备了银票、金锭以及细碎的银子。”
“我们本想拿了钱就走。”
李柒柒继续道,“可宋东家硬是留我们住了几天,说要带我们去看看二弟和冯娘子住过的地方。
他说......那是二弟他最后的念想,让我们替他看看,回去也好告诉他。”
李柒柒的声音开始颤抖:“我们去了。
那是个小院子,不大,但很干净。
院子里种了一棵桃树,宋东家说,那是二弟他亲手种的,说等孩子大了,就能摘桃子吃了。”
似是想起了那院子的模样,李柒柒的脸上浮上了淡淡的笑,“屋里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好似一直在等主人回来。
宋东家说,二弟走后,他定期派人过来洒扫,一直没动,想着也许有一天......二弟他能回来看看。”
李柒柒她说不下去了,泪水再次滚落。
? ?大瓜曝了后,接下来,冯家人就要登场啦!
?
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124章 “李夫人,你说出这些,究竟为何?”
李柒柒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继续讲述。
“我们在嘉兴府又待了三天,就启程往家回。
那时民妇已经怀有八个多月的身孕,肚子大得吓人。
宋东家不放心,非要派人送我们。
我们哪里过意的去,说了不少话,好不容易才推辞了去。
然后,我和郞婿就一路往杭州府去。”
说到这儿,李柒柒她抬起头来,“陛下,殿下,后来的事儿,就是我们路遇大雨,进了山神庙来了。”
李柒柒讲完这一切,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她跪在地上,再次低下头,肩膀却是跟着微微颤抖起来。
进了山神庙的事儿,李柒柒之前就已经分别和李慕尧以及长公主两人都说了一遍了。
如此,这二十年前的旧事,就从头到尾的连了起来。
在李柒柒说完后,殿内寂静了很久。
殿内的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个漫长而复杂的故事。
姜平和冯娘子的悲剧。
李明光的身世。
嘉兴府取钱。
山神庙的雨夜。
被活埋的婴孩。
所有的线索,终于在这一刻,全都串联起来了!
李慕尧他是第一个开口的,他的声音很是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李夫人,你说出这些,究竟为何?”
李柒柒跪在那里,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神情却是异常坚定:“陛下,殿下,民妇今日说出这些......有两点原因。”
“第一,”她看向李明达,“我当初只以为明达是富贵人家出身,因着后宅阴私才会落入那般境地来的。
哪里知道,明达的身世......竟是如此!
而今,明达的身世曝光了,那么,陛下和......”
李柒柒转头又看向与李慕尧并排坐着的长公主,“殿下,是必然要查的。
只要一查,就会查到二十年前,民妇和郎婿为何要去嘉兴府。
到时候,二弟和冯娘子的事,就瞒不住了。”
说到这儿,李柒柒回过头看向了李明光,“同时,明光的身世,就也瞒不下去了。
民妇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也知道不可欺君!”
“第二,”她盯着李明光看,眼中满是愧疚,“凉国公府......我们这般的人家是真的惹不起的。
且,当年......二弟他与冯娘子确实是私奔来的......
若是让国公府的人知道,冯娘子的孩子还活着,养在我们家......我们一家子,怕是都活不成了。”
这般说着,李柒柒她就适时的再次让早就蓄积好的眼泪,从眼角流了下来;
然后,她重重的对着李慕尧磕下了一个头:“民妇今日坦白这些,是想恳求陛下和殿下......
姜平和冯娘子有错,可孩子是无辜的。
明光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当年不过就是个还不到半岁的娃娃;
这二十多年了,我也按着二弟所说,从未把他的身世真相说出来。”
她的声音哽咽了,“民妇瞒了二十五年,心里这块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
每到二弟和冯娘子的忌日,每次听明光喊我‘娘’,我心里就......就像刀割一样。
我占了他亲娘的位置,连他真正的身世都不能告诉他......”
李柒柒她这时候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放声痛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二十五年的愧疚和痛苦,全部都哭出来。
这表现,自然有一部分是李柒柒她故意表演来的;
但也有部分确实是来自原主的感情影响了她,可以说五分真情五分假意吧。
李柒柒她从跪下诉说姜平和冯娘子的事儿时,其实就已经开始她的表演了。
她说得每一句话,就都是真的,都是真实的,是来自原主的记忆;
只不过,她爆出李明光非亲生的原因,除了以上她明面给李慕尧所说的之外,内里之中,她是有私心的。
自是为了权势!
这就和李柒柒让李明达认长公主为母一样——自是为了权势!
李明光他的母族势大,别管国公府认不认他,得先把这个事儿在天子面前过了明路。
欺君之罪,是真的会死的。
而且,当年李柒柒和姜方不过就是两个稍有见识的普通人,又怎么可能行事不留下痕迹?
所以,隐瞒是没有意义的。
而且,国公府再大得权势,难道还能大过皇权去?
到时候,国公府若是愿意认李明光,那么,万事皆好;
若不愿意,甚至像死去的姜平那般猜测的,对李明光这个人抱有恶意;
那么,已经在天子面前过了明路的李明光,他的性命多少是有些保障了的。
天子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李明光被国公府弄死;
国公府知道天子已经明确知晓李明光的存在了,就也得有所顾虑;
国公府再是猖狂,也不可能否了天子的面子,直接把李明光给杀了。
所以,李柒柒此举摊开来对李慕尧和长公主讲明白了,高处就是让李明光能够沾上国公府的光,让其未来多少算是个贵人,提升了阶级;
低处就是,至少能保住性命。
而这会子,李柒柒她的哭声,已经降低了不少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这哭也是有讲究的,得哭得真,但又不能真的哭得让人烦。
此时,殿中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复杂的情绪。
李明光跪在那里,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灵魂。
他知道了。
他终于知道了。
【为什么阿娘总是在某一段日子里,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我?
应是......我的亲生爹娘的......忌日。
为什么阿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明光,你要平平安安的”?
原本我以为是阿爹放心不下我,现如今想来,该是阿爹想起了......他的弟弟,我的亲爹。
为什么家里本来没什么钱财,后来却是能供我去读书来?
那就是阿爹留给家里的钱财了。
......
原来......原来,我不是阿娘亲生的!】
他的亲生父亲,为了保全他,选择了死亡。
他的亲生母亲,为了生下他,付出了生命。
而他,却什么都不知道,平平安安的活了二十五年。
“娘......”
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你......你咋不早些告诉我......”
李柒柒抬起头,泪眼模糊的看着李明光:“......娘不敢......娘怕你知道了,心里难受......娘怕............”
李明光三两息的功夫就膝行过去,一把抱住了李柒柒,放声痛哭。
“娘!阿娘!”
“明光!”
母子二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赵春娘也跪在旁边,泪流满面。
李明达站在一旁,眼中也满是泪水。
长公主静静的看着眼前这一幕,眼中也有泪光闪烁。
她想起了二十年前的自己。如果当年她有冯娘子一半的勇气,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的遗憾?
? ?世上没有后悔药,世上也没有时光倒流; ?
选择了,就得承担这选择所带来的结果,或是后果。
?
长公主李芷云,她的遗憾,无解。
第125章 后门
李慕尧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击,眼中神色变幻。
他在权衡。
权衡什么?
【凉国公府......
冯家的庶女与人私奔,还生下了孩子。
这事若传出去,凉国公府的脸面就丢尽了。
而李明光,作为冯家的外孙,身份尴尬。
认,不合适;
不认,也不合适。
更麻烦的是,冯家现在......正得势。】
冯贵妃在宫中受宠,五皇子日渐长大。
冯家的势力,在朝中盘根错节。
李慕尧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这事,必须慎重。
而一直站在李慕尧身侧的王大珰,这会子虽然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但他的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凉国公府......冯家......这事牵扯太大了。
陛下会怎么处理?
是压下去,还是......】
张大监在旁也皱起了眉头。
他侍奉天子多年,知道冯家的势力,自大隆朝开国,一门双国公的冯家,到得李慕尧这个皇帝了,气势就也很是强盛。
这事儿一个处理不好,就是一场风波。
殿内,烛火依然在摇曳。
哭声渐渐止住了。
李柒柒和李明光抱在一起,但已经不再痛哭,只是低声抽噎。
李慕尧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李夫人,你今日所言,朕都听明白了。”
他顿了顿,看向李明光:“李明光,你的身世,朕会查清楚。
若李夫人所言属实,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他又看向李柒柒:“至于你......抚养朕的外甥有功,又坦陈往事,功过相抵。
朕不赏你,也不罚你。”
李柒柒连忙磕头:“民妇谢陛下恩典!
民妇不求赏赐,只求......只求陛下能护着明光,别让凉国公府......”
“朕自有主张。”
李慕尧打断她,站起身,“天色已深,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宫门已关,你们跟着张大监去别殿休息吧。
明日,”李慕尧先转头与长公主对视一眼,然后才去看李明达,“明日到时,自有旨意。”
长公主他深深的看了李明达一眼,眼中满是复杂情绪;
但她终究没说什么,看着李明达跟在李柒柒他们的身后离开了大殿。
李柒柒、李明达、李明光和赵春娘四人,在张大监的引领下,一起从殿中退了出来。
如此,殿内,只剩下李慕尧、长公主和王大珰三人了。
烛火跳跃,将李慕尧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王大珰拿着精致的小剪刀去一旁剪了剪烛心,剪了三四根儿白烛后,就才让那一块儿的光重新变得明亮起来。
李慕尧他与长公主四目相对,过了几息的功夫,他才转头看向王大珰。
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击,良久,他才对王大珰缓缓开口:“大珰。”
“老奴在。”
“你去告诉读卷官,”李慕尧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殿试前十名的卷子,朕要亲自过目。
尤其是......”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王大珰:“李明达的卷子,必须在十名之内。朕要第一时间看到。”
王大珰的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躬身道:“老奴明白。老奴这就去传话。”
王大珰退出御书房,心中已然明了。
【陛下这是铁了心要保李明达进前十了。
不,或许不只是进前十——陛下要亲自看他的文章,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无论那文章写得如何,他的名次都不会低。
不过,也是,陛下可是他的亲舅舅啊!】
心中想着这些,王大珰他就快步走向东阁,所有的读卷官都在东阁进行阅卷。
路上,王大珰就又想着刚刚在殿内听李柒柒说得那些话来了。
【李明达是殿下的亲生子,这事儿是八九不离十了。
不知太子殿下知道了这个真相后,得是个什么心情?
若那李明光当真就是凉国公府的孩子,这李明光与李明达可是当成亲兄弟养大的;
那......长公主殿下会不会因为李明达这个亲生子的缘故......
从而支持冯贵妃所出的五皇子呢?】
想到这里,王大珰他不敢再想下去了,就加快了脚步,向着东阁而去。
尚未到东阁,王大珰他就瞧见了从东阁内透出来的烛光了。
为了防止夜长梦多,滋生舞弊,这殿试的卷子都是需要在一天之内尽皆评阅完成的。
所以,此时虽是夜已深,但十二位读卷官仍埋头阅卷。
这殿内所点烛火很是不少,把屋内照得亮如白昼。
见王大珰走来,在门口守着的内侍,就赶紧行礼问好。
“大监。”
王大珰摆摆手,就说了天子有口谕。
待得王大珰走进去,读卷官他们还是都低着头聚精会神的看今日这三百多贡士的试卷。
王大珰他走到主读官、文华殿大学士张慎行的身边,低声道:“张学士,陛下有口谕。”
张慎行赶忙站起躬身:“臣恭听圣谕。”
“陛下说,殿试前十名的卷子,要亲自御览。”
王大珰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陛下要看看今科年轻贡士的才学究竟如何。
所以......还请诸位大人仔细斟酌,务必将真正的好文章选出来。”
他说得含糊,但他在那“年轻”以及“真正”二字的咬字上又是如此重,张慎行这个在官场上沉浮十余年的老油子,如何能不明这话的深意?
张慎行他可是个人精子,他心中一凛,瞬间就明白了王大珰所传的这天子口谕。
“臣等明白。”
张慎行躬身道,“定当仔细遴选,不负圣望。”
王大珰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他走后,东阁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几位读卷官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同样的疑惑和震惊。
最后,一位年轻的读卷官忍不住低声道:“张学士,王大监这话的意思是......”
“慎言。”
张慎行打断他,目光扫过众人,“陛下要亲自阅卷,是重视今科殿试。
我等只需秉公阅卷,选出真才实学之士便是。”
话虽如此,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陛下要亲自看前十名的卷子,还要“尤其”看看今科“年轻”贡士的才学——这摆明了是要确保某个人进入前十。
而那个人,除了今日引起轰动的李明达,还能有谁?
毕竟,这一科的贡士之中,年轻的是不少,但也就只有李明达是那个特殊的。
他们来前,可是都看到了,今日这殿试才完,天子就派了王大珰去寻李明达了!
私下召见!
李明达他还长了那么一张脸!
这其中,要是没什么秘密,谁信啊?
别管心中想得是什么,反正众人就还是重新把精力放到了阅卷之上。
而张慎行他坐下后,拿起下一份试卷,巧的是,这份正是李明达的。
? ?对!皇帝舅舅要给自己的外甥走后门啊!
?
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126章 “阿尧,我还没有抱过我的孩子!”
王大珰离去后,殿内只剩下李慕尧和长公主姐弟两个人了。
烛火在寂静中燃烧,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在这空旷的殿宇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慕尧和长公主在矮榻之上相对而坐,两人中间隔着一张紫檀木的矮桌,桌上无人去碰的两盏清茶早已凉透。
长公主先动了。
她缓缓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那盏凉茶,凑到唇边,却没有喝,只是借着这个动作,掩饰指尖的颤抖。
茶盏是上好的青瓷,薄如蝉翼,能看清里面褐色的茶汤,也能看清她指节处泛起的白色,足见她用力之大,该是因着内心不平静。
“阿尧,”长公主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就要被烛火的燃烧声盖过,“你可还记得......当年在杭州府,我生产的那日?”
李慕尧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当然记得。
那是二十年前的深秋,在杭州府的行宫里,他守在屋外,听着里面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整整三个时辰。
那时他还是秦王,尚未登基,可已经感受到了那种无能为力的恐慌。
“记得。”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阿姐痛了三个时辰。”
“不是三个时辰。”
长公主纠正他,眼睛盯着茶盏里晃动的倒影,“是六个时辰。从卯时到申时,整整六个时辰。”
她抬起头,看向李慕尧,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那是我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
李慕尧的心中一跳。
长公主的手指紧紧攥着茶盏,她低着头,不紧不慢的继续说:“待得我撕心裂肺的生下了孩子,司尚宫她......”
长公主她抬起头来,看向李慕尧,她的眼中已是一片血红:“司尚宫抱着一个襁褓过来,对我说......她说孩子生下来就是死胎,没有呼吸!”
李慕尧的呼吸急促起来。
“阿姐......”
李慕尧他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我当时......”
长公主的嘴唇颤抖着,“我当时信了。
我想看看孩子,她不让我看,说我看了,会更心痛。
司尚宫她还说......她说......死胎不祥,不能带回京城。
她说,她会在杭州府外寻一处风水宝地......埋了他。
我这才说把那玉佩陪葬给他,虽然我们没有母子缘分,但仍旧是在我的肚子里呆了十个月来,那玉佩就当是我在地下陪着他。”
说到这里,长公主再次低下头,去看桌上的那两枚玉佩中的“云”字玉佩,这是她叮嘱司尚宫陪葬给那个孩子的。
看着玉佩,长公主她就继续说:“司尚宫说,等将来,就去寺庙里给他点上一盏往生灯,让他早日投胎。”
长公主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耳语:“我信了。我竟然......信了!”
李慕尧猛的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
他的脚步声很重,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了沉闷的响声,在这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司尚宫......”
他喃喃道,“司尚宫是母妃的人。”
“是。”
长公主点头,声音冰冷,“是母妃从娘家带进宫的,跟了她三十多年。
也是自小照顾你我的保母,她是看着我们长大的。
母妃薨逝前,特意嘱咐你我,要好好待她,给她养老送终。”
说到这里,长公主她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阿尧,你说......母妃她为什么要特意嘱咐我这句话?”
李慕尧的脚步停下了。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长公主,肩膀微微颤抖。
为什么?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因为司尚宫知道一个秘密。
一个必须带进棺材里的秘密。
一个......关于那个已经“夭折”了的孩子的秘密!
长公主她也站起来了。
她走到李慕尧面前,仰头看着他。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将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明亮的那一半还保持着公主的端庄,阴暗的那一半却扭曲得如同恶鬼。
“阿尧,”她一字一顿的问,“你说......母妃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慕尧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窒息般的疼痛从胸腔蔓延开来。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先帝病重,京城开始显现皇子夺嫡的征兆。
而他这个皇子,需要兵权。
因为那时候,建昌侯府手握西北军,是他夺嫡最重要的筹码。
因为那时候,长公主必须嫁给建昌侯的嫡次子,必须生下建昌侯府的嫡孙,才能将这门姻亲牢牢绑在他的战车上。
而一个未婚先孕的孩子,一个来历不明的私生子,会毁掉这一切。
【所以......
所以母妃就......】
“是我的孩子碍事了,对吗?”
长公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是我和阿凛的孩子,碍了母妃的眼,碍了你的路,对吗?”
“阿姐!”
李慕尧终于从喉咙之中挤出声音,却是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
长公主打断他,眼中的泪水终于滚落,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嘲讽,“阿尧,你告诉我,那是怎样?
司尚宫是母妃的人,没有母妃的命令,她敢对我的孩子下手?
她敢?
她怎么敢?”
长公主她一步步逼近李慕尧,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她的声音却变得越来越尖锐:“你知道那孩子长什么样吗?
你知道他哭起来是什么声音吗?
你知道......我还从不曾抱过他吗?”
李慕尧后退一步,撞在了矮桌上。
矮桌上的茶盏翻倒,凉透的茶水泼出来,浸湿了他的龙袍下摆。
长公主的声音开始颤抖,她整个人也跟着开始颤抖:“司尚宫她把孩子抱走了,说不能久留,她说死胎不祥。”
“可我......”
她抬起头,泪水汹涌而出,“我还没有抱过他!
阿尧,我还没有抱过我的孩子!”
她抓住李慕尧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阿尧,你告诉我......阿娘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
为什么?
她为什么要杀死我的孩子!”
李慕尧僵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
他无法回答。
因为他知道答案。
长公主看着他惨白的脸,忽然松开了手,踉跄着,一下子跌坐在了矮榻上。
她笑了。
? ?写到这一章,突然想起来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社会新闻了。
?
是我前几天在抖音上刷到的——逆天岳母出轨大女婿,意外诞下一子,狸猫换太子让小女儿养大。
?
就真逆天,现实总比小说更令人惊奇。
第127章 “啊!为什么?为什么?”
长公主发出的那笑声起初很低,像压抑的呜咽,然后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癫狂的嚎哭。
“是我的阿娘......”
长公主她一边笑一边哭,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阿尧,是阿娘!
是阿娘她杀死了我的孩子!
是我的阿娘......杀死了我的孩子......”
情绪过于激动的长公主挥手之下,带动了矮桌上的茶盏,茶盏落地,“噼啪”一声就碎的四分五裂。
然后李慕尧他就听到长公主一字一句的重复道:“是我的阿娘,杀死了我的孩子!
啊!为什么?为什么?
那是我和阿凛的孩子啊!
是我和阿凛唯一的孩子!
也是她的亲外孙!
她,她怎么能?
她如何舍得?
阿娘她......心里就只有权势么?”
“阿姐!”
李慕尧在旁看着长公主的这般样子就很是不忍心,他冲过去,想要抱住这个自幼就同他长在一处,曾经拼了命为他提刀杀人,争取皇位的阿姐。
“别碰我!”
长公主猛的推开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疯狂和绝望,“是你的母妃!是你的好母妃!
为了你的皇位,为了你的前程,她杀死了我的孩子!
她下令杀死了你的亲外甥!”
她站起来,指着李慕尧,手指颤抖得像风中的枯叶:“你知道我这二十年是怎么过的吗?
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现在该多大了,该长什么样,该会叫娘了......”
“我嫁给王祎之,给他生了两个儿子。
可每次抱着那两个孩子,我都在想......我的第一个孩子,如果还活着......那该有多好啊。”
“我每年都去寺庙,给那个‘夭折’的孩子点往生灯。
我跪在佛前,求佛祖保佑他来世投个好胎,别再遇到我这样的娘,别再遇到......我们这样的家人。”
她说着,忽然弯下腰,剧烈的干呕起来,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李慕尧站在一旁,想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真相。
他的母妃......
那个温柔端庄、在他的记忆里总是含笑唤他“阿尧”的母妃......
竟然做出了这样的事!
为了他的皇位,为了他的前程,她亲手安排人,杀死了自己亲外孙!
而他还蒙在鼓里二十年。
还享受着这场谋杀带来的好处——长公主顺利嫁入建昌侯府,为他争取到了西北军的支持,助他登上了皇位。
“阿姐......”
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对不起?”
长公主直起身,擦掉脸上的泪水,眼中却是一片死寂的冰冷,“对不起有什么用?
我的孩子曾经差一点儿就死了,若不是李柒柒夫妻良善,那么,我和阿凛唯一的骨肉......就真的死了。”
“阿凛死了,他曾经对我说——‘云娘,咱们要好好活着,看着十安长大!’”
长公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叹息,“我答应了。
可我没做到......我没保护好我们的孩子!”
她抬起头,看向李慕尧,眼中已没有了泪水,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阿尧,我要见司尚宫。
事情的真相,现如今,就只有她一个人知晓了。”
李慕尧沉默了很久。
殿内只有烛火“噼啪”的响声。
面对长公主那一张泪痕未干,眼中尽是苦痛的脸,他终于点头:“好。”
他走到门边,沉声唤道:“大珰。”
门应声而开,王大珰躬身站在门外:“陛下。”
“传冯宗远。”李慕尧的声音平静无波,“即刻。”
“是。”王大珰应下,转身匆匆离去。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长公主喊了门外候着的贴身嬷嬷进来,嬷嬷伺候着她洗过了手脸,长公主就才坐回矮榻,闭上了眼睛。
王大珰指挥着小太监进来收拾了矮桌上和地上的一片狼藉,很快,王大珰和小太监就都退了出去。
坐在矮榻上的长公主,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下一片青黑,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具空壳。
李慕尧站在窗边,推开了窗,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四更天了。
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该亮了。
而这一夜,注定无人能眠。
约莫两刻钟后,殿外传来了脚步声。
冯宗远来了。
他显然是匆匆赶来的,他的身上就还穿着常服,肩头上还有他一路赶来沾着的夜露。
进殿后,他低头躬身,对着窗边上站着的李慕尧和矮榻上坐着的长公主道:“臣冯宗远,参见陛下,参见长公主殿下。”
“平身。”
李慕尧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
冯宗远微微低头,垂手而立。
冯宗远姓冯,出自冯家,不过他是卫国公府的子孙;
之前李柒柒所说的与姜平私奔的冯娘子,乃是出自凉国公府。
一代凉国公与一代卫国公乃是亲兄弟,二人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后太祖皇帝创建大隆,两人因为军功被封了国公。
当时,冯家一门双国公成了人人称羡的勋贵之首。
凉国公冯毅雄烈,卫国公冯睿沉毅,兄弟双星闪耀,一时煊赫无两。
虽然三代下来,冯家如今比不得当初了,但在这京城之中,就还是排在前列。
“冯卿,”李慕尧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朕要你去办一件事。”
“臣谨遵圣谕。”
“去城外四十里的静慈庵。”
李慕尧他一字一句郑重其事的对冯宗远说:“接一个人进宫。”
冯宗远微微抬头:“敢问陛下,接何人?”
“司尚宫。”
李慕尧的声音很平静,可冯宗远却敏锐的捕捉到了那平静下的暗流,“就是当年侍奉太皇太后的那位尚宫,如今她在静慈庵中荣养。”
冯宗远心中一震。
【司尚宫?
太皇太后身边的老人?
陛下深夜急召我来,就为了接一个老嬷嬷进宫?】
心中如此想,不过冯宗远他迅速压下了心中的惊疑,躬身道:“臣遵旨。不知陛下......要臣何时接来?”
“现在。”
李慕尧看着冯宗远,“立刻出发,天亮之前,朕要见到人。”
“是。”冯宗远没有多问一句,转身就要离去。
“冯卿!”李慕尧忽然叫住他。
冯宗远停下脚步,回身躬身:“陛下还有何吩咐?”
“此事......”
李慕尧顿了顿,“秘密进行,不要惊动任何人。
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朕思念母妃,想请司尚宫进宫说说话。”
“臣明白。”
冯宗远应下,再次转身,匆匆离去。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殿内,又只剩下李慕尧和长公主姐弟二人了。
长公主睁开眼睛,看向李慕尧:“阿尧,你说......司尚宫会说实话吗?”
? ?明天司尚宫出场!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128章 “娘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命!”
在李慕尧和长公主等冯宗远接司尚宫进宫的时候,被张大监领去偏殿休息的李柒柒四人,这会子就都已经躺下了。
李柒柒和赵春娘并排躺在里屋的床上,两人都平躺着闭眼休息。
外间的矮榻上,李明达和李明光两人各自裹着一床被,李明达的呼吸轻而绵长,是读书人养气的习惯;
李明光的呼吸则粗重得多,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阿娘......”
黑暗里,赵春娘侧过身,睁开了眼睛,在黑暗里盯着李柒柒的侧脸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对着在她身旁好似已经睡着来的李柒柒轻声唤了一句。
这一声轻唤刚落,外间矮榻上“啊”的一声响,是李明光他猛的坐了起来,因着动作太急撞到了旁边的躺着的李明达。
紧接着就是布料摩擦声,李明达也跟着起身了。
床上躺着的李柒柒就只得在心中叹了口气,认命的睁开了眼。
“我在。”
她应了一声,摸索着坐起,声音平静得不像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劫。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一线,恰好照在了赵春娘的脸上。
黑暗中,李柒柒的五感超常敏锐。
她能听到赵春娘陡然加快的心跳,她看到了赵春娘转过来的脸,赵春娘的那双眼睛在暗处竟亮得惊人,其中满是焦虑与不安;
赵春娘的嘴唇抿得发白,正死死盯着李柒柒看。
外间,李明光已经赤脚踩在了地上,正茫然的朝里屋张望。
“都别出声。”
李柒柒低声道,一边下床摸索着穿上外衣,“过来,到外间说话,小声些。。”
四人窸窸窣窣的穿好衣裳,李柒柒和赵春娘摸黑来到外间。
李柒柒带头,脱了鞋,上了矮榻,赵春娘有样学样。
如此,他们一家四口两两相对,都在矮榻上盘腿坐下。
窗外的天色已不是纯粹的黑,隐隐透出些深蓝,窗棂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微弱的光透过窗纸,恰好照亮李柒柒的半张脸——那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李柒柒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示意三人噤声。
她侧耳倾听,耳朵微不可察的动了动。
屋顶瓦片、后窗缝隙、前门门缝......半晌,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就才微微点头。
“无人偷听。”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只剩气音,“现在可以说话了,但要小声些。”
李明光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他看看李柒柒,又看看李明达,最后目光落在自己粗糙的手掌上,仿佛第一次认识这双手似的。
这个憨厚的庄稼汉,过去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收成好不好、税赋重不重,何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卷进国公府那般的贵人后院儿秘辛里?
“阿娘,”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这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柒柒没急着回答,目光先扫过三人。
赵春娘绞着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李明达则坐得笔直,那是他多年读书养成的仪态。
但他的手紧紧攥着,暴露出了他内心之中的惊涛骇浪。
而李明光......这傻孩子,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儿”,整个人懵得像被雷劈过的树桩子。
李柒柒在心里叹了口气,目光再次扫过三人,停了两息,就才缓缓开口:“今夜之事,你们都看见了。
咱们一家四口的命,如今悬在一线。
老四的这张脸,与陛下有多像,你们今日也都瞧见了。
陛下,找到了咱们,给咱们喊来这皇宫,就是要听我说真相!
我要和陛下解释老四的身世,就不得不提到老大的身世。
老大和老四两人身世的真相,就是相辅相成的,说了一个,就也得说另外一个。”
赵春娘抬起头,她满眼的焦虑和担忧:“阿娘,光子他......”
“是。”
李柒柒应得干脆,不过,应下了这句后,她又顿了顿,看向李明光:“老大,你确实不是我亲生的。”
李明光浑身一震,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里白得吓人。
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此刻缩着身子,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赵春娘挪过去,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发现那手冰凉得吓人。
“为什么不告诉我?”
李明光抬起头,眼泪顺着黝黑的脸颊滚下来,“娘,咋不早些时候就跟我说?”
李明光问,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
李柒柒深深看着他,眼中情绪复杂:“第一,咱们惹不起凉国公府。
冯家一门双国公,权势滔天,本就是二弟他和人家家的女娘私奔来的;
非要说,是咱家对不起人家冯家。
且......冯娘子她因为生产......没了性命;
若是国公府知晓这些,还知道自家血脉流落在外,认了农妇做娘,会作何反应?
会不会把你要回去?
又或者,会不会因为家中女娘与人私奔,还因为生产而没了性命,就......为了不让这桩丑事暴露,灭了我们这些知道真相的人?
毕竟,只有死人的嘴,才能保守秘密!”
看着李明光瞪大的眼睛,李柒柒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第二,这是......二弟他生前对我和你们爹的嘱托——他只求你平安长大;
第三......”
李柒柒她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李明光的手背:“老大,你的性子憨厚,不会作假;
你若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面对今夜那样的场面,能表现得那般自然吗?
陛下的那双眼睛,可是厉害的很。
你脸上身上的任何一丝不自然,都可能让咱们一家子丧命!
所以,娘没把这事儿告诉你们任何一人,就这么一直瞒着。
今儿个,是不得不说;
要不然,娘是打算瞒一辈子的!”
李明光张了张嘴,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最终他颓然的垂下了头。
“娘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命!”
李柒柒的目光变得锐利,扫过三人,“咱们是小人物,小人物想活着,想要活的好,就得处处算计,步步为营!”
李明达、李明光和赵春娘听着李柒柒这话,心中都不由得点头,他们都知道,李柒柒说得是真的。
李明达在这时候,忽然道:“娘在殿上说那些话时,已经想好了后路?”
“是。”
李柒柒毫不掩饰,“从你考上贡士,我就开始想。
若你的名次不高倒也罢了,若你名列前茅,站在前列,那迟早就是要面圣。
你这张脸......瞒不住的。
毕竟,在你殿试之前,太子的人、冯指挥使的人,可都来咱家‘抓人’了!”
再次顿了顿,李柒柒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所以,在被那公公接进宫里之前,我就想好了,今夜我会主动揭开老大的身世真相。
因为被动揭穿的后果我们承担不起——天子会觉得咱们刻意隐瞒,居心叵测!
主动说出来,还能为咱们争取一线生机,也能博取几分同情和愧疚。”
李柒柒看向李明达,“现在生机来了!”
李明达接话道,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陛下和......殿下,对我,都是心中有愧!”
“正是!”
李柒柒点头,“你们注意到没有?
当时,在那殿中,我说到那两个妇人要活埋还是个婴孩的老四时,陛下和长公主殿下两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殿下她还着重向我问了那俩妇人!”
李明光一脸懵,赵春娘也是不明所以,倒是李明达他皱着眉点了点头。
“他们知道那是谁派来的人。”李明达轻声说。
李柒柒微微挑眉看向李明达。
李明达一边点头一边解释:“当时,陛下放在膝上的手攥紧了,长公主的眼睛瞪大了,眉头也是皱得高了一分。
他们知道那是谁派来的人。”
赵春娘倒抽一口冷气:“是宫里的人?”
“必是宫中高位之人,且与长公主的关系密切。”
李柒柒压低声音,“这是宫闱秘辛,咱们不需要知道具体是谁,知道了反而更危险。
咱们只需要知道——陛下和长公主欠老四你一个公道!”
? ?被动承受,不如主动出击!
第129章 “只有命是真的!”
李柒柒她看向李明达,目光灼灼:“明日殿试金榜就会公布,你的名次至关重要。
若吾儿名列一甲,那是荣耀,也是危险。
朝堂上多少双眼睛会盯着你?
又有多少人会心生嫉妒?
且你和陛下以及长公主之间的关系,往后必定会被人知晓;
不论是明面上她们真的承认了你的身份,还是暗地里承认明面上否认,这都不重要了;
到时候,该知道的人,能知道的人,就都会知道。
别管是否承认吾儿是长公主之子,这事儿,就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那么!
吾儿,都是要站在风口浪尖上的了!”
李柒柒看向李明达,“老四,你就要因着这关系,这关系所能给你带来的权势,而面对旁人对你的讨好、嫉妒还有恶意,乃至杀心!”
说到这里,李柒柒她的脸变得更肃正了一些,窗外的天色已经亮了不少了,照进来的光,令李柒柒的脸可以被三人看得更清楚一些。
“老四!
你会是第一个正经科举一路考到太和殿的皇亲国戚!
别管你愿不愿意,总会有人抓住你的身份做文章!
到时候,可就由不得你了!”
若名次不高,反倒安全些。”
李柒柒停了口,给三人,尤其是李明达留足了思考的时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但不论吾儿名次高低,咱们都得走一条路,也只能走这一条路——外放!”
李柒柒一字一句道,每个字都像钉子般砸进三人的心里去。
“外放?”
李明光愣愣的跟着重复。
“对,离开京城,越远越好。”
李柒柒的手在膝上握成拳,骨节泛白,“京城是权贵盘踞之地,对咱们来说,这就是虎狼窝。
咱们在这里活不下去的。
就算有陛下护着,有长公主帮着,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李柒柒看向李明光,“而且,老大他与凉国公府的关系,留在这里......过于危险。
只有外放为官,远离这是非之地,才能保住咱们一家子的性命!”
李柒柒她再次看向李明达:“这就要靠你了,老四!
明日之后,你是新科进士,是陛下心里知道的亲外甥。
你要利用陛下心中的那份愧疚,求一个外放的缺。
不用肥缺,不用近处,偏远些更好——岭南、西南、西北,哪里都行。
只要离开京城,咱们就有活路!”
李明达沉默许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衣角愣神,但他脑中却是在飞速运转。
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寒窗苦读十余载,本以为考取功名便是光宗耀祖,何曾想过会卷入如此漩涡?
但他是读书人,读过史书,知道宫廷争斗的残酷。
且他也明白,他就算是天子与长公主的外甥和亲子,又如何?
还不是在二十年前,差一点儿就死了?
而且,去读史书,你就会知道,但凡参与皇权斗争的,最后能留个全尸,那都是好的了。
【娘说得对,留在京城,便是死路一条。】
“儿明白了。”
抬起头,李明达他终于开口,声音坚定,“让我外放,是咱们一家子唯一的生路!”
“还有两件事。”
李柒柒继续道,“第一,二弟他和冯娘子私奔之事,陛下说是会查清;
但查清是查清,是否要追究当年二弟他与冯娘子之事,咱们还不知道。
所以,这事儿要趁热打铁,最好明日就提出来——趁着长公主认子心切,趁着陛下对老四心中有愧。
老四,你瞅着机会,提上一句最好。
第二......”
李柒柒她看向李明光:“老大,关于你的身世,是否要让凉国公府知晓,就要看陛下的意思了。
若陛下不追究二弟之过,而凉国公府那边......老大,你怎么想?”
三双眼睛齐齐看向李明光。
李明光茫然的环顾三人,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李柒柒的脸上。
这个他叫了二十五年的“娘”,此刻的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复杂——有关切,有愧疚,但更多的是决断,是一种为了活下去不惜一切的狠劲儿。
“我......”
他嗓子发干,“阿娘,我不知道......
凉国公府......我从未见过那些人。”
赵春娘紧紧握着李明光的手:“光子,不管你认不认,你都是我的郞婿!”
李明光看着赵春娘,眼眶忽然红了。
他转向李柒柒,声音哽咽:“阿娘......你还认我吗?”
李柒柒怔住了。
这憨厚的人,第一反应不是考虑认祖归宗后的荣华富贵,而是怕被这个养育他二十多年的家抛弃。
李柒柒她伸出手,粗糙的手掌覆在李明光的手背上,用力握了握,那手掌上有多年劳作留下的厚茧,有寒冬冻裂的疤痕,温暖而坚实。
“傻孩子,”李柒柒的声音软了下来,“你永远是我儿子。
二弟把你托付给我和你爹时,你才那么点儿大。”
她比划了一个大小,“你和老二都是我一点点奶大的,我一起教你们走路,教你们说话......这二十多年,娘是真把你当亲骨肉养的!”
李明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大颗大颗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那......”
他抹了把脸,语气渐渐坚定,“我不想认。
我就姓李,是李家村的人,是娘的儿子!”
李柒柒却摇头:“这事不由咱们完全做主。
若陛下要你认,你只能认!
我们决不能反对陛下的话!
但老大,不管名义上你是谁,你永远都是咱家的人!”
李柒柒看看李明光,就又去看李明达,“老大,老四,不论前路如何,过往的二十年不是假的,你们永远都是娘的孩子!”
李明光重重点头,像是要把李柒柒这话刻进心里去。
李明达也不眨眼的盯着李柒柒看,这一点,他早就确认了。
李柒柒看向窗外,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天快亮了。”
李柒柒站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都再歇会儿吧,闭目养神也好。
明日,咱们一家子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她顿了顿,看向三人,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记住我刚刚说的话——保命第一,其他都是次要的。
荣华富贵、名声地位、前程官职,都是虚的。
只有命是真的!
咱们一家人要整整齐齐的活着离开京城,才是最重要的事!”
四人重新躺下,却再无睡意。
李明达睁着眼看着屋顶,脑中飞速运转。
【娘说得对,外放是唯一出路。
可外放去哪里?
如何向陛下开口?
殿下......她会放我走吗?】
这些问题像乱麻一样缠在一起。
不过,李明达他是个聪明人,很快他就理出了头绪——首先,要表现得感激但不安,让长公主看出他留在京城的恐惧;
其次......
? ?保命最重要!
第130章 司尚宫
其次,则是要强调他自己苦读十几载,就是想为百姓做实事的志向,外放地方正合此意;
最后,若有机会,要暗示京城有人要害他......
先别管,到底有没有人真的要害他;
反正,就像李柒柒所说,他的存在,他的这个身份,就注定了会有人想要害他!
心里有了头绪,李明达他侧头看向里屋方向,隐约能看到李柒柒侧卧的背影。
李明达闭上了眼睛。
【娘说得对,我们要活着,要一起活着离开这里。】
与此同时,京城外四十里,静慈庵。
冯宗远勒住马缰,骏马长嘶一声停在庵门前。
他翻身下马,肩头的露水在晨光中泛着微光,官袍下摆沾满了沿途的尘土。
这座庵堂坐落在半山腰,青瓦白墙隐在苍松翠柏间,晨雾缭绕,恍若仙境。
此时天色将明未明,庵门紧闭,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枝头啁啾(zhou jiu)。
冯宗远的副将一步上前去叩门。
铜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寂静的山间格外清脆,惊起附近树上的鸦雀,“扑棱棱”的飞走一片。
半晌,门“吱呀”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尼姑的脸。
这尼姑瞧着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清秀,但神色警惕:“施主何事?庵堂尚未到开门的时辰。”
副将侧身,冯宗远从后站出,抬手亮出腰牌,那令牌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在下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冯宗远,奉圣谕,请司尚宫入宫。”
年轻尼姑的脸色一变,仔细看过冯总远手中亮出的腰牌,又抬头打量冯宗远和他身后的一队侍卫。
这些人虽穿着常服,但个个腰佩长刀,站姿笔挺,显然不是寻常家仆。
“施主请稍候,贫尼这就去通报。。”
尼姑合上门,脚步声匆匆远去。
冯宗远站在院门外等待,目光扫过这小小庵堂。
墙头爬满青藤,门楣上“静慈庵”三个字的匾额已有些斑驳,但字迹苍劲。
庭院里隐约传来扫地的“沙沙”声,还有极轻的诵经声,若有若无。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再次打开,一位老嬷嬷在两名尼姑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冯宗远只看了一眼,心中便是一凛——这应就是司尚宫了。
她年纪很大了,满头银发,在脑后挽成简单的髻,只用一根乌木簪固定。
脸上皱纹深刻,像是岁月用刀一笔笔刻下的。
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看人时有种穿透人心的锐利,那是数十年宫廷生涯淬炼出的眼神。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深青色衣裙,外罩灰色比甲,打扮得极为素净,全身上下无半点装饰。
司尚宫在行走间步伐缓慢但稳健,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身前——那是数十年宫廷生活刻入骨子里的仪态,即便在此清修之地,也未曾松懈半分。
“老身司琴,见过冯指挥使。”
司尚宫对着冯宗远微微颔首,声音苍老但清晰,每个字都咬得极准。
冯宗远躬身还礼:“司尚宫,陛下有请,请尚宫即刻随下官入宫。”
司尚宫神色平静,似乎对这时候被传召入宫毫不意外。
她只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老身敢问,陛下可说了何事?”
“陛下只说思念皇太后,想请尚宫进宫说说话。”
冯宗远按照李慕尧的吩咐如此回答,但心里清楚这说辞瞒不过眼前这位老人。
司尚宫深深看了冯宗远一眼,那眼神让冯宗远心中一凛——这老嬷嬷显然不信这套说辞,但她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点头。
“容老身换身衣裳。”司尚宫道。
“陛下吩咐,即刻出发。”冯宗远硬着头皮说。
山风吹过,撩起司尚宫鬓边的几缕银发。
她的目光越过冯宗远,看向远处京城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似是追忆,似是痛楚,又似是......释然。
【皇太后?陛下这是......】
司尚宫沉默片刻,点点头道:“那便走吧。”
她这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叹息。
她没有带任何行李,只与身后的庵主低声交代了几句,便随冯宗远出了庵门。
冯宗远带来的侍卫牵来一辆尚算不错的马车,司尚宫上了车,动作略显迟缓,但无需人搀扶。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冯宗远翻身上马,挥手示意出发,一行人匆匆下山。
车轮碾过山道,发出“辘辘”声响,惊起了林间飞鸟。
车厢内,司尚宫闭目养神,手中缓缓转动着一串沉香木念珠。
念珠已摩挲得油亮发黑,每一颗都记录着无数个在佛前忏悔的日夜。
她的嘴唇无声翕动,念诵着早已烂熟于心的经文。
二十年了。
该来的,终于来了。
司尚宫她一直在等这一天。
听到冯宗远说——陛下思念皇太后,她就知道,这一天,来了!
司尚宫她想起了二十年前的那个雨夜,想起皇太后寝宫里摇曳的烛火,想起长公主撕心裂肺的哭声,想起那个被裹在锦缎里、脸色青紫的婴孩......
画面一帧帧闪过,清晰如昨日。
“阿弥陀佛。”
她低声念了句佛号,手中的念珠转得更快了,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往事。
车马疾行,京城高大的城墙渐渐出现在视野中。
朝阳初升,给城墙镀上了一层金边。
城门刚刚开启,守城士兵验过冯宗远的腰牌,恭敬放行。
进入京城,街道上已有早起的小贩开始摆摊。
炊烟袅袅,市井声渐渐喧闹起来。
蒸糕的雾气、炸果子的香味儿、赶早百姓的喧哗声......
这座城依旧繁华,依旧忙碌,似乎无人知晓,这一夜之间,有多少人的命运已然天翻地覆。
冯宗远领着马车径直朝皇宫驶去。
车马终于抵达宫门。
晨光中,皇宫的琉璃瓦反射着金辉,在巍峨的宫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司尚宫掀开车帘一角,看了一眼那熟悉的宫门,缓缓吐出一口气。
【该来的,终于来了。】
她整了整衣襟,手中的念珠悄悄塞回袖中。
车门打开,司尚宫下了车,脚踩在宫门的青石地面上,站稳,抬头。
十二年又三个月。
她又回到了这里。
宫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发出了沉重的闷响。
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一场延续了二十年的血案,终于要在这一天,迎来它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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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尚宫出场啦!
第131章 “为什么?”
进了宫后,司尚宫她被一名低眉顺眼的小太监引着,穿过晨光熹微的宫道。
踏过青石板路面被露水打湿,泛着幽暗的光,她的脚步落下时几无声息。
这座宫殿,她曾在此度过了大半生。
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熟悉得刻入骨髓。
可今日再走,却觉得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
二十年了,岁月没有让记忆模糊,反而让某些画面在反复的忏悔中愈加清晰。
引路的小太监一路带着司尚宫到了门口站着王大珰的殿门口。
王大珰见到这位司尚宫微微躬身示意,上前为她打开了殿门。
打开的殿门,从门缝里透出了昏黄的烛光,与渐亮的天光交织成一种诡异的色调。
司尚宫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脚踏进了大殿。
殿内只有两个人。
天子李慕尧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圈椅上,仍旧穿着昨夜那一身儿常服,那股天潢贵胄的威压直接扑面而来。
他的眼下有浓重的青影,显然是一夜未眠。
而长公主——她的目光直直射向走进来的司尚宫,那眼眸之中情绪很是复杂,有愤怒、有恨意,也有眷恋和依赖。
“司琴,叩见陛下,叩见长公主殿下。”
司尚宫跪下,额头触地,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殿内静得可怕。
良久,李慕尧才开口,声音嘶哑:“平身。”
司尚宫缓缓起身,垂首而立。
她的目光不敢乱看,却还是落在了并排而坐的李慕尧和长公主中间的那方桌上。
桌上只摆着两件东西——是李慕尧和长公主那出自同一块石头和同一个工匠之手的玉佩!
司尚宫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来前,只以为二十年前的事暴露了,但从没想过,那枚被埋葬的玉佩,竟然被人挖了出来!
虽然离得有些远,但司尚宫她还是能确定,其中一枚玉佩,那个带有“云”字的玉佩,就是——她当年亲手系在那孩子襁褓上的!
她的呼吸有一瞬的停滞,但随即,一种奇异的平静涌上心头。
果然!
靴子终于落地了。
二十年日夜悬心的那把刀,终于落下来了。
没有想象中的恐惧,反而有种解脱般的释然。
该来的总会来,该还的总要还。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从玉佩移向长公主的脸,再移向一旁有着复杂眼神的李慕尧身上,最后又重新垂下。
“奴婢......”
她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有罪。”
说完这几个字,她重新跪下,这一次跪得更深,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长久不起。
长公主终于动了。
她一听司尚宫说的这几个字,她的心就猛的一揪,她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李柒柒所说的那两个活埋李明达的妇人,其中说话主事的那个年长妇人就是——司尚宫。
长公主她缓缓站起身,动作慢得像关节生锈的木偶。
晨光从她窗棂照进来,打在了她的脸上,看不真切她的表情。
但司尚宫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淬了毒的针,扎在了她的脊背上。
“为什么?”
长公主的声音响起来,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地,却又重得像千斤巨石,砸在殿中每个人的心上。
司尚宫的身体微微一颤。
“为什么?”
长公主站起,盯着地上跪着的司尚宫,居高临下的目光下,就又问了一遍,声音还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破碎的嘶哑,“司尚宫,本宫自幼是你看着长大的。
自小就对你甚是敬重!
母妃去后,本宫接你出宫,还想着让你随本宫入住公主府。
嬷嬷,本宫敬你如母,信你如己——”
长公主的声音陡然拔高,像绷紧的琴弦骤然断裂:“你为什么要害我的孩子?”
最后这几个字长公主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她的话音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凄厉得令人心悸。
司尚宫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长公主一步一步走近,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她在司尚宫面前停下,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跪伏在地的老人,看着那曾经为她梳头、为她掖被、在她生病时彻夜守候的嬷嬷。
“抬起头来。”
长公主的声音冷得像冰,“看着本宫,回答本宫——为什么?”
司尚宫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长公主看到了一张苍老得几乎认不出的脸。
皱纹深刻,银发稀疏,那双曾经温柔含笑的眼睛如今浑浊不堪,只有深处一点清明,像将熄的烛火。
“殿下问......为什么?”
司尚宫喃喃重复,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是啊,为什么呢......”
她忽然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嘶哑,像枯叶在风中摩擦:“因为,要活着。”
长公主浑身一震。
“要活着......”
司尚宫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神渐渐涣散,像是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奴婢要活着,娘娘要活着,陛下要活着......
我们都想活着啊......”
“荒谬!”
长公主厉声打断她,“本宫的孩子,难道就活该去死吗?”
“他若活着,很多人就活不了。”
司尚宫的声音陡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包括殿下你自己,也活不了了。”
长公主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纸。
一直沉默的李慕尧终于开口:“说清楚。”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气。
司尚宫转向李慕尧,深深叩首:“陛下,奴婢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若有半字虚言,愿受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她直起腰,目光看向虚空,开始讲述那个尘封了二十年的、鲜血淋漓的秘密。
二十三年前,杭州府,皇家行宫。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行宫里的桃花二月就开了,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园。
长公主李芷云那年二十四岁,但因着尚未婚嫁,瞧着和十七八岁的女娘似的,浑身都带有生命的气息。
她是奉旨来杭州为皇太后的父母做法事的,同行的还有当时还是秦王的李慕尧。
姐弟二人感情极好,一路南下,游山玩水,倒像是踏青出游,少了些祭祖的肃穆。
直到在西湖边,遇见了崔知温。
崔知温,出身自清河崔氏,是崔家嫡支的嫡幼子,也是国子监最出类拔萃的学生;
他穿着一身白衣,立在断桥边吟诗,侧影清俊得不像凡间人。
长公主的马车经过时,风撩起了车帘,四目相对,惊鸿一瞥。
后来才知道,崔知温是弃了学业,一路从京城追着长公主来的。
才十七岁的少年人,他的情意炽热如火,不管不顾,连家族前程、君臣礼法都抛在了脑后。
只因为,他在京城的上元节之夜,见到了由李慕尧陪着外出看灯的长公主;
从此,一见钟情。
行宫守卫森严,却拦不住两颗想要靠近的心。
侍女打掩护,侍卫睁只眼闭只眼,长公主和崔知温在西湖的烟雨中泛舟,在灵隐的晨钟暮鼓里许愿,在满陇桂雨里牵手......
一切都是那样美好,美好得像一场不愿醒的梦。
而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长公主的贴身侍女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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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李明达的爹出场了!
第132章 【我我和阿凛有了孩子!】
那日清晨,秋月伺候长公主梳洗时,长公主忽然捂住嘴干呕起来,脸色苍白。
秋月的心里“咯噔”一下,她以为是长公主之前染上的风寒之症没有好完全,赶紧上前为长公主抚背,还吩咐小丫头端来温水,仔细伺候着长公主喝了。
待得长公主稳定下来,秋月就还是不放心,就找到在行宫之中管事的司尚宫,禀报了此事。
司尚宫也怕是长公主的风寒未曾好完全,就赶紧叫了行宫之中的医师前来。
长公主看到提着医箱前来的医师,还对着司尚宫摆手道:“不过是些许不舒服罢了,嬷嬷怎的还喊了医师?”
话是这么说,但医师来都来了,长公主就也随了司尚宫的意,伸出胳膊,让医师诊脉。
可这老医师诊脉的时间也太久了些,都得有一盏茶的功夫了,那脸色看起来也不好。
甚至,老医师还出声让长公主换了另一只手来。
老医师的脸色,也变得肃正起来,那眉头都皱得老高,惹得屋内的其他人,从长公主到司尚宫,还有贴身婢女秋月,就都把心吊在了半空中。
待老医师收回了手,他定睛朝长公主看去,不过也就看了两眼;
然后,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话,却是“嗯啊”了两声,并没有直接说出口来。
倒是长公主有些心急,直接开口问:“可是病症有些严重,医师莫怕,但说无妨。”
老医师面带难色的看看长公主,就又看看一旁站着的司尚宫,那神情明显是有私密话要说。
司尚宫立刻领会了其中的意思,立刻挥手,让屋内站着的其他婢女退了出去,只留了秋月一个贴身婢女在。
“医师还请说。”
老医师对着长公主拱了拱手,小心翼翼的问:“殿下......这最近一次的月事,是何日?”
别说长公主愣了,司尚宫和秋月就也都愣了。
作为长公主的贴身婢女,秋月比长公主她自己对长公主的事更上心,也记得更清楚。
所以,此时,秋月掐指一算,脸色立时就变了。
“殿下的月事,已......已经迟了五天了!”
“噗通”一声,秋月就跪了下去,“奴婢本就要报给尚宫的,可,可殿下说,不过才五天罢了,算不得什么。
过往,殿下也有延迟七八天才来的。
殿下说,可能是之前染了风寒,身子就还没缓过来的缘故。
所以,奴,奴婢就没有立即报予尚宫知晓!”
听了秋月如此说,在场三人,老医师、司尚宫以及长公主就都变了脸。
月事延迟,不是生病,那就是有孕!
一个未婚先孕的公主,还是在替皇太后回祖地祭奠父母的时候!
这,这要传出去了,不说脸面名声了,说不得,天子震怒之下,连公主封号都会被褫(chi)夺!
想到长公主她这是有孕了,司尚宫眼前一黑,扶住一旁的椅子就才没倒下。
定了定神,司尚宫走到老医师身边,低声喝问:“公主的身子到底如何?”
老医师的脸色比纸还白,“噗通”一声,就和秋月一般跪下了:“尚宫,殿下她......她有喜了!
已是要有两月了!”
长公主坐在椅子里,听了老医师的话,她有些懵的抬手摸上了自己的小腹。
【我,我有孕了?
我......我和阿凛有了孩子!】
未等长公主脸上的笑容完全绽开,司尚宫狠厉的声音就响在了耳边。
“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想必医师是知道的!
若是......外头起了什么风言风语,别说你的命了,你们一家子的命都不够填的!”
说过了威胁之语,司尚宫她强作镇定,给了老医师重金封口,老医师磕头如捣蒜,连滚带爬的提着医箱风一般的跑出了院子。
司尚宫看着脸上还带着喜意的长公主,心中只觉麻烦大了。
她这一路的严防死守,到了杭州府的行宫,安排了不少人,从头到尾的跟着长公主,竟是还让人钻了空子!
【这个孩子怎么来的?孩子的父亲是谁?】
长公主这会子看着司尚宫耷拉着脸,以及还在地上跪着瑟瑟发抖的秋月,就才意识到了自己未婚而有孕的这件事,对两人的冲击。
未等司尚宫开口问些什么,长公主她直接站起身,冲着司尚宫口齿清晰的说:“是冬至那日,我和阿凛在香山......”
“殿下!”
司尚宫黑着脸打断了长公主的话,她的黑脸令谁看了都觉得害怕。
“殿下的风寒没有好透,秋月,秋月!”
跪在地上的秋月在司尚宫喊第二声的时候,就才反应过来,赶紧站起身来。
“秋月你扶殿下回屋休息吧,让殿下好好睡一觉。”
“嬷嬷!我......”
面对司尚宫那严肃的有些可怕的表情,长公主她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最后长公主跟着秋月回了自己的寝屋。
司尚宫独自在廊下站了许久,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这件事太大了,大到她一个人扛不住。
她必须禀报远在京城的张贵妃。
密信是连夜写就的,用了张家自己最隐秘的渠道送出。
信里,司尚宫详细禀明了情况——长公主有孕已有两月,胎象已稳;
崔知温尚在杭州,二人情意正浓;
此事行宫中已有数人知晓,需尽快定夺。
信送出去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那一个月,司尚宫她度日如年。
她看着长公主一天天的害口,什么都吃不进去,但长公主在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时,脸上就又有那种温柔到极致的笑容;
司尚宫她都不知道,自己是该担忧,还是为长公主高兴了。
长公主甚至开始计划,等回了京城,就向先帝请旨——她要嫁给崔知温。
“嬷嬷,”她拉着司尚宫的手,眼睛亮得像星辰,“阿凛说了,他会考取功名,会风风光光的娶我。
我们的孩子,一定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孩子。”
司尚宫只能强笑着点头,心里却像刀割一样。
在这期间,崔知温他当然是请见了的。
不过五次请见,司尚宫就允了一次。
倒不是司尚宫心软了,实在是当时长公主她害口厉害,什么都吃不下;
长公主就只想见崔知温!
没得办法,司尚宫就才放了崔知温进了行宫。
后来,也是在崔知温温柔的哄声中,长公主就才吃下了小半碗的稀粥。
一个多月后,张贵妃的回信终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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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贵妃的信,明日再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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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明天再见~
第133章 崔知温
那是一个雨夜,春雨淅淅沥沥,敲打着行宫的琉璃瓦。
司尚宫独自在房中拆开密信,只看了几行,手就开始抖。
信上的字迹是张贵妃亲笔,她认得出。
【......云娘糊涂!
此事若传出去,她这辈子就毁了!
皇室颜面何存?
本宫与秦王的前程何存?
孩子必须处理掉。
不过,待得本宫这信到了,云娘那肚腹之中的孩子该是要有四个月了,强行落胎恐伤云娘性命。
嬷嬷你且先好好照顾她,待得孩子生下后,立即处理干净,对外只说先天不足,落地即夭。
还有那崔家小儿,留不得!
寻个机会,处理了,做得干净些!
此事关乎吾儿前程,关乎张家满门荣耀,你务必办妥。
事成之后,本宫保你司家三代富贵。
若有差池......】
后面没有写下去,但司尚宫读懂了——若有差池,司家满门,鸡犬不留!
信纸从司尚宫的手中滑落,飘到了地上,被窗缝漏进来的雨水打湿,墨迹晕开,像一滩污血。
那一夜,司尚宫跪在佛像前,念了一整夜的经。
她想起长公主小时候,粉雕玉琢的一个小人儿,拉着她的衣角喊“嬷嬷抱”;
想起长公主第一次来月事时,吓得直哭,是她温声安抚;
想起长公主及笄那天,是她亲手为她穿戴上了华服......
可她没有选择。
张贵妃说得对,这件事若传出去,长公主她这辈子就毁了。
一个未婚先孕的公主,会成为皇室最大的丑闻,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而张贵妃和秦王(李慕尧),也会因此失势,甚至,这会让秦王从此都与皇位无缘。
是的,这时候,张贵妃她就已经起了争夺储位的心了。
本来,张贵妃她本无此心。
但太子平庸,大皇子不服!
在大朝会之时,大皇子当场质疑太子可配坐那储君之位?
有了大皇子开头,其他皇子,如何能对那万人之上的位置不心动?
毕竟,诸位皇子都是先帝之子,太子他能坐得,为何旁人坐不得?
张贵妃知道,中宫嫡子不得人心,那么其他皇子就只能争!
不争,那就只能早早请了旨意,去往封地去,做一辈子的王爷去。
可这又怎么甘心呢?
【别人坐得那皇位,吾儿也是皇子,文武双全,吾儿有何坐不得?】
起了争位之心的张贵妃,想要为当时还是秦王的李慕尧争那万人之上的位子,就开始她的筹谋。
因着张贵妃与皇太后乃是同出张家,算起来,皇太后还是张贵妃的姨母;
后来,机会来了!
皇太后年岁大了,思念父母,张贵妃就促成了让长公主和李慕尧去往杭州府为皇太后的父母做法事祭拜,以了却皇太后的心事。
大隆以孝治国,哪怕此时的皇太后非是先帝生母,但为了名声,先帝终是应了张贵妃所说,派了长公主和当时的秦王李慕尧去往杭州府。
所以,此时此刻,哪里能让未曾婚配的长公主生下孩子?
对司尚宫来说,更重要的是——司家上下三十七口人的性命,都系在她司琴的手上!
雨停了,天亮了。
司尚宫从佛像前起身,膝盖早已麻木。
她捡起地上那被雨水打湿的信纸,连带桌上的信封一起,丢进了一旁的火盆之中,很快,它们全都被烧了个一干二净!
司尚宫她回转过身,看着窗外初升的太阳,眼神一点点的冷下去,冷得像结了冰。
从那天起,她开始布局。
她先是以“养胎”为由,将长公主移到了行宫最僻静的院落,派了最可靠的心腹伺候,隔绝了所有外人。
然后开始散布谣言,说长公主水土不服,病倒了,需要静养。
长公主起初不解,但司尚宫温言劝说:“殿下,你如今身子重了,需要好生休养。
等胎稳了,咱们再想办法。”
她为长公主描绘了一个美好的未来——等孩子生下来,就说是捡来的孤儿,养在身边。
等时机成熟,再向陛下坦白,求陛下成全。
长公主信了。
她太信任司尚宫了,信任这个从小照顾她的嬷嬷,就像信任自己的母亲。
日子一天天过去,长公主的肚子渐渐隆起。
她在小院里种花、读书、给孩子做衣裳,偶尔崔知温会“偷偷”翻墙进来,两人相拥着说些悄悄话,计划着他们一家三口的未来。
当然了,实际上,是司尚宫让护卫的侍卫故意放崔知温进来的。
长公主和崔知温他们都以为,未来是光明的。
甚至两人计算了长公主的预产期,还为这孩子(李明达)取了小名——十安,取“十全十美,一世平安”之意。
可在长公主已经有孕近七个月的时候,李慕尧给长公主带来了一个令他们震惊且意外的消息——先帝有意为长公主招驸马!
本来长公主一直云英未嫁,对外的说辞是——命格高贵,要多留几年。
这是对外的说法,实际上则是,张贵妃一直未曾寻到令她满意的配得上自家女娘的郎君;
再加上,长公主乃是先帝的第一个孩子,且也是到现在为止,唯一的一个女儿;
如此,在婚嫁之事上,先帝就随了张贵妃的意愿,暂且未让已年过二十四的长公主出嫁。
所以,这突然传出来的要给长公主选驸马的消息,可不就让人震惊和意外么?
而实际上的原因则是——想要为儿子争夺储君之位的张贵妃,思来想去,若要助李慕尧得位,张家这个外家还不够分量,少了争夺储位最重要的一点——兵权!
所以,张贵妃他起了心思——用长公主的婚事做筹码,从有兵权的人家里为其挑一个合适的驸马!
如此,李慕尧就可借姻亲关系,与有兵权的人家绑在一条船上,为其未来的夺位之路增加足够份量的筹码!
那么!
长公主此时腹中的孩子,如何能活?
还有崔知温这个孩子爹,自是也不能活了!
而从李慕尧口中得知了这招驸马消息的长公主和崔知温,两人都乱了心神去。
结果,崔知温不知是真的天真?
还是心底里真的爱长公主?
他竟是说服了长公主,说要回京,去征得张贵妃和先帝的同意,要求娶长公主李芷云!
只崔知温的运气不佳,在返京的路上,遇大雨,山石滑坡,死了。
? ?长公主和崔知温两人,就是一个悲剧。
第134章 “我的孩子,活下来了!”
崔知温,死了。
不是司尚宫派的人,他是真的运气不好;
还是司尚宫派出的杀手给崔知温挖了出来,收了尸的。
而收到了崔知温死亡消息的长公主,当场就落了红!
不过就是,长公主她挺了下来,孩子保住了!
十月十日,长公主临盆。
那是尚带有秋老虎的时节,早晚虽凉,但白日里还是带着些许暑气来的。
产房里准备了冰盆,却压不住那股弥漫的血腥气。
长公主难产了。
从清晨疼到傍晚,孩子还没出来。
稳婆急得满头大汗,当场就对司尚宫说:“尚宫,殿下胎位不正,怕是......怕是凶多吉少。”
司尚宫站在产房之中,看着长公主满头大汗的在那里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她的指甲直接深深掐进自己个儿的掌心,都掐出了血来。
她想起了张贵妃的信,想起了司家三十七口人,想起秦王李慕尧的前程......
“保殿下。”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似的,“不惜一切代价,保殿下。”
稳婆应声点了点头。
又过了两刻钟,孩子终于生下来了。
是个男孩,哭声微弱,像小猫崽子在叫。
因为难产,浑身青紫,看起来确实像先天不足的样子。
稳婆第一步把孩子抱给司尚宫看,司尚宫接过那个襁褓——孩子很小,很轻,闭着眼睛,小脸皱巴巴的。
她看着这孩子,忽然想起长公主小时候,也是这样小小的一团,在她怀里安睡。
她的手在抖。
“司尚宫?”稳婆小心的唤了一声。
司尚宫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她从袖中取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小药瓶,倒出一点粉末,兑在水里。
“喂他喝下去。”
她把水碗递给稳婆,“让他......睡得安静一些。”
稳婆的手抖得比她更厉害,但不敢违抗,哆哆嗦嗦的接过碗,掰开孩子的嘴,灌了进去。
孩子的哭声渐渐弱下去,最后没了声息。
司尚宫抱着那孩子,对力竭的躺在床上的长公主悲伤的说:“殿下......孩子,孩子是死胎!没有呼吸!”
长公主听了这话,眼泪就流了下来。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呼吸急促,瞧着不大好。
司尚宫赶紧抱着孩子,就对外喊医师!
看着被喂了药,已经昏睡过去的长公主,司尚宫她走到床边,蹲身握住了长公主冰凉的手,眼中的泪终于是掉了下来。
“云娘,对不起......”
她低声说,“嬷嬷对不起你......”
而长公主醒来后,司尚宫跪在床前,哭着告诉她:“殿下,孩子......先天不足,生下来就没气了。”
长公主愣了许久,然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她抱住了司尚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最后,听了司尚宫所说,长公主就把那“云”字玉佩给了司尚宫,让其将它作为陪葬放到孩子身上。
司尚宫愣了愣之后,伸手接过了长公主给的这枚玉佩。
而孩子,其实这两天一直养在司尚宫的屋子里。
她亲手把那枚刻着“云”字的玉佩系在了孩子的襁褓上,在孩子出生第三日的那个雨夜,司尚宫挑了长公主院子里那个叫兰草的哑巴婢女,陪同她一起,赶了一辆青布小车,从行宫的后门出去了。
就是那么巧,司尚宫和兰草在荒废已久的山神庙后头活埋啼哭的孩子时,李柒柒和姜方就在这山神庙里头避雨。
而埋了孩子的司尚宫和兰草回了行宫后,她就跪在佛像前直到天亮。
孩子没了,恋人也死了,长公主她像变了个人。
不说话,不哭,也不笑,整日望着窗外发呆。
司尚衣不解带的伺候她,心里那点愧疚像毒藤一样缠绕着她,越缠越紧。
半个月后,行宫突然走水,正是长公主住的那个小院。
火势不大,很快被扑灭,但长公主受了惊吓,病情加重。
张贵妃的信适时传来,说京城的太医已经候着,让他们即刻护送长公主回京养病。
回京的路上,司尚宫一直陪着长公主。
长公主大多数时候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也是眼神空洞,好似三魂七魄少了似的。
司尚宫她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回到京城后,长公主被送进皇家别院静养。
三个月后,建昌侯世子王祎之同长公主的指婚旨意下来了。
当时,张贵妃劝长公主:“云娘,忘了过去吧。王祎之他是个好人,会待你好的。”
长公主依旧沉默,但在大婚那日,她穿上嫁衣,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阿凛,我们的孩子......没了。”
那是司尚宫最后一次听到长公主提起那个孩子。
大婚后,长公主搬进了建昌侯府。
她渐渐“好”了起来,会笑,会说话,会操持家务,和旁的那些嫁了人的妇人好似没什么两样。
只有司尚宫她知道,还是不一样的。
每年那个孩子的“忌日”,长公主都会去亲自去寺庙点往生灯,在佛前一跪就是一天。
司尚宫知道这事儿的时候,她心里的那根刺就扎得更深一分。
殿内,司尚宫的叙述结束了。
她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浑身都在颤抖,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讲述这一切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二十年积压的愧疚、恐惧、罪恶,在这一刻全部倾泻而出。
长公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眼泪,没有愤怒,甚至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只是站着,看着跪在地上的司尚宫,看着这个她曾视若母亲的人,看着这个亲手“杀”了她孩子的人。
良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却比哭更让人心碎。
“他没死。”
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的孩子,没死!他还活着!”
司尚宫的身体剧烈的颤抖起来。
“你给他喂了药,让他昏睡,然后把他带去荒郊野岭,挖了坑,把他活埋了。
你以为他死定了!
可他命大,他被人救了!
我的孩子,活下来了!”
长公主一字一句的说,每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插进司尚宫的心口去。
? ?我算了算,下个月应该就能开始探案啦~
?
今天,没有加更哦~
?
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135章 情非得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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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这就是真相,血淋淋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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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陛下让老奴来送你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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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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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糖衣炮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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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我我都不会使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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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这不是你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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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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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面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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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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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原来是李家大兄和嫂嫂!”
可李明光和赵春娘两人这才转身迈出去两步,身后就传来了姚妈妈的声音。
“哎!敢问这位郎君贵姓!”
姚妈妈的声音尖利,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李明光脚步一顿,后背瞬间僵直。
赵春娘也吓得一个激灵,紧紧攥住了李明光的胳膊。
冯四儿眉头一皱,不等李明光开口,抢先一步挡在了姚妈妈面前,语气不善:“咋了?
赔了些许银钱,竟还不让人走了?
你们凉国公府,当真是好大的威风!”
他这话说得毫不客气,这说着话呢,那油亮的鞭子就在冯四儿的手里甩了个花,他看向姚妈妈的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姚妈妈被冯四儿的话噎了一下子,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她又堆起笑来:“四郎君误会了,奴婢只是......只是看这位壮士面善,想问问姓名,日后也好......”
“日后?”
冯四儿冷笑,“姚妈妈,我看你是想秋后算账吧?
打听人家的姓名,好日后找麻烦?
怎么?
今儿个就还是得跟小爷我一块儿去趟五城兵马司啊?”
“不、不是......”
姚妈妈急得额头冒汗,正想解释,远处忽然传来了一声高喊。
“冯四儿!”
这声音清朗,带着几分戏谑。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两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从不远处的茶楼门口走出来,正朝这边走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约莫二十出头,一身宝蓝色锦袍,腰悬玉带,面如冠玉,眉眼间带着几分矜贵傲气的年轻郎君。
不是旁人,正是英国公世子唐世俊。
跟在他身后看起来更年轻一些,穿着月白色长衫,容貌清秀,气质温润的则是温十八,京城里清流领头温家排行十八的郎君。
两人并肩走来,步履从容,所过之处,旁边那些看热闹的人自动给两人让开了一条路。
显然,这两人,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勋贵子弟。
唐世俊走到近前,目光先在地上的马尸上扫了一眼,眉头微挑:“哟,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冯四儿撇撇嘴:“还能是哪出?
凉国公府的马车在朱雀大街上纵马疾行,差点儿踩死了人。
要不是这位壮士出手,那孩子就没了。”
冯四儿一边说着一边指了一下一旁站着的李明光,他简单的把事情对着唐世俊和温十八说了一遍,末了补充道:“我本想着我们卫国公府怎么的都是和凉国公府在祖父那一代上是兄弟俩,这才说不去见官了,只让他们赔些银钱了事的。
结果,”冯四儿转头再次看向姚妈妈,“这婆子竟是想要秋后算账!”
姚妈妈一听冯四儿这话,就想反驳些什么,可在场近前的那都是她惹不起的人物,她这嘴尚未张开,就听唐世俊嘴里“啧啧”了两声出来。
“啧”了两声的唐世俊就又点点头,目光转向了冯五娘,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五妹妹的刀法越发精进了。
这一刀斩马头,很是干净利落。”
冯五娘高兴的仰起头,对着唐世俊开心的说:“表兄过奖!嘿嘿!也是赶了巧,就今日出门带了刀。”
唐世俊笑了笑,这才抬眼去看一旁的李明光和赵春娘。
这一看,他就觉得李明瞧起来很是眼熟,随即眉头微蹙,似乎在回忆什么。
跟在他身后的小厮长寿机灵,见状立刻上前半步,低声提醒道:“世子,是李贡士的兄长和嫂嫂。”
唐世俊眼睛一亮,恍然大悟:“原来是李家大兄和嫂嫂!”
他上前一步,拱手笑道:“失礼失礼。
前些日子我还给李四郎君下过帖子,想要一叙,没想到今日就在此遇见二位了。”
李明光愣住,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当然认得唐世俊的这张脸,毕竟他和李明达见过唐世俊不止一次了。
只他这人一遇贵人就气短,尤其是今儿个还在凉国公府的姚妈妈面前,他就更不敢说话了。
赵春娘她对唐世俊也是有些印象的——前些日子,就是这个小厮往槐花巷里送过帖子,她听李明达说过此事来的——说是英国公世子相邀。
见李明光不说话,赵春娘她轻轻拽了拽李明光的袖子,低声道:“光子,是......是给四弟下帖子的那位英国公府的世子。”
李明光这才有了反应,连忙对唐世俊躬身行礼:“草民见过世子。”
唐世俊伸手虚扶:“李家大兄不必多礼。
我与李四郎君意气相投,他的兄长便是我的兄长。”
唐世俊这话说得,别说李明光不信了,在场的人就没有信得。
但谁让这话是唐世俊这个英国公府世子说得呢?
尤其是在一旁站着的姚妈妈,她这会子不仅仅是尴尬了;
她哪里想得到,这个长得和冯大郎很是相像的汉子,他的兄弟竟然和英国公府世子有关系?
不待姚妈妈心里头想明白什么,就听唐世俊他顿了顿,转而看向姚妈妈,语气凉凉:“方才听四郎说,凉国公府的马车竟然敢在朱雀大街上纵马疾行?”
姚妈妈此刻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
英国公世子唐世俊,那是京城年轻一辈里的知名人物,身份尊贵,其祖母可是长乐公主;
英国公府现在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了,唐世俊他只要不出格儿,天塌下来,英国公也能给他顶住了。
也就是说,这位小公爷,他不好惹!
如此,姚妈妈她哪里还敢多问一句李明光的姓名?
“回世子,是、是府上的车夫莽撞。”
姚妈妈对着唐世俊连连赔笑,“已经赔了银钱,此事......此事就按四郎君说得,就此了解?”
唐世俊瞥了她一眼,不置可否,转头问李明光:“大兄可受伤了?”
李明光忙摇头:“没有没有,就是摔了一下,不碍事。”
“那就好。”
唐世俊点点头,又看向姚妈妈,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然赔了钱,人也无碍,此事便到此为止。
你们凉国公府若是有什么不满,尽管来英国公府找本世子就是了。”
听了唐世俊这话,姚妈妈的脸色变得更白,她连连摆手:“不敢不敢,世子言重了。
本就是我们的错,哪里还敢不满......”
她说着,又忍不住看了李明光一眼。
那张脸......她越看越心惊。
可眼下这情形,她什么都不敢问,什么都不敢说了。
最后,姚妈妈深深看了李明光一眼,像是要把他的脸牢牢记住,这才躬身行礼:“奴婢......奴婢还要去给府里的大郎君请医师,先行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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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探花郎
说完这话,姚妈妈她匆匆转身,就往路口走去。
姚妈妈她走得很快,只留下那个不知所措的车夫守着车厢和首身分离的马尸,以及一众看热闹的人。
李明光和赵春娘看着姚妈妈远去,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反而更加沉重。
姚妈妈最后的那一眼,对他们两人来说,那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让他们不寒而栗。
唐世俊这时候就笑着看向李明光和赵春娘问道:“大兄和嫂嫂这是要去承天门看榜?”
李明光点头:“是,想去看看我家四弟的名次。”
“巧了!”
冯四儿他终于能插上话道,“我们兄妹也是去看榜的。”
温十八闻言好奇:“冯四儿你去看榜作甚?你家又不曾有人下场。”
冯五娘闻言低下头去,耳根微微泛红。
冯四儿咧嘴一笑,大大咧咧道:“陪我五妹妹去看她未婚夫婿郑家二郎考得如何。”
温十八恍然,笑道:“原来如此!郑二郎君才学出众,想来定是榜上有名的。”
听了温十八的话,冯五娘的头垂得更低了一些,手指都不由自主的摸上了腰间挂着的那把刀去了;
她那副女儿家的娇羞模样,与刚才一刀斩马头的英姿判若两人。
唐世俊看着李明光和赵春娘,温声道:“既然同路,大兄和嫂嫂不如同我们一道前往?
承天门外人多,二位跟着我们,也免得被人冲撞。”
李明光张了张嘴,想推辞,可看着唐世俊含笑的眼神,还有周围冯家兄妹、温十八等人,终究没敢说出口。
他看了眼赵春娘,见她轻轻点头,只好躬身道:“那......那就多谢世子了。”
“大兄客气。”
唐世俊笑道,侧身让开,“请。”
一行人就这么的往承天门的方向走去。
唐世俊和冯四儿走在前面,温十八陪在一旁,时不时的说些闲话。
冯五娘走在李明光夫妇身边,许是看出他们拘谨,她主动搭话:“李家大兄方才那一下,很是勇猛。
若不是李家大兄率先出手,那孩子就危险了。”
李明光憨厚的笑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是......就是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被踩。”
冯五娘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李家大兄是实诚人。”
赵春娘接了话头:“那点点大的娃娃,要是被马蹄踏在身上哪里还能活?”
几人说着话,渐渐熟络了些。
可李明光心里的那根弦,始终绷得紧紧的。
他时不时回头张望,总感觉有人在暗中盯着他们,这让他浑身上下都觉得有些不舒坦。
他的感觉没错!
就在他们这一行人身后的不远处,两拨人马正悄然跟随。
一拨是三个穿着寻常布衣的汉子,他们仨分三个方向混在人群里,瞧着都是毫不起眼的样子。
可若是细看,会发现他们脚步轻盈,眼神锐利,目光始终锁定在李明光和赵春娘的身上。
这是天子手里的绣衣使,他们从昨儿个就接到了命令,奉命暗中保护——或者该说是监视李柒柒这一家人。
另一拨人倒是只有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中年男子,他挑着个货郎担子,不紧不慢的跟在唐世俊他们后面。
担子上摆着些针线、梳子、小玩意儿,他边走边叫卖:“针头线脑,梳子篦子......”
这是长公主府的暗卫,奉了长公主之命,暗中护卫李明光和赵春娘两人。
当然了,也负责将他们的行踪和一举一动,如实禀报上去。
两拨人都很谨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跟丢,也不会被人察觉。
而此时,承天门外,早就已经是人山人海了。
高高的宫墙上,金色的榜单已经被悬挂起来,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榜下挤满了人,有看热闹的百姓,有焦急等待的考生家人,还有各府派来打听消息的仆役。
唐世俊一行人走到近前,立刻有眼尖的小厮上前开路,硬生生的在人群里挤出了一条道来。
周围的人见他们衣着华贵,气势不凡,都自动让开些了距离。
这就是——权势!
李明光紧紧拉着赵春娘的手,两人挤在人群中,仰头看着那高高的金榜。
榜上的字太小,还隔得远,根本看不清什么。
冯四儿踮着脚张望了半天,回头问妹妹:“五娘,郑二郎是在几甲?第几名?我眼神不好,看不清。”
冯五娘的脸一红,小声道:“四兄别闹......”
温十八笑道:“我帮你们看看。”
他眯着眼仔细辨认,忽然眼睛一亮,“找到了!二甲第十七名,郑怀瑾!”
冯五娘的眼中闪过喜色,虽然努力克制,可她的嘴角还是忍不住上扬。
唐世俊也仰头看着榜单,忽然道:“李四郎君......在一甲!”
李明光浑身一震,猛的抬头:“世、世子说什么?”
唐世俊指着榜单最上方:“一甲第三名,探花,李明达!”
李明光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位置。
虽然看不清字,可唐世俊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一甲第三。
探花。
四弟......中了探花!】
赵春娘也听到了,她激动得抓住李明光的胳膊:“光子!四弟中了!四弟中了!”
李明光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
寒窗苦读十余载,终于......终于金榜题名,还是探花!
“好!好!”他连连点头,声音哽咽。
唐世俊笑道:“恭喜大兄。李四郎君才学出众,探花之名乃是实至名归。”
周围的人也听到了,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
一甲探花,那可是天大的荣耀!
冯四儿也凑过来:“原来是探花郎的兄长,失敬失敬!”
李明光憨厚的笑着,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
正说着,宫门内传来悠扬的钟声。
传胪大典结束了,新科进士们即将出宫游街。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纷纷往前挤,想要一睹新科进士的风采。
李明光和赵春娘站在金榜下,听着周围的喧闹,心中既为李明达高兴,又急着想回去告诉李柒柒这个好消息。
可唐世俊他却丝毫没有放他们走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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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表兄,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唐世俊对李明光道:“大兄,这新科进士游街之后,按例要去孔庙行“释褐礼”,今日怕是得晚些时辰才能归家。”
“大兄,嫂嫂,”唐世俊笑容满面,“李四郎君高中探花,乃是天大的喜事。
不如今日由我做东,咱们去君又来酒楼摆一桌,好好庆祝一番?
那酒楼正好就在新科进士游街的路上,咱们也能好好看看李四郎君的风采!”
李明光连忙摆手:“世子客气了,这......这怎么好意思。
我们得赶紧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娘。”
“哎......”
唐世俊拉长了语调,笑容不减,眼神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大兄不必推辞。
只大兄告诉我,老夫人现如今的住处,我让小厮去请老夫人就是了。
这边儿人多挤得慌,说不得老夫人还能比咱们先到酒楼呢。”
李明光愣住了。
赵春娘也慌了神,小声对李明光道:“光子,这......这不好吧?咱们跟......”
“有什么不好的?”
唐世俊耳朵尖,听到了赵春娘的话,他笑得更加和善了,“我与李四郎君意气相投,他的兄长便是我的兄长,他的娘亲便是我的长辈。
今日这顿饭,就当是我这个做晚辈的一点心意。”
他说得诚恳,可李明光却听得心里发毛。
这位英国公世子,身份何等尊贵,怎么会对他们这样的平头百姓如此热情?
这其中......怕是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缘由。
【难道,难道......四弟是长公主之子的事儿让他知道了?
这就是娘说得风口浪尖上试探?】
冯四儿在一旁看着,觉得甚是奇怪,他不明白唐世俊怎么非要跟这么一个普通的庄稼汉吃饭?
哪怕这庄稼汉的兄弟是探花郎又何如?
他们这般的京城勋贵子弟,如何会在意新科进士?
别说探花郎了,就是状元又如何?
那不是每三年就都有的么?
因此,冯四儿他凑到唐世俊身边,压低声音问:“表兄,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一个探花郎的兄长罢了,值得你这般上心?”
唐世俊瞥了他一眼,淡淡的小声道:“四郎有所不知,李四郎君......是个妙人。”
这话说得含糊,冯四儿他却是更摸不着头脑了。
他看看李明光那憨厚老实的模样,再看看赵春娘那拘谨不安的样子,怎么的也想不明白,这夫妻俩有什么特别的。
哦,该说,这俩人的那四弟,到底是有什么特别之处?
温十八在一旁看着,倒是若有所思,他想起去年唐世俊去他家让他帮忙查举子名单的那个事儿了。
【若是我没记错,表兄当时就说,那举子是叫——李明达!】
温十八抬眼看向李明光,心中想着——【如今看来......确实是没那么简单。】
“走吧,”唐世俊不再多言,做了个“请”的手势,“马车已经备好了。”
李明光还想推辞,可唐世俊他已经转身朝停在路边的马车走去。
那辆马车很是华丽,两匹骏马并驾,车厢上雕着繁复的花纹,一看就是勋贵人家的排场。
冯四儿他是个爱凑热闹的,见状也来了兴致,拉着冯五娘道:“五妹,咱们也去!正好给郑二郎庆祝庆祝!”
冯五娘脸一红,小声道:“四兄,这......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
冯四儿大大咧咧,“表兄做东,咱们跟着沾光就是了!”
说着,他也跟着唐世俊往马车所停的方向走。
温十八笑了笑,也跟了上去。
李明光看着这几人的背影,又看看身边的赵春娘,最终叹了口气,低声道:“春娘,咱们......走吧。”
赵春娘知道这着实是推脱不过,只好点点头,跟着李明光上了马车。
马车很宽敞,坐五六个人也不显拥挤。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绒毯,角落里还放着个小小的炭炉,炉上温着一壶茶,茶香袅袅。
李明光和赵春娘缩在角落,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们这辈子都没坐过这么华丽的马车,更别说跟这些贵人同乘了。
他们两人上一次乘坐马车,还是被长公主府的长史赵谦在宫门口请去那宅邸的时候。
唐世俊似乎看出来了李明光和赵春娘两人的拘谨,主动递过去两杯茶:“大兄,嫂嫂,喝杯茶暖暖身子。”
李明光连忙双手接过,小口抿着,却尝不出这茶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儿。
马车缓缓行驶,因着路上人多,马车行得慢,很是用了些时间,就才穿过繁华的街市,最终在一座气派的酒楼前停下。
酒楼高三层,门楣上挂着“君又来”三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气势非凡。
门前车水马龙,进出的皆是衣着光鲜的达官贵人。
李明光下车时,看着那气派的门面,脚步都有些发软。
这种地方,是他们这样的人能来的吗?
唐世俊却像是回自己家一样,径直往楼里走。
门口的小二见了他,立刻点头哈腰的迎上来:“小公爷来了!楼上雅间已经给备好了!”
“本世子请的那位老夫人到了吗?”唐世俊问。
“回世子的话,到了到了,老夫人她一刻钟前到的,现下就在‘松鹤延年’间等着呢。”小二对着唐世俊恭敬道。
唐世俊点点头,回头对李明光和赵春娘笑道:“大兄,嫂嫂,请。”
一行人跟着小二往楼上走。
楼梯是上好的红木铺就,扶手上雕着祥云纹,脚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
墙上挂着字画,都是名家手笔,角落里还摆着青瓷花瓶,插着时令鲜花。
李明光只觉得自己个儿的眼睛都不够看了。
这哪里是酒楼?
这分明是神仙才会住的地方!
赵春娘她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紧紧攥着李明光的衣袖,生怕丢了人。
她虽然少时同赵父出过镖,走过不少地方,但她也没进过这般大的酒楼啊。
毕竟,这门不用进来,就知道里头别说一桌菜了,怕不是一个菜就得不少银子!
冯四儿他当是自在得很,边走边跟温十八说笑:“这君又来的厨子,做江南菜是一绝。
尤其是那道蟹粉狮子头,啧啧,想起来就流口水。”
温十八笑道:“你啊,是个会吃的。”
正说着,几人已经到了二楼。
楼梯口正对着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都是雅间,门上还挂着竹帘,隐隐能听到里面传出的谈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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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褐礼是古代科举制度中重要的礼制仪式,指新科进士及第后脱去布衣换上官服的典礼,象征正式进入士大夫阶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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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聪明人就爱多想
小二领着众人往“松鹤延年”间走,雅间的门虚掩着,里头隐约传来了杯盏轻碰的声响。
小二推门进去时,李柒柒她已经端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个白瓷茶盏,正垂眸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李明光和赵春娘两人的脸上,见两人完好无损,眼中那丝微不可察的紧绷才松了下来。
随即她将目光转向唐世俊等人,这才缓缓站起身。
“老夫人安好。”
唐世俊率先躬身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冯四儿、冯五娘和温十八也跟着行礼。
李柒柒受了这礼,却并不托大,立刻还了一礼:“诸位郎君女娘有礼了。
老身一个乡野妇人,当不起这般礼数。”
她声音平稳,举止从容,虽然身上穿着的不过就是半旧的深青衣裙,头上只插了根木簪子,可那股子不卑不亢的气度,却让人不敢小觑。
冯四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倒是第一次见一个乡下农妇,在见到他们这些勋贵子弟的时候,能有如此气度的。
倒是唐世俊他的脸上很快就堆起了笑容来:“老夫人客气了,你是长辈,理当如此。”
李明光这会儿子可顾不上这些虚礼了,他三两步的冲到李柒柒面前,激动得声音都在抖:“娘!四弟中了!中了探花!一甲第三!”
赵春娘也跟过来,她的眼眶都红了:“娘,是真的!承天门外,我和光子都看见那金榜了!
四弟他是探花!”
李柒柒眼中闪过一抹亮色,但只一瞬,就又归于平静。
她点点头,声音很轻:“好,老四争气。”
她面上不显,心里却沉了沉。
一甲第三的探花。
按大隆朝的规矩,一甲三人通常是要进翰林院的。
那是清贵之地,也是储相摇篮,多少人求之不得。
可对他们一家来说,这却意味着——李明达他得要留在京城了。
这和李柒柒她一开始规划好的他们一家子的道路是背道而驰的,所以她才在心中有所担忧。
昨夜她还在盘算,将来李明达求了长公主,让天子允其外放,他们一家子去往哪处地方才好?
是西北、江南或是南方?
无论如何都是要让李明达外放,才好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
否则,真的说不好,这表面繁华,内里暗潮汹涌的京城,他们一家子得如何才能活?
可如今......李明达他中了探花!
探花郎入翰林,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如此的话,天子会放他走吗?长公主会答应吗?
“老夫人请坐。”唐世俊的声音打断了李柒柒的思绪。
李柒柒定了定神,在唐世俊的下首坐下。
李明光和赵春娘两人挨着她坐下,两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神情上都放松了不少去。
酒菜很快上来了。
八冷八热,四点心四果盘,满满一大桌子。
清蒸鲈鱼、蟹粉狮子头、冰糖肘子、翡翠虾仁......都是君又来的招牌菜,色香味俱全,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唐世俊指着面前这道菜,就对李柒柒说:“老夫人尝尝这道蟹粉狮子头,是君又来的招牌。”
李柒柒道了谢,夹了一小口,细细咀嚼,点头道:“确实鲜美。”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举止优雅得不像是个乡下妇人。
唐世俊和温十八还有冯四儿看在眼里,心中的疑惑都更深了——这李老夫人,绝非寻常农妇。
倒是冯五娘她没在意李柒柒,而是对着这一桌子美味佳肴筷子不停。
席间多是唐世俊在说话,说些京城风物,科举趣闻,偶尔问问李柒柒家乡的事。
李柒柒回答得很是简略,多是用“是”“不是”“还好”来回答,她可不愿与唐世俊多说自家的家底。
她一边吃着饭,心中也在琢磨。
英国公世子唐世俊,为何对他们一家如此上心?
仅仅因为李明达是探花?
不可能!
一甲三人虽荣耀,可对英国公府这样的顶级勋贵来说,一个探花郎还不值得世子这般折节下交。
【那是......他知道了老四的身世?】
李柒柒心中一凛。
【按老四所说,这世子之前在文渊阁的时候,就对着老四的脸看;
后来,这除夕和上元节都有过一面之缘,该是老四的这张脸,早就已经让他知道了!
其父是英国公,那不久前的殿试,英国公应也是在场的;
如此,老四长得像天子这一点,他是一定知道的!
那么,他以为老四是流落在外的皇子?】
若真如此,事情就更复杂了。
【英国公府这是何意思?
或者说,唐世俊他可是代表了英国公的立场?
他们一家这是想站队了?
还是想要利用老四的身份不成?
或者说......难不成是五皇子......】
聪明人就爱多想,李柒柒她绝对想不到,唐世俊非要请李柒柒一家子吃这顿饭,不过就是想要进一步认识李明达,想提前知晓一些关于李明达身世的消息罢了。
因着上一回他给李明达下帖子,被拒绝了啊!
他想着,这一回意外遇到了李明光,他还帮李明光和赵春娘解围了凉国公府那姚妈妈的仗势欺人,这李明达还能不感激他?
那他再请李家人吃一顿饭,李明达可不得好好感激他一番?
他啊,就是好奇。
这会子,李柒柒她面上不露声色,只低头吃菜,耳朵却竖着,仔细听着席间唐世俊他说得每一句话,观察着这桌上每个人的表情。
李明光和赵春娘因为李柒柒在,安心了不少,这才有心思吃饭。
可这饭才吃到一半,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天的锣鼓声。
“来了来了!”
“新科进士游街了!”
街面上顿时沸腾起来,欢呼声、鼓掌声、鞭炮声,混在一起,震耳欲聋。
唐世俊笑着起身:“老夫人,大兄,嫂嫂,新科进士游街了,咱们到窗边看看吧。”
众人纷纷起身,涌到窗边。
君又来酒楼的位置极好,正对着游街的主道。
从二楼窗口望下去,整条街尽收眼底。
此刻街上已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两侧的店铺楼宇那二楼三楼上也都挤满了人,个个伸长了脖子,等着看新科进士的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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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唐他真的没多想,就是想结交李明达罢了,他是真的好奇,李明达是不是天子的私生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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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荣耀的道路
锣鼓声越来越近。
先是一队开道的官兵,手持“肃静”“回避”的牌子,将人群分开。
接着是礼部的官员,他们骑着马,穿着官服,神情肃穆。
再往后......
“来了来了!”人群中爆发出欢呼。
三匹高头大马缓缓行来。
马上坐着三个穿着崭新进士巾服的郎君。
最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皮白净,留着短须,那是今科状元。
紧随其后的是个三十出头的肤色有些黑的郎君,神色激动,那是榜眼。
而第三匹马上......
“娘!是四弟!是四弟!”
李明光激动得跳起来,指着那个方向,声音都喊劈叉了。
李柒柒顺着李明光的手指望去。
李明达骑在一匹雪白的骏马上,身穿深蓝色的进士巾服,头戴乌纱帽,帽两侧插着金花,胸前系着大红绸花。
他本就生得俊秀,此刻更是面如冠玉,眉目含笑,在阳光下整个人都在发光。
李柒柒的五感远超常人,此刻她看得格外清楚。
她能看清李明达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那眼中的激动,那微微颤抖的嘴角,那紧紧攥着缰绳的手......
她的眼眶忽然就湿了。
这其中有原主的感情在影响着她,但与李明达相处日久,李柒柒也真的把他当作了自己的孩子。
金榜题名,荣耀加身,李明达他这一路走过来有多难,只有他们自家人知道。
“四弟!四弟!”赵春娘也激动的冲着那个方向挥手,高喊的声音之中都带上了哭腔。
李柒柒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也跟着喊了一声:“老四!”
声音不大,却清晰的穿过喧闹的人群,直达李明达的耳中。
马上的李明达正含笑向两侧百姓拱手致意,忽然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整个人一怔。
他很是疑惑,出门前,李柒柒他们可没说会来看他游街来的。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要看游街,要不奋力挤到前头,要不就得提前包好沿路商铺的包间,才能在二楼看到。
可他们一家子哪里提前想得到这些?
所以,他是真的没想到李柒柒他们回来看他游街来的。
他循声望去,目光在人群中极速搜寻,很快就锁定了君又来二楼的那个窗口。
【那里,站着娘,站着大兄,站着嫂嫂。
还有......英国公世子?】
李明达的眼中闪过讶异,但来不及细想,马已经走到了酒楼正下方。
他仰起头,看着窗口那三张熟悉的脸,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松开缰绳,双手抱拳,对着窗口的方向,深深一揖。
这一揖,饱含了太多太多。
是感恩。
感恩李柒柒的养育之恩,若不是李柒柒和姜方,他早就死在了二十年前。
是爱戴。
李柒柒她虽不是生母,却给了他全部的爱,教他做人,供他读书。
是亲情。
李明光这个大兄的憨厚,赵春娘这个嫂嫂的善良,他们无怨无悔的辛勤劳作,供他读书......他们是他在这世上最珍贵的家人!
李柒柒看着马上那个深深作揖的身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滑了下来。
但她很快就擦掉,脸上就又恢复了平静。
这时,唐世俊忽然高声喊道:“李四郎君,大喜!”
李明达这才注意到,李柒柒他们除了站着唐世俊之外,还有另外的三个人在。
他的眼中闪过疑惑——先不管唐世俊身边的那另外的三个人是谁,只......唐世俊怎么会和李柒柒他们在一起?
可马不停蹄,已经走过了酒楼。
李明达他只能回头,匆匆一瞥,却看到窗口众人神色各异——李柒柒眼中含泪却强忍,李明光和赵春娘两人激动冲着他挥手,唐世俊笑容满面,另外两人也在笑,唯有那个穿黑金马面裙的女娘,此刻正焦急的往后张望。
李明达心中疑惑,但来不及细想,马已经继续往前了。
而窗口,冯五娘此刻正死死盯着游街的队伍。
一甲三人骑马过去了,后面是步行的二甲进士。
她踮着脚,在人群中急切的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很快,她看到了!
郑二郎走在二甲队伍的中段,穿着同样的进士巾服,脸上带着笑,正不停的向两侧拱手。
他本就生得俊朗,此刻更是意气风发,引得不少妇人女娘往他身上扔香帕荷包。
冯五娘心中一喜,正要挥手喊他,却见郑二郎忽然仰起头,冲着斜对面的二楼窗口,用力的挥起手来。
“阿月!阿月!我在这儿!”
他高声喊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
冯五娘顺着郑二郎他挥手的方向望去。
斜对面的二楼窗口,站着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女娘,远远瞧着该是有十六七岁的模样,此刻那女娘正倚着窗,笑盈盈的冲郑二郎挥手,还扔下一条粉色的丝帕。
郑二郎忙不迭的抬手去接住那丝帕,还直接就拿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脸上那笑容也变得更深了。
冯五娘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看着郑二郎那副模样,看着他对那个“阿月”毫不掩饰的亲昵,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冯五娘的手指紧紧抠着窗框,指节泛白。
腰间那把一直未曾放下在今日还斩过马头的长刀,此刻沉甸甸的,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而这时,李明达的马已经走过了君又来酒楼七八丈远。
他心中还想着李柒柒他们怎么会和唐世俊在一起,忽然感到一股强烈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太过灼热,太过专注,带着一种他无法形容的复杂情感。
他下意识的循着感觉望去。
斜前方的一座茶楼的二楼,临街的窗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深紫色衣裙,头戴珠钗,满脸贵气的妇人。
是长公主!
她站在窗口,一只手扶着窗框,另一只手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那双与李明达有几分相似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动、愧疚、欣慰......
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母爱。
李明达的心,狠狠一揪。
他想起那一夜在宫中,长公主抱着他痛哭的模样;
想起她说“我的孩子,娘对不起你”;
想起她眼中那种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愧疚......
马还在往前走。
长公主的身影渐渐远去,可那双含泪的眼睛,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心里。
李明达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
街道两侧是欢呼的人群,头顶是明媚的阳光,身前是荣耀的道路。
可他知道,这条路,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难走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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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说说冯五娘~这孩子,运气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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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五妹妹,咱不嫁了。”
冯五娘僵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她的手指死死抠着窗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那双之前在朱雀大街上还英气逼人、一刀斩马头的眼睛,此刻空洞的望着斜对面的窗口,望着那个与郑二郎眉目传情的女娘。
李柒柒是最先察觉到她的异常的。
这个在朱雀大街上于谈笑间斩马头的女娘,此刻身上的气息完全变了。
那不仅仅是愤怒,而是带着悲伤和被背叛的愤怒。
“五娘子?”李柒柒轻声唤道。
冯五娘没有反应。
“冯五娘子?”李柒柒提高了一些音量。
冯五娘这才缓缓转过头,她的眼神还是空洞的,像是魂魄还未归位似的。
“怎的了?”李柒柒问,声音温和。
这时,冯四儿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原本还在看街上的热闹,回头见冯五娘的这副模样,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五妹妹?
你这是......怎么了?
是没瞧见郑二郎?”
冯五娘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手指松开窗框,慢慢抬起来,指向楼下那个正要经过酒楼、手里还捏着粉色丝帕的郑二郎。
“四兄......”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呓语,“他......有了别的女娘。”
这话一出,雅间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温十八眉头微蹙,目光随着冯五娘手的方向看去,落在了郑二郎的身上。
唐世俊也收了脸上的笑容,同样往那边儿看去,他的眼神就变得深沉起来。
李明光和赵春娘两人不明所以的对视一眼。
倒是李柒柒,她的目光敏锐,一瞬就定位到了那郑二郎。
李家人自是不该认识这郑二郎的模样,可冯四儿他们怎么会不认识?
毕竟,郑家可也是京城的十大姓之一呢,他们这些勋贵子弟幼时就还在一块儿玩耍来着。
冯四儿他直接向着窗外探出大半个身子,顺着冯五娘所指的那个方向望去。
此刻郑二郎正好走到这君又来酒楼的正下方。
他的手里还捏着那条粉色的丝帕,他这会子竟是还正正好回过身仰着脖子,冲着斜对面二楼的窗口用力挥手;
郑二郎他脸上的那副笑容,是个人就都能看出是在跟心仪之人眉目传情。
长眼睛的也都明白——这二人之间绝不是普通关系!
要说这二人没什么关系,谁能信?
冯四儿的脸色瞬间就变得铁青。
郑二郎和冯五娘定亲已有三年,郑二郎家是个什么情况,冯四儿和冯五娘如何能不知道?
郑二郎他上有一兄长,下有两个弟弟,一个弟弟是一母同胞,另一个乃是庶出的。
所以说,郑二郎他就没有什么姐妹!
那,他手中的丝帕,还有那招手的女娘,绝不是其亲妹妹!
不是亲妹妹,还能是什么?
自然就是情妹妹了!
一想到这个,冯四儿他就气得不行!
郑二郎和冯五娘的婚事,是两家长辈亲自敲定的。
当初他们家同意这门亲事的前提,可是说好了的——郑二郎不可纳妾!
冯家的女娘,绝不与人共用一夫!
要不然,冯五娘作为冯四儿他们一这房唯一的女娘,凭甚要嫁到旁人家去?
与冯五娘同一房的亲兄长就有四个,不同房头的,还有七个兄长来的,难道他们冯家还养不得一个小女娘了?
三年前,定亲的时候,冯家这话说得很是清楚,郑家也答应了。
可现在呢?
于大街上,众目睽睽之下,郑二郎拿着别家女娘的丝帕,跟人眉目传情!
冯四儿气得浑身发抖。
“好!好一个郑二郎!”
冯四儿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怒火那是再也压不住了。
“啪!”
一声脆响,鞭子从腰间被冯四儿猛的抽了出来!
那鞭子乌黑油亮,此刻被他握在手里,鞭身微微颤抖,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愤怒。
“四郎!”
唐世俊脸色一变,上前一步按住他的手腕,“冷静!这里是街上,众目睽睽之下......”
“众目睽睽?”
冯四儿冷笑,甩开了唐世俊的手,“他郑二郎在大街上跟人眉目传情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众目睽睽?
他拿着别家女娘的丝帕,冲人挥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五妹妹也在看?”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引得隔壁雅间的人都探出头来张望。
温十八也上前劝道:“小四!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或许......或许有什么误会?”
“误会?”
冯四儿指着楼下已经走过去的郑二郎,“温十八,你告诉我,什么样的误会能让一个已经定亲三年的男子,在大街上跟别的女娘传情?
什么样的误会能让他拿着别家女娘的贴身之物,紧紧的攥在手上”
温十八语塞。
鞭子在冯四儿手中“啪”的甩出了一个凌厉的响儿,那声音像爆竹炸开,惊得雅间里的所有人都是一惊。
冯四儿他却是笑了,笑得阴恻恻的,而他的眼睛却是死死盯着楼下那个已经走过酒楼正下方的郑二郎看。
“好啊,好啊。”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一种古怪的兴奋,“今儿个出门,想着讨个好彩头,这才带了鞭子出门。
没想到啊,不仅仅能救人了,就还能——给人一个教训!”
他说“教训”两个字时,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提着鞭子就要往门外冲。
他的动作快得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衣袍就还带起了一阵风来。
“四郎!”
唐世俊赶紧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冷静些!
这里是朱雀大街,新科进士游街未散,你当街鞭打朝廷新贵,传出去......”
“传出去怎样?”
冯四儿猛的回头,眼睛赤红,“传出去说我冯四儿为自家妹子出头,痛打负心汉?
那我冯四儿的名声岂不是得变得更好了?”
冯四儿这话说得又冲又横,唐世俊一时竟被噎住。
冯四儿就又生气的冲唐世俊喊:“表兄,我妹子都让人欺负到眼前了,我还不能甩他两鞭子出出气了?”
冯四儿甩开唐世俊的手,转身看向冯五娘。
那一刻,他眼中的怒火忽然软了几分,声音跟着也低了下来:“五妹妹,咱不嫁了。”
? ?冯四儿确实是个好哥哥,就是有些冲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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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老身今日托大,五娘子且听老身一言。”
冯五娘站在窗边,手还扶着窗框。
听到冯四儿这话,她的身子微微一颤。
“我当初就瞧着这个姓郑的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冯四儿越说越气,“装得人模狗样,满嘴的仁义道德,说什么‘此生唯五娘一人’——我呸!
这才三年,三年而已!”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的那口恶气吐出来:“回头四兄就回家和爹说,让他去郑家退亲!
这亲事,咱们不要了!”
说完,他朝冯五娘伸出手:“现在,你跟阿兄去,看阿兄怎么甩他鞭子,给你出这口恶气!”
冯五娘没有立刻回应。
她的手从窗框上移开,慢慢抚上腰间长刀的刀鞘。
那刀鞘上头镶着几块暗红色的玛瑙,是她及笄时冯父送的礼物。
刀在鞘中,安静得像一头沉睡的猛兽。
可她的手指在颤抖。
她想起了三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春日,两家长辈坐在卫国公府的正厅里,郑家那天抬上门的礼物摆了满满一院子。
郑二郎站在她的面前,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袍,面红耳赤的对她说:“五娘,我......我此生定不负你。”
她当时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她心里却想——【这人虽然腼腆了些,瘦弱了些,但眼神干净,或许......他就是阿娘说得良人。】
两人定亲后,每逢节日,郑二郎都会派人往卫国公府送来礼物。
上元节的灯,端午的香囊,中秋的糕饼......冯五娘她每次都小心翼翼的收好。
尤其是今年上元节的那只兔子灯,做得精致极了,眼睛是用红玛瑙镶的,在夜里提着走,像是一只真的兔子。
那天她正跟冯四儿在院子里练刀,下人把灯送来时,冯四儿就还笑话她:“哟,咱们五妹妹这刀练的都快打过兄长我了,居然还喜欢这种小女儿家的玩意儿?”
她当时没说话,只是提着那兔子灯看了很久。
冯五娘心里想的是——【他在忙着备考科举,居然还能惦记着我,托人做了这么精致的灯送来......】
可现在,冯五娘她想到刚才自己看到的那一幕......
【原来。
原来我并不是那个唯一。
他惦记的人,或许从来就不止我一个。
说不得......那个女娘,她也收到了兔子灯?】
冯五娘的手指猛的收紧,握住了刀柄。
那刀鞘冰凉,可她的手心却滚烫。
一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伤心的情绪在她的胸腔里翻涌,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很是难受。
“四兄,”她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有些害怕,“我跟你去。”
说完,她抬脚就往门口走。
一步,两步,她的脚步很稳。
今日她特意穿了这身黑金马面裙,带了长刀出门——对他们武人世家来说,武器在手,就有胜的可能性,乃是好兆头。
冯五娘她和冯四儿本想着,提前为郑二郎讨个好彩头。
哪里想到,彩头算是讨到了,毕竟二甲第十七名,就业是个不错的好名次了;
但除了这彩头,却也是见到了这样不堪的一面。
冯五娘向着冯四儿已经走过去三四步了,而冯四儿站在那儿,鞭子垂在他的身侧,鞭梢微微晃动,像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就在这时!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拉住了冯五娘的小臂。
冯五娘低头看着拉住自己小臂的那只手。
那只手皮肤粗糙,指关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是乡下农妇的手。
可那只手很稳,稳得像山里的老树根,牢牢扎在地上。
冯五娘一愣,抬头看去。
是李柒柒。
这个乡下来的老妇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正静静的看着她。
李柒柒看过去的那双眼睛很平静,像秋天的湖水,深不见底,却映得出人影。
“五娘子,”李柒柒的声音很轻,“且慢一步。”
未待冯五娘开口说些什么,李柒柒就抢先说话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整个雅间都跟着安静了下来。
“老身今日托大,五娘子且听老身一言。”
李柒柒她刚才已经听李明光和赵春娘把他们在去看金榜的路上,救了个差点儿被凉国公府的疯马踩踏的小孩子,差点儿受伤,甚至还被凉国公府的管事妈妈刁难,却是幸好被冯四儿和冯五娘救了的事儿给说了。
所以,李柒柒她对冯四儿和冯五娘两人的观感就还是不错的。
而且,刚才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她也能觉出冯家人是真不错的,至少比唐世俊这个世子要真诚许多。
所以,李柒柒她这才有心多说这么两句话来。
冯五娘皱眉:“老夫人,你这是......”
“老夫人,”冯四儿也跟着走过来两步,他的语气有些不耐,“这是我们家的事,你就别......”
“正因为是你们家的事,老身才要多嘴。”
李柒柒打断了冯四儿的话,她的手还拉着冯五娘的小臂,没有松开。
她转向冯五娘,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五娘子,你现在提着刀下去,是要做什么?”
冯五娘抿紧嘴唇,没说话。
“是要跟冯四郎君一起,当街鞭打郑二郎?”
李柒柒问,“还是要拔刀,给他一个教训?”
冯五娘的手指又紧了紧,刀鞘发出了轻微的“咔”声。
“若只是打他一顿出气,那打完之后呢?”
李柒柒继续问,声音依旧平和,“亲事还要退吗?
退亲之后,京城里会怎么传?
是说郑二郎负心薄幸,还是说冯家女郎凶悍善妒,当街殴打未婚郞婿?”
冯五娘浑身一震。
冯四儿也跟着愣住了。
他们刚才只顾着愤怒,只顾着要出这口恶气,哪里想过这些?
“五娘子,你是武将家的女娘,性情刚烈,眼里容不得沙子,这是好事。”
李柒柒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可正因为你是武将家的女儿,才更要懂得——刀,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拔的。”
说到这儿,李琪琪她松开了冯五娘的手,往后退了半步,目光扫过冯四儿手中的鞭子,又落在了冯五娘腰间的长刀上。
“你们现在下去,一鞭子抽下去,一刀砍过去,痛快是痛快了。
可这痛快之后,留下的是什么?”
李柒柒顿了顿,“是郑家的怨恨,是旁人的非议,是你们冯家理亏在先——毕竟,你们当街殴打的是新科进士,是即将被朝廷授官的人!”
雅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窗外,街上的喧闹声隐约传来,更衬得屋内寂静。
唐世俊看着李柒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温十八若有所思。
李明光和赵春娘二人在旁好似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一声儿。
冯五娘站在原地,手还按在刀柄上,可刚才那股子要冲出去的劲儿,却是在不知不觉中散了。
? ?哪里就能这么冲动呢?
?
但凡是太平盛世,自有一套规则,要动脑子,在规则之内,为自己争取利益最大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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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子们,明天元旦,要回家,今天就这些啦。
?
咱们明天再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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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这是好事! 这是大大的好事啊!”
李柒柒松开了冯五娘的手臂,她缓缓开口道:“我们乡下地方有句俗话叫——‘抓贼抓赃,捉奸捉双’。
五娘子方才瞧见了那郑家二郎和旁的女娘关系亲密,可说到底,就只是瞧见了。”
李柒柒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冯四儿手中的鞭子,又回到了冯五娘的脸上:“就算是要按冯四郎君所说,真的要退婚——那也得拿捏住了他郑二郎的把柄,才好去退婚。
否则,这世道,哪怕五娘子出自高门,就也少不了得受些闲言碎语,何必呢?”
这话一出,冯五娘她听进心里头去了。
是啊,冯五娘她是看见了。
她看见了郑二郎拿着别家女娘的丝帕,看见了他冲那女娘挥手,看见了他脸上的笑容。
可这些,算证据吗?
郑家若是不认,说那只是亲近的表妹或是通家之好的妹妹,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冯五娘她待如何?
说她就是看见了?
说她隔着老远,就是看见了郑二郎跟别家女娘眉目传情?
旁人会信吗?
或者,应该说,旁人想信吗?愿意信吗?
还是旁人会说,冯家女娘小小年纪就如此善妒,只因未婚郞婿在成为新科进士的这一天,于游街路上,同别家女娘笑着说了几句话,就闹着要退婚?
冯四儿在一旁听了李柒柒的话,就直接愣住了,他手中的鞭子也跟着垂了下来。
李柒柒继续道:“而且,五娘子,冯四郎君,今日乃是新科进士游街!
不说有礼部郎官开道,那郑二郎既是入了二甲,往后也是有可能通过‘朝考’被选为庶吉士,进入翰林院庶常馆的。”
说到这儿,李柒柒抬眼看向窗外,街上的人群还未完全散去,礼部的郎官仍在维持现场的秩序。
“老身知道,你们卫国公府必是不怕郑二郎,也不怕郑家。”
李柒柒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今日,不可!”
她顿了顿,抬手,指了指上空:“今日若是冯四郎君的鞭子甩了下去,可就打了——上头的脸了。”
“上头”两个字,李柒柒她说得很轻,可在场的所有人就都听懂了。
那是代指天子,代指朝廷。
新科进士游街,是朝廷的盛典,是天子的恩典。
在这个日子里,当街鞭打新科进士,打的是谁的脸?
是礼部,是朝廷,是——天子!
冯四儿的脸色一白,手中的鞭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刚才只顾着愤怒,只顾着要为妹妹出气,哪里想过这些?
若真的一鞭子抽下去,郑二郎他是痛了,也丢了脸,可卫国公府呢?
会不会被御史参一个“藐视朝廷、目无君上”的罪名?
冯五娘也沉默了。
她的手从刀柄上松开,慢慢垂到身侧。
李柒柒看着兄妹二人的反应,知道他们听进去了。
她缓了缓语气,又道:“五娘子,你该往好处去想,今日,在你和郑二郎成亲前,你就瞧见了这一幕!
这是好事!
这是大大的好事啊!
老身说句不好听的,这总比你往后,五娘子和郑二郎成亲了后,才发现他的身边还有那么一个人,或是两三人来说要好不是么?”
冯五娘抿紧嘴唇,手指又攥紧了。
“这......是好事?”
“这自然是好事!
提前看清了人心,岂能说这不是好事?”
“况且,”李柒柒的声音更轻了些,“你是卫国公府的女娘,你的名声,不止是你一个人的名声。
它关系到冯家的门风,关系到你那些还未出嫁的堂姐妹,甚至关系到——那些将来要嫁进冯家的女娘。”
李柒柒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冯五娘的头上。
她虽然是这一代冯家唯二的女娘之一,另一个女娘是卫国公府三房年前才生的小女娘,如今还未到周岁。
冯五娘心中一凛——【是啊,哪怕不管顾我自己,四兄他们可还得娶妻来的!】
若是冯五娘她今日当街打了郑二郎的事儿传了出去,旁人会怎么说?
会说冯家的女儿都这般凶悍吗?
会说,冯家的儿郎是不是比女娘还更加凶悍?是不是会打媳妇?
那么,冯家儿郎的婚事,如何会不受影响?
毕竟,这世道,活得就是一个——名声!
你这个人,你们家到底好不好,确实需要深入了解才能知晓;
可若是名声不好,人家连了解的意图都不会有的!
想到这里,冯五娘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冯四儿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跟着变得更加难看。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鞭子,缓缓卷起来,重新系回腰间。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李柒柒见二人情绪平复了些,这才再次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冯五娘的小臂:“五娘子,来,先坐下。”
这一次,冯五娘没有抗拒。
她任由李柒柒拉着,走到桌边坐下。
冯四儿也默默跟过来,坐到了冯五娘的身边。
雅间里,唐世俊和温十八两人对视一眼,就也跟着坐了过去。
李明光和赵春娘两人很有眼力劲儿的,直接往李柒柒身后的那地方坐下了。
窗外的喧闹声渐渐远去,街上的游街队伍已经走远,人群开始散去。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桌上投下了斑驳的光影。
“那......那老夫人说这该怎么办?”
冯四儿忍不住问,他声音里的火气已经消了大半去。
李柒柒看向他,缓缓道:“冯四郎君,你疼妹妹,想为她出气,这是人之常情。
可出气的方式有很多种,不一定非要选这最激烈的那一种。”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此事说到底,是郑二郎他对不起五娘子。
理,在你们这边。
可你们若是当街动手,这理,就要分出去一半了。”
冯四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是啊,他们占着理。
可若是动了手,这理就不那么纯粹了。
旁人只会说,冯家兄妹当街行凶,殴打朝廷新贵。
若是有坏心的,直接给冯四郎和冯五娘扣上一个藐视朝廷律法的帽子,那可真就是糟糕了!
至于郑二郎的负心薄幸?
在这般的时候,定是会让那有心之人,用一句——不过是“儿女私情”而搪塞过去。
“那......那就这么算了?”
冯四儿他不甘心!
?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祝宝子们,在新的一年之中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快快乐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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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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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我长得像凉国公府的大郎君? 那可是国公府的嫡长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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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健康的男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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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我养大兄我养你和嫂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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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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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这世上,可没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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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一个农家子,寒窗苦读,吃糠咽菜,这也能叫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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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而我,就是殿下你现在最大的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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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殿下,你,你就当就当当年那个孩子真的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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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你怎的就忍不了一点儿?”
长公主她几乎是靠着自小刻在骨髓里的宫廷仪态支撑着,才一路平稳的走出了那处宅邸,登上了等候在门外的华丽马车。
车帘落下的瞬间,她挺直的背脊骤然垮塌,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软倒在铺着厚厚垫子的车厢里。
她的贴身嬷嬷惊呼一声想要上前去搀扶,却被长公主挥手制止。
“出去。”
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让本宫......一个人,呆一会儿。”
嬷嬷担忧的看了长公主一眼,终是无声的退出车厢,轻轻带上了门。
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长公主她一个人。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全都土崩瓦解。
她抬起双手,捂住脸,泪水却早已干涸,只剩下眼眶里火辣辣的疼。
李明达的那些话,像淬了毒的刀子,一遍遍插进她的心口,令她一遍遍的感受那带着毒的疼。
“未婚先孕......一意孤行......人命......”
“你真的是因为愧疚,才想要弥补我?
还是因为......你需要一个活生生的‘儿子’来证明你是个好母亲?”
“你就当......当年那个孩子真的死了吧。”
他说得每一个字,都精准的刺中长公主她最不愿面对、最隐秘的痛处。
她一直沉浸在失去和崔知温的这个孩子的痛苦中,但她却从未真正站在那个孩子的角度去想过——他会怎么看她这个母亲?
他会如何看待那场因她而起的、血腥的过往?
她总以为,血缘能跨越一切,母爱能弥补所有。
只要她给予足够的补偿、无上的尊荣,就能换回儿子的心,就能赎清自己的罪。
可她错了!
那个孩子不是嗷嗷待哺的婴儿,不是渴望母爱的幼童。
他是一个已经二十岁、有了独立思想和人生轨迹的成年人。
他有他珍视的家人,有他想走的路。
他看待世界的目光,清醒而冷酷,甚至带着一种对她这种“上位者”本能的审视与不信任。
在他的眼里,她或许不是一个可怜的母亲,而是一个任性妄为、带来灾难,如今又想用权势将他捆绑的......麻烦。
这个认知,比当年失去他时,更让长公主她痛彻心扉。
“阿凛......”
她喃喃的唤出那个深埋心底二十年的名字,声音破碎不堪,“我们的孩子......他恨我......他觉得我是个麻烦的任性的母亲......他觉得,是我害死了那些人......”
长公主她想起崔知温,想起那个白衣胜雪、眼神清亮的郎君。
他若泉下有知,看到今日这般情景,会怎么想?
会责怪她吗?
责怪她当年不够谨慎,责怪她如今......连他们的孩子都留不住,挽回不了?
无尽的悲伤和自责像潮水般将长公主淹没。
但在这几乎令人窒息的痛苦中,一丝冰冷的清醒却也慢慢浮现。
【他说得对!
京城是虎狼窝。
他的身份太过特殊,一旦公开,必会成为众矢之的。
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我和阿尧?
哪怕已经过去了二十年,后宫、前朝、那些不甘心的宗室......他们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猛兽一样扑上来。
到时候,我真的能护他周全吗?
阿尧,他又会如何抉择?
把他强留在身边,真的是为他好吗?
还是......就像他说得,我其实就只是为了满足自己心底里那份自私的、渴望弥补的执念?】
马车在平坦的街道上轻微颠簸着,驶向那座象征着无上尊荣的公主府。
长公主缓缓放下手,露出苍白却已平静许多的脸。
她眼神空洞的望着车厢壁上晃动的影子,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里,有认命,有心痛,也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
“罢了......”
她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他想要自由......想要一条干净的路......那我......便给他。
这本就是......我欠他的。”
“外放......也好。
远离京城,远离这些是是非非。
凭他的才学,定能在地方上做出一番成就来。”
“三年......我便护他三年。
尽我所能,扫清障碍,让他安稳成长。”
“至于以后......若他愿意回来,我在这儿等他;
若他不愿......”
她顿了顿,眼中再次泛起水光,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那便......依他吧。”
【就当“十安”,他真的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李明达。
是李家的儿子,是今科探花,是即将外放、想要凭自己本事闯出一片天的年轻郎官。】
马车驶入公主府那朱红色的大门。
长公主她重新坐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
当车门打开,嬷嬷躬身迎候时,她的脸上已看不出丝毫泪痕,只剩下惯有的、属于长公主的雍容与淡漠。
只是那双眼睛深处,某些曾经炽热燃烧的东西,已经悄然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哀伤的平静。
她知道,这一场延续了二十年的想念,在这一刻,终于落下了帷幕。
以一种她从未预料到的方式。
而这会子,李柒柒她和赵春娘、李明光三人,看着对面一副油盐不进,沉着脸喝茶的李明达,直接高声斥责道:“老四,你就这般对公主殿下说了?”
李明达端着茶杯,看着其中的漂浮的茶叶,一言不发,面对李柒柒的问话,他只是点了点头。
“你这孩子!
怎的到了这时候,就还是如此死心眼?
娘当初是如何同你说的?
你怎的就忍不了一点儿?”
李柒柒有些生气,她当初明明和李明达说得好好的,哪怕他们就是想要让李明达外放,可也不能用这般犀利的话语来对长公主说啊。
长公主她确实就是李明达的亲生母亲,也在心中对李明达有强烈的愧疚之情。
但长公主她终归是一个在权力场上的胜者,一个站在京城权力顶端的女人!
她是一位母亲,但她更是一个手握权力的人!
李明达他哪怕心中有不忿、不甘、不高兴,那也不该在不过见第二面的时候,就用如此决绝的姿态来挑衅长公主的威严!
这样的话,哪怕长公主她身为心中怀有愧疚之情想要弥补李明达的母亲,就也会因着不高兴而办事打折扣啊!
这对于李家,对于李明达他想要外放为官的最终目的来说,是不利的!
? ?亲生的父母与儿女之间没有隔夜仇,是可能的。
?
但是,二十年不在身边的儿女,又能有多少感情?
?
本来能出十二分力,和只出五分力,那能一样么?
第163章 “娘,那权势咱不要了。”
前厅之中,李明达的沉默比任何辩驳都更让李柒柒心焦。
她看着李明达那张清俊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倔强与伤感。
“你这孩子!”
李柒柒她是又急又气,说出口的话语不由的都高了几分,“娘当初是如何同你说的?你怎的就忍不了一点儿?”
赵春娘在一旁轻轻扯了扯李柒柒的衣袖,眼中满是担忧。
李明光则皱着眉头,看着李明达欲言又止。
李明达他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那茶杯与桌面相碰时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却异常平静:“娘......我忍了的。”
“她刚才那般审视我,打量我,仿佛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物件,我忍了。”
李明达的指尖微微颤抖,“她说要补偿我,要给我荣华富贵,要让我做这京城最风光的郎君,这般以利诱我,我也忍了。”
他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我甚至想,若她只是想要一个儿子来填补心中空缺,若她只是想用权势财富买回那段缺失的母子情——我都可以试着接受。”
李明达站起身,在厅中来回踱步,衣袍随着动作微微摆动:“今日我本已打定主意,无论她说什么,我都听着便是。
外放之事,徐徐图之。
可......”
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李柒柒,眼中水光潋滟:“可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说我在李家这二十年,过得都是‘苦日子’!”
最后的这三个字,李明达他几乎是咬着牙根儿说出来的。
厅内一片寂静。
“苦日子?”
李明达的声音颤抖着,“娘在爹走后,一个人拉扯我们四个孩子,起早贪黑,手上磨出了多少茧子?
可娘从未让我们挨过一顿饿,受过一次冻!”
李明达走到赵春娘面前,声音哽咽:“嫂嫂嫁进李家时,大兄已经为了供我读书,在镇上扛了两年大包了!
嫂嫂来了后,白日里帮娘料理家务,夜里还要做活贴补家用。
我的第一件像样的儒衫,是嫂嫂熬了三个晚上赶制出来的!”
赵春娘听了李明达这话后,当场就落下泪来,直接就泣不成声。
李明达又看向李明光:“大兄十五岁就去镇上扛大包,肩膀上磨掉了一层又一层皮。
六月酷暑,腊月严寒,大兄何时停过手?
为什么?
因为大兄要供我读书!”
李明光低下头去,粗糙的大手抹了把脸。
“还有阿姐。”
李明达转向李柒柒,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那时候,阿姐为了让我安心备考,跟着王婶子她们去镇上的周家做活。
寒冬腊月,给人洗衣裳,那手冻得通红,就为了多挣几个铜板,让我读书的时候能宽裕一些。”
李柒柒的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她看着这般说话的李明达,心中只觉鼓鼓囊囊的,是被认可和感激的满足。
“是,李家不富贵,没有公主府的锦衣玉食,更比不得公主殿下的权势!”
李明达的声音嘶哑,“可我李明达能有今日,靠的是娘含辛茹苦的养育,是大兄扛起一个家的担当,是嫂嫂无声的付出,是阿姐无微不至的照顾!
我靠得是家里你们每一个人的付出!”
说着这话,李明达他抬手擦掉脸上的泪,眼中闪烁着倔强的光芒:“长公主说,因着我这张脸,我才得了探花郎,进了一甲。
是,我承认是因着我这张脸让我进了一甲,成了探花郎。
可我能走到殿试那一步,难道不是靠我自己寒窗苦读十几载?
难道不是靠咱家人省吃俭用供我读书得来的?”
“她轻飘飘一句‘苦日子’,就把咱家这二十年对我的恩情全都抹杀了!”
李明达的声音里满是痛楚,“在她眼里,我这些年的生活只有‘苦’,只有‘欠缺’,只有需要她来‘弥补’的东西。
可她不知道,咱家给我的,是这世上最干净、最温暖、最不掺杂质的亲情!”
李明达他看向李柒柒,眼中的脆弱再也掩藏不住:“生而不养,断指可还。
未生而养,百世难报!
我李明达此生,只有一个母亲,她叫李柒柒。
我的家,永远都是有娘、有大兄大嫂的那个家!
娘,那权势咱不要了。
儿宁愿去做个七品知县,足矣。
儿能养好这个家,就像当年你们养大我一样。”
李柒柒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的李明达揽入怀中。
就像二十年前,那个风雨夜,原主她第一次抱起襁褓中啼哭不止的婴儿时一样。
“傻孩子......”
李柒柒轻拍着李明达的背,声音温柔而坚定,“娘知道,娘都知道了。”
李明达在她怀中,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像个委屈的孩子般放声大哭。
二十年前的秘密,两场会面的压抑,对未来的迷茫,对血脉亲情的困惑,都在这一刻宣泄而出。
哭了约莫一刻钟,李明达的抽泣声才渐渐平息。
李柒柒从李明光的手中接过布巾,仔细为李明达擦去脸上的泪痕,又接过赵春娘递过来的汤饼,把筷子和碗都端到了李明达的面前。
“哭过了,心里就能好受些了。”
李柒柒柔声道,“这里都是自家人,往后有什么委屈,可不许再憋在心里头了。”
李明达红着眼睛点点头,接过碗自己吃起来。
热汤下肚,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
待李明达吃完,李柒柒让带李明光送他回卧房休息。
她则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李明达疲惫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李柒柒脸上的温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思的神色。
“娘,你别怪四弟。”
赵春娘她在旁对李柒柒低声道,“四弟他......他心里难受的慌。”
李柒柒摇摇头:“我不怪他。只是这孩子,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那棵高大的树。
“长公主毕竟是他的生母,又手握权柄。”
李柒柒轻声道,“老四今日这般顶撞她,若是她真恼了,往后别说老四的仕途......就是咱们一家子,怕是也得不着好。
甚至都不用长公主亲自出手,她但凡表露出一丝一毫对咱们得不满来,咱们可就都没什么好果子吃了。”
? ?可以说,这娃儿没白养。
第164章 “请罪? 他何罪之有?”
赵春娘叹了口气后,对李柒柒再次轻声道:“娘,可四弟他说得也没错。
长公主那样说咱们家,任谁听了都会寒心。”
“寒心归寒心,可老四的前程不能不顾。”
李柒柒她回到屋里重新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许久,她才开口:“长公主今日被老四伤了心,这是肯定的。
但她对老四的愧疚之情,不会因为一次冲突就消失。
只是这份情,怕是要蒙上阴影了。”
“我得去一趟公主府!”
李柒柒的眼神坚定起来,“我得去替老四说和!
得让长公主明白,老四他今日为何会如此失态;
得让她知道,老四他有自己的不得已,绝不能让他们母子二人之间生出嫌隙来!
否则,将来,说不得,会被什么有心人利用!”
翌日,天刚蒙蒙亮,李明达便起身梳洗,今日他要去礼部参加专为新科进士举办的恩荣宴。
然后,他就穿上了他新科进士的礼服,这身衣裳穿在李明达的身上,衬得他愈发挺拔清俊。
“我儿今日真精神。”
李柒柒站在房门口,看着李明光为李明达整理衣冠,眼中是藏不住的骄傲,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李明达转过身,恭恭敬敬的对李柒柒行了一礼:“娘,儿去了。”
“去吧,好好赴宴。”
李柒柒上前,替他抚平了衣摆下的一丝褶皱,“记住娘的话,无论身在何处,心要定,气要平。”
“儿谨记。”
李明达重重点头,又向站在一旁的李明光和赵春娘拱手,“大兄,嫂嫂,我去了。”
李明光拍拍他的肩:“悠着些,能少喝一些就少喝一些。”
看着李明达上了马车,李柒柒她就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老大,去老四屋里,把他一直抄着的那卷佛经拿来。”
小半个时辰后,李柒柒和赵春娘下了马车,站在了长公主府那气派恢弘的大门前。
朱红的大门紧闭,门前的石狮威严,侍卫肃立。
赵春娘捧着装有佛经的包袱,手指不自觉的收紧。
她今日特地穿了件半新的藕荷色衫子,那是她最好的衣裳了,可站在这公主府门前,仍显得很是格格不入。
李柒柒她倒是神色平静,抬手理了理鬓发——她的头发已见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
然后她缓步上前,对门前的侍卫温声道:“劳烦通传,民妇李柒柒携儿媳赵春娘,求见长公主殿下。”
侍卫上下打量她们,见两人衣着朴素,不似有身份之人;
但侍卫也看到了两人身后那跟着的那管事妈妈很是眼熟的模样。
毕竟,李柒柒他们住得宅邸,可也都是长公主安排的;
那宅邸之中的伺候的婢女仆从,可不就都是长公主这边儿的人?
所以,侍卫见这管事妈妈眼熟,也是正常。
这会子,就见那管事妈妈上前对着侍卫低声耳语了几句,这侍卫再次看了李柒柒和赵春娘一眼,就才进去通传。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个穿着体面、约莫四十来岁的嬷嬷匆匆而来。
此人面容端正,行走间端是规矩,正是昨日和长公主来李柒柒他们住的那宅邸的贴身嬷嬷。
这嬷嬷的目光在李柒柒和赵春娘两人的身上扫过,尤其在李柒柒的脸上停留了两息,眼神复杂——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二位请随我来。”
嬷嬷的声音还算客气,就是透着一股子疏离。
穿过一重重庭院,李柒柒和赵春娘被引至一处偏厅。
厅内陈设雅致,熏香袅袅,紫檀木的桌椅泛着温润的光泽,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是李柒柒和赵春娘这般的乡下人从未见过的高雅。
“二位稍坐,殿下即刻就来。”
这嬷嬷说完便退下了,留下了两个小丫鬟在门外伺候。
赵春娘有些局促的站在厅中,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了。
李柒柒却拉着她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既让咱们坐,那就坐着等。
站着反而显得咱们小家子气。”
又过了约半柱香的时间,脚步声自门外响起,屋内坐着的李柒柒和赵春娘两人连忙起身。
长公主她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料子是顶级的云锦,衣摆处用银线绣着暗纹,走动间泛着淡淡的光泽。
长公主的脸上薄施脂粉,却掩不住她眼下的青黑和眼中的疲惫。
她的头发梳成简单的圆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素净得几乎不像那位以雍容华贵着称的长公主。
“民妇李柒柒/赵春娘,见过长公主殿下。”
李柒柒和赵春娘对着长公主齐齐行礼。
“免礼。”
长公主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她在主位上坐下,目光落在了李柒柒的身上,久久不语。
那目光复杂极了——有审视,有探究,有隐隐的敌意,还有一丝连长公主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
就是这个女人,这个衣着朴素、面容已见风霜的平民妇人,养大了她的儿子。
就是这个女人,让她的儿子在说起“娘”时,眼中只有对李家的温暖与眷恋。
长公主的视线在李柒柒和赵春娘两人的身上逡巡,良久,才道:“坐吧。徐嬷嬷,上茶。”
婢女奉上茶来,是上等的雨前龙井,茶香清冽。
李柒柒端起茶杯,凑到鼻前闻了闻茶香,低头饮了一口。
此时,厅内的气氛凝滞。
长公主端起茶杯,轻轻拨弄着水面上的茶叶,却不饮,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叶片:“李夫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李柒柒从赵春娘手中接过包袱,轻轻放在桌上,然后站起身,走到厅中,恭恭敬敬的跪了下来。
这一跪,不仅让赵春娘吃了一惊,连长公主也微微怔住了。
“民妇今日冒昧登门,一为明达昨日的失礼向殿下请罪;
二是有些话,民妇想与殿下单独说说。”
李柒柒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长公主放下茶杯,对徐嬷嬷和赵春娘道:“你们先退下吧。”
徐嬷嬷迟疑的看了长公主一眼,终是躬身退下。
赵春娘她也担忧的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李柒柒,见李柒柒轻轻对她点了点头,赵春娘这才跟着徐嬷嬷退了出去。
厅门轻轻关上,屋内只剩下长公主和李柒柒两人。
“起来说话吧。”
长公主淡淡道。
李柒柒却摇了摇头:“民妇还是跪着说,心里踏实些。”
长公主不再坚持,只是看着她:“请罪?
他何罪之有?
他昨日同本宫所说的句句属实,字字诛心,本宫......无话可说。”
李柒柒听着长公主这阴阳怪气的话,就知道,长公主她终究是被昨日李明达的那些话伤了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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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长公主她作为母亲,只是需要一个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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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李柒柒就是去给长公主这个台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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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也是李柒柒要运用语言的艺术,为他们母子之间搭上一座沟通的桥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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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了,李柒柒本就也是为了李家,她也有自己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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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明天再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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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荣宴,也就是琼林宴,作为科举四宴(鹿鸣宴、琼林宴、鹰扬宴、会武宴)中规格最高者,琼林宴专为新科进士举办,宴席由皇帝钦定日期并赐予簪花、朝服等物,成为古代科举文化的重要象征。
第165章 “谁让咱们生了他们呢?”
“殿下,”李柒柒抬起头,眼中是真诚的恳切,“明达那孩子,自幼就重情义。
他昨日言辞激烈,并非不敬殿下,而是有缘由的。
民妇今日来,就是想告诉殿下,他为何会如此。”
她顿了顿,缓声道:“明达自幼在李家长大,虽是民妇的养子,却比亲子更贴心。
民妇的郞婿去得早,明达少时,家里穷,可他从不抱怨。
他七岁那年,民妇就送他去镇上的私塾里读书去了。
民妇家的老大不是读书的料子,但为了供明达读书;
那一年,老大他才刚过了十五,身量还未完全长成,就去了镇上给人扛大包;
明达他看见老大肩膀上的伤——那是扛大包磨出来的。
老大肩膀上的皮肉磨烂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烂。
任谁瞧了那血肉模糊的样子,都会觉得疼得厉害。
明达他瞧见了老大身上的伤,他就跟民妇哭着说他不读书了,要帮家里干活。”
长公主的手微微一颤。
“民妇打了他。”
李柒柒的声音有些哽咽,“那是他长那么大,民妇第一次打他。
民妇告诉他,李家再难,也要供他读书,因为他就是李家的希望!
这孩子在读书一道上当真是有天分的,民妇如何能看着他因为银钱就断了前程?
所以,民妇打了他,让他记住,不可半途而废。”
“他记住了。”
李柒柒的眼中泛起泪光,“从那以后,他读书比谁都刻苦。
冬天手指冻僵了,就呵口气继续写;
夏天蚊虫叮咬,他就把脚泡在水桶里。
他说,他不能让民妇失望,不能让他大兄的苦白受!”
长公主别过脸去,手指紧紧攥着衣袖。
李柒柒这时候打开了随身带来的包袱,取出了那卷佛经,双手为长公主奉上。
“这是明达为民妇那郞婿所抄的佛经。
这些年来,每逢他的忌日,明达都会把他闲暇之时抄的佛经拿来焚化;
这么些年了,从未间断。”
长公主站起身,从李柒柒的手中接过经卷,缓缓展开。
清隽的字迹映入眼帘,每一笔都透着虔诚。
她看着看着,眼眶渐渐泛红。
长公主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她哭得像个孩子,二十年的思念,昨日的伤痛,此刻都化作了奔涌的泪水。
许久,哭声渐止。
长公主拿帕子胡乱擦了擦脸,全无平日里的雍容仪态。
她看向李柒柒,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本宫......我昨日的那番话,伤了他,也伤了你们李家。”
李柒柒摇头:“殿下那是爱子心切,民妇心里明白。
只是明达那孩子,看着温和,骨子里却倔。
他自小就是这般,他认准的情,认准的理,谁都撼动不了。”
“是,我看出来了。”
长公主苦笑道,“他像他的父亲,也像我——执拗,认死理。”
“殿下,明达是个有良心的好孩子。”
李柒柒的声音温和而坚定,“殿下说他过去二十年过的是‘苦日子’,在他听来,这不仅仅是在可怜他,而且也是抹杀了李家所有人对他的付出,抹杀了那些艰难岁月里最珍贵的情意。
民妇心里知道,殿下不过是作为娘亲,心疼自己的娃娃就是了。
再说了,这生在富贵之家,和在乡下地方,确实是大有不同的。
殿下的本心是对明达这孩子过去所过的那些苦日子的心疼,和想要为他弥补的慈母之心。”
听着李柒柒所说,长公主那隐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攥着帕子。
“殿下,民妇说句僭越的话,”李柒柒轻声道,“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殿下该开心才是。
自己的儿子不是个贪图荣华富贵的人,不是那种见利忘义的白眼狼。
这不是东郭先生与中山狼的故事,殿下的儿子,有一份难得的赤诚之心。”
长公主定睛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柒柒,眼中情绪翻涌:“你......你倒是会说话。”
“民妇只是实话实说。”
李柒柒道,“明达性子直,不会拐弯抹角,这是他在乡下人家里长大的缘故。
可也正是这样的环境,让他懂得什么是真情,什么是假意。”
她顿了顿,忽然道:“殿下,民妇今日斗胆,还想与你说说为人母的心。”
长公主微微一愣:“你说。”
“民妇自己,也有个不争气的亲生子。”
李柒柒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沉重,“他叫明远,和老大差不多大。
就是去年的事儿,我家这个老二,被人诱去赌钱,欠了一屁股债,竟想着要卖妻卖女来还债!”
长公主听在耳中,心中就对李柒柒之前说得那些话对上了——【这李家二郎应就是姜平带回来那个孩子时,她所生下的亲生子了。】。
“民妇知道后,”李柒柒抬起头,眼中是一片深沉的痛楚,“当场直接就被气晕了过去。
待得民妇醒过来,当下就拿了院子里的柴禾棒子,只四下,就给他那两个膝盖骨敲碎了。”
“什么?”
长公主惊得都高声喊了出来。
李柒柒却面不改色的继续说:“民妇让他成了残废,民妇就养他一辈子。
大不了,等民妇死时,前后脚的带他一起走。
民妇不能让他祸害一家子,不能让他毁了自己的妻儿。”
长公主她微微张着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你......你怎的下得去手?”
“因为民妇是他娘。”
李柒柒的声音坚定如铁,“民妇生了他,就得管他。
他不学好,心思歪,连自己的媳妇娃娃都不看在眼里,那就是民妇没教好。
民妇这个做娘的,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往火坑里跳,更不能让他拉着全家人一起跳。”
李柒柒她看向长公主,眼中是满满的真诚:“殿下,民妇说这些,不是要诉苦,只是想说——为人母,哪里有不爱孩子的?
可孩子再不好,做娘的也得受着。
谁让咱们生了他们呢?”
李柒柒这话,当真是触动到长公主了。
不过须臾之间,长公主的眼泪就再次从眼角涌出,她用手帕捂住嘴,肩头都跟着微微颤抖起来。
“明达是个好孩子,比民妇那个不争气的儿郎强百倍。”
李柒柒继续道,“可他也是在乡下人家里养大的,不曾在这高门贵族中生活过。
他说话直,不会那些弯弯绕绕,但是,殿下,他真的没坏心。
他只是......突然被被自己的真实身世震惊的——一时之间,他接受不了,也是人之常情啊。”
李柒柒膝行两步,离长公主更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殿下,民妇还有一事想要同殿下说。”
长公主自是泪眼婆娑的对着李柒柒点点头。
“殿下,前些日子,明达他尚未参加殿试的时候,太子的人、五城兵马司的人,还有英国公府的世子,都曾找上门来——都是因为明达的......脸!”
长公主的脸色骤然变了:“什么?”
“明达他寒窗苦读十几载,眼看着这就已经是金榜题名,能够步入官场,一展自己的所学和抱负了。”
李柒柒的声音里满是心疼,“可结果呢?
他的身世就突然被揭开了,在他不知情的前提下,竟是就要被卷入这皇权斗争的漩涡。
殿下,他害怕,想逃,想离开京城,这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
李柒柒她对着上首的长公主深深叩首:“民妇恳请殿下,看在这是自己亲生骨肉的份上,莫要与明达多计较。
他心里其实也是想与殿下亲近的,只是当下这个节骨眼儿,他终归是害怕的。
再就是......”
李柒柒抬起头,眼中尽是小心翼翼:“殿下想要认下明达,民妇理解。
没有哪一个当娘的,会不想认自己的亲生骨肉。
可对外,这真的好么?
殿下,明达的身世背后的秘密,民妇不知道,但想必也是惊涛骇浪的。
这......若是殿下对外认下了明达,对明达的性命和前程来说,真的好么?”
? ?我是真的觉得母亲对孩子的包容性非常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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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你是男是女,是高是矮,是聪明还是愚笨; ?
母亲都爱着她的孩子,仅仅因为——这是她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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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了,兽父兽母还是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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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郭先生和狼》是明代马中锡创作的寓言故事,收录于《东田文集·中山狼传》,讲述东郭先生误救中山狼险遭反噬的经过。故事衍生出“东郭先生”“中山狼”两个成语,分别指不辨是非滥施同情者与忘恩负义之徒。
?
晋国大夫赵简子率领随从到山中去打猎,途中遇见只狼。赵简子立即向狼射了一箭,狼被射中前腿,落荒而逃,赵简子驾起猎车穷追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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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狼遇到了前往中山国求官的东郭先生,哀求东郭先生救它一命,东郭先生便把狼装进了口袋,使狼成功躲避赵简子的追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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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简子走后,狼却要吃掉东郭先生,东郭先生为了自保,便与狼打赌。如果有三位老人都赞成中山狼吃掉他,他就让它吃自己。
?
他们往前走了很久都没有碰到行人,狼选择询问了老杏树与老母牛,得到的答案都是让狼吃掉中山先生,而后来了一位拄着藜杖的老人,使用计谋将狼擒住并打死,东郭先生获救。
第166章 以真乱真?
厅内一片寂静。
长公主她坐在上首久久不语,只是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柒柒,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眼中那片深沉的、属于母亲的光。
许久,长公主缓缓起身,走到李柒柒面前,伸手将她扶起。
这一次,李柒柒她没有拒绝。
“李夫人,”长公主的声音嘶哑,却温和了许多,“谢谢你今日前来。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长公主她扶着李柒柒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却站着,眼中泪光未干:“你说得对,我该庆幸,我的儿子不是个没良心的。
我也该庆幸,他遇到了你这样的母亲。”
厅内的气氛在李柒柒那番推心置腹的话语后,已悄然转变。
长公主她不再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李柒柒也少了几分最初的卑微谨慎。
两人之间,有了一种奇特的默契——那是两个母亲之间,关于同一个孩子的默契。
李柒柒见长公主神色松动,心中稍定,知道是时候再说些好听的话了。
她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个动作朴实无华,却自有一种沉稳的气度。
“殿下,”李柒柒她温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民妇还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长公主拭去眼角残泪,轻轻点头:“李夫人但说无妨。”
“第一件,是关于将来。”
李柒柒的眼中泛起了温和的笑意来,“明达那孩子,将来总是要成婚的。
民妇想着,到那时,必要请殿下坐上席。
殿下是明达的生母,这份尊荣,谁也替代不了。”
这话说得巧妙极了。
既肯定了长公主的身份,又给了她一个具体的、可期待的将来。
长公主的眼睛瞬间就亮了,那是一种被认可、被接纳的喜悦。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是只化作一声轻叹:“他……他会愿意吗?”
“殿下这话说得?
怎会不愿意?”
李柒柒语气笃定,“母子连心,这是天理人伦。
只是如今时机不对,孩子心里也乱。
等他在外头历练几年,心定了,事成了,自然会明白殿下的苦心。
到那时,请殿下坐主位,不是理所应当的事么?”
长公主的唇角不自觉的扬起,那笑容虽浅,却是发自内心的。
她想象着那个画面——她的十安穿着大红喜服,牵着新妇的手,在喧闹的喜堂里,向她行跪拜大礼。
只这么一想,长公主的心就软成了一滩水。
李柒柒看在眼里,知道自己这话是说到长公主的心坎上了,便趁热打铁,说起第二件事:“这第二件,倒是有些冒险,但民妇想着,或许能解眼下的困局。”
长公主神色一正:“夫人请讲。”
“殿下方才也说了,明达的身份一旦公开,必成众矢之的。”
李柒柒压低声音,“可若是一直捂着,反倒更惹人猜疑。
太子的人能找上门来,说明已经有人注意到了。
与其让他们瞎猜,猜出些更离谱的——比如以为明达是......陛下流落在外的皇子……”
长公主的眉头高高皱起,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见长公主听到了心里去,李柒柒就又紧跟着说:“毕竟,这血脉亲缘,明达的那张脸,着实是和陛下相像!”
【是啊!这孩子长得像舅舅,与阿尧年轻时的模样,像了八九成去!】
因此,李柒柒所说的这个可能性,长公主她不是没想过,但被李柒柒这般直白的说出来,长公主就才真切的往这方面去想,这才觉出其中的凶险。
若真让人这么以为,尤其是让......太子这般认为了,李明达的安全着实是个问题。
这皇权斗争,长公主她早年就参与过;
她当然知道,若真到了那个地步,为了权力,人是什么都能做出来的!
“不如,”李柒柒的声音更轻了,“殿下就主动放些消息出去?
虽然民妇来京城的日子不算长,但也转弯抹角的知道,这京城里是有那些专门贩卖消息的铺子的。
只需要花些银子,让他们把话传出去——就说新科探花李明达,实则是殿下失散多年的亲生子!
至于明达身世背后的隐秘,模糊的说上几句就是,只说是当年阴差阳错就得了。
反正,世人皆喜听贵人家的事;
不必说得清楚明白,世人自己个儿会补全这背后隐秘。
但明达与殿下之间的母子关系,就可以说得清清楚楚了。
如此,想来,应是能让那些或明或暗的,对明达不怀好意的人或势力,能稍稍放下一些对明达的探究,也能暂且,最大程度的保护明达的安全。”
长公主眉头紧锁,沉思片刻,眼中渐渐亮起光来:“夫人的意思是......以真乱真?”
“正是。”
李柒柒点头,“把真话说出去,反而没人信里头还有更深的秘密。
大家会说,哦,原来是殿下的儿子,难怪长得像天子——外甥似舅,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
这样一来,既断了那些离谱的猜测,又让明达的身份有了个合理的解释。
最重要的是......”
李柒柒她顿了顿,看着长公主:“这样一来,殿下就能名正言顺的护着他了。
母亲护着儿子,谁还能说什么呢?”
长公主霍然起身,在厅中来回踱步。
月白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像一朵绽开的昙花。
她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袖口的银线绣纹,脑中飞快的权衡着这其中的利弊。
“此法......甚妙。”
良久,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其让人暗中揣测,不如把话摆在明面上。
只是这消息要放得巧妙,不能太刻意,要像是自然而然流出去的。”
“殿下英明。”
李柒柒适时奉承了一句,又不失分寸的补充道,“民妇只是瞎想,具体如何操办,还得殿下定夺。”
长公主重新坐下,看着李柒柒的眼神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李夫人过谦了。
你这法子,既解了明达的危局,又给了我们母子一个名分——虽然是私下里的,但总好过永远藏在暗处。”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许自嘲:“我在这京城里头活了大半辈子,却没想到这一层。
倒是夫人这般在民间生活的,更懂得人心。”
李柒柒就也跟着长公主笑了笑,她那笑容朴实而温暖:“民妇只是想着,凡事都有个度。
藏得太深,反惹猜疑;
说得太明,又招祸端。
半遮半掩,恰到好处,才是长久之计。
殿下也是关心则乱,民妇明白殿下的爱子之心。”
这话说得实在,长公主听得连连点头。
她看着眼前这个衣着朴素的妇人,心中的嫉妒虽未完全消散,却已掺杂了更多的敬佩。
是啊,能把她的孩子教得这么好,能把事情想得这般周全——这李柒柒,绝非寻常妇人!
李柒柒见火候差不多了,便说起了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殿下,”她的声音更柔和了,“民妇还有最后一句话,可能有些僭越,但不说出来,民妇这心里......着实是不踏实。”
? ?缓和关系,就是缓和关系; ?
该用低姿态就要用,该拿得好处也不能不要。
?
有的时候,尊严大于钱; ?
但有些时候,不能因为尊严,连钱都不要了。
?
总之,灵活运用,利益是根本。
第167章 “哄”公主
“你说。”长公主此刻对李柒柒已算是放下了防备。
“明达那孩子,民妇养了二十年,最是清楚他的性子。”
李柒柒眼中泛起回忆的光芒,“他啊,是个吃软不吃硬的。
你跟他来硬的,他比谁都倔;
可你若是示弱,跟他好好说,他的心比谁都软。”
李柒柒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像是与长公主分享秘密的姿态:“殿下,咱们做娘的,有时候也不必总是端着。
适当的跟孩子撒个娇,示个弱,反倒能拉近距离。
你想啊,在他眼里,殿下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手握权柄,无所不能。
可若殿下你偶尔露出些许脆弱,让他知道你也会难过,也会需要他,他心里的那份责任感就会被激发出来了。”
长公主一整个人就愣住了。
撒娇?示弱?
这些词离她的生活太远了。
从她记事起,学的就是如何挺直脊梁,如何维持皇家威仪,如何在这吃人的宫廷里活下去。
当初,她若是不强硬,不率先提刀杀人,死得可就是她自己了!
撒娇?
除了幼时,长公主再没有想过这两个字儿了。
示弱?
对于,几十年生活在宫廷之中的长公主而言,那就是取死之道!
【若是示弱一人,别说利益之敌,怕不是自己院子里洒扫的奴婢,就都能蹬鼻子上来脸了!】
可李柒柒的话,却又是在长公主的心头上投下了一颗石子,令长公主的心湖上,荡开了一圈圈的涟漪来。
李柒柒仔细的关注着长公主的表情,见她确实是听到心里去了,就才继续说。
“殿下想想,”李柒柒继续道,“昨日你若是不说那些‘补偿’、‘荣华富贵’的话,而是拉着他的手,跟他说:‘孩子,娘这些年想你,想得心都碎了。
你能不能给娘一个机会,让娘好好疼疼你?’
你说,他还会那么决绝么?”
长公主闭上眼,想象着那个画面。
她拉着李明达的手,眼中含泪,声音哽咽......然后她的十安,那个倔强的孩子,会不会心软?
会不会也红着眼眶,唤她一声“母亲”?
这个想象太过美好,美好得让她心尖发颤。
“我......”
长公主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不会。”
“不会可以学啊。”
李柒柒笑了,那笑容里满是鼓励,“民妇刚养孩子时,也是手忙脚乱。
老大哭,民妇也跟着哭;
老二闹,民妇恨不得把他塞回肚子里。
可慢慢的,就会了。
这做娘啊,本就是一边做一边学的。”
她顿了顿,语气真挚:“民妇养了明达一场,自是希望殿下与明达之间能母子和睦的。
如此,这世上多一个人疼他,可是大好事。
民妇只会高兴,不会吃味的。”
这话说得敞亮,长公主听得心头一热。
“而且,”听到李柒柒如此说,长公主她抬头看过去,想听一听李柒柒还会说出什么话来。
“殿下,实不相瞒,民妇就是乡下地方来的,这心里头惟愿一家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过日子就够了。
殿下是尊贵人,若不是殿下,民妇一家子,哪里能住上那般好的宅院?
更谈不上使奴唤婢了。
明达是殿下的亲生子,有殿下疼爱明达,民妇只会觉得满心高兴!
民妇虽然识字,也读过些书,但这官场上的事儿,民妇哪里懂得?
往后,明达他做了官,还得托赖殿下指点他。
再是,”说到这里,李柒柒的脸上露出了些许不好意思来,更是引得长公主瞪大了眼睛去看。
“民妇自己个儿也有私心——民妇晓得,明达好了,李家自是能沾上他的光。
不必多,只要能和殿下沾上关系,那就已是民妇不敢想的天大的大好事了!
所以,民妇心里,当真是希望殿下和明达之间,能母子和睦来的。”
长公主她看着李柒柒,忽然问:“那你......不怪我么?
我若是认回了他,你就少了个儿子。”
李柒柒摇摇头,眼中一片澄澈:“殿下与明达本就是亲亲的母子,阖该相认来的。
倒是民妇贪心,想着若是殿下疼他,他有了一个如此高贵的母亲疼爱于他,这是好事啊!”
长公主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这一次,不再是伤心,而是感动,是释然,是一种被理解的温暖。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她的十安会对李柒柒这个养母如此依恋——因为李柒柒给他的爱,是纯粹的,是不带任何条件的。
长公主走到窗边,背对着李柒柒,虽然李柒柒看不到她的脸,但能从她的背影上看到长公主的肩头微微颤抖:“对啊,他是我的孩子啊。”
过了十几息的功夫,长公主就才转过身,她脸上的泪痕未干,眼中却有了几分清明:“你说得对,为人母,得为孩子负责。
我的十安......啊,不,明达,他害怕,想离开京城,这是对的。
京城确实是虎狼窝,他的身份一旦公开......”
长公主走回主位上坐下,深吸一口气,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李夫人放心,外放之事,我会安排妥当。
不会让他去太贫瘠的地方,也不会去太惹眼的地方。
我会为他打点好一切,让他在地方上能安心做事,做出政绩。”
她看向李柒柒,眼中是真挚的感激:“至于母子名分......就如他所愿吧。
在外,他是李家的儿子李明达;
私下里,若他愿意,可以唤我一声母亲。
若他不愿意......那便罢了。”
“李夫人,”说到这里,长公主的声音就又带上了哽咽之意,“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李柒柒站起身,走到长公主面前,这一次没有跪,只是微微躬身:“殿下若不嫌弃,民妇还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长公主连忙道。
“明达离京前,民妇想在家里摆一桌简单的饭菜,请殿下过来坐坐。”
李柒柒的眼中满是期待,“不说别的,就聊聊家常。
让殿下和明达一起吃顿家常便饭,也让明达......在离开前,能同殿下好好说几句话。”
这个提议太诱人了。
长公主几乎要立刻答应,可理智让她犹豫了:“这......他会愿意么?”
“怎会不愿意?”
李柒柒早有打算,“那宅院本就是殿下的,殿下愿意赏光过去,是我们所有人的荣幸。”
长公主的心动了。
她是真的想要和自己的孩子,好好的吃上一顿饭,就和这世俗之间,那些普通的母子一样。
这种渴望,强烈得几乎让她窒息。
“好!”
她终于点头,眼中闪着光,“到时候,我一定去!”
李柒柒笑了,那笑容如春风拂面:“那就说定了。
等明达的任命下来,民妇就张罗;
到时候,民妇亲自下厨,做几样小菜,请殿下尝尝民妇的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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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柒柒放低自己的姿态,竭尽全力的“哄”好了长公主,为的不过就是李明达外放,李家能跟随李明达过日子; ?
且,与长公主,也就是与天子处好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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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当下的境况下,这是最优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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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用条件,花小心思办大事,是利益最大化的最好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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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做人是要有气节,但适当的弯腰,是为了活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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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际交往关系之中,低头并不意味着就是出卖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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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有所求和能力不足之时,弯腰低头,都是为了未来更好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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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句老话——大丈夫能屈能伸,指人在逆境中能忍耐、顺境中能施展抱负的处世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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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光指男子,女子亦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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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有时候,很难放下那点子尊严,但到手的利益更香啊~
第168章 母亲
李柒柒和长公主两人又在一起说了些话,气氛越来越融洽。
长公主问起李明达小时候的趣事,李柒柒便娓娓道来——说他三岁时就,李柒柒教他背《三字经》,他不过听了两遍,就背得有模有样;
说他七岁时,第一天入学堂,就得了先生的夸赞;
回到家中,和家里的每个人都说了一遍自己个儿被先生夸的事儿;
说李明达他小小年纪就成了这十里八乡之中远近闻名的童生,走到哪里都被人高看一眼......
这些琐碎的往事,从李柒柒的口中说出来,鲜活而温暖。
长公主听得入神,时而笑,时而泪,仿佛通过这些故事,她也参与了儿子成长的每一个瞬间。
不知不觉,已近午时。
徐嬷嬷在门外轻声提醒:“殿下,该用午膳了。”
长公主这才回过神来,看了看窗外的日头,笑道:“瞧我,光顾着说话,都这个时辰了。”
她对徐嬷嬷道,“去吩咐厨房,午膳摆在这里。
再加几道菜,李夫人和赵娘子今日在府里用饭。”
徐嬷嬷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却恭敬应下:“是。”
李柒柒连忙推辞:“殿下,这怎么使得?
民妇这就回去了,不敢叨扰。”
“什么叨扰不叨扰的?”
长公主上前拉住了李柒柒的手,那动作自然而亲昵,“你我今日的这一番话,已是知交。
你若走了,岂不是嫌我这公主府的饭菜不好?”
长公主的话说到这份上了,李柒柒她自是不敢再推辞,只得应下。
午膳摆上来时,赵春娘也被请了进来。
她显得有些拘谨,长公主却对她格外和气,指挥着那婢女去给她布菜:“赵娘子不必拘束,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这一顿饭,可以说是明面上,是吃得宾主尽欢的。
用过午膳,又喝了茶,李柒柒便起身告辞。
长公主派了徐嬷嬷亲自送李柒柒和赵春娘到了门口不说,还给李柒柒送了一马车的礼物。
什么云锦、头面首饰、药材,应有尽有。
光是那些布匹料子,就占了半个马车那么大的地方了。
而且,这往回走了,长公主的贴身嬷嬷徐嬷嬷她是接了长公主的话,亲自送李柒柒回去的。
和徐嬷嬷同坐在一辆马车之中,别说李柒柒了,就是赵春娘她都能感觉出——徐嬷嬷对李柒柒和赵春娘的态度,与她们两人今日登门之时,已是大不同!
徐嬷嬷看向李柒柒的眼神与李柒柒来时截然不同——这会子,可是真正的恭敬!
这全都是因着长公主对李柒柒的态度而改变的!
离开公主府时,已是午后。
阳光洒在青石街道上,温暖明亮。
过了大半个时辰,李柒柒和赵春娘就才和徐嬷嬷一起回到了宅子。
徐嬷嬷指挥着人把长公主赏的东西一一搬进去,又亲自给这宅院里头的奴婢仆从统一训了话。
徐嬷嬷训话里的意思,不外乎就是让这些下人把李家人当成真正的主子,好好伺候着这些话。
待一切都安顿好,徐嬷嬷从跟来的小丫头手里拿出来一个木匣。
她双手奉给李柒柒:“李夫人,这里头是这别院的地契,还有院子里下人们的卖身契。
殿下吩咐了,这些都交给你。”
李柒柒她面上愣了一下,心里倒是一点儿都不觉得奇怪。
毕竟,之前她在长公主的面前,可是没少说——他们一家子因着长公主安排,才能住上这般好的宅院,并使奴唤婢了啊。
从徐嬷嬷的手中接过那匣子,李柒柒直接当场就打开看了看,她从中取出地契,把卖身契还了回去。
“嬷嬷,地契我替明达收着,这是亲娘给孩子的,我替明达拿着不亏心。
有这么一所宅院,将来,明达他回京城了,也有地方住。
但这些下人的卖身契,还是请嬷嬷带回去吧。
将来,待得明达回了京城,那时候,再劳烦殿下安排人进来伺候就是了。”
徐嬷嬷有些为难:“这......李夫人,殿下吩咐了的。”
“嬷嬷回去跟殿下说,”李柒柒温声道,“就说民妇感念殿下的心意,但明达即将外放,我们一家子也要跟着去。
这宅子留着,将来他回京时有个落脚的地方就是了。
至于下人,殿下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我们实在用不着啊。”
李柒柒对着徐嬷嬷眨了眨眼,倾身凑近低声对徐嬷嬷促狭的说:“而且,回头我们离开京城了,留他们这些人在宅子里,也不用伺候人,还得给他们发月钱,殿下岂不是亏了?”
李柒柒顿了顿,又道:“不过,将来待得我们离开了,倒可以留两个可靠的人看守这宅子。
等将来明达回来,这宅院也不至于荒废了去。”
徐嬷嬷见李柒柒的态度坚决,知道再说无用,便收回卖身契:“李夫人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送走徐嬷嬷,赵春娘看着满屋子的东西,还有些恍惚:“娘,长公主殿下......对咱们可真大方。”
李柒柒笑了笑,抚摸着其中一匹光滑的云锦:“她不是对咱们大方,是对老四大方。
这些东西啊,都是看在老四的面子上给的,咱们啊,是沾了老四的光。”
赵春娘上前一步,一把握住了李柒柒的手,她低头,对着李柒柒轻声道:“娘,我知道,你今日......是受委屈了的。”
李柒柒她看向赵春娘,看到了她眼中的心疼,她对着赵春娘轻轻摇摇头,脸上带上了释然的笑:“不委屈。只要老四能好,咱家能好,娘做什么,那都是值得的。”
“春娘啊,”李柒柒轻轻拍了怕赵春娘的手背,“在娘看来,为了孩子,没什么不能忍,没什么不能做得。”
赵春娘重重点头,眼中泪光闪烁。
李柒柒她知道,从今日起,李明达的人生将走上一条新的道路。
而这条路,有长公主暗中护持,还会有天子庇佑,应当会平坦许多。
想着李明达,李柒柒心中就还是叹了口气出来——【只是那孩子心中对血脉亲情的纠结,对自身身份的困惑,怕是还要很久才能解开。
这倒是只能靠时间来解决了。】
【儿啊,娘能为你做的,就只有这些了。往后的路,还得你自己走。】
不论是李柒柒,还是长公主,这便是母亲——无论贫富贵贱,那份对孩子的心,就总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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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里,就想起了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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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真的对我超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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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为我付出了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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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爱妈妈,希望妈妈长命百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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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由衷的希望天下母亲都长命百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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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里,我脑子里就萌生了一个母女双穿的设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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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这本才写到第二卷,我就又想开新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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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169章 记在小本本上
徐嬷嬷送完人回来,给长公主说了李柒柒她只收了宅院的地契,并未收下人的卖身契,还把李柒柒所说得那句话——“......还得给他们发月钱,殿下岂不是亏了?”都一并说给了长公主听。
“殿下,这李老夫人虽是如此说,但奴婢觉得,”徐嬷嬷抬头看向长公主,“她并非是真的‘小家子气’,舍不得那几个给下人的月例银子。”
“哦?怎么说?”
“殿下,这李老夫人,该是不想要一直被咱们的人‘伺候’。”
徐嬷嬷猜想的没错,李柒柒她虽是用促狭的话语,同徐嬷嬷说不要这些下人的卖身契;
其实,内里,不过就是不想在他们一家子,将来离开京城的时候,还得带着这些本就是长公主手里的仆从伺候啊!
毕竟,哪怕卖身契在手,李家和公主府相比,那些仆从难道谁还能不知道到底该听谁的么?
而这会子,长公主她听了徐嬷嬷这话,却只是点了点头,并未多说什么话。
她站起身走向窗边,看着窗外庭院之中的景色,良久不语。
突然,徐嬷嬷就听背对着她的长公主问:“嬷嬷,你觉得李夫人这人如何?”
徐嬷嬷斟酌着词句:“算是个实在人,也确实是真心为大郎君好,但她也是有些自己的小心思来的。”
“是啊。”
长公主轻叹,“她是真心为十安好。
不像我,总想着自己的感受,总想着如何弥补,却忘了问问孩子,他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长公主站在窗前,看着庭院中那株玉兰。
“......我这不就和母妃一般了么......”
阳光透过花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了斑驳的光影来。
长公主她忽然又低声问:“嬷嬷,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配做母亲?”
徐嬷嬷愣怔了一瞬,赶紧就对长公主回话道:“殿下切莫如此说!
当年之事,殿下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
长公主苦笑,“是啊,多少罪过都能用这四个字开脱。
对孩子所造成的伤害,却是实实在在的。”
长公主摇摇头,只是轻声道:“徐嬷嬷,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如李夫人?”
长公主的这话,让徐嬷嬷不知如何去接;
不过,长公主她本也就不需要旁人来回答。
她望着庭院中的景致,过了许久,长公主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她对徐嬷嬷开口道:“嬷嬷,拿我的牌子去宫门,问问何时能请见陛下,本宫有些话想要和陛下说。”
“是!殿下!”徐嬷嬷应道。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了长公主的身上。
她挺直了背脊,眼中虽仍有哀伤,却多了几分坚定。
【既然我的孩子选择了自己的路,那我便做他身后的倚仗!
不为弥补,不为赎罪,只因为,他是——我和阿凛的孩子。】
李明达是长公主与此生最爱的男人所生的孩子,是这世间,她最想守护的人。
不论李明达他选择哪一条路,她作为母亲,都愿意学着用他需要的方式,陪他走下去。
抬头看着天边的晚霞,长公主的心中,这二十年来一直空缺的那部分,终是慢慢的饱胀了起来。
而李明达,他此刻正在礼部的恩荣宴上,与其他新科进士一起,接受着众人的祝贺。
虽然并没有人直接当面问到李明达的眼跟前,但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李明达他的那张脸和当今天子的相似度,要说没有亲缘关系,大家都是不信的。
但这满场的人精子,也是人人都知道,这话决不能从他们嘴里问出来;
没看礼部的那几个郎官都没说话呢么?
他们这些才刚踏入官场门槛的新科进士,哪里又敢说什么话?
若是问了,李明达他说了实话——难道他们就敢听了?
太子今日也在场,他坐在上首的案几之后,看着那一边,四五个新科进士围绕在李明达的身边,同李明达套近乎的样子,捏着酒杯的手指就狠狠用上了力。
自从那一日在太和殿上,再次见到李明达后,太子他就对李明达起了杀心。
不过,再是心里不爽,太子也不是那般沉不住气的,就立刻要在京城之中杀了李明达来。
怎么的,也得等到李明达被派官后,离京的路上再说。
到时候,不论是用人为——山匪,或是意外——得了急病,摔了一跤什么的;
就总是能让李明达悄无声息的离开这个世界。
但谁能想到,李慕尧他竟然点了李明达为——探花!
如此,进了一甲的进士按着惯例,都是要进翰林院的!
这是要留在京城里了啊!
太子当时,得知这一手消息后,就立即派陈琮让人盯紧了李明达去!
不过,过后,下头人传来的消息,更是令太子的心头生起了满满的疑问来了。
【姑姑她竟是派人接了李明达一家去了自己的别院?
难道是父皇授意的?
父皇这是......有意公开他的身份了?】
连太子都这般想,京城之中,但凡有点儿手段的人家,比如八国公和十大姓之中的人,他们哪一个,又不是一直在暗中,同太子那般,观察着李明达,乃至李柒柒一家呢?
你当这会子,围在李明达身边的那四五个人,就真的是仰慕李明达的才学?或是羡慕嫉妒他这探花郎的身份?
要不就是对李明达的这张与天子相似的脸感兴趣,就才上前去奉承李明达,想要与其套关系的?
可能,都或多或少的有这些缘由在;
但在这之中,这些人里,自是有人是收了旁人家的好处,前来替他们打探消息的了。
所以,李明达他举着一杯酒,同这几人面上是有声有色的笑着说话,但他心中却也是在小本本上,把这四五人的模样、名姓就都记了个一清二楚。
啊,对!
记小本本上,李明达打算以后再看情况来的。
毕竟,之前,李柒柒暗中给他的那份有关京城官场为官之人的小册子,他可是私下里看了又看。
这新科进士,尚未正式被派官,还没有真的踏入官场,不过还在这门槛上呢,就都已经开始站队抱团了。
举杯,饮尽了杯中酒,李明达对旁人微微点头笑着,心中却是在想——【阿娘说得对,只得外放,才能远离这些是是非非!】
? ?京城有毒,快跑!
第170章 消息
恩荣宴后的第二日,长公主的马车驶入了宫城。
她手持特制的令牌,一路畅通无阻,直达天子所居的乾元殿。
殿前值守的内侍见是长公主的车架,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传。
不多时,王大珰亲自迎了出来,躬身道:“殿下,陛下请殿下进去。”
长公主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缓步走入殿中。
天子李慕尧这会子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见她进来,并未放下朱笔;
但他还是抬起头来,对着长公主露出了温和的笑意:“阿姐稍待,再有一刻钟,就得。”
长公主对着李慕尧行了一礼,直起身时,就应了一声“好”。
随后,长公主就走去一旁的矮榻上坐下了,王大珰自是赶紧从外头接过了小太监提过来的茶壶。
约莫过了一刻多钟,李慕尧他终于放下了朱笔。
脱鞋上了矮榻,李慕尧对着一旁伺候的王大珰点了点头,王大珰躬身行了一礼,二话不说,就退出了门。
如此,这屋内也就只剩下李慕尧和长公主姐弟两人了。
长公主她今日是被李慕尧留了饭的,在宫中吃过了一顿午食,就才离开。
除了站在这至高无上的权力顶端的姐弟俩,没有人知道,他们两人到底在屋内密谈了些什么。
但王大珰他能看出,长公主她走出乾元殿时,脚步很是轻快了许多。
如此,也可猜测出——【殿下所求,陛下必是应允了的。】
而王大珰在恭送走了长公主,再次进入大殿后,就听李慕尧说:“大珰,传德安(张大监)过来,朕有事安排。”
而在恩荣宴后的第三天,京城暗处的那几个有名的消息铺子纷纷向外传递了一则消息——新科探花李明达,实乃长公主失散多年的亲生子!
这消息传得很是巧妙,似真似假,似有若无。
消息之中,用隐晦的笔法,说明了二十年前,某世家公子与当时正值青春的长公主之间的情情爱爱;
且这故事编的虚虚实实的,京城之中,那些曾经与长公主同处一个时代的高门郎君和娘子,竟是从这些消息之中,想起了当年的一些事实。
如此,有人就信了这消息;
但也有人对此嗤之以鼻,说这不过子虚乌有的事;
怕是因着那探花郎长得与天子有几分相像,就想鲤鱼跃龙门,攀附李芷云这个与天子一母同胞的长公主,从而能官运亨通;
就才编造出了这些故事来。
但无论如何,不论这京城中的众人信还是不信,这些消息都像是长了翅膀,飞遍了京城的每个角落。
东宫。
太子坐在书房中,听着陈琮的禀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殿下,消息是从‘风雨阁’和‘知事斋’传出来的。”
陈琮低头躬身对着端坐在上首的太子恭敬的说,“这两家消息铺子背后,确实......”
陈琮抬头看了一眼太子,停顿了两息,就才继续说:“......有宫里的影子。”
“宫里......”
太子冷笑了两声后,没有说话。
如此,陈琮这才继续往下说:“据探子回报,昨日长公主曾进宫见过陛下,在乾元殿待了约莫一个时辰,还被陛下留了饭。”
太子的手指无意识的敲击着桌面。
这个消息打乱了他的计划——若李明达真是长公主的儿子,那他就不可能是父皇的私生子。
可若真是如此,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就才爆出来?
“你觉得,”太子看向陈琮,“这消息是真是假?”
陈琮沉吟片刻:“属下以为,真假各半。
长公主二十年前确实曾经与清河崔氏的郎君有过一段情,这是当年与长公主年岁相当的人都知晓的事。
但......李明达,他到底是不是长公主的孩子?
却是无人知晓。
不过,”陈琮再次抬头看向太子,“殿下,那李明达当真是长得和陛下十分相像!
若是说‘外甥似舅’,倒也无可厚非。”
太子眯起眼,手指敲击着桌面,他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讽刺:“这一招倒是厉害,虚虚实实的,让人拿不准了。”
太子站起身,走到窗前:“既然如此,那就暂时按兵不动。
派人继续盯着李明达,本宫倒要看看,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动静。”
“是。”陈琮应下,却又迟疑道,“殿下,那李明达他外放之事......”
“吏部定下了?”太子淡淡的问。
“回殿下,并未。
毕竟,按规矩,探花都是要留翰林院的。
陛下突然说要将人外放,吏部的众郎官,就也没商议好到底要给他外放到何地去的好。
且,既然探花外放了,那这空出来的缺额,又要如何安排?
众郎官已是吵了大半天了。”
太子点了点头,“那就先不着急。等消息再传一阵,看看各方的反应。”
东宫之中在说着李明达的事,五城兵马司衙门里头,冯总远他也在琢磨着这事儿呢。
冯宗远听完属官的禀报,摸着自己个儿下巴上的短须,若有所思。
“长公主的儿子......”
他喃喃道,“难怪长得像陛下!外甥似舅,这就说得通了。”
他挥退下属,独自在堂中来回踱步。
作为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他掌管京城治安,对各方势力的动向最为敏感。
这个消息的出现,让他心中的疑虑解开了大半——原来那李明达并非天子流落在外的私生子,而是长公主的骨肉。
“如此一来,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冯宗远自语道。
他原本还担心,若李明达真是天子的私生子,朝中必将掀起波澜;
哪怕他一直都是做孤臣的,只忠于天子;
可在这暗流涌动的京城,他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的位置也是难坐稳。
现在好了,若是李明达他就只是长公主的儿子,虽然身份依然敏感,但总好过前者。
冯宗远他想了想,就冲门外喊了一声,立即对着进来的属官吩咐道:“暗地里把监视李明达一家的人数再加一倍,必要保护好此人!”
英国公府。
书房内,英国公唐毅听完唐世俊所说,就把手中的茶盏放了下来。
“长公主的儿子?”
唐毅他皱了皱眉,“朗之,你可确定?”
“爹!儿子派人去查问过了,昨日长公主确实进宫见过陛下,”他顿了顿,又说:“而且,儿子上回在朱雀大街上不是偶遇李明达的兄长了么?
那一次,我派长寿去接李老夫人,他们一家子现如今,就住在城东三门街最头上的那处宅子里!
那宅子当年是刘博士致仕后变卖的别院,我查过了,那宅子,让公主府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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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告——明天有个大场面!
第171章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英国公唐毅放下茶盏,沉思片刻,忽然笑了:“有意思。
若真是如此,那李明达的身份倒是明朗了——外甥像舅,难怪他与陛下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
唐毅抬头看向唐世俊:“你怎么看?”
唐世俊想了想,道:“儿子觉得,这消息八成是真的。
且,这应就是宫里往外放出来的消息;
该是因为......”
唐世俊说到这里,就并未往下说了,他看着唐毅,父子二人四目相对,眼中尽是了然。
他们的了然自然是——别管李明达他到底是不是天子的私生子,还是说,李明达他就是长公主的儿子;
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宫里对外承认的李明达的身份,那就是长公主的孩子,而不是皇子!
“所以你想结交他?”这时候唐毅问。
“是。若是按着他是长公主的儿子来算,我与他,可就也算的上是表兄表弟啊!”
唐世俊坦然道,“但不论他是谁的儿子,单凭他能成为今科进士,便不是庸才。
再者,若他真是长公主之子,将来必有前程。
与其为敌,不如为友。”
唐毅点点头:“你说得对。不过......”他顿了顿,“此事尚有许多疑点。
陛下和长公主为何选择在这个时候往外传递这般的消息?
长公主她又打算如何安置这个儿子?
虽然,其驸马王祎之已经不在了;
但他的两个儿子,以及建昌侯,还有西北军,可都还在呢。
哪怕她贵为长公主......”
“不知。”唐世俊道,“所以,儿子打算请李明达一叙,探探他的口风。”
“也罢,”唐毅挥挥手,“记得,说话要谨慎。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不必说破。”
“儿子明白。”
恩荣宴后的第六天,这一天,李明达他刚从登州府会馆回来,还未换下衣裳,便见院子里的一个小厮领着个眼熟的人走了进来。
此人正是英国公世子唐世俊身边的小厮长寿。
长寿对着李明达躬身行礼:“李探花,我家世子命小的来给李探花送帖子,请李探花明日去春风楼一叙。”
李明达接过帖子,打开一看,上面是唐世俊亲笔所写,约他明日午时在春风楼品茶。
“有劳了。”李明达点点头,“还请回禀世子,明日我必准时赴约。”
长寿走后,李明达将帖子递给从一旁的偏厅里头走出来的李柒柒。
李柒柒看过后,又传给了赵春娘。
赵春娘和李明光头凑头的看了,看过后,赵春娘她抬起头,对李柒柒和李明达道:“娘,四弟,这两日我和光子按娘的吩咐,去东市那铺子里买了消息。
果真就像娘说得一样——外头现下都在传,探花郎的亲娘乃是长公主一事。”
她顿了顿,神色变得有些古怪:“而且,他们还给长公主......编排了不少故事。”
李明达的脑子聪明,听着赵春娘的停顿和她看过来的眼神,略一思索,就想明白了。
他开口问:“嫂嫂,可是外头编排了长公主和......我那亲爹的故事?”
赵春娘点了点头,低声道:“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什么才子佳人,私定终身,棒打鸳鸯......各种各样儿的都有。
还有些更难听的,说长公主当年是为了帮......天子得位,所以才把孩子送走了的。”
李明达的脸色沉了沉。
李柒柒看了看李明达的脸色,却道:“这倒不全是坏事。
消息传得越广,越离奇,反而越没人会深究背后的真相。
大家就只当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说过便忘了。”
她看向李明达:“那么,这英国公世子今日给你下帖子,应是——一为了正式认识你这个人。
毕竟,他算是咱们到了京城之后,第一个发现老四你的面容与天子相像的人。
二,应也是听到了外面的传言,想向你求证。”
“吾儿,”李柒柒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明日你去见他,对这流言,不必承认,也不必否认。
他要问,你就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就是了。
像什么——‘世子觉得呢?’
或是‘外头传言,何必当真?’
总之,虚虚实实的,让他自己去猜。
说不得,你越是如此说,他就越会相信!”
李柒柒她站起身,走到李明达面前:“借着这次机会,把此事做定。
让那些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你李明达,就是长公主之子。
这样一来,至少能护住己身,让暗处那些想动你的人,多几分顾忌。”
李明达知道,李柒柒所说的“暗处的人”,指的便是太子。
他对着李柒柒重重点头:“娘,儿明白了。”
“还有,”李柒柒补充道,“英国公世子之前帮你大兄大嫂解围,这份情咱们要记着。
明日见面,态度要诚恳,但该守的底线要守住。
有些话,可以说;
有些话,是怎么的都不能说的。”
“儿记住了。”
当夜,李明达辗转难眠。
他想起了长公主那双含泪的眼睛,想起李柒柒殷切的叮嘱,想起自家这未知的前路。
他知道,从明日开始,他将真正踏入这个复杂的世界,再无退路。
翌日巳时,李明达准时出现在了春风楼。
春风楼雅间内,茶香袅袅。
李明达甫一进去,就见里头不仅仅是有唐世俊在,温十八和冯四儿这两个人就也在。
四人互相见过礼后,唐世俊亲自为李明达斟茶,他动作优雅从容,透着一股子世家贵公子的骄矜劲儿。
“李兄请用,这是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是陛下赏赐的,我今儿个特意带了过来。”
“谢世子。”
李明达双手接过茶盏,神色平静。
四人从诗词文章聊到京城的近日见闻。
唐世俊发现李明达他虽出身寒微,却也是有自己个儿独特的见识。
而当李明达出了门,不过小半个时辰,给李家守门的仆从,就突然往内院儿禀报。
李柒柒正与赵春娘在偏厅里闲聊,突然,门外就传来了小厮急促的脚步声,守门的婢女就领着这小厮进得门来。
“老夫人,门外......门外有人求见。”
李柒柒问他是何人上门?
毕竟,哪怕李家已经在京城日久,都要有小半年的功夫了。
可能知道,他们一大家子住在此居住的人,除了英国公世子唐世俊之外,也就只有登州府会馆的人了。
听到李柒柒的问,小厮的脸色有些古怪:“她......她说自己是凉国公府的人!”
李柒柒的手顿了顿。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 ?来了!终于来了!
第172章 认亲?
李柒柒她一听到“凉国公府”这几个字,心中就警铃大作。
【凉国公府?就还是找上门来了!】
“请进来吧。”
李柒柒她定了定神,对赵春娘使了个眼色。
赵春娘会意,起身去叫李明光。
不多时,一个穿着体面、约莫五十来岁的嬷嬷被引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深青色的绸缎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头上簪着一支银簪,手上戴着一对玉镯,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得脸的仆妇。
这不就是那一日李明光和赵春娘在朱雀大街上见到的——姚妈妈!
姚妈妈这一进门,目光就四下打量,最后落在了李柒柒的身上。
她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老奴姚氏,出自凉国公府,是老国公夫人身边的,见过李老夫人。”
李柒柒微微颔首:“姚妈妈客气了。不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姚妈妈直起身,脸上就堆起了笑来,可那笑容里藏着几分急切:“老奴今日冒昧登门,实是有要事相商。”
她顿了顿,从身后的小丫头的手里接过一个卷轴,“可否请府上的大郎君出来一见?”
李柒柒定睛看了看姚妈妈脸上的表情,心中思虑了几息,最后,就还是对着婢女点了点头。
【今日若是不让她见到老大,她怕是不会走了的。
既然已经来了,那就还是见上一面,早日了结此事的好。】
略过了一会子,李明光和赵春娘二人就从门外走了进来。
李明光这一出现,姚妈妈的目光立刻就锁定在了他的身上。
姚妈妈她的眼睛瞪得溜圆,对着李明光上下打量着,那脸上的表情,是越看越激动。
“像......真像......”
她喃喃自语,眼中竟是当场就泛起了泪光来。
见姚妈妈这般作态,李柒柒她立刻把心中的预警就又往上拉了一档。
不过,心中警觉,李柒柒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姚娘子,这就是我家大郎李明光,他身旁的是我家大郎媳妇赵春娘。
不知姚娘子,找我儿何事?”
姚妈妈她意犹未尽的转过头来,深吸一口气,对着李柒柒,将手中的卷轴缓缓展开:“李老夫人请看。”
那是一幅画像。
画中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男子,穿着华丽的锦袍,坐在太师椅上,眉眼清秀,却脸色苍白,透着一股病气。
任谁看了,都能看出这画中人的病弱模样。
但让李柒柒心中一惊的是——这画中人的眉眼轮廓,与李明光确实是有五六分的相似!
那眉眼、下巴轮廓着实是像!
不过就是李明光他的肤色因为常年在地头忙活,是健康黝黑的颜色,皮肤也更是粗糙一些;
且因为常年务农,哪怕这小半年来,都在京城过活,可李明光这壮硕的身板子并没有变;
与画中人相比,就更显强壮来。
但......确实是像!
【这该就是凉国公府上的那位冯大郎了吧?】
心中是这般想的,李柒柒她面上却是装出了一副十分惊讶的模样来。
“这是......”
李柒柒也是影后级别的表演了,这说出口的声音都听得出来,是有些发紧的。
“这是我家大郎君,是我们凉国公府的长房长孙,冯文轩。”
姚妈妈的声音变得更加激动了,“李老夫人且看,我家大郎君,与府上的大郎君,这眉眼、这脸庞......”
看着姚妈妈脸上的兴奋之色,李柒柒的心便沉了下去。
她现在可以确定了——凉国公府这就是盯上李明光了!
姚妈妈她继续说:“老奴今日前来,实是为了认亲。”
她再次转过头看向李明光,眼神热切,像是看到了肉骨头的野狗,那渴望的眼神,着实是作不了假。
“大郎君,你......你极有可能就是我们国公府的血脉!”
李明光愣住了,赵春娘她也跟着愣住了。
只有李柒柒,面色沉静,靠在椅背之上,想要看看这婆子会怎么说?
毕竟,李明光乃是姜平与凉国公府的娘子私奔所生的这个事实;
李柒柒、李明光还有赵春娘三人,那是早就知道的了。
这会子,李柒柒奇怪的只是——从那一日李明光和赵春娘在朱雀大街上偶遇了凉国公府的这位姚妈妈,至今,已是过去了七八日了。
凉国公府,当真就是这么厉害?
这就查到了事情的真相?
且,竟是要认亲?
李明光和赵春娘惊讶的就是——凉国公府竟然主动上门来认亲了?
“姚妈妈何出此言?”
心中想着这些,李柒柒她面上皱着眉头,看向姚妈妈,问了这句话来。
“......六娘子她是张姨娘所生,二十年前,六娘子与一位姓姜的进士......私奔了。”
姚妈妈的话说得还算含蓄,但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
未婚私奔,别说是在高门大户里,就是平民之家,那也是丑事。
要知道,时下的世俗伦常为——聘则为妻奔则为妾!
别管是良民还是卖身为奴的人家,但凡是要点儿脸面的,可不会让自家女娘去做妾!
“......后来,我们府上派了人去追,却是没有追上。”
姚妈妈说到这里,看向李明光,眼中含泪,“这些年来,国公府一直在暗中寻找六娘子的消息,但这么些年了,始终都没有消息。
直到前几日,老奴在街面上偶然撞见大郎君,见了大郎君的脸,就......想起了这桩陈年旧事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激动:“老奴当时就对大郎君的面容大为震惊——这与我家的大郎君,长得太像了!
大郎君,该就是我家六娘子所生的孩子啊!”
姚妈妈说着,竟是当场对着李明光就跪了下来:“老奴回府后,就将此事禀报给了老夫人。
老夫人这些天经多方打听,就才终于找到了府上。
大郎君,我们府上的老夫人不求别的,只求你能去府上一趟,见老夫人一面。
她是你的亲祖母啊!”
姚妈妈的这一番唱念做打,瞧着很是情真意切,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只怕要感动的落泪去。
但李柒柒她坐在上首听着,那是越听心越冷。
她看着姚妈妈那副声泪俱下的模样,脑中飞快的思索着。
【从金榜张贴至今,已过去了七八天,凉国公府若真有心寻亲,为何现在才来?
若是想要调查老大他到底是不是冯六娘子的亲生子,这么几天,哪里又能调查出什么来?
且这府中女娘与旁人私奔,如此丑事,按着高门贵族的做派,本就该死死捂住,为何要大张旗鼓的上门认亲?】
按着李柒柒之前的猜想,凉国公府要是真的知晓了李明光的存在,要不就是想杀了李明光——这个作为家族丑闻证据的存在;
且若是有余力,就还会搞死李柒柒一家——因为姜家没了,姜方因病去世,姜平自戕。
那么,想要隐瞒这件事,就得杀死一切知晓事情真相的人——李家这一大家子!
要不就是当李明光这个人不存在,只要李明光不找上门去,凉国公府根本就不会搭理他这个二十多年前府中娘子与外男私奔所生的——野种!
对!
在凉国公府看来,李明光就只配称为——野种!
可现在是什么局面?
凉国公府的姚妈妈竟是带着冯大郎的画像登门了不说,就还把二十年多年前的那桩府中女娘与外男私奔的丑事给说了出来。
怎的竟是这么的就要认亲了?
【除非......除非有不得不认的理由。】
?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啊!
第173章 卖儿求荣?
李柒柒此时,立即就想起来了自己在消息铺子里买到的消息——凉国公府的长房长孙冯文轩,自幼体弱,药石罔效,怕是活不长了。
而凉国公府的长房,只有这么一个男孙,其上是有五个姐姐。
若冯文轩一死,长房便断了传承!
其实,只要冯文轩上头的某一个阿姐招赘就是了。
可谁知道,冯文轩自小因着凉国公府的好药养着,这么些年了,就也苟延残喘的活了下来。
他的那些阿姐也随着年纪到了,一个个的被凉国公老夫人嫁了出去。
冯家的女娘,就还是不愁嫁的,且嫁的人也都是八国公和十大姓之人!
这也就是为何天子李慕尧会说——冯家的势力,在朝中盘根错节。
凉国公老夫人本想着——待得冯文轩过了弱冠之龄,就为他迎娶一门好亲,好给国公府传宗接代。
谁知道!
冯文轩的身子骨这两年那是越来越不得行了,且,这时候再想去和已经出嫁的冯家女商议,让她们把自己的孩子过继回来,要付出的代价可就大了;
再说了,这孩子不是自小养在身边的,哪里能有什么感情呢?
赶不上,当初,直接不让冯家女外嫁,而是给自家女娘招赘的好。
同时,冯国公,也就是冯大郎的亲爹,年近五十的老男人了,就还是不服老呢;
因着有这么个病秧子儿子,这几年那是一个一个又一个的纳妾,这些人,名头上说是“妾”,其实,不过就是卖身了的奴婢罢了。
这么老些人,从刚过了及笄之龄的妙龄少女到生过孩子的熟龄寡妇,那是应有尽有。
但......老男人,就是老了啊。
这么多年下来,没有哪一个女人和冯国公生下一个孩子来。
那么,认回一个流落在外的血脉,就成了凉国公府此时唯一的出路。
否则——长房的爵位,就要被其他房头夺去了!
想明白了这一点,李柒柒的心中冷笑。
【好一个凉国公府,为了香火传承,连脸面都不要了。
这不就是觉得我李家,觉得老大这个流落在外的孩子,觉得我们是个好欺负的么?】
因为欺负他们一家子的代价最小啊!
“姚妈妈请起。”
李柒柒的声音冷淡,“你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
单凭一张脸,就说我儿是你家的血脉,未免太过儿戏了些吧。”
姚妈妈站起身,急切道:“李老夫人,这不是儿戏!
你看这画像,大郎君与我家大郎君,眉眼轮廓何其相似!
这明眼人一瞧,便知道二人指定是血亲关系!”
李柒柒扫了一眼画像,确实像。
但天下之大,人有相似,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人有相似,物有相同。”
李柒柒淡淡道,“我儿是我十月怀胎所生,是我家郞婿亲自为我接生的,乃是我亲自养大的。
你们凉国公府,若是想凭一张画像就夺人儿郎,未免太过荒唐!”
姚妈妈急了:“李老夫人,老奴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
但此事千真万确!
我家老夫人说了,只要大郎君愿意认祖归宗,国公府绝不会亏待他。
该有的名分、该得的产业,一样都不会少!”
这话说得很是露骨了——只要李明光同意认亲,就有荣华富贵。
李柒柒的脸色立时就沉了下来:“姚妈妈这是何意?
我李家虽贫寒,却也不至于卖儿求荣。
明光是我的亲生子,姚妈妈难道听不懂人话不成?
莫要觉得你们国公府在这京城势大,就能随意欺辱我们平民之家!”
李柒柒站起身,走到姚妈妈面前,目光如炬:“我且问你,若你家六娘子真的是与外男私奔生子,为何二十多年了,国公府都不闻不问,直到今日才来寻人?
此事当真?
何人可作证?
六娘子的生母、婢女可能证明?
若吾儿真是你家的血脉,为何早不找晚不找,偏偏在你家大郎君病重之时才来找?”
姚妈妈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变了又变。
要知道,当初冯六娘子与人私奔,因着寻不到人,为了避免自家丑事为外人所知,当年伺候冯六娘子的婢女婆子,尽数都被打死了去!
而冯六娘子的亲娘,更是早早就死了!
这二十多年过去了,上哪儿去找人来证明冯六娘子与人私奔的事儿?
根本不可能找得到人来作证啊!
李柒柒继续道:“再者,你说吾儿乃是你们府上六娘子与旁人所生,那我问你,你家六娘子是在何处生下的孩子?
孩子身上可有什么胎记能辨认?
这些,你可说得清楚?”
姚妈妈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李柒柒冷笑:“说不清楚是吧?
那就请回吧。
我儿是我亲生的,有邻里为证。
你若非要认亲,就去官府告状,让官家来断。
单凭一张画像,就想认走吾儿,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李柒柒这话说得铿锵有力,有理有据。
姚妈妈被怼得面红耳赤,却又不甘心:“李老夫人,你......你这是要断了大郎君的富贵路啊!”
“富贵?”
李柒柒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讽刺,“我李家虽不富贵,却懂得一个道理——做人要堂堂正正,不能为了富贵就忘了根本。
我儿明光,是靠自己的双手吃饭,是靠自己的本事立身。
这样的富贵,才是真富贵。
至于胡乱认亲的富贵,不要也罢!”
如此,李柒柒她转身对李明光问道:“老大,你说,你是要认这个莫名其妙的亲,还是要做娘的儿子?”
李明光毫不犹豫:“娘!我本就是娘的儿子,我永远都是李家的儿子。”
李柒柒点点头,对姚妈妈道:“姚妈妈听见了?请回吧!日后若再来骚扰,休怪我不客气!”
姚妈妈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李柒柒那冰冷的眼神,终究没敢再说。
姚妈妈走后,偏厅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李明光坐在椅子上,脸色发白,双手不自觉的攥紧了衣角。
赵春娘就坐在他的身旁,担忧的握住了他的手,却发现他的手心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光子,”赵春娘的声音带着颤意,“你莫要吓我......”
李明光抬起头,对着赵春娘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然后,他转头看向李柒柒,眼中是显而易见的惶恐:“娘,他们......他们怎么这就找上门来了?
咱们在京城无亲无故的,他们怎么知道咱们住在这儿?”
李柒柒皱着眉,低着头,脑中飞快的思索着——凉国公府能这么快找到他们,说明从李明光在朱雀大街上救人那次被这姚妈妈碰见开始,他们就已经在暗中调查了。
不,应该说是——盯上了李家和李明光!
“莫怕,”李柒柒抬起头来,声音沉稳,“他们找上门来又如何?
没凭没据的,难道还能强抢不成?
这是天子脚下,不是他们凉国公府能一手遮天的地方!”
李明光点点头,神色却有些恍惚:“娘,那画像上的人......真的和我很像。”
李柒柒叹了口气,对他安慰道:“像又如何?
天下相似的人多了去了。
老大,莫怕!
这是京城,天子脚下,哪怕凉国公府势大,倒也不敢直接上门抢人来。”
她顿了顿,低声道:“娘倒是觉得,凉国公府这个时候来认亲,绝非好事。
娘怀疑,他们府上的大郎君怕是......真的不行了。
为了香火传承,这才想起了你来”
李明光一震:“不行了?那......那也不必非要找,找我吧?”
“无非就是咱家是平民百姓,国公府的人,觉得咱们好拿捏罢了。
那婆子嘴里的富贵,可是带着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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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一章,脑子里就想起了一个现代都市网文频道的梗——流落在外的孩子突然被富贵之家认了回去,竟是为了要孩子身上的器官,为留在身边的孩子续命的!
第174章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话虽这么说,但李柒柒的心中也清楚,勋贵之家若真要用手段,平民百姓是很难抗衡的。
她走到李明光的面前,俯身看着他:“老大,你听娘说。
这事儿蹊跷得很,他们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自家大郎君病重的时候来认亲,这其中必定有咱们不知道的缘由。”
李明光点点头,声音有些发干:“娘,我知道。
可......可万一他们,就是要强抢......”
“没有万一!”
李柒柒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你是娘的儿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哪怕你身上流着凉国公府的血,那又如何?
他们二十多年不闻不问,如今想认就认,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莫怕!等老四回来,咱们再从长计议。”
李柒柒又对李明光道:“老大,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有娘在,有老四在,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李明光重重点头,眼中泛起泪光:“娘,我不怕。”
半下午的时候,李明达他终是从春风楼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察觉到家里的气氛不对。
李柒柒坐在偏厅里头,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的同他说了。
李明达听完,眉头紧锁:“凉国公府......他们这是盯上大兄了。”
“对!”李柒柒沉声道,“凉国公府的长房长孙冯文轩定是病入膏肓,真的活不长了。
长房又只有这么一个男孙,若是他死了,爵位和家产都要旁落其他房头。
他们这个时候来认老大,无非就是想找个血脉回去传宗接代。”
李明达冷笑:“打得好算盘。
大兄若是认了亲,他们要真的对大兄好,倒也能接受。
怕就怕......”
李明达抬起头,与李柒柒对视一眼,母子二人都明白这其中的风险。
“正是如此。”
李柒柒点头,“所以,在没弄明白他们认亲的内情,以及凉国公府的真实目的之前,这亲不能认!
不过,现在的问题是,凉国公府既然找上门来,就不会轻易罢休。
今日来的那个婆子,可以看出来,凉国公府的老夫人,对老大,应是势在必得了!”
李明达沉思片刻:“娘,依我看,这事儿得找长公主帮忙。”
李柒柒眼睛一亮:“你也这么想?”
“对。”李明达分析道,“凉国公府虽是勋贵,但长公主是皇室,地位更高。
而且如今外头都在传我是长公主的儿子,若是咱们求得长公主庇护,凉国公府想动咱家,想暗算大兄,就也得掂量掂量,是不是会惹怒长公主那边儿。”
李柒柒点头:“娘也是这么想的。
此时不用这关系,何时用呢?
如此,老四,明日一早,咱们就去长公主府,把这事儿说了,看看殿下如何说。
而且,当初我在陛下面前可是求得了一句——会给咱们一个交代!
这话是陛下亲口所言!
天子一言,驷马难追!
陛下既然说了,会有交代,那就是会庇护老大!”
母子两人商议妥当,又去安慰了李明光一番。
这一夜,李家无人安眠。
李明光他躺在床榻之上辗转反侧,怎么的都是睡不着;
赵春娘在一旁默默陪伴,李柒柒和李明达则各自思索着对策。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李家人就起身了。
李柒柒特意让李明光换了一身体面的衣裳,赵春娘也梳妆整齐。
李柒柒自也是换了一身儿好衣裳,毕竟,如今李明达虽还未被派官,但也算是入了官场;
作为其母,她不好再和过去那般粗布麻衣,弄得好似李明达不孝顺似的。
“等到了长公主府,咱们好好说。
殿下是个好说话的,定是会给咱们一个办法。”
李柒柒嘱咐道,“到时候,咱们就把凉国公府如何找上门来,如何威逼利诱,全都告诉殿下。
殿下若是肯帮忙,这事儿就好办了。”
一家人用过早食,正要出门,才走出二门口,马车都还没牵出去呢,就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来。
紧接着,守门的门房连滚带爬的跑进来,脸色惨白:“老夫人!老夫人!
不好了!门外......门外来了好多马车!”
李柒柒的心中一沉:“什么马车?”
“是......是国公府的马车!”
门房的这点子眼力劲儿就还是有的,毕竟人家曾经那也是长公主府的仆从,对那些马车的徽记可是认的门清儿。
这会子,门房的声音都在发抖,“小的看清了,那些马车里头,有凉国公府的徽记,还有卫国公府和定国公府的!
足足五辆马车,把咱们的大门口都给堵住了!”
李柒柒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她快步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一看——果然,巷子里停着一溜儿华丽的马车,车身上绘着各家的徽记,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马车上下来的人,个个衣着华贵,气势逼人。
为首的是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穿着深紫色锦缎衣裳,拄着一根紫檀木的拐杖,被两个婢女搀扶着。
她身旁离得近些的地方站着一个脸色苍白、瘦骨嶙峋的年轻男子,这都三月天了,这男子的身上仍旧裹着厚厚的狐裘,正是昨日姚妈妈那画像上的冯文轩。
而离着她远一些的身后,站着的,可不就是姚妈妈么!
再往后,是几个中年人,看站位,应该是其他国公府的人了。
这一行人,正朝着李家的大门走来。
李柒柒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她猛的转身,对李明达道:“老四,你从后门走!快!去长公主府说明情况!”
李明达也看到了门外的阵仗,知道来者不善:“娘,我留下,咱们一起......”
“一起什么一起!”
李柒柒打断他,声音急促而坚决,“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他们这是有备而来,叫了这么多勋贵来,就是想逼咱们就范!
你现在是长公主的儿子,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但老大不一样!
你快走,去找长公主!”
她推了李明达一把:“从后门走,快!我和老大、春娘留在这儿,拖住他们!”
李明达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李柒柒那决绝的眼神,知道这是此时唯一的办法。
他咬了咬牙,转身就往后院跑,他身后的小厮立时紧跟着追了过去。
李柒柒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对一脸紧张模样的李明光和赵春娘道:“老大,春娘,你们记住,不管他们说什么,做什么,都别怕。
有娘在,天塌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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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势压人,是上位者惯用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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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解决——要不,一力降十会; ?
要不,找更高的上位者,反过来,借势压人。
第175章 【倒是个硬骨头。】
看着李明达离开了,李柒柒仔细听着门外头的动静,就走到门口,对还在发抖的门房道:“开门。”
“老......老夫人......”
“开门!”李柒柒的声音不容置疑。
小厮颤抖着手打开了门。
大门打开,凉国公老夫人正好走到正门门口的台阶下。
她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李柒柒,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你就是李夫人?”
凉国公老夫人的声音听起来苍老而威严。
李柒柒挺直脊背,看向凉国公老夫人:“正是民妇。不知诸位贵人驾临寒舍,所为何事?”
凉国公老夫人上下打量了李柒柒一番,忽然笑了,她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反倒是带着一丝轻蔑之意。
“老身今日前来,是为了认亲。”
她侧过身,让出了自己身后不远处,这会子已经坐到了椅子上的冯文轩,“这是老身的孙儿。
李老夫人,你的儿子明光,是老身失散多年的另一个孙儿!”
不待李柒柒再说些什么,她就把音量提高了几分:“今日老身请来了卫国公、定国公做见证,就是要让明光认祖归宗,回归凉国公府!”
话音落下,街面上一片寂静。
不远处走出来看热闹的人们,纷纷把目光都集中到了李柒柒和......她身后站着的李明光的身上去了。
李柒柒挺直了背脊,迎上了凉国公老夫人的目光,缓缓开口:“老夫人这话,民妇听不懂。
明光是民妇亲生的儿子,何来认祖归宗一说?”
见李柒柒如此说,凉国公老夫人的脸色瞬时就沉了下来:“李夫人,老身好言相劝,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就在这时,她身后,一个中年男子走上前来——正是现任凉国公冯永兴。
他冷着脸道:“李夫人,我们今日既然来了,就是有确凿的证据。
你若执意阻拦,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李柒柒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讽刺:“不客气?怎么个不客气法?
难道凉国公府还想强抢旁人家的儿郎不成?
这可是天子脚下,律法还在呢!”
冯永兴的脸色变了变,正要发作,却被凉国公老夫人拦住。
凉国公老夫人盯着李柒柒,缓缓道:“李夫人,老身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
但血脉亲情,天理人伦,这是谁都改变不了的。
明光是我冯家的血脉,就该认祖归宗。
你若执意阻拦,便是违背天理,不遵人伦!”
凉国公老夫人这话说得实在是过于冠冕堂皇了些,却也真的就是字字诛心。
李柒柒在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老夫人说笑了。
民妇只知道,明光是民妇十月怀胎所生,是民妇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
至于什么冯家血脉,民妇从未听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诸位贵人今日前来,老夫人又口口声声的说要认亲,却不知有何凭证?
单凭一张嘴,就想认走民妇的儿子,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凉国公老夫人的脸色彻底的沉了下来。
她就知道,这个李柒柒不是个好对付的。
但今日她既然来了,就绝不会空手而归。
“凭证?”
凉国公老夫人冷笑一声出来,“自然有凭证。
李夫人,你可敢让明光出来,与文轩站在一起,让诸位都看看?”
李柒柒心中一动——这是个陷阱。
李明光和冯文轩站在一起,那相似的面容,任谁看了都会相信他们是血亲。
到时候,众口铄金,她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不必了。”
李柒柒淡淡道,“人有相似,不足为奇。
老夫人若真有凭证,就拿出来。
若没有,那就请回吧。”
凉国公老夫人盯着李柒柒看了两眼后,就眯起了眼睛来。
她没想到,这个平民妇人竟然如此难缠!
面对他们这么多的勋贵在一处,李柒柒的那张脸上竟是都没有丝毫害怕的模样。
但她今日既然来了,就绝不会轻易放弃。
“李夫人,”凉国公老夫人的声音冷了下来,“老身今日好言相劝,是看在你养大了明光的份上,记你的人情。
但你若仍旧执迷不悟,就别怪老身真的对你们一家不客气了!”
李柒柒跨出门槛,往前走了几步,站定,看向台阶之下站着的凉国公老夫人,目光坚定:“民妇倒要看看,老夫人这是要怎么个不客气法儿。”
街面上,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两方对峙,剑拔弩张。
而此时的李明达,已经上了马,幸好当年他在吴县县学之时,君子六艺都是学过的;
虽然这马他骑得不算好,但多少算是会骑的;
他由着与他同坐一骑的小厮指点着方向,往长公主府奔去!
这时候,李柒柒她一步跨出门槛,往前走了几步,在晨光中站定,脊背挺得笔直的身躯,像一棵在风雪中屹立不倒的老松。
她今早虽说也是换上了一身儿不错的好衣裳,但相比于台阶之下那几个衣着华丽的勋贵们,就还是有些比不上的;
可李柒柒身上那份不卑不亢的气度,却也是让凉国公老夫人他们都不由得神色微凛。
凉国公老夫人她再次眯着眼,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平民妇人。
已经年近七十的凉国公老夫人,她在京城这个名利场里浮沉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眼前这个李柒柒,却让她感到了一丝意外。
她发现,李柒柒竟然真的不是在故作镇定的强撑,而是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坦然。
【倒是个硬骨头。】
哪怕心中如此“夸赞”李柒柒,凉国公老夫人她仍旧还是于心中冷笑——【可惜,再硬的脊梁杆子,在权势面前,不过就是一根稍难啃些的骨头罢了。】
“李夫人,”凉国公老夫人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老身知道,明光是你养大的,你对他有感情。
这二十多年的养育之恩,我凉国公府记在心里。
只要你肯让明光认祖归宗,老身保证,绝不会亏待你。”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柒柒身后的李明光和赵春娘:“不但不会亏待你,连你的儿媳还有其他家人,我们都会妥善安置。
春娘这个媳妇,老身看着也是个好的,若是愿意,她可以留在府里,将来......”
“老夫人,”李柒柒打断了她,声音平静却坚决,“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明光是我的儿子,春娘是我的儿媳,我们是一家人,不需要谁来安置。
至于老夫人所说的认祖归宗——无稽之谈,不必再提!”
? ?博弈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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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今天没有加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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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老人有点事,得回家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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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尽量周六周日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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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176章 “我李家也没有一个孬种!”
凉国公老夫人的耐心终于在李柒柒这冷脸的话语之下耗尽了。
她脸上伪装出来的悲悯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威严:“李柒柒,老身给足了你面子,你莫要如此不识抬举!”
凉国公老夫人她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离着李柒柒更近了一些;
同时,她也把自己的声音压低了,而这会子,凉国公老夫人的话听在李柒柒的耳中,却更显森冷:“你以为,老身今日为何请来卫国公、定国公做见证?
你以为,老身为何要大张旗鼓的来你这小门小户的门口认亲?”
李柒柒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她面上却不动声色:“还请老夫人明示。”
凉国公老夫人笑了,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残忍的得意:“因为,明光他必须认祖归宗。
这不仅仅是为了凉国公府,也是为了他自己。”
她侧过身,看向她身后坐在椅子上的冯大郎。
一阵风吹过,披着狐裘的冯大郎被这股子有些冷的风给激的,就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
因着咳嗽,他那张苍白的脸上很快就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守在一旁的小厮连忙给冯大郎递上帕子;
冯大郎他接过帕子,就赶紧就捂到了嘴上去。
“看到了吗?”
凉国公老夫人的声音里带着痛楚,却更带着一种疯狂的决绝,“大郎这孩子......怕是不成了。
太医说了,他最多还有半年的光景。”
转回头,凉国公老夫人盯着李柒柒一字一句道:“凉国公府的长房,不能绝后!
大郎他若是没了,爵位、家产,都要落到二房、三房那些狼崽子的手里。
老身绝不允许!”
“所以,老夫人,就看上了明光?”
李柒柒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是看上,是认回。”
凉国公老夫人纠正道,“明光本就是冯家的血脉,是婉珍那孩子留下的骨血。
当年六娘可也是叫我作——母亲!
如今长房有难,明光他身为六娘的孩子,理应回来,担起责任!”
【责任?】
李柒柒在心中冷笑——【什么责任?替你们生儿子、传香火的责任?】
果然,凉国公老夫人接下来的话证实了李柒柒的猜测:“明光他认祖归宗后,便是凉国公府长房的二郎君。
老身会为他寻一门好亲事,娶一个门当户对的贵女,尽快生下健康的男嗣,好继承爵位。”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后头站在李明光身旁的赵春娘:“至于你这个儿媳......老身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若她愿意,可以留在府里做个妾室。
若不愿意,老身会给她一笔丰厚的银子,让她带着改嫁就是。
总之,绝不会亏待她。”
凉国公老夫人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
李柒柒她猛的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和愤怒:“你......老夫人这是想让我儿休了春娘?”
凉国公老夫人看向李柒柒,眼中闪过了理所当然的神色——【果然是乡下来的,眼界浅薄。】
她心中这般想着——【一个农家女罢了,休了又如何?
等娶了高门贵女,生下的孩子——那才是真正的冯家血脉,才是能继承爵位的儿郎!】
但凉国公老夫人她面上却是这会子就露出了一副伪装好了的慈祥模样:“明光他既是认祖归宗了,那就是凉国公府的郎君,他的孩子,将来还要继承爵位;
那么,他的正妻必须是高门贵女,这样才能生下健康聪慧的儿郎来。”
李柒柒虽然心中也曾经揣测过凉国公府会上门来说些什么话?
但她着实没想到,凉国公老夫人她竟是打了这般的算盘!
而且,这凉国公老夫人还真是瞧不起李柒柒,就这么的在大庭广众之下,低声把她心中的算盘就这么给“叭叭”了出来。
这是拿准了——李柒柒他们一家子是反抗不了的!
所以,李柒柒她面上就做出了怒目圆瞪的姿态,盯着凉国公老夫人看。
突的!李柒柒她高声的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李柒柒这笑来得过于突兀,别说她身后站着的李明光和赵春娘还有那些仆从了;
就是她身前的凉国公老夫人,还有近处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的冯大郎,以及离着再远一点儿了卫国公、卫国公夫人以及定国公几人;
还有旁边围观热闹的京城百姓,他们全都被李柒柒这几声大笑给惊着了。
不少人的心中就都响起了疑问,也有人觉得——【这李家老妇,莫不是被凉国公府吓着了?如此大笑,怕不是失心疯了?】
毕竟,寻常妇人遇到这般被勋贵找到门上逼迫的话,怕不是早就吓得跪地乖乖听话去了。
哪里还会像李柒柒这般满脸的胸有成竹,甚至可以说,李柒柒她就是以一种蔑视的姿态在众人面前,如此猖狂的大笑!
而本来觉得自己个儿今日指定能拿捏李柒柒,只要摆出阵势,再说上几句狠话,就能达到自己个儿目的的凉国公老夫人;
这会子她看着眼前李柒柒的这幅模样,心里就有些......慌了!
不过,她仍旧还是色厉内荏的冲着李柒柒语气强硬道:“李柒柒,老身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你也该明白了。
明光他必须认祖归宗,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你若是识相,就乖乖配合,老身不会亏待你们。
你若是执意阻拦......”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你可知道,忤逆尊长、阻拦认亲,在律法上是什么罪名?
你可知道,凉国公府在这京城经营百年,有多少人脉手段?
你这时候,若仍旧执迷不悟,莫说你的儿子保不住,就是你自己个儿,怕是也要去顺天府里头吃牢饭!”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围观的百姓们倒是听不到压低了音量的凉国公老夫人如此放狠话,可就站在李柒柒身后的李明光和赵春娘两人,可是听了一个一清二楚!
“娘!”
李明光他有些焦急的对着李柒柒的背影喊了一声,他的声音之中满是担忧和......愤怒!
喊着“娘”,李明光他就向前走了两步,皱着眉头瞪向凉国公老夫人去。
李柒柒她侧头,伸出手挡住了想要上前的李明光,同时用眼神示意李明光莫要开口。
要知道,不论如何说,他是以李柒柒的儿子的身份,还是冯婉珍亲自的身份,对上凉国公老夫人,那都是处于下位的。
前者是平民对勋贵,后者是孙辈对长辈,怎么都是一个输。
这时候,就不能、不该让李明光对上凉国公老夫人来。
是,这平民百姓与勋贵斗,哪有胜算?
但,若是......勋贵与皇家呢?
李柒柒这会子在做的,不过就是拖延时间罢了。
她在等,等李明达请长公主过来!
这会子,凉国公老夫人的话放得有多狠;
到时候,她的脸就会被打得有多肿!
李柒柒又笑了。
这一回,她倒是没有放声大笑,反而是轻声的笑了两下,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清醒。
“老夫人,”她缓缓开口,“你说了这么多,我终于是听明白了。
你这哪里是来认亲的?”
李柒柒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你是来吃人的!
你是想把我家明光当牲口配种,把我儿媳当破烂甩开,把我一家子当垫脚泥踩!
哼!
面上看着像个人,嘴里口口声声的说什么‘血脉’、‘责任’;
但扒开你那身儿锦缎皮子瞧瞧——里头流的不是血,是黑透了的算计!
你家大孙子快死了,就盯上了旁人家的儿郎!
我看你这是急着找头能拉磨的驴,好保住你们这房头的金交椅!
今儿我就把话撂这儿——吾儿不是你家的孩子!
你们国公府是势大,可我李家也没有一个孬种!
我李柒柒就站在这儿,我倒要看看,你们到底是要如何!”
? ?解决完凉国公府的事,就要离开京城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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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启家族探案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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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下次再回到京城,那就是三年之后的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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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椅是一种下身椅足呈交叉状的可折叠坐具; ?
宋明时期,交椅从行军用具演变为厅堂家具,成为主人与贵客的专属坐具。
第177章 “你当自己是谁?”
凉国公老夫人的脸色一变,她没想到李柒柒竟然如此......不体面,就这么把话高喊了出来!
李柒柒才不要顾忌凉国公府的面子,她继续高声喊道:“你说我家明光是你们府上六娘子的孩子;
你们府上的大郎君病重,长房要绝后,所以需要我家明光回去传宗接代。
那我想问一句——冯大郎君有五个姐姐,为何不让其中一位招赘,生下孩子过继给长房?
反而非要来抢别人家的儿郎?”
凉国公老夫人被问得一愣,随即怒道:“你懂什么!
冯家的女儿,岂能招赘?
那是辱没门风!”
“哦?”
李柒柒挑眉,“先不说我家明光到底是不是你家六娘子的孩子;
就算我儿明光是,你让明光休掉原配发妻,另娶贵女,就不是辱没门风了?
让一个流落在外二十多年的庶女之子回来生孩子给你们这房继承爵位,你们这一招——借种!
就不是辱没门风了?”
“你!”
凉国公老夫人听着李柒柒这般赤裸裸的,于上百人围观的街面上,就这么的把“借种”两个字给说了出来;
想要李柒柒之前说得什么“拉磨的驴”这种话,这会子可是给凉国公老夫人气完了!
她那脸,真真的是气得立时就发青了!
而这会子,卫国公夫人她抬手掐了身旁站着的卫国公的腰身一下,这给看热闹的卫国公疼得当场就音量不小的“哎”了一声儿出来。
“我就跟你说不来了,不来了的。
你非要看在都姓冯的份上,过来瞧上一眼!
你听听,你就听听,这般的以势压人,若是让......”
卫国公夫人隐晦的囫囵了过去这段儿,“......你就看到时候,四叔那指挥使的职位会不会被问罪吧!”
卫国公听到卫国公夫人提到自家那做了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的老四(冯宗远),脸上的眉头一皱,没有说话,转而看向不远处门口上站着的李柒柒和凉国公老夫人两人去。
自家四弟的前程,自是要比隔壁府的事儿要更重要一些。
卫国公看着李柒柒那姿态,他就知道——这个妇人不好惹!
所以,他皱着眉头低头看向卫国公夫人,小小声的说:“夫人,咱俩这个时候再走......就也不好看啊。”
“哼”了一声的卫国公夫人没挪动,转而伸手又在卫国公的腰上又扭了一下子解气来。
就在这时,他们夫妻二人就听到李柒柒她又开了口!
“呵呵,老夫人,你也不必再装模作样了。
我看,你们今日来,根本就不是因为什么血脉亲情,而是因为——你们需要明光这个人。
需要他来生孩子,需要他来保住长房的爵位。
至于他本人愿意不愿意,他的媳妇愿不愿意,我们这一家子愿不愿意,你根本就不在乎!”
她顿了顿,声音又提高了几分,让远处围观的百姓也都能听的一清二楚:“说白了,你就是把我家明光当成一个传宗接代的......工具!
把我们李家当成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因为我们是平民,无权无势;
所以你觉得,只要给我们点儿甜头,或是吓唬我们几句;
我们就会乖乖的跪地听话,把吾儿拱手送上!”
“可惜!”
李柒柒挺直了脊背,“我李柒柒虽然只是个乡下农户人,却是也懂得一个道理——人活一口气!
莫说吾儿不是你家的血脉!
哪怕吾儿就是!
那我家明光也不是货物,不是工具,他是个人,他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
谁想把他当工具使唤,谁想拆散我们这个家,我李柒柒拼上这条命不要,也要去刑部问一问——朗朗乾坤,天子脚下,高门贵族就可当街掌控平民百姓的生死了不成?
老夫人!
你当自己是谁?”
李柒柒的这番话掷地有声,在既寂静又热闹的街巷中回荡。
围观的百姓们听得很是心潮澎湃,有人竟是忍不住当场直接低声叫好。
凉国公老夫人的脸色,这会子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她没想到,李柒柒这个乡下来的农妇竟然如此难缠!
不仅不害怕他们这些勋贵,看样子,该也是也读过书的,就还看穿了她的算计,还敢当众揭穿!
【该死!】
凉国公老夫人在心中怒骂——【早知如此,当初就该直接把人绑了去,何苦想着占住道义,来这儿费这些口舌!】
凉国公老夫人她原本的计划,是先礼后兵。
若李明光是个眼皮子浅的,看在荣华富贵的份上愿意乖乖认亲,那就按部就班的安排——认祖归宗,休妻另娶,生下男嗣。
等嗣子长成,若李明光听话,就留着他做个富贵闲人;
若不听话,或是起了别的心思,就找个机会让他“病故”,一了百了。
但若是李明光和李家不识抬举,不同意认祖归宗,或是狮子大开口,要的多了,那就用强!
有卫国公、定国公做见证,有凉国公府的人脉权势,在这京城之中,她可不怕李家人不就范。
她原本想着,李家人只要还想活命,那就得——跪在地上,老实听摆弄!
但凉国公老夫人她千算万算,就没算到李柒柒这个乡下老妇,竟真的就是一块儿她啃不下来的硬骨头!
且,李柒柒她还是个会拉大旗,作虎皮——把凉国公这般蛮横无理,以势压人的行径,径直上升到了与皇权对立这一点去了!
“好!好!好!”
凉国公老夫人连说了三个好字,她直接气极反笑,“李柒柒,你既然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那就别怪老身不留情面了。”
她转身对冯永兴道:“去,让人请顺天府的衙役来。
就说有人强占冯家血脉,阻拦凉国公府认亲,请官府秉公处置!”
冯永兴应声就要对身旁的管家吩咐,李柒柒她的心中一紧——她倒不是怕了顺天府,而是,这平民与勋贵打官司,没人撑腰,哪里能有胜算?
就在这时,街口那边儿突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个锦衣郎君,正是去而复返的李明达!
而在他身后,跟着一辆由双马所拉的华贵车架,马车旁还有两队侍卫护卫,车车厢上刻有皇家的徽记。
长公主来了。
凉国公老夫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刚才就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儿来——对啊,少了个人!
她没想到,李家这个刚才不在现场的人,竟是去请来了长公主!
【难道!街面上那些传言是......真的!
李家老四,竟真的就是长公主的孩子!】
马车在李家的门前停下。
车帘掀开,徐嬷嬷上前先下了马车,然后长公主就此从车厢之中缓缓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常服,脸上未施脂粉,但她肃着一张脸,自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
下了马车后,长公主她扫了一眼在场的众人,最后把目光落在了脸上惊疑不定的凉国公老夫人的身上。
她对着凉国公老夫人淡淡道:“丁夫人,好大的阵仗啊。”
凉国公老夫人一听长公主如此说,连忙躬身行礼:“妾身见过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却并未叫她起身,只是走到李柒柒身边,温声道:“李夫人,本宫来迟了。”
这一声“李夫人”,这一句“来迟了”,已经表明了她的态度。
凉国公老夫人的心,直接就沉到了谷底。
? ?卫国公是冯四儿的大伯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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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门双国公的冯家——长兄得凉国公,弟弟得卫国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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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点,前头说过了哈,我这里解释一下,怕有宝宝看前头没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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嘻嘻,应该还会有几章,这个情节就过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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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加更啦,明天肯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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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178章 “这冯大郎难道没有庶出的弟弟?”
长公主的那句“来迟了”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凉国公老夫人的心头上。
她仍旧维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脊背僵硬,冷汗早就已经浸湿了内衫。
这会子,凉国公老夫人,她是真的真的后悔了,她在心中想着——【当初我何必想着非要一个说得过去的名声?
早知道会变成如今这个模样,我直接喊了人给这李明光绑了就是!】
“都进来说话吧。”
长公主在安抚过李柒柒后,就转过头,对着凉国公老夫人他们这边淡淡道;
她的目光扫过门前不远处围观的众多百姓,“堵在人家的家门口上,像什么样子。”
她率先迈步走进大门,徐嬷嬷紧随其后。
李柒柒侧身让开路,李明光和赵春娘也连忙退到一旁,李明达这会子赶紧走了过去,对着李明光焦急的问:“大兄,他们可动手了?”
就在李明光和李明达说他不在的这两刻钟里头发生的事儿时,还在台阶下站着的凉国公老夫人与现任凉国公冯永兴两人四目相对了。
母子二人,你看我我看你的;
最后,凉国公老夫人她咬了咬牙,她已经认识到今日之事很难善了,只得硬着头皮踏上台阶跟了进去。
冯永兴朝后看了一眼这会子在强撑站着的冯大郎后,就看向了还要再远一些的地方——正在与定国公交换眼神的卫国公夫妇三人;
回转过头,冯永兴只得默默跟在了凉国公老夫人的身后上了台阶。
“老大、春娘、老四,咱们走!”
李柒柒可不管外头的那些人,她喊着李明光他们三个,径直就往里头去了。
而在李柒柒他们四人进去后,卫国公和卫国公夫人两人并肩,与定国公一前一后的进了这宅邸的大门。
至于冯大郎?
他着实体弱,凉国公府跟着来的管家,正喊着小厮抬轿子,好把冯大郎给抬进去呢。
不一会儿,这宅邸的门口,除了那些华丽的马车之外,也就只留下了些许仆从候在此处了。
围观的百姓,看着贵人们都进去了,一个个的就都意犹未尽的砸吧砸吧了嘴,同周边的人你看我我看你的对上了眼,众人那眼中尽是热烈的八卦之火。
有那不必要为这一张嘴忙活的闲人,就互相招着手坐到了一旁的茶摊子上。
一壶粗茶,再来两碟子咸豆子,三五人围在一处坐下,头凑头的就说开来了。
茶摊上,粗瓷碗里的茶汤浑浊,碟子里的咸豆子煮的软烂,全都摆在了旧木桌上
“了不得,了不得!”
一个穿着短打、面皮黝黑的老汉拍着大腿,唾沫星子乱飞,“俺活了五十多年,头回见这么不要脸皮的贵人!
抢人家的儿子,还想要逼人休妻——这叫什么事儿!”
旁边一个就在茶摊子边上挑担卖炊饼的中年汉子听见了这句,就“嗤”了一声儿,跟着接口道:“可不是!
那凉国公老夫人,瞧着人模人样,说出来的话能把人气死!
啥叫‘冯家女儿不能招赘’?
她家大孙子这都快不行了,还端着架子呢!”
“端架子?”
一个穿着长衫,应是个读书人的年轻郎君在另一张桌子上如此冷笑道。
他的衣衫洗得发白,却浆得整齐,“那是端着吃人的心肝!
你们没听见?
她还要让那李家大郎休了发妻,娶什么高门贵女——呸!不就是看人家媳妇是农户出身,好拿捏么!”
茶摊老板提着铜壶过来添水,压低声音道:“最吓人的是啥?
是那老夫人说要叫顺天府拿人!
俺的娘咧,这要是长公主没来,这李家怕不是真就是要家破人亡了!”
“所以咱才说这李夫人是真够硬气的!”
茶摊子的另一侧,坐在板凳上,摆弄着手上的草编篮子的老妇,就这么突然开了口。
她的手上满是茧子,显然是做惯了粗活的人,“你们听见没?
李夫人她说了——‘拼上这条命不要,也要去刑部问一问’!
这当真就是有胆气!
换作旁人,怕不是早吓软了腿,跪着把自己个儿的儿子给送出去了。”
“送出去?”
黑老汉“呸”了一声,“送出去给人当配种的牲口?
俺虽是个粗人,也知道人不能这么糟践!
那凉国公府,百年勋贵?
俺瞧着该就是百年黑心!”
年轻郎君抿了口茶,眼中闪着光:“李夫人那句‘借种’,骂得当真痛快!
那些贵人总觉着咱们平头百姓好欺负,今儿可算让他们吃了亏!
长公主一来,凉国公府的那些人,脸色立时就变了!”
“该!”众人异口同声。
茶摊老板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啊,那李家四郎,就是新科探花,好像是长公主的亲儿子......”
“嘘......”
黑老汉连忙摆手,“这话可不敢乱说!不过......长公主今日这般护着李家,怕是真有些缘故在。”
几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话题又转了回来。
“说来也是奇怪,凉国公府那么大的家业,五个女儿,随便哪个招个赘婿,生个孩子过继不就行了?怎的非要来抢人家的儿子?”
“这里头啊?”
年轻郎君摇头,“可是有些......你们不知道了吧?”
听了年轻郎君的话,众人尽皆都朝他看去。
茶摊的东家,很是有眼力劲儿,直接盛了一碗甜汤给那年轻郎君放到面前去了。
“郎君喝上一碗,甜甜嘴儿。”
黑老汉把装着咸豆子的碟子拿了一盘,往年轻郎君的桌前一放。
如此,年轻郎君喝了一口甜汤,捻了两颗咸豆子嚼着吃了,就才低头小声儿给众人解释道:“这冯大郎上头的五个姐姐,尽皆与他差着不小的年岁来的。
所以,冯家大房的女娘一个个的早就都嫁出去了,最小的冯五娘出嫁的时候,冯大郎也不过才十岁出头来的。
谁能知道,冯大郎他的身子骨儿,竟是撑不住了啊?”
“哎,那富贵人家不都是有庶出子的么?
这冯大郎难道没有庶出的弟弟?”
黑老汉皱着眉看向年轻郎君如此问,毕竟,那戏文里唱得,这富贵人家哪里就只会有正妻所生的娃娃呢?
年轻郎君又喝了一口甜汤,就才继续说:“嗐,冯大郎及其阿姐们的母家,乃是出自......那个孙家!”
有人反应慢,没明白过来这个“孙家”又是哪一个孙家?
而有的人反应快,立时就拍了一下木桌,高喊道:“难道是孙半城?”
“正是!就是庆春城的孙半城!”
“就那个说是钱多的,能买下半个春城的孙半城?”
“对!就是那个孙半城!”
年轻郎君扫视了一圈众人后,才继续说:“当年,其母家不同意让冯家大房出现庶子!
要不然,冯大郎这么一副瘦弱的身子骨,怎会可能会没有庶弟啊?”
茶摊上的众人议论纷纷,咸豆子嚼得满口香,茶汤续了一碗又一碗。
阳光照在粗木桌上,众人聊得当真是热火朝天。
? ?有了庶出子,可就要分家产了啊。
第179章 “这李夫人,端是心眼透亮啊。”
在这茶摊子的斜对面,就是一家名为“清风”的三层茶楼。
这会子,茶楼二楼的一个雅间内,三个人围桌而坐,桌上摆着一壶碧螺春和几碟精致的点心。
“今日这出戏,可比戏台子上演的要精彩多了。”
一个穿着绸衫、留着短须的中年男子抿了口茶,慢悠悠的对另外两人如此道。
他的对面坐着个看起来三十来岁的文士,此人头戴方巾,闻言轻笑:“王东家这话说得轻巧。
李家今日若是没撑住,可就是家破人亡的惨剧了。”
“所以我才说精彩啊。”
王东家放下茶盏,“你们读书人总说‘民不与官斗’,可今日这李老夫人,硬是把凉国公府的脸皮撕下来,踩在地上碾了三遍。
这份胆识,多少男子都比不上。”
桌上坐着的另一个蓄着山羊胡的老汉跟着道:“老夫在京城住了也要有四十年了,这般的阵仗还真的是头回见。
凉国公府啊......太急了。”
“能不急么?”
文士接口,“冯家大郎眼见要不行了,长房绝后,爵位旁落给庶出子。
往后,还得看庶子庶孙的脸色过活,他们这般高贵惯了的人如何能受得了?
不过,也是,哪怕就是在寻常的富贵人家,应也是忍不了这样的气的。
如今,老国公夫人她不过就是狗急跳墙了吧。”
听了文士所说,老汉跟着就摇头:“再急也不能这般行事。
而且,听她们二人这口中所说——凉国公老夫人她是认定了,那李家大郎就是凉国公府上一代的六娘子与人私奔所生;
可若是如此,这不就还是庶出女所出的外孙?
哪怕是有老国公的血脉,可这同是庶出,关系更亲近的,不该是其他房头的庶出子所生之孙么?
怎的,凉国公老夫人却是非要去认这庶出女的儿郎来?
这其他房头的庶子难道没有儿郎?”
文士呷了一口茶,笑着看向山羊胡老汉,“刘兄没有家室,在这上头就不懂了吧?”
说完这句,文士就又去看王东家。
“王东家家中有庶出子女,可是明白这凉国公老夫人的心?”
富商王东家面对友人文士的调侃,倒是笑着对文士点了点头。
他伸手捻了捻自己个儿的短须,脸上露出了一种“你们读书人不懂生意经”的笑容,慢条斯理的给自己斟了杯茶。
“刘老哥,你这话问到点子上了。”
他朝山羊胡老汉抬了抬下巴,“这庶出女生的外孙,和庶出子的儿子,乍看都是庶出血脉,可里头的门道大不一样。
来来,让我给你掰扯掰扯。”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桩,好拿捏。
庶出子的儿子,确实就是老国公的血脉,但人家有亲爹护着,背后一大家子人,你想拿捏?
难!
可庶出女的儿子就不一样了——老国公可说了,那六娘子早就死了,与之私奔的男人应是也死了。
这儿子养在李家,无根无基的,认回来还不是任由凉国公老夫人搓圆捏扁?”
他做了个揉面团的手势,引得老汉和文士都笑了。
“再看今儿个这场面,”王东家压低声音,“凉国公老夫人开口就是让人休妻另娶,闭口就是安排婚事生儿子。
她凭甚这么霸道?
不就是吃准了那李家是平民,好拿捏么!
要是换作凉国公府里头那二房三房的庶子,她敢么?
哪怕她就是嫡母又如何?
可她老了啊!
一大半身子就已经入土了的老人,她又能活几年?
而且,庶出子那个是一大家子,再加上姻亲,人家的亲爹能乖乖听话么?”
老汉若有所思的点头:“是这个理儿。可那李家大郎瞧着不是个软柿子啊。”
“所以才说凉国公府走了一步臭棋。”
王东家摇头,“他们的算盘打得好——先把人认回来,捏在手里。
等生下健康的孙子,过继给快死的冯大郎,承袭爵位。
至于这李大郎嘛......”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用完了,是留着当富贵闲人,还是‘病故’了事,不全看老国公夫人的心情?”
文士听得皱眉:“这也太过狠毒。”
“狠毒?”
王东家冷笑,“刘老哥,那些高门大户后宅里的阴私事,可比咱们这般的平民百姓家里的龌龊事还要多啊。
为了爵位家产,亲兄弟都能下死手,何况一个半路认回来的外孙?”
他喝了口茶,润润嗓子,伸出第二根手指:“这第二桩,也是最紧要的一桩——名分。”
“名分?”老汉不解。
“对,名分。”
王东家正色道,“庶出子的儿子承爵,那是‘旁支承祧(tiāo)’,往后可不是长房的人了!
但庶出女的儿子就不一样了——过继给长房嫡孙,那就是‘嗣孙’,名分上算嫡系!
想必之前,国公府里的二房三方应是也提过想要过继子孙给长房来的,但老国公夫人应是都没应下。
她也明白,待得她百年之后,国公爷又能活几年?
怕不是今日过继了,三年五载的这过继来的儿郎,就又回返自己个儿的家,长房仍旧还是会断了香火啊!”
文士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过继给冯大郎,那孩子名义上就是长房嫡孙所出,承爵名正言顺。
且,这般的孩子没有旁人支持,不会把爵位再落到庶出子所在的二房和三房头上去;
这就保证了长房的传承和香火!”
“正是!”王东家拍桌,“所以说凉国公老夫人她精明着呢。
她不是不知道庶女之子也是庶出,但她要的就是这个‘过继’的名分!
庶女之子过继给嫡孙,生的孩子就是‘嫡嗣’。
而庶子之子过继......未来,那就还是会把长房的家业全都拱手相让了啊!”
“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李家不是软柿子。”
文士叹道,“更没算到长公主会来。”
王东家重新端起茶盏,悠悠道:“所以说,做人啊,不能太贪,也不能太狠。
凉国公府要是好言好语商量,许以厚利,慢慢图之,未必不能成事。
非要这般急吼吼的上门强抢,逼人休妻——这事要是传开,凉国公府的百年清誉就都完了。
你们没听见李老夫人最后说什么?
说是要去刑部!”
“刑部?”王东家挑眉,“她真敢?”
“有什么不敢的?”
文士正色道,“李老夫人今日那番话,句句在理,字字可都说在了人的心坎上。
尤其是她质问凉国公老夫人的那句——你当自己是谁?
只这句,就够得上说凉国公府他们‘不敬君上,藐视皇权’了!
毕竟,她就算是老国公夫人,也确实并未拿出实证来证明——李家大郎就是冯家六娘子所出啊!”
山羊胡老汉捻着胡须:“而且,今日长公主可来了。
这事啊,已不是两家私怨,是勋贵与平民之争,是权与法之争了。
这李夫人,端是心眼透亮啊。”
涉及皇权,一时之间,雅间之内,沉默了片刻。
茶香袅袅,窗外传来了街市上的喧闹声来。
过了一会子,王东家他忽然道:“你们说......李家四郎,真是长公主的儿子?”
文士瞪他一眼:“慎言!这种事也是咱们能瞎猜的?”
老汉却笑了:“是不是不重要。
重要的是,长公主今日的态度,已表明了一切。
凉国公府的这步棋,走得太臭了。
不仅没认回血脉,还得罪了长公主,更在百姓面前丢尽了脸,让这事儿被传开来了。”
“丢脸是小事。”
文士摇头,“若李老夫人真闹到刑部去,凉国公府啊......”
? ?我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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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也没有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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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保证,明天,明天一定,一定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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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180章 人上人?
茶楼里,碧螺春的香气渐渐淡了。
山羊胡老者长叹一声:“勋贵之家,富贵久了,就忘了根本。
以为权势能压倒一切,却不知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今日围观的那些,他们的眼神......凉国公府往后在京城,难咯。”
茶楼里,议论声渐渐地低了下去。
众人各自饮茶,心中却都清楚——今日李家门前的这一场对峙,已如巨石投湖,在京城的权力场中,荡开了层层涟漪。
现在只看,李柒柒这个从乡下地方来的农妇,她能做到何种地步去了的。
被众人议论着的李柒柒,她这会子倒是已经坐下了。
长公主给李家所住的这所宅子不小,堂屋挺大的,一下子涌进来了这么多人,就也不显得拥挤。
长公主她自是端坐于主位之上,李柒柒直接就坐到了靠着长公主下首的右手边上。
李明光和赵春娘站在李柒柒的身后,李明达随即就在李柒柒的暗示下靠着李柒柒的下一个座位上坐下了。
而李柒柒的对面,也就是靠着长公主的左手边,可不就是坐着凉国公老夫人么。
凉国公冯永兴靠着凉国公老夫人坐着,冯大郎的轿子还没抬进来,挨着冯永兴的乃是卫国公和卫国公夫人;
因着座位不够,倒是定国公挨着李明达坐下了。
略等了一会子,等冯大郎被人抬了进来,坐到了专门铺了厚实垫子的座椅里头后,长公主这才对着徐嬷嬷示意。
徐嬷嬷先是指挥着门外的侍卫关上了门,还让守着门的侍卫离着堂屋的门口远一些,就才走过去给长公主奉上了茶。
李柒柒沉着脸看着这一切,她心中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这眼看着,长公主她虽然有为李家撑腰的意思,但更多的倒像是想要——息事宁人!
这可不是李柒柒的本意。
【不过,再看看,再看看......】
这会子,长公主她端起了徐嬷嬷奉上的茶,轻轻吹了吹,却不饮,只是抬眸看向凉国公老夫人:“丁夫人,说说吧。今日闹这一出,究竟意欲何为?”
凉国公老夫人她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
她挺直腰背,尽力摆出国公夫人的威仪:“回殿下,妾身今日前来,确是为了认亲。”
她指向李明光:“此人乃是我凉国公府二十年前失踪的六娘子冯婉珍所出之子,是我冯家血脉。按律法,按人伦,都该认祖归宗。”
“哦?”长公主挑眉,“那你打算如何认?”
凉国公老夫人见长公主似乎愿意听她说,心中一振,语速加快:“妾身早就已经想好了。
明光认祖归宗后,便是长房的二郎君。
妾身会为他寻一门门当户对的好亲事,娶一位高门贵女为妻,尽快生下健康的子嗣。”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听着她这话而变得脸色苍白的赵春娘:“至于这位赵氏......若她愿意,可留在府中为妾。
若不愿,妾身可赠她丰厚嫁妆,让她另嫁。绝不会亏待她!”
凉国公老夫人的这些话说得很是理所当然,仿佛此事就已成了定局似的。
李明光他气得浑身发抖,赵春娘紧紧握着他的手,焦急的看着李明光。
凉国公老夫人她继续往下说:“待明光有了嫡子,便过继到文轩名下,承袭长房香火。
若是往后,还能生出其他子嗣来,妾身也会妥善安置。
必定倾尽全力的对待往后的所有孩子!
若愿意读书,府中可请名师教导;
若不愿,做个富贵闲人也可。
总之,绝不会亏待!”
她说完,堂屋内一片死寂。
李柒柒的嘴角绽开一丝冷笑来——【什么‘倾尽全力’?
倘若真的按着她所说,那到时候,不说明光,那倒霉了的贵女也就一起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了,必定会任人宰割。
说不得为了避免那些孩子将来争夺长房的爵位和家产,又会来一场消除异己的‘病亡’。】
长公主她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相碰,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她看向凉国公老夫人,声音之中听不出喜怒:“丁夫人这安排得倒是周全。
只是本宫有一事不明——这一切,你们问过李明光本人的意愿吗?问过李夫人一家吗?”
凉国公老夫人一愣,随即道:“殿下,此事关乎冯家的血脉传承,关乎国公府的爵位承袭,岂能由着他们任性?
妾身身为冯家主母,自有决断之权。”
“好一个决断之权。”
长公主轻笑,那笑意却冷得刺骨,“丁夫人这是把李明光这个活生生的人当成一个物件了?
安排认祖归宗,安排婚事,安排子嗣,安排前程——他本人的意愿,就成了不值一提?”
凉国公老夫人被问得哑口,脸色变了变,强辩道:“妾身......妾身这也是为他好!
他若认祖归宗,便是国公府的郎君,富贵荣华唾手可得。
这难道不比跟在一个农妇身后受苦强?”
任谁都听出来了,凉国公老夫人这是在指责李柒柒了。
此时,李柒柒她若是任由凉国公老夫人如此污蔑,那真的就是刚才在大门口说得话表得态就都成没用的东西了!
“受苦?”
一直沉默的李柒柒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老夫人倒是说说,我儿在我李家,受了什么苦?”
凉国公老夫人看向李柒柒,眼中闪过不屑:“李柒柒,你一个乡下来的农妇何必自欺欺人?
你李家不过农户出身,能让明光过过什么好日子?
吃穿用度,哪一样能比得上国公府?
他若认祖归宗,便是人上人。
你这做母亲的,难道不该为他高兴么?”
“高兴?”
李柒柒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讽刺,“我高兴什么?
高兴我儿要休掉结发妻子?
高兴他要给别人家当生孩子的工具?
高兴他从此成了你们凉国公府的牵线木偶,任凭你们摆布?”
她站起身,走到堂屋中央,目光扫过凉国公府的人以及跟着来为凉国公府站台的另外三人,最后盯紧了凉国公老夫人,对着她一字一句道:“老夫人,你说我儿是你家血脉,证据呢?
难道就单凭你的一张嘴?”
? ?很多上位者,是从骨子里头瞧不起底层的。
第181章 慌不慌?
因着李柒柒的指责,凉国公老夫人她也从座位之上站了起来,抬手指指李明光,就有转头去指了冯大郎:“还要什么证据?
你看看这两张脸!
这眉眼,这轮廓,明眼人一看便知是血亲!
况且明光的年纪,正好对得上六娘子失踪的时间。
这还不够?”
堂屋内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李明光和冯大郎两人的身上。
确实,两人这外貌上看过去,虽说一个明显就是黝黑健康的,另一个是明显的苍白病弱的,但这两张脸上的眉眼确有五六分的相似。
卫国公和卫国公夫人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确实像”三个字。
李柒柒却是嗤笑一声:“天下相似之人何其多?
仅凭一张脸就认亲,老夫人是话本子看多了吧?”
她转身对着长公主,深深一揖:“殿下,民妇今日把话放在这儿——若凉国公府能拿出切实可信的证据,证明我家明光确是他家六娘子所出,民妇绝不阻拦认亲。
可若拿不出......”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那就是污蔑!是构陷!是欺压平民!”
凉国公老夫人气得发抖:“你......你强词夺理!这般相似的容貌,岂是巧合?”
“是不是巧合,不是你说了算。”
李柒柒冷冷道,“老夫人若真有证据,就拿出来。
拿不出来,就请回。
至于你们的那些龌龊算计——休妻另娶,借种生子,我李家不稀罕!”
“你!”凉国公老夫人指着李柒柒,手指都在颤抖。
一直沉默的冯永兴突然开口,声音阴沉:“李柒柒,你可知你在跟谁说话?
凉国公府百年勋贵,岂容你如此污蔑?
今日我们好言相劝,是给你面子。
你若执迷不悟......”
“执迷不悟又如何?”
李柒柒直接开口打断了英国公的话,她毫不畏惧的迎上了冯永兴的目光,“国公爷这是要强抢民子不得?就要要杀人灭口了?
这京城可是天子脚下,如今,还在长公主殿下面前!
我倒要看看,凉国公府能嚣张到什么地步!
竟是胆敢无视国法,藐视君上!”
冯永兴被怼得脸色铁青,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柒柒她是个会说的,自知自己这农户出身的身份,没办法在正面上压过百年勋贵;
那么,她就另辟蹊径,把事情搞大,往更高的层次上去说;
勋贵再贵,能贵得过皇家么?
凉国公老夫人见状,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家是真的必输无疑了。
她心一横,转向长公主,老泪纵横:“殿下!殿下要为妾身做主啊!
这李柒柒她蛮横无理,强占我冯家血脉,还污蔑国公府的清白!
妾身......妾身活了大半辈子,从未受过如此屈辱啊!”
她这一哭,瞧着倒真的是有几分可怜相了。
可长公主却不为所动,只是淡淡道:“丁夫人,本宫只问一句——你有何证据?”
凉国公老夫人哭声一滞。
长公主她继续道:“你说李明光是冯家血脉,那就拿出证据来。
接生婆的证言、或是当年的信物、知情人的证词——什么都行。
若没有,就凭两张相似的脸,本宫无法为你做主。”
长公主她这话说得明白——她是不会偏袒任何一方的,只看证据。
凉国公老夫人的心中暗恨。
她哪有什么确凿证据?
当年冯婉珍私奔之事,本就是凉国公府想要极力遮掩的丑事。
且冯婉珍是直接跟着姜平逃往江南的,孩子也是在江南生的,凉国公府哪里知道?
更别说知道这当年是哪一家的接生婆给冯婉珍接生的了!
至于信物?
那更是无从查起。
当年冯婉珍住过的院子,都在这二十年间被拆了当作下人房去了;
冯婉珍的物什,更是烧得烧、扔的扔,怎么可能还能找出什么信物来?
知情人?
当初知晓内情的那些婢女婆子,当年就直接弄死了一些;
这二十多年过去了,当年活着的人,更是早就不知道死在哪儿去了;
知情人啊,是真的都死的死、散的散了。
凉国公老夫人她现如今唯一的倚仗,就是李明光和冯大郎这两张相似的脸,以及那份“血脉必须认祖归宗”的理所当然。
她知道,今日她若拿不出证据,凉国公府就输定了。
不仅是输,还会在长公主面前丢尽脸面,过后,说不得天子也会得知,他们凉国公府可就在京中之中彻底要沦为笑柄了。
【不能输!绝不能输!】
凉国公老夫人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她突然看向长公主,语气变得尖锐:“殿下!此事关乎我冯家血脉,是我凉国公府的家事!
殿下虽贵为长公主,但插手勋贵的家事,怕是不妥吧?”
这话一出,堂屋内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卫国公夫妇脸色大变,定国公也跟着皱起了眉头。
【丁素娥她这是疯了?竟敢当面质疑长公主?
刚才是她让长公主为国公府做主的,殿下说要‘证据’,她这就又翻脸了?】
卫国公夫人双眼都瞪得溜圆,她一脸震惊的看着凉国公老夫人的那张脸,心中如此想道。
长公主的目光冷了下来:“丁夫人这是在教本宫做事?”
“妾身不敢。”
凉国公老夫人嘴上说着不敢,语气却越发强硬,“只是殿下应当知道,勋贵家事,自有家法规矩。
便是陛下,也不会轻易插手。
殿下今日若执意偏袒李家,只怕......只怕会惹人非议。”
她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你长公主若再管,就是越权,就是插手不该插手的事。
长公主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就笑了。
“哈哈,”长公主抬眼看向凉国公夫人,嘴角轻蔑的上翘,“丁夫人,你这脸倒是变得快。
头前和本宫说要本宫为你做主,后脚就因着本宫说要‘证据’了,你就......指责本宫‘偏袒’李家?
哈哈,好啊,丁夫人,当真是......演的一出好戏啊。”
凉国公老夫人,她心里慌不慌?
她指定慌啊!
离着凉国公老夫人最近的李柒柒,她耳朵里都能听到凉国公老夫人,那“咚咚”的跳得厉害的心跳声来了。
? ?别不信,当场变脸,前言后语不搭调的人,真的很多很多。
?
对这类人来说,只有利益才是真,其他一切都是为利益服务的。
?
前口说“1 1=2”,后口就能变成“1 1>2”了。
第182章 五大罪!
看着眼前如此表演的凉国公老夫人,李柒柒她知道,凉国公老夫人她说得......倒也没错,勋贵家事,皇室确实不便过多插手。
尤其是涉及血脉认亲这种私密之事,强行干预反而会落人口实。
这也是她在发现长公主让人关上了门后,心中就觉出来的——长公主应是想要用一个“和”字,来让今日之事,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以此来保住京城中勋贵的脸面。
而长公主她今日能来,本是因着心中那份对李明达的愧疚——李明光是李明达从小一起长大的兄长,而今李明达都求到她的头上了,她不能不管。
可若真与凉国公府撕破脸,闹到御前,确实也是对长公主来说,是不利的。
但谁知,凉国公老夫人,她是真的——没证据啊!
同时,凉国公老夫人她就也看出了长公主心中的犹豫;
虽然此时此刻,长公主已经是面有不虞之色了,但凉国公老夫人她仍旧是心中大喜;
如此,凉国公老夫人她这会子所表现出来的气势就更盛了一些。
“殿下明鉴!
妾身并未演戏!
妾身今日所为,全是为了冯家血脉,为了祖宗基业!
这李柒柒强占我冯家子嗣,已是罪过。
妾身不追究她是如何养育我家儿郎的,已是仁至义尽。
我们国公府只求明光认祖归宗,她却还是如此不识抬举,简直是......简直是不知好歹!”
凉国公老夫人她越说越激动,竟转过身,抬手指着李柒柒道:“今日不管殿下怎么说,明光必须认祖归宗!
这是冯家的家事,轮不到外人来插手!”
这话已是完全不把长公主放在眼里了。
李柒柒看着长公主微蹙的眉头,心中了然。
她知道,长公主有她自己的顾虑——顾虑李明达的身份还未公开,顾虑插手勋贵家事会惹来非议,顾虑天子李慕尧又是要如何对待凉国公府,是想要“袒护”还是“撕破脸”?
可李柒柒她没有这些顾虑。
她只有这个家,只有这些孩子。
看着凉国公老夫人就要伸到自己眼跟前儿的那根儿保养得宜的手指,李柒柒深吸一口气,突然“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
她对着长公主重重叩首:“殿下!民妇有冤!民妇要状告凉国公府!”
李柒柒这一跪,石破天惊!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柒柒抬起头来,眼中没有泪,只有燃烧的火焰:“民妇要状告凉国公府五大罪状!”
“一罪,强抢民子,罔顾人伦!
无凭无据,仅凭相貌相似,便欲强夺吾儿,逼其休妻另娶,行借种生子之龌龊事!
此乃践踏人伦,蔑视律法!”
“二罪,以势压人,逼迫平民!
凉国公府倚仗勋贵权势,携三国公登门威逼,扬言要请顺天府拿人。
此乃以权谋私,欺凌百姓!”
“三罪......”
李柒柒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不敬君上,藐视皇权!”
凉国公老夫人的脸色大变:“李柒柒,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
李柒柒冷笑,“老夫人方才亲口所言——‘勋贵家事,自有家法规矩。便是陛下,也不会轻易插手。’
敢问老夫人,你凉国公府的家法,大得过国法?
你凉国公府的规矩,高得过皇权?
天子脚下,朗朗乾坤,你凉国公府就敢如此嚣张跋扈,不把陛下放在眼里!
这不是藐视皇权是什么!”
李柒柒她再次叩首,额头重重撞在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当她再抬起头来时,额上已见红痕;
不过,她的眼中却是燃烧起了更加炽烈的火焰:“第四罪——草菅人命,枉顾天理!”
凉国公老夫人的瞳孔骤缩,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
李柒柒冷笑,“方才老夫人亲口所言,当年府上的六娘子冯婉珍是与外男私奔。
敢问老夫人,一个国公府的娘子与人私奔,府中知情的婢女婆子们,后来都去了何处?”
李柒柒她一字一句,如刀似剑:“是被发卖了?还是......被灭口了?”
丁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李柒柒继续道:“民妇虽出身乡野,却也听说过,高门大户最重颜面。
府中娘子与人私奔这般天大的丑事,岂会容知情者活在世上?
且,这过了二十多年,你们就才找上了我家门上;
那么,那些当年伺候冯六娘子的贴身婢女,守门的婆子,那些可能窥见一二的下人——老夫人敢说,他们都还好好的活着么?”
堂屋内是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李柒柒她口中所说,字字如惊雷,在屋内一一炸开。
卫国公和卫国公夫人两人均是面色大变,定国公低头长叹,冯永兴握紧的拳头上青筋暴起,而冯大郎?
他就又“咳咳”的咳了起来!
而长公主她晃了一下神,听着李柒柒所说的这些话,她的思绪就又回到了那一日李明达质问她——因她之过,枉死的人,也有三十几条人命来!
长公主她低下头,缓了好一会儿,就才看向跪在地上的李柒柒。
她的目光落在了凉国公老夫人惨白的脸上:“丁夫人,李夫人所说,你可有话说?”
凉国公老夫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陈年旧事,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血腥,此刻如潮水般涌来——是了,当年确实......确实处置了一批人。
可那都是奴婢!
是签了死契的奴婢!
主家处置奴婢,天经地义!
可这会子,凉国公老夫人她说不出口。
因为在长公主冰冷的注视下,她突然明白——今日,凉国公府已经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凉国公老夫人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
不给凉国公老夫人时间来思考反驳,李柒柒她扭头转向长公主,声音悲愤:“殿下!
那些人虽是卖身为奴的仆从,可也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凉国公府为掩盖家丑,视人命如草芥,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
过去他们能为了掩盖府中女娘与外男私奔的丑事杀人灭口,来日就能为了爵位传承,做出更加丧尽天良之事啊!”
“你......你闭嘴!你闭嘴!”
凉国公老夫人这会子已经是面色惨白,浑身颤抖,语无伦次起来了。
李柒柒却不再看她,只对着长公主再次深深叩首:“殿下明鉴!
民妇今日所言,句句可查!
凉国公府二十多年间莫名消失的仆役,顺天府必有记录!
那些因着‘病故’、‘意外’而死了的婢女婆子,只要想查,定能查出端倪!”
“民妇要说的第五罪乃是——凉国公府侵吞国赋,盘剥百姓,蛀空社稷之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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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三司会审?
李柒柒的声音陡然再拔高了一层,字字掷地有声。
她跪直身子,目光如电的扫向面无人色的凉国公老夫人:“凉国公府世受皇恩,食朝廷俸禄,享百姓供养,本当忠君体国、抚恤黎民。
可这些年,你们都做了些什么?”
堂屋内众人的呼吸一窒。
李柒柒紧跟着就厉声道:“民妇虽初到京城,却也听街坊闲谈,闻市井议论——凉国公府名下的田庄,历年赋税总有‘损耗’‘欠收’之说;
国公府在城中的商铺,市税常以‘勋贵体面’为由减免;
便是府中采买用度,也多强压市价,令小民亏本经营!”
她转向长公主,言辞恳切却句句见血:“殿下!
这些或许只是蝇头小利,可积少成多,便是蛀空国库的蚁穴!”
凉国公老夫人此时已经无话可说,倒是凉国公冯永兴霍然起身:“你这刁妇!信口雌黄!我凉国公府......”
“国公爷敢对天发誓么?”
李柒柒毫不退让,眼中是洞察一切的锐利,“敢让户部彻查贵府三十年来所有的田庄账目?敢让顺天府调阅历年商铺的纳税文书?”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悲怆:“民妇出身乡野,太知道百姓的苦——春耕时盼雨,秋收时怕灾,纳粮时愁赋,服役时忧饥。
可凉国公府呢?
躺在祖宗的功勋簿上,吸着民脂民膏,还要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视百姓如草芥蝼蚁!
今日为了爵位传承,能强抢平民之子;
来日为了银钱用度,又怎会不盘剥平民之血汗?”
面上是一副悲痛伤心的表情,但心中却是笑呵呵的李柒柒,她十分高兴的看着屋内众人的面色。
她李柒柒从不打无准备的仗!
在姚妈妈登门后,李柒柒就把从京城里的消息铺子里头,买到有关凉国公府的消息全都一一拆解开来,反复的看。
这勋贵之家,要是当家人能有条理的约束家人,那么,哪怕过了百年,此家定是还能继续往下传承来的。
可若是,富贵日久,忘了本;
那么,想要抓毛病,还不好找么?
所以,为了以防万一,李柒柒她早早就调查过了有关凉国公府的事儿。
就那一日,姚妈妈能放纵马仆在朱雀大街上纵马疾行——李柒柒她就知道,凉国公府的小辫子必定不少。
她在消息铺子里头,不过花了百两银子,就得了满满一整张纸有关凉国公府的案子——什么强买强卖、逼迫良民卖身为奴、仗势欺民等等,应有尽有。
李柒柒今日本想着,若是长公主的出场,能够令凉国公府知难而退;
那么,她也就不把这事儿闹大,顶多背后给长公主或是天子上点儿眼药什么的;
反正,长公主说过了,她定会在天子那里为李明达说和,李明达是一定会外放做官的;
到时候他们一家子远离了京城,自是会离着这凉国公府十万八千里远,也就不会有甚交集了。
在京城的时候,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就好。
可......长公主她虽然来了,但她的态度——是“和”,是和稀泥。
若是凉国公府能好声好气的说话,李柒柒看在长公主的面子上,倒也不会如此......强硬。
但......凉国公老夫人,她着急了,她狗急跳墙了啊!
那么,还等什么?
干她!
要干,就得干一把大的!
要一劳永逸的给凉国公府干倒!
至少,也得干得凉国公府不敢再打李明光的主意!
李柒柒再次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她再抬起头的瞬间,眼中已是泪光闪烁,她却倔强的不让泪水落下:“若殿下觉得民妇所言不实,民妇愿以性命作保!
殿下!
民妇恳请三司会审,一并彻查凉国公府的这五条大罪!
彻查凉国公府五条大罪——强抢民子、以势压人、藐视皇权、草菅人命、侵吞国赋!
民妇恳请殿下将此案交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共审!
民妇倒要看看,这大隆的天下,是陛下的天下,还是他凉国公府的天下!
若凉国公府果真清廉自守,民妇愿领诬告之罪,千刀万剐亦无怨言!
可若查实他们确已堕落成国之蛀虫、民之豺狼——请陛下,削爵查办,以正朝纲,以安民心!”
堂屋内,别说凉国公府的人如丧考妣了,就是跟着来的卫国公和卫国公夫人以及定国公三人,那也是眉头紧皱,脸色难看。
李柒柒所说的这五条大罪,如五柄利剑,悬于凉国公府的头顶。
屋内这一会子,当真是鸦雀无声了。
怕不是落下一根针,就真的能听到声响来。
窗外的日光透过窗棂,照了进来,将李柒柒跪在地上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别说自家人,李明光、赵春娘乃至李明达,这会子都是懵了的;
就是坐在堂屋上首的长公主,她更是没想到——李柒柒竟是如此......狠绝,竟想要把事情捅到三司会审的地步!
三司会审,那是审谋逆大案之时才有的规格!
一旦启动,凉国公府的百年声誉,必将毁于一旦!
长公主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柒柒,眼中闪过了更加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敬佩,更有深深的忌惮!
她知道,李柒柒这是在破釜沉舟,想要一劳永逸的解决凉国公府的问题。
李柒柒这是在用最激烈的方式,逼迫皇家介入,逼迫公权力下场。
而这一招,可以说,正中要害!
长公主打量着低着头仍旧叩首在地的李柒柒的头顶,她再一次想着——【不愧是能教养出明达的妇人,竟是,能有此般的见识和胆气!】
心中如此想着,长公主的心中就又起了疑问来了——【不过,她是如何知晓——阿尧他......早就看冯家不顺眼了啊!
可......阿尧没想着这般快的就......下手。】
就在这时,堂屋外,急促的声响由远及近,伴随着甲胄碰撞的铿锵与杂沓的脚步声,瞬间打破了死寂。
“顺天府办案!”
“五城兵马司巡防!”
两道高喝几乎同时响起,惊得屋内众人齐齐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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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啦,快啦,快要离开京城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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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184章 以命相搏,不留余地。
长公主抬眸望向紧闭的房门,她倒是没想到竟然还会有人来。
得了长公主的点头,堂屋的门就才被门外的侍卫给从外推开,随之而来的两拨人马也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踏入屋内。
从左侧进来的,乃是顺天府治中严嵩,他身着青色官服,面容严肃刻板,身后跟着四名腰佩大刀的衙役;
而从右侧进来的,则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冯宗远,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按刀而立,目光如电扫过屋内,在看到自家长兄卫国公及嫂子时,瞳孔几不可察的收缩了一下。
随行冯宗远的八名兵士甲胄鲜明,入屋后,就站到了冯宗远的身后。
两方人一左一右,将本就还算大的堂屋填得满满当当,使内里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面对这么两方人马,所有人就都愣住了。
长公主她端坐主位,眉头向上一挑;
凉国公老夫人她猛的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冯永兴脸上的怒色未退,却已转为惊疑;
卫国公夫妇交换了一个眼神,卫国公夫人下意识抓紧了卫国公的衣袖。
李柒柒她倒是仍跪在地上,不过,她却在众人的目光都聚焦于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来人时,极快的朝她身后陪着跪下的李明达递了个眼神过去。
接收到李柒柒的眼神后,李明达他微微颔首。
是的,冯宗远是他找来的。
之前,当他策马奔往长公主府时,心中便已打算做两手准备了。
长公主或许会帮他,但这位生母的态度却是始终暧昧不明——她嘴上说着想要补偿李明达,做的事却是想要掌控李明达的事。
所以,李明达他不敢把全家性命全系于一人之身。
于是在长公主府门前下马时,他便低声吩咐随行的小厮:“去五城兵马司,找冯指挥使,就说凉国公府携众围堵民宅,欲强抢我兄长。
记住,只说事实,不必添油加醋。”
小厮领命而去。
李明达当时深吸一口气,这才踏入长公主府的大门。
他并不知道,冯宗远其实早就在暗处安排过人手监视李家人——只是后来李家人住进了长公主安排的宅邸,他才将明面上的监视撤去。
但天子的绣衣使,倒是始终都隐在暗处的。
冯宗远接到李明达安排的小厮传来的消息时,正在衙门之中处理公务。
听完禀报,他沉默了几息。
此事棘手。
凉国公府是百年勋贵,长公主是皇室贵胄,李家那个李明达又与天子面容相似;
同时,宫里又往外传出来的消息——说李明达乃是长公主之子......这简直就是一滩浑水。
冯宗远想了想,他先遣心腹速报宫中,又故意拖延时间——既给了天子反应的空隙,也等着顺天府那头接到报案后再出动。
估摸着两方人应是差不多都能撞上了,冯宗远他这才点了八名亲信,不急不缓的往李家人所住的宅院赶去。
果然,就这么正正好的在巷口遇见了顺天府的人。
严嵩显然也是接到报案,磨蹭着,这才赶了过来。
他们这些在京城里头做官日久的郎官,最是会做人——顶好,两面不得罪。
冯宗远与严嵩两人在门外对视一眼,心照不宣——这事儿,谁都不想单独往里蹚。
此刻,堂屋内。
严嵩与冯宗远两人同时向长公主躬身行礼。
“下官顺天府治中严嵩,参见长公主殿下。”
“末将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冯宗远,参见殿下。”
严嵩与冯宗远对视一眼,严嵩他就率先开了口:“下官接到百姓来报,称此间有勋贵纠众围堵民宅、强抢民子,更有当街扬言要调用顺天府衙役之举,下官特来查问。”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跪地的李柒柒和面色各异的凉国公府众人身上,语气平板无波,“下官不知......殿下在此主持?”
这话问得巧妙,既说明了来由,又把皮球踢给了长公主——殿下你都在这儿了,这事儿还归我们顺天府管吗?
冯宗远也随之跟着说,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末将巡防至附近街巷,见此处人群聚集,喧哗异常,恐生事端,故前来查看护卫,恰遇严治中。”
话音刚落,冯宗远的目光就扫过屋内一旁坐着的卫国公夫妇。
卫国公对冯宗远几不可察的摇了摇头,眼神复杂。
长公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她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水面上的茶叶,淡淡道:“二位来得正好。
方才李夫人,”她指了指仍跪在地上的李柒柒,“向本宫呈状,列举凉国公府五条大罪,并已当众恳请——三司会审。”
“三司会审”四字一出,严嵩脸色骤变,冯宗远握刀的手紧了紧。
跪在地上的李柒柒抓住时机,猛的转身面向冯宗远,声音悲愤高亢:“冯指挥使!民妇有冤!民妇要状告凉国公府五大罪状!”
冯宗远他立时就一个头两个大。
他今日来,是因着李明达叫了小厮来报,他不得不来;
可他也没真的想要陷入李家与勋贵之间的纠纷啊。
要不,刚才严嵩能那般问长公主么?
别说顺天府了,他们五城兵马司,就也管不了勋贵家的事儿啊!
可现在,李柒柒这一嗓子嚎的,那是直接就把他架到了火上烤!
“李夫人请讲。”冯宗远他硬着头皮对李柒柒如此道。
李柒柒深吸一口气,将方才对长公主所说的话,字字铿锵的又复述了一遍。
“一罪,强抢民子,罔顾人伦!”
“二罪,以势压人,逼迫平民!”
“三罪,不敬君上,藐视皇权!”
“四罪,草菅人命,枉顾天理!”
“五罪,侵吞国赋,盘剥百姓!”
每说一条,凉国公府众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等李柒柒说到第五条时,冯永兴他已经额头见汗,凉国公老夫人则是浑身发抖,连坐在椅子上的冯大郎就都剧烈的咳嗽起来,帕子上都见了红。
严嵩听得目瞪口呆。
他办过无数案子,可一个平民妇人当众状告国公府五大罪,还要请三司会审——这是闻所未闻!
冯宗远他更是心中叫苦。
李柒柒每说一条,他就感觉自己肩上的压力重一分。
这五条罪状,条条都可大可小,若真彻查,凉国公府不死也得脱层皮。
可若不查......众目睽睽,长公主在场,还有顺天府的人看着,他如何交代?
【不!三司会审!幸好!幸好!三司会审好啊!这可太好了!】
堂屋内再次陷入到一片死寂之中去。
所有人都看着冯宗远,等待他的反应。
冯宗远喉结滚动,艰难开口:“李夫人......所言,可有凭证?”
李柒柒抬头,眼中泪光未干,却透着决绝:“民妇愿以性命作保!
只要三司会审,彻查此案,所有证据必能水落石出!
若民妇诬告,甘受千刀万剐!”
这话说得太绝了。
以命相搏,不留余地。
冯宗远的额角渗出细汗,但他的心中却是重重的松了一口气出来——【好!我只需把此事上秉陛下就是!
不过,我这面上,还是得装一装的好。
否则,岂不显得我怕了?
而且,这是长房惹出来的祸事,怎么的我都与他家是亲戚,陛下他应是不会让我来查的了。】
冯宗远心中如此想着,他知道,此事已不是他能处理的了。
凉国公府百年勋贵,牵一发而动全身;
李家虽为平民,却有长公主撑腰,更牵扯到那个面容似天子的李明达......
他正欲开口,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尖细高亢的声音穿透门板,直达堂内:“陛下口谕!”
? ?在座的都知道,错的是凉国公府,但在座的,也都不会就真的就那么拿下凉国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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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和利益的漩涡之中,李家只能拼一把!
第185章 天子传召,入宫觐见!
堂屋内所有人,霍然起身。
长公主放下茶盏,缓缓站起;
凉国公老夫人的腿一软,几乎就要瘫倒在地,她还是被身旁的凉国公冯永兴扶了一把才勉强站稳了;
卫国公和卫国公夫人以及定国公三人均是面色沉重,站起,看向门口。
李柒柒她仍跪在地上,却微微侧头,与身后的李明达交换了一个眼神。
【来了!】
母子二人心中都发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李柒柒她的五感超群,自从他们一家子住进这处长公主所安排的宅子后,她就时常能感受到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
一开始,李柒柒还当是长公主安排的人来。
可这时日久了,她就发现那些视线却是来自外头。
那么,能盯着他们一家子的人,除了太子之外,也就只有冯宗远......和天子了!
等出了两趟门后,李柒柒她就知道,跟踪兼保护他们的人,必定就是天子的人!
因为长公主安排的人,行动着实明显,别说李柒柒了,就是赵春娘她都能瞧得出来;
倒是天子安排的绣衣使,若不是李柒柒五感超群,只是个普通人,该就是真的觉查不出来。
既然知道了天子的人一直在暗中观察监视他们一家子;
那么,从昨日凉国公府的姚妈妈登门开始,到今天凉国公老夫人携另外两国公登门仗势欺人;
这些事,天子必知!
稳了!
这一把稳了!
这事儿,只要天子知道了,那就是稳了!
李柒柒她要做的就是“逼”天子做一个选择,选“民”还是“勋贵”!
那还用说?
但凡有点儿脑子的皇帝,都知道作为统治者,他当然是要在大面上选——民!
这不,选了“民”的天子派来了人!
一名身着绯色宦官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踏入门槛,他的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
这中年太监正是——张大监!
张大监的手中拿着一根儿拂尘,他一进来,目光就迅速扫过堂内众人,最后落在了长公主的身上;
他对着上首站起的长公主躬身行礼:“奴婢奉陛下口谕,传召相关人等——即刻入宫觐见。”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凉国公冯永兴、老国公夫人丁氏、世子冯文轩,卫国公冯宗伟及国公夫人周氏,定国公姜显成,李柒柒、李明光、赵春娘、李明达——以上人等,随咱家入宫!”
“长公主殿下,”张大监转向长公主,语气恭敬了些,“陛下说,若是殿下愿意,也可随之入宫。”
堂屋内,落针可闻。
天子传召,入宫觐见!
这场始于李家门前的对峙,终于惊动了那座皇城中最高的权柄。
凉国公老夫人的腿一软,这一回,她是直接瘫坐在地了;
因为凉国公冯永兴,他已经没心思去管顾自己个儿的老母亲了。
“完了。全完了。”
冯永兴的嘴巴里喃喃自语道。
李家的大门前,终于恢复了平静。
月亮挂在天上的时候,李家的马车才晃晃悠悠的驶回了宅子。
李柒柒他们四人从马车上下来,都是脚步虚浮——在宫里站了大半日,精神紧绷,滴水未进,此刻早已筋疲力尽。
冯宗远亲自护送着他们回来,临别时只深深看了李明达一眼,拱了拱手,什么也没说,他就转身策马离去。
宅子里静悄悄的。
下人们显然也被今日的阵仗吓着了,见主子们回来,连忙烧水备饭。
李柒柒摆了摆手,只让厨房煮一大锅面汤,又嘱咐谁也不许来堂屋打扰。
四人净了手,围坐在偏厅的圆桌前。
一碗热腾腾的面汤下肚,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他们这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才稍稍松弛。
李明光端着碗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盯着碗里飘着的几片菜叶,眼眶突然红了:“娘......今日......今日都是为了我......”
他的声音哽咽,再是说不下去了。
赵春娘连忙放下碗,握住他的手:“光子,别这么说。咱们是一家人。”
“可要不是我这张脸......”
李明光的眼泪滚了下来,“要不是我长得像那个冯大郎,哪会惹来这些事?
还连累四弟,连累娘......”
“啪!”
李柒柒把筷子拍在桌上。
她这一拍不重,却让三人都吓了一跳。
李明光抬起头,泪眼模糊的看向李柒柒。
李柒柒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责备,没有疲惫,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从容。
“傻孩子,”她伸手替李明光擦了擦眼泪,“你当你娘今天是在赌气?是在逞能?”
李明光怔住。
“娘......”
李明达看向李柒柒,他自是也知道李柒柒的耳朵比他们这些年轻人还要灵敏。
李柒柒倒还真的是侧耳倾听了一番,然后才对李明达点点头,小声道:“没有旁人,说吧。”
李明达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今日在宫里,陛下问话时,儿就觉出来些不对来。
陛下对凉国公府的事......似乎并不意外。”
李柒柒点点头,目光扫过三个孩子:“你们可还记得?
咱们在槐花巷子里住得时候,那些暗中盯着咱们的人?”
李明光和赵春娘对视一眼,都点头。
李明达则若有所思:“娘是说......其中有绣衣使?”
“对。”
李柒柒端起面汤,喝了一口,慢慢道,“那时候,老四的脸惹来了太子和五城兵马司的人,后来......咱们搬到了这处宅子,可暗处那些盯着咱们的人,都还在呢。
这么久了,你们以为那都是谁的人?”
赵春娘倒吸一口凉气:“是......是陛下?”
“除了天子,还有谁能调动绣衣使暗中监视一个平民之家?”
李柒柒放下碗,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所以从凉国公府找上门的那一刻起,陛下就知道了。
他知道姚妈妈来过,知道凉国公老夫人今日会来,甚至可能......连他们打的什么算盘,都一清二楚。”
李明光听得目瞪口呆:“那......那陛下为何不阻止?”
“为何要阻止?”
李柒柒反问,“凉国公府百年勋贵,树大根深,这些年做下的腌臜事不少。
陛下早就想动他们,只是缺个合适的由头。”
她顿了顿,看向李明达:“老四,你今日在御前,可看出了些什么?”
? ?在离开京城前,还有一个小插曲,是一个关于选择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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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没有加更啦,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186章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李明达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问话时,对娘所说的凉国公府的五大罪状......问得很细。
尤其是侵吞国赋、盘剥百姓那一条。
严治中和冯指挥使回话时,陛下一直闭目听着;
后来连户部的郎官都被叫了过来,而且,那严治中管得正好就是田赋之事;
陛下在听到凉国公府田庄历年‘损耗’的数目时,立时就抬眼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
凉国公!”
“一眼就够了。”
李柒柒接口,“那一眼,是杀心。”
偏厅里安静下来。
烛火在桌上跳跃,映着四张神色各异的脸。
李明光还是不明白:“可......可咱们怎么就......”
“怎么就刚好撞上了?”
李柒柒笑了,“不是撞上,是咱们自己选的路。”
她坐直身子,声音沉静而清晰:“凉国公府找上门时,我原本想的是——长公主若肯帮忙,能把国公府压下去就算了。
毕竟,咱们一家子迟早是要离开京城的;
如此,这多一事就不如少一事。”
“可长公主的态度,你们也都看见了。”
李柒柒看向李明达,“她来了,但她想‘和’。
为什么?
因为她是长公主,代表皇室,如此理不明的插手勋贵家的家事,着实会落人口实。
更因为......她确实有她自己的顾虑。”
听着李柒柒所说,李明达就垂下了眼。
他知道李柒柒说的是什么——长公主身为皇家公主,自有她身份上的顾虑,以及还要思考天子心中想的是要如何对待凉国公府。
长公主不是不想帮他们李家,而是长公主——她不可能“奋不顾身”的帮助李家。
这......可以理解。
“所以长公主‘靠’不住。”
李柒柒说得直接,“至少在这件事上,她不会为咱们豁出去。
那咱们能怎么办?
任由凉国公府拿捏?
真让你休了春娘,去给人家当生孩子的......工具?”
李明光猛的摇头:“不!我死也不!”
“那不就得了。”
李柒柒拍了拍他的手,“既然退不了,就只能进。
不仅要进,还要进得狠,进得绝,进得让所有人都怕——怕咱们这不要命的架势。”
她眼中闪过锐利的光:“所以我当众喊出那五条大罪。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这些话,绣衣使一定会一字不落的全都报给陛下听。”
李柒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五条罪里,前两条是私怨,第三条是敲打,第四条和第五条......”
李明达接话,声音渐冷,“才是真正要命的刀。”
“对。”
李柒柒赞许的看了李明达一眼,“草菅人命、侵吞国赋——这两条,是勋贵们的通病,也是陛下最不能忍的病。
我当众喊出来,就是在把这把刀递到陛下的手里头去。”
李柒柒想了想今日在自家这堂屋里头坐着的人,从凉国公老夫人丁素娥到被她叫来的卫国公等人,一个个的衣着华贵,怕不是他们身上的一件衣裳,就能买上好几亩田地了。
李柒柒那些话,不光是给天子递刀子,那是赤裸裸的告诉天子——他们吃着民脂民膏啊,陛下,他们吃的可都本该是是你的银钱啊!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你当富有四海的皇帝,就不缺钱花了?
皇帝就不想给自己修个宫殿、买点儿好的、出去玩一玩了?
皇帝老子,也缺钱的好吧!
你别说天子本来就对勋贵们有不满了,就算没有不满,让李柒柒这么摆一道,这心里头可也得想一想了啊。
赵春娘在一旁听得那是一个心惊胆战,她抬手握住了温热的茶杯,借助杯中温热的茶水温暖着手心,抬起头,她看向李柒柒问道:“娘,这,这......万一陛下不想接这把刀呢?”
“他会接的。”
李明达肯定道,“今日在宫中,陛下最后说的那几句话,已经表明了态度——‘既然李夫人恳请三司会审,那便审吧。
朕倒要看看,我大隆的勋贵,究竟烂到了什么地步。’”
李明达他模仿着天子的语气,他本就与天子长得十分相像,如此模仿着,真就是有十成十的像了!
那威严冷峻的声音响在耳边,让李明光和赵春娘两人都立即打了个寒颤出来。
“这话不是说给咱们听的,”李明达继续分析,“是说给凉国公府,说给卫国公、定国公,说给所有在暗中观望的勋贵们听的。
过了今夜,明日这京城里头的勋贵之家,该知道的,就都能知道了。
陛下他啊,在借咱们这把刀,敲打所有人。”
李柒柒点头,补充道:“而且这把刀出鞘的时机太好了。
凉国公府长房绝后,急着认亲,行事张狂,正好撞上来。
咱们是平民,是被欺凌的一方,天然站在‘理’上。
陛下借此发难,谁也说不出什么——总不能说天子不该为民做主吧?”
烛火“噼啪”的响了一声。
李明光呆呆的看着李柒柒和李明达,半晌,才喃喃道:“所以......所以咱们今日不是在拼命,是在......是在帮陛下办事?”
“是自保,也是顺势而为。
但也可以说是在......拼命吧,毕竟,娘也是赌一把天子有心整治勋贵来的。”
李柒柒纠正李明光的话,“咱们要自保,陛下要整顿勋贵,两下里目的一致,自然就走到一起了。
这叫......”
“借势。”李明达吐出两个字。
“对,借势。”
李柒柒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骄傲,“老大,你现在明白了?
娘今日不是莽撞,是算准了每一步。
从激怒凉国公老夫人,到当众列出五大罪,再到恳请三司会审——每一步,都是在“逼”,逼凉国公府露破绽,逼长公主表态,逼陛下出手。”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当然,这里头也有赌的成分。
赌陛下是否真想动勋贵,赌陛下会不会接咱们递过去的刀。
幸好......咱们,赌赢了。”
偏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李明光消化着李柒柒的话,许久,他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娘......我脑子不好使,好像是听明白了,但又没怎么明白。
不过,我知道,娘和四弟都是为了我,为了咱们家!”
赵春娘也红着眼眶:“娘,你今日在他们面前说的那些话,我都吓坏了。
我真怕......真怕他们当场就把你抓走......”
“抓不走。”李柒柒拍拍赵春娘的手,“长公主在,外头还有那么多百姓,众目睽睽,他们不敢。
你没听后来到的顺天府的人,那话里都摆明了——他们可不是凉国公府的走狗。”
李柒柒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今日所说的那五大罪,可都是实情。
勋贵之家,哪家没点儿见不得人的事?
凉国公府这些年行事嚣张,破绽多的是。
我在消息铺子里买的那些,只是皮毛罢了,只要三司去查,定能挖出更多来。”
? ?利益才是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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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益是所有一切的起点和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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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柒柒她不过就是......顺势而为。
第187章 说客
李柒柒她这时候抬头看向窗外,月光洒在庭院里,映出一片清冷之色。
“接下来,咱们只需要等着就行了。
三司会审,凉国公府必定倒台。
区别只在于——陛下他想要一个什么样儿的结果?
是轻?还是重?
是削爵,是抄家,还是......满门流放。”
最后这四个字李柒柒她说得轻,却重如千钧。
李明光和赵春娘听到“流放”二字,再次打了个寒颤。
“娘,那......那咱们呢?”
李明光问,“咱们告了国公府,会不会被其他勋贵记恨?”
“会。”李明达回答得干脆,“但咱们也有靠山——长公主,还有陛下。
至少明面上,没人敢动咱们。”
李柒柒点头:“而且老四他马上就要外放了。
等任命下来,咱们一家子离开京城,离得远了,过上个半年一载的,谁还记得咱们?”
她说着,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只是......经此一事,老四这官做的,怕是更难了。
哪怕有长公主撑腰,哪怕有这么一张与陛下相似的脸,但......”
李明达他却是笑了:“娘,儿不怕!
儿本也没多大的抱负,能去地方上做个官,足矣。
这京城,儿......也不乐意呆!”
李柒柒没有点头应下李明达的话,可能现在的李明达是这般的想法,但未来......谁知道呢?
【算了,先应付过眼前这一关吧,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屋内的烛火渐渐暗了下去。
赵春娘起身剪了灯花,又给每人添了一杯热水。
四人默默喝着,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的月色如水,万籁俱寂。
今日这一场惊涛骇浪,李家终于过去了。
而往后,该是还会有的新的风波。
但至少今夜,李柒柒他们一家人在一起,平安无事。
这就够了。
李柒柒放下茶杯,轻声道:“都去歇着吧。明日......怕是会有人上门来。”
“谁?”李明光问。
“说客。”
李柒柒淡淡道,“凉国公府要倒了,总会有人想来说和,或是打探,或是警告。
咱们......见招拆招吧。”
四人起身,各自回房。
李柒柒走在最后,她吹熄了蜡烛,偏厅瞬间就陷入到黑暗,只有月光从窗棂透进来,照亮了屋内一角。
她站在黑暗中,久久未动。
今日这一局,她赢了。
可不知为何,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只有沉甸甸的疲惫。
【这京城,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李柒柒在心中吐槽了一句,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这一夜,京城之中,许多人都无法入睡了。
翌日,日上三竿,守门的门房便急匆匆跑进来禀报:“老夫人,门外有客来访。”
李柒柒正在偏厅用早食,昨儿个夜里先是回来的晚,回屋躺下来,脑子里也乱,直到夜半就才睡过去;
不仅仅是李柒柒,李家四人就都在今日起的晚了些。
听了门房来报,李柒柒放下碗筷:“谁?”
门房的脸色有些古怪:“是......是卫国公府上的冯四郎君和冯五娘子,他们还带着不少礼物来。”
李柒柒一愣。
李明达、李明光、赵春娘三人也都跟着停下了筷子,四人面面相觑。
“冯四儿?冯五娘子?”李明光迟疑道,“卫国公府的?”
“正是他们。”门房点头,“说是......替家中长辈来赔罪的。”
李柒柒和李明达交换了一个眼神。
昨日在自家堂屋里,卫国公夫妇虽然在场,但始终沉默,未发一言。
今日却派了家中晚辈上门来赔罪——这唱的是哪一出?
“先请他们去前厅。”
李柒柒对李明达三人道,“快些吃,吃完了,咱们一道儿去迎客。”
前厅里,冯四儿和冯五娘两人已经等着了。
冯四儿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武服,腰间束着皮带,头发用银冠束起,整个人显得很是清俊挺拔,瞧着端是一副好模样。
冯五娘则是一身浅蓝色的裙衫,发间只簪了一支珍珠簪,瞧着比那日着黑金马面裙提刀而立的模样要温柔许多。
两人的身旁,四个小厮双手都提着礼盒,规规矩矩的站着。
见李柒柒一家四口从门口走进来了,冯四儿率先起身,深深一揖:“晚辈冯志泽,见过李老夫人,李家大兄、大嫂、李探花。”
冯五娘也福身行礼,声音清脆:“冯惠茹见过老夫人,李家大兄、大嫂、李探花。”
两人这礼行得郑重,语气诚恳,倒让李柒柒有些意外。
她赶紧上前虚扶一把:“二位不必多礼,请坐。”
众人落座,婢女奉上茶来。
冯四儿不急着喝茶,而是再次开口:“晚辈今日冒昧登门,一为赔罪,二为解释。”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昨日家中大伯父和大伯母被凉国公府请来做见证,实属无奈。
晚辈知道,昨日场面,难免让老夫人误会我卫国公府与凉国公府同气连枝,故而今日特来澄清。”
李柒柒微微挑眉,不动声色道:“冯四郎君言重了。
昨日之事,本就是我李家与凉国公府的私怨,与贵府无关。”
“老夫人宽宏。”
冯四儿苦笑,“但家中长辈心中不安,昨儿个从皇宫里头出来回了府后,大伯父就把我们兄妹叫去了前院儿......这不,今儿个家中就遣了我们二人来府上赔罪了。”
说到这里,冯四儿的脸上就是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那明显的是——此事,有内情啊。
昨日我家长辈之所以到场,是因为......祖上的那点香火情分,着实是推脱不得。”
冯四儿他看向李柒柒,眼中是满满的真挚:“不瞒老夫人,我们卫国公府与凉国公府,早已不是一条心了。
若非祖上是亲兄弟,这份面子情我们府上都不愿意给。”
冯四儿这话说得直白,李柒柒不由得出声:“哦?”
冯五娘接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屑:“老夫人有所不知,凉国公府这些年行事越发不堪。
就说现任凉国公冯永兴——说是国公爷,身上也有一份闲职,却是整日里不是纳妾就是养戏子,把祖上积攒的那点儿脸面都丢尽了。”
冯四儿轻咳一声,示意自家妹子注意措辞,但他自己却也是紧跟着就说:“五娘这话......说得虽直,却真就是实情。
最让我家大伯父寒心的是前年的那一桩事......”
说到这里,李柒柒她注意到,冯四儿和冯五娘两人的表情就都是一副——不爽和厌恶。
? ?冯四儿和冯五娘在第三卷里头会有不少的篇幅哦~
第188章 “老夫人的话,当真是——字字铿锵,句句在理!”
“......家兄原本与赵家嫡女在议亲,两家已走到了纳吉问名这一步,只差最后的定聘了。”
冯四儿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怒色:“谁知冯永兴他不知抽了什么风,竟纳了与赵家嫡女同辈的一位庶女做妾。
对外说是妾,其实不过就是个通房丫头,连个正经的名分都没有。
这事传了出来,赵家嫡女与我家长兄的婚事便......罢了。
毕竟——这名声着实不好听。
哪怕赵家长房说了,并不知晓赵家庶出的五房,竟是就这么把好好的女娘送予糟老头子做通房去了。
可通房已成定局,两家再是想要议亲,终究是心里有了疙瘩。”
李柒柒一家四口听得愕然。
这事确实荒唐——同姓冯的两家,一边与赵家议亲,一边纳赵家庶女为妾,这简直是当众打卫国公府的脸。
冯五娘当即就冷“哼”了一声:“更可气的是,他家的人事后竟还有脸假惺惺的上门解释,说什么‘不知我家长兄正与赵家嫡女议亲’,还说——‘那庶女不过就是个玩意儿’。
我大伯父当时脸都青了,若非大伯母拦着,怕是当场就要拔刀。”
“而昨日大伯父和大伯母之所以跟着凉国公老夫人同来府上,”冯四儿接过话头,“纯粹是看在祖上同出一脉的份上;
凉国公老夫人她去我们府上,往大伯父和大伯母面上哭祖上亲兄弟什么的,又说老国公爷当年在的时候怎怎的了;
大伯父和大伯母在无奈之下,想着,只跟着来走个过场就是了。
他们来之前,是真的不知凉国公老夫人竟打着那般龌龊的算盘——让李大兄休妻另娶......”
“借种生子”这话,冯四儿他是说不出口来的,索幸就没有说。
停顿了两息,冯四儿这才继续说:“若早知道他们家打得是这般的算盘,我家大伯父和大伯母是断断不会来的。”
冯四儿这话说得很是诚恳,瞧着眼中好似是没有半分虚假。
李柒柒看着面前的两人,沉默片刻。
她知道,别看冯四儿的话说得再是冠冕堂皇,昨日卫国公和卫国公夫人跟在凉国公老夫人身后前来,打得就是为凉国公府站台的意图。
估计是当初卫国公夫妇以为李家就是个平民之家,哪怕有一个做了探花郎的儿子,谣言之中还说是什么长公主之子的话,就也没放在心上。
这到场了,就才发现,长公主还真的来了不说,李柒柒这个李家的老母亲,当真还不是个好欺负的。
再加上昨日他们都被叫去了皇宫,在天子面前被问了话,明眼人都能瞧出来,天子这是要搞凉国公府,打算用凉国公府开刀了。
所以,为了自保,他们必须得和凉国公府撇清关系!
卫国公府就才在今日派出了曾经与李家有过交集的冯四儿与冯五娘这两个小辈上门来——赔罪和解释。
不过,哪怕心里头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这面上,李柒柒她就还是抬起头来,对着冯四儿和冯五娘两人缓缓道:“冯四郎君和冯五娘子,今日前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是,也不全是。”
冯四儿坦然道,“今儿个登门,头一个就是想要向老夫人赔罪和澄清误会,莫让老夫人以为我们卫国公府与凉国公府都是一丘之貉。
再就是......向老夫人表达......敬佩。”
冯四儿看向李柒柒,眼中是真切的钦佩:“昨日老夫人当众列出凉国公府五大罪状的壮举,大伯父归家后,都说予给我们听了。
老夫人的话,当真是——字字铿锵,句句在理!
晚辈只听人转述,就觉得心潮澎湃——这般胆识,这般气魄,便是朝中多少郎官也都比不上。”
冯五娘在旁跟着点头:“是啊老夫人,你昨日的那些话,真是替我们府上出了一口恶气。
凉国公府仗着祖上的功勋,这些年没少仗势欺人。
我们这些同宗的小辈,在他们那里说不上话,但心里头可也是瞧不上他们的!”
李柒柒看着这对兄妹,心中渐渐明了。
卫国公府派冯四儿和冯五娘两人来,倒是聪明!
其一,这两人都是曾经与李家有过交集的人,算是熟面孔;
而且,当初,他们二人也是救了李明光和赵春娘两人来。
其二,冯四儿和冯五娘都是年少的晚辈,他们登门赔罪,能为卫国公府保全面子。
毕竟他们二人是卫国公府的二房,卫国公府的长房和世子没来,就也算是替国公府保留了颜面。
同时,他们二人登门,也不算掉份儿,来给李柒柒他们赔罪,就也说得过去。
而且,他们二人身上总是带着些少年意气的真诚,至少,这态度上,李柒柒听着,就也挑不出大毛病来。
如此,卫国公府就表明了态度——我们与凉国公府不是一路人;
同时,又留了余地——若是李家不接受,也不至于让长辈难堪。
而冯四儿和冯五娘的真诚态度,更让人难以拒绝。
“二位的心意,老身明白了。”
李柒柒的脸上终于露出来一丝笑容,“昨日之事,本与贵府无关。老身不是是非不分之人,不会迁怒。”
冯四儿听了李柒柒这明确的话后,脸上是一副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露出了他到了李家后的第一个笑容来。
“老夫人明理。”
他示意小厮将礼盒奉上,“这些是我们府上的一点心意,算是赔礼,也是贺礼——贺李探花高中。”
礼物不少,布匹、文房四宝、点心药材,应有尽有。
李柒柒没有推辞,让婢女尽皆进屋一一收走,她也知道,今日这礼必须得收,如果不收,卫国公府怕不是以为李柒柒还生气呢。
如此,屋内的气氛终是缓和了下来。
冯五娘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对着李柒柒笑道:“说起贺喜,我倒是想起一桩......趣事来。”
面对李柒柒他们看过来的目光,冯五娘眼中闪过促狭的笑意,“老夫人可还记得,那日在‘君又来’酒楼,我们一同看见郑二郎与一位女娘......眉目传情之事?”
虽然说的是自己曾经的定亲对象,但一想到这事儿的结局,冯五娘她就觉得心里痛快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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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感谢你对我的支持和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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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事,不都是非黑即白的,大多情况之下都是灰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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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时候,很多选择,都是在讲究利弊之后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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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当站在高处,才能不需要顾忌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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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李柒柒他们就还是没走到那一步,至少,在京城......是很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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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算了算,应该下旬,可以进入第三卷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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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子们,咱们明儿个再见啊~
第189章 郑二郎和苏表妹
前厅里,因着冯五娘的话,李柒柒一家四口纷纷都看向了她去。
那一日,机缘巧合之下,李柒柒、李明光和赵春娘三人被英国公世子唐世俊请去君又来酒楼二楼临街的雅间,去瞧骑马游街的李明达的风采;
跟着一同去的人里,除了有冯四儿和冯五娘之外,还有温十八。
结果,那一日,李家人确实是看到了自家四郎的好风采;
但也见到了冯五娘的前未婚夫郑二郎同旁人家的女娘眉目传情不说,竟还接了那女娘抛掷的丝帕!
当时,恼怒上头的冯四儿和冯五娘立时就想要下楼去问个明白,还是李柒柒出言拦住了两人的脚步。
过后,从酒楼分开,李家紧忙活着自家的大事小情,对于冯五娘这事儿就也没再想起来。
这时候,突然听冯五娘如此一说,就是那一天并不在酒楼的李明达,就也都睁着眼睛,去看冯五娘了。
众人倒也不是就真的“八卦”旁人的婚事,不过就是......好奇罢了。
冯五娘说起“郑二郎”三个字时,嘴角噙着一丝冷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眷恋,只有解气后的痛快。
李柒柒看着她,温声道:“冯娘子若是不想说,不必勉强。
只知道你已成功退亲,那就足够了。”
“不,我要说。”
冯五娘摇头,她的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这事儿还要多亏了老夫人那日对我们兄妹的点拨,否则......我们怕是要吃大亏的。”
她顿了顿,理了理思绪,缓缓开口:“那日从君又来酒楼回府后,我和四兄就把此事告知了父母;
当夜,我们就直接去了大伯父的书房。”
十日前,卫国公府,东院书房。
烛火通明,卫国公冯宗伟坐在太师椅上,听着侄女冯五娘的叙述,眉头越皱越紧。
一旁,出自二房的冯宗彦——也就是冯四儿和冯五娘的父亲,脸色铁青的紧皱着眉头坐着。
在冯父身旁坐着的冯母燕青青则是满面担忧的看向自己的小女儿,唯恐她气在脸上,伤在心上。
“你确定没看错?”冯宗伟沉声问。
冯五娘挺直脊背:“大伯父,我看得清清楚楚。
且也不是光我一个人瞧见了,你问四兄,今儿个,大家伙儿就都看见了!
郑二郎看那女娘的眼神......绝不普通!
而且,”说到这里,冯五娘她终究是觉得心里不爽快,但她顿了顿,就还是把话说了出来,“那女娘扔下的丝帕,郑二郎他接住了不说,竟......竟还把那帕子凑到鼻尖闻了闻!”
回想起这一幕,冯五娘只觉自己个儿这心口既愤怒又委屈——这叫什么事儿啊?
“......大伯父!这般举动,侄女怎会看错?”
“大伯父!”冯四儿在一旁焦急的跟着喊,“五妹妹说得没错!
我和唐三(英国公世子唐世俊)、温十八就在那儿,我们就都瞧见了的!
郑二郎他不是良配!
郑二郎和那女娘的举动,明显不是三五日的交情,说不得是三年五载的情谊了!
郑家人他们必定知晓!
他们知道,却仍是还来咱们府上求亲!
郑家他们就是欺人太甚!”
冯宗伟听着冯五娘和冯四儿所说,沉吟片刻,看向面目气急的冯四儿问:“小四,把今日之事,从头至尾,再予我说一遍!
从你和五娘今日出门开始说。”
冯宗伟作为大家长,卫国公府上的国公爷,他的威严自是在的。
他一发话,冯四儿心中再是生气郑二郎今日之举,就还是沉着气,按冯宗伟所说,把他和冯五娘今日出门后的事儿,一一说给冯宗伟听。
“......救了人后,我就讥讽了那婆子两句。
......如此,就听了唐三的话,我们就都跟着去了君又来......”
冯四儿对着上首坐着的冯宗伟拱手:“大伯父,今日同在场的还有李老夫人和她家大郎和儿媳妇。
李老夫人当时说了一句话,侄儿觉得很是在理。”
“什么话?”
“她说——‘抓贼抓赃,捉奸捉双’”
听着冯四儿的话,冯宗伟的眼中精光一闪:“‘捉奸捉双’,这话......确实说得好。”
他站起身,在书房中踱步:“郑家与五娘定亲已有两年,婚期就在明年开春。
若此时咱们贸然退婚,外头难免猜测是咱们冯家背信弃义,或是觉得咱家五娘有什么不妥。
这李老夫人的话说得对!
必须得让他们郑家自己露出马脚,还得让所有人都看见——是郑二郎他自己品行不端,咱们冯家是被逼退婚的!”
冯宗彦急道:“大兄,这怎么办?
郑家那小子平日里装得人模狗样的,如今还通过了‘朝考’,成了‘庶吉士’,进了翰林院庶常馆。
谁能想到这小子竟是如此会装?
咱们若无真凭实据,谁会信咱们?”
“查。”
冯宗伟停下脚步,“小四,你明日就去找你四叔,借他手下的那些探子用用。
他们五城兵马司的人里头,有一支是从边疆上退下来的,最擅长盯梢查案。”
冯四儿听到自家大伯父这么一说,眼睛一亮:“是!大伯父!今日唐三的小厮也盯着那女娘一路了,已是寻到了那女娘的住处!”
冯宗伟又道:“此事先不要声张。
查清楚那女娘的身份,盯着她,只要盯着她,郑二郎必会寻机会与她私会!
到时候,咱们把他们二人之间的龌龊查个底儿朝天,查清楚他们往来多久,在何处私会。
等证据确凿......”
他眼中闪过冷光:“咱们再好好跟郑家算这笔账!”
李家所住宅子的前厅里,冯五娘她说到这里,喝了口茶,眼中是回忆的神色:“四兄第二日就去找了四叔。
四叔听说后,二话没说就拨了三个最得力的探子给我们。
那几个探子盯了郑二郎不过三天,就把他与那女娘的事儿查了个底儿掉。”
赵春娘在一边儿听得入神,这时候,就忍不住发问:“五娘子,那女娘......究竟是谁?”
“是郑怀瑾他母家的一位远房表妹,姓苏,父亲是个绸缎商,家境还算殷实,只这苏表妹生母早亡,其父另娶;
其外祖家,也就是郑怀瑾的母家,担心苏表妹她被苛待,就接来自家养着了。”
? ?古代封建社会没有生物知识,只有长久以来总结下来的——同姓不婚。
?
重父系,轻母系。
?
但其实都一样。
?
所以,郑二郎是不该和苏表妹有超出兄妹之外的感情的。
?
我觉得现在最可怕的事是——21世纪了,就还有五服之内的表兄妹结婚的......那天刷抖音,刷着一个,简直......大离谱。
第190章 上屋抽梯
冯五娘讲述这些的时候,语气甚是平静,“郑怀瑾与她是青梅竹马,两家原本也有结亲的意思。
可后来,不知是因着我家四叔的官做得好,还是因着我那三个在军中为官的兄长,郑家就往我家登门,想要与我家结亲了。”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讽刺的弧度:“哪怕我同郑怀瑾定了亲,他们家也应下了绝不纳妾!”
说到这里,冯五娘她难免不会想起过往这两年里,郑怀瑾逢年过节和她生辰之时送上门的礼物。
想到这个,冯五娘只觉胸口有一股子恶心感!
这男子,到底是长了一颗怎样的心?
竟是能定了亲,有一未婚妻后,就还去和旁的女娘眉来眼去的呢?
不过,冯五娘她又想到,那一日她回了家,连夜就把郑怀瑾过往送来的物什,全都点了火烧了,一了百了了,这心里就变得舒服了一些。
如此,冯五娘她才继续往下说:“郑怀瑾心里念着那苏家女,两人私下里的往来一直没断。
探子查到的——每月初八、十八、二十八,郑怀瑾必去城南一家叫‘雅韵斋’的书画铺子,那苏家女也会去。
铺子后头有个小院,是郑怀瑾私下租的,两人就在那儿私会。”
李柒柒皱眉:“每月三次?这般频繁,竟没人发觉?”
“郑怀瑾他做得很是隐蔽。”
冯四儿接口,“他总是从国子监出来后,换一身儿衣裳,再绕路去‘雅韵斋’。
那苏家女也是坐小轿,从后门进。
两人见面从不超一个时辰,且两人每次都会换不同的婢女小厮跟着,若不是探子是专门盯梢的,确实不易察觉。”
赵春娘听着这男女私下幽会的事,听得直摇头:“这......这也太......”
“太不要脸。”
冯五娘替她把话说完,语气里满是厌恶,“定了亲的人,还跟别的女娘私会,每月三次,雷打不动。
更可气的是,探子还查到——郑家其实是知道这事的!”
李明光愕然:“郑家知道?”
“知道,但装作不知道。”
冯四儿冷笑,“估计郑家郞主觉得,男人嘛,有个把红颜知己不算什么。
毕竟,郑家郞主他自己后院儿里就有五六个妾室通房,外头还有不止一个外室,ta能有如此想法,不足为奇。
他们这是想着,等郑怀瑾娶了我五妹妹过门,木已成舟,五妹妹她自是没法子的了。
至于那苏家女......左不过就是养在外头做个外室,或是将来纳为妾室,都行。”
冯五娘握紧拳头:“我若真的嫁过去,怕是新婚之夜就要面对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郞婿,还要容忍他在外头养着青梅竹马的表妹。
这般日子,我只想想都觉得恶心。”
李柒柒拍拍她的手:“幸好,幸好五娘子你早早就发现了真相!”
“是,幸好发现了。”
冯五娘深吸一口气,“查清之后,大伯父把我们叫去,问我们想怎么办。”
她看向李柒柒,眼中是真切的感激:“那日,我当真是气昏了头,恨不得立刻打那郑怀瑾两巴掌!
多亏了老夫人良言相劝,我和四兄这才忍了下来;
否则,多半就要像老夫人当日所说——本该是郑家对不起我们冯家,是我们占着理儿的事儿,反倒变成我们不占理了。”
冯四儿点头:“对!
当日幸好老夫人在!
若我和五妹妹贸然出手,先不说是打了今科进士的脸,怕是还会被郑家反咬一口,说我家五妹妹小小年纪就是个妒妇,这对五妹妹的名声极为不利。”
李柒柒对着冯五娘和冯四儿摆摆手,“莫要如此说,当时之情况,你们二人能坐下来听老身说上几句,已是不容易。
莫要觉得老身话多就好。”
冯四儿和冯五娘自是又说了几句好听话儿,来感激李柒柒当时的好言相劝,令他们冯家在面对郑怀瑾这事上抓住了主动权!
七日前,卫国公府的书房里,烛火跳跃。
冯宗伟看着探子递上来的详细记录,脸色阴沉:“每月初八、十八、二十八......倒是规律。”
冯宗彦怒道:“大兄,还等什么?直接拿着这些证据上郑家,让他们给个说法!
我家的女娘,金贵着呢!
他们郑家若是说不出个一二三,我便......”
“你便如何?”
面对长兄看过来的眼神,冯父缩了一下肩膀,但看着一旁站着,小脸皱的和个老太婆似的女儿,这心底里就又有了勇气。
顶着着冯宗伟的眼神,冯父“啪”的一下子拍在高几上,“我便提刀上门,给那郑家小子的脸上划上几道!
我看他还如何做官!”
“胡闹!”冯宗伟呵斥道,“你也是个没出息的!
一个男子,脸花了又如何?
不能做官,又如何?
你那兵法书就都白看了?”
冯宗伟他放下手中的纸页,缓缓道:“咱家的女娘,这一辈现在拢共就两人。
冯家的女娘,自是金贵非常的!
如今出了这般的事,咱们怎么就只要郑家几句不痛不痒的说法呢?”
低头,眼睛再次盯上纸页去,冯宗伟他恶狠狠的道:“不仅仅是要说法,而是要彻底断了这门亲。
还得让所有人都知道——是郑家对不住咱们冯家,是郑怀瑾他品行有亏,配不上咱家五娘,咱们冯家是不得已才退婚的!”
冯四儿眼睛一亮:“大伯父的意思是......”
“等下次私会。”
冯宗伟的眼中闪过锐利的光,“后日,不就是十八么?
那日,咱们‘恰巧’路过‘雅韵斋’,‘恰巧’撞破郑怀瑾与那苏家女私会。
到时候人赃并获,看郑家还有什么话说。”
冯五娘迟疑道:“大伯父,可......咱们怎么‘恰巧’路过?郑家若说咱们是故意的......”
“所以需要证人。”
冯宗伟看向冯四儿,“小四,你的朋友多,那一日,你就去请几位与咱们家交好、又与郑家没甚瓜葛的世家子弟去这书斋!
不拘是用什么名头,品评名家字画,还是字帖孤本,什么都好,只要在那一日带他们去这铺子里头,顺便......捉个奸,就成了!”
冯宗彦抚掌:“妙!还是大兄有脑子!有外人在场作证,郑家想赖都赖不掉!”
冯四儿想了想,又道:“大伯父,光捉奸还不够。
郑家若说只是寻常见面,或是说那苏家女是郑怀瑾的表妹,兄妹相见不算什么,咱们还是被动。”
“那你说怎么办?”
“得让他们......露些实在的。”
冯四儿的眼中闪过冷光,“探子说,郑怀瑾与那苏家女在小院里,时常......举止亲密。
那一日,我们可以晚些进去,等他们......”
他没说完,但在场的人就都懂了。
冯宗伟沉吟片刻,点头:“可以。但分寸要把握好,不能真让他们......污了眼睛。”
“侄儿明白。”
计划就这样定下了。
? ?上屋抽梯是《三十六计》中的计策,属军事谋略类故事,源自汉朝。
?
该计源于东汉末年刘琦为求自保,邀诸葛亮登楼后抽梯求策之事,其核心为“假之以便,唆之使前,断其援应,陷之死地”,通过诱敌深入后断其退路实现围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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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不出意外,应该会写——吴县李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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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没有加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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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191章 【这负心汉,怎的这般快就完事儿了?】
到了十八那日,冯四儿“恰巧”邀了几位世家子弟去城南的“雅韵斋”,看一副在民间流传甚少的名家所出的山水图;
这些人里,全都是与冯家交好的人家。
别看卫国公府当年就还是走的武将路子,但老卫国公冯睿虽是个瞧着五大三粗的武将,但兵书不是白读的,其人非常有远见性。
虽然在这太平盛世,武将的地位比不得文官;
但老卫国公仍旧是要求家中的孩子,不论男女,到了年岁,就都得习武。
哪怕将来不走武将之路,是要去做文官来的,也得自小练出一个好体格子来。
而冯四儿就是冯家这一辈里,唯一一个,习武不错,就自小也在书画一道有些天赋的人。
要不然,喜书画的温十八,哪怕因着冯家是他们温家的亲戚,就也不会对冯四儿另眼相待来的。
冯四儿也是这京城高门勋贵的武将之家里,少有的和文官家里的郎君玩儿好的那一个。
其一是因着,他为人爽快大气,从不与人斤斤计较;
其二么,就是他那一双明眼——在鉴别古籍字画上,有过人的天赋。
所以,今儿个得了冯四儿的邀请,前来品鉴画作的郎君里头,有一位是户部尚书的孙子,还有两位,则是礼部郎官家的,其余三四人,则是这三人带来的“小跟班”了。
一行人沿街而行,说说笑笑,谁都以为他们这些郎君就是去书画铺子里品评字画来的。
等到了这“雅韵斋”附近,冯四儿他忽然意外的扭头指着巷子口的马车疑惑道:“咦,那不是郑二身边的小厮吗?他怎么在这儿候着?”
众人顺着冯四儿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郑家的小厮守在巷口,一副神色警惕的模样。
冯家与郑家结亲一事,他们这一个圈子里的人,自然尽皆都是知晓的。
因此,就有那爱凑热闹的郎君,当即笑道:“郑二他该不会就是在这儿后巷里头私会佳人呢吧?
走走,咱们赶紧去瞧瞧。”
一人说,就有人应和,如此,几人就那么嘻嘻哈哈的冲着巷子口去。
到了近前,那小厮想拦,却被冯四儿一把推开了。
见到小厮竟是如此阻拦,之前开口说郑二在此私会佳人的郎君,本觉得自己是在说玩笑话,他只以为郑怀瑾也是在此处看书画来的;
这书画铺子后头的地方,一般来说,都是掌柜的给贵客留的地方;
掌柜的会把一些少见的名家字画,单独拿出来给手里有钱的贵客看。
这郎君,是真的以为郑二郎他是去看书画了的!
可面前这小厮满面惊慌的模样,略一想,就知道,这之中必定是有猫腻!
“这,这......郑二,他,他不会真的......”
这郎君口中未尽的话语,人人都听得明白。
到了此时,这被冯四儿喊来的诸位郎君,他们就都一个个的停在门口不“敢”进去了。
这般丑事,他们可不想去看。
反正不是他们家的事!
就在这时,黑了脸的冯四儿,一把推开身前站着的人,上前一步就推开了这小院的门!
院子当真是就是个小院儿,门是虚掩的,一推就开;
大步踏入,不顾那小厮的叫喊,冯四儿他三五步的走到院里的堂屋门口,伸手就推,却是遇到了阻力。
不过,他只后退一步,撩开衣衫的下摆,抬腿上前踢了一下,这门框子就“吱呀”作响起来;
当冯四儿他再踹第二下的时候,屋内就有一声明显的女音高声尖叫传了出来。
没用三下,这第二下,门框就在冯四儿的大力之下,落到了地上去。
冯四儿抬脚进去,院子里站着的各家郎君,自也就跟着进来看了热闹。
刚才不进,是刚才;
现在这门可是冯四儿弄坏的,不是他们;
他们跟着进来,是担心冯四儿愤怒之下出手过重;
他们人多,哪怕冯四儿会武,多少也能拦着些他不是?
而跟随冯四儿进来的诸位郎君,跟着进去后,就都呆愣了一瞬!
着实是里头的情景,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郑怀瑾他光着上身,正在穿亵裤,而床上竟是还有一个人!
那人就抱着被子,缩在床角瑟瑟发抖。
而且,能明显瞧出,这是一个女子!
毕竟,大家都能瞧出这身形分明就是个女娘!
虽然她低着头,不敢露脸,可那发式,是女子发髻,屋里也还有一股子情爱味儿;
跟着进来的郎君里头,有那年岁大的,早就已经娶妻了;
这屋里的那股子味道意味着什么,只这么闻了一下,就都知道了,刚才这屋里发生了些什么。
郑怀瑾他这会子就拽着床边衣架上的长衫往自己个儿的身上套!
看见来人,尤其是最前头站着的冯四儿,他的脸色瞬间就变得惨白,难看得好似死了三天似的。
“郑怀瑾!你这是在作甚!”
冯四儿带着怒气的吼声响在屋里,他的脸上虽是怒不可遏的表情,但心中其实是在想——【这负心汉,怎的这般快就完事儿了?
我这算好了的时辰,这会子,他们不应该啊......】
郑怀瑾的长衫终是穿好了,他在面对冯四儿的时候,眼中尽是恐慌,只缩着肩膀站在床前支吾不语。
一时之间,场面尴尬至极。
冯四儿身后的那几位世家子弟早就已经退出了屋子,他们几个站在院子里互相交换眼神,众人心中都已明了——郑怀瑾他与卫国公家这婚约,应是保不住了!
李家前厅,冯五娘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脸上露出了畅快的笑容:“那日之后,不过半日,郑怀瑾与人私会的事就传开了。
这里头,自是有我家出得力!
而且,那一天,我四兄还当场把他打了一顿!
这可算是解了我心头上的这口恶气!
就是,可惜了,我那日不能亲眼去看他挨揍!”
听到冯五娘如此说,冯四儿在旁笑着点头,他那一天虽说没下死手,但可也没留手,真真是给郑怀瑾打得鼻青脸肿来的。
“翌日,郑家就有人登我家门来赔罪了;
那郑家郞主无耻的说什么都是郑怀瑾他年轻不懂事,说要给我的聘礼再添上三成,求我们家原谅。”
“你们原谅了?”赵春娘问。
“怎么可能?”
冯五娘嗤笑,“我大伯父当场就翻了脸,说郑家欺人太甚,这婚必须退。
郑家郞主还想挽回,说什么‘男人嘛,谁没个年少轻狂’,还说等娶了我过门,他们绝不掺和,就让我好好管教郑怀瑾。”
冯四儿接话:“更恶心的是,郑家见我家就是要退这门亲,竟当场提出——可以用郑三郎代替郑怀瑾,继续与五娘的婚约。”
“什么?”
李明光在旁都听傻了,“这......这也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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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她有孕了!
“太不要脸了!”
李柒柒替李明光把话说完,她的眼中满是厌恶,“这郑家,当真是是无礼至极!
他们这是把通家之好当儿戏?
哥哥不行就换弟弟?
他们当五娘子是什么?”
“可不就是?”
冯五娘道,“我大伯父听郑家郞主如此说后,彻底怒了。”
冯五娘一边对李柒柒点头,一边眼中闪着寒光的继续说:“我当时就在屏风后听着,真事气得我浑身发抖。
郑家郞主就还在那儿振振有词,说什么‘郑三郎也是嫡子,年纪相当,品貌端正,与五娘正是良配’。”
她顿了顿,冷笑:“可我们家查过,那郑三郎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虽没像郑怀瑾那般与表妹私会,但在书院里眠花宿柳的事儿就没少干,还曾因争风吃醋打过人。
郑家这是把我家当傻子糊弄呢!”
冯四儿道:“大伯父当场就摔了茶杯,喊了人,直接把郑家郞主他们从我家赶了出去。
且我家大伯父也说了——这婚退定了,从此冯郑两家,恩断义绝!”
“可这还没完。”
冯五娘眼中闪过狠色,“郑家被退婚后,不但不反省,反而在外散播谣言,说我性子泼辣、善妒不容人。
还说我们冯家仗势欺人,故意设局陷害郑怀瑾。”
“可我家什么时候都不是那软柿子。”
冯四儿接了冯五娘的话头,“虽然我家准备对付郑家的事儿不好往外说,但李老夫人你是我们兄妹俩的恩人!
若不是老夫人的劝阻,那一日,我们兄妹该是就真的闯下大祸了。
所以,此事,倒也没什么不好和老夫人你们说的。”
冯四儿和冯五娘两人对视一眼后,冯四儿就开口道:“郑家如此不要脸,我们冯家自是不能让他们欺到头上来。
我们已经做了准备,要出手了!”
李柒柒等人尽皆看向冯四儿,冯四儿微微低头,小声道:“郑家如今在朝中官职最高的人,是在工部做侍郎的郑恒。
我家已经查到——此人于这两年经手的工程,账目有问题!
去年修缮皇城西苑时,他虚报了银子,中饱私囊,且数额不小!”
冯四儿这么一说,李明达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这是......釜底抽薪?】
拔除了郑家在朝中的高官,那么,郑家在这京城之中,又算得上什么呢?
到时候,冯家若是有心想对付郑家,这不就是手拿把掐?
“下个月,御史台自会出手。”
说到这里,冯四儿便住了口。
李柒柒就在这时,适时的开口道:“冯四郎君、冯五娘子,你们放心,此事出你口,入我耳,我们指定不会往外多嘴!”
李柒柒她说了这话后,李明达就也紧跟着就应声,赵春娘和李明光反应过来了,跟着在旁说:“放心,指定不往外说!”
“所以老夫人你看,多亏了你那日的点拨。
若我和四兄当时冲动行事,此事我们冯家未必能这般占着道义,让我能干净利落的退婚,还可能会落人口实。”
“五娘子言重了。”
李柒柒她对冯五娘温声道,“是你们冯家谋划周全,行事果决。老身不过说了几句话罢了。”
冯四儿摇头:“老夫人不必过谦。
那日你说的‘抓奸抓双,占住理’,确实点醒了我们。”
冯四儿和冯五娘抓住这点,又对着李柒柒说了许多好话来。
“所以经过这事,我是更明白了一个道理——结亲结的是两姓之好,若有一方心术不正,这亲不结也罢。”
冯四儿说过这话,他就看向冯五娘,眼中是兄长对妹妹的疼惜:“至于五妹妹,我们冯家现在拢共就两个女娘,个个都是捧在手心里的。
我的妹子,便是这辈子都不嫁人,我也养得起,养一辈子都成!”
冯四儿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胸有成竹的底气。
李柒柒听得这话,心中一动,她和赵春娘、李明光陪着李明达进京赶考的时日已久——去年冬月来的,现如今已经是三月下旬了。
都要有半年的时间了,冯四儿这话——养自家女娘,忽然就令李柒柒想起自家的三个女娘来——李明薇、秋姐儿,还有雪姐儿。
而此时,不光是李柒柒一人想到了自家的女娘,赵春娘她在旁突然就说了一声儿:“是啊,自家妹子,自家女娘,就是留家里一辈子,也没什么养不起的。
娘?”
转头看向李柒柒,赵春娘的脸上就是思念的神色了,“我想咱家了,也不知道三妹搁家里,是不是收到四弟高中的消息了?
还有秋姐儿和雪姐儿俩,秋姐儿岁数大,该是不能忘了咱们;
雪姐儿还小,也不知道,等咱们回去,她可还能记得我这个舅母?”
而被在京城的李柒柒他们惦记着的李明薇,在吴县李家村里头,也正惦念着在京城的李柒柒。
吴县李家村,村尾,李家,枣树下。
日头高高的挂在天上,大把的阳光洒下,给院子里带来了暖意。
柳红这会子,坐在枣树下的椅子上,身前的石桌上放着一个笸箩,里头是混在一起的黄豆和黑豆。
她低着头,手指在豆子里慢慢翻拣,一颗颗黄豆被挑出来,放进旁边的瓦盆里。
她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春日这穿得也不多,衣裳的厚度更是遮不住那抹弧度。
四个多月了。
是的,柳红——她有孕了!
算算日子,正是腊月里怀上的。
坐在她对面的李明薇在做针线,她手里是一件小娃娃的肚兜,红绸面子,针脚细密,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三妹这手艺越发的好了。”
柳红抬眼看了看,笑道,“这才几个月大,哪里用这般早的就准备小衣裳?
我瞧着,到时候,就让这孩子,用雪姐儿用过的就得了。”
李明薇摇了摇头:“二嫂,咱家又不是没有。
既然是有,重新做,不过就是费些功夫就是了。
不值当什么。”
顿了顿,李明薇望向院门外那条通往村口的路,声音变得轻了下来,“也不知道娘和大兄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提到这个,柳红手上的动作也慢了。
她抬起头,望向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快了吧。”
她轻声道,“四弟中了探花,不是说,这探花郎都是要留在京城的么?
想来,等四弟在京城安稳下来了,娘和大兄大嫂,该就是能动身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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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我看,咱家秋姐儿打他打得还是不够!”
李柒柒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这是李明薇和柳红她们俩这些日子以来最常聊的话题。
李明达高中探花的消息,是前日才送到李家村的。
当时,那报喜的衙差敲锣打鼓的进了村,一说了这个消息,整个李家村就都沸腾起来了。
虽然李家村人不少人就都想过,李明达去京城赶考,说不得是真的能高中进士,得个官做咧!
但,谁能想到,李明达他竟能进了一甲,乃是第三名——探花郎!
这消息一出,李余庆他那张好似菊花一般的老脸,就笑得更加难看了。
他当场指挥着村人放了鞭炮,自己个儿出钱给来报喜的衙差送了赏钱,还特特让自家小儿子去请了李明远过来,陪着衙差在他家喝了一顿酒。
得亏李柒柒他们离开李家村时,给双腿尽断的李明远制作了可以移动的轮椅;
虽然那报喜的衙差看到被人抬着轮椅进门的李明远时,是有些讶异的;
但,终归他们也都知道,这可是探花郎的兄长!
所以,衙差他们就还是装着面无异色的模样给李明远拱手行礼,同李明远在一张桌子上好好的吃了一顿。
同时,李家村家家户户的人就都走出家门来瞧热闹;
这时候,村尾的李家院子里,聚满了人,他们一个个的都对着柳红和李明薇说着不重样儿好听的恭维话。
当日,还有不少人家的派奴仆来李家村给李家送上了贺礼,镇上的士绅大户不说,就连县城里头也有不少人家来送礼呢。
更令人惊讶的是,这一回,沈县令的长子竟是亲自携礼登门来了!
要知道,上一回,李明达乡试过了,成为举人的时候,沈县令那边儿虽然也送了礼来;
但送礼的是县令夫人派来的仆从罢了。
如此,这县令长子亲来道喜,李家村人人就再次对“探花郎”这名头有了深刻的认知!
可热闹过后,李家便再次进入漫长的等待。
李柒柒他们已是有小半年的功夫未曾归家了,留在家里的李明薇他们,怎么会不想念呢?
“谁能想到四弟那般争气!
当初想着,能中进士就已是天大的好事了;
结果,四弟他成了探花郎!
那可是直接就能留在京城做官的!”
李明薇说着说着,眼中就闪过一丝忧虑,“当初娘说,等四弟做了官,咱们一家子就跟着四弟去任上;
可现在四弟他成了京官,咱们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跟着去?
京城肯定比咱们这地方费银钱,吃用上,该是得贵上不少来的;
四弟才刚做官,哪里有闲钱养咱们?
不过,娘也说了,哪怕就是跟着四弟过,可也不能成为四弟的负担。
就......”
说到这里,李明薇看向柳红......的肚子,“就是怕嫂嫂的肚子那时候该是月份大了,也不宜赶路啊。”
柳红点点头,手不自觉的抚上自己的小腹。
她的这个孩子,怀上的时候李柒柒他们就都不在家。
要是李柒柒他们再过上三四个月才能回来,那她到时候,可就是快要生了。
“到时候......”
柳红她跟着迟疑道,“若是娘回来说,咱们得跟着四弟去京城。我这身子......”
李明薇明白她的意思。
柳红现在有四个多月的身孕,等李柒柒他们再过上三四个月回来,那时候柳红就要有七八个月的身孕了,正是身子重的时候,如何能长途跋涉?
“二嫂别担心。”
李明薇放下针线,认真道,“若是到时候你身子不便,我便留下来陪你。
让娘和大兄大嫂,先带着二兄和秋姐儿、雪姐儿去就是。
待得你生下了孩子,我伺候你坐了月子,孩子过了百日,咱们再选个好时节,去京城寻娘他们。”
柳红眼眶一热:“那怎么能行?
哪里能让你留下来照顾我......”
“怎么不行?”
李明薇打断她,语气坚定,“咱们是一家人,我留下来,正好。”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柳红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子暖意来。
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秋姐儿的身上。
“秋姐儿这性子,也不知随了谁。”
柳红叹道,“瞧着文静,骨子里却倔。
去年冬,她跟锁头打架那事......我现在想起来就还后怕。”
提起这事,李明薇也跟着皱眉:“当时真真是吓了我一大跳!
我瞧着那血,还当是秋姐儿的!
幸好,咱家秋姐儿没吃亏!”
回想起那一日秋姐儿满脸的血痕,头发散乱的模样,李明薇她顿了顿,“二嫂,你可不能怪秋姐儿。
锁头说的那些话,实在是太难听了。
一个孩子,才十岁出头,还是跟咱们一个村子里的,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怨,竟是小小年纪,能对着人说出那话?
我看,咱家秋姐儿打他打得还是不够!”
想到那一日锁头骂秋姐儿的话,柳红捡豆子的手停了下来,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那是去年腊月的事,就在李柒柒他们离开月余,还有大半个月就要过年的那一天。
那一天是雪后初晴,村里的孩子们都跑到晒场去玩雪。
秋姐儿也去了,她和村里的玩伴在晒场那一片宽阔地儿堆雪人,攒雪球,或是和人一起你追我闹的,很是有意思。
当时晒场上,差不多聚集了李家村所有人家的孩子。
有个小名叫“苦娃子”的少年郎就也在,他是村里最穷的那几户人家里的孩子——他爹早死了,娘得病也没了,只剩下个罗锅腰的阿婆同他相依为命。
苦娃子比秋姐儿要大上一岁,但他长得瘦小,穿得破旧,就总是被其他孩子欺负。
小孩子就是这么的天真无邪又可怕——他们之中有些人,天生就是霸凌者!
没有缘由的就去欺负弱者,只因为——你是弱者!
那日在晒场上,锁头——李大头家的独子,比秋姐儿大两岁,长得壮实——又带着几个孩子围住了苦娃子,先毁坏了苦娃子堆得雪人不说,还让苦娃子钻他的裤裆。
“赶紧的!钻了小爷的裤裆,小爷就放你一马!”
锁头学着过年赶大集时,看到的那戏台子上的武生所说的话,逗弄着这会子低着头缩着脖子站在他跟前儿的苦娃子。
苦娃子红着眼眶,不敢争辩,只低着头无声的抹眼泪。
秋姐儿本没注意这一幕,她还是被身旁的小伙伴叫了一声,就才转过头去看到了的。
这一看,她就看不下去了。
这小半年来,秋姐儿的性子已经逐渐恢复到李明远腿断之前的样子了,甚至,因着家中亲人的疼爱,她还变得开朗大方起来。
如此,这时候,她就直接走过去,面对锁头,向前一步,挡在了苦娃子面前,瞪着锁头就问:“你作甚欺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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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你娘早晚得改嫁!”
锁头一愣,随即对着眼前的秋姐儿不屑的笑了:“哟,秋丫头,你在这儿管什么闲事?
这穷鬼是你家亲戚?”
“不是亲戚就不能管了?”
秋姐儿的声音清脆,“你欺负人就还有理了?”
“我就欺负了,怎么着?”
锁头梗着脖子,“你一个丫头片子,还想跟我动手不成?”
锁头身后的那些孩子这会子,竟是还都跟着起哄:“就是,丫头片子滚一边儿去!”
秋姐儿没再说话了。
她已经明白过来,跟锁头这种人,是没办法讲道理的。
她阿婆说了——讲不了道理的时候,那就只能动手了。
秋姐儿再次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推锁头。
锁头没想到秋姐儿这个小女娘竟是真敢动手,一时之间并未防备,还真的被秋姐儿一把推得往后退了两步去。
这一下子,锁头他直接恼羞成怒,站稳了,他就恶狠狠的冲着秋姐儿喊:“你敢!臭丫头!你找死!”
说着这话,锁头就也一步上前,大手伸向秋姐儿。
秋姐儿被锁头这一手大力之下推得踉跄了两步,撞到了这会子还站在她身后的苦娃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鞋子和裤脚上沾上的黑点子,又看看身后抹眼泪的苦娃子,心里的火腾的一下就上来了。
她抬起头,盯着锁头:“道歉。”
“道你娘的歉!”
锁头骂了一句脏话,“一个残废爹生的赔钱货,也配让我道歉?”
这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捅进秋姐儿的心里。
她浑身一僵,眼睛瞬间就红了。
锁头见她这样,便更得意了,嘴里说出来的话就越发的难听起来。
“你爹腿都断了,瘫在炕上起不来,就是个废物!
你娘早晚得改嫁!
到时候你就是没人要的赔钱货,就得被卖到脏地方去,千人骑万人睡,给人糟蹋......”
“你闭嘴!”
秋姐儿尖叫一声,像头小兽般冲着锁头扑了上去。
她个子比锁头矮,力气也没他大,可她拼了命!
拳头、指甲和牙齿,能用上的全用上了。
她抓住锁头的头发往下扯,膝盖往他肚子上顶,另一只手握成拳头,狠狠往他脸上砸。
锁头起初还想还手,可秋姐儿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儿头吓住了他。
他脸上挨了好几拳,鼻子一热,血就流了出来。
这见了红,旁边的孩子一个个的就都被吓傻了,过了好一会子,才有娃子尖叫着跑去找家里人。
等村里的村民们赶到时,锁头他已经被秋姐儿按在地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血糊了满脸,哭得鼻涕眼泪混在一起。
秋姐儿骑在他身上,拳头还一下下往他头上脸上落,小女娘这会子眼睛红得吓人。
“秋姐儿!住手!”
赶来的村人连忙把她拉开。
秋姐儿被拉开时还在挣扎,死死瞪着锁头,声音嘶哑:“你再骂!你再骂我爹我娘试试!”
锁头觉得浑身上下都疼,他哭得撕心裂肺:“娘!阿娘!爹!这臭丫头要打死我啊!”
很快,离着晒场近的李大头和锁头娘就赶过来了。
看见自家的宝贝疙瘩这么一副惨状,锁头娘当场就炸了,指着秋姐儿骂:“小贱蹄子!下手这么狠!看老娘今天不撕了你!”
她说着就要扑上去,却被旁边围观的村人给拦住了。
这时候晒场上围着几十个孩子不说,还有十几个村人在旁,他们自是不能看着锁头娘老大一个人,去欺负秋姐儿这么个小女娘的。
李大头看着锁头那模样,脸色铁青,他居高临下的瞪着秋姐儿:“秋丫头,你作甚把锁头打成这样,你家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秋姐儿站在那儿,胸脯剧烈起伏,她的头发乱了,衣裳脏了,额头上还有锁头反抗她时,在她脸上抓挠的血痕,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她指着锁头,声音还在发抖:“是他先欺负苦娃子!是他先骂人!
他骂我爹是残废,骂我娘要改嫁,骂我是赔钱货,要被卖到脏地方!”
周围赶来的村人一听,脸色都变了。
李大头和锁头娘听了秋姐儿这话,就也跟着愣住了。
锁头娘反应过来,这些话......这些话,可不就是她和李大头在家时,背地里说得那些嫉妒诅咒李柒柒家的话么?
锁头娘哪里知道,他们夫妻俩背地里的腌臜话,竟是让锁头听去了不说,还叫嚷到了李家人面前去了!
不过,这些想法只是在锁头娘的心中过了一瞬,她就反应极快的,冲着秋姐儿尖声道:“小孩子胡说八道你也信?定是你先惹了他!”
“我没有!”
秋姐儿的眼泪在面对锁头娘这般咄咄逼人的逼迫之下,终于掉了下来,可她没哭出声,只是死死的咬着嘴唇,“他欺负苦娃子,要苦娃子钻他的裤裆,我看不过去才说他。
他就骂我,骂得可难听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她看向周围的那些孩子。
孩子们面面相觑,有胆小的低下头,也有几个小声道:“是锁头先骂人的......”
“骂得可难听了,说秋姐儿要被卖进脏地方......”
李大头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事情明了,是锁头先欺负人,秋姐儿看不过去,才说他;
然后,锁头还嘴贱,把自己个儿在家听爹娘骂得腌臜小话儿就那么全都说了出来;
这晒场上听见的人可多,根本就不可能狡辩。
更令李大头生气的是——锁头年岁上比秋姐儿要大两岁不说,还是个长得比秋姐儿高壮的男娃子,可锁头打架竟然没打过秋姐儿这么个小女娘!
这可就更丢人了!
最后,李大头狠狠瞪了秋姐儿一眼,抱起锁头和锁头娘俩就往家回。
天寒地冻的,锁头被打了,总得家去给伤口上药不是?
而等李大头一家子离开了有一会子了,李明薇和柳红两人就才气喘吁吁的赶了过来。
她们两人是从自家后山上的菜园子里跑过来的,还是村里的小壮跑过来报的信儿,两人这才知道秋姐儿跟人打架,扔下箩筐就往晒场这边儿跑。
“秋姐儿!”
柳红一眼看见秋姐儿小小的人站在那儿,瞧见她散乱的头发,脏乱的衣裳和脸上的伤,整颗心就都揪起来了。
她冲过去,蹲身,上手一下下的摸索着秋姐儿,上下检查着,嘴里焦急的询问,“伤着哪儿了?跟娘说,疼不疼?”
秋姐儿见到柳红,一直强忍的委屈终于大爆发,“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娘......锁头骂爹,骂你,骂我......他说爹是残废,说你要改嫁,说我要被卖到脏地方,千人骑万人睡......”
柳红浑身一僵。
她把秋姐儿一把搂进自己个儿的怀里头去,然后,她慢慢抬起头,沉着脸看向周围围观看过来的人。
有人赶紧避开了目光,有人苦笑,也有人面无表情。
怀里秋姐儿的哭声像针一样一下一下密密麻麻的扎在柳红的心上,那些污言秽语在她的耳边一遍遍回响。
【残废。】
【改嫁。】
【卖到脏地方......】
【千人骑万人睡......】
每一个字,都带着深深的能下十八层地狱的恶意。
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柳红抱起秋姐儿,转身,把她交给了李明薇。
然后柳红转过身,一言不发,朝着李大头家跑去。
? ?宝子们,这几天有点忙,下周有空了,我会加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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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两天,应该都会是李家村故事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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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195章 “还想杀人不成?”
“二嫂?”
李明薇抱着秋姐儿,对着已经跑出了一段儿路的柳红高喊了一声。
柳红没回头。
她跑得很快,步子稳得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
围观的人愣了愣,有人跟了上去,不知是想去看热闹,还是想要去拉架;
毕竟,很明显,柳红就是去干架的!
但也有人赶紧去喊李余庆,要知道,柳红可是李明达的二嫂!
若是将来李明达回来了,发现自家二嫂和侄女被如此欺负,那还能有好?
而心中一股怒气跑起来的柳红,她很快就跑到了李大头家的院门口。
甫一踏进去,柳红就先听到了屋里头锁头哭唧唧的动静,同时,还能听到锁头娘在那儿高声骂着腌臜话。
屋里头,锁头娘正在给哭着的锁头擦脸,嘴里骂骂咧咧的咒骂着秋姐儿和李家。
李大头蹲在屋檐下抽旱烟,脸色阴沉。
看见柳红进来,他没好气道:“你来干什么?还想......”
李大头的话没说完,柳红她就已经抄起了墙边靠着的扁担。
那根扁担坚硬的很,用了有些年头,看着就是油光发亮的一根儿好扁担。
柳红把扁担杆子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抬手挥动!
“哗啦!”
李大头他家院子里晒着的菜干架子被柳红这一扁担扫倒。
李大头愣住了,他没想到,柳红她竟是一句话不说,上来就抄家伙动手啊!
而屋里听到动静的锁头娘,赶紧就趿拉着鞋走了出来。
“你干什么!”
锁头娘对着还在挥动扁担杆子的柳红尖叫出声。
柳红没理锁头娘。
她转身,挥着扁担狠狠砸向墙边摞着的瓦盆。
瓦盆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里头的腌菜撒了一地。
“柳红!你疯了!”
李大头站起来,烟杆子都掉了。
柳红就还是不说话。
她红着眼睛,手里的扁担一下下挥出去。
院子里的鸡笼被砸塌了,里头的鸡惊叫着乱飞;
晾衣裳的竿子被劈断,湿衣裳掉进泥地里;
墙角堆的柴禾被挑散,滚得到处都是。
柳红她砸得很专注,很用力,仿佛要把心里所有的愤怒,都砸进这些物件里。
锁头娘冲上来想拦,被柳红一扁担扫开,摔在了地上。
锁头娘“哎哟”着爬起来后,就又要扑过去;
但这时候,跟着柳红跑过来的李家村人,就都赶了过来,有眼力劲儿的妇人就赶紧上前拉住了锁头娘。
“柳红!有话好好说!”有人开口劝道。
柳红没听这话,继续挥舞着扁担杆子,把她视野之中能见到的物什,全都砸了个稀巴烂。
围观之人倒是也想要上前拉住柳红,可手中拿着长长的扁担杆子挥舞的柳红,哪里是他们能抵挡的住的。
略过了一会子,院子里能砸的物什就都被砸了后,柳红她终于是停了手。
她拄着扁担,喘着气,头发散乱,脸上溅了些泥点子,可眼睛却是亮得吓人。
她转过头看着李大头,还有一旁被妇人拉住了的锁头娘,声音嘶哑:“好好说?
你们家锁头骂我家汉子的时候,怎么不好好说?
骂我家秋姐儿的时候,怎么不好好说?”
李大头脸色涨红:“小孩子胡说......”
“小孩子胡说?”
柳红冷笑,“已经十岁的孩子了,还算是小孩子?
一个十岁的孩子,能说出‘千人骑万人睡’这种话来?
这话是谁教的?
啊?
是谁在他面前说过,他才能学得这么顺溜?”
柳红的目光扫过李大头和锁头娘,又扫过院里院外围观的人:“是,我男人腿断了,是,他是残了。
但他是我男人,我愿意伺候他一辈子,碍着你们什么事儿了?
你们背地里怎么议论,我管不着。
可当着孩子的面,说这种话——你们还是人吗?”
锁头娘终于挣脱开旁边妇人的胳膊,她一步上前,伸出手指,指着柳红的鼻子骂:“你汉子残废是你家的事!
关我们什么事?
你家秋姐儿把我家锁头打成这样,你看看你,你,你......”
锁头娘扫视了自家院子一圈儿,看着这一地狼藉,心疼的嘴角都有些哆嗦了,“你们家必须赔!赔五,不,赔我们十两银子!”
“赔?”柳红握紧扁担,“行啊,我先把你家砸完,再谈赔的事!”
说着她就又要动手。
就在这时,李明薇抱着秋姐儿赶来了。
她一眼看见院里的狼藉,又看见柳红通红的眼睛,心里就是“咯噔”一下。
“嫂子!”她抱着秋姐儿跑过去拉住柳红,上下打量了一番,见柳红身上没伤,没吃亏,这才放下心来,“嫂子,你没事儿吧?”
柳红看着李明薇和她怀里的秋姐儿,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三妹,他们骂秋姐儿......骂得那么难听......”
李明薇想着刚才听到的从秋姐儿嘴里说的那些话,眼眶也跟着红了。
她转头看向李大头和锁头娘,又看向周围看热闹的人,忽然放下秋姐儿,转身冲进了李大头家的灶屋。
众人都愣了。
李大头和锁头娘两个,那更是愣怔的不知所措,不明白李明薇这......这进他家的灶屋是作甚?
不过几息功夫,李明薇她就又从灶屋里头出来了。
只不过,她手里多了一样东西,她手里握着一把砍柴刀——刀身厚重,刀刃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是李大头家的砍柴刀。
“三妹!”柳红惊呼。
李明薇对着柳红点点头。
她提着刀,走到柳红和秋姐儿的身前,把两人挡在身后。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李大头和锁头娘,又转过头扫视了一圈儿这院里院外围观的李家村人。
“今儿个这事,大家伙儿都看见了。”
李明薇的声音很平静,可她握着刀的手却是在微微发抖,“锁头骂的那些话,有多难听,大家也听见了。
我就想问一句——一个十岁的孩子,怎么能说出那种话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锁头娘的脸上:“除非是有人在他面前说过,他才能学得这么像。
是谁说的?
是你们当爹娘的?
还是锁头的阿爷阿婆?”
李老头和李老婆子这时候也从屋里走出来了,毕竟,李明薇这话可是提到他们两个老的了,这会子再不出现,可真就是丢老脸了。
一出屋子,还未到跟前儿,李老婆子就对着院子里的李明薇尖声道:“李三妹!
你拿着刀想干什么?
还想杀人不成?”
? ?道理讲不成,就是该动手的时候了。
第196章 “听不懂人话的畜生,就该打!”
“我不想杀人。”
李明薇摇头,语气依然平静,“我就想问问,你们一家子,为什么要这么欺负人?
我二兄是腿断了,我娘,我大兄和四弟也都不在家,我家现在没有站得起来的汉子——你们不就是看准了这点,才敢这么背地里说我们家小话,你们家锁头就才敢欺负我们家秋姐儿的吗?”
李明薇这话像一记耳光,不仅仅是抽在了李大头他们一家子的脸上;
围观的李家村人里,有些也面露愧色,有些则是直接转移开目光。
李大头他这时候则是恼羞成怒:“谁欺负你们了?
我们家锁头可说了,是你家秋姐儿先动得手!”
“是锁头先欺负人!先骂人的!”
秋姐儿在柳红怀里哭喊,“他欺负苦娃子,要苦娃子钻他的裤裆!
他骂我爹,骂我娘,骂我!
他骂得可难听了!
我这才动手的!”
李明薇转回头,用眼神安慰着秋姐儿,等她再转回头面对李大头一家子的时候,眼中的温柔全都变成了锐利。
“听不懂人话的畜生,就该打!”
李明薇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提高,“我们李家的女娘,从老到小,就没一个是软柿子!
欺负人是吧?”
她握着刀,往前走了一步。
刀尖指向地面,那架势,让李大头一家下意识的后退。
“你们不就是觉得,我家现在没汉子撑腰,好欺负吗?
你们不就是嫉妒我四弟能去京城赶考,嫉妒我家将来要过好日子么?”
李明薇眼中闪过狠意,“我告诉你们——我家从上到下,女娘比汉子还硬气!
我娘能一个人拉扯大四个孩子,我嫂子敢为了孩子砸你们家院子,我侄女敢为苦娃子出头,敢反抗锁头的辱骂,能跟你家锁头拼命!”
李明薇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今儿个,我李三妹也敢为了自家人,跟你们拼到底!”
院子里是死一般寂静。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还有屋里头传出来的锁头“哼哼唧唧”的喊痛声。
李明薇她紧握手中柴刀,抬步就要上前,就在这时,李余庆赶到了!
得了村人报信,穿上鞋,就往这边儿跑的李余庆,一大把年纪了,这会子跑得气喘吁吁的;
他一进院子看见李明薇这架势,脸都白了,焦急的喊道:“三妹!把刀放下!”
李明薇没动。
李余庆急道:“有话好好说!都是一个儿村的,闹成这样像什么话!”
“好好说?”
李明薇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讽刺,“二太爷,这是能好好说话的么?”
面色一变,皱眉盯着对面站在一处的李大头一家,李明薇就才继续说:“锁头骂得那些话,怎么没人跟他说‘有话好好说’?
他们一家子背地里嚼舌根的时候,怎么没人劝他们‘有话好好说’?”
她转头看向围观的村人:“今儿个他们能这么欺负苦娃子,能欺负我家秋姐儿,明儿个还不知道怎么欺负大家伙儿呢。
他们家背地里嫉妒骂我们家的时候,想过我们是一个村儿的?
一个村子的,心思这么歹毒,嫉妒心这么重——往后谁家日子过得好点儿,是不是都得被他们背地里咒骂?”
这话戳中了不少人的心事。
李家村不大,谁家有点事根本就瞒不住。
说一句,你家何时吃了一顿肉,你们夫妻俩夜里叠在一起几次,旁人可都是能知道的。
李柒柒一家,明显的,从去年开始,就走了大运——李明达只要中了进士,往后李柒柒一家子就是和他们这些地里刨食的农户不一样了!
这么着,谁能不嫉妒?
只不过就是,旁人顶多心里头想一想,自己在家的时候,夫妻俩被窝里头说两嘴,也就那样儿了;
毕竟,李明达之前可也说了,他要是高中了,将来,他名下的免税田就都给村里使唤啊!
要不然,为啥李家村家家户户在之前就都凑银子,给李明达做那进京赶考的盘缠呢?
还不是因着——有利可图!
而李大头一家是什么人?
村里家家户户自是都知晓,他们一家子,从老到小,平日里就爱嚼舌根,嫉妒心重,不少人也都受过他们家的气。
所以,这会子,李明薇这么一说,院子里看热闹的李家村人里头,已经有不少人开始议论起来,互相交换着眼神了。
李余庆见劝不动李明薇,只好转向李大头:“大头!
这事儿是你家锁头不对!
十岁的孩子,怎么能说那种话?
赶紧让锁头出来,给秋姐儿赔不是!”
李余庆他这么说,一是看在李明薇手上的柴刀的份上;
毕竟,若是真的让李明薇动了刀,不论这刀砍在谁的身上,今儿个这事儿,就真成死仇了,解不开了!
他要先稳住李明薇......的刀!
二么,那当然是他还指望着李明薇那“一母同胞”的四弟李明达啊!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若是李明达当真是成了进士,他们李家村别说是在镇上,别说是在这十里八乡的了,那就是在吴县,就也是说得上话的村子了!
他这个族长兼村长,到哪儿都倍有面子不说,这能落到他家和李家村头上的利益,细数一下就不少了。
更别说,李柒柒和李明达早就说了——免税田全都给李家村人使唤,还有免丁役这些好处,他于公于私,肯定就得帮李明薇啊!
再说了,来得路上,李余庆他已经听人说过今儿个这事儿的源头了——锁头欺负苦娃子,秋姐儿看不过去,被锁头骂,秋姐儿反抗,锁头挨打。
这事儿错误的源头,可不就是在锁头这个欺负人的恶娃娃身上?
所以,李余庆瞪着眼,盯着李大头,让他喊锁头出来给秋姐儿道歉,是想着,尽力把今儿个这事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而李大头他听了李余庆的话,脸色铁青,他斜眼看着李明薇手里的柴刀,又看看李余庆的脸色,终究还是怂了。
他冲锁头娘吼道:“长舌妇!
还不赶紧把锁头叫出来!”
“锁头他不就是说了实话,怎么的就非要......”
“啪”的一声,是十分响亮的大耳刮子声儿,李大头他竟是当场就甩了锁头娘一个大耳刮子。
“让你去!你就去!叽歪什么!”
捂着自己个儿疼得都有些麻木的脸,锁头娘不可思议的看着李大头;
可面对李大头看过来的恶狠狠的眼神,锁头娘她就也不敢反抗,一声不吭的进了屋,就把锁头给抱了出来。
? ?宝子们,今日没有加更啦~
?
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197章 “下一回,我指定打得比这回还厉害!”
锁头他的双眼这会子肿得都要看不见了,哪怕他用力的睁着,就也仅仅是一条缝的样子。
柳红抱着秋姐儿,和站在她们母女二人身前,这会子回过头看过来的李明薇对视一眼,姑嫂二人的眼中都是——【我家秋姐儿这般厉害?竟是能给锁头打成这个模样?】
是的,之前胸中全都是怒气的柳红,这会子看到了锁头这么一副惨模样,这怒气瞬间就往下降了三成去。
实在是锁头他的这幅样子,当真是有些惨——双眼肿成了一条缝不说,额头和脸颊上还全都是抓痕;
虽说能明显瞧出是上过药了的,还能闻到一股子随风飘过来的药味儿;
但那红肿的鼻头,人中和鼻翼两侧没有擦干净的血迹,就还是能瞧出,锁头他之前是被打得挺严重的;
更别说,锁头的右耳朵上那明显的齿痕,好似耳朵沿儿都被咬下了一小块儿肉去;
这么一副样子,很难不说上一句——惨啊,是真惨啊。
如此一对比,秋姐儿额头上的那几道血痕,好似就也不算很严重了。
不过,没等李明薇和柳红两人四目相对之下,眼神交流出来点儿什么;
那一边,李大头他一把拽过还在哭的锁头,按着头,让锁头给秋姐儿行礼道歉:“快,给秋姐儿赔不是!”
锁头哭得直打嗝,他现在浑身上下可都还疼着呢,看到这会子已经被柳红放到地上去的秋姐儿,他只得不情不愿的走上前低着头说了句“对不起”。
锁头娘还想说些什么,被李余庆瞪了一眼,也只好嘟囔着闭上了嘴。
离得近的柳红好似听到了锁头娘说——“......瓦盆......鸡棚子......”
好似是锁头娘她想和柳红要她打砸她家院子的银钱?
不过,锁头娘的话被李余庆一瞪眼给堵了回去。
如此,今儿个这小孩子打架的事情,表面上好似是解决了。
可柳红心里的那口气,始终没散。
不过,这会子,李余庆他就挥着手,让众人散了,各回各家,莫要在这儿等着看热闹了。
柳红抱着秋姐儿,看着李明薇推开自家的院门时,院子里还是一片安静。
不过,迅速就有一只大黄狗蹿了出来,对着走进院子的柳红三人摇起了尾巴。
而李明远他听到了院子里的动静,就赶紧从窗口探出头来看。
他的手里还拿着一本《三字经》,刚刚他在屋里给雪姐儿说这《三字经》上的内容呢。
他一动,屋里头坐不住的雪姐儿迈着小短腿,嘴里喊着“阿娘”就自己个儿往外头跑。
只不过,抬起头来的李明远,他才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就“啪”的一声儿掉在了地上。
秋姐儿被柳红抱在怀里,小脸侧着埋在柳红的肩头,但她那散乱的发髻、额头上肉眼可见的血痕,还有那身沾满黑点子乌遭的衣裳,已足够说明一切。
“秋姐儿......”
李明远的声音有些发颤。
雪姐儿也仰着头,看见秋姐儿的这副模样,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迈着小短腿跑过去:“阿姐!阿姐!”
秋姐儿听见雪姐儿的声音,这才从柳红的肩头抬起脸来。
这一抬头,李明远就看得更是清清楚楚——额头上三四道深深的血痕,从眉心斜划到右额角;
虽然已经用帕子简单擦拭过,但血迹未干,衬着那张白皙的小脸,很是触目惊心。
秋姐儿的左脸颊上也有几道抓痕,眼角红肿,显然哭过。
最让人心疼的是那双眼睛,此刻满是惊惧未消,像只受惊的小鹿。
“爹......”
秋姐儿本来已是哭够了的,可看见李明远,嘴唇一瘪,眼泪就又涌了出来。
柳红忙抱着秋姐儿走过去,李明远想站起身,可双腿使不上力,只能急切的张口问:“这是怎的了?”
一旁的李明薇这会子已经把雪姐儿给抱了起来,雪姐儿却还是追逐着秋姐儿的身影去看,嘴里叫着“阿姐”。
一家子,在炕头上坐下了,雪姐儿挨着秋姐儿,小手摸着秋姐儿,嘴里喊着“阿姐”,得了秋姐儿的应声,就心满意足的在旁坐着看。
如此,李明薇和柳红同秋姐儿一起,就把今儿个在晒场上和在李大头家发生的事,都一一说给了李明远听。
本来就觉得委屈的秋姐儿,这会子讲述起来,还是没忍住,再次放声大哭:“爹......呜呜......锁头他、他骂我......骂爹,骂娘......还、还说我要被卖到脏地方......”
李明远的双手握成拳头放在膝头上,听着秋姐儿断断续续说话。
他心头一紧,一股怒气从胸腔直冲头顶。
“锁头?”他的声音沉了下来,看向柳红,“李大头家的锁头?”
柳红点点头,眼圈也红了:“......秋姐儿看不过去锁头欺负苦娃子,上前说了几句,锁头就恼了,骂得难听得很,秋姐儿这才动了手......”
李明薇接话道:“......两个孩子就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李明远的声音更沉了,“然后呢?”
“小壮过来给我和嫂子报信儿,”李明薇说着,就接过柳红递过来的热帕子,给秋姐儿擦脸,“等我和嫂子赶过去,只留了秋姐儿和苦娃子在那儿,锁头他被李大头接回家去了。
锁头那孩子下手没轻没重,秋姐儿的脸,就是锁头划的。
不过......”
李明薇她顿了顿,想着刚才在李大头院子里见到的锁头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秋姐儿也没让他好过。”
柳红把装着伤药膏的罐子给李明薇递过去,就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秋姐儿把锁头的脸抓花了,鼻子打出了血,耳朵上还咬了一口。
我家秋姐儿真是厉害!
打得好!”
秋姐儿仰起头,带着眼泪花儿的脸看向柳红,笑了。
“阿娘,我知道,锁头他这样儿的没法子讲道理,他要是能说得通道理,就不会欺负苦娃子了。
阿婆说了,讲不通道理,就只能动手了!
他不该骂我,骂爹,骂娘!
刚才,我看他也不是真心和我赔不是的。
我可不会原谅他!
下一回,我指定打得比这回还厉害!”
李明远没说话,只是仔细看着李明薇给秋姐儿上药。
“疼不疼?”他声音嘶哑的问。
秋姐儿这会子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了,她对着李明远点了点头,然后又说:“锁头他肯定比我还疼。”
李明远愣了一下,他倒是没想到秋姐儿竟是说了这么一句话出来。
李明远他张着嘴,刚想要说些什么话,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了大黄的叫声。
? ?咱家秋姐儿,好样的!
第198章 “你别因为这个,就觉得白帮了苦娃子”
大黄在门外“汪汪”的吠着,提醒着屋里的主人——门外有人!
柳红和李明薇两人对视一眼。
“我去看看。”李明薇擦了擦手,朝院门走去。
柳红放下木盆,就也跟了过去。
院门打开,门外站着的人,既是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苦娃子和赵三婆。
赵三婆这个佝偻着背、满头白发的老妇人,一手牵着瘦小的苦娃子,一手提着个盖着布巾子的提篮。
苦娃子怯生生的站在赵三婆的身旁,能看到他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了的。
看见开门的是柳红和李明薇,赵三婆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局促和羞愧。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发出声音:“李、李二媳妇......李三妹......”
柳红愣了愣,忙侧身:“三婆婆,你怎么来了?快,快进屋里坐。”
柳红和李明薇把赵三婆和苦娃子给迎进了屋子,柳红让赵三婆坐,赵三婆她却没动,只是把苦娃子往前轻轻推了推,自己却深深弯下腰,对着柳红行了个大礼。
“三婆婆,你这是做什么!”
柳红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扶赵三婆。
赵三婆她却不肯起身,枯瘦的手紧紧抓着柳红的胳膊,声音哽咽:“李二媳妇......俺、俺是来道谢的......也是来赔罪的......”
她说着,又拉过苦娃子:“苦娃子,给你婶子磕头,谢谢秋姐儿......”
苦娃子听话的要跪下,被李明薇一把拉住:“苦娃子,快起来,不用跪。”
柳红也用力扶起赵三婆:“三婆婆,你有话咱好好说,弄这些像什么样子。”
好说歹说,柳红就才把赵三婆和苦娃子给说通了,几人这才好好的坐下。
李明远仍旧坐在轮椅上,他看见赵三婆进来的时候,对她微微颔首,喊了一句:“三婆婆。”
赵三婆看见了就在李明远身旁椅子上坐着的秋姐儿......额头上的伤痕,眼圈就又变红了。
她放下手里的提篮,掀开上头盖着的布,里头是十几个鸡子,码得整整齐齐。
“这些......是俺攒的鸡子。”
她搓着手,声音低低的,“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就这些......给秋姐儿补补身子。”
柳红忙推辞:“三婆婆,这怎么使得?你自己留着吃......”
“使得,使得。”
赵三婆打断她,眼中涌出泪来,“秋姐儿是为了苦娃子才受的伤......俺这心里......俺这心里过意不去啊......”
她说着,又看向一旁的秋姐儿,颤巍巍的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头,不过,这离得远,手就停在半空,最终又落了下来。
“秋姐儿......好孩子......婆婆谢谢你......谢谢你护着苦娃子......”
她声音哽咽,“苦娃子没爹没娘,跟着俺这么个老婆子......村里的那些孩子都欺负他......俺都知道......可俺、俺......”
她说不下去了,一脸的老泪纵横。
苦娃子看见赵三婆哭,就也跟着在旁小声的哭起来,小小的身子缩在赵三婆的腿边,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明薇看着这般的赵三婆和苦娃子,赶紧上前哄了几句,又倒了两碗热水,递过去。
赵三婆接过碗,却不喝,只是捧着,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略缓了一会子,赵三婆她才抬起头,眼中是深深的无奈和羞愧:“李二媳妇......你们别怪俺老婆子懦弱......俺一个老婆子,带着苦娃子......能让他有口饭吃,能让他活着......就已经拼了老命了......”
她抹了把泪,继续说:“村里的那些孩子欺负苦娃子,俺不是不知道......可俺敢说什么?
俺要是得罪了人,往后......
俺这个身子......不知道还能熬几年......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
俺要是死了,苦娃子怎么办?
不还是得指望村里的各家各户?
俺这个老婆子不敢说什么啊。”
赵三婆这话说得实在心酸,在旁听着的柳红和李明薇两人,听得眼圈都跟着红了。
李明远他低垂着头,坐在轮椅上,沉默不语。
秋姐儿和雪姐儿两姐妹,坐在一处,看看赵三婆,就又看看一旁的苦娃子。
赵三婆看向秋姐儿,眼中是真挚的感激:“秋姐儿是个好孩子......她肯为苦娃子出头......俺这心里......又感激,又心疼......感激她护着苦娃子,心疼她受了伤......”
她站起身,又要行礼,再次被柳红一把给拦住。
“三婆婆,你别这样。”
柳红的声音也有些哽咽,“秋姐儿她是个好孩子。
她看见苦娃子被欺负,这才......伤得不算重,三婆婆,你不必......”
赵三婆她摇着头打断了柳红没说完的话:“要放在心上的......是要放在心上的......俺和苦娃子都感谢秋姐儿,心里都心疼秋姐儿。”
赵三婆她拉起苦娃子,又对柳红说:“李二媳妇,今日俺们祖孙来,一是道谢,二是赔罪......
在李大头家的时候,俺们没能站出来替秋姐儿说话......
是俺们对不住秋姐儿......”
赵三婆再次看向秋姐儿,“秋姐儿......你别因为这个,就觉得白帮了苦娃子......”
她说着这话,就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头是十几枚铜钱:“这些......是老婆子攒的......不多......给秋姐儿买几块糖吃......”
柳红哪里肯收,推辞再三,赵三婆却执意要给。
最后还是李明远开口:“三婆婆,你的心意我们领了。
钱你拿回去,鸡子我们留下,给秋姐儿补身子。
你看,这样可行?”
赵三婆这才收了铜钱,拉着苦娃子再次对秋姐儿千恩万谢。
又坐了片刻,赵三婆起身告辞。
柳红要送她,她摆手:“不用送,你们照看秋姐儿。”
走到屋门口,她回头又看了秋姐儿一眼,眼中满是慈爱:“秋姐儿......好孩子......快些好起来......”
如此,赵三婆她这才牵着苦娃子,深一脚浅一脚的离开了村尾的李家,往自己个儿家回。
院门关上,李家的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小院,将一切都染成了暖金色。
柳红看着那些鸡蛋,叹了口气:“三婆婆,她......也不容易。”
李明薇点头:“是啊,她和苦娃子不容易,今儿个她没敢站出来说话,唉......算了,”李明薇扭头看向秋姐儿,“来,姑姑给咱家秋姐儿煎鸡子吃!”
“姑姑也吃,娘吃,雪姐儿吃,爹也吃!”
秋姐儿顶着上了药膏的脸,仰着头对李明薇如此说。
而一直坐在轮椅上的李明远却一直沉默着。
? ?李明远他会怎么做?
?
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199章 “他这是腿断了之后,头一回出门吧?”
送走了赵三婆和苦娃子,李家的小院重归宁静。
夕阳的余晖渐渐褪去,暮色四合,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入骨的冷意。
柳红去灶屋生火做饭,李明薇打水给秋姐儿和雪姐儿净手。
秋姐儿顶着涂了药膏的脸,虽然这样子不怎么好看,但看着总算没之前那么吓人了。
晚饭是简单的粟米粥和酱菜,还有李明薇特意给秋姐儿煎的两个鸡子——金黄鲜嫩,撒了点葱花,香气扑鼻。
秋姐儿把鸡蛋分成了五份,非要家里的每个人都吃一口。
“娘,你吃。”
她踮着脚,把其中一块递到柳红的嘴边。
柳红低头看着秋姐儿,她张开嘴,接过了那块香喷喷的煎鸡子,慢慢咀嚼着。
味道很好,李明薇舍得放荤油,香得很。
而一旁坐在轮椅上的李明远,他看着自己碗里那一块儿秋姐儿分给他的煎鸡子,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晚食过后,柳红收拾碗筷,李明薇带着两个孩子去洗漱。
李明远他独自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越来越深的夜色。
柳红收拾完灶屋,先去李明薇带着秋姐儿和雪姐儿睡的屋子里看了一眼,然后才从灶屋里提了一桶热水进屋。
柳红放下了厚实的窗帘子,夜里寒冷,厚帘子是用来挡窗外的寒气的。
她推着李明远的轮椅到了炕边上,就像往常一般,弯腰,让李明远的胳膊搭到她的肩头,她才好给他搬到炕上去。
热水烫了脚,全身都暖乎乎的了,柳红倒了洗脚水,关严实门,躺到炕上,钻进被窝,瞅了一眼已经闭目好似睡过去了的李明远后,她就吹灭了一旁的油灯。
灭了灯,因着白天的事儿,柳红她一时之间也是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想这想那的。
突然,柳红她就听到炕头上本应该睡着的李明远出声说:“明日一早,我就去。”
柳红一愣:“去哪?”
“李大头家。”
柳红睁开眼,黑暗之中,她转过头看向李明远:“你......你去李大头家作甚?
他家已经给赔不是了,二太爷也说了......”
“赔不是?”
李明远仰头看着房顶,轻笑一声,那笑声让人听着,只觉汗毛倒立,“一句‘对不起’,就能让秋姐儿额头上的伤消失?
就能让那些混账话从她耳朵里挖出来?”
他转过头,看向炕尾躺着的柳红:“红娘,你信不信,锁头他今天哭着给秋姐儿赔不是了,转头,等他身上的伤好了,他就还是会跟村里的其他孩子说——‘看,秋姐儿她爹是个残废,站都站不起来,她娘迟早会跟人跑了’?
或者说——‘等她娘跑了,她爹就把卖到腌臜地儿去!’”
柳红脸色一白:“他......他不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
李明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一个十岁的孩子,能说出那样的话,就不是无心之失。
是有人教,有人纵容的。”
他顿了顿,躺平身子,再次看向黑暗中的房顶:“李大头和他婆娘,心里指不定怎么想呢。
他们觉得我李明远腿断了,成了废人,护不住妻女;
哪怕今日在二太爷的脸面下,道了歉,将来呢?
他们怕了么?
怕不是将来,锁头再背着秋姐儿说这话,会说得更大声;
到时候,李大头只会觉得——他们家孩子骂几句,没骂到咱们眼前,咱们又能怎么样?”
“他......”
柳红的声音有些发抖,她知道,李明远说得是对的。
略等了两息功夫,柳红就才听到李明远的声音,他说:“放心,我不做什么,我就去看看。”
李明远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柳红的心里却莫名觉得不安。
这一夜,除了秋姐儿和雪姐儿和狗窝里的大黄,李家没一个人睡得好。
他们都各自思量着......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明远他就醒了。
等一切收拾妥当,柳红看着坐在轮椅上的李明远问:“你真要去?”
“嗯。”
李明远点头,“你推我到他家门口就行。”
柳红知道李明远是认真的,她也劝不住,只得推着他出了屋子。
院子里的大黄听见动静,从窝里跑出来,摇着尾巴凑过来。
李明薇从屋里出来,脸上满是担忧。
“二兄,你......”
李明远看了李明薇一眼,只点了点头。
天刚蒙蒙亮,李家村村里还都是静悄悄的。
前两日下的雪不少,在路上积着一层不算薄的雪。
柳红推着轮椅,轮子在雪地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大黄跟在一旁,不时抖抖身上的毛。
轮椅在雪地上的动静,在清晨的乡村小路上听起来格外清晰。
虽然李家住在村尾,但从村尾到李大头家,也不过一刻钟的工夫。
路上经过了几户人家,有早起扫雪的,有在院子里劈柴的,他们远远就瞧见了柳红推着李明远出来,一个个的就都愣住了。
“那是......明远?”有人小声嘀咕。
“他这是腿断了之后,头一回出门吧?”
“这是要去哪儿?”
“看方向......是去李大头家?”
窃窃私语声在身后不远处响起,李明远他仿佛没听见,只是挺直了脊背,目光直视前方。
到了李大头家的院门口,柳红停下轮椅。
李明远示意她回去:“你回吧,秋姐儿和雪姐儿该是起了。”
“可你......”
“我就在这儿坐着。”李明远说,“大黄陪我。”
柳红还想说什么,就听李明远又说:“午时,还得劳你过来接我。”
柳红点了点头,应下李明远这话后,只得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李大头家的院子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围着一圈儿矮墙。
院门是两扇破旧的木门,门上贴着褪了色的门神。
院子里本该堆着柴火,晾着几件衣裳,墙角还有个鸡窝;
不过这些,昨儿个全都叫柳红用扁担杆子都砸了个稀巴烂。
李明远的轮椅停在李大头家院门外三丈远的地方,正对着李大头家的院门。
大黄蹲在他的脚边,警惕的盯着四周。
他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
天越来越亮了,村里人陆续出门,他们都看见了李明远坐在轮椅上,就那么盯着李大头家的院门口看;
不少人都远远的停下脚步,对着这一幕指指点点,却没人敢上前去问些什么话。
李大头家的人也醒了。
先是锁头娘她端着簸箕,想要出来往自家门口倒灶口的柴灰,是为了防滑用的;
这一开院门,她就看见盯着自家门口的李明远,给锁头娘吓了一大跳,手里的柴灰都胡乱的撒了一地;
她慌慌张张的跑回屋,不一会儿,李大头就也走出来了。
李大头披着件破棉袄,站在自家的院门口,隔着几丈远看向李明远,脸色难看的对着李明远高喊:“明远兄弟,你这是......干啥呢?”
? ?渣爹这是变好了?变成好爹了?
第200章 同归于尽!
李明远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皮,看了李大头一眼。
那眼神,冷得比这腊月天里的寒冰还要冷。
面对李明远这眼神,李大头他的心里一“咯噔”,还想说些什么,李明远就已经移开了视线,只移动眼神,继续盯着李大头家的院门看。
那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死寂的、冰冷的注视。
好像,是在倾注全身的恶念在上头。
李大头被李明远这眼神看得浑身发毛,嘟囔了一句“有病”,就赶紧转身回去了。
但这一整天,李大头家的人就都不得安生。
锁头娘要去门口倒柴灰,一出门,就被李明远盯着,她愣是没敢再出门。
连李大头他自己想出去一趟,都被门口李明远那眼神看得迈不开腿。
李明远就坐在那儿,从清晨到正午,午时,柳红推着他回了李家,吃饭喝水上茅房,然后柳红她就又给李明远推了回去;
从正午到傍晚,柳红再来李大头家院门口接李明远回李家。
大黄这条好狗,就一直蹲在李明远的脚边上,不吵不闹;
但若是李大头家的人往李明远这边儿靠近了,大黄它就“噌”的一下子站起,摆出进攻姿势,龇着牙,对李大头家的人发出低沉的“呜呜”警告声。
大黄偶尔也会站起来走动几步,但很快又回到李明远的脚边,警惕的竖起耳朵。
一连三天,李明远就和现代人上班签到打卡似的,和大黄一人一狗在李大头家的院门口,不言不语,只坐着,盯着看。
固定的那个位置,固定的那个姿势,就那么阴恻恻的盯着看。
李大头一家人是真的要疯了。
锁头娘在院子里骂骂咧咧:“他这是要干啥?
啊?要干啥?
锁头不是都赔不是了?
他家那丫头也把锁头打成那样了,他还想咋地?
天天堵在门口,吓唬谁呢?”
李大头脸色铁青:“你少说两句!”
“俺少说?
你看看他那样子!跟个鬼似的!
再这么下去,咱们还过不过日子了?”
第四天,李明远依旧准时刷新在李大头家的院门口。
哦,还有大黄,它照旧在一旁陪着。
这一次,村里的其他人家也看不下去了。
有那辈分大的老人去劝:“明远啊,差不多得了。小孩子打架,常有的事......”
李明远只是抬眼看了说话的老头一眼,那眼神让人把后半句话直接就给咽了回去。
五天了。
整整五天,李大头家的院门,再没人敢轻易打开。
锁头他头脸上的伤已经消肿了不少,他躲在家里,怎么的都不敢出门,一出门就看见李明远那双冰冷的眼睛盯着他,像要把他吃了。
他怕得不行。
锁头娘她更是夜里做噩梦,梦见李明远的腿能站起来了,一步一步走进她家院子......
第六天的半下午,李大头他终于顶不住了。
他硬着头皮,开了门,飞奔跑去找了族长兼村长的李余庆。
“二太爷,你可得管管啊!”
李大头哭丧着脸,“他天天堵在我家院门口,这都六天了!
再没有几天可就过年了啊!
锁头他不是已经给他家丫头赔不是了么?
这事儿难道就过不去了?
我家锁头被他吓得都不敢出门了,我婆娘夜里做噩梦,吓得直哆嗦啊!
二太爷,俺家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李余庆抽着旱烟,眉头紧锁:“人家又没进你家门,就坐在外头,我能管啥?”
“可他那眼神......二太爷,你是没看见,他那眼神,跟要杀人似的!”
李大头急道,“你让赔不是,俺们听了!
那丫头把俺家锁头打成那样了,他家还要怎么样?
难道非要俺们全家给他家丫头跪下磕头才成么?”
李余庆叹了口气:“我去看看吧。”
两人一前一后往李大头家走。
远远的,李余庆他就看见李明远坐在轮椅上,在暮色中好似一尊泥塑的雕像,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睛证明这是个活人。
到了跟前儿,李大头一个箭步就蹿进了自己家的门,只留李余庆一人在外面对李明远和......大黄。
大黄蹲在李明远的脚边,耳朵竖着,目光仍旧是警惕的扫视着四周。
李余庆他这还没走近,大黄就呲着牙发出了“呜呜”的警告声来了。
李明远对着大黄喊了一声,大黄这才没有再龇牙,变得安静下来,但眼睛仍死死盯着靠近过来的李余庆。
李余庆走过去,站在李明远的面前,叹了口气:“明远啊,你这又是何苦呢?”
李明远没说话,他抬起眼皮,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
李余庆又说:“大头家已经给你家秋姐儿赔不是了,锁头他也被秋姐儿打得不轻。
这事儿,就算了吧。
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二太爷。”
李明远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一股子冷意,“我是腿断了,不是人死了。”
李余庆听得这话,愣了一下。
李明远这话里的寒意,比腊月的风还刺骨。
李明远抬起头,看向李余庆:“李大头家这么欺负我家,不就是觉得我李明远的腿断了,往后都是个残废,护不住自己个儿的媳妇和娃了么?”
“明远,你别这么想......”
“我怎么想不重要。”
李明远率先打断了李余庆的话,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重要的是,他们怎么想。
重要的是,全村人怎么想。”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二太爷,我李明远以前混账,赌钱欠债,差点卖了媳妇孩子。
我娘打断了我的腿,我认。
那是我娘,是我活该。”
“可我现在不赌了,不混了,我就想好好过日子,看着我家秋姐儿长大。”
说着这话,李明远他就又转头看向了李大头家的院门口:“可我的这点子念想,都有人想要毁掉。”
李余庆听着李明远这话,心头一紧,想劝,却不知又该从何劝起。
最后,李余庆他就对李明远劝道:“明远啊,你别冲动......”
“我不冲动。”
李明远笑了,那笑容阴恻恻的,别说听着这笑声了,光是看着这般笑着的李明远,就让人脊背发凉,“我就是想告诉李大头他们......”
李明远盯着李大头家的院门口,提高了音量:“......我李明远是腿断了,可我的手没断!
我爬,也能爬到他家门口来。”
他恶狠狠的盯着李大头家的院门,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起来,他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院门后那些人的耳朵里;
李明远他一字一句道:“谁要欺负我家秋姐儿,欺负我媳妇,欺负我李家......”
“我就点一把火!”
“跟他们全家,同归于尽!”
话音落下,天色突在这时,刮起了一阵狂风,风声呜咽,把李明远的话语声带走,飘向了院门里头正在“偷听”的李大头和锁头娘两人的耳朵里。
大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积雪,也将李明远鬓角边上的碎发一块儿刮起。
李余庆呆呆的站着,他看着李明远,这会子是真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而就在李大头家的院门后,李大头和锁头娘两人,全都紧紧伸手捂着自己个人的嘴,脸色惨白如纸;
寒冬腊月天,冷汗顺着他们二人的额头直往下淌。
他们听清了每一个字。
也相信,李明远说的是真的。
只要是在现场听到李明远这话的人,没有人会怀疑——这个断了腿的男人,真的会这么做!
他会点上一把火,和欺负他家人的人——同归于尽!
李大头一家,是真的怕了。
? ?你觉得渣爹说得是真的么?他真的敢么?
第201章 他哪里就是为了秋姐儿?
翌日一早,李余庆带着李大头一家三口,李大头、锁头娘和锁头三人就都往村尾去;
锁头娘手里提着一篮子鸡子,锁头带着还未完全好的这一头一脸的伤,到了地方,李大头伸手敲响了李家的院门。
那篮子鸡子上头没盖布巾子,能明显瞧出这是满满的一篮子,都冒尖了,该是能有三十余个鸡子,个个都是挑的大个儿的。
柳红开了门,李余庆走在前头,带着李大头一家进了屋。
锁头脸上的淤青还没完全消,他站在秋姐儿面前,腿都在抖:“秋、秋姐儿,对不起......我不该欺负苦娃子,我不该骂你......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秋姐儿看看锁头,又仰头看看柳红,然后转头去看坐在轮椅上的李明远。
李明远没说话,只是看着。
锁头娘赶紧补充:“赵三婆和苦娃子那儿,俺们一会子也带着锁头去给赔不是;
到时候,也给他们家一篮子鸡子......”
锁头娘的话说到后来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近于耳语呢喃。
李家的堂屋里静得可怕。
李明薇抱着雪姐儿和抱着秋姐儿的柳红坐在一处,她当然知道李大头一家能拿着一篮子满当的鸡子登门再次道歉,那都是因着——李明远。
所以,屋内的所有人都等着李明远开口。
过了片刻,李明远他才缓缓道:“秋姐儿,你说呢?”
秋姐儿看着锁头,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锁头:“你以后还欺负人不?”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锁头他连忙摇头,眼泪都要出来了。
秋姐儿这才看向李明远:“爹,他说他不敢了。”
李明远点点头,目光扫过李大头一家:“记住你们今天说的话。
我李明远说过的话,你们最好也记到心里去。”
李大头连连点头,看着锁头娘放下提篮,他就对着李余庆拱拱手,然后不待李余庆说什么,他就赶紧转身,连锁头娘和锁头也不顾了,逃也似的往出走。
锁头娘拉着锁头,紧跟着李大头的脚步,就也赶紧小跑离开了李家。
李余庆看着李大头一家这样子,叹了口气,最后看向李明远说:“明远,此事......就算了结了。
苦娃子那边儿,我会亲自盯着他们去的。”
李余庆说过这话后,也不多坐了,起身就要离开。
柳红推着李明远和李明薇给李余庆送出了门,看着李余庆走远了,就才关上了院门。
自那日之后,很快就到了腊月二十三,这会子,雪停了,但天还是阴的。
柳红在灶间忙活着自家的晚食,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她透过窗子,看见院子里,秋姐儿带着雪姐儿和大黄在玩雪,而一旁坐在轮椅上的李明远就那么看着俩娃一狗玩闹。
其实,这几日,柳红她一直在想,李明远能为了秋姐儿离开家门,往李大头家门口一呆就是六天,他是不是......变好了?
那么,李明远,他是真的变好了么?
怎么可能?
不过就是——在自己双腿尽断之后,肉眼可见的,秋姐儿就成了李明远他这辈子唯一的孩子!
既然不想死,那就是想活。
想活,就得顾虑往后怎么活?
李明远他去李大头家院门口静坐,出言威胁李大头一家,自然不仅仅是为了保护秋姐儿,也不是只想为秋姐儿出气;
他更多的,其实,就是为了——他自己!
对,就是为了他自己!
锁头是光骂了秋姐儿么?
不!
锁头他是先骂了——“你爹腿都断了,瘫在炕上起不来,就是个废物!”
这话自然不是锁头这么个才刚十岁的小娃子能说得出口的,他自是听家里人,谁知道是李大头还是锁头娘说得;
如此,锁头这才在恼羞成怒之下,对着为苦娃子打抱不平的秋姐儿说出此话来;
锁头他是想要用这话来嘲笑秋姐儿的。
以小见大,可见李大头以及李家村中的某些人,他们的心中到底是如何想李明远的了。
虽然在李余庆的要求下,当时锁头被锁头娘从炕上扒拉起来,不情不愿的当众给秋姐儿道歉了;
但,这哪里能够呢?
这道歉背后的真正“苦主”是李明远啊!
李大头以及和他有一般心思的李家村人,心里头鄙夷的不还是李明远这个双腿尽断的残废?
他们嫉妒的也还是——李明远他还有个会读书将来能做官的弟弟啊!
所以,李明远他一连数日都去李大头家院门口盯着,还在李余庆前去说和时,说出了威胁之语——“我就点一把火!跟他们全家,同归于尽!”
他哪里就是为了秋姐儿?
可能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秋姐儿,毕竟他当时以为——断了腿的自己,这辈子就只会有秋姐儿这么一个孩子。
那么,秋姐儿作为——李明远唯一的孩子,就自然是金贵的!
但李明远他啊,更多的,就还是为了他自己在村中,在家中的地位啊!
不过,不得不说,李明远他做的这事儿,算是一举多得——一,帮秋姐儿出了气。
秋姐儿的爹是个残废,那也是个能为秋姐儿撑腰的爹!
二,让赵三婆和苦娃子得到了李大头家的道歉。
否则,并未出人命,未见血,李余庆这个族长兼村长,又哪里会去管赵三婆和苦娃子这相依为命的祖孙俩呢?
三,让李家从老到小,从健全到残废,全都不好惹的形象树立起来了。
往后,不仅仅是当面,就是在背地里,李家村的全村人也得注意着些,莫要惹恼了李家人!
四,令他自己这个残废了的汉子,仍旧是个有狠劲儿的汉子模样,摆到了李家人乃至李家村人的面前,让他往后能够更有尊严的活下去。
哪怕他残废了,他也还是个有胆气的汉子!
同时,李明远的这番举动,令柳红她的心里,这段时日以来,一直在想的一个问题,终是想好了答案。
从秋姐儿和锁头打架的那天晚上开始,柳红的心中,就起了一个念头,这念头像种子一样在她的心里生根发芽。
她想要再生一个孩子。
原因很简单——多生一个孩子,让秋姐儿将来哪怕就是去打架,也多一个帮手!
这个家,需要更多的孩子。
需要兄弟姐妹互相扶持;
需要有人能在她们受欺负时站出来,和她们一起对抗“敌人”;
需要有人能在她们需要时出手帮一把!
而今晚,腊月二十三,过小年,天上就又飘起了细雪。
吃过晚食,李明薇就像往常一般带着秋姐儿和雪姐儿回了屋子,而柳红她也就推着李明远的轮椅回了他们二人住的屋子。
炕已经烧热了,屋里暖烘烘的。
柳红给李明远烫了脚,扶他上炕,自己也收拾妥当,却没有上炕,也没有吹灭油灯。
李明远察觉不对,抬眼看了柳红一眼。
柳红没说话。
李明远见状就问:“怎么了?累了就早点歇着。”
柳红看着李明远,油灯的火光在她的脸上跳跃。
她站在炕边上,就着光,开始脱衣裳。
冬日的衣裳厚,一件件脱下来,叠好放在了炕边儿上。
最后柳红身上就只剩贴身的里衣和亵裤。
她爬上炕,冲着李明远,一下子就跨坐到了李明远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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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本书,每每我要写点儿脖子以下的,审核都不过,哪怕我自觉写得已经够隐晦了,就还是会被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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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从开始写,至今四十多万字了,一次也没被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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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试试,下一章写点儿,看看,会不会被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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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是说,如果看不到下一章的——咱们明天再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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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一次一次又一次。
李明远的瞳孔一缩:“你......你,你要干什么?”
柳红看着他,眼神很是平静:“要个孩子。”
“你疯了?”
李明远想推开柳红,可他腿上没力气,这会子,他的手也使不上劲儿,“我现在这样儿,怎么......”
“怎么不能?”
柳红按住他的手,“你是腿断了,又不是那处断了。”
她说着,就伸手要去解他的裤带。
李明远真的是又惊又怒,脸涨得通红,压着嗓子低声道:“柳红!你放开!
三妹和孩子们可都还没睡!”
“她们睡下了。”
柳红手下不停,“我刚刚就瞧见了的,你小声些,莫要把三妹和孩子们吵醒。”
裤带解开,裤子褪下。
李明远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
他想推拒,可那双曾经十分有力的手,如今却只能无力的抵在炕上,微微发颤。
柳红的指尖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每一个动作都明确的宣告着——今夜,由她说了算。
“柳红......你......”
李明远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半是惊怒半是羞耻。
“我怎么?”
柳红的眼睛在油灯所发出的昏暗的火光里亮得惊人,“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跟自己男人要个孩子,有什么不对?”
她说着,已经褪尽了他的衣裳。
裸露的皮肤,哪怕是在温热的空气之中,李明远他就还是瑟缩了一下,但柳红随即就覆了上来——不是温顺的依偎,而是带着滚烫决心的覆盖。
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里衣传递过来,烫得李明远他很是心慌。
“你松开......”
李明远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柳红却俯下身,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得他能看清她眼中燃烧的那簇火,那不是情欲的火,而是更复杂的东西——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一种要把命运攥在自己手里的狠劲儿。
“李明远,你听着。”
柳红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今夜,你要听我的!”
话音落下,她低头吻上他的脖颈——不是妻子对郞婿的温柔亲吻,而是一种宣告,一种标记。
或者应该说,这不该叫“吻”,而是——啃噬。
柳红的牙齿轻轻碾过李明远脖颈上的皮肤,留下细微的刺痛感。
李明远浑身一僵,羞愤欲死,可身体却在柳红的动作。
柳红察觉到了。
她抬起头,“你看,”柳红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要更诚实。”
李明远咬着牙,不敢正眼看她。
柳红俯下身,在他的耳边轻声道:“李明远,你记着——这个孩子,是我要的。
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
李明远想挣扎,可柳红她这会子的力气大得出奇,她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往下探去。
身体的本能战胜了理智。
李明远他闷哼一声,别过脸去,耳根通红的闭上眼,彻底的放弃了抵抗。
油灯的光晕在柳红的身上流动,勾勒出了她依然年轻的曲线,也照亮了她的眼睛......
今夜,是她要的,是她的主动选择。
柳红她听见了李明远口中发出的声音。
她低头看他,汗珠从她的额头滑下,顺着她的脸颊,滴在了他的胸膛上。
这一夜,柳红,是这一切的主导者。
李明远他恨这样的自己,恨这样无能为力的自己。
哪怕这个女人是他的妻子,他也很难接受......这样不受控制的自己。
可他又能怎么样呢?
喊叫吗?
可旁边儿的屋子里,还睡着李明薇和秋姐儿、雪姐儿三人呢。
推开吗?
腿上没力气,这会子他的胳膊也一样没什么力气了。
他,什么办法也没有。
屋里静得能听见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李明远哑声开口:“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柳红望着头顶的房梁,轻声道:“我说了,我要要个孩子。”
李明远愣住了,好半晌才开口:“你,你,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是突然。”
柳红平躺着,转头看向头发凌乱,一头热汗的李明远,“我想了很久了。”
她的眼中是李明远从未见过的坚定:“秋姐儿是咱们唯一的孩子,雪姐儿现在还小,往后不知道三妹还会不会找男人,哪怕就是老四将来成亲了,秋姐儿她也是咱家最大的孩子。
这一次,锁头欺负秋姐儿,秋姐儿她没吃亏。
可往后呢?”
说到这里,柳红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有没有想过,往后秋姐儿咋办?
如果......如果咱们能再有个孩子,秋姐儿将来是不是能除了有雪姐儿帮她之外,还能再多个人帮她?
不拘是男还是女,多个人,就多个帮手!”
李明远怔怔的看着柳红,一时之间就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李明远沉默了。
柳红继续道:“这个家,现在靠娘,将来靠四弟,可未来,四弟若是成亲了,有了自己个儿的小家,咱们怎么办?秋姐儿怎么办?
娘说了,将来要给秋姐儿招赘,可秋姐儿现在才八岁,等她长大,还有七八年的功夫。
而且,在这个世道,不是人人都能像娘一般厉害的。
女娘啊,太难了。”
说到这儿,顿了顿,柳红她才继续说:“我要再生一个孩子,不拘是男是女,总归是多一个人。
等孩子长大了,秋姐儿和雪姐儿就多一个兄弟姐妹,就多一个帮手!”
缓过了这一段儿情事带来的情绪波动,柳红她重新坐起身来,看着脸上还是一副带着“屈辱”表情的李明远,声音很轻的说:“你也别觉得屈辱。
这事儿是我主动的,是我要的。
你要是觉得难受,就当......就当是帮我个忙。”
不过,柳红没说出口的心里话是——【装什么?我都看见你刚才也是觉得很是爽快了!】
烧了大半宿的油灯没了光亮,屋内瞬间就完全陷入到黑暗之中。
李明远没有回应柳红的话。
他只是倚在墙上,睁着眼,看着黑暗中模糊的房梁轮廓,感觉到身体深处某种东西正在崩塌,又有某种新的东西正在悄然滋生。
夜还长。
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的改变了。
柳红闭上眼,手掌轻轻覆上自己的小腹。
那里还平坦,还安静,但她仿佛已经能感觉到——一个新的生命,一段由她主动开启的未来,正在黑暗中悄然孕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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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了,我就改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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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真的写的很隐晦了,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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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本章想表达一个非常隐晦的事——掌控性权力,维护自身权利和利益; ?
掌控自己的身体,掌控主动选择权; ?
在亲密关系之中,享有健康平等的互动,从而在你的命运和人生中拥有更多的主动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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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明天再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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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了两遍没过,又找了编辑,希望第三次能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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删了很多,五百字左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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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度,我还是没把握好,唉~好难,真的好难啊~真的,啊!啊!啊!
第203章 下台阶
腊月过去,正月来了。
柳红的月事迟了。
她心里有了数,但没声张。
李明薇愣了愣,随即明白了过来。
李明薇是嫁过人的,一听柳红这般说,心里就有了猜测。
只不过,她脸上的表情着实错愕,她是真的没想到——【二兄都......那样儿了,竟是还能拉着二嫂......办事。
真是......厉害。】
李明薇她哪里能知道,这“办事”是柳红在“办”李明远呢。
不过,这床笫之欢是人家夫妻俩的私密事,她哪怕就是作为亲妹妹,可也不好多问。
因此,面对柳红,李明薇她只是点点头应道:“好,寻个好天,我陪嫂嫂去。”
后来,寻了个好天,姑嫂二人起了个大早,搭村里去镇上的牛车,去了镇上的医堂。
医堂里的老医师给柳红诊了脉,捋着胡子笑了:“恭喜娘子,是喜脉!”
柳红悬着的心终是落了下来。
李明薇也很高兴,出了医堂就买了一包红糖,又扯了几尺布,说要给孩子做小衣裳。
回去的路上,柳红望着牛车外的田野,轻声说:“三妹,这事......先别告诉娘。”
李明薇点头:“我知道,等娘回来,给她一个惊喜。
不过,那时候,嫂嫂的肚子该是不小了,娘她应是看上一眼就该知道了。”
柳红笑了。
那是自秋姐儿在村里和锁头打架以来,她露出来的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而这会子,在三月的暖阳之下,李家村村尾,李家的老枣树下,柳红她抚着自己的小腹,对李明薇道,“所以啊,我这心里,既盼着,这胎要是还能是个女娘就好啦。
那样,这孩子和秋姐儿、雪姐儿在一处也能说得上话,玩到一处去!
可我又想着,要是个男娃娃也好,将来,这男娃子有劲儿,能帮得上秋姐儿和雪姐儿。”
李明薇听了柳红所说,就在一旁笑了:“二嫂放心,咱家啊,不拘是小女娘还是小郎君,都是爱的!”
阳光洒在院子里,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李明薇和柳红这姑嫂二人就又聊起了远在京城的李柒柒他们,而被李明薇和柳红记挂着的李柒柒他们,这会子,正在前厅里头,留了冯四儿和冯五娘吃午食呢。
李柒柒留冯家兄妹用午食,席间他们说起了这京城之中的奇闻轶事,没有再谈凉国公府的事,就也算是宾主尽欢。
饭后,众人移步偏厅喝茶闲聊。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暖洋洋的,让人有些想要昏昏欲睡。
就在这温馨宁静的时刻,门房又匆匆来报:“老夫人,定国公府......的嫡长孙姜谦登门来了!”
众人一怔。
厅里静了一瞬。
冯四儿和冯五娘这对兄妹互相对视一眼,二人眼中都闪过“果然来了”的神色。
李柒柒放下茶盏,抚了一下衣衫的下摆,淡淡道:“请进来吧。”
等门房去请人,冯四儿他就放下茶盏,轻声道:“老夫人,姜家哥哥与我们冯家乃是世交,他为人......最是知礼的。”
这话说得含蓄,却点明了关键——姜谦此来,绝非寻衅。
李柒柒神色未变,只对着冯四儿点了点头;
然后她就与下首坐着的李明达对视了一眼,母子二人就都猜到了——这姜谦该是和今儿个来的冯四儿和冯五娘一般,都是来替长辈给李家道歉的吧。
片刻之后,一位锦衣青年迈步而入。
姜谦约莫二十出头,身量颀长,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腰束玉带,头戴银冠。
面容称不上多么俊朗,但眉眼周正,通身的气度是京城高门子弟里特有的那种,经年累月熏染出来的从容。
只是今日,这份从容里,刻意添进了足够多的谦逊。
他进门后,目光先寻到厅内上首主位上坐着的李柒柒,随即就上前两步,躬身行了晚辈礼:“晚辈姜谦,见过李老夫人。”
这一躬,角度把握得极有分寸——既显恭敬,又不失国公府嫡孙的体面。
“姜郎君多礼了,请坐。”
李柒柒抬手虚扶,语气平和。
姜谦这才直起身,又对李明达、李明光、赵春娘拱手致意,最后转向冯四儿和冯五娘俩,颔首笑道:“四郎,五娘,不想在此遇着你们俩来。”
待得姜谦坐下,婢女已经很有眼力劲儿的,给在场众人重新都上了热茶。
姜谦并未立刻去碰茶盏,而是转向李柒柒,神色诚恳道:“晚辈今日冒昧登门,实为赔罪而来。
家中祖父当年欠了老凉国公一个人情,凉国公老夫人亲自登门挟恩图报;
如此,那日,祖父这才不得不跟随一起来了贵府。
今日,晚辈就是来为家中长辈给老夫人赔罪的!”
姜谦说话时,目光坦然的看着李柒柒,语速不疾不徐,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李柒柒听着,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
这番说辞,和她预想的差不多。
将事情推给“挟恩图报”,定国公府就成了“不得不”,从而这才有了台阶下。
理由找得一般,难得的是国公府的嫡长孙姜谦亲自来李家赔罪,这姿态放得够低。
心中想着这些,李柒柒她就对着姜谦道:“姜郎君言重了。”
李柒柒缓缓开口,“不过是场误会,如今已交由三司会审,此事自有圣裁。
老身绝不会去挑定国公府的这个理。”
“老夫人宽宏。”
姜谦微微欠身,随即示意身后跟随的小厮上前。
两个小厮立时上前,其中一个小厮的手里捧着一个尺余长的紫檀木匣,并两个锦盒。
姜谦亲手接过那木匣,打开。
里头是一套文房四宝。
笔是上好的紫狼毫,墨锭黝黑泛着清光,砚台石质温润,雕着简单的云纹,最难得的是那叠纸,该是上好云澄纸。
“李家郎君今科高中,晚辈聊备薄礼,恭贺探花郎鹏程万里。”
他又打开其中一个锦盒,里头是两支老山参,须发皆全。
“这山参已有五十年,送给老夫人,略表歉意。”
定国公府这礼不轻,更不俗,处处都透着用心。
? ?果不其然,上一章被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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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改了三次,删掉不少,终于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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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不知道现在审核有多严格,稍微写一点点,全都进小黑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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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的题目你们注意到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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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三次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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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渡一下,接下来,明天应该会写到——一个选择。
第204章 凉国公府这案子,就只是个引子罢了!
姜谦和冯四儿、冯五娘在李家又坐了小半个时辰后,就起身告辞离开了。
送走了冯四儿、冯五娘和姜谦,李家的偏厅里,桌上堆满了礼盒。
李明达看着这些锦缎包着的礼盒,说了一句:“不愧是富了三代的国公府,倒是舍得。”
李明光他等不及,关好门,转身就压低声音对李柒柒问:“娘,这......这到底是咋回事儿?
咋定国公就也让他家嫡长孙亲自登门给咱家道歉咧,还送了那么重的礼......”
他指向桌上那些还没被收起来的礼盒——上好的文房四宝、老山参、蜀锦料子,还有一匣子看着就价值不菲的头面首饰。
这些东西加起来,怕是抵得上寻常人家十几年的嚼用了。
紧跟着,赵春娘她的脸上就也带着疑惑看向李柒柒:“娘,他们两家今日当真是来赔罪的?”
“是赔罪,也是示好。”
李柒柒缓缓坐下,端起茶杯,慢慢啜了一口,然后才缓缓道,“卫国公府这是在与凉国公府划清界限,顺便......向咱们递话儿——只要他家过了这一关,往后必定让咱家在这京城有一席之地。”
茶水已经凉了,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老四,”她看向李明达问:“你怎么看?”
李明达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儿子以为,他们两家并非是单纯的赔礼道歉。”
“继续说。”
李明达补充道:“从那日咱们家进宫的那一刻起,凉国公府倒台已成定局。
其他高门勋贵,从其余的八国公,到京城之中的十大姓,他们一个个都在观望,看陛下到底会做到哪一步。
卫国公府率先派人来咱家,派的还是与咱家有过交集的冯四郎和冯五娘,这既是对外表明卫国公府的态度,也是想看看咱们......对他们的态度。”
“另外,冯家兄妹登门,确实也是有真心感谢娘当初的点拨。
但定国公府......”
李明达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姜谦今日所言所行,过于周全,过于郑重。
一个国公府的嫡长孙,便是定国公府想要为那一日来咱家给凉国公府压阵而赔罪,派个其他房头的郎君来送份礼,就如卫国公府一般,也是足够了的。
可他们却是派出了嫡长孙亲自登门,还‘恰好’选在冯家兄妹在的时候......”
赵春娘听出了些其中的门道:“四弟,你是说,他家是故意的?想让冯家做个见证?”
“不只。”李明达摇头,“他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定国公府与凉国公府,并非一路人。”
这话一出,偏厅里静了片刻。
李柒柒放下茶杯,脸上对着李明达露出赞许的神色:“老四说得对。
今日这出戏,其实不过就是用咱家当个戏台子,让咱们和他们一起,给这京城中观望的所有人演了一出戏来看。
最主要的是,”李柒柒顿了顿,“这出戏是要演给陛下看的。”
环视一圈,听了听,确定屋外房顶都没有人,李柒柒她这才将声音压低:“你们想想,凉国公府如今是什么光景?
我在陛下面前说得那五大罪,必将给凉国公府之中的旧案都给翻出来,只要三司会审,所得结果,陛下必定震怒!
这种时候,往日与凉国公府走得近的,哪个不是想要急着撇清关系?”
“可那姜郎君不是说,他们定国公府......只不过是当年欠了凉国公府的人情?”李明光惊问。
“人不人情的,不重要。”
李柒柒淡淡道,“重要的是,陛下如今盯着这些高门勋贵呢。
二十多年前的旧案都能翻出来,摆明了,陛下这是要真的下手了,他们这些人精子怎么可能还不明白?
他们又怎么不会想着赶紧撇清关系,保住自家的富贵?”
李明光倒吸一口凉气。
他只觉自己个儿的脑子不够使唤的了,他哪里能想得到,因着凉国公老夫人想要强行让他认祖归宗,而让李柒柒当堂说出了五大罪,还闹到了御前去;
最后的结果其实是——陛下欲借李柒柒之口,让三司会审,调查凉国公府上下;
其实这其中的真实目的——是陛下想要削减勋贵特权,从勋贵手中收回权力,把各方勋贵在朝中结党的势力打掉啊!
凉国公府这案子,就只是个引子罢了!
通过凉国公府被三司会审之事,各家勋贵就都瞧出了门道,这才想要借李家来演一出专门给陛下看的戏啊!
【我们可和凉国公府不是一起的,我们乖,我们听话,不要搞我们!】
“所以定国公府急着来咱家赔罪,是做给陛下看的?”
赵春娘这会子,就也听明白了,“表明他们与凉国公府不同,不与罪臣为伍?”
“更深的用意是,”李明达接过话头,“他们想通过咱家,向所有盯着这事的人传递一个信号——定国公府识时务,懂进退。
凉国公府倒了,他们不会跟着倒霉,反而会站在‘对’的一边。”
李柒柒点头:“老四看明白了。
今日姜谦的那番话,句句都在撇清。
说凉国公府纵容家仆纵马疾行是‘管教不严’,说凉国公府被三司会审乃是‘罪有应得’,还说定国公府‘定当以冯家旧案为鉴’......
这些话,不是说给咱们听的,是说给外头那些耳朵听的。”
李柒柒和李明达所说的话,让李明光听得背后发凉。
他一直以为京城繁华,却没想到这繁华底下,尽是这种杀人不见血的算计。
“那......那咱们收这礼,会不会......”他有些担心。
“收,为什么不收?”
李柒柒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他们送,咱们就收。
至于他们想传递什么信号,那是他们的事。
咱们小门小户,来京城就是陪老四赶考的。
这些勋贵间的恩怨,与咱们何干?”
话虽这么说,但李柒柒她心里清楚,自打他们一家子进入京城开始,李家就已经被扯进这潭浑水里了。
他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站在岸边,不湿鞋,不惹祸。
然后,等着李明达外放,离开京城!
“那咱们接下来......”赵春娘迟疑的问。
“等。”
李柒柒只说了一个字,“等三司会审的结果,等老四的官职安排,等......该回家的时候。”
? ?京城这地儿事儿太多,得赶紧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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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跑了,要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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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月肯定能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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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205章 “是是俺。”(宝子们,记得看作话!)
六月的京城,已经热起来了。
但比天气更热的,是凉国公府案子的结果。
三司会审历时两月,终于有了定论。
这一日,京城的各大衙门外都贴了告示。
百姓们在这告示旁围得水泄不通,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
“凉国公冯永兴,欺君罔上,残害无辜百姓,罪证确凿......削去爵位,贬为庶人,家产抄没......”
“凉国公府中一应涉案人等,依律论处......”
长长的告示,列了十七条大罪,可比李柒柒当初说得那五大罪要多得多了。
每一条罪名都很是触目惊心,尤其是当年冯婉珍院子里那些枉死的仆从婢女,大理寺的人从凉国公府后园的假山下挖出了二十多具尸骨。
哪怕他们全都已经化作白骨,但经过仵作验尸之后,就还是能看出是被勒死的,还是被打死的。
此消息一传开,全京城,上从高门勋贵,下到平民百姓,尽皆哗然。
曾经煊赫一时的凉国公府,一夜之间就变得门庭冷落。
府门被封,家产被抄,往日里巴结逢迎的人们,如今一个个的全都避之不及。
既出人意外,又在情理之中的,那些曾经依附凉国公府做官的人,也被牵连了一大片。
工部、礼部、甚至户部,都有郎官被查办下狱。
一时之间,京城的官场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八国公,除去凉国公府,就还剩下七家,现如今,这七家全都是闭门谢客的状态。
十大姓的高门贵族,也一个个低调得不能再低调了。
往日里,这些高门贵族开办的宴会,定是车马盈门,如今全都不办了。
便是要办,请贴上也必是要写上一句——“只谈风月,不论朝政”。
而今天,李柒柒她站在庭院里,看着园中被打理的十分好看的花草,听着墙外远处隐约传来的议论声,心中很是感慨。
“娘,外头热,进屋吧。”
李明达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蒲扇。
李柒柒回头看他,这两个月以来,李明达瞧着是越发的沉稳了。
来到京城,经历这一遭,李明达眼中曾经的那些读书人的意气淡了不少,多了几分洞察世事的清明。
“老四,你看到了吗?”李柒柒轻声问。
李明达点头:“娘,儿看到了。
陛下,这是......杀鸡儆猴。”
“是啊。”
李柒柒转头望着皇城的方向,“陛下这是在告诉所有人——这天下,终究是皇家的天下。
勋贵也好,世家也罢,安分守己便罢,若想凌驾于律法之上,凉国公府就是前车之鉴!”
母子二人正说着,巷口传来了马蹄声。
一辆青篷马车停在了宅子门口。
车帘掀开,下来的竟是一位穿着官服的郎官!
这郎官对着门房自爆来处——是吏部来的主事。
门房自是赶紧给人请了进去。
请进了前厅,婢女上了茶,李柒柒和李明达就赶紧出来见人。
“李探花,李老夫人。”
那主事在见到李柒柒和李明达后,满脸堆笑的对着李柒柒和李明达拱手行礼;
他对两人的态度恭敬得有些过分,“下官奉命前来给李探花送官凭。”
主事从一旁的木匣之中取出一本折本来,郑重的交给李明达:“李探花,你的外放之地定下了——南地怀安州,常乐县,是正七品的县令。”
常乐县?
李明达的心中一动。
南地虽偏远,但常乐县他还真知道;
此地虽说是在南地,但算是在怀安州的北边,离着那南边的雾瘴之地还是有一段距离的;
所以,其实此地不算贫瘠,而是个中县。
更重要的是——那里离着海不算远,也就是离着登州府不算远;
先走陆路七八日,再走水路三五日,就能到登州府去。
如此来说,等他们一家从京城离开,回到吴县李家村,还能多停留两日,再去赴任。
“多谢王主事。”
李明达接过官凭,又递上一个早就备好的红封。
王主事推辞了两下,还是收了,他又说了两句贺喜的话,就告辞离开了。
送走王主事,没等李明达和李柒柒多说两句话,李明光和赵春娘夫妻俩就从外头回来了。
一家人围着那张官凭,又是欢喜,又是伤感。
欢喜的是,李明达他终于有了官身,是正七品的县令。
虽说是在南地,不是繁华之地,但好歹是一县之主;
离了京城这是非之地,好歹是能踏踏实实的做些事。
伤感的则是,好像......确实没什么好伤感的。
李柒柒刚吩咐完厨房今日午食加菜,好好做一桌,让他们一家人在一起庆祝一番;
就转头看向赵春娘,拉着她的手低声问:“去看了那老医师,他如何说?”
李柒柒一边说着话,一边就给李明达使眼色。
李明达看明白了,就赶紧走到门口,门“吱呀”一声被他抬手合上,将午后的阳光隔绝在外,偏厅里顿时暗了几分,只剩窗棂格子里透进来的几缕光。
听了李柒柒如此问,赵春娘她抱着李柒柒的胳膊,整个人就开始颤抖。
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她的肩膀耸动着,却连哭声都发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的断断续续的气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李柒柒的心一“咯噔”,就沉了下去。
她太了解赵春娘了——她性子爽利,不像柳红那般是个爱哭的;
可此刻,赵春娘她做出了这般情状来......
“春娘,春娘,不怕,娘在这儿。”
李柒柒一手搂着赵春娘,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放得极柔,目光却越过赵春娘的发顶,看向了后头站在那儿耷拉着肩的李明光。
李明光没有走过来。
他就站在离她们三四步远的地方,背微微佝偻着,像是突然间被抽走了脊梁骨。
他的脸朝着窗外,侧影僵硬,一动不动。
那双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缩着,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赵春娘极力压抑的、破碎的抽噎声。
许久,李明光他终于动了动。
他缓缓的、极慢的转回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成一条死白的直线。
他的目光先落在抱着李柒柒的赵春娘那颤抖的背上,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碎——有痛楚,有愧疚,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茫然。
然后,他才看向李柒柒,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是挤出了一个字来:“娘......”
李明光这说出口的声音嘶哑得不像是他自己的。
李柒柒看着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
这个从小憨直、没什么大心思、只知闷头干活的孩子,此刻脸上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灰败。
那不是悲伤,是一种......信念崩塌后的茫然。
“老大,”李柒柒的声音也变得低沉了一些,“过来,到娘这儿来。”
听了李柒柒的话,李明光他却摇了摇头。
他抬起右手,那只刚刚还紧握成拳的手,此刻却是有些无力的摊开,又缓缓抬起,用手背狠狠的抹了一把脸。
他的手很粗糙,抹过之后,眼眶周围立刻就红了,但他死死瞪着眼,不肯让那里面蓄起的水光掉下来。
“是......是俺。”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却像钝刀子割肉,一字一字都带着血沫子,“是俺......是俺不能生。”
? ?绝,203章开头,自动帮我删掉了这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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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之后,一连三天,柳红她每晚都要坐在李明远的身上,有时候,是一次,有时候是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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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都是柳红主动,每次都是她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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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远从最初的抗拒,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竟然生出一种诡异的顺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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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京城前,还有一个有关“选择”的问题。
第206章 “娘……是俺……是俺对不住春娘。”
李明光说完了这句话后,他像是被自己的这句话抽干了最后一点子力气,肩膀猛的塌了下去,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高几就才站稳。
那抓着高几边沿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扭曲着,木制的高几都跟着发出了轻微的“咯吱”声。
“光子!”
赵春娘猛的抬起头,脸上的泪痕狼藉,眼睛红肿,却带着一股狠劲儿,“那医师也没说死!
他只说......只说你‘肾元亏虚,精气不足,子嗣艰难’,又没说咱们一定不能有孩子!
咱们、咱们慢慢调养,吃好药,一定能......”
她说着,转头就几步冲到李明光的面前,想去拉他的手,却被李明光猛的躲开了。
“春娘!”
李明光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压抑的颤抖和痛苦,“你别哄俺了!
俺不傻!
那老医师说‘艰难’是给俺留脸面!
俺都听懂了!
他说俺......说俺脉象沉弱,先天不足,精关有损,不利子嗣!”
李明光他越说越快,像是要把所有的不堪都倒出来:“他那么有名,是这京城里头的名医!
他说得,他说得肯定就是对的!
俺,俺......是俺不能生啊!”
最后这一句,李明光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绝望的愤怒。
吼完,他像是再也支撑不住,头颅重重的垂下,宽阔的肩膀剧烈的起伏着,却依然死死咬着牙,不肯哭出一声来。
赵春娘被他吼得愣在原地,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看着李明光那副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的样子,看着他后颈上凸起的、紧绷的青筋,看着他因为极力压抑而颤抖的身体;
她刚才那点儿强撑起来的狠劲儿瞬间就消散了,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
她没有再去拉他,而是缓缓的、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一屁股坐了下来,就坐在在李明光所倚靠的那张高几旁的椅子上。
她坐在椅子上,伸出双臂,一把就环住了李明光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腰腹上,眼泪很快就濡湿了一小片。
“光子,这不是你的错......
俺知道,你也不想的......”
赵春娘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光子,不是你的错。
不能生,就不能生呗。
咱们不想了,不想了行不行?
咱们以后好好过,家里还有秋姐儿、雪姐儿,还有娘和四弟,还有三妹他们......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也挺好......”
赵春娘这些话说得断断续续的,瞧着像是在说服李明光,其实更像是在说服她自己。
赵春娘她环着李明光腰身的手臂收得很紧,仿佛一松开,这个人就会碎掉。
李柒柒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眼眶发热。
她偏过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子酸涩感给逼了回去。
她是这个家的主心骨,她不能先乱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李明达的身上。
李明达还站在门边,手里捏着那本崭新的官凭。
他脸上最初的错愕已经褪去,只剩下沉沉的心疼。
他看着李明光那痛苦到几乎蜷缩的背影,看着赵春娘无声流泪的模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话,却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慢慢的走了过来,将那本官凭轻轻放在桌上,然后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落在了李明光剧烈颤抖的肩上。
“阿兄!”
他只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带着浓浓的担忧。
这一声“阿兄”,像是一把钥匙,终于撬开了李明光死死封闭的闸门。
低垂的头颅下,终于传来了一声再也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那声音低沉、破碎,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自我厌弃。
李柒柒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她没有先去扶李明光,而是先弯下腰,双手握住了赵春娘的手臂,用了些力气掰开了她的手,然后将她拉到了自己的怀里。
李柒柒她抽出自己的帕子,轻轻擦去赵春娘脸上的泪。
“春娘,好孩子,不哭了。”
李柒柒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娘在这儿,娘在这儿呢。”
李明达见状,就赶紧上前扶住了李明光的肩膀,拉着他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老大!”
李明光被迫抬起头,他的脸上已是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嘴唇还在不受控制的颤抖,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李柒柒。
“李明光!”
李柒柒叫了他的全名,语气严肃,“看着娘。”
李明光的身体一僵,目光挣扎了几下,终于对上了李柒柒的眼睛。
那双眼,历经风霜,此刻却清澈而坚定,里面没有失望,没有责备,只有深不见底的心疼和一种磐石般的安稳。
“好了,莫要哭了。”
李柒柒沉稳的声音像一颗定心丸,让偏厅里几乎凝滞的空气缓缓流动起来。
李明光靠在椅背上,胸膛还在剧烈起伏,但那股要将自己撕碎的绝望在宣泄后,理智终是回笼。
赵春娘这会子也在李柒柒的话语之中止住了哭泣,只是仍紧紧挨着李柒柒,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
李明达无声的提起茶壶,倒了四杯温茶,默默递到每个人的手边。
李明光盯着眼前茶杯里微微晃动的浅褐色水面,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艰难的开了口,声音依旧嘶哑干涩:“娘……是俺……是俺......对不住春娘。”
李柒柒没有回应李明光这话,而是问道:“先说说,你们今日去看的那位老医师是如何说的?”
因着李柒柒他们已经准备着要离开京城了,这段时日以来,他们除了采买一些京城之中物美价廉的物什之外,李柒柒私下里去寻赵春娘,问她要不要在京城之中,寻个名医去瞧一瞧子嗣之事。
早年,他们夫妻俩曾经在吴县看过,那里的医师没看出来问题,只说缘分未到。
如今,到了京城,这里乃是大隆朝的中心,想必定是能有医术高明的医师来的。
毕竟,赵春娘她虽然很是疼爱家中李明远和柳红生的秋姐儿,也爱李明薇和离带回家的雪姐儿;
但赵春娘她终究还是想要有一个自己的孩子,不拘男女,她是想要做母亲的。
听了李柒柒的话,赵春娘就回去商议了李明光。
李明光他自然也想要有自己的孩子,所以,他们夫妻俩这段日子以来,就在京城中轮番寻医师瞧子嗣之事。
今日,赵春娘和李明光一归家,李柒柒就已经瞧出了他们俩面上的不对劲儿来,但还是先吩咐了厨房做了菜;
结果,就听到了李明光说——是他不能生!
? ?实话实说,夫妻之间,不是没有孩子不能过; ?
但没有孩子,对双方都想要孩子的夫妻来说,确实是一个不小的难关。
第207章 “那便认了。”
这段日子以来,李明光和赵春娘两人看了很多医师,有人说是他们夫妻俩的缘分未到;
有人说赵春娘需调养,开了不少补气血的方子;
有人模棱两可,不说明白;
有人说问题不大,喝药就好,说什么的都有。
后来,还是李柒柒从消息铺子里头买了一个消息——擅于看子嗣的老医师的医堂在何处?
然后,就才让李明光和赵春娘两人结伴去看看。
“他说......”
这会子,李明光的声音像含了沙子,“俺如今脉象沉微无力,精关不固......子嗣一事,难如登天。”
他复述着那些冰冷的判词,每一个字都让他浑身发冷。
“那老医师也说,并非绝无可能,只是希望渺茫,犹如......旱地里求甘霖。”
赵春娘补充道,声音微弱,那一点点“渺茫”的希望,在李明光崩溃的痛苦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李柒柒静静的听着,心中了然。
原来这期盼的种子埋了这么多年,在京城这片看似充满可能的土壤里,终于破土,却迎头撞上了最坚硬的现实。
李柒柒看着李明光那被愧疚和自卑压垮的肩膀,看着赵春娘眼中未熄却已蒙尘的渴望,心口沉甸甸的,却也更清楚的知道,这个坎,必须一家人一起迈过去!
她站起身,走到李明光和赵春娘两人中间,伸手,一手握住李明光紧攥的拳头,一手覆在赵春娘冰凉的手背上。
“好了,娘知道了。”
听了李明光这话,李柒柒拍了拍赵春娘的手背,就转头对李明达说:“老四,娘托你去长公主府问问,长公主殿下她可能帮着请个擅长看此类病症的太医?
让太医给你大兄大嫂俩瞧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李明达的动作很快,长公主这边也很快在翌日就派了一位在太医院里头,专精此道的太医上门。
这位张太医年约五旬,面容清瘦,眼神平和,自带一股令人信服的沉稳气度。
他诊脉时极为仔细,先为赵春娘请了脉,凝神片刻后微微颔首,只道:“夫人脉象从容和缓,尺脉应指有力,胞宫无碍。”
这话让赵春娘本就悬着的心,更是沉了沉——果然不是她的问题!
轮到李明光时,屋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李明光他伸出胳膊,手却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张太医三指搭上他的腕脉,闭目细察良久,又换另一只手。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只听得见屋内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李柒柒端坐一旁,面色平静,握着茶杯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她并未在原主的记忆之中得到李明光的身体有异的信息,看来,是还未曾发现问题,原主就在原本的时间线里去了的。
而且,在原本的时间线之中,李明光他是在吴县李家村被派去服役之时,一脚没有踩稳,掉进了奔腾的河水里头淹死了的。
如此,他也就没有机会找有本事的医师来诊脉,知晓自己的身体有问题。
所以,李柒柒她这才让李明达求了长公主的面子,请来了皇宫之中专门为皇家瞧病的太医来给李明光看病。
终于,张太医他收回了手,缓缓睁开眼。
他看向李柒柒,又看了看面色惨白、紧抿嘴唇的李明光,斟酌着开口道:“李大郎君之脉,左尺沉取极弱,几不可察,右尺亦濡软无力。
此乃先天肾元不充,后天......再是吃药,也难以凝聚成形。”
他的声音平缓,用词比市井医师文雅,但意思却更确凿,更无情。
“于子嗣一道......确属艰涩。
非药石可速效,即便长期温养,亦......希望渺茫。”
“渺茫”二字,张太医他说得轻,落在李明光的耳中却如惊雷。
最后一丝侥幸,被这宫中太医的权威诊断彻底碾碎。
李明光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眼睛直直的望着前方某处虚空,空洞得吓人。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确认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结在艰难的上下滚动。
赵春娘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泪水瞬间决堤,却不敢哭出声,怕刺激到李明光。
她看着李明光那副魂飞魄散的模样,自己的心也像被拧碎了,疼得浑身发冷。
李柒柒站起身,对着张太医郑重道谢,让李明达封上厚厚的诊金,客客气气将人送出了门。
待房门再次关上,隔绝了外界,她走回到李明光的面前。
李明光依旧僵坐着,仿佛成了一尊失去生气的泥塑雕像。
“老大!”
李柒柒唤他,声音不大,却带母亲特有的力量。
李明光缓缓的、极其迟钝的转动眼珠,看向李柒柒。
他那眼神里,是彻底认命后的死寂,和自我厌弃到了极点的麻木。
“听明白了?”李柒柒问。
李明光极其缓慢的点了一下头,动作僵硬。
“那便认了。”
李柒柒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安慰,没有迂回,直接撕开这血淋淋的现实,“从今往后,这事翻篇。
你李明光,是我李柒柒的儿子,有没有亲生儿女,你都得给我把这个‘人’字立正了!”
她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李明光混沌的心上。
李明光那空洞的眼神剧烈的闪烁了一下,一直强撑着的、僵硬的身体,终于开始细微的颤抖起来。
赵春娘在旁再也忍不住,扑过去紧紧抱住他,眼泪濡湿了他的肩头,哽咽着重复:“不怕,光子,不怕......咱们在一块儿,在一块儿就好......”
李明达红着眼圈,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李柒柒看着相拥哭泣的李明光和赵春娘,看着一旁心疼无奈的李明达,她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那夜,李柒柒她早早回了房,将空间留给李明光和赵春娘这一对需要独自舔舐伤口的夫妻。
躺在床上,李柒柒她听着外头虫鸣之声,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后,就闭上了眼。
李明光和赵春娘两人住的院子在李柒柒的隔壁,这会子,屋里,赵春娘她提了热水,拧了帕子,想要给坐在床边发呆的李明光擦把脸。
可她的手才刚伸过去,李明光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的往后一缩,避开了。
“春娘......你先歇着吧。”
李明光的声音干涩,眼睛看着地,不敢看她。
赵春娘的手僵在半空,心头一阵刺痛,却强笑道:“热水打来了,擦把脸松快些。”
“我......我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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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感谢你对我的支持和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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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就是无精症这种。
第208章 “我嫁的是你这个人!”
李明光自己拿起帕子,胡乱的在脸上抹了两把,那动作粗鲁得近乎自虐。
他将帕子放回盆里,想要端起盆子;
赵春娘在一旁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手,欲言又止,最终就还是上前抢过水盆,无言的出去了。
她知道,这个男人需要时间,需要独自消化那足以击垮一个汉子尊严的判决。
赵春娘在外间磨蹭了很久,收拾了又收拾,直到子时过半,才轻手轻脚的进了里间。
床上,被褥凌乱,却空无一人。
赵春娘的心里一紧,目光急急扫过昏暗的房间,最后落在靠着床榻的矮榻——那里,一个黑影蜷缩在矮榻下的地上,头深深的埋在膝盖之间,宽阔的肩膀缩成一团,正发出一种被死死压抑着的、如同受伤的野兽般的呜咽。
那声音低哑、破碎,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痛楚和自我厌弃。
李明光他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试图堵住那丢人的声音,可身体剧烈的颤抖和那无法完全抑制的悲鸣,却暴露了他正经历着怎样的崩溃。
赵春娘的眼泪“唰”的一下子就流下来了。
她认识李明光十几年,见过他的憨直,见过他扛起家时的沉默坚定,见过他欢快的笑脸,却从未见过他如此......如此破碎的模样。
仿佛白日里张太医的那句“希望渺茫”不是一句话,而是一把重锤,将他作为男人的脊梁、尊严、乃至对未来的全部指望,都砸得粉碎。
“光子......”
她轻声唤他,声音之中带着哭腔,一步步走过去。
蜷缩的人影猛的一颤,呜咽声戛然而止。
他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缩进地里去,同时,李明光含糊而急促的低吼道:“别过来!”
赵春娘的脚步不停,走到李明光的面前,蹲下身。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受到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痛苦和绝望。
她伸出手,想碰碰他,指尖刚触到他冰冷发抖的手臂,就感受到了他的剧烈颤抖。
李明光终于抬起头,在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下,能看到他的脸扭曲着,涕泪纵横,眼睛赤红,里面翻涌着滔天的羞愧、痛苦和一种近乎疯狂的自我否定。
“春娘......是我!
是我李明光不能有孩子了!
是我对不起你!
是我耽误了你这么多年啊!”
他嘶吼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又像是在凌迟自己:“你跟着我,吃了多少苦?
盼了多少年?
结果呢?
结果是我不行!
是我不配!
是我这破烂身子拖累了你!
我......我不算是个男人!”
“不是的!光子,不是这样的!”
赵春娘哭着摇头,想抓住李明光他胡乱挥舞的手。
“怎么不是!”
李明光猛的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生疼;
他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她,像是在瞪着一个“仇人”,又像是在祈求一个判决,“春娘,你听我说......你,你走吧。
你,你再去找个......找个好男人,身强体健的,能让你生几个胖娃娃......
你长得好,人也好,生的孩子一定也健壮聪明......
你别管我了!
是,是我不配......我不配拖累你一辈子......”
李明光他嘴里说着让赵春娘走的话,可他抓着她手腕的手却像铁钳一样,越收越紧,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
他的声音从一开始崩溃的嘶吼,到后来变成断断续续的,带着无尽痛苦的哀求:“你走吧......求你了......别跟着我这个废人......
春娘......我,我舍不得你啊......
我心里疼......疼得像有刀在割啊......
我舍不得你......我不想要你离开我!”
这时候的李明光,完全就是个矛盾的复合体;
他一边对赵春娘说着最绝情的话,一边却又暴露着他内心底里对赵春娘最深的依恋。
那紧攥不放的手,那崩溃泪水后,眼底深处孩童般的无助和祈求,将他理智与情感的彻底撕裂暴露无遗。
他觉得自己不配和她在一起了,却又本能的恐惧失去她,这两种情绪将他撕扯得面目全非。
赵春娘的心,在这番话里被揉碎了,又在那紧抓不放的手中,被死死的黏合起来。
所有的震惊、痛苦、委屈,在这一刻,竟奇异的沉淀下去,一种更为坚实的东西从她的心底涌起。
她没有挣扎,任由他抓着自己生疼的手腕;
另一只手却抬起,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一把将那个蜷缩颤抖、自厌自弃的男人,狠狠搂进了自己的怀里。
“李明光!”
赵春娘的声音不大,甚至因为哭泣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她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砸在李明光混乱崩溃的心上,“你给老娘听好了!”
李明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搂和严厉的呵斥弄得怔住,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只是身体依旧僵硬的颤抖着。
“我赵春娘,当年嫁给你,是爹娘之命,也是我自己点头愿意的!”
她字字铿锵,“我嫁的是你李明光这个人!
是那个肯为了让我多歇会儿,三伏天自己去割麦的人;
是那个知冷知热、有一口好吃的都紧着往我碗里夹的人!
我嫁的,从来就不是你能不能让我生孩子!
我嫁的是你这个人!”
这话吼完,赵春娘她能明显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剧烈的震动了一下。
“光子,这么多年,咱俩之间没有孩子,我心里苦,我偷偷哭过多少回;
我以为是我身子不争气,我内疚,我觉得对不起你,对不起娘!
现在好了,太医诊明白了,真相大白了!
不是我的问题,我也不必要内疚了。
那么,既然老天爷不给咱们孩子,那就是咱们没这个命!”
赵春娘的眼泪滚滚而下,滴落在李明光凌乱的发间,声音却越发坚定:“没孩子怎么了?
啊?
咱们家缺孩子吗?
秋姐儿是不是咱李家的血脉?
雪姐儿是不是咱李家的骨肉?
她们哪一个不是咱们的亲人?
咱们疼她们,她们敬咱们,老了难道她们会不管咱们?
往后,四弟终归是要成亲的,四弟未来的媳妇也会生孩子的。
光子,咱家不缺孩子!”
她低下头,双手捧住李明光满是泪痕、僵硬麻木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赵春娘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绝不屈服的光芒。
“李明光,我告诉你,这辈子,我赵春娘跟定你了!
有孩子,咱们是夫妻;
没孩子,咱们还是夫妻!
你要是再敢说一个‘走’字,再敢把自个儿往泥里踩......”
她顿了一下,语气狠厉,却带着深不见底的情意。
“我就先动手打断你的腿!
我赵春娘说到做到!
然后我养你一辈子!
端茶送水,伺候你到老!
我看你还敢不敢胡思乱想,敢不敢推开我!”
? ?加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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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你、只能宠我投了1张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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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感谢你对我的支持和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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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我是这么写的; ?
但还是要说,假设,遇到这种情况(男方有病不能生),我觉得还是得看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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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你就是想要做母亲,那还是换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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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人是最简单的办法,是能一劳永逸解决问题,对你伤害最小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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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回到那个问题上了——婚前体检,是多么重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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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结婚的宝子,打算结婚的,一定,一定要去婚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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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方交换体检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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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源头上,解决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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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赵春娘的选择,就差不多可以离开京城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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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209章 “这人啊,活一辈子,不是只有‘生孩子\’这一件事。”
赵春娘的这番话,像惊雷,像烈火,炸响在李明光死寂的心湖,烧熔了他冰冷绝望的外壳。
他呆呆的看着近在咫尺的赵春娘,看着她红肿的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和深埋的疼惜,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和紧抿的嘴唇。
那紧紧包裹着他的,名为“不配”和“绝望”的坚冰,终于“咔嚓”一声,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他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来。
那只一直死死攥着赵春娘衣袖的手,终于缓缓的,极其艰难的松开了些许;
然后,这手颤抖着,小心翼翼的,带着无尽的惶恐和珍惜,握住了赵春娘捧着他脸的那只手。
他的额头无力的抵上她的肩膀,一直强忍着的呜咽,终于冲破了阻碍,变成了嚎啕大哭。
这一次,不再是压抑的、自毁式的悲鸣,而是一种宣泄,一种在确认了自己依然被紧紧拥抱,不会被抛弃,带上了委屈和后怕的痛哭。
赵春娘紧紧搂着李明光,任由他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下巴抵在李明光粗硬的发顶,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不怕了,光子,咱们不怕了......”
她喃喃重复道,声音轻柔,“咱们在一块儿,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就住在李明光和赵春娘两人隔壁院子里的李柒柒,她从脱衣躺下,闭上眼后,就一直没有睡着。
隔壁院子里隐约的动静,五感超群的李柒柒她仔细聆听,就也能听到些许。
她闭着眼,眼前却交替闪过李明光那张委屈的脸,以及赵春娘强忍泪意却依旧挺直的背脊。
约莫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李柒柒她终是叹了口气,翻身坐起,披了件外衫,摸黑吹亮了火折子,将床榻旁矮几上的白烛点亮了。
举着烛台,推开门,夜凉如水,月光清冷的铺洒在院子里,将青石板照得都有些泛白了。
她脚步轻巧,穿过小小的月亮门,就来到了李明光和赵春娘两人住的院子。
窗户紧闭,里面一片漆黑,悄无声息,仿佛里面的人已沉沉睡去。
李柒柒在门外静静站了片刻,抬起手,屈指,在门板上不轻不重的叩了三下。
“咚、咚、咚。”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里头先是传来一阵窸窣声,像是有人慌忙起身,接着是短暂的沉默;
然后,李柒柒她轻咳了一声,就开了口:“老大、春娘,是娘。”
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赵春娘的脸出现在门后,她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睛红肿未消,看到门外站着的李柒柒,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娘......你怎么还没歇着?快进来,外头凉。”
李柒柒举着烛台走进屋。
烛火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照亮了前方的一小块地方——李明光他已经站起来了,头垂着,脸上的泪痕已干,却在脸上留下了一道道狼狈的痕迹;
他的眼睛空洞的望着地面,听到李柒柒走近的动静,也只是极轻微的动了一下,并没有抬头。
李柒柒的目光在李明光的身上停留片刻,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责备,只有深不见底的了然与心疼。
她走过去,将烛台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然后拉着李明光的手,两人一起坐到了矮榻上。
“老大。”
她唤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安抚力量。
李明光的身体几不可察的僵了一下,依旧没抬头,喉咙里只发出一个模糊的、类似哽咽的音节来。
“把头抬起来,看着娘。”
李柒柒的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李明光挣扎了片刻,终于极其缓慢的,仿佛脖颈有千斤重般,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红肿得像桃子,里面布满了血丝,目光躲闪着,不敢与李柒柒对视,那里面盛满了挥之不去的羞耻和自我厌弃。
李柒柒伸出手,不是去拍他的肩,而是用自己粗糙却温暖的手掌,轻轻抚了抚李明光额头上凌乱的、汗湿的头发,然后,她才缓缓开了口:“这不是你的错。”
李柒柒的声音清晰而平稳,每个字都说得极慢,确保李明光能听清,能听进心里去。
“不过就是不能生娃娃罢了。
又不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
老天爷给每个人的命数都是不一样的,有人多子多福,有人缘分浅薄。
这世上又不止你一人如此,难道他们还能都不活了?
有孩子,没孩子,这辈子不都得过?”
说到这里,李柒柒她顿了顿,看着李明光眼中微微颤动的光芒,继续道:“你爹去得早,娘一个人拉扯你们兄妹四个,最难的时候,也觉得天要塌了。
可看看现在,老四中了进士,马上要去当官;
三妹她和离了,带着雪姐儿回了家;
你这一进京,娘心里最大的秘密也了结了,往后都能睡个好觉;
老二的腿被我敲断了,留他在我眼跟前儿,看着他再不做混账事;
老大,咱们一家人还是齐齐整整的啊。
这人啊,活一辈子,不是只有‘生孩子’这一件事。
对爹娘尽孝,对媳妇有情有义,对兄弟姐妹友爱帮扶,让自己活得堂堂正正,过这踏踏实实的日子,这般,不也挺好?”
李明光听着李柒柒这些平实却有力的话语,一直紧绷到几乎断裂的神经,仿佛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捋顺了些许。
他的嘴唇还是哆嗦着,眼眶也跟着又红了起来;
但这一次,不再是崩溃的绝望,而是混合着委屈、愧疚和一丝被安慰的心酸。
他猛的抬起头,泪流满面的喊着“娘”,再次大声哭了起来。
李柒柒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这时候,李明光他需要的是用哭泣来发泄心中的难受;
所以,她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默默的陪着他。
直到一刻多钟后,李明光的情绪就才逐渐稳定下来。
李柒柒瞧着,李明光已经安稳下来了,然后她才站起身,对一直默默站在旁边垂泪的赵春娘使了个眼色:“春娘,你来一下,娘有几句话跟你说。”
? ?你猜,李柒柒要和赵春娘说什么?
第210章 “..怕的不是你变心,怕的是岁月漫长,现实磋磨。”
赵春娘擦了擦眼角,看了眼坐在矮榻上的李明光,低声嘱咐了一句“你先歇着”,便跟着李柒柒出了房门,穿过清冷的庭院,来到了李柒柒居住的院子。
李柒柒推开自己屋子的门,没有立刻点灯,而是径直走到窗前,推开了那扇朝向庭院的窗。
“哗啦”一声轻响,窗外如水的月光立刻倾泻而入,将屋内照得一片朦胧。
同时涌入的,还有初夏夜微凉、带着草木气息的风,这风吹散了屋内的闷气,也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李柒柒就站在窗边,月光勾勒出她清瘦却挺直的背影。
她没有立刻转身,而是望着窗外庭院中那棵在月光下投下斑驳影子的大树,静默了片刻。
赵春娘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心中忐忑。
李柒柒深夜单独叫她过来,必定是有极重要的话要说。
她想起方才李柒柒对李明光的安慰,心中感动,却也隐隐预感,接下来李柒柒要说的话,恐怕不会让她感到轻松。
终于,李柒柒转过身,就着明亮的月光,看向眼前这个一直都是英气勃勃,此刻却难掩憔悴的赵春娘。
月光照在李柒柒的脸上,让那些岁月留下的细纹显得格外清晰,却也让她眼中的光芒,显得格外通透而深邃。
“春娘,来,过来坐。”
李柒柒开口,没有绕任何弯子,她的声音比月光还要柔和,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之前拿过去的烛台被放到了矮桌上,赵春娘听话的走过去,坐到了李柒柒的对面。
“今天的事,娘都看在眼里。
你待老大的心,这么多年下来,娘长了眼睛,娘都能看见。
娘心里......既感激你,又心疼你。”
赵春娘鼻子一酸,刚想开口说“娘,这都是我应该的”,却被李柒柒轻轻抬手按住了话头。
“春娘,你先别说,听娘说完。”
李柒柒抬手提起桌上的茶壶,给两人分别倒了一杯凉茶。
把茶杯往赵春娘的面前推了推,李柒柒就才看着烛台发出的烛光继续往下说。
“娘今天叫你来,不是以婆母的身份,来夸你贤惠,或是要求你必须要做什么。”
李柒柒的目光沉静的落在了赵春娘的脸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
“娘是作为一个女子,一个比你多活了些年头、多经历了些风雨的女子,来跟另一个女子,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赵春娘的心头一震,猛的抬头直视李柒柒,她坐直了身体,双手无意识的攥紧了膝盖上的衣裳下摆。
李柒柒的声音平缓,赵春娘她却能听出其中的温暖和关心:“春娘,你还年轻,不到三十,身体健康,性子爽利,有一身好本事,模样也周正。
当年,你爹救了老大他爹,若不是你爹后来......运气不好,伤病交加之下,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就我家老大这般,说是憨厚,其实有些时候是蠢笨,又没什么大本事的汉子;
按常理,是万万配不上你这般好的女娘的。”
李柒柒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戳心窝子,赵春娘的眼圈瞬间就又红了,她想反驳,想说“光子他很好”,可李柒柒再次轻轻对赵春娘摆了摆手,示意她继续听着。
“若不是那桩救命之恩,若不是你爹临终前放不下你,怕他走后你无人可靠......
咱们两家,或许就不会结这门亲。”
李柒柒的语气里带着对往事淡淡的追忆,“春娘,你本可以,找一个身体康健,家境或许殷实些的郎君,顺顺当当的成亲,生两三个活泼可爱的孩子,过上这世间最平凡,却也最踏实、最让人心安的日子。
白日里夫妻一同劳作,夜里孩子绕膝嬉闹,看着他们一天天长大,叫你一声声‘娘’......
那是大多数女子心里,最完整、最期盼的好日子。”
李柒柒的话语,像一把极其温柔却又无比锋利的刀子,精准的、一层层的剖开了未来几十年,赵春娘的人生画卷中,可能永久缺失的那一块。
她没有恐吓,没有夸张,只是平静的陈述着一种最普遍、也最真实的,这大隆的女子会过的日子。
“可现在,这条路,因着老大的身子不能生,而耽误了你!”
李柒柒看向赵春娘的目光越发深邃,里面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你若选择留下,留在老大身边,就意味着,你这一生,除非出现奇迹;
否则,你永远都不会有自己的亲生孩子了!
不是暂时没有,是永远不会有!
春娘,你要想明白,一个女子,在咱们现在活着的这个世界上,没有自己怀胎十月、拼着性命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那块肉......
这不仅仅是没有孩子那么简单。
这是一条很难走的路,心里会空一块,眼神可能会不由自主的追着别人家的孩子跑,逢年过节别人家团圆热闹时,你这心里可能会格外冷清......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需要你独自去吞咽的苦涩。”
赵春娘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泪无声的滚落。
她没有注意到李柒柒所说的——“这个世界上”,毕竟,李柒柒她到过那么多的世界,有些世界里,生产力足够发达,或者科技足够进步,也会有很多男女本就不想繁衍。
不是因着身体缘故,而就是不想繁衍。
繁衍与否,就只是一种选择。
但在这个小世界里,生产力如此落后,很难说,一个本想生育的女子,因着伴侣不能生,而不能有自己的亲生孩子,去过这么一生,就能接受得了。
这是一件很难的事,是很难接受的一件事。
李柒柒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插入赵春娘的胸口,疼痛瞬间就蔓延开来了。
李柒柒她说得这些,赵春娘她心中何尝没有隐隐想过?
只是白日里被李明光他所表现出来的崩溃和自己的决心给压了下去。
而此时此刻,听了李柒柒所说,这些话,就如此清晰、如此残酷的摊开在月光下,那话语里潜伏的恐惧和遗憾,是真的再也无法遮掩了。
“娘不是不信你此刻的决心。”
李柒柒的声音低沉下去,其中带着浓浓的不忍和怜惜,“你十五岁上就来了李家,娘是看着你长大的。
说句大话,娘不做你的婆母,说是你的半个‘娘’就也不为过。
娘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说一不二的好孩子。
你白日里对老大说的那些话,娘信你是真心的。
可是,春娘啊,娘这心里——怕啊......怕的不是你变心,怕的是岁月漫长,现实磋磨。”
李柒柒她微微倾身,伸手握住了赵春娘冰凉颤抖的手,那手心里全都是汗。
“娘怕你几年后,看到旁人家的新媳妇抱着胖娃娃在门口晒太阳,娃娃‘咿咿呀呀’伸手要抱时,你心里会忍不住发酸;
娘怕你十几年后,看着秋姐儿、雪姐儿渐渐长大,她们敬你爱你;
可你偶尔午夜梦回,会不会想起,若有一个眉眼像你、或像老大的小小人儿,这日子会是什么模样?
娘怕你几十年后,我们都老了,走不动了,躺在炕上,回望自己这一生时,会不会因为这份永远无法弥补的缺失......而感到一丝淡淡的悔意?”
? ?现在,可能不会后悔,但未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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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很艰难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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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了,真的快了,要离开京城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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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没有加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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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211章 选择
“春娘,那种悔,不是对老大的怨,他没错,你也没错。
那是对自己人生的憾,是‘如果当初......会不会不一样’的假设。
那才是最磨人、最无处诉说的苦。
它不会天天发作,却可能在你最脆弱、最孤独的时候,悄悄冒出来,啃噬你的心。”
李柒柒的这番话,说得赵春娘顿时就泪如雨下,泣不成声了。
李柒柒的话里没有一句指责,没有一句大道理,只是把她未来可能面临的、最细腻也最残酷的心理境遇,赤裸裸的展现在她的面前。
这比任何劝导,都更有现实意义。
李柒柒任由赵春娘她哭了一会儿,才抽出帕子,轻轻为她拭去脸上的泪;
然后,李柒柒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给出了她今夜对赵春娘最核心、也最沉重的承诺。
“所以,春娘,你好好想,仔仔细细的想,不要意气用事,不要觉得对不起谁。
在咱们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回到吴县老家之前,你都有反悔的机会。
你若选了和老大和离,去追寻那份更完整、更平凡的幸福,娘绝不怪你,老大那孩子......他也必须放手!
这是娘说的!
他若敢纠缠,娘第一个不答应!”
顿了顿,李柒柒的语气斩钉截铁,目光灼灼的继续说:“而且,娘对你,会和当初对红娘说得一样。
娘能认你当女儿!
从我的体己里,出一份厚厚的嫁妆,绝不让外人看轻了你,风风光光的送你出嫁。
往后,李家就是你永远的娘家,是你累了、受了委屈随时都能回来哭、回来歇脚的地方。
你,永远都是我李柒柒的孩子!”
夜风微凉,一丝风吹了进来,吹动了赵春娘鬓边的发丝。
这番超越世俗的婆媳关系,充满女性间深刻理解与无私成全的话语,久久回荡在这屋里的每个角落。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赵春娘脸上的每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都映照得清清楚楚。
李柒柒的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赵春娘的心中激起了,层层叠叠的难以平息的涟漪。
赵春娘静静坐着,没有立刻回答李柒柒的话,只是任由泪水无声滑落,打湿了李柒柒递给她的帕子
李柒柒的话,像一面无比清晰的镜子,让她看到了自己未来几十年可能走上的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一条路,是离开。
如李柒柒所说,她或许还能再嫁,找一个身体康健的男人,生养自己的孩子,体验那十月怀胎的辛苦与喜悦,听那第一声稚嫩的“阿娘”,经历所有寻常女子都能经历的平凡幸福。
这条路,看得见尽头的热闹与圆满。
另一条路,是留下。
守着那个此刻蜷缩在矮榻上,心碎成齑粉的汉子,守着这份明知不可能有孩子的婚姻。
未来,她将永远无法体会骨肉相连的悸动,永远无法拥有一个眉眼像自己的小小人儿。
她会看着秋姐儿、雪姐儿长大,她是她们敬爱的大伯母和大舅母,却永远不是“娘”。
逢年过节,别人家儿孙满堂笑语喧哗时,她的心里可能会觉得空落落的。
几十年后,她已是垂垂老矣,回望一生,是否会有一丝“如果当初”的轻叹,悄然爬上心头?
这两种未来,如此真实,如此具象化,在李柒柒平静而深刻的描述下,几乎就在赵春娘的眼前能清晰的看见!
过了一会子,赵春娘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月光下李柒柒清晰而坚定的面容,心中就还是乱糟糟的。
前路的选择,从未如此艰难的摆在她的面前。
这一次,她也算是了解了,当初在李家村时,柳红面对李柒柒所给的选择时,心中那股子难以抉择的纠结心态了。
对赵春娘而言,一边是情深义重却注定没有孩子的相守,一边是未知却可能圆满的新生。
月光沉默的照在她的身上,等待着她的答案。
她的心,根本就是理不清就还乱的状态。
不是不爱,不是不坚定,恰恰是因为太爱、太在乎,才更加恐惧那漫长的岁月里,潜藏的遗憾会如何啃噬彼此。
赵春娘她不怕苦,不怕累,甚至不怕外人的眼光,可她怕......怕自己心底那份属于女人最原始的、对成为母亲的渴望,会在某个深夜,变成一根刺,不仅扎痛自己,更在无意中刺伤那个已经遍体鳞伤的汉子。
月光下,赵春娘的眉头紧蹙,嘴唇抿得发白,胸口起伏着,显露出她内心之中剧烈的挣扎。
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每一息都沉重无比。
李柒柒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的坐在一旁,给予赵春娘思考和选择的时间。
“春娘,莫急,在咱们回到吴县之前,你都有时间好好想。”
然而,就在李柒柒的话音才刚落下,她就听到赵春娘猛的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仿佛将赵春娘这满心的纷乱与彷徨都吸入了肺腑,等这口气再缓缓吐出时,赵春娘的心中就已经变得坚定起来。
赵春娘在这段时间里,她心里思考的、想起的,不是未来会缺失的“圆满”,而是她过去在李家和李明光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是三伏天,为了让她少受累,而顶着烈日做活的李明光;
是寒冬腊月,为了叫她吃上一口甜的,顶着寒风去镇上扛大包,就为了多给她买上一包糕饼;
是今晚,李明光他崩溃嘶吼着让她走,让她去找更好的人;
可那只手,却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般,死死攥着她的衣袖,那力道泄露了李明光内心底里最深沉的恐惧与不舍。
是刚才,李明光蜷缩在地上,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他那破碎的呜咽声里,全是自我厌弃,和觉得对不起她的羞愧歉意。
“那种好,是用‘光子’换来的。”
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赵春娘的心头,瞬间就照亮了她前路上的所有的迷雾。
赵春娘她想明白了这一点,这一直紧握的拳头终是缓缓松开了。
她不要那种“好”!
她赵春娘是什么人?
是一个敢爱敢恨、性子飒爽的女子!
她这辈子,活得就是一个痛快,一个敞亮,一个问心无愧!
离开李明光?
去找一个或许身体康健、却未必知冷知热的陌生男人,去过那种看似“完整”却可能索然无味的日子?
不,对她而言,那才是真正的残缺,是无法忍受的委屈和自我放逐!
至于孩子......
赵春娘抬起头,泪痕未干,眼眶依旧湿润,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坚定;
她反手,用力握住了李柒柒那双布满老茧、却温暖有力的手。
“娘,”她开口,声音之中还带着哽咽后的沙哑,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和信念,看着李柒柒的眼睛中全都是感激。
“谢谢娘!
真的,谢谢娘你为我想到这一步,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
这世上,怕是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会这样真心实意的为我打算了。
娘没有算计我,娘也没有为了光子捆绑我,而是......给了我一条实实在在的退路。”
赵春娘她顿了顿,泪水再次涌上来,但这次是滚烫的、带着释然和决绝的泪。
? ?任何选择,都要在分析利弊之后,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最符合当时条件下的,能让你自己利益最大化的那一个。
第212章 “我不后悔!”
“娘说的那种日子,我知道,很好,是真的很好。
平平安安,儿孙绕膝,是很多女子做梦都想要过的日子。”
赵春娘的话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变得急促而有力,“但是娘,那种‘好’,是用‘光子’换来的!
我不要!
我赵春娘这辈子,快意恩仇,图的就是一个痛快!
离开光子,我或许能有自己的孩子,可我的心就空了啊!
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快活了!
一想到光子他一个人缩在角落里,觉得被我抛弃的样子,我的心就跟刀绞一样!
那样的‘好日子’,我一天都过不下去!”
说到最后,赵春娘她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她的胸脯起伏,可见心中的情绪波动很是激烈。
“至于亲生的孩子......”
赵春娘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沉静有力,“是,我可能会永远都体会不到怀胎十月是什么感觉了,也听不到有娃娃喊我一声‘阿娘’了。
但是......”
她抬起头,直勾勾的看向李柒柒,那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一种领悟。
“娘!
你早就教会我们了!
母子亲情,从来都不是仅仅只靠那点子血脉来论的!
娘,你对光子,对四弟,还不是一样的都是视如己出?
娘你掏心掏肺的养大他们,教他们做人,如今他们对你的孝心,比旁人家多少亲生的儿子都要真!都要好!”
赵春娘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娘的亲生儿子,二弟他是娘亲生的,但二弟对娘的孝心,可赶不上光子和四弟啊!】
“我赵春娘也一样!
我看着秋姐儿,从那么点儿的小团子,一点点长大到如今;
我把雪姐儿也是当眼珠子疼;
她们冷了热了,病了痛了,哪一回我不都是急得团团转?
将来她们长大成人,出嫁也好,招赘也罢,只要她们心里认我,敬我,爱我;
这份情,谁敢说它不是真的?”
赵春娘她站起身,在月光下走了两步,身姿挺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披上了一身无形的铠甲。
“我不后悔!
我肯定不会后悔!”
她转过身,面对李柒柒,声音铿锵,掷地有声,“现在不后悔,将来,也绝不会后悔!
路是我自己选的,人是我自己认的!
我赵春娘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选好的路,就算是跪着,我也会亲自把它走成阳关大道!”
最后,她走到李柒柒面前,蹲下,仰起脸,那脸上的泪痕与坚毅交织,绽放出一种无比夺目的光彩。
“娘,你放心。
我赵春娘,这辈子就认定李明光这个人了。
有他,有娘,有这个家,有咱们这一大家子人......我就什么都有了!
心是满的,日子就是亮的!
往后,咱们一家人,拧成一股绳,好好过!”
月光透过窗口,洒了下来,温柔的笼罩在赵春娘的身上。
这一刻的赵春娘,不再是那个为没有亲生的娃娃而痛苦迷茫的妇人,而是一个看清了内心、握紧了选择、充满了生命力、真正强大的女人!
李柒柒看着她,眼中水光闪动,良久,缓缓的、极其郑重的对着赵春娘点了点头。
“好!”
李柒柒再次握住了赵春娘的手,“春娘,娘信你!
但娘还是那句话,在咱们回到吴县之前,娘今晚跟你说的话都算数!”
赵春娘推门回到她和李明光住的屋子时,她的脚步放得极轻。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光,勉强勾勒出屋内各处的轮廓。
床上,被子下隆起一个人形,面朝里,一动不动,呼吸声均匀而绵长,乍一听,像是已经沉沉睡去。
可赵春娘的脚步却在床榻前顿了顿。
她太熟悉李明光了,熟悉他每一寸肌肉的紧绷与松弛,熟悉他每一种呼吸节奏所代表的情绪。
此刻李明光那刻意放得平缓均匀的呼吸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那面朝里、一动不动的姿势,也僵硬得不像是熟睡之人该有的自然。
李明光,他在装睡。
这个认知让赵春娘的心口微微一酸,随即又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疼惜。
这个憨直的汉子,怕是觉得没脸面对她,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选择用这种方式,笨拙的逃避,也给她留下一个看似“平静”的空间。
她没有点破。
只是默默的脱下外衫,走到床边,小心翼翼的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了进去,尽量不惊动身边那个僵硬的人影。
赵春娘她闭上眼,却没有丝毫的睡意。
李柒柒方才那番推心置腹的话,此刻像潮水般再次涌上她的心头,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压得她杂乱的心,好似都有些呼吸不过来了。
虽然刚才,赵春娘她在李柒柒的面前,已经斩钉截铁的表明了心迹,可那更多的是出于一时激荡的情感和不容后退的义气。
此刻,夜深人静,那些被热血暂时压下的;
对现实的考量、对未来的不确定、乃至潜藏于内心深处的恐惧;
直到这时,就才真正的浮出水面;
需要她独自面对,细细咀嚼。
赵春娘在心里,长长的、无声的呼出了一口气,开始像盘点家中存粮一般,冷静的、一条一条的,为自己的人生,仔仔细细的盘算起来。
首先,是和离再嫁这条路。
李柒柒所说的那种女子想要的“平平安安,儿孙绕膝”的日子,真的就那么唾手可得,且一定会更好吗?
是,或许,赵春娘她能凭借尚算年轻的岁数和这副康健的身板,再找一个身体无碍的汉子,顺顺当当生下自己的孩子,圆了她想要做母亲的心愿。
可这“或许”之后呢?
她赵春娘有什么?
父早亡,母亲改嫁后远走他乡,数年才得一封语焉不详、只报平安的信,娘家等同于无,是真正的孤女。
除了这一身不算顶尖、却也足够防身的粗浅拳脚功夫之外,她再无其他依仗。
既无旁的手艺傍身,又无强势娘家给她撑腰,且她的年纪也不算小了,还是个和离再嫁的身份......
在吴县那样的小地方,她能再找到什么样的人家?
万一,运气不好呢?
? ?在这般的境地下,条分缕析,如何选择,才是最优选。
?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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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就该有这般的小心思,才能让自己做出当下最正确的选择,让自己过上更好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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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也没有加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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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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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马上就要离开京城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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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明天再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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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明天一定加更!
第213章 女人生孩子,本就是半只脚踏进棺材里,是拿命去搏一个未知。
想到这一点,赵春娘她的心沉了沉。
她想起李家村里那些再嫁的妇人,多半是给人做填房,进门就要当后娘的,也就只能受前头孩子的气,还得看婆家的脸色。
更甚者,若是遇上像蒋华那般懦弱无能、任由公婆欺凌妻子的夫家,又或是性情暴戾、动辄打骂的莽夫,她该如何自处?
难道真能天天撸起袖子,靠着一双拳头打出门去讨公道吗?
一次两次或许可行,日子长了,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那样的日子,怕是比现在明知不能生育却尚算安稳的日子,要艰难凶险百倍千倍!
至于李柒柒当面对她承诺的“认作女儿”、“丰厚嫁妆”、“李家是娘家”......
赵春娘心中涌起有感激,她却也是无比清醒。
李柒柒心善,她对赵春娘的这份情义千金难换。
可人情冷暖,自古如此。
如今是他们是一家人,同住一个屋檐下,自然是千好万好,事事维护。
在赵春娘看来,若她真的拿了李家给的嫁妆走了,与李明光断了夫妻名分,天长日久之余,这份情谊又能剩下多少?
届时她一个在别家生活的再嫁妇人,在婆家受了委屈,难道真能一次次理直气壮的跑回“娘家”求助吗?
一次两次,李家或许会管,三次四次呢?
那时候,赵春娘与李柒柒他们终究都是隔了一层,成了亲戚,而非家人了。
李柒柒所说的这份依靠,看似坚实,实则如水中浮萍,难以扎根。
而且,李柒柒她可是说过的,一大家子都要跟着李明达去上任的!
那么,若是赵春娘她和离再嫁了,大概就还是要留在吴县;
如此,与李柒柒他们一家人隔着几百里乃至上千里远,如何能让李家为赵春娘在新的婆家撑腰呢?
反过来,留在李家,这条路的利弊又如何?
赵春娘的思绪转到了李明光的身上。
这个男人,除了不能生育之外,几乎是她能想到的、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郎婿了。
李明光他模样周正,身形高大挺拔,有一把子庄稼人最实在的好力气,寻常三五个人近不得身,带出去绝不丢人,立在门口就是一道能唬住宵小的屏障。
这份体面和安全感,对赵春娘来说,那就是最实在的!
李明光的性子更是没得说——憨厚,实诚,孝顺。
对李柒柒,那是打心眼里的敬爱;
对她赵春娘,更是一心一意,掏心掏肺。
他喜欢她,不是喜欢那种弱柳扶风的娇柔,而是真真切切的觉得她舞枪弄棒、挥汗如雨的样子好看,有精神头儿;
李明光他是打心眼里,从不觉得女子强健泼辣是什么错处,反而常常用骄傲又自豪的眼神看着赵春娘。
李明光对赵春娘的这份懂得和欣赏,对赵春娘来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要珍贵。
而且,李明光他是真的把她当最亲近的人看待的。
家里所有的银钱进项,只要到了他的手里,转个身的功夫,就全数都交到了赵春娘的掌心里头去了;
李明光从不过问赵春娘如何花这银钱,只憨笑着说“你想要啥,就去买。”
他记得她所有细小的喜好,她随口说一句想吃镇上的桂花糕,他就能顶着大太阳走上十几里路去买回来;
她做活累了,他哪怕自己再乏,也会笨手笨脚的给她捏肩捶背,烧水烫脚。
他甚至......愿意放下许多男子死守的那点子可笑的虚架子,在家伺候她洗脚。
更不用说......想到这里,赵春娘的脸上微微发热,她在黑暗中转过头,对着李明光的后背眨了眨眼。
赵春娘的心里想着——李明光他在床笫之间,勇猛有力,却又懂得体贴她的感受,让她能彻底放松,享受到作为女人最极致的欢愉与满足。
这份身体上的和谐与默契,同样是夫妻情分里极重要、却难以言说的一部分。
这样的男人,难道就因为他不能生,便要被她舍弃吗?
除了这两点之外,赵春娘就也想到了婆母李柒柒。
想到李柒柒,赵春娘的心中便涌起一阵暖流和由衷的敬佩。
这样的婆母,何止是万里挑一,简直就是天下独一份!
李柒柒她明事理,有担当,行事果决。
更难得的是,李柒柒是真的把儿媳当人看,当平等的、有自己想法和选择的人来尊重,甚至可以说是,李柒柒她就是把儿媳当亲生女儿一样疼着、护着、教导着。
光是为了这份婆媳情谊,留在李家就已是千值万值。
这世上,有多少女子困在婆媳关系的泥潭里苦苦挣扎?
她赵春娘何其有幸!
至于子嗣与未来......这个最核心的问题,赵春娘逼迫自己从另一个更冷酷、却也或许更真实的角度去看。
不能有自己的亲生孩子,从某种意义上看,或许是老天爷让她避开了女人的一道鬼门关。
她不禁想起了李明光那素未谋面的生母冯婉珍,那位出身尊贵的国公府女娘,不就是死于难产了么?
那可是锦衣玉食、有奴仆伺候的贵女啊!
连她都逃不过生产这一劫。
乡下妇人因生产而丧命或落下终身病根儿的,她从小到大听得还少吗?
女人生孩子,本就是半只脚踏进棺材里,是拿命去搏一个未知。
如今,这搏命的机会被剥夺了,焉知非福?
虽然没机会有自己亲生的骨肉了,但家里有现成的孩子。
秋姐儿和雪姐儿,都是顶顶好的孩子。
秋姐儿聪慧懂事,雪姐儿活泼可爱,这两个孩子,都是她从小看着、护着、疼着长大的,感情都是十分深厚的。
而且,赵春娘她想着李柒柒早就说过了,将来是要给秋姐儿招赘的。
那她这个做大伯母的,将来帮着秋姐儿带孩子,把秋姐儿的孩子当成自己的亲孙子、亲孙女一样疼着,难道还怕晚年寂寞,无人承欢膝下,无人养老送终吗?
这份隔代的亲情,同样可以很温暖,很实在。
最后,也是最现实、最无法忽视的一点——她的小叔子李明达,他可是长公主的血脉!
又是新科探花郎,板上钉钉的官身!
不!
官凭已下,李明达他马上就是大隆南地怀安州常乐县的七品县令了!
? ?我国孕产妇的死亡率,在世界上都是很低的了。
?
但哪怕医疗技术进步如此,我国的孕产妇死亡率,仍旧高达——每十万人,死15-16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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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这是医学统计学上的数据,但其实,如果分担到个人头上,那就只有两种情况——10%,平安生产。2100%,死亡。
?
所以,歌颂母亲伟大,确实是不为过的,这是真的冒着生命危险去生的。
?
不过,有些讽刺的是,很多时候,歌颂母亲伟大,其实是为了道德绑架母亲为孩子付出牺牲。
第214章 她赵春娘从来就不是活在幻想和旁人眼光里的女子。
赵春娘她知道,李明达对李明光这个兄长,对她这个大嫂,那都是发自内心的敬重和亲近的,她感受得到!
李明达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一朝得势便眼睛长到头顶上的人。
留在李家,她永远都是李明达名正言顺、对他有恩、受他敬重的大嫂。
这份关系,这根纽带,比什么虚无缥缈的承诺、比什么有可能耗尽的嫁妆,都要实在得多,牢固得多!
靠着李明达这个做官的小叔子,赵春娘她留在李家,就能得到在这世道上最大的依仗和底气。
有李明达在,李家只会越来越好,他们这一房作为长房,日子只会越来越有奔头。
留在这样一个家族,未来前途光明,家族凝聚力强;
远比她一个人脱离出去,茫然的闯入一个未知的家庭,去赌一个陌生男人的良心和未来,要稳妥、可靠得多!
想到此处,赵春娘的心中豁然开朗,仿佛一直笼罩在她眼前的迷雾被一阵清风吹散,眼前是一片清晰而坚实的道路。
月光透过窗,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也照亮了她心底上的最后一丝疑虑。
是否要与李明光和离这个问题——其实,这根本不是什么两难的选择。
离开,是舍弃已知的温暖港湾和坚实依靠,去踏入一个充满未知风险,甚至可能是深渊的未来,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或许”。
留下,是守护一份已知的,虽略有缺憾却底色温暖明亮,且未来潜力无限的真切幸福。
那些关于“平凡完整”人生的幻想,在冰冷而现实的利弊分析面前,在她赵春娘清醒的认知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不堪一击。
想明白了这些,赵春娘从心底里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来。
她赵春娘从来就不是活在幻想和旁人眼光里的女子。
她只信自己双手能抓住的,双眼能看清的,心里能感受到的实在东西。
而李家,李明光,李柒柒,李明达,秋姐儿,雪姐儿......这些,就是她能抓住、看清、感受到的全部实在和温暖。
决心已定,不再是凭着一腔热血,而是经过冷静审视后的清醒抉择。
赵春娘的心中没有了迷茫和痛苦,而是一种想明白了的坚定和如释重负的轻松。
她甚至感觉到,那块因为她和李明光多年都无子嗣而一直压在她心头上的巨石,似乎也随着她的这番思量,悄然挪开了去。
身侧,李明光那刻意均匀的呼吸声似乎也微微乱了一瞬,仿佛感应到了赵春娘心绪上的变化。
赵春娘在黑暗中,无声的弯了弯唇角;
然后,朝着那个僵硬背影的方向,小心翼翼的、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挪近了些许,伸出手,轻轻搭在了李明光的腰侧。
她能感觉到掌下身体的瞬间紧绷,随即,那紧绷又一点点、极其缓慢的松懈下来,任由她这般放着了。
月光静静流淌,夜风温柔。
这一夜,李家无人入眠,却又仿佛,人人都找到了各自心安的方向。
***
离京前的最后几日,李柒柒履行了当初的承诺,正式递了帖子,邀请长公主过府,尝尝她的手艺。
帖子是李明达亲笔所书,言辞恳切恭敬。
长公主那边儿很快就给了回音,定下了日子。
六月十六,这一日,李家的宅子从清晨起便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
赵春娘带着宅子里的婆子和婢女,将本就整洁的庭院和厅堂又反复擦拭了几遍,窗明几净,那地面几乎都能照出人影来。
李明光换上了最近就才做好的一身儿靛蓝色的长衫,虽然他面色黝黑,四肢粗大,穿着这么一身长衫,瞧着就很是不对劲儿;
但他还是顺从的听了赵春娘的安排,穿上了这身儿甚是体面的衣裳。
只不过,他坐在堂屋里,却是紧张的,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就连额头上都冒出了一层细汗出来。
李柒柒则在灶间忙碌。
她当初说得,也是请长公主尝一尝她的拿手菜;
所以,她也就只是做了几道家常小菜——一道清炖鸡,汤色清澈,只撒了几粒枸杞;
一道红烧鱼,用姜蒜去了腥,酱油调了色,香气扑鼻;
另有一道凉拌时蔬,是她拿手的小菜。
菜式简单,却看得出每一样都花了心思,火候恰到好处。
将近午时,长公主的马车到了。
依旧是那辆华贵的马车,跟着一队护卫和十余个仆从,那位曾经送李柒柒和赵春娘回宅子的徐嬷嬷,贴身站在长公主的身旁。
李柒柒带着一家人站在门口,一路给长公主迎进了厅堂。
长公主她今日穿得也很是雅致,一件藕荷色暗纹长褙子,头发简单挽起,只簪了一支玉簪,面上脂粉淡扫。
她下车后,目光先落在李柒柒的身上,微微颔首:“李老夫人,叨扰了。”
“殿下能来,民妇高兴的很!”
李柒柒侧身引路,礼节周到,不卑不亢。
一行人进了堂屋,婢女奉上茶水。
长公主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目光似不经意的扫过屋内的陈设——和她上次来时,几乎没什么变化。
【这是......本来就没打算长住啊。】
长公主的视线在明显拘谨的李明光和赵春娘两人的身上略停,最后,就还是落在了站在她下首的李明达身上。
李明达今日穿着家常的青色直裰,显得他身姿挺拔,眉眼沉静。
“都坐吧,不必拘礼。”
长公主放下茶杯,语气温和,试图缓和气氛。
然而,她久居上位,即使刻意放低姿态,那股无形的尊贵与距离感,依然让这间宽敞的屋子显得逼仄起来。
很快,饭菜上桌。
除了李柒柒亲手做的两菜一汤之外,这宅子里的厨娘还补全了另外的七道菜,凑了一桌有着十全十美之意的十个菜。
李柒柒请长公主上座,长公主推辞了一下,最终就还是坐在了主位之上,李柒柒陪坐下首,李明达、李明光、赵春娘依次而坐。
这一顿饭,吃得安静而......尴尬。
长公主的用餐礼仪无可挑剔,执箸、夹菜、咀嚼,每一个动作都优雅从容,带着宫廷里训练出的规范。
她尝了每一样菜,李柒柒特别做的那三道菜,她多吃了好几筷子,还喝完了一整碗的鸡汤;
吃过之后,长公主她就对李柒柒微微颔首道:“老夫人好手艺,做的菜很是清淡适口。”
? ?这一次,是真的过渡下,就要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啦!
第215章 名分
李柒柒能听出来,长公主这夸奖是真心的,可她心里也知道,长公主更多的还是看在她是李明达养母的份儿上才说得这话。
而这桌上,除了李柒柒尚算镇定,还能偶尔说一句“殿下尝尝这个”,其余人都有些食不知味。
李明光埋头扒饭,几乎不敢伸筷子夹远处的菜;
赵春娘她也是同样的小心翼翼,不敢多说一句话,面对长公主看过来的目光,只能微笑以对;
至于李明达?
他坐在那里,举止虽也得体,但眉眼间却敛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这顿饭的意义,是李柒柒想要缓和他和自己的亲生母亲之间的母子亲情,就才有了这么一顿饭来的。
可桌上这疏离的氛围,这泾渭分明的身份差异,终究就还是让他的心头五味杂陈。
一顿本该是“家宴”的饭,吃得像一场精心排练却依然生疏的仪式。
桌上别说是谈笑风生了,就是一问一答之中,都很是生硬尴尬,吃到后来,桌上也就只有细微的碗筷碰撞声和略显滞重的呼吸声。
长公主显然也感受到了这种尴尬,她几次试图开口说些什么,问问李柒柒他们将来的打算,或是聊聊家常;
可话到嘴边上,她看着这一张张恭敬而紧绷的脸,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突兀,最终也就只能沉默的用完了这餐饭。
饭后,婢女重新上了茶。
长公主放下茶杯,看向李柒柒:“老夫人,本宫有些话,想单独与明达说说。”
李柒柒会意,立刻起身:“殿下请便。”
说罢,李柒柒便带着李明光和赵春娘两人,无声的退了出去,并将堂屋的门轻轻带上了。
今日在长公主尚未到来之前,李柒柒她就想到了长公主今日来,定是会有私密话要单独和李明达说的。
毕竟,他们这一走,少说三年,多则五年,都不可能再回到京城来的。
对于长公主来说,好不容易“死”而复生的好大儿,这才相处了没有多久,就要再次离她而去,她身为母亲,自是会有私密话要单独和李明达说的了。
如此,现在,屋子里只剩下长公主和李明达两人。
方才那无处不在的尴尬似乎消散了些,却又被另一种更深沉的凝滞所取代。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照了进来,投在地上,映出了层叠交错的斑影。
长公主没有立刻说话,她微微垂眸,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光滑的茶杯,仿佛在心中斟酌词句。
李明达他则坐在下首耐心等着长公主开口。
良久,长公主她才抬起眼,目光复杂的看向李明达,那里面有关切,有愧疚,也有属于长公主她特有的冷静。
“明达,”长公主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今日留你下来,我有三件事要说。
第一件......是关于......为何我不能对外公开承认你的身份。”
听到长公主如此说,李明达的心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抬起头看向长公主:“殿下请讲。”
长公主听着李明达这一声“殿下”,只得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两分无奈:“我知道,你心中或许有怨,有不解。
不对外正式公布你的身份,并非是我心狠,亦非陛下无情,而是......是权衡利弊之后,对你、对李家最好的选择。”
长公主顿了顿,放缓了语气,开始给李明达解释。
“其一,关乎皇权。”
说到这里,长公主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如今是新科进士,即将外放为官,前途可期。
可若我此刻公开认下你,将你置于‘长公主之子’的位置上,你便不再是单纯的李明达。
太子、五皇子,还有其他的有心之人,会如何看待你?
拉拢,或是打压?
你将被迫卷入你根本无法想象、也无法承受的漩涡中心。
所以,正式公开你的身份,那并非是给你的荣宠,而是给你的催命符!
阿尧与我,都不愿见你成为权力倾轧的牺牲品。”
李明达默默听着,这些他并非全然未想过,但听着长公主口中如此直白的说出来,依然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其二,关乎皇家颜面,也关乎你父亲的名声。”
长公主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你是我未婚所生。
当年我与阿凛......情之所至,却难容于礼法。
此事若公之于众,于皇家声誉有损,更重要的是,对你父亲崔知温,对他身后的清河崔氏,亦是极大的冲击。
他一生清誉,不该因我而蒙尘。”
听到亲生父亲的名字,李明达的眼睫几不可察的颤了颤。
“其三,”长公主的语调逐渐恢复了冷静,甚至还带上了些许冷酷来,“关乎建昌侯府,关乎我的另外两个孩子。
现如今,我虽早就从建昌侯府里搬了出来,这些年来,一直都是寡居于公主府的。
但名义上,我终究是王祎之的未亡人,是王珩和王琰的母亲。
王珩他去年已在阿尧的特许下,提前袭了建昌侯的爵位;
而他的伯父王述之仍在西北军中做大将军,西北的安定,全都在王述之的手中。
若我公然认下你,你虽有了名分,是可以分走一部分本属于公主府的人脉,甚至......陛下对我的眷顾。
如此,这......利益分割,最易生隙。
王珩、王琰或许不会明着对你如何,但暗中的提防、潜在的敌意,防不胜防。
更怕,远在西北的王述之,他会有什么动作。
而不认你,你明面上与我没有扯上关系,仍旧只是李家的李明达,是探花郎。
如此,他们便不会将你视为威胁。
这是......保住你的平安,让你远离纷争,最简单有效的方法。”
长公主她说完这些,静静的看着李明达,等待着他的反应。
她的这番话,理智到近乎无情,将亲情血缘完全置于权力、名声、利益的棋盘上考量。
可偏偏,李明达他也知道,长公主说的确实都是事实,是这京城之中最真实的生存法则。
但他的心中,就还是先涌起来一股冰凉的失望,随即是一种深可入骨的隔阂感。
【我,我......我和她之间,终究只是名义上的母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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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她站在自己的角度上,没错; ?
李明达......就也没什么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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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有各的立场,罢了。
第216章 补偿
哪怕李明达他理解长公主所说的这些话,理解她的考量,甚至他都能理解建昌侯府里那两个同母异父兄弟的立场;
可理解不代表心中没有芥蒂,没有那一丝隐隐的、无法言说的埋怨——为何偏偏是他?
他是长公主和所爱之人所生的孩子,可他出生不过三日就差点儿被活埋致死;
有幸得李柒柒、姜方所救,哪怕在二十年后的京城,因为他的面目肖似舅父,而得以与亲生母亲相认;
可他......终究就还是要承受这种无法言说的身份,无法光明正大的亲情。
哪怕理智知晓长公主说得都是对的,可在李明达的心里,难免还是会想到——【原来,在她的心里,公开我的身份这事,是可以被如此清晰的权衡利弊后,被舍弃的啊。】
然而,这股怨怼自李明达的心中升起的同时,另一种更温暖、更坚实的情感便迅速占据了他的胸腔。
他想起了养母李柒柒。
那个没有显赫身份、没有滔天权势的乡下妇人,当年冒着巨大的风险救下了他,在他成长的过程中给予他毫无保留的母爱,教他做人道理,供养他读书科考,甚至在他的身世揭开后,首先想到的依然是他的感受和安危。
这份爱,没有权衡利弊,不计较得失,只是因为他,李明达——是她的孩子!
如此,两相对比,孰轻孰重,孰真孰假,在李明达的心中已然分明。
长公主似乎从李明达沉默而平静的面容下,窥见了一丝情绪的波动。
她的眼中极快的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就被她掩下,语气随之也转为一种带着补偿意味的务实。
“所以,明达,我不能公开认下你,这是陛下与我共同的决定,也是为了保护你。
但作为你的母亲,我自知亏欠你良多,总要想办法对你弥补一二。”
长公主坐直了身体,语气变得清晰有力起来:“除了之前请陛下将你外放至南地常乐县,避开京城的是非之外,我还为你准备了三样东西,希望能对你有所助益。”
说着这话,长公主就从一旁拿起了刚才由徐嬷嬷一直拿着的那木匣子来。
“这里面是五万两银票。”
长公主眼神示意李明达上前接下这木匣。
“做官不易,尤其是初到地方,处处需要打点,体察民情、修缮衙门、应付上峰,没有银子寸步难行。
我给你准备的这五万两,都是‘通宝号’的银票,我将其中的一万两都换成了小面额的,方便你使唤,剩下的都是千两的面额;
待得你到了南地,寻他们的分号即可兑取。
这些钱,干干净净,是我私库所出,你尽管放心用。”
五万两!
即便李明达有所心理准备,也被这个数目震了一下。
这绝非小数目!
“第二,是护卫。”
长公主继续道,“南地虽不比边疆,但山高路远,民风各异,你前去赴任,安全要紧。
且,虽然我未曾正式认下你,但往外放出的消息,也是说了你我二人之间的关系的了。
我,我怕你就是离开了京城,京城中的某些人也还是会对你不利。
尤其是,离开京城,天高路远,这一路上,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所以,我去寻了阿尧,让他从明面上给你拨了一队十二人的护卫,寻得就是冯家的人。
我也听说了,你与冯志泽(冯四儿)有些交情,有他领头护卫你,我也能放心些。”
李明达他面露感动,只这两样,他刚才心中对长公主不能公开认下他的身份的愤懑,就已经消散去了七八分。
实在是,长公主这是真心的为他好啊,这般的为他考虑周全,担心他的安危来的。
长公主为他都做到了这个份上去了,李明达他还有什么好挑剔埋怨的呢?
“第三,”长公主的神色变得郑重起来,“是官场上的助力。
你即将赴任的怀安州,其州同知,名为崔庸。”
李明达目光一凝——【姓崔?难不成是我生父的族人?】
长公主看着他,她看明白了李明达眼中所说,就缓缓道:“不错,崔庸他出身清河崔氏,是你父亲崔知温的堂兄,按辈分,你该叫他一声堂伯父。
我已暗中与他通了消息,等你到任了,他该是早就知晓你的真实身份了。
送你去怀安州,也是想着崔庸在此地;
如此,在必要时,他可于权力范围内给予你照拂。
此人能力不俗,在怀安州经营多年,熟悉地方情弊。
你若在常乐县遇到难以解决的公务,或是与州衙打交道时遇到阻碍,可寻冯志泽,走军中密报,向他去信求助。
只不过,非到必要时刻,你还是不要轻易动用这层关系为好。
此人,算是你在怀安州的一张底牌,关键时刻或能派上大用场。”
银子、护卫、官场上的血脉助力。
长公主她所给出的这三样补偿,每一样都实实在在,切中要害;
这显然是他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早就提前为李明达安排好的。
这三样补偿是无法替代长公主名分上对李明达的承认,但却是一个母亲在权衡了所有利弊之后,在她能力所及的范围内,所能给予自己的孩子,最实际也最珍贵的爱护!
李明达深深吸了一口气,撩起衣袍,对着上首坐着的长公主郑重的跪了下去,向长公主叩首:“殿下思虑周全,安排妥帖,明达......感激不尽。
殿下所赐,明达定当善用,不负殿下期望。”
他的声音平稳,感激是真,但那声“殿下”,依旧清晰的将他自己与长公主的关系定在了应有的位置上。
长公主看着李明达对她叩首,眼中掠过一丝黯然,但她也知道,这或许就是他们母子之间,所能达到的最好的状态了。
她轻轻抬手:“起来吧。你......一路平安!
南地虽偏,亦是施展抱负之地。
望你勤政爱民,做一个好官。
若有难处,......可走冯家的军报路子,给我送信。”
“是,明达谨记。”
阳光偏移,堂屋内的光影也随之移动。
一场关乎名分、利益与亲情的对话,在此告一段落。
前路漫漫,这份复杂而深沉的关系,将如何影响李明达的未来,此刻尚未可知。
但他会和李家人一起,走向那未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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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要离开京城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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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217章 暗处
六月二十,晨光熹微,京城的安化门外已是一派车马喧嚣。
往来商旅、行人、挑夫络绎不绝,城门口处的兵丁查验着通关文牒,呼喝声、马蹄驴骡声、车轮辘辘声交织成一片。
李家的车队不算庞大,却也不寒酸。
两辆青篷马车,一辆载着李柒柒和赵春娘,另一辆用来堆放行李细软和他们在京城各处采买的土仪杂物。
李明光就坐在拉着李柒柒和赵春娘那辆马车的车辕上头,他已是学会如何赶马车了。
另一辆马车的车辕上坐着的则是李明达,他本就会骑马,在离开前,和老把式学了学,也就会赶马车了。
最引人注目的是队伍前后的十二骑护卫,人人身着轻甲,腰佩兵刃,胯下骏马神骏,虽未打旗号,但那整齐划一的姿态和凛然肃杀之气,分明是行伍中的精锐。
领头之人,正是得了天子亲封正六品百户,此次奉命护送李明达赴任并就地安置的冯四儿。
冯四儿穿着一身方便行动的武服,倒是与他往日出现在李家人面前的模样有着显着的不同,瞧着他挺拔如松的身姿和锐利的眼神,是真的像那么回事儿。
李柒柒和赵春娘下了马车,李柒柒的神色平静,目光中虽有些许怅然,更多的却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与归家的期盼。
赵春娘那就完全都是对回吴县李家村的期待了。
李柒柒下马车,是因着城门口外,有人给他们一家子送行来了。
英国公世子唐世俊,带着小厮长寿并几个家丁,候在城门口外路边的一处茶棚旁。
见到李家的车队,他笑着迎了上来。
今日唐世俊穿了一身天青色云纹锦袍,少了两分平日的跳脱劲儿,倒是多了三分郑重感。
“李老夫人,致远兄(李明达的字),冯百户,李家大兄、大嫂,我特来相送。”
唐世俊对着众人拱手行礼,笑容真诚。
他还特别对着冯四儿眨了眨眼,毕竟冯四儿可是他自幼到大的亲戚兼玩伴,这关系的背后,是更深的兄弟情谊。
唐世俊他也是没想到,天子李慕尧竟是给冯四儿破格封了官职,让冯四儿去护送李明达上任!
面对唐世俊的礼,李柒柒等人自是赶忙还礼。
李明达上前一步:“劳烦世子亲自相送。”
“咱们之间有缘,你们虽在京城的时日不长,但咱们之间的情谊,哪里不值当我亲自来一趟的呢?”
唐世俊如此笑答,不待李明达说些什么,唐世俊就示意长寿和其他仆从将几个大食盒和包袱搬了过来。
“我知道诸位今日启程,备了些京城的点心吃食,路上聊以解乏。
还有些南地不易得的药材、料子,算是我的一点儿心意。”
他转向李柒柒,特别郑重的又行了一礼:“老夫人,此番一别,不知何日再聚。
望诸位一路平安!”
唐世俊身为英国公世子,能这般礼数周全,还如此情意真切,让李家人颇为感动。
冯四儿也上前与唐世俊耳语了几句,他们同属勋贵子弟圈子,自有话要说。
就在这看似平常而温情的送别场景不远处,几处看似毫不相干的角落或人群中,数道目光正悄无声息的注视着这里。
城门楼上一处不起眼的箭窗后,两名身着常服、气息内敛的汉子,正透过窗隙俯瞰。
他们是天子李慕尧安排的人,奉命观察李家的离京动向,并确保至少在离京初期,不要有不开眼的人前去滋扰。
而离李家车队二十步远的另一处茶棚旁,有一个卖炊饼的摊位,这摊位后头蹲着个其貌不扬、衣着普通的汉子,正慢吞吞的啃着饼,但他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未曾离开李家车队。
他是长公主府的人,奉命暗中关注,确保冯四儿的人护卫得当,顺便也看看是否还有其他势力靠近。
而更远处,一辆停靠在路边树荫下的普通马车里,车帘微掀一道缝。
车内坐着两个人,这两人的面色瞧着都不怎么好。
“李明达......看来还真的就是姑母的亲生子了。
能让父皇找了冯家人来护送,还给冯家的那个小子提了个百户,倒是......阵仗不小。”
说这话的人,可不就是太子李景行么?
而车内坐着的另一人,就是东宫詹事府的属官陈琮了。
“殿下,看来陛下,很是看重这个李明达。
虽然将此人外放了,并未进翰林院,可看着,像是怕其因着那张脸......而在京城......”
陈琮的话说到后来,近乎耳语。
太子他静静的一边听着陈琮说,一边通过撩开的车帘,不眨眼的盯着远处的李家车队看。
那么,除了这些人之外,这城门口外,是不是还有其他人?
那是自然的!
五皇子那边的人,或许就混在庞杂的出城人流中,或许是用了其他方式在暗处观察着;
但可以肯定,李家这一离开京城,尤其是李明达他这张与天子李慕尧甚是相像的脸,要离开京城了,暗处的那些有心之人,可不都得过来瞧上一眼?
如此,这明处上,李家人与唐世俊温情好语的告别,而暗处的这些带着阴险小心思的窥伺,就于这晨曦微露的城门下,无声的交织在了一起。
唐世俊与李明达、冯四儿又说了几句话,无非是珍重、保重之类的临别赠言。
最后,他上前拍了拍李明达的肩膀,低声道:“致远兄,南地虽偏,亦是天地。保重!”
该出发了。
李柒柒最后向唐世俊道了谢,就和赵春娘上了马车。
李明光拽紧了缰绳,马车缓缓启动。
冯四儿就也一声令下,前后护卫策动马匹,将两辆马车护在中间。
车队开始移动,汇入东行的官道。
就在即将彻底驶离城门,踏入洒满晨光的官道那一刻,坐在车辕上的李明达,忽然勒住了缰绳,鬼使神差般的回过了头,看向了身后的城门。
巍峨高耸的城墙下是城门,城门是青灰色的,只这般看着,就知其厚重;
门洞幽深,仿佛巨兽之口,吞噬又吐纳着无数的人和故事。
城楼上旌旗微展,守城兵卒的身影只能看到个模糊的身影。
这座他生活了半年多的城池,这座承载了他的身世之谜、科举荣耀、家族悲喜以及无数隐秘斗争的大隆朝中心,此刻正被他留在身后。
然而,回望的目光所及,却并非仅仅是这物理意义上的城门。
他的脑中,一下子就想起昨夜在他书房中的场景了......
? ?这一次,终于离开京城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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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咱们再回到京城,那就是第四卷的故事啦~
第218章 密信
因着翌日清晨,就要离开京城了,昨夜,直到深夜,李明达他都一直独自呆在书房之中整理书册。
就在他收拾得差不多了,准备一一搬入箱中,好方便明日抬上马车;
这时,他回转过身,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桌,顿时浑身一僵。
书桌正中,平平无奇的放着一封信。
素白信封,无任何落款标记。
可刚才,李明达他分明记得,他早就把桌上的物什全都收进了小箱子中去,桌上应是空无一物!
可这会子,桌上竟是出现了——一封信!
但这书房之中,除了南边开着的一扇窗之外,根本再也无人进出过!
因为,李明达他早就把伺候的小厮给打发走了的。
而且,虽然他一直都在聚精会神的收拾着,但并不是没有精神头,屋内要是进了人,他不可能不知道啊。
心里“咯噔”了一下之后,李明达他站定,过了两息,壮着胆子,走向书桌,抬手拿起了那封空白封皮的信封。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疑,看着手中的信封,入手微沉,纸质厚实细腻;
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笺;
展开,只看了开头那几个字,李明达就在心中惊叹道——【好字!】
笔力遒劲的字迹直接跃入眼帘!
往下读去,李明达捏着信纸的手都跟着微微发抖起来了。
这信竟是当今天子李慕尧的亲笔!
信的内容并不长,却字字千钧,砸得李明达他心神俱震。
【明达,常乐县任,乃汝仕途之始,亦为朕寄望之托。
怀安一州,三载以来,岁赋递减,账册含糊,所呈之数,与朕预估及往年常例,相去甚远。
其中必有蠹虫硕鼠,侵吞国帑,盘剥黎庶。
朕心甚忧。
州同知崔庸,乃汝父族堂兄,亦为朕可信之人。
此事,崔庸已有密奏在前。
汝赴任后,可与崔庸暗中查访,厘清情弊,搜罗实证。
此事需机密,非至要,勿动声色,勿打草惊蛇!
查案所需,可借冯家军中通道密报于朕,或转呈崔庸酌情处置。
切记,汝明为县令,暗负朕命。
常乐县务,需勤勉办理,以为遮掩;
查案之事,需慎之又慎,以保自身。
此事艰险,或涉地方豪强、乃至州府上官。
朕知此为重任,然观汝才具心性,或可当之。
望卿不负朕望,亦不负尔生母之期许。
功成之日,朕自有厚赏,亦许汝一门长久安宁!】
信末,是天子私印的一个小小印记。
读完这封信,李明达在书房中呆立了许久,身上所穿里衣早就已被冷汗浸湿。
窗外月色凄清,蝉鸣聒噪,他却只觉得浑身发冷,可又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天子亲笔!
为天子暗中查清一州之赋税!
这,这......
李明达他原以为自己“灰溜溜”的离开京城,为了保命,才只能外放为官,去地方治理一方百姓,实践所学,为李家挣一份安稳。
却万万没想到,天子竟暗中交付给他如此重任——调查一州赋税的贪腐大案!
这绝非寻常县令的职责,这分明是钦差暗访的使命!
怀安州......连年赋税对不上账,问题显然不小。
天子说州同知崔庸已密奏在先,说明问题已经积累到相当程度,甚至可能牵扯州府高官。
天子让他这个新任县令,在崔庸的配合下暗中调查,无疑是步险棋,也是对他极大的考验和......利用?
意外,沉重,惶恐,还有一丝被赋予重任的复杂激荡,种种情绪交织,让李明达他一夜未曾安眠。
他反复思量信中的每一个字,揣摩天子的意图,评估此事的风险,也忍不住去想——长公主,她知道吗?
那五万两银子,那一队精锐护卫,甚至将他外放到有崔庸坐镇的怀安州......
这些周全的安排,究竟是纯粹的母爱补偿,还是......长公主她早就知道天子的这封密信?
长公主她是否知情,甚至参与了这项安排?
她默许,甚至推动自己的亲生儿子,去执行这样一项危险的任务?
这个念头让李明达的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和......愤怒!
若她知情,那所谓的“保护”和“补偿”,究竟有几分纯粹?
是否从一开始,他的仕途和人生,就被置于一个更大的棋局之中去了?
然而,理智又告诉他,或许这正是他无法摆脱的命运。
他的身世注定他无法完全远离权力中心,天子的信任和利用与长公主的补偿和安排本就难以分割。
他想要在仕途上有所作为,想要提升自己,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有些险,恐怕不得不冒。
此事关系重大,且涉及天子密信,李明达他尚未找到合适的时机,也未完全理清头绪,也没机会和李柒柒诉说。
这封密信,和天子所发出的任务,都让李明达觉得自己好似是怀揣着一块炽热的炭火,直接烫得他心神不宁。
而此刻,李明达他回望城门,昨夜的密信内容再次清晰的浮现在他的眼前;
转过头,看向前路,李明达的眼神变得沉重且幽深起来,前路不再仅仅是归乡与赴任,更隐藏着莫测的凶险与沉重的使命。
阳光照耀着官道,也照耀着李明达前去的路。
他知道,一旦踏出这一步,便再难回头。
“致远兄?”
旁边传来了冯四儿的轻唤。
冯四儿察觉到李明达的马车没有往前走,便策马靠近,顺着李明达刚才的目光也看了一眼城门,冯四儿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低声对李明达道:“这京城繁华,想来,致远兄未来总会再回来的。
前路虽远,但自有风景。”
李明达收回目光,对冯四儿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纷杂思绪都吐出。
很快,他的脸上恢复了平静,眼神也变得更加坚定。
“冯兄说的是,咱们走吧。”
李明达最后再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城门,然后决然回头,一抖缰绳,骏马轻嘶一声,迈开四蹄,踏上了洒满晨光的东行官道。
身后,京城的大门在视野中渐渐缩小。
前方,是漫长的归家路,也是一场始于天子密信,明显会是暗潮汹涌的未来。
车队渐行渐远,最终化为官道尽头的一行黑点。
城门上下,明处暗处的目光,也各自收敛。
新的篇章,已在路上徐徐展开。
而那份沉重的密信,将如影随形,伴随着李明达和李家,走向南方的山水与迷雾。
? ?嗯嗯,就要进入第三卷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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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没有加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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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219章 冯惠茹
车队出了京城,沿着官道向东而行。
离了那巍峨城墙与繁杂人声,官道两旁的景色渐渐变得开阔起来。
夏日的原野绿意正浓,官道旁绿树成荫,稻田里的禾苗抽着穗,远处的村落炊烟袅袅,偶有农夫在田间劳作,一派恬静的田园风光。
李柒柒坐在马车里,微微撩开车窗帘子的一角,让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风吹了进来。
赵春娘在一旁坐着,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归家的心就变得更急切了一些。
离了京城那令人窒息的是非之地和其中压抑的气氛,赵春娘她觉得这京城之外的空气似乎清新自由了许多。
车队行进了约莫一个时辰,在一处岔路口的茶寮子稍作歇息,饮马喂料,人也得下来活动活动腿脚。
李柒柒和赵春娘两人下了车,李柒柒的目光习惯性的扫过周围的环境,以及那些护卫。
冯四儿带来的这十二名护卫,个个精悍,行动利落,即便是在休息时,也保持着基本的警戒队形,三人一组,目光锐利的巡视着四周。
他们的装束统一,皆是轻便的皮甲,腰佩制式长刀,还有三个人的背上还挎着弓弩,一看便是军中好手。
李柒柒的目光从这些护卫身上一一掠过,最后,停留在队伍边缘,一个正低头给马喂水,身形略显“单薄”的护卫身上。
那人戴着与其他护卫一样的帽儿盔,帽檐压得有些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这人身上的皮甲似乎也略有些不合身,肩膀处稍显空荡。
不过,这人喂马的动作倒是熟练,但举手投足间,总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
不是笨拙,而是那种刻意模仿男性粗犷举止,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女子特有柔韧感的不协调。
李柒柒眯了眯眼。
别说她穿过多少小世界了,就这一回,她自带了五感超群的能力,一个人是男是女,有时根本无需看脸,看身形骨架,看走路的姿态,看一些细微的小动作,便能叫她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更何况,这人身上还有一股极淡的、被汗水与尘土味道掩盖下的,独属于年轻女子特有的清新皂角香气;
且这香气之中,还隐约夹杂着一丝丝的槐花头油的香味儿。
只这么看了两眼,李柒柒她心中便有了猜测;
不过,她倒是没有立刻声张什么,而是等车队重新上路了,她就放下车帘,对赵春娘低声道:“春娘,你注意到护卫队里那个个子稍矮,骑着马靠在最边上的护卫没有?”
赵春娘一愣,回想了一下:“娘是说......那个瞧着有点秀气的小兵?”
她也觉得那人有些怪,但没往别处想;
毕竟,人家就只是长得矮了一些,但那也是相对于其他护卫来说的;
这人的身量若是放在常人身上,倒也算不得多么矮了。
“嗯。”
李柒柒点头,“我瞧着......那人不像是个小子。”
赵春娘眼睛瞪大:“娘的意思是......女扮男装?”
她立刻紧张起来,“难道是......”
赵春娘低头凑近李柒柒,小小声的继续说:“娘,莫非是太子那边儿派来的?
故意混进来,想要对四弟......”
赵春娘这未竟之语自然是——太子派了人,想要在这路上杀了李明达!
李柒柒摇摇头:“不像。
若是刺客,选个女娘,不必女扮男装的混进冯家精挑细选的护卫里,风险太大,也未必有机会近身。
那边儿,要是真的想要动手,不如到了怀安州更好。
我瞧着......此人倒像是......自己人。”
下午又行了一段路,直到到了一处官道旁的茶棚子,车队这才停了下来。
这一次下车后,李柒柒她特意留意着那个“小兵”。
只见这小兵下了马,将马拴好,取了干粮和水囊,走到离人群稍远的一棵树下,背对着众人坐下,帽子依旧压得很低,小口小口的吃着饼,动作很是谨慎。
李柒柒对赵春娘使了个眼色,然后自己个儿就慢悠悠的朝那棵树走去。
走到近前,李柒柒停下脚步,温和的开口:“这位小兄弟,怎的一人坐在这里?
不去和大家一处用饭?”
那“小兵”身体明显一僵,握着饼的手顿住了,头垂得更低,含糊的应了一声:“呃......这里凉快。”
回话的声音能听出是刻意压出的粗哑,却难掩一丝清脆的底子。
李柒柒笑了笑,忽然道:“五娘子,这饼干硬,喝点水吧,别噎着了。”
“小兵”听了李柒柒的话,猛的抬起头,帽子下的眼睛瞬间就瞪圆了,她的眼中满是惊愕,那张被尘土沾染了些,却依旧难掩秀丽明媚的脸,不是冯五娘又是谁?
“李......李老夫人!”
冯五娘脱口而出,声音恢复了原本的清亮,随即她就意识到自己暴露了,慌忙又压低声音,左顾右盼,脸一下子就红到了耳根儿去。
李柒柒眼中的笑意加深,语气依旧平和:“五娘子这身装扮,倒是别致。
只是这大热天,裹着这身皮甲,辛苦了吧?”
冯五娘见已被识破,索性破罐子破摔,摘下帽儿盔,露出一头被汗水濡湿、紧紧束在脑后的青丝。
这会子,她的脸上是带着窘迫但又有些俏皮的笑:“老夫人的眼神也太利了!
我......我就是觉得闷在京城没意思,想出来走走!”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瞄向不远处的冯四儿。
冯四儿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随即,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无奈,快步朝着李柒柒这边儿走了过来。
到了近前,冯四儿对着李柒柒拱手苦笑道:“老夫人见笑了,是我家五妹妹她胡闹了。
她......
唉,具体情况,稍后让她自己跟老夫人解释吧。
这一路,就让她跟在老夫人和李家大嫂车外护卫,你们都是女子,倒也更便宜些。”
冯五娘赶紧起身,立刻小鸡啄米般的点头,眼巴巴的看着李柒柒。
李柒柒看着这对兄妹,心中了然,点头应允:“也好。
五娘子,摘了这帽儿盔,莫要在这大热的天里,中了暑气。”
于是,冯五娘便从“护卫冯惠”,变回了冯惠茹。
她摘了帽儿盔,牵着马靠近了李柒柒和赵春娘两人所坐的马车,护卫在车厢一旁。
冯五娘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脱离了那身儿令她自己一路都倍感压力还一直紧张兮兮的伪装,她立刻就变得活泼起来。
? ?对!冯五娘跟着来了!
第220章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
冯五娘骑在马上,护卫在车厢旁,透过撩开了车帘的车窗,同车厢之中坐着的李柒柒和赵春娘两人说着话。
她先是绘声绘色的讲述了自己如何因为受不了冯母想把她嫁给冯母娘家那个“黑炭头”的表兄,又如何灵机一动,女扮男装用假名“冯惠”去报名参加护卫选拔。
“我自小跟着哥哥们练武,身手可不比普通军士差!”
她扬起下巴,带着点小骄傲,“初选,我不过小试牛刀,就过了!
不过,最后要不是四兄帮忙遮掩,就还是拿不到入选的牌子的!”
说到这儿,她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李柒柒和赵春娘在车厢之中听得忍俊不禁。
“四兄见我女扮男装去参选,还选入了,就和我说,让我出来散散心也好,省得在京城中听那些闲言碎语。
后来是找了我家四叔(冯宗远),这才给我过了明路来的。
老夫人、李家嫂嫂,你们放心,我的身手保护你们,是一定能行的!”
说过了这话,冯五娘的语气带上了一种快意的畅爽,“而且,老夫人,李家嫂嫂,你们知道吗?
郑家啊,他们可算是遭报应了!”
冯五娘她迫不及待的和李柒柒、赵春娘分享起有关郑家的事——郑家官位最高的,是在工部做侍郎的郑恒,被御史台揪住了尾巴,弹劾了他贪污修缮款、中饱私囊;
证据确凿,如今已经下了刑部大牢。
郑二郎这个,冯五娘曾经的未婚夫,虽然是进了庶常馆,但因为和冯家的退婚风波和品行有亏(与表妹私会之事),在馆中备受冷落,边缘得很。
“活该!”
冯五娘说完这些后,就直接这般总结道。
她的眼中在此时没有半分留恋,只有解脱和鄙夷。
“叫他们算计我,叫他们不要脸!
郑怀瑾他欺我、辱我,如今可好,竹篮打水一场空!”
李柒柒和赵春娘听罢,也觉得甚是解气。
李柒柒温声道:“五娘子如今能跳出那火坑,是大福气。
那样的人家,不嫁也罢。
凭五娘子的品貌才干,自有更好的缘分在后头。”
赵春娘在旁也连连点头:“就是!
那种腌臜人家,离得越远越好!
五娘子这般的爽利人,合该配个顶天立地、知道疼人的好汉子!”
冯五娘被两人的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了头去,但她脸上的笑容灿烂,显然早已放下了那段糟心的婚事。
归途漫漫,多了冯五娘这个活泼开朗的女娘,李柒柒和赵春娘两人就觉得时间过得快了不少。
冯五娘她不仅会武,还能说会道,给李柒柒和赵春娘讲些京城的趣闻,说说自己当年学武的糗事,逗得赵春娘咯咯直笑;
连带着坐在车辕上赶马车的李明光,他的脸上也多了些笑容,不再总是沉浸在阴郁中。
几日后的一个傍晚,车队的所有人就宿在一处官驿中。
晚食后,李柒柒、赵春娘和冯五娘三人一起住的屋子里,三人看着窗外暮色四合,听着虫鸣唧唧,人手一杯茶,聊起了天来。
冯五娘她脱了鞋子,盘腿坐在矮榻上,手里拿着赵春娘给她装的一盘子糖渍梅子;
忽然她眨巴着眼睛,看向矮榻前头,坐在方桌一角的李柒柒;
她压低了声音,带着好奇和几分求证般的期待,对李柒柒问道:“老夫人,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但又怕唐突。”
“五娘子,但说无妨。”李柒柒笑道。
“就是......李家大兄他,”冯五娘指了指隔壁李明光和李明达两人住的房间方向,声音变得更低了些,“他是不是真的就是......冯家的人?
是凉国公府里......婉珍姑姑的孩子?”
冯五娘问完了这话后,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赵春娘她下意识的看向了李柒柒。
李柒柒脸上的笑容未变,眼神却变得微微深邃了些。
她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承认,却也没有否认,只是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平静:“都是过去的事了。
你的婉珍姑姑......也就是冯娘子,她是个苦命人。”
李柒柒说得这话,和这近乎默认的态度,让冯五娘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她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又惊又喜道:“真的是啊!
我就说嘛!
那日在朱雀大街上看到李大兄后,就觉得他的眉眼间有些熟悉......没想到,竟是这般......”
突然,冯五娘她面色激动的一把拉住了坐在矮榻另一边上的赵春娘,“嫂嫂,那咱们可就真的是一家人了!
李大兄就是我和我家四兄的亲堂兄啊!”
赵春娘她有些呆愣的看着冯五娘,但她也被冯五娘的情绪所感染,终是笑着点头,可她的心中却有些唏嘘。
【谁能想到,我的郞婿竟有这般曲折离奇的身世?】
激动过后,冯五娘她又叹了口气,神色变得复杂起来:“只不过......凉国公府如今......”
冯五娘就将凉国公府最终的下场给李柒柒和赵春娘两人说了——冯永兴这个凉国公被削爵流放,冯大郎病死狱中,凉国公老夫人受不住打击一病不起,勉强吊着命跟着流放队伍走了;
其余家眷或流放或没入官籍,煊赫一时的凉国公府,彻底......烟消云散了。
“也算是......恶有恶报吧。”
冯五娘她最后低声道,语气里没有多少幸灾乐祸,更多的是一种淡淡的悲哀。
毕竟,虽然凉国公府和卫国公府两家有过矛盾,但凉国公府那也曾是冯氏一族的分支。
李柒柒静静听着,没有评论。
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凉国公府只是得到了应有的下场,因他们之手而死去的人,可是没了命的。
不过,屋内低迷的气氛不过几息,就转变到了今夜他们在这官驿之中的吃食上去了。
三人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的,就又转到了李明达的身上。
冯五娘她满眼的好奇,乌溜溜的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芒,她用气音悄咪咪的看向李柒柒问:“老夫人,那......李探花呢?
外面都传,说他是长公主的儿子......是不是真的呀?”
这一次,李柒柒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拿起手边的茶杯,慢慢啜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回头,看向一脸期待的冯五娘,对她笑着轻轻摇了摇头:“五娘子,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
老四他啊,是我李柒柒的儿子,这就够了。”
李柒柒她没有正面承认,也没有否认,但她那份回避的态度和话语中的深意,让冯五娘立刻明白了些什么。
冯五娘她不是一点儿不懂事的闺阁少女,她出身国公府,见惯了权力倾轧和隐秘,更是在京城活了十七八年,她是深知有些皇家秘辛,若是知道了,那便是祸端。
因此,听了李柒柒如此说,冯五娘她立刻乖巧的对着李柒柒点点头,不再追问;
转而说起明日路上可能会路过的地儿来,将方才屋内那一丝微妙的尴尬气氛就给岔了开去。
窗外,月光渐渐明亮起来,洒在了官驿寂静的庭院里。
李柒柒她们三人隔壁的屋子里,李明达闭着眼睛,听着身旁李明光那有规律的呼噜声,脑中思绪纷繁复杂,不由的就又想起了那封天子李慕尧写给他的密信来。
李明达抬手抚了一下胸口,感受到了那封信的存在,他这才心安了一些。
是的,李明达早就把那封信贴身放着了,这一路上他都是这么过来的。
这封信,他是放哪儿都不放心,最后就还是放到了自己个儿的怀里去。
他想着,等回到了吴县李家村,再找机会同李柒柒说明情况。
所以,这一路上,他就一个人在心中琢磨着这天子密信的事儿了。
想到这里,李明达睁开眼,看向窗外,看着窗外的月色,他心中对归家的急切,又多了两分。
? ?下一章,回家!
第221章 李柒柒家,如今,是真的不一样了。
七月二十五,日头西斜,将吴县郊外的官道晒得一片暖黄。
空气中弥漫着稻禾将熟时特有的、混合着泥土和植物清香的温热气息。
离开了北方京城的燥热与喧嚣,越往东去,这暑气虽然还是蒸人,但多了几分柔和。
李家的车队拐下了官道,驶上通往李家村的土路。
道路变窄,两旁的稻田更近了,绿意扑面而来。
远处,熟悉的村庄轮廓在望,土墙灰瓦,掩映在郁郁葱葱的树木之中。
炊烟从几户人家的屋顶袅袅升起,正是要到了准备晚食的时候。
“快到了!”
赵春娘忍不住掀开车帘,探出头去,贪婪的望着越来越近的村庄,眼圈瞬间就红了,“娘,你看!村口那棵老槐树!是咱村!到咱村了!”
李柒柒也凑到窗边,望着那越来越清晰的景物,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酸楚来。
他们离开李家村已有近九个月,历经李明达与李明光的身世揭秘、李明达科举高中、皇宫认亲、凉国公府登门抢人、三司会审......
如今,终于回来了。
这片土地,这个小小的村庄,才是他们李家人的家!
李明光赶着马车,黝黑的脸上也露出了阔别已久的、憨实而激动的笑容,他扬起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亮的鞭花,仿佛在向这片土地打招呼。
李明达坐在另一辆马车的车辕上,望着熟悉的景色,心中那因为天子密信而沉甸甸的负担,似乎也暂时被归家的喜悦冲淡了些许。
冯四儿和护卫们依旧保持着警惕,但眼神中也多了几分轻松,这一路护送,总算平安抵达目的地之一——李家村。
最先发现这队不同寻常车队的,是在李家村村口那老槐树下纳凉闲话的村民。
老槐树下坐着的这些人里,正好就有孙麦子。
她是上个月从镇上回来的,给二狗子媳妇伺候完了月子,又呆了小半年的功夫,直到小娃娃能被二狗子媳妇自己带了,她这才回了村。
也是因着在镇上住着,开销就要多一分,她也不愿意和二狗子一家在一处,就赶紧收拾收拾回村了。
她住回了她和李老三还活着的时候住得院子,大狗子叫了几个本家亲戚给帮着收拾收拾了,总之是能住人了的。
自从李老三死了后,孙麦子她整个儿人都迸发出了极大的活力。
这会子,她正蹲坐在老槐树下的一块石头上,唾沫横飞的跟旁边几个妇人讲着不知道她在镇上时,从哪儿个行脚商那里听来的奇闻异事。
忽然,她的眼角余光瞥见土路尽头扬起的尘土和隐约的车马轮廓。
“诶?这哪儿来的车?瞧着阵仗不小啊。”
孙麦子停下话头,眯起眼睛,手搭在额头上,挡着这还有些刺目的阳光,眯着眼睛望去。
老槐树下其余的几个妇人也纷纷转头,向着土路那头看去。
只见尘土渐近,两辆马车,一辆骡车,前后还有十好几骑人马护着,马蹄踏地,车轮滚滚,气势俨然。
“嚯!还有骑马的!看着......咋那么像军汉?”一个老妇惊讶道。
“不是军汉吧?没打旗啊。
就是,这架势......”
另一人接了话如此言语道。
随着车队越来越近,眼尖的孙麦子忽然“啊呀”一声,猛的站了起来,指着前头那个赶车的高大身影,声音都变了调:“那......那不是李明光吗?是李家老大!
哎呀!是柒娘他们!是柒娘他们回来了!”
孙麦子的这一声喊,如同油锅里加了水,直接把老槐树下纳凉的人,一个个的都给惊起来了!
他们全都站了起来,伸长脖子向着路头上张望。
“真是明光!”
“后头赶车的那个......是明达?李家的老四!
对!就是咱村的官老爷回来了!”
“哎呦!回来了!李家人从京城回来了!”
车队缓缓驶近村口,在老槐树前头停了下来。
李柒柒和赵春娘下了车,李明达、李明光也纷纷下车,一家四口凑到一起就往老槐树去。
冯四儿示意冯五娘跟上,他和护卫们则一个个勒马停驻,保持距离,但那股精悍之气,还是让围观的村民们既好奇又有些敬畏。
“柒娘!真是你们回来了!”
孙麦子第一个挤上前,她的脸上堆满了热切的笑容,眼睛却不住的往那些护卫和马车上看,“可算回来了!一路辛苦!辛苦!”
“麦子!”
李柒柒笑着应道,虽然路途劳顿,但精神还好,“是啊,回来了。”
“明达,这是当了官老爷,官家给的护卫?”
旁边一个老头盯着李明达身上虽风尘仆仆却质地不俗的衣衫,又看看那些护卫,小心翼翼的问。
村民们立刻竖起了耳朵,目光齐刷刷的聚焦在李明达的身上,那眼神之中充满了羡慕、好奇与一种与有荣焉的激动。
村里出个读书人不容易,出个进士老爷,更是天大的荣耀!
李明达上前一步,对众乡亲拱手,态度谦和:“五爷爷,诸位叔伯婶子,明达侥幸得中,蒙皇恩浩荡,外放为官。
这些......”
他回过身指了指冯四儿等人,“是朝廷派来护送我赴任的护卫兄弟。”
“哎呀!真的当官了!了不得!了不得啊!”
众人顿时哗然,赞叹声、恭喜声响成一片。
他们看向李家人的目光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热切和恭敬。
李柒柒她在一旁含笑应着,李明光和赵春娘两人的腰杆,在乡亲们羡慕敬佩的眼神中,挺得更直了。
李柒柒和孙麦子正说着话呢,得了消息的族长兼村长的李余庆,也拄着拐杖,一路急匆匆的从家里赶了过来。
当李余庆看到李柒柒一家和那些气宇轩昂的护卫,老脸上也笑开了花。
“柒娘!明达!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李余庆声音洪亮,先是对李柒柒点了点头,然后目光热切的看向李明达,“明达,好样儿的!
给咱李家村,给咱老李家争了大光了!
进士老爷!
祖宗保佑啊!”
李明达忙上前搀扶住李余庆:“二太爷,你老身体可好?。”
“好!好!”
李余庆笑得合不拢嘴,又对李柒柒道,“柒娘,你家老四真的做官了啊!
这回,咱们李家村在这十里八乡,可是头一份了!”
李柒柒谦逊了几句,又与李余庆寒暄了一会儿,说了些京城见闻,解释了护卫的来处,又说了他们五日后就得离开,跟随李明达前去上任。
李余庆听得连连点头,看着那些护卫,眼中也多了几分郑重,他这会子,是真的觉出来——李柒柒家,如今,是真的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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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就要启程去南地怀安州上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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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将开启第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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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222章 连狗都如此念家,何况人乎?
夕阳又下沉了些,天边泛起了绚烂的晚霞。
李柒柒惦记着家里的柳红和李明薇以及秋姐儿、雪姐儿,便向李余庆和众乡亲告辞,说要先回家安顿。
在乡亲们一路目送和议论声中,车队再次启动,缓缓驶向村尾的李家。
越往村里走,熟悉的景象越多,那口老井,那几棵歪脖子柳树,那些斑驳的土墙......
赵春娘她这会子恨不得下了马车,撒开腿的往家跑;
就是赶着车的李明光,那也是喉咙有些发堵。
终于,到了村尾,看到了自家那熟悉的、略显低矮的院墙。
院子里静悄悄的,灶房屋顶飘出来了淡淡的炊烟。
车队停在院门外,李柒柒等人刚刚下了马车时......
“汪!汪汪汪!”
一阵急促而凶猛的犬吠声从院内传来。
紧接着,一道黄影猛的从虚掩的院门缝里窜了出来,拦在门前,龇着牙,耳朵竖起,尾巴低垂,做出警戒的姿态,正是大黄!
它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车马人声惊动了,且李柒柒他们离家已有大半年,他们的气味、身形在大黄的记忆里已有些模糊;
尤其是还有那么多陌生而带着煞气的护卫人马,让大黄更是本能的就感到了威胁。
“大黄!”
李明光见状,连忙出声呵斥,声音里带着久别重逢的激动,“大黄!是我!你连我都不认得了?”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大黄狂吠的声音戛然而止。
它疑惑的歪了歪头,黑亮的鼻子使劲嗅了嗅空气,耳朵转动着,警惕的目光在李明光的脸上、身上反复逡巡。
“大黄,过来!”
忽然,李柒柒抬手对着大黄招了招手,大黄似乎捕捉到了某种极其熟悉的气味——它看向李柒柒,它的尾巴也跟着迟疑的、微微摇动了一下,喉咙里的低吼声弱了下去。
大黄又看向李柒柒身旁的赵春娘,看向李明达,一个个的辨认着。
终于,确认无疑!
“汪!汪汪!”
警戒的姿态瞬间瓦解,大黄的尾巴疯狂的摇动起来,像一面欢快的小旗子。
它不再挡门,反而欢叫着扑了上来,先是在李柒柒脚边激动的打转,用脑袋蹭她的裤腿;
然后又去扑李明光,立起身子把前爪搭在他身上,舌头伸得老长,嘴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
“好了好了,大黄,乖,知道你想我们了。”
李柒柒弯腰,摸了摸大黄毛茸茸的脑袋,眼中泛起慈爱的笑意。
连狗都如此念家,何况人乎?
这院外的动静和狗叫声,自是惊动了院子里的人。
灶房的门洞中探出两个人头,是正在做饭的柳红和李明薇。
两人的脸上带着疑惑和警惕,手里还拿着锅铲和柴火。
而当她们看清院门外站着的人时,瞬间,所有的疑惑和警惕都化为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娘!大兄大嫂!四弟!你们回来了!”
李明薇她是第一个喊出声来的,声音因激动而尖利,手里的柴火“啪嗒”一下子掉在了地上,她不管不顾,提着裙子就跑了出来,眼泪瞬间就如溪流般涌出。
柳红她也惊呆了,手里拿着的锅铲“哐当”落到了锅里头去。
她比李明薇的反应慢了一拍,却是更急切的迈步往外走,在见到李柒柒他们的时候,她的脸上绽放出了巨大的、灿烂的笑容,只是那走路的姿势......
就在柳红跨出灶屋的门槛,完全暴露在夕阳余晖下的那一刻......
正被大黄的热情弄得有些手忙脚乱,同时也满心激动的看向家人的李柒柒、赵春娘、李明光三人,目光齐刷刷的,全都落在了柳红的身上;
然后,他们三人的目光同时又都定格在了柳红那高高隆起,即便穿着宽松的夏衫也掩饰不住的浑圆肚腹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李柒柒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的眼睛微微睁大,她离得最近,看得最清楚——那绝不是简单的发福!
那弧度,那大小......分明是至少有六七个月身孕的妇人模样!
赵春娘更是直接“啊”的轻呼出声,一只手捂住了嘴,眼睛也跟着瞪得滚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她下意识的看向身前迎过来的李明薇,又猛的转回去盯着柳红的肚子看,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二弟他......不是腿断了吗?
红娘这......这肚子是怎么回事?】
李明光更是直接傻在了原地。
他张着嘴,脸上的激动和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被巨大的惊愕覆盖。
他看看柳红笑中带泪的脸,又扫了一眼她隆起的腹部,黝黑的脸庞上神色变幻,从茫然,到震惊,再到一种极度的难以置信,最后化为浓浓的困惑。
他的脑子嗡嗡作响——【这是二弟和红娘又有了娃?】
还是李柒柒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目光从柳红的肚子移向她的脸,又看向一旁已经扑过来抱住她的半边儿胳膊,转而又哭又笑的李明薇;
最后,李柒柒将目光重新落回到柳红身上,眼中都是担忧和......隐隐的猜测。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恰好落在柳红含着泪、却洋溢着幸福与母性光辉的脸上,也照亮了她那不容错认的孕肚。
归家的喜悦,尚未完全铺开,便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意外,给冲撞得七零八落去了。
就在这震惊与沉默交织的当口,堂屋那扇开着的门里,探出来一个小小的脑袋,紧接着又探出一个。
是秋姐儿和雪姐儿。
两个孩子显然也被外头的动静吸引了,正扒着门往外瞧。
当秋姐儿看清院子里站着的人时,小脸上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喜,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阿婆!”
她脆生生的喊了出来,踏过门槛,从门口就往外跑,像只欢快的小鹿,三步并作两步,飞快的穿过院子,直直的冲向了李柒柒。
“阿婆!阿婆!你可回来了!秋姐儿好想你!”
小女娘一头扎进了李柒柒的怀里,紧紧搂着她的腰,小脸埋在她衣服上蹭着,声音里带了哽咽,是实实在在的思念。
? ?回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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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黄出来迎接了~
第223章 团聚
李柒柒被秋姐儿这一扑,心都要化了;
方才对柳红孕肚的惊愕,现在全都被秋姐儿这声儿“阿婆”和秋姐儿柔软的依恋给冲散了。
李柒柒连忙弯腰,一把就抱起了秋姐儿,搂着她小小的身子,一下下抚着她的背,声音也跟着软了下来:“阿婆的宝贝!阿婆也想你,天天都想。
让阿婆看看,长肉了没有?”
秋姐儿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却咧着嘴笑,用力点头:“长肉了!还长个儿了!
阿婆!我都快够着四叔的书柜了!”
院子里,晚风拂过,带着灶房飘出的饭菜香气。
只有大黄还在不知疲倦的摇着尾巴,在久别重逢的主人们脚边欢快的打转。
这时,雪姐儿也从屋里跑了过来,她被李明薇一把给抱了起来。
小家伙比离家时长大了不少,头顶上梳着两个小揪揪,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有些怯生生的看着这些“陌生”的人。
她对李柒柒、赵春娘、李明光和李明达的印象确实已经模糊了。
毕竟,李柒柒他们离开的时候,雪姐儿才那么点儿大,这都过去了大半年,她不记得李柒柒他们,也着实是正常。
“雪姐儿,这是大舅母呀。”
李明薇柔声说着,将雪姐儿往赵春娘的怀里送。
赵春娘张开手臂,对着雪姐儿温柔的说:“雪姐儿,来,舅母抱抱。”
雪姐儿犹豫了一下,看着赵春娘亲切的笑容,又看看李明薇鼓励的眼神,终于慢慢伸出小手,被赵春娘一把给抱进怀里。
感受到温暖的怀抱,雪姐儿似乎放松了些,乖乖的伏在赵春娘的肩头,好奇的打量着旁边的人。
而堂屋里,听到秋姐儿的呼喊和外面动静的李明远,早已双手滚动轮椅,一点点的移动过来了。
当看到李柒柒、李明光、赵春娘还有李明达四人真的站在院中时,这个消瘦了不少的男人,眼眶瞬间就红了。
夕阳的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了他眼中剧烈翻涌的情绪——有愧疚,有思念,有见到亲人的激动,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因自身境况而生的局促。
李明远的目光先落在李柒柒的身上,喉结动了动,哑声唤道:“娘......”
然后,他又看向李明光、赵春娘和李明达,“大兄、大嫂,四弟!”
他的出现,让院中的重逢更添了一层复杂的意味。
但无论如何,一家人,终究是在这熟悉的院落里,在夕阳炊烟与狗吠孩啼声中,团聚了。
李柒柒抱着秋姐儿,赵春娘搂着雪姐儿,李明光和李明达上前扶住坐在轮椅上,激动得都有些颤抖的李明远,一家人围拢在一起,七嘴八舌的互相问候着,诉说着离别后的种种。
柳红挺着肚子,脸上带着泪和笑,一只手不自觉的摸上了肚子,心里是什么都想问,可这到了嘴边上,却是又不知道,从何问起好了。
李明薇则抹过了眼泪,就又赶紧去灶下看火,嘴里念叨着:“饭还没好......得再做些,还得再加菜......”
李柒柒注意到了柳红的神色,她放下秋姐儿,上前拍了拍柳红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压下心头对柳红身孕的万千疑问,知道此刻不是细究的时候。
回过身,李柒柒转而对众人道:“都别在这儿站着了,先进屋。
老四,请冯百户、五娘子,还有诸位护卫兄弟也进院歇息。”
李明达连忙应下,转身对冯四儿等人道:“冯兄、冯五娘子、诸位兄弟,一路辛苦,请进寒舍歇息。”
冯四儿带着冯五娘和其余护卫牵马进院。
老大的院子,一下子进来十多匹高头大马,还有李家人赶回来的那两辆马车和一辆骡车,就一下子显得有些拥挤了。
不过,这月余的路赶下来,这些护卫已经对李家人熟悉许多了,知道他们都是好相处的人;
且,这能来的人,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
同时,在来前,也都被敲打过了,知道李家人,那可是和皇家有些关系的;
所以,他们一个个的这一路上,护卫的很是尽心,也对李家人很是恭敬有礼。
所以,这会子,冯四儿对着他们使了眼色,示意他们可以放松一些;
再加上,李明薇和柳红两人在旁烧水冲茶,把家里有的吃食全都给摆了出来;
如此,这些军汉的脸上也露出了轻松的笑容来。
进了堂屋,人多了,这地方更显狭小;
但好在是夏日里,门窗都开着,倒也不觉憋闷。
人手一碗解渴的水喝了,全都找地儿坐了下来;
李柒柒这才让李明达给家里人介绍冯四儿、冯五娘以及跟着来的护卫。
李明达先指着冯四儿和冯五娘:“二兄二嫂、阿姐,这是卫国公府的冯四郎君,是陛下亲封的冯百户,这位冯五娘子乃是他的妹妹,多亏冯五娘子一路保护娘和大嫂来。
此番我们能平安归乡,多赖冯百户他们一路护送。”
冯四儿在此时起身抱拳道:“李二兄、李二嫂、李三娘子,叨扰了。
我等奉命护送李县令,乃是分内之事。”
冯五娘也乖巧的上前行礼,她已经换上了女装,这会子穿着一身儿靛蓝色的修身武服,瞧着很是飒爽明丽。
李明远坐在轮椅上,连忙欠身还礼,声音有些干涩:“冯百户、冯五娘子,还有诸位兄弟,一路辛苦,多谢照拂。”
柳红和李明薇也连忙道谢。
寒暄过后,李明达就直接提了正事:“二兄、二嫂、阿姐,冯百户他们护送我回乡,只能停留五日。
五日后,咱们便需启程,跟着我前往南地怀安州赴任了。”
“五天?”
李明薇惊呼一声,看向李柒柒,得了李柒柒的微微点头,这才低声道:“怎的就只有五天啊?这也太快了些。”
柳红在旁听闻,就也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这算着日子,要有两个月,她才会生;
就是,这双身子,舟车劳顿,怕是有些麻烦了。
李柒柒心中早有计较,闻言就点点头:“皇命在身,自然耽搁不得。
能回来看看,住上几日,已是天大的福分。”
她看向冯四儿等人,语气诚恳,“冯百户,你们这一路风尘,护我们周全,老身感激不尽。
既到了家里,万没有让恩人睡帐篷、啃干粮的道理。”
她转向李明薇,声音清晰果断:“三妹,去后院,把咱家养的鸡,全抓了。”
“全......全抓了?”
? ?一家子,终于团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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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处理处理村里的事儿,咱们就往南地去啦~
第224章 “阿婆身上香香的。”
李明薇愣了一下,后院养了一公七母八只鸡,这些鸡下的鸡子全都攒着,是留着给家里人吃的。
毕竟,这乡下地方,吃肉总是不方便的。
而且,李家有一个瘸腿的李明远、有了身孕的柳红,还有两个正在长身体的娃娃,这鸡子有多少那都是不够吃的啊。
可这会子,李柒柒竟是说要把鸡全抓了?
“对,全抓了,今晚就都宰了。”
李柒柒的语气不容置疑,目光扫过冯四儿和那些坐着,只沉默的听着,并不多言语的十余名护卫,“冯百户他们十几条汉子,加上咱们自家人,一只两只的怎能够?
这一路上他们尽心保护,也没吃上几顿热乎饭。
到了咱家,还能让他们饿着肚子不成?”
她又解释道:“咱们五天后就要走,这些鸡带不走。
如今天热,杀了也存不住,正好全做了,让大家伙吃个痛快,也算是咱们家对诸位兄弟的一点心意。”
李明薇明白了李柒柒的意思,也不再犹豫,应了一声“诶”,转身就快步去了后院。
赵春娘也忙道:“娘,我去帮三妹!”
冯四儿忙站起身阻拦:“老夫人,这如何使得!太破费了!我们......”
“冯百户不必客气。”
李柒柒抬手止住他的话,脸上带着温和却坚定的笑容,“你们护送这一路,舟车劳顿的,于我家有恩。
几只鸡算什么?
只要你们不嫌弃寒舍简陋,那就好!”
冯四儿见李柒柒态度坚决,知道再推辞反而矫情,心中感动,再次抱拳:“如此,便多谢老夫人盛情!兄弟们,还不快谢过老夫人!”
跟着一起坐着的十余名护卫里头,有反应快的,赶忙拱手对着李柒柒声音洪亮的喊道:“多谢老夫人!”
很快,李家后院就传来了鸡飞狗跳的声音。
李明薇和赵春娘都是干惯活儿的,手脚利落,没多久,八只肥硕的鸡就被处理干净,拿进了灶屋。
柳红也顾不上身子不便,和李明薇、赵春娘她们俩一起在灶下忙碌起来,烧水、褪毛、开膛、清洗。
李柒柒本想去帮忙,反倒是被几人劝住了,让她陪着秋姐儿、雪姐儿说话。
李明光倒是进了灶屋,帮着她们烧火去了。
屋里就留了李明达、李明远陪着冯四儿他们说话。
冯五娘她倒是跟在了李柒柒的身边,听着李柒柒和秋姐儿、雪姐儿讲故事。
是的,李柒柒她在讲故事,讲一只猴子的故事;
李柒柒她也是没想到,自己离开家都要有大半年的功夫了,秋姐儿竟是就还没有忘了离家前,她为了哄孩子睡觉,而给秋姐儿、雪姐儿这对姐妹讲的齐天大圣的故事。
夜幕降临,李家的院子里飘出了前所未有的浓郁肉香。
人太多,没有足够的桌椅,得亏这些军汉也都不挑剔,一人一碗满当的炖鸡肉,坐在矮凳上,端着碗,就也能吃。
八只鸡,十六条腿,除了秋姐儿和雪姐儿一人一只之外,只给了李柒柒这个年岁大的,还有柳红这个怀孕的,李家人其他人就都没吃;
剩余的就全都给了冯四儿他们,正好每人都能分到一只完整的、炖得烂熟的鸡腿。
其余鸡肉则公平的分到了每个人的碗里,确保人人都能吃到足够的肉。
“使不得,老夫人,这鸡腿......”冯四儿又要推辞。
“你们吃!”
李柒柒笑道,“你们是客,乡下地方,没有什么好吃的;
这要是在镇上或是县城里,阖该请你们去酒楼里头吃上一顿好的咧。
这几日委屈你们,待得到了常乐县,定是要好好请你们去酒楼吃席来的。
今日,只当凑合了,可别推辞了。
快吃吧,凉了就不香了。”
李柒柒的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了,冯四儿自是不好再说些什么去。
金黄的鸡腿,油亮的鸡肉,浓郁的汤汁,对于这些常年行军,经常啃干粮的军汉来说,简直是人间美味。
得了冯四儿的点头,他们便不再客气,端着碗就大口的吃起来,吃得满嘴流油,赞不绝口。
秋姐儿和雪姐儿也捧着属于自己的鸡腿,小口小口吃得香甜,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李明远、柳红、李明薇看着这热闹而丰盛的一幕,心中都充满了暖意。
这个家,因为李柒柒他们的归来,终于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与底气。
夜里,冯四儿本要领着护卫们在院外的空地上扎帐篷,却是再次被李柒柒拦下。
“外头露水重,哪有让客人睡野地的道理?”
李柒柒不由分说,开始安排,“五娘子跟我们挤一挤,我那屋的炕大。
我家三妹早就把厢房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凉床也搬过去了,炕上睡五个,凉床上睡三个,剩下的兄弟,去老四屋里睡炕,挤一挤,这般总是能住下的。”
她又对冯四儿道,“冯百户别嫌弃,去老四那屋睡去。”
冯四儿见李柒柒态度坚决,且安排得确实周到,便不再坚持,命令手下的兄弟按李柒柒的安排住宿,且还是要留人守夜的,不能因为到了李家就掉以轻心。
这一夜,李家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人声和暖意。
虽然拥挤,却洋溢着久违的热闹和团圆。
翌日,日上三竿,李柒柒就才悠悠转醒。
她一睁开眼,就看见了秋姐儿和雪姐儿两张红扑扑的小脸凑在眼前,两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的看着她。
原来姐妹俩早就醒了,却乖巧的没有吵闹,就这么静静的守着李柒柒。
李柒柒心头一软,伸手将两个小孙女搂进怀里,一边一个,在她们嫩乎乎的小脸上各亲了一口。
“哎呦,阿婆的宝贝们,怎么醒这么早?”
“阿婆身上香香的。”
秋姐儿窝在她怀里撒娇。
雪姐儿虽然还是觉得有些陌生,但也被这温暖的怀抱感染,窝在李柒柒的身边乖乖不动。
祖孙三人又在炕上嬉闹温存了好一会儿,李柒柒就才起身。
出了屋子,阳光正好,院子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
大黄狗一见李柒柒出来,就摇着毛茸茸的大尾巴迎了过去。
冯五娘正坐在枣树下的石凳上,看着李明薇和柳红择菜挑豆子;
能看出来,冯五娘的嘴里还不时的说着什么话,逗得李明薇抿嘴直笑。
柳红虽然挺着大肚子,动作有些慢,但她脸上气色红润,眉眼舒展,瞧着这一胎就是养得好。
“老夫人醒啦?”
冯五娘眼尖,看到李柒柒出来,立刻笑着起身打招呼。
“嗯,人老了,贪觉。”
李柒柒笑道,看着院子外头,有三五个护卫在遛马,往厢房看去,却好似是没什么人。
“他们几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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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真的超级喜欢齐天大圣孙悟空,还没上学的时候,我就想去花果山,当一只猴儿。
第225章 “那老货,没了。”
“四兄一大早就和李探花、李大兄骑马去县城了。”
冯五娘快言快语的答道,“说是要去衙门办事,还要去拜访先生同窗,再采买些东西。
兄弟们,有结伴上山的,也有在外遛马的,屋里还有两个昨夜值夜了的,正躺着补觉呢。”
李柒柒点点头,这正是昨晚她和李明达、李明光商量好的安排。
他们能在李家村停留的时间只有五天,时间紧,得赶快把事情都安排好。
李明达他们此行去县城,主要有三件事。
第一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便是去县衙办理“优免”,也就是李明达名下的“免税田”和“免役”名额的相关手续。
这是李明达赴京赶考前,与族长李余庆约定好的。
一旦他考中功名,便可依法享有一定数量的免赋税田和免除徭役的名额。
如今他已是正七品县令,这些名额自然有效,需尽快在县衙备案,将好处落到实处,兑现承诺,也能让村里人更加感念,巩固李家在村里的地位。
此事需李明达亲自出面,以官身办理最为稳妥。
第二件,是李明达个人的情谊往来。
他要去城中的义学,拜谢当年教导过他的恩师。
还要拜访几位在他赴京前曾赠仪鼓励的同窗,以及吴县的沈县令和吴县几位当初曾派人往李家送过贺仪的乡绅。
这些人情往来,看似繁琐,却是官场和乡土社会中必不可少的环节,关乎李明达以及李家的名声与未来的人脉。
虽然李明达他实际上是长公主的儿子,但这身份毕竟没办法拿到明面上来说。
如此,李明达还是要以李家子的身份立世;
那么就得礼节周全,不能让人挑了错处,说他得意忘本。
第三件,则是为即将到来的远行采买。
李明光负责采买这几日和往后路上所需的大量物资——米面粮油、盐糖酱醋、耐储存的干货、常用的药材、布匹针线等等。
更重要的是,他们需要添置交通工具。
五天后就要启程南下,虽然会坐船,但还是有一段路是要走陆路的。
这路途遥远,李明远腿脚不便,柳红怀有身孕,都需要车辆代步。
仅靠来时的一辆骡车和两辆马车显然不够,因此,必须再购置至少两辆结实耐用的马车。
此时,吴县县城内,李明达三人正分头忙碌。
县衙里,跟在李明达的身边的冯四儿,看着李明达给书吏递上自己的官凭和吏部文书,而吴县知县沈大人早已收到风声,很快便从后衙出面,对李明达很是热情接待。
办理手续十分顺利,县衙户房的书吏态度恭敬,效率极高,很快便将相关文书办理妥当,并详细告知了后续如何在村里具体分配的名录备案事宜。
沈县令更是拉着李明达说了许久的话,言语间颇多勉励和结交之意。
从县衙出来,不过转了两道弯儿,就到了义学。
义学中,王教谕见到昔日学生如今衣锦还乡,也很是激动。
他拉着李明达的手说:“好!只愿你往后不忘初心,为民做事!”
李明达奉上从京城带来的两支上好湖笔和一套新印的四书作为谢礼,嘱托恩师保重身体。
拜会同窗和乡绅则更耗费时间,但李明达始终保持着谦和温润的态度,感谢旧日情谊,言谈间既不显得傲慢,也不过分卑微,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赢得了一片赞誉。
而另一边,李明光他直奔县城最大的车马市。
经过仔细挑选,最终看中了两匹性情温顺、骨架匀称、蹄腿有力的中年骡子,又选了两辆半新的、车厢结实宽敞的青篷马车。
接着,李明光他又按照李柒柒和赵春娘所列的单子,穿梭于各个铺子之间,采买物资;
跟着李明光来的两个护卫,在一旁帮忙搬运,倒也效率颇高。
直到夕阳西斜,几人才在约定地点汇合,带着新买的马车骡子和满载的货物,以及办妥的一应文书,踏上了返回李家村的路。
而李明达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在县城之中忙碌着的时候,留在李家村的李柒柒就也没闲着。
半上午的时候,李柒柒她在院中的枣树下坐了没多久,便陆续有村民上门来。
最先来的自然是消息最灵通的孙麦子。
她提了一小筐还带着露水的新鲜菜蔬,脸上堆着笑,一进门就高声贺喜:“柒娘!俺昨儿个就想过来看你了,不过,俺琢磨着你们刚回来肯定忙乱,就没立刻过来。”
被大黄狗“呜呜”了两声儿的孙麦子,就也不害怕,脚不停的继续往李家院子里头走。
李柒柒喊了大黄一嗓子,大黄就退了回来,这是知道是自家的熟人了。
“喏,今儿个给你送点儿自家园子里刚摘的菜,给你们桌上添个味儿!”
“麦子来了,快坐。”
李柒柒笑着让她坐下,赵春娘倒了碗水递过去。
冯五娘好奇的打量着这个看起来就很有活力的乡下婆子。
紧接着,住在李柒柒家附近的几户邻居就也陆续来了,有的拿了几个鸡子,有的拿一把干菜,都是些不值钱却实在的心意。
众人围坐在院子里,七嘴八舌的向李柒柒她们问着京城见闻,夸着李明达有出息,热闹非常。
族长李余庆家的小儿媳田冬梅就也送来了半袋新磨的麦面和几条腌鱼,在李柒柒跟前儿说了些体面话。
这般一直忙活到快午时了,众人就才一一散去。
不过,李柒柒她留了孙麦子。
毕竟,两人之间的情谊,是要比村中旁人要深厚的多的。
孙麦子是个爱说嘴的人,看着旁人都走了,她就开始讲给李柒柒述李柒柒离开这大半年里,村里发生的大小事情。
谁家娶了新媳妇,谁家添了丁,哪块地的收成好,哪家婆媳又拌了嘴......零零碎碎,充满乡土烟火气。
李柒柒含笑听着,偶尔插问一两句。
直到孙麦子提到一句:“......哦,还有,李老三那老货,没了。”
李柒柒捏着糕饼的动作微微一顿:“没了?怎么没的?”
孙麦子叹了口气,不过只一瞬,她就活力满满的和李柒柒说起了了李老三是怎么死的了。
“......从镇上二狗子那儿回来了,大狗子就让俺过去和他们一起过;
俺不愿意,就让大狗子给修了修那院子,自己个儿过去住着了。
俺自己住的这段日子里,挺好的,俺觉得过得挺自在的。”
李柒柒沉默了一下。
她确实是没想到李老三竟然就这么死了!
她本以为,李老三这种坏东西,少说还能活个十年八年的呢。
结果,他就这么的被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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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这股子狠劲儿,倒是不错。】
李柒柒心中微动,看了看孙麦子,低头倾身凑近孙麦子,她压低声音问:“麦子,我们这趟回来,只能待五天。
五天后,我们一家都要跟着老四去南地上任。
往后,我们一家子就都是要随着老四走动了。
这李家村......以后,我们应是回来的机会就少了。
你......麦子,我还是那句话,你跟我们走吧!”
听了李柒柒的话,孙麦子她明显愣住了,端着水碗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跟着凝固了。
不过,须臾间,孙麦子的脸上就又挂上了笑容来。
她直接抬头看向李柒柒:“俺就等你这话咧!
俺都想好了,到时候跟你们去了,俺就自己摆个摊子,不拘卖些啥,能过活就得!
柒娘,俺跟你走!”
李柒柒她倒是没想到孙麦子竟是如此的信任她,她这是第二回跟孙麦子提起让孙麦子跟着他们离开李家村了;
没想到,这一回,孙麦子竟是直就应下了这话。
如此,李柒柒和孙麦子两人就这事来来回回的说了不少。
说过了这事,孙麦子她又挑了个话头说起来:“对了,秋姐儿去年冬,可是在村里‘威风’了一把!
当时,俺不在村里头,在镇上伺候二狗媳妇咧。
要是俺在,俺指定得好好说说李大头那一家子!”
孙麦子本是带着调侃和夸奖的语气,想说秋姐儿厉害,敢跟男娃子打架。
然而,她这话一出口,院里的气氛却陡然一变。
原本坐在一旁的轮椅上,手不停的编着筐子,面带微笑的听着众人说话的李明远,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
正在择菜的柳红,手也停了下来,她脸上的笑容也跟着消失不见了,她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李明薇那更是直接皱起了眉,担忧的看向了秋姐儿。
孙麦子还没察觉出异样,兀自说道:“就是跟李大头家那个混娃子锁头,在晒场的雪地里打了一架!
嘿,别看秋姐儿年纪比锁头小,那叫一个凶,把锁头的脸都给抓花了!
后来......”
“婶子!”
李明远忽然出声打断了孙麦子的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冷意,“那事儿,已经过去了。”
孙麦子听见了李明远这冰凉的,在大夏天好似是带着冰碴子的话后,就才觉出这会子的气氛不对,她赶紧就讪讪的住了口。
李柒柒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
她看向李明远、柳红和李明薇,目光最后落在了依偎在她身边的秋姐儿身上。
李柒柒伸手,轻轻抚上秋姐儿的小脸,指尖轻轻捏了一下秋姐儿的脸颊。
“秋姐儿,告诉阿婆,去年冬那是怎么回事?”
秋姐儿抬起头看着李柒柒,小嘴抿了抿,似乎不太想回忆,但还是小声说:“锁头他......他欺负苦娃子,我看不过去,就......
后来,他还说我......”
“娘!”
李明远出声打断了秋姐儿没说完的话,李柒柒抬眼皱眉的看向李明远,就见李明远放下了手中的编了大半的筐子,回避了李柒柒的目光,转而和柳红对视了一眼。
但李柒柒的问话,在座的李家人,那就没有敢不回答的。
后来,在接下来一刻多钟的功夫里,柳红和李明薇还有李明远三人,你一句我一言的;
给李柒柒把她不在家的时候,去年冬上,秋姐儿和锁头在晒场上打架的事儿,给李柒柒仔仔细细的说了一遍。
一直安静的在旁听着的冯五娘,这会子她面上有些惊奇,心中也起了不小的波澜来。
冯五娘她虽出身将门,但她是卫国公府里唯二的女娘;
更别说,在冯家幼妹还未出生之前,冯五娘她一直都是家中唯一的小女娘。
不说冯五娘的亲生父母和叔伯婶子了,就是她家中的兄长,那都是一个个的生怕她受了委屈;
说上一句,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真就是一点儿都不夸张的;
要不是,冯家先祖留有祖训,家中子弟不分男女,均要自幼习武,以强身健体,或去军中求得一个前程。
否则,冯五娘怕是也不能自小吃那些苦头去学武来的。
因此,这会子,她听着孙麦子提了这个话头,李明远、柳红和李明薇完善了这“秋姐儿打架”一事,冯五娘就在心中暗忖——【这事,怕是不能就这么轻易揭过。
看李二兄和李二嫂那样子,当时定是气狠了。
只是不知李老夫人知道这事儿后,会是如何处置?
若是在我们冯家,有人敢这么欺负我?
那欺负人的小子和他家,不死,可也得脱层皮!】
果然,李柒柒沉默片刻后,目光转向李明远,声音平静却带着压力:“后来呢?老二,你说。”
李明远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轮椅的扶手,将去年冬天那场风波缓缓道来。
他说到自己在得知消息后,如何愤怒;
如何连续六天带着大黄去李大头家门口静坐;
如何在族长李余庆面前放狠话——“要点一把火,同归于尽”......
柳红和李明薇在一旁补充着细节——李大头一家如何被吓得不敢出门,村里人如何议论,李余庆如何出面调停......
李柒柒静静的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着。
当听到李明远那句“同归于尽”时,她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抬眼深深看了李明远一眼。
李柒柒她倒是没怀疑李明远这话里的意思,若是当时李大头一家真的不服软,她相信,李明远是真的能......动手的。
【这个儿子,腿断了,心却更硬了。
这股子狠劲儿,倒是......不错。】
“最后,”李明远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冷意,“二太爷压着,李大头一家子拎着一篮子鸡子,锁头脸上还带着淤青,上咱家的门给秋姐儿赔了不是。
他们也去给赵三婆和苦娃子道了歉,赔了鸡子。”
“哦?赵三婆和苦娃子?”
李柒柒问,“他们后来如何?”
提到这儿,孙麦子在旁叹了口气,接话道:“赵三婆年纪大了,春上快入夏的时候,她在地头上摔了一跤,磕到了头。
拖了一天,没缓过来,第二天......就走了。
苦娃子......这下真成了没爹没娘没阿婆的孤儿了。”
柳红也低声道:“二太爷让各家都给了拿了些粮食,凑了一麻袋给苦娃子,让隔壁十六叔帮着照看着......
那孩子,现在瞧着,越发瘦小孤僻了。”
李柒柒的眉头几不可察的蹙了一下。
赵三婆死了,苦娃子成了孤儿,仅仅靠着族里这给的一麻袋粮食和邻居偶尔的照看,在这村里,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日子可想而知。
冯五娘在一旁听得心头微紧。
她虽未亲眼见到那孩子,但“孤儿”、“瘦小孤僻”这些词,已足以勾勒出一个令人同情的形象。
她不禁看向李柒柒,想知道李柒柒对此会有什么想法。
但李柒柒这会子却是只蹩着眉头,没有再追问李大头家的事,似乎接受了——“一篮子鸡子”的道歉结果。
同时,她也没有对苦娃子的处境发表任何看法,只是沉默着,目光望向了院外远处的山峦,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院子里一时之间就变得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枣树叶的沙沙声。
? ?要走了,真的要走啦!
第227章 我,李明达,永远是李柒柒之子,也永远都是李氏子孙!
李柒柒他们回到李家村的第三天,清晨,薄雾未散。
族长李余庆亲自登门,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抱着香烛纸马的后生。
“柒娘,明达,”李余庆的脸上带着庄重的喜色,“日子是早就看好了的,今儿个就是吉日。
咱们该去祠堂祭告祖宗了!”
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族中子弟有了大出息——中了秀才便可入祠告慰,何况是高中探花,授了实缺官身?
这是整个儿李氏宗族的荣耀,必须郑重祭告先祖,并将此事载入族谱大事记,以流芳百世。
李柒柒她自是早已准备好,今日她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玄色的细布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银簪别住。
她神情肃穆的对着李余庆点了点头:“有劳二爷爷操持,我们这就过去。”
李家一行人,连同冯四儿、冯五娘他们这些护卫,全都浩浩荡荡的前往位于村头的李氏祠堂。
这祠堂,有年头了,按着祖上老人的话说,是祖上到了此地的第二年就建起来的。
从一间土屋,慢慢变成了三间屋,后来,李余庆他爹在的时候,村里各家都出了银钱,给盖了一间青砖瓦房。
等到李余庆做了族长,就各家各户再次凑了钱,扒了那两件土胚屋子,也给盖上了青砖房。
不过,这么些年过去了,这三间青砖瓦房,也就是每年祭祖之时,才会在这祠堂里头,郑重的聚集起整个儿李家村的人来;
除此之外,倒是再没有如今日这般热闹了。
这会子,祠堂外的空地上聚集了不少村民,男女老少皆有;
村子里能来的,就全都来了,人人都想亲眼看看这十里八乡的头一份风光。
祠堂里,香烟缭绕,烛火通明。
供桌上摆着三牲祭品,正中是一本有着斑驳封皮的厚厚族谱。
这是一本,李氏祖上就有的老物件儿了。
李余庆作为族长,乃是主祭;
这会子,他神情肃然的先带领族中几位辈分大的老人对着祖宗牌位行过大礼;
转而庄重开始诵读早就写好的祭文,禀告列祖列宗——李氏子孙李明达,今科得中一甲第三名探花,授正七品县令,光耀门楣,壮我李氏族声!
接着,便该是今日祭祀的主角上前。
按照常理,该由李明达之父来引领祭拜。
但李柒柒家的情况特殊——她是立了女户的,李明达是随她姓李的!
所以,此刻,只见李柒柒稳步上前,从李余庆的手中接过了三炷清香。
她没有丝毫犹豫或怯场,身姿挺直,目光沉静的望向供桌上方的祖宗牌位。
祠堂内外皆是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的身上。
就是站在外头跟着来观礼的冯四儿、冯五娘他们,也都一个个目不转睛盯着看。
这时候,看着李柒柒的背影,许多李氏老人的心中或多或少就是觉得有些“别扭”,他们这些老模喀哧的就是有人觉得不该让“妇人主祭”;
但此刻,无人敢出声质疑——谁让随了李柒柒姓的儿子,才是那个有出息的?
谁让她是那个以一己之力撑起门户,还养出了探花郎的李柒柒?
李柒柒持香,恭恭敬敬的三揖,然后将香插入香炉。
她的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特有的力量与坦然。
随后,她退至一旁。
接下来,是李明达。
他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儒衫,头戴方巾,虽无官服在身,但通身的气度已与周围朴实的村民很是截然不同了。
他稳步上前,从李余庆的手中接过香。
李明达神情庄重,持香高举过头,对着祖宗牌位深深三揖,每一揖都标准得不能再标准了。
然后,他上前插香,后退,撩起衣袍,端端正正的跪在蒲团上,叩首。
他的额头触地,心中无比清明。
为何要坚持做“李明达”?
是的,哪怕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世,知道了自己是长公主之子,可李明达他仍旧是在今日,以李柒柒之子的身份,给李氏祖宗磕了头。
从京城离开,这一路归程,李明达早已思虑透彻。
其一,自是因着利益。
离开京城之前,长公主在李明达面前的剖析,是字字诛心却也是字字真实。
公开了他身上的那层皇室血脉,给他带来的绝非仅仅就都是荣耀,而是伴随着无穷的麻烦与凶险。
太子、五皇子、建昌侯府......任何一个都不是现在的他和小小的李家能承受的。
不认,确实就是对他、对李家的保护。
而李柒柒也同李明达说得直接:“那名头虚得很,咱们要实在的好处就行。”
长公主给的五万两银票、随行护卫、崔庸这条线,便是“实在的好处”。
放弃虚名,握住实利,保全自身与家人,这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其二,是李明达心中明了的......恩情与归属。
他从有记忆起,就是——李明达。
是李柒柒和姜方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出来,给了他第二条命;
是李家上下所有人省吃俭用十余载,供养他读书科考;
是李家给了他一个家,给了他“李明达”这个名字,给了他身为一个人,能在家中感受到的全部温暖与牵绊!
这份养育之恩,这份实实在在的亲情,早已刻入李明达的骨髓之中去。
京城那个富贵却疏离的生母,那无法宣之于口的身份,如何能与这真实的二十年相比?
他打心眼里愿意,继续做李明达!
其三,是做李明达,对他而言,最好!
作为“李柒柒之子”、“李家老四”,他是新科探花,是李家村的骄傲,是族人需要仰仗的官身。
他可以理直气壮的庇护家族,回报这“血脉”之情;
外放做官,更是可以实现他作为读书人的抱负。
而若成了“长公主的......私生子”,他首先需要的是自保,是周旋于各种势力之间,每一步都要如履薄冰,甚至可能要拖累李家。
两相比较,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所以,他跪在李氏宗祠的祖宗面前,心甘情愿。
他不是在表演,而是在向李氏祖宗、也是向他自己宣告——我,李明达,永远是李柒柒之子,也永远都是李氏子孙!
是登州府吴县李家村李柒柒的李!
不是京城李氏皇族的李!
祭祖仪式圆满结束。
李余庆亲自执笔,在族谱大事记那一栏,一笔一划端正的记下——康和二十三年三月,上李八房第三十四代孙李柒柒之子李明达,高中一甲探花,授怀安州常乐县正七品县令。
光耀门楣,族之幸甚。
礼成,祠堂之中的人群渐渐散去,但众人兴奋的议论声久久不息。
而李柒柒和李明达却被李余庆请到了祠堂旁的小屋中去了,陪着的还有几位族老;
这架势,很明显,是有紧要事要说。
茶水过后,李余庆提及了正事:“明达啊,你那‘优免’的名额,你看,这......要如何分配,族里想听听你的意思。”
? ?重点来了——利益分配啊。
第228章 “李家老四心是真硬啊!”
李余庆他拿出一份早就拟好的名单,上面罗列了村里一些特别需要这“优免”名额的人——有那孤寡人家;
也有与李柒柒家关系亲近的人家;
还有一些是在村子里名声好,做人本分的人家。
李余庆的意思是说,每年这优免的名额就来回轮换,今年是这些人家,来年就换一批。
总之,是尽量,让村中的各家各户都能沾上李明达做了官的光。
李明达接过名单,随意的扫了一眼,他没有仔细看,而是看向李余庆,缓缓道:“二太爷,分配之前,我有一事需先言明。”
“你说。”
“我名下的优免名额,”李明达语气清晰,不容置疑,“绝不给李大头一家。”
屋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几位族老面面相觑,李余庆一听这话就也皱起了眉头,他心中一下子就想到了——怕不是,秋姐儿和锁头打架一事,李明达就已是知晓了!
沉默了几息,李余庆他看向李明达:“明达,这......乡里乡亲的,大头家也知道错了,还上门赔了礼。
如今你家即将远行,何不宽宏大量些?
也好全了同族的情分,免得旁人议论。”
李明达放下名单,目光直视李余庆,没有丝毫退让:“二太爷,情分是处出来的,不是欺负出来的。
秋姐儿是我的亲侄女,她受辱,便是辱我李家门楣。
李大头家当日所作所为,二太爷也都清楚;
锁头说得那些话......
若不是看在他还未成丁的份儿上,我这个做四叔的,想要让他们一家在吴县待不下去,也是能的!”
李明达所说的话,重音落在“待不下去”上,他顿了顿,过了两息,“呵呵”的冷笑了两声后才继续往下说:“不过一篮子鸡子,几句轻飘飘的话,就想抹平他们对我家秋姐儿的恶语相向和欺凌?”
说到这里,李余庆看向李柒柒,却见李柒柒耷拉着脸,瞧着就知道也是一个护短的。
【你们俩是不在场,没看见锁头都被秋姐儿揍成什么样儿了......】
未等李余庆心中吐槽完,他就听到李明达又开了口,李明达说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我不要求族里将他们驱逐出村,已是看在同姓一个‘李’字、祖上同源的份儿上了,我已是顾全了族里的体面。
但我李明达能给族里带来的好处,一丝一毫,也轮不到他们沾染!”
李余庆还想再劝:“明达,冤家宜解不宜结,你往后是官身,更需气度......”
“二太爷!”
李明达打断了李余庆的话,语气加重,“我的气度,是对讲理之人,对良善之家。
我的庇护,也只给我愿意庇护之人。
我能为族里争取的好处,只要族人与我家和睦相亲,我自然尽心尽力。
但若有人,得了我家的好处,背地里却还要辱我家人,欺我家人......”
李明达的目光转头扫过一旁坐着沉默不语的几位族老,“那么,休想再得我半分照拂!
此事,我意已决,二太爷,无需再劝!”
李明达的话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李余庆看着李明达年轻却坚定的面孔,知道李明达,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族里看顾的人了。
他得了官身,踏入仕途,也有自己的原则、手腕和决断力。
李余庆垂下头叹了口气,终是没再说什么,心中想着等会子怎么去和李大头家说这事儿来。
而李明达不允自己名下好处被李大头一家沾染上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李柒柒和李明达离开后,那几位族老就说与了自家人听;
如此,这消息就飞快的传遍了整个李家村。
当日下午,李大头和锁头娘就拉着锁头,一路跑到村尾李家的院门外,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哭喊着求李明达开恩,给他们家一个名额。
锁头娘更是哭得撕心裂肺,说都是一个村子的,说锁头如今已经知错了......
李家的院门大开,院子里有好几个护卫在耍闹,还有院门边上龇着牙的大黄,发出了“呜呜”的低吼。
李明达站在院内,并未出去,只那么看着院门外跪着的李大头一家:“当日我二兄坐在你家门口时,你们若真有悔意,便不该是那般光景。
如今见我有了官身,才知惧怕求饶,未免太晚。
赶紧走,莫要扰了我家清净。”
磕头声、哭求声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李大头的额头上都磕出了血印子,李家的院门却始终未有人走出来,看他们一眼。
最终,李大头一家没得办法,也不敢闯进去,毕竟,院子里那些腰挎长刀的军汉,看着可是不好惹的;
他们一家三口只好灰头土脸、满心绝望的相互搀扶着离开了。
李大头一家归家的路上,被村里无数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夜幕降临,家家户户的油灯渐次亮起,各家各户的院子里、饭桌上、炕头上,几乎都在议论这件事。
“李家老四......心是真硬啊!”有人咋舌。
“硬?换了你家女娘被那么骂那么欺负,你能轻易算了?”立即有人反驳。
“就是!没把他们赶出村,已经是仁义了!还想沾光?做梦呢!”
“我看也是,李家做得对。
以前觉得柒娘厉害,没想到她养出来的儿子更厉害,会读书,有能耐,还护短!”
“往后啊,可不敢再小瞧李家了,更不敢惹他家的人。
你看李大头家,就是那什么......那话咋说的来?”
“戏文里头说了,叫‘前车之鉴’!”
“哎,对!就是前车之鉴!”
“何止不敢惹?还得巴结着点儿呢!
人家手指缝里漏点儿好处,就够咱们过活的了。
没听说八叔祖说了吗?
人明达说了,对他家好的,他才照应咧!”
对于此事,村中各家各户都在议论,有惊叹,有敬畏,有警醒,也有算计。
但无论如何,一个共识在李家村众人的心中悄然形成——从今往后,李柒柒家在村中的地位将截然不同。
李柒柒家已然是李家村的其余人需要仰望、甚至依赖的存在。
而李明达今日展现的“恩怨分明”与“狠心”,也让李家村村民们真切感受到了这份“不一样”。
村尾,李家。
李柒柒她自然知道,李明达那般在李余庆的面前说了,往后,村中关于他们家的小话,将不会断。
不过,李柒柒很是赞同李明达说得话。
因为,有时候,立威,可比施恩要更重要。
李柒柒看向一旁正和冯四儿说话的李明达,眼中流露出了欣慰与骄傲。
这个孩子,真的长大了,已然是能撑起这个家了。
而他们即将踏上的南行之路,确实是更需要李明达这份清醒的头脑和坚定的心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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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李家的院子里,渐渐被染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惆怅与急切。
在要离开李家村的倒数第二天,李柒柒开始处理他们一家子在离开后,需要托人照料这院子的事儿。
清晨,她叫上了李明达,揣着一把黄铜钥匙,去了族长李余庆家。
李余庆正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抽旱烟,见到李柒柒和李明达来了,赶紧招呼两人坐下。
李柒柒也不绕弯子,直接将那把磨得光滑的钥匙递了过去。
“二太爷,我们家这一走,往后少说三年不得回来,屋里那些带不走的家什,还有这冬日下雪什么的,就麻烦二太爷得空帮忙照看着点。
这把是我家的钥匙,劳烦了。”
李余庆看着那把钥匙,就接了过来:“柒娘,你放心,有我在,没人敢动你家的屋子。
只盼着你们在外头......一切顺遂,往后有空了,记得回来看看。”
李余庆知道,李柒柒一家这一走,再回来就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或许得等到李明达致仕的时候才会回来......也可能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这把钥匙,在此时,更像是一种象征,象征着李家与这片故土最后的的联系。
“嗯,会的。”
李柒柒应道,眼中也有了一丝感慨。
她顿了顿,又说起了另一件事,“还有麦子,她跟我们走。这事儿,跟二太爷你说一声儿。”
李余庆点点头,孙麦子要跟着李柒柒他们一家子走的事儿,他早就听说了。
抽了口烟,烟雾缭绕中,李余庆的眼神有些复杂:“大狗子和二狗子没话说,那就随她去了。
她跟着你们出去闯闯,也好。”
与此同时,孙麦子正在自家那间低矮的土坯房里,跟大狗子说话。
她已收拾好了自己不多的行李,一大一小两个包袱,就是孙麦子的全部行李了。
包袱里面装着的,也不过就是几件补丁摞补丁但浆洗得干净的衣裳,一抿子私房钱,也就几十个铜板罢了。
“娘,你真要走?跟着李家去那么远的南地?”
大狗子皱着眉头,脸上满是不赞同。
他已成家,有了自己的小家和孩子,对孙麦子这个母亲虽算孝顺,但其实......也就那么个样子罢了。
如果他真的孝顺母亲,哪里会就那么看着李老三殴打孙麦子这么些年?
“嗯,定了。”
孙麦子抬头看向大狗子,她的脸上是难得的明媚笑意,“柒娘说了,到时候,到了常乐县,先雇俺帮忙照看家里,请俺帮着红娘带娃娃。
要给俺开工钱咧,管吃管住呢。
柒娘也说了,往后看俺稀罕啥,她都帮俺张罗;
到时候,俺攒点儿钱,自己摆个小摊,也能活得自在。”
“外头人生地不熟的,哪有那么容易?”
大狗子嘟囔,“再说了,娘你都这把年纪了,何必去受那个罪?
留在村里,有儿一口吃的,还能少了你的?”
孙麦子没回应大狗子这话,屋内就沉默起来了。
大狗子有些烦躁,他挠了挠头,口气不太好的说:“外头再好,能比家里好?
娘,你别看李家现如今挺好的,他们现在是风光,可这官场上的事谁说得准?
万一......”
“没有万一!”
孙麦子她有些不高兴的打断了大狗子的话,语气斩钉截铁道:“狗子,娘知道你担心。
可娘在村里过了大半辈子,是啥光景,你还不清楚?
娘还能动,不想就这么靠着你们,看你们媳妇的脸色过活。
娘想换个活法!
柒娘信我,肯带我走,这就是天大的机会!
娘信她!”
孙麦子看着大狗子依旧纠结的脸,声音就软了下来:“你放心,娘会照顾好自己。
等娘在外头站住脚了,要是能挣些银钱,到时候,娘就托商队给你们带回来!”
大狗子听了孙麦子这话,沉默了许久,就才抬头看向孙麦子,他看着孙麦子眼中那久违的、充满希望的神采,最终重重叹了口气。
他知道,孙麦子的主意已定,劝不动了。
他抬手从胸口里头摸索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布包出来,一把塞到了孙麦子的手里头去。
“娘......这些钱你拿着。
穷家富路,儿也没多的,只这些,你拿着;
在外头......别委屈了自己个儿。
要是......要是在外头过得不顺心,就......回来,有儿一口吃的,就有娘的一口!”
大狗子的声音说到这里变得有些哽咽。
布包里,其实也就几十个铜板,虽然不多,但对大狗子来说已是全部,这都是他在镇上扛大包,一点点攒下来的。
孙麦子接过布包,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看着这布包,用力的点了点头:“哎,娘知道了。
你们......在村里也好好过。”
孙麦子和大狗子说明白了话,李柒柒和李明达在李余庆家,却是这会子,已经说起了大壮和小壮来。
大壮就是之前,曾经和李明光一起陪着李明达去登州府参加乡试的族人。
大壮今年已经十八了,身量高大,能当个成丁使唤了。
小壮却是只有十四,身量还没长起来,还算是个半大少年郎。
大壮和小壮两人的父母早亡,是靠着在村里吃百家饭长到现如今的。
两人的性子都是老实肯干的。
当年就说好了的,若李明达能考中做官,就带他们兄弟俩出去,跟在李明达身边做事。
如今,是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李余庆对此事也早已知晓,毕竟,当初,本就是他张罗着让大壮跟着李明光陪着李明达去参加科考的。
对于大壮小壮这样的孤儿来说,能跟着本族当官的子弟,哪怕只是做个跑腿打杂的长随小厮,也比在土里刨食、看天吃饭、受人白眼欺负强上百倍。
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李明达他直接开门见山,“我初到任上,身边总要有信得过的人跑腿办事。
用自家族人,知根知底,总比在外头现找不知底细的强。”
李余庆点头:“这是正理。
你们能想着他们兄弟,是他们俩的造化。
我早就跟他们说过了,他们俩都愿意得很。”
李柒柒补充道:“二太爷放心,带他们走,我们绝不会亏待他们兄弟。
工钱按行市的价儿给,管吃管住。
我会在教秋姐儿、雪姐儿的时候,让他们一块儿跟着学识字算账,让他们学点本事。
先签三年的雇佣契,白纸黑字写清楚。
等三年后,大壮那时候也该成亲了,到时候我们帮着张罗,是留是走,再看他们自己的意思。”
李柒柒这话说得周到体面,既给了实际好处,又考虑了长远,还用签契约以示良心,避免日后纠纷。
李余庆听得连连点头,心里最后一点子顾虑也消了:“柒娘,明达,你们考虑得周全。
这样安排,再好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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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走,带走,都带走!
第230章 “你想想,愿不愿意,给自己换一条活路?”
大壮和小壮的事说完,李余庆他却并未立刻送客。
他“吧嗒”了两口烟,脸上露出些为难和怜悯的神色,犹豫了一下,就才对李柒柒开口道:“柒娘,还有个事儿......”
“二爷爷有话直说就是。”李柒柒道。
“就是......赵三婆家的苦娃子,这娃子......”
李余庆叹了口气,“赵三婆春上没了,你们应也是知道了。
苦娃子,现如今是真成了没根没叶的浮萍了。
我让族里给凑了一袋粮食,让你十六叔帮着照看,可十六自家还有五个娃咧,哪能顾得周全?
苦娃子......
唉,十岁的娃,瘦得头大身子小,见天也没个话儿,看着就让人心疼。
我是想......”
李余庆的话没有说完,但他这时候提苦娃子的意思已经是十分明显的了。
他看李家连大壮小壮这样的孤儿都愿意带走安排,便想替苦娃子也求一条出路。
李柒柒和李明达母子俩对视了一眼。
实际上,苦娃子的情况,在那天孙麦子于李家院子里头说起来的时候,李柒柒就思索过这事儿了。
只不过,她家是不好主动提起,免得让村里旁人家觉得他们滥发善心,或者别有企图。
如今李余庆主动提及,李柒柒就觉得......要不,就帮上一把吧!
如此,这会子,李柒柒的脸上就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思索来,过了几息的功夫,李柒柒抬起头,对着李余庆缓缓道:“二爷爷,苦娃子那孩子......是可怜。
才十岁,在村里,已是一个亲近的亲人都没了。
这要是留在村里,靠着东家一口粥、西家半碗饭,饥一顿饱一顿不说,还难免被不懂事的孩子欺负......
李大头家的那个锁头,以前不就常欺负他吗?
这样下去,能不能平安长大也是难说。”
李柒柒的这些话,当真是句句都说在了李余庆的心坎上,也点明了苦娃子留在村里的真实困境——不仅仅是贫困,还有安全和人情的冷漠。
不过,倒也不是真的就是李家村人都那么冷漠;
还是现在这过日子,自家的娃娃都不一定能养得活,养的好,哪里还有那个闲心去养活旁人家的娃娃?
李明达适时接口,语气沉稳务实:“娘说得是。
苦娃子年纪虽小,但带着上路,也能帮着做些轻省活计,跑跑腿,看看行李。
到了任上,在我身边做个小厮,慢慢学着,也是一条出路。
总比在村里......无依无靠的强。”
李余庆眼睛一亮,连忙道:“正是这个理!
明达你才刚上任,真是需要用人的时候!
苦娃子那孩子,是咱们自家的族人,别看他年岁小,但他人本分不淘气,是个干活的样儿!”
“既如此,”李柒柒做出决定,“二爷爷,要不就把苦娃子叫来,我们当面问问他自己的意思?
若是他愿意,我们便一并带走。
一样和他签雇佣契,工钱比照大壮小壮的减半,毕竟他年纪小,先学着;
但我们管他吃穿,教他识字算账,等他大些,再正经当差。”
“好!好!我这就让人去叫!”
李余庆喜出望外,立刻吩咐自家的小孙子跑去喊人。
不多时,一个瘦小、衣衫褴褛、低着头的少年郎被领了进来。
这就是苦娃子。
他怯生生的站在门口,不敢抬头,手指紧张的绞着破旧的衣角,能看出他的身子在微微发抖。
李余庆温声道:“苦娃子,别怕。
这是你柒阿婆,这是你明达叔。
你明达叔做了官,要去南边上任。
我想着,让你跟在你明达叔身边做事,他们家管你吃穿,还教你认字儿,给你发工钱。
你......愿不愿意?”
苦娃子猛的抬起头,脏兮兮的小脸上,一双因为瘦弱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小心翼翼的希冀。
他看看李柒柒,又看看李明达,嘴唇哆嗦着,似乎是想确认这不是做梦。
李柒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更柔和些:“苦娃子,跟我们走,可能要背井离乡,去很远的地方,开头也许会吃苦。
但留下来,你也看到了......你在村子里,日子艰难。
你想想,愿不愿意,给自己换一条活路?”
苦娃子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李柒柒和李明达的方向,重重的磕了一个头,声音之中都带上了哭腔,却是异常的清晰响亮:“愿意!柒阿婆,明达叔,苦娃子愿意!
我......我能干活!
我不怕吃苦!
求你们带我走!”
这一刻,这个十岁的孩子身上迸发出的,满满的都是对生存的渴望和对改变的孤注一掷,这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很是动容。
李余庆背过身去,好似是擦了擦眼角。
李柒柒上前,将苦娃子扶起来,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好孩子,起来吧。以后,好好学,好好干。”
就这样,在离开李家村的前一天,李柒柒和李明达不仅安排好了自家院子,也确定了孙麦子的跟随,还带上了大壮、小壮、苦娃子这三个与李家村血脉相连却又是无依无靠的孩子。
这既是出于实际需要,将来李明达到了常乐县,身边肯定是需要跑腿的人;
这用自家族人,总是要比去外头找人要信得过的。
同时,这也是李柒柒内心深处那份不曾泯灭的,在能力范围内拉拔苦难之人的善念。
李家要带走孙麦子、大壮、小壮还有苦娃子的消息在村里很快就传开了,李家村各家各户就又是一番议论。
对孙麦子,有人羡慕她敢闯,有人觉得她傻;
对大壮小壮,多是觉得他们走了大运,能叫李明达瞧上了;
而对苦娃子,则更多的是感慨和唏嘘,都说李柒柒心善,给了那孩子一条活路。
当然,也有人在背地里嘀咕,说李家这是不把族人当回事儿,不把族人当人看,竟是要把无父无母的孤儿当作奴仆来使唤。
但无论如何,李家的车轮,已经不可逆转的开始转动,即将载着这一大家子人,以及新的依附者,驶离这片熟悉的土地,奔赴南方那充满未知与挑战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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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真的换地图,要开始第三卷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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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231章 荒郊野店(一)“香得很!”
离开李家村的第十七天,李家的车队已从登州府坐船南下,于怀安州的官道上行了数日,逐渐接近常乐县地界。
时近傍晚,原本只是阴沉的天色骤然变脸;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的压下来,狂风卷着尘土和枯叶呼啸而过;
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的“噼里啪啦”落下,很快便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天地间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和隆隆作响的闷雷。
“雨太大了!看不清路了!”
赶车的李明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朝后面喊道。
冯四儿策马靠近车厢,大声对里面的李柒柒说:“老夫人,雨势太急,路滑难行,咱们下了官道往岔路走一走吧;
前头探路的兄弟说,前面不远好像有个野店;
咱们先去避一避,等过了今夜再说!”
“好!就听冯百户安排!”
李柒柒自是赶紧应道。
车队在瓢泼大雨中艰难前行了一段,拐下官道,又行了一段路,果然看见路边的一处高地上,立着十余几间房子;
房前的门口上左右各挑着两盏在风雨中剧烈摇晃、忽明忽暗的昏黄灯笼;
走近些,就能看到门匾上写着“刘家野店”四个字。
站在门口,往里头瞧,院内颇大,围着一圈儿简陋的篱笆,里面已经停了两三辆破旧的车架子,显然也有其他旅人被大雨困在此处。
“就这里了!”
冯四儿当机立断,指挥车队进院。
护卫们迅速下马,一部分人帮着将车架卸下,将马和骡子赶到院子后头的牲口棚子下避雨,另一部分人则警惕的观察着四周环境。
院子泥泞,雨水汇成浑浊的小溪四处流淌。
李柒柒抱着秋姐儿,和赵春娘他们冒着雨就往那应是大堂的门口走去。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霉味、汗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未等李柒柒打量过这野店大堂的模样,一个穿着不得体的长衫、满脸堆笑但眼神飘忽的矮胖掌柜就迎了出来:“哎呦!各位客官快里边请!
这破天,真是遭罪!
小店简陋,但热汤热水还是有的,贵客快进来暖和暖和!”
李柒柒放下了怀里的秋姐儿,和抱着雪姐儿的赵春娘对视了一眼,就拉着自家孩子,往那掌柜的引着的长桌走去。
李明薇扶着柳红小心的坐下,李明光就把背上背着的李明远给放在了一旁。
冯五娘和护卫小六则挎着刀就站在李柒柒他们的身旁,眼神来回的看这大堂和那......矮胖的掌柜。
很快,掌柜的就呼喊着小二给他们这一桌子的人上了热水。
一人一碗粗瓷大碗的热水喝下去了,冯四儿他们就也顶着风雨推门走了进来。
“这雨,真是说下就下!”
一下子十个壮汉,个个都带着刀走了进来,李柒柒看到了矮胖掌柜的脸色立时就变了样儿,不过,也就两息的功夫,那掌柜的脸上就又堆起了笑来。
冯四儿带着剩下的十个护卫,在李家所坐长桌旁的另一张长桌坐下了。
照旧是小二提了热水壶上来,冯四儿他们一人一碗热水,一边喝着,一边就当暖手了。
好似一切,都没什么问题。
但李柒柒捧着热水碗,垂着头看着碗中的水,心中却是想着——【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大堂的梁柱上挂着灯,李柒柒和冯四儿他们所坐的长桌上也点着四盏油灯;
这会子天色已黑,屋内说不上光线昏暗,但这大堂内里,就也算不得多么明亮。
离着李柒柒他们所坐的油腻长桌旁,零散坐着几个形容疲惫、衣裳湿透的旅人;
他们该就是外头那车架子的主人了,这几人正埋头在吃东西;
刚才,李柒柒他们这么一大堆人进来的时候,这几人也就扭头看了两眼,就背过身去继续吃东西了。
空气里除了那些常见的野店异味之外,还隐隐约约浮动着一丝......极其淡薄,却被李柒柒的超群五感敏锐捕捉到的——一种类似于肉类放置过久产生的微微腐坏气息,以及空气之中夹杂的那种更深层,阴冷的仿佛是从砖石缝隙里渗出来的......死气味道。
那不是动物死亡的气息,李柒柒作为起点穿越局的王牌,穿了那么多的世界,是经历过饥荒、战乱的小世界,她自然也是见过死人的;
所以,李柒柒对这种独属于人类的死亡之气,有着近乎本能的警觉。
这气息很淡,混杂在各种气味里,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却让李柒柒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
她面上仍旧是不动声色,只是微微蹙眉,似乎只是嫌恶这野店的脏乱似的;
不过,她的目光却隐晦迅速的扫过这大堂——地面潮湿污秽,墙角杂乱,堆着乱七八糟的物什,柜台后的门帘低垂,通往未知的后院。
矮胖掌柜的笑脸看似热情,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柜台边靠着个精瘦的小二,就是刚才给他们提热水壶的那个;
正当李柒柒在观察着这小二的时候,就也看到这小二侧头用隐晦的眼神扫过他们这一大群人;
李柒柒能看出,小二和那掌柜的一样,目光都在冯四儿和护卫们腰间的长刀上停留了超过两息。
“掌柜的,还有多少空房?我们人可多。”
冯四儿喝尽了碗中热水,就对着矮胖掌柜如此问道。
“有有有!
楼上还有两间上房,后院还有两间大通铺,你们人多,要是挤一挤,应是也能住下!
就是......这价钱......”
掌柜的搓着手,对着冯四儿做出了一副贪财要钱的模样。
“钱不是问题,干净暖和就行。
我们赶路劳累,劳烦掌柜的再给我们上些热食,若是能有热汤就更好了。”
冯四儿直接对着掌柜的扔过去一小块碎银,瞧着得有二两的样子。
掌柜的接住银子,掂了掂,那胖脸上的笑容都变得更真切了些:“好嘞!
客官们先坐,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吃食马上就来!
石头,赶紧的,快去后厨,让马四给客官们上包子!”
矮胖掌柜立时就转身朝那精瘦模样的小二吆喝了一声。
小二应了一声,扭头就朝着柜台后走去了;
李柒柒看到,在那柜台后的帘子掀起来的时候,小二回头迅速的扫了一眼他们这边儿,就走进去了。
很快,顶多也就一盏茶的功夫,那叫石头的小二端上来两盘子小菜,瞧着,该就是山野菜焯水后腌制的。
又过了一会儿,小二又端上来三大盘热气腾腾、白胖胖的大包子,给李柒柒他们李家人这一桌放了一盘子,另外两大盘都放到了冯四儿他们坐的长桌的中央。
“客官,刚出笼的包子,山野菜和猪肉馅的,你们可都要尝尝!
这是咱们店里的招牌!
香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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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荒郊野店(二)那味道,当真是几辈子都忘不掉!
这一路上奔波了大半天,半路上又遇大雨,人人都是又冷又饿,看着那盘子上冒着热气的白胖包子,不少人都咽了咽口水。
李明光起身,拿过李柒柒的水碗,用筷子挑起一个胖大的包子就放了进去,然后把碗放到了李柒柒的面前。
就这么的,李明光就又给其余人拿包子,如此,人人都分得了一个白胖的大包子。
李明光他的体格子大,早就饿了,这会子,看着桌上那盘子里就剩了两个包子后,就扭头对柜台后头坐着的矮胖掌柜说:“掌柜的,再上两盘子来,这些可不够我们吃的!”
掌柜的自是高声应下了李明光的话,然后长桌上,李明光他直接端起碗,用筷子挑着包子就想往嘴里送。
“等等。”
李柒柒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李明光的动作停住了。
长桌上的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只见李柒柒伸出筷子,挑着碗里的包子,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
包子的皮很白,看着应是细面做得,这般得荒郊野店,竟是舍得用细面来做包子,这一点就很是不同寻常了;
李柒柒轻轻用筷子挑开了那个包子,内里是山野菜馅的,墨绿色的菜馅混着些豆子,看着倒还正常。
但她没有吃,而是随手放下,直接把一旁李明薇的碗给要了过来,再次用筷子挑开那包子;
内里是肉馅的,只这么看着,就油汪汪的,其中应是还混着葱姜末;
这么一挑开,一股浓郁的肉香顿时就散发出来,引得人食指大动。
然而,李柒柒的鼻翼却几不可察的翕动了一下。
她将掰开的包子端起凑近鼻端,深深吸了一口气。
下一秒,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那眉头好似是打了结似的,直接就蹙了起来。
这不是猪肉的味道!
或者说,不完全是。
那味道,当真是几辈子都忘不掉!
李柒柒的心猛的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她强压下胃里的翻腾和心头的惊悸,手指一松,被她用筷子挑着的那半个包子掉在了桌上,肉馅“唰”的一下子就滚了出来。
“啪!”
李柒柒忽然猛的一拍桌子,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店里却格外清晰,别说是和李柒柒同坐一桌的李家人了;
就是隔壁桌子上坐着的冯四儿他们,还有旁边的其他旅人,也都被李柒柒这一巴掌给吓了一大跳;
连柜台后边坐着的矮胖掌柜和精瘦小二,就也全都看了过来。
“这包子......”
李柒柒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很是挑剔的不满,“看着油腻腻的,闻着也不新鲜!
这么大的雨,谁知道肉放没放坏?
小娃娃跟着咱们赶路就够累了,要是吃了这放了数日的包子,再拉了肚子,那可真就是造孽了!
老大!
咱们带了上好的粳米,还是熬粥给娃娃喝!
热热乎乎的,驱驱寒湿气!”
李柒柒这话说得又快又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横,与她平日里温和讲理的形象大相径庭。
李明光愣住了,赵春娘也一脸茫然,李明达他倒是若有所思看了一眼自己碗中那白胖的大包子。
而李柒柒所坐长桌旁的冯四儿,听了李柒柒这话,那眼神却瞬间就变得锐利起来。
冯四儿他和李柒柒来往也有半个多月了,他已是有些了解李柒柒这个人了;
这一路行来,李柒柒从不挑剔饮食,能吃饱就行;
顶多就是对柳红这个孕妇会多加关照,其余人等,不仅仅是李柒柒她自己,就是秋姐儿和雪姐儿这两个小娃娃,那都是跟着他们一路吃干粮的。
所以,李柒柒此刻,突然如此反常,甚至有些“无理取闹”的拒绝现成的热包子,非要自己熬粥......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这包子,有问题!而且是极大的问题!
冯四儿的目光立刻看向自己手里的包子,他吃的是一个山野菜的包子,味道说不上好,但也好凑合,毕竟,这人饿了,吃什么都香。
他放下吃了一半的野菜包子,抬头看了看李柒柒,又瞥向柜台后眼神闪烁的掌柜和那个正斜眼看着这边的小二。
如此,冯四儿,就直接在桌上,无声的对坐着吃包子护卫们打了个隐蔽的手势。
有那嘴快又饿极了的护卫,在李柒柒拍桌子前,已经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正嚼着,听到李柒柒的话,吓了一大跳,就这么噎住了;
还是接过一旁人给倒的温水,就才把这口包子给咽了下去。
因着李柒柒这反常的举动,大堂内的气氛一下子就变得诡异而紧张起来。
柜台后坐着掌柜,他顿了顿,就顶着那么一张大胖脸站了起来;
他站在柜台后,脸上依旧挂着笑,但那笑容已经有些僵硬:“这位老夫人......小店的包子都是今天现做的,肉也是新鲜的......你看这......”
“我说熬粥就熬粥!”
李柒柒丝毫不让,甚至站起身,对赵春娘和李明光道,“老大,老大媳妇,你们带上米,就去灶房看看!
借他们的灶口煮上一锅热粥给娃娃喝!”
冯四儿立刻会意,也站起身,对掌柜的笑道:“掌柜的莫怪,老夫人她年纪大了,有些挑剔;
小孩子又脾胃弱,那咱们就借用一下你们的灶口,该付的钱我们定是照付的。”
矮胖掌柜愣了两息,就“啪”的一下子打了身旁站着的精瘦小二的肩头一下,厉声道:“石头,没听见么?
贵客说了,要喝热粥?
赶紧的,去后厨,让马四熬上一锅热粥来!”
转过头,掌柜的就满脸堆笑的对着李柒柒道:“老夫人稍待,这热粥熬好了,立马就给你们端上来!”
小二一抬腿就往柜台后走去,看那样子,该就是去叫那马四熬粥了。
李柒柒好似是被掌柜的话给安抚住了,皱着眉点了点头后说:“那劳烦掌柜的给我们钥匙,先让我们带着娃娃,去上房歇歇脚吧。”
? ?包子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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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野店更有问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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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子们,今天没有加更啦,咱们明天再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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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都能给我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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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是越来越严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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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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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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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给我删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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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浓烈的香料和油脂的掩盖下,有一股极其细微,但李柒柒她却绝不可能错认的......独属于人类/脂肪和组织的特殊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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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柒柒在其他小世界里,经历过逃荒,见过易子而食的惨剧,闻过那锅里煮出来的、令人作呕的“肉”味;】
第233章 荒郊野店(三)“这店,是家黑店。”
李柒柒这话一出,矮胖掌柜的眼珠转了转,脸上堆笑更深:“上房自然有!
石头,赶紧的,带贵客们去天字一号和二号房!
那是咱们店里最干净宽敞的两间了,正好挨着,贵客们住着也方便!”
精瘦小二立时就应了一声,从柜台后取了两把铜钥匙,示意李柒柒他们跟他上楼。
楼梯是简陋的木梯,踩上去“嘎吱”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散架似的。
冯四儿起身时,李柒柒借着赵春娘搀扶的动作,利用赵春娘的身形挡住了自己,极快的和冯四儿低语了一句:“冯百户,让兄弟们都小心些,那包子绝不能再吃了,咱们先上楼再说。”
李柒柒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之中带着实打实的凝重。
冯四儿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不可察的点了下头。
他转身,对着护卫们使了个眼色,又对他们说:“留两个兄弟去看看咱们的马,其他人跟着我,先上楼安顿。”
说话间,冯四儿看似随意的将桌上那两盘动过大半的包子,连同众人碗里没吃完的,都归拢到了一个盘子里,示意另一个护卫端着。
“这些带着,万一夜里饿了还能垫垫。”
这举动在掌柜的看来,只当是这些客人吝啬或者谨慎,舍不得浪费食物,此时,掌柜的心中并未起疑。
而李柒柒他们桌上的包子,都被赵春娘抬手给归拢到了一起,也跟着端上了楼去。
一行人跟着小二上了摇摇晃晃的楼梯。
二楼比楼下大堂更显昏暗,只有走廊尽头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光影幢幢,将破旧的墙壁和低矮的房梁映照得鬼影森森。
空气中更是弥漫着比楼下大堂中更浓郁的霉味和灰尘气。
天字一号和二号房是相邻的。
屋门打开,里面果然比楼下“干净”些,至少桌椅床铺齐全,虽然被褥看起来灰扑扑的,带着一股陈年未洗的酸馊气。
房间其实并不算小,但一下子涌进来这么多人,就还是显得有些拥挤不堪。
小二在桌上放下钥匙,说了句“客官有事再唤”,便转身关上了门下楼了,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上回响的很是显眼。
门刚一关上,李柒柒立刻对冯四儿他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定心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
直到确认那脚步声消失在楼下,且没有其他异常响动后,李柒柒这才转过身,面对满屋子惊疑不定的目光。
她的脸色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异常严肃,甚至有些苍白。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桌边,看着护卫刚放在桌上的那盘凉透了的包子,以及赵春娘放下的另一盘包子,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冯百户,”她看向冯四儿,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这包子......有问题。很大的问题。”
“娘,到底怎么了?”
李明光忍不住问,他刚才被李柒柒那反常的挑剔弄得一头雾水,“那包子我看着挺白净的,肉馅也香......”
“香?”
李柒柒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寒意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与惊怒,“那肉馅,用的恐怕不是猪羊畜生肉。”
房间里瞬间就安静下来,连众人的呼吸声都似乎轻了许多。
所有人都看向李柒柒,一脸的不明所以。
冯五娘在旁眨了眨眼,有些天真又带着困惑的小声问:“老夫人,这不是畜生肉?
那......那能是什么肉?
野味吗?
山鸡?还是野兔?”
李明达一直沉默着,此刻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些白胖的包子上,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声音干涩而低沉,替李柒柒说出了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答案。
“是......”
听了明达这话,冯五娘猛的倒吸一口凉气,后面那个“肉”字硬生生的被她卡在喉咙里;
她下意识的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迅速蔓延开来的恐惧。
她出身将门,自是听说过边关惨事,但这种只存在于荒年传说和话本里的东西,骤然出现在现实里;
对她这么一个自小在京城之中长大的女娘来说,冲击力实在是太大。
李柒柒身旁站着的赵春娘腿一软,要不是扶着桌子,几乎就要瘫倒。
柳红也是脸色煞白,一只手紧紧护着肚子,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就还干呕了一声出来。
李明薇更是吓得有些发抖,她一把将好奇张望的雪姐儿搂进怀里,捂住了孩子的耳朵。
秋姐儿似乎听懂了,小脸有些发白,紧紧抓住了李柒柒的衣角。
孙麦子她呆愣愣的看看桌上的白面包子,再抬头看看李柒柒,不敢置信的对李柒柒开口问。
李柒柒自是沉着脸,对着孙麦子点了点头。
再次确认了李柒柒所说,孙麦子她一脸骇然,呆立当场。
至于大壮、小壮还有苦娃子则站在李明远的身后,三人都是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小壮年纪小,性子也比苦娃子活泼些,过了两息的功夫,就听小壮小小声的给大壮说:“阿兄,幸好,幸好,刚才咱们听了柒阿婆的话,没吃这包子!”
而之前在一楼大堂的时候,因为动作快,已经咬下并吞咽了包子的那几个护卫,此刻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
有一人,他突然捂住自己的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异声响,眼睛瞪得几乎都要凸出来,随即再也忍不住,弯腰朝着墙角,“哇”的一声剧烈的干呕起来,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他旁边另一名也吃了包子的护卫,虽然没有立刻吐,但脸色也难看至极,额头上冷汗涔涔,死死咬着牙关,眼神里充满了恶心与后怕。
因着李柒柒的话,这房间里顿时弥漫开一股恐慌与反胃交织的诡异气氛。
“老夫人......你、你确定?”
冯四儿的声音也带着紧绷,他出身卫国公府,虽然没去过边疆参加战事,但也曾经跟着家中长辈,以普通士兵的身份,去剿过山匪来的;
不算是尸山血海都见过,但也不是没见过血的。
可如今,听着李柒柒如此说,冯四儿依然觉得——这件事,令人发指!
“我确定。”
李柒柒的声音异常冷静,甚至冷得有些可怕,“这店,是家黑店,吃人不吐骨头的黑店。”
? ?审核真的好严格!
?
现在写点儿啥都不能写,真服了。
?
希望这一章,不会被改。
第234章 荒郊野店(四)“咱们杀了多少人? 你不知道?”
冯四儿眼中厉芒一闪,杀意瞬间升腾。
他立刻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后院儿上,还有两个兄弟在照料马匹!”他低声道。
李柒柒点头,语速加快:“必须立刻去喊他们回来!
还有,这店里绝不止掌柜和小二两人。
他们敢做这种买卖,必定心狠手辣,而且很可能有同伙。
就刚才咱们在楼下,隔壁桌子上的那四人,我现在想了想,怕不是他们根本就不是和咱们一样过路的旅人!
不过,咱们人多,又有刀,他们暂时应是不敢明着动手,但一定会使阴招。
刚才那掌柜的答应熬粥,我怀疑......”
她看向桌上那盘包子,“粥里,恐怕也不会干净。”
冯四儿当机立断,目光迅速扫过屋内众人:“五娘,小六,你们两个留下,务必保护好老夫人和致远兄!
记住,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关好门,除非听到我和兄弟们特定的暗号,否则绝不开门!
其余人,拿上刀,跟我下楼!”
“四兄!小心!”
冯五娘变了脸,但她还是挺直了背,手按在了腰间挎着的刀柄上。
被唤作小六的护卫也肃然应命,立即按刀而立。
其他护卫,包括那两个刚刚吐完、脸色依旧惨白但眼中已燃起熊熊怒火的,全都默默而迅速的检查了自己的兵刃,眼神变得如同即将扑食的猎豹。
“老夫人,致远兄,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李柒柒和李明达尽皆对着冯四儿重重的点了点头。
冯四儿轻轻拉开房门的一条缝,向外窥探。
走廊寂静,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风雨声。
他打了个手势,率先悄无声息的闪身出去,其余人鱼贯跟上,最后一人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内,冯五娘和小六立刻将门栓插好,又合力将屋内那张沉重的木桌推到门后抵住。
冯五娘持刀和小六守在门边,警惕的看着门后一片黑漆漆的走廊。
李柒柒将秋姐儿、雪姐儿揽在怀里,赵春娘、柳红、李明薇、孙麦子围坐在她的身边,屋内人人都是一副面色紧张,屏息凝神的模样。
屋内的油灯跳动了一下,将众人的影子投射在了墙壁上,拉扯得忽长忽短,如同不安的鬼魅。
而之前在楼下大堂柜台后坐着的掌柜的,他在看着李柒柒一行人被精瘦小二引上了楼后,脸上那谄媚的笑容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鸷的狠厉。
他立时就朝刚才坐在李柒柒他们所坐长桌旁的那四个原本埋头吃饭,看起来毫无关联的“旅人”使了个眼色。
那四人立刻站起身,动作麻利的收拾了桌上的碗筷,其中一人走到店门口,推门探头向外看了看雨势,然后回身,无声的闩上了店门,并拿起门边上一根粗壮的门杠给抵住了。
原本还算有些许光亮的店内,顿时变得更加昏暗,只有柜台后的后厨方向透出来些许火光,将几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精瘦小二下了楼,和矮胖掌柜,连同那四个“旅人”,一共六人,迅速而无声的聚拢到柜台后,掀开那幅油腻的门帘,闪身进了后厨。
穿过一小段阴森的黑暗走廊,就到了后厨。
后厨比前面更加宽大,却也更显杂乱肮脏。
灶膛里的火还在燃烧,映照着油腻乌黑的墙壁和堆满杂物的地面,案板上堆着些没包完的馅料和面团。
空气里那股隐隐的腐坏和死气,比大堂那边儿要更加明显。
那个被称作“马四”的,并非男子,而是一个膀大腰圆、身高几乎与掌柜持平、满脸横肉的中年妇人。
或者,应该叫她——马四娘。
马四娘正用一把巨大的铁勺在锅里搅动着什么,见众人进来,头也不抬,瓮声瓮气的问:“上钩了?是肥羊?”
“肥是肥,但怕是扎手的刺猬。”
掌柜的阴沉着脸,走到灶台边,看了一眼锅里翻滚的着,看起来与寻常无异的米粥。
精瘦小二石头啐了一口:“那死老太婆精得很!
鼻子比狗还灵!
她那桌上的肉包子一口没动,非要喝什么粥!
还带了那么多硬茬子,个个带刀,看着就不是好惹的!”
一个“旅人”接口道:“俺刚才瞄了几眼,那些人走路落脚,动作眼神,像是练家子,不是普通的家丁护院。
那个领头的年轻郎君,瞧着也是气度不凡。”
这时,屋里角落里一个原本佝偻着背,抱着个酒葫芦似乎醉醺醺打盹的老头儿,忽然缓缓坐直了身子。
令人惊异的是,他这一坐直,那明显的罗锅竟然消失了大部分,虽然依旧有些驼背,但绝不像刚才那般严重。
他脸上的醉意也消散了许多,露出来一双浑浊却透着精光的眼睛,鼻子倒还是明显的酒糟红。
“罗锅”老头儿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子冷意:“不是像练家子,他们就是练家子,而且是见过血的。
我才从马厩那边儿回来,瞧见他们之中的两人在那儿喂马、检查车驾。
那些马......蹄铁、鞍具的制式,还有吃料喝水时的习惯,不像是民间能养出来的好马,倒像是......从军中退下来的战马,或者,那就是卫所里精心饲养的军马!”
“军马?”
马四娘搅动粥勺的手停了下来,脸上的横肉一抖。
矮胖掌柜也被“罗锅”老头儿的话给吓了一跳,他眼皮狂跳的问:“军马......能用得起军马护卫的......难道是官府的人?
可怀安州地面上,各县衙、巡检司,乃至州衙里那些有头有脸的官爷,咱们不都‘孝敬’过了吗?
路过咱们这‘刘家坡’,哪个不是睁只眼闭只眼?
没听说最近有上面的大人物要过境巡查啊!
难道是他们没给咱们递信儿?”
另一个“旅人”脸色微变:“头儿,会不会是......新来的?
俺前阵子去常乐县里头卖皮子,好像听人嚼舌根,说朝廷派了个新科进士来常乐县当县令,补的就是前头那倒霉蛋的缺,算算日子......差不多该就是这几天到了!”
“新来的县令?”
矮胖掌柜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眼中凶光暴涨,如同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他娘的!真是晦气!
怎的就让咱们撞上了!”
小二听着是“县令”,就有些慌了:“县、县令?那、那些带刀的不是普通护卫,而是军汉啊!
当家的,要不......咱们收拾东西,趁夜跑吧?
反正这些年攒下的也不少了......”
“跑?”
掌柜的狞笑一声,脸上的肥肉扭曲着,“往哪儿跑?
咱们杀了多少人?
你不知道?
跑?
能跑出怀安州么?
石头,你以为咱们做的那些事,带着银子,就能跑得远了么?
就算这个新县令不查咱们,你觉得......”
矮胖掌柜抬手指了某个方向,沉着脸看着小二就道:“上头,能让咱们跑?
咱们能跑去哪儿?
到时候,咱们一个都跑不了,都得被扒皮抽筋,凌迟处死!”
? ?掌柜的上头是谁?
第235章 荒郊野店(五)“小娃娃,也得死!”
矮胖掌柜的话,听得在这屋里的人,从熬着粥的马四娘,站着的精瘦小二,到坐在角落上的“罗锅”老头儿,以及旁边那四个“旅人”,一个个的就都心头发慌;
他们的脸上或是惊恐、或是阴沉,想必心中也都有自己个儿的算计和想法。
矮胖掌柜压低声音,语气却狠毒如毒蛇吐信:“既然撞上了,那就是你死我活!
他们现在在咱们的地盘上,人生地不熟,外面又是瓢泼大雨,死在这儿,尸首往后面山涧里一扔,几天就烂得爹娘都认不出来!
哪怕将来有什么人能找过来,那时候,什么也都晚了!”
马四娘舔了舔厚厚的嘴唇,眼中也冒出凶光:“当家的说得对!
管他是县令还是什么,到了咱这‘刘家坡’,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正好,好久没开‘新荤’了,那些军汉,体格壮实,肉肯定紧实!”
有一人应声,就有第二人。
“罗锅”老头儿阴恻恻的在旁补充道:“楼上那些女眷,细皮嫩肉的,特别是那个怀了娃娃的孕妇......嘿嘿,可是难得的‘上等货’。”
掌柜的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不能硬拼。
他们人多,又有刀。
石头,去把地窖里剩下的那点‘迷魂香’拿来,回头,你上楼去送粥的时候,就在走廊上点上两根儿。”
说到这儿,矮胖掌柜顿了顿,转头看向了被马四娘熬着的那一锅粥。
“马四,粥熬得再稠些,香味弄足点!
里头再加点儿‘香粉’!”
给马四娘说过这话,矮胖掌柜就看向角落里坐着的“罗锅”老头儿,“老拐,你手上利索,再去马厩那边转转,看看那两个落单的军汉在干嘛?
有机会......先做掉这两个!
其他人,准备好家伙,等会儿送粥上去,过上两刻钟,咱们就动手!
记住了,楼上那两间房里,一个活口都不留!
小娃娃,也得死!”
“是!”几人齐声低应,脸上都露出了残忍而兴奋的神色。
对他们而言,杀人越货,尤其是杀“官”,虽然风险巨大,但也意味着可能获得前所未有的“丰收”和一种扭曲的“刺激”。
精瘦小二从屋内房梁上吊着的提篮里头取出一个小纸包,小心翼翼的打开,将里面灰白色的粉末,尽数倒进了那锅翻腾的米粥里;
他就这么看着马四娘用大铁勺搅拌均匀。
粥香混合着一种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甜腻气味在屋内弥漫开来。
马四娘加大了灶火,这粥就咕嘟咕嘟冒起了泡。
“罗锅”老头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磨得锃亮的短柄剔骨刀,别在后腰,又一下子弯下了腰,变成了那个罗锅着腰,一副醉醺醺、颤巍巍的模样,拉开后门,悄无声息的再次融入雨夜,朝着马厩的方向摸去。
掌柜的则从案板下抽出一柄沉甸甸的砍骨刀,用抹布缓缓擦拭着刀刃。
其余几人,也各自拿出了藏匿的兵器——斧头、铁钎和柴刀。
昏暗油腻的后厨里,杀机如同这锅被下了药的粥,在柴火的舔舐下,越来越滚烫,越来越致命。
雨点猛烈的敲打着屋顶和木窗,仿佛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杀戮,奏响了狂乱的序曲。
这会子,从屋内走出来站在楼梯口的冯四儿对着兄弟们打了个手势,众人立刻分成两股。
冯四儿自己带着三名护卫,如同猎豹般悄无声息的下了楼扑向柜台后的门帘;
另一股的四人,则由一名经验丰富的兄弟带领,迅速而警惕的转向通往后院的门——他们要去接应那两个在马厩照料牲口的兄弟,并控制后院。
冯四儿提着刀猛的掀开门帘,一股浓烈的油腻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味混杂着热粥的蒸汽扑面而来。
昏暗的油灯光下,只见那矮胖掌柜正举着砍骨刀,马四娘手持铁勺,精瘦小二的手里捏着一包不知什么东西,正在低头细看;
另外两个“旅人”则手持铁钎和短斧,围在灶边。
听到冯四儿挑开帘子的动静,几人骇然回头。
“动手!”
冯四儿低喝一声,根本不给对方反应时间,手中长刀已然出鞘,化作一道寒光,直取最近的掌柜!
那掌柜也是狠角色,惊骇之下竟不闪不避,反而狞吼一声,挥起砍骨刀迎头劈来。
但他那点子蛮力在冯四儿这种经过严格训练的武将面前,根本不够看。
冯四儿刀势一转,轻易格开砍骨刀,顺势一抹,刀刃已划过掌柜肥胖的手腕。
“啊!”
被长刀划开了手掌,掌柜的惨叫一声,砍骨刀脱手,鲜血狂喷。
旁边一名护卫已欺身上前,刀背狠狠砸在掌柜后颈,将他打晕在地。
与此同时,马四娘怪叫一声,抡起那沉重的大铁勺,带着呼呼风声砸向另一名护卫。
她力大无穷,铁勺挥动间竟有几分威势。
那护卫不敢硬接,侧身闪避,铁勺砸在灶台边缘,火星四溅,厚重的陶制锅边竟被砸出一道裂痕。
另一名护卫趁机从侧翼刺出一刀,马四娘躲闪不及,大腿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她痛嚎一声,动作一滞,被另外一护卫提刀上前;
那护卫没想到马四娘的力气这般大,直接被马四娘手中铁勺所发出的巨力一震,踉跄了一下;
幸好,这时候,冯四儿抬步上前,临危不乱,直接一刀捅进了马四娘的胸口!
刀刺入肉,力大透过胸骨,鲜血泵出,不过须臾间,冯四儿抽刀之后,马四娘睁着眼睛就倒了地!
死了!
精瘦小二石头见势不妙,将手中那“迷魂香”的纸包往灶膛火里一扔,顿时腾起一股带着甜腻异味的灰烟,他自己则想趁机从后门溜走。
不过,他却被冯四儿早早盯住,冯四儿一个箭步上前,飞起一脚正踹在小二的后心上。
小二如同破麻袋般飞扑出去,重重撞在墙上,哼都没哼一声就晕了过去。
那两个手持铁钎和短斧的“旅人”还想负隅顽抗,但在其他三名如狼似虎的护卫围攻下,没撑过几合,便被缴了械,按倒在地。
? ?加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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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七生七长投了1张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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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感谢你对我的支持和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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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黑店到底是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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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上头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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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看我细细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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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236章 荒郊野店(六)“小心背后!”
后厨的战斗几乎在电光石火间就结束了,很是干净利落。
冯四儿扫了一眼地上横流的鲜血,主要是矮胖掌柜和马四娘的,以及地上昏迷的几人,对一名护卫道:“看住他们,堵上嘴,绑结实了!
死了的,尸体抬出去摆着!”
然后,冯四儿就带上另外两个护卫,脚步不停的,提刀冲向后门,要去支援后院的兄弟。
几乎在冯四儿踹开后门的同时,后院也传来了“扑通”的动静。
那“罗锅”老头儿,确实是个阴险的老手。
他之前装作醉醺醺、步履蹒跚的靠近马厩,嘴里还含糊的念叨着“添把草料”。
而当时在马厩里的那两名护卫,他们正在给马匹擦拭雨水,检查鞍具。
风雨声掩盖了“罗锅”老头儿走过来的轻微脚步声。
就在“罗锅”老头儿距离一名背对着他的护卫不足三步时,他佝偻的身形骤然绷直,眼中醉意全无,右手快如闪电般从后腰拔出那把锋利的剔骨短刀,朝着那护卫的后心狠狠刺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另一名面朝这边的护卫,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了那道寒光!
“小心背后!”
这护卫暴喝一声,同时将手中擦马的布巾奋力掷向了“罗锅”老头儿。
被提醒的护卫虽未完全看清,但生死间的本能让他猛的向前一扑。
“罗锅”老头的剔骨刀擦着护卫的肋侧划过,割破了护卫的皮甲和衣服,带出一溜儿血珠。
“他娘的!”
“罗锅”老头儿一击不中,咒骂一声,不退反进,短刀划向另一名护卫的咽喉,招式狠辣刁钻,是个武艺不俗的练家子!
这时,带队从后门冲过来的四名护卫恰好赶到。
看到同伴遇袭,目眦欲裂,怒吼着加入战团。
“罗锅”老头儿虽有些功夫,又悍不畏死,还有另外两个“旅人”在旁协助,但毕竟年老,且三对六,优势在护卫这边儿!
面对六名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护卫围攻,“罗锅”老头儿和那两个“旅人”很快左支右绌。
一个不慎,“罗锅”老头儿就被一名护卫的刀背重重砸在手腕上,致使老头儿手中的短刀脱手。
另一名护卫瞅准空档,一脚踹在了老头儿的膝盖弯,令“罗锅”老头儿闷哼一声跪倒在地,随即就被数把长刀架住了脖子。
“别动!”护卫厉喝。
两个“旅人”也在后脚被缴了武器,踹了膝盖窝,跪着压在地上去了。
“罗锅”老头儿喘着粗气,眼中凶光不减,却也知道大势已去。
带队的护卫迅速检查了受伤同伴的伤口,只是皮肉伤,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
众人将“罗锅”老头儿和那两个“旅人”捆得如同粽子,嘴里全都给塞上了一块儿破布。
等冯四儿带着人赶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么一副场面。
前后院的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短短一盏茶的时间。
楼上,天字一号房内。
李柒柒闭着眼睛,全神贯注的倾听着楼下的动静。
她的耳朵在风雨的嘈杂中,精准的捕捉到了那些细微却致命的声响——门帘被猛然掀开的“哗啦”声;
刀锋出鞘的轻鸣与砍骨刀劈空的沉重风声;
短暂的、压抑的呼喝与惨叫;
重物倒地的闷声;
后门被踹开的“吱呀”声;
马厩方向传来的那声暴喝“小心背后”!
金铁交击的清脆声响,以及更密集的脚步声和搏斗声;
最后,是几声厉喝和重物被制服倒地的闷响。
在这些声音的间隙,她还闻到了,一丝丝越来越清晰、顺着楼梯缝隙和门窗缝隙飘上来的......新鲜的血腥气。
不同于后厨那陈腐的死气,这是刚刚流淌出的、温热的、属于活人的鲜血味道。
她的心随着这些声音和气味起伏,手指无意识的收紧。
李柒柒身旁的秋姐儿似乎感到了李柒柒的紧张,小手紧紧抓着李柒柒的衣襟。
赵春娘、柳红等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出,李明薇捂着雪姐儿的耳朵,自己却吓得牙齿微微打颤。
时间仿佛过得很慢。
终于,楼下的打斗声、呼喝声渐渐平息。
只剩下风雨依旧在窗外肆虐,以及隐约传来的、护卫们低声交谈和拖拽重物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沿着楼梯上来,停在门外。
一个熟悉但带着疲惫和冷冽的声音响起,是冯四儿:“老夫人,致远兄,是我,冯志泽。”
守在门边上的冯五娘和小六对视一眼,看向李柒柒。
李柒柒点了点头。
冯五娘和小六这才合力移开了抵门的桌子,拔掉门闩,将门打开一条缝。
门外,冯四儿持刀而立。
他身上溅了不少血迹,脸上也有几点血污,被雨水冲得有些晕开。
衣袍的下摆和袖口被割破了几处,但看样子并未受伤。
在他身后的走廊里,站着几名护卫,个个身上都带着厮杀后的痕迹,神色警惕,眼神锐利如刀,那股子经历过战斗的煞气尚未完全散去。
浓烈的血腥味随着门缝,扑面而来。
透过门缝,屋内众人都隐约的看到了这一幕,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李柒柒见状,当即就对身边的赵春娘他们吩咐道:“春娘、三妹,麦子,你们带着孩子们去里间坐一坐吧。”
李柒柒的意思很明显——厮杀过后的冯四儿和护卫们并不适合,直接出现在孩子们面前。
“哎!听娘的,我们这就去里间。”
赵春娘一把拉过秋姐儿,李明薇抱着雪姐儿,孙麦子就也左手拉着小壮,右手拉着苦娃子,往里间去。
如此,又过了几息的功夫,冯四儿就才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血水,走了进来。
他对着屋内的李柒柒和李明达沉声道:“老夫人,致远兄,都料理干净了。
黑店里的人,一个掌柜,一个小二,一个厨娘,一个伪装成罗锅的老头儿,还有四个假扮旅人的同伙,共计八人,全部拿下!”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其中那厨娘和两个假旅人反抗激烈,意图伤人夺命,被我们......当场格杀。
其余五人,皆已捆缚,听候发落。”
冯四儿身上的血腥味,主要便是来自那三个毙命的凶徒。
? ?人抓住了,可这背后,到底是什么路数?
第237章 荒郊野店(七)那里, 也是所有罪恶和恐怖气味最浓郁的核心。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风雨声传了进来。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当场格杀”和确认这真的是一家谋财害命、可能还食人的黑店,众人就还是感到一阵发自心底的寒意。
李明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与后怕。
他站起身,目光看向冯四儿和他身后站着的护卫,郑重的拱手:“冯兄,诸位兄弟,辛苦了!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冯四儿摆摆手:“致远兄莫要如此说,不过是我等的分内之事。”
说过这话,冯四儿转而看向李柒柒,“多亏老夫人警觉,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李柒柒也站起身,看着冯四儿和他身后那些年轻而坚毅的面孔,心中亦是感慨:“是诸位兄弟身手了得,处置果断。
你们......没受伤吧?”
“都是皮外伤,不碍事。”
冯四儿道,“已经简单处理了。”
这时,李明达眉头紧锁,走到门口,在走廊尽头那昏暗油灯的火光下,望向楼下方向,眼中浮现出凝重与决断:“冯百户,我想下去看看。”
“四弟?”李明光在旁听了这话,有些担心的看向李明达。
李明达语气坚定:“我即将赴任常乐县,此地离常乐县不过五十余里,竟藏有如此丧尽天良的黑店,戕害过往行旅,说不定......还涉及更骇人听闻的罪行。
我既撞见了,身为朝廷命官,岂能不管?
我必须亲自去看看,这些贼人到底做了什么,这店里还有没有其他被害的人,或许......还能找到些线索。”
李明达身上那份属于读书人和未来地方官的责任感,在此刻压过了他心中的恐惧。
李柒柒看着李明达,眼中既有担忧,也有欣慰。
她知道,这是李明达必须迈出的一步。
李柒柒沉吟片刻,道:“我跟老四一起去。”
她在过往小世界里的见识和经验,还有她这一世带有五感超群的能力,或许能够帮上忙。
“娘,下面......”李明光想劝阻。
“无妨,有冯百户和这么多兄弟在,无虞。
再说了,冯百户不是说了么?
那些人都被制住了,不碍事的。”
李柒柒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她又看向屋内,“老大,你陪着春娘她们留在上面,护好孩子们和明远他们。
大壮!”
一直站在角落里,脸色发白却努力挺直腰板的大壮闻言,一个激灵:“老夫人!”
“你跟着我和老四,一起下去看看。”
李柒柒看着大壮——【这孩子既然决定跟着老四,有些场面,迟早要见识。】
大壮用力咽了口唾沫,脸上闪过一丝惧色,但随即用力点头:“是!老夫人!”
冯四儿见状,也不多言,侧身让开:“老夫人,致远兄,请随我来。
下面......场面可能有些不堪,需有心理准备。”
李明达点了点头,率先走出房门。
李柒柒紧随其后,大壮深吸一口气,也跟了上去。
冯四儿留下冯五娘和小六两人继续守在二楼走廊,自己带着其余人护卫着李柒柒三人,重新走下那“嘎吱”作响的楼梯。
越往下,那股混合着新鲜血腥、陈腐死气、迷烟甜腻和食物馊臭的复杂气味就越发浓烈,几乎令人作呕。
昏黄的灯光下,一楼大堂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地上残留着血迹和打斗的痕迹。
而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破布、有惊恐、也有怨毒的矮胖掌柜、精瘦小二、“罗锅”老头儿、以及另外两个“旅人”,如同待宰的猪羊般被扔在大堂中央,由两名护卫在旁提刀看管。
不远处,则是马四娘和另外两个“旅人”的尸体,血迹在肮脏的地面上洇开,一股子浓郁的新鲜人/血的味道,就在这一块子弥散开来,见到此景,很是触目惊心。
李柒柒的目光扫过这些凶徒,最后,落向了那扇通往更深黑暗处的油腻门帘。
那里,是后厨。
也是所有罪恶和恐怖气味最浓郁的核心。
李柒柒和李明达还有大壮,跟在冯四儿的身后,走进了那门帘。
在门帘的后头,走过了一段儿黑暗的走廊,就进了后厨。
后厨比李柒柒想象的更加宽大,却也更加令人作呕。
踏入那油腻门帘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气味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几乎让跟在后面的大壮当场窒息。
那气味中,有刚刚熬煮的米粥蒸汽带来的虚假暖香,有灶膛柴火燃烧的烟火气,有油脂常年积累的哈喇味,有食物腐败的酸馊;
但最浓郁、最刺鼻、最令人灵魂战栗的,是那股仿佛从地府缝隙中渗出来的——一股子浓烈的、甜腻中带着腐败的死亡气息,其中还夹杂着新鲜血液的铁锈腥气。
油灯昏黄跳动的光晕下,勉强照亮了这个罪恶的巢穴。
映入李柒柒眼帘的首先是那片狼藉的灶台区域。
一口巨大的锅架在灶上,里面还有一整锅稠粥,正微微冒着热气,散发出诱人的米香。
然而,锅边残留的暗红色污渍和地上打翻的、混着可疑深色液体的调料罐,无不昭示着这锅粥的可怕本质。
旁边案板上,摊着一堆没来得及包完的“馅料”,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褐色,边上还扔着几把沾满油腻和碎肉的菜刀和铁钩。
地面黏腻湿滑,踩上去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吸附感。
墙角堆着些麻袋和杂物,蜘蛛网在梁上飘荡。
整个后厨都弥漫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怖,加上此时外面的风雨声隐约传来,更是给这屋里添上了几分阴森。
李柒柒面沉如水,从微微发抖的大壮手中接过那盏油灯。
她的手很稳,火光在她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显得她那双眼睛格外幽深。
她举着灯,目光如同最细致的篦子,缓缓扫过厨房的每一个角落——沾满血污和油垢的墙壁,挂着可疑黑色物体的房梁,角落堆叠的、印着深色污渍的麻袋......
最后,李柒柒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牢牢定格在厨房最深处、最阴暗的那个角落。
那里,静静的摆放着一口陶制大缸。
缸口盖着一块厚重的、边缘已经发黑腐烂的木头盖子,盖子上还压着一块不小的青石板。
? ?缸里,是什么?
第238章 荒郊野店(八)“啊!”
那口缸看起来异常沉重敦实,表面布满污渍,缸身与地面的缝隙处,隐约可见干涸的、暗红色的可疑痕迹。
一股比厨房其他地方浓郁数倍的、几乎凝成实质的腐败恶臭与血腥气,正从那口缸的方向幽幽散发出来,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足以让意志稍弱的人肠胃翻腾。
“就是它。”
李柒柒的声音很轻,却在这死寂的空间里异常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聚焦在那口大缸上。
护卫们握刀的手不由自主的收紧,不少人都暗暗往喉咙深处咽了一口唾沫。
李明达的脸色在油灯的火光下显得更加苍白,但他强迫自己站稳,目光紧紧盯着那口缸看。
大壮站在李柒柒的侧后方,呼吸粗重,牙齿都不受控制的微微打颤。
冯四儿眼神锐利,对旁边两名护卫沉声道:“去,把盖子打开,小心些。”
两名护卫对视一眼,咽了口唾沫,一步步走向那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大缸。
他们先合力搬开了压在上面的青石板,石头落地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接着,两人一左一右,抓住木头盖子的边缘;
那盖子异常沉重,而且似乎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黏连住了;
两人用了些力气,才将盖子缓缓向上抬起。
就在盖子被掀开一条缝隙的瞬间......
“呕!”
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极端浓烈、混合了高度腐败的蛋白质腥臭,夹杂着血腥、盐渍和某种奇异甜腻的恐怖气味,如同爆炸一般,猛的从缸口喷涌而出!
离得最近的那名护卫首当其冲,那气味直接冲入他的鼻腔,冲击着他的大脑。
他只觉得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眼前发黑,忍不住干呕一声,下意识的就想松开手后退。
但他不愧是训练有素的军士,竟是硬生生的用意志强迫自己忍住了!
他强忍着极度的恶心和恐惧,与同伴一起,咬着牙,猛的将整个木头盖子彻底掀开,推向一旁。
“哐当!”木盖落地。
油灯的光,颤巍巍的投向那敞开的、黑洞洞的缸口。
先前闻到气味的那名护卫,此时正微微弯着腰,一手捂着口鼻,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掀盖的姿势。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的投向了缸内。
只一眼。
“啊!”
一声短促、尖利、充满了极致惊恐与骇然的惨叫,猛的从他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这叫声完全不受控制,充满了生物最本能的恐惧。
他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整个人剧烈的一颤,猛的向后踉跄了一大步,差点儿跌坐在地。
李柒柒他们这些人,就眼睁睁的看着这护卫的眼睛瞪得滚圆,眼珠子几乎都要从眼眶里凸出来,就那么死死的盯着缸内,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
他的嘴巴大张着,发出了“嗬嗬”的,漏气般的抽气声,身体更是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起来,仿佛看到了这世间最恐怖、最无法形容的景象。
他旁边的同伴,以及稍远些的其他护卫,虽然还没完全看清缸内的具体情形,但光是同伴这般的惊恐反应,以及那扑面而来的,几乎让人灵魂出窍的恐怖恶臭,就足以让他们浑身汗毛倒竖,冷汗瞬间就湿透了后背的衣衫。
所有人都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能抓得住的物什,人人都是心脏狂跳,仿佛那口缸里随时会爬出什么择人而噬的恶鬼。
李柒柒举着油灯,一步步,沉稳的走上前。
李明达见李柒柒如此,就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和浑身的寒意,紧随其后。
大壮双腿发软,几乎挪不动步子,他不敢再上前去了,只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走近后,李柒柒把油灯向前探去,油灯昏黄的光线,终于照亮了那口大缸的内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半缸浑浊不堪、呈现红褐色的粘稠液体,表面漂浮着一层白腻的油脂和可疑的絮状物。
浓烈到极点的恶臭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而在那粘稠液体的最上层,在油灯光晕的照耀下——静静的、诡异的漂浮着一个......没有头发的人头!
那头颅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泡发了的、惨白中透着青灰色,表面的毛发已经完全脱落,光秃秃的,在粘液中显得异常光滑可怖。
五官因为肿胀和腐败而扭曲变形,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黑洞,嘴巴微微张着,似乎还在无声的呐喊。
脖颈处的断口参差不齐,浸泡在暗红色的液体里,隐约可见森白的颈椎。
它就那么漂浮在那里,空洞的眼窝仿佛正对着缸外所有看向他的人。
死寂。
令人骨髓冻结的死寂。
只有外面风雨呼啸的动静,仿佛无数冤魂正在哭泣。
油灯的火苗疯狂跳跃,将缸中那可怖头颅的影子投射在污秽的墙壁上,拉长、扭曲,如同狞笑的鬼魅。
大壮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眼泪和冷汗混合着从脸颊上滚滚而下。
站在李柒柒身后的李明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胃里翻腾得厉害,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当场失态。
身为读书人,他从未想象过人间竟有如此炼狱般的景象。
只有李柒柒,依旧举着灯,静静的站在那里。
她的脸上没有明显的恐惧或恶心,只有一片深沉的、冰冷的肃穆,她看着缸中那无声诉说着惨痛与罪恶的头颅,仿佛看到了无数个在此湮灭的冤魂。
这口缸,便是这黑店所有滔天罪行的铁证,也是这雨夜荒店里,最深最暗的人间炼狱。
那漂浮的头颅,带来的视觉与嗅觉的冲击太过骇人,一时之间,这屋里寂静无声。
屋内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同外面凄厉的风雨声相应和。
油灯的光照在那惨白肿胀的头颅上,反射出了诡异的光泽,那空洞的眼窝仿佛是会吸走生气的索命冤魂,令人不敢直视。
冯四儿他到底是武将之家出身,他是最先从这头颅的震骇中定下心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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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得我自己都有点儿怕怕的了......
第239章 荒郊野店(九)“活要见人,死死要见尸!”
冯四儿深吸一口气,立刻就被那股子恶臭呛得眉头紧锁,他的右手紧紧握住腰间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仿佛这样才能从这把才刚杀过人的武器上汲取一丝力量,抵御眼前这超越常理的恐怖。
他向前迈了一步,挡在了李明达的前方,站到了李柒柒的身旁。
低头看向这口大缸......内的头颅,冯四儿他忍着恶心,强迫自己去看;
就在这时,李柒柒动了。
她转身微微侧头,对一旁的冯四儿低声开口,她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冯百户,劳驾,把灶台锅里的那把大铁勺递给我。”
冯四儿闻言,猛的转过头看向李柒柒,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夫人,你......?”
那把铁勺,正是之前马四娘用来搅动那锅可能加了料的米粥用的。
“给我。”
李柒柒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示意冯四儿搭把手,好似不是拿大铁勺,而是递一双筷子,或是一杯茶似的。
冯四儿看着李柒柒沉静如深潭的眼睛,又看了看那口散发着恶臭气息的大缸,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李柒柒的胆识和决断,再次超出了冯四儿的预料。
想明白了李柒柒的意思,冯四儿他不再犹豫,转身走到灶台边,从锅内拿起了那把沉重的大铁勺。
铁勺入手冰凉沉重,柄上沾着油污和已经发黑的污渍。
拿过大铁勺,冯四儿扭头就直接递给了李柒柒。
李柒柒接过铁勺,入手沉甸甸的。
她没有丝毫迟疑,在众人或惊骇、或不解、或钦佩的目光注视下,举步上前,再次靠近那口大缸。
这会子,举着油灯的人,变成了李明达。
油灯的火光随着李柒柒的移动而晃动,将她瘦削却挺直的背影投射在这污秽的墙壁上。
她站在缸边,屏住呼吸,着实是这气味令人难以忍受。
李柒柒微微眯起眼,避开头颅的正面;
然后,她伸出铁勺,并非去触碰那恐怖的头颅,而是从侧面轻轻一拨,将其舀开,推向缸壁一侧。
李柒柒的动作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头颅在粘稠的液体中晃动着漂开,露出下面更多难以名状的、浸泡在红褐色液体中的团块状物体。
李柒柒将铁勺深入缸中,开始缓慢而仔细的搅动,拨开那些沉浮的团块。
铁勺与缸壁,与那些不明物体摩擦,发出了黏腻而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来。
她的每一下搅动,都带起更加浓郁的腐败恶臭和沉淀的碎屑,熏得后面的大壮又是一阵干呕,连冯四儿和几名护卫都忍不住偏过头去,或用手臂挡住自己的口鼻。
李明达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就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来。
他死死盯着李柒柒的动作,看着她在那口堪称人间炼狱具象化的大缸中从容探查,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李明达他一直都钦佩自己的母亲,他知道李柒柒心志坚韧,却从未想过她能冷静到如此地步。
这不仅仅是胆量,更是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性——她正在从这极致的罪恶中,寻找线索,寻找证据。
随着李柒柒的翻搅,缸内更多的“内容”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扭曲变形、难以辨认部位的肢体碎块;
被剥离了大部分软组织的、白森森的骨节;
一团团缠绕的、疑似内脏组织的暗色物质......
整口缸,就像一个缩小的,被粗暴肢解后又随意丢弃的尸骸堆埋场;
每一寸空间,都浸泡着无辜者的血肉与绝望。
突然,李柒柒的铁勺似乎触碰到了缸底某个相对完整、且形状略有不同的物体。
她手腕微微用力,调整角度,将那物体从其他杂乱的堆积物中“舀”了出来,缓缓提离粘稠的液面。
油灯的火光下,只见铁勺中,赫然是一截明显短小、骨骼纤细的手臂!
皮肤因为浸泡而呈现灰白色,但腐败程度显然远不及那个头颅,甚至还能依稀看到几处相对新鲜的,深可见骨的刀砍伤痕。
这是一截孩童的手臂!
而且,从腐败程度和伤口状态来判断,被放入缸中的时间,绝对远晚于那个头颅,很可能就在最近这几天!
李柒柒的目光落在这截小小的手臂上,沉静如水的眼眸深处,终于不可抑制的掠过一丝极其沉重的痛楚与怒火。
任何世界,任何时候,都很难接受——孩童的死。
但她迅速压下自己的情绪,将大铁勺连同那截断臂,轻轻放到缸边上放着的一个相对干净的空陶盆里。
她直起身,转向冯四儿,声音因屏息太久而略显低哑:“冯百户,看到了吗?
这截手臂还很‘新鲜’。
他们最近,肯定还杀了人,而且......杀得,应该是个还不到十岁的孩子。
这店里,有这么一口缸,那么,他们一定有专门存放活人......的地方。
应该就是地窖,密室,或者其他什么隐蔽的囚禁处。”
说到这里,李柒柒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这肮脏厨房的每一寸墙壁和地面:“必须立刻进行彻底的搜查!
一寸地方都不能放过!
如果咱们......咱们的运气好,或许还能找到被关着的活人!”
冯四儿的脸色在看到那明显是孩童的手臂时,就已经变得铁青,他的眼中也跟着燃起了熊熊怒火与杀意。
他着实是没想到,这黑店里的人,竟是丧尽天良如此!
听到李柒柒的话,冯四儿重重点头,再无半分迟疑,转头对身后的护卫厉声喝道:“都听见老夫人的话了?
赶紧的,点起火把!
把这黑店给我里里外外、仔仔细细的搜!
墙角、地板、墙壁、厢房、马厩......任何可能藏人的地方,都给老子翻个底朝天!
活要见人,死......死要见尸!”
“是!”
护卫们齐声应诺,声音中也压抑着愤怒。
他们迅速行动起来,有人跑去前厅寻找材料制作火把,有人开始用刀鞘、用脚试探着敲击厨房的地面和墙壁,寻找空洞的回音。
火光即将照亮这罪恶巢穴的每一个阴暗角落,寻找那可能存在的、最后的生还希望。
外面的风雨似乎更急了,仿佛无数冤魂在催促,在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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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知后情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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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240章 荒郊野店(十) “这里!在这里!”
坐在二楼上房的李柒柒,听着外面的风雨声渐次微弱,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嗒嗒”声取代了先前狂暴的“哗啦”声。
天色仍是浓墨般的黑,但东方的天际线已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色。
护卫们举着火把,已将这刘家野店前前后后、里里外外的仔细搜查了两遍。
大堂、后厨、楼上的客房、楼下的杂物间、甚至茅厕,每一处都被仔细翻查过。
除了后厨那口令人作呕的大缸和散落各处的可疑痕迹外,他们并未发现其他明显的囚禁之处。
“头儿,都找遍了,没有发现地窖或者密室。”
一名护卫向冯四儿禀报,语气中带着疲惫与些许沮丧。
火把的光芒在他年轻而沾满雨水的脸上跳跃,映出一双布满血丝却依然带着愤怒的眼睛。
冯四儿的眉头紧锁,站在大堂中央,看着被打开的门外,那偌大的满是泥泞的院子。
门外的空气被风吹进来,这被雨水洗刷过的空气,冲淡了大堂内那股淡淡的腐败气息,但血腥味和来自后厨的恶臭仍顽固的萦绕在鼻端。
李柒柒在这时候,和李明达两人下了楼,她站到了冯四儿的身侧,看着冯四儿焦躁的面孔,她微微叹了口气出来。
冯四儿不是没有尝试过,去审讯矮胖掌柜他们,可哪怕冯四儿吩咐护卫动了刀,从矮胖掌柜到精瘦小二和那假扮“罗锅”的老头儿,以及剩下的两个“旅人”,竟是没有一个人开口!
“老夫人,你看......”
冯四儿转向李柒柒,声音压得很低。
对于护卫们搜索了整个儿“刘家野店”也都没有找到类似地窖、密室的地方,冯四儿是觉得很颓丧的。
李柒柒看着冯四儿的脸,对他点了点头,然后就站在这大堂的中央,闭上了眼。
冯四儿第一时间就明白了李柒柒的意思——这一路以来,冯四儿也早就知道了李柒柒她天赋异禀,是个耳力超群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李柒柒她才缓缓睁开眼,在周围火把光的照耀下,她的眼神很是清明。
她没有说话,而是迈开步子,向着后院儿走去。
冯四儿见状,赶紧就示意护卫打着火把跟了上去。
如此,李明达就也跟在了李柒柒的身后,和众人一起往后院儿走去!
而看到李柒柒带着众人走向后院儿的矮胖掌柜,他跪在地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李柒柒这么个老妇人,竟是能真的找得到他们这“刘家野店”的秘密之所!
是的,矮胖掌柜他们关押活人的藏匿之所就在后院!
李柒柒的脚步很轻,在风雨声的掩盖下,几乎就要听不见。
她走过马厩——那里拴着他们的马匹和骡子,牲口们似乎也被今夜的血腥惊扰,偶尔不安的打着响鼻、踢踏地面;
她走过一堆胡乱堆放的柴垛,柴垛湿漉漉的,散发着木头受潮后的霉味;
她走过一口盖着石板的水井,井边青苔滑腻。
最后,李柒柒停在了马厩后方,一间极其低矮、几乎被柴垛完全遮挡的杂物房前。
这屋子实在太不起眼了,门是几块破木板拼凑而成,门轴锈蚀,虚掩着,之前已有护卫进去粗略查看过——里面堆着些破损的器具、几个空麻袋、一些散乱的草料,地面是夯实的泥土,看起来并无异样。
“这里,”李柒柒伸出手指,虚点向那扇破门,“再查一次。仔仔细细的查。”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冯四儿眼神一凝,毫不迟疑的挥手:“进去,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搬出来!
把地面、墙壁,一寸寸的给老子敲!
老子不信,找不着地方!”
护卫们轰然应诺,立刻行动。
两人上前,用力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
火把的光涌入狭小的空间,照亮了飞舞的尘埃和蜘蛛网。
杂物被迅速的清理出来,扔在了门外的泥地上。
破损的箩筐、生锈的柴刀、空瘪的麻袋......随着屋内的杂物逐渐被清空,夯土地面完全暴露出来了。
一名护卫蹲下身,用刀鞘尾部,从门口开始,一下下的敲击着地面。
“咚、咚、咚......”
是沉闷的实心回响。
敲到屋子最内侧,靠墙的那片地面时......
“咚......咔!”
声音变了!
不再是沉闷的实心音,而是带着一丝空洞的回响,以及一声轻微的、仿佛木板松动的“咔”声!
哪怕是在这风雨夜中,众人也都听到了这一声的不同之处!
所有护卫的动作瞬间停住,目光齐刷刷的投向那片地面。
蹲着的护卫深吸一口气,更加用力的敲击那片区域。
“咚咚!咔!咚咚咚!”
空洞的回响更加明显!
那一处绝不是实心夯土该有的声音!
“这里有东西!”
护卫猛的抬头,脸上混合着震惊与兴奋,声音都变了调,“下面是空的!该是个地窖!”
一直站在门外的冯四儿和李柒柒立刻上前。
李明达也跟了过来,众人都被这发现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
冯四儿蹲下身,亲自接过刀鞘,沿着那片发出异响的地面边缘仔细敲击。
很快,他确定了范围——大约三尺见方的一块区域。
“找缝隙!找关窍!”
冯四儿立时沉声命令,自己则用手拂开地面上厚厚的尘土和碎草屑。
火把凑近,在明亮的光线下,李柒柒看出了那处泥土的颜色与周围是有细微的差别的。
边缘处,是有一道极淡、几乎与周围泥土融为一体的接缝!
“这里!在这里!”
那接缝并非直线,而是巧妙的沿着地面不平的纹理走向,若非刻意寻找,若非李柒柒她五感超群,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冯四儿和李明达还有举着火把的护卫,全都向着李柒柒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冯四儿用手指沿着接缝摸索,在靠近墙壁的角落,摸到了一处微微的凹陷。
他用力一按!
“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木头摩擦声响起,那块三尺见方的地面,竟然向上微微翘起了一角!
果然有机关!
下面果然是空的!
两名护卫立刻上前,扣住那翘起的边缘,用力向上一掀!
一块厚重的、表面覆着泥土伪装的木板被整个儿掀开,露出了下方黑黢黢的洞口!
? ?找到了!
第241章 荒郊野店(十一)不止一截儿,而是堆叠着,显然不止一具尸骸!
一股子比之前在后厨中闻到的更加浓郁、更加复杂的恶臭,混合着潮湿的泥土味、粪便的臊臭、以及......活人身上特有的、久未清洗的酸馊气,猛的从这黑黢黢的洞口中喷涌而出!
“咳咳!”
离得最近的护卫被呛得连连后退。
但更令人心悸的是,洞口中隐约传来了,极其微弱的、仿佛濒死之人般的喘息声!
“下面有人!还活着!”
李柒柒霍然起身,脸上露出了混杂着惊骇与庆幸的复杂神情。
冯四儿听了李柒柒这话,他猛的转头看向李柒柒,火光下,他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敬佩:“老夫人!让你说着了!真有活人!”
李柒柒的脸色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静,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仿佛这一切早在她的预料之中。
但她微微颤抖的眼睫,泄露了她此时内心的不平静。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李柒柒的判断,她那份基于无数世界经验积累下来的,对罪恶的敏锐直觉,再一次被证实。
李明达站在李柒柒的身侧,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洞,听着里面传来的微弱声响,再看向李柒柒此时平静却坚毅的侧脸时,他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是和冯四儿一般的钦佩,是庆幸自己选择了李柒柒,更是对李柒柒这深不可测的洞察力的震撼。
若无李柒柒的警觉和坚持,他们一行人先不说会不会成为包子馅,但至少不会这般顺利的保住自己的命!
而下面的人,若不是李柒柒说会有活人,恐怕也将再无重见天日之时。
“火把!绳子!”
冯四儿已迅速冷静下来,开始指挥护卫们,“下去两个人,小心些!先确定下面情况!”
两名身手敏捷的护卫将绳子系在腰间,另一头由同伴紧紧拉住;
两人对视一眼,深吸一口尚且算得上“新鲜”的空气,屏住呼吸,顺着洞口边缘,被同伴小心缓慢的往下放,两人均是左手举着火把,右手提刀向下探去。
火光逐渐沉入黑暗,照亮了地窖内部的景象。
地窖并不深,大约一丈有余。
但映入眼帘的情形,让这两个自认心志坚韧的护卫,也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失手松掉手中的火把!
他们两人看到了什么?
不大的地窖,墙壁是粗糙的土壁,渗着水汽,湿滑粘腻。
地面上铺着些散乱潮湿、已经发黑霉变的干草。
而在干草堆上,蜷缩着两个身影。
那是两个老人。
一个老妇,一个老头儿。
他们衣衫褴褛,仅着单薄破旧的里衣,那衣服早已污秽不堪,辨不出原本的颜色,紧贴在两人瘦骨嶙峋的身躯上。
这老妇和老头儿两人紧紧的依偎在一起,仿佛想从彼此的身上汲取最后一点儿微薄的温暖。
火把的光芒突然降临,显然惊扰了这老妇和老头儿。
之前两人就听到了外头的动静,但只以为是那些畜生又来了。
谁知,这一回下来的却不是那些畜生!
两人受惊般猛的一颤,努力抬起头,眯着昏花的老眼,惶惑而无措的看向光源的方向,看向那两个顺着绳子下来,身着劲装、手持长刀、满身肃杀之气的陌生人。
他们的脸上布满污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不少口子。
那是一种经过饥饿、恐惧和绝望的折磨下的非人模样。
尤其是他们的眼神,空洞、麻木,但在看到火光和来人时,最深处却又迸发出一丝极微弱的、仿佛风中残烛般的希冀,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覆盖——他们这时候,已然分不清,来的是索命的恶鬼,还是......救星?
“别怕!我们是官兵!来救你们的!”
护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尽管他握着刀柄的手因为眼前的景象和空气中浓郁的恶臭而青筋微露。
“官......官兵?”
老头儿的喉咙里发出砂纸摩擦般嘶哑的声音,他努力想坐直些,却因为虚弱而歪倒,堪堪被一旁的老妇吃力的扶住。
护卫和同伴迅速扫视这地窖,除了眼前这两个老人之外,角落里还堆着一堆沾满深褐色污渍、散发着恶臭的破烂衣物。
除此之外,再无第三人了!
其中一个护卫,伸出长刀走到另一侧的干草堆,来回划拉着,结果——这边儿的干草堆下,竟都是森森白骨!
人类的骨头!
不止一截,而是堆叠着,显然不止一具尸骸!
剧烈的情绪波动之下,这护卫没忍住,“啊”了一声出口,他的声音引起了另一个护卫的注意。
另一人走过去看,看到了这堆叠起来的森森白骨,哪怕心中有了准备,就也还是心头巨震!
不过,此刻救人要紧。
他们压下翻腾的胃液和惊怒,上前检查两个老人的状况。
“还能动吗?我们送你们上去!”护卫对着两个老人如此说。
老妇似乎稍微清醒些,她浑浊的眼睛里,泪水突然涌出,混合着脸上的污垢流下,她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只是对着护卫拼命点头。
上面的人得到两个护卫的讯号,立刻又放下了两条绳索。
护卫和同伴将绳子小心的系在两位老人的腋下,确保牢固。
“抓紧绳子!上面的人会拉你们上去!”
护卫大声叮嘱,尽管他知道两个老人可能没多少力气。
上面的护卫们开始缓慢而稳定的拉动绳索。
两位老人如同破败的玩偶,被一点点提离那充满死亡气息的地窖。
他们的身体轻得惊人,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
当两位老人的头部终于冒出地窖口,被等在上面的护卫伸手接住,小心翼翼的平放到旁边相对干燥的地面时,所有围在洞口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火光下,两位老人的惨状触目惊心。
他们不仅仅是瘦,更是呈现出一种生机被抽干的枯槁。
裸露在破衣外的皮肤上,有淤青,有可疑的伤痕,老妇的手臂上甚至还有一道很深的已经结痂的抓痕。
立刻有人取来水囊和从他们自己行李中翻出的干粮。
水是凉的,干粮是硬邦邦的饼,但递到老人嘴边时,他们却像是看到了琼浆玉液,眼中爆发出了骇人的光芒,贪婪却虚弱的小口啜饮、费力咀嚼。
李柒柒蹲下身,不顾那扑鼻的酸臭,仔细看了看两位老人的瞳孔、面色和呼吸。
她回头对冯四儿轻声道:“极度虚弱,饥寒交迫,但暂无性命之忧。
需要温水、软食,慢慢调养。”
冯四儿点头,立刻吩咐人去准备。
喝了几口水,吃了小半块泡软的饼,吴老头似乎恢复了些许神智。
他浑浊的眼睛缓缓转动,挨个看过围在他和老妇周围的这些陌生人——神情关切的冯四儿,一身煞气却努力收敛的护卫;
最后,吴老头的目光落在了被众人隐隐护在中间,气质沉稳的李柒柒和一看便是读书人模样的李明达身上。
“真......真的是官差老爷?”
? ?幸存者——吴老头,他会告诉我们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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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没有加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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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242章 荒郊野店(十二)“能听见那些畜生的笑声”
吴老头的声音依旧嘶哑,喝了水后,倒是变得清晰了一些;
他说出口的话,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语气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的希冀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老人家,我乃新任常乐县县令李明达。”
李明达上前一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而坚定,“途经此地,察觉这野店乃是谋财害命的黑店,已将贼人擒获。
你们已经安全了。
告诉我,你们是何人?如何落到此处?
你们在这地窖中......呆了多久?”
“县令......县令大老爷!”
吴老头和他身旁的老妇闻言,身体剧烈的颤抖起来,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磕头,却被李明达和旁边的冯四儿连忙扶住。
“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啊!”
吴老妇终于哭出了声,那哭声嘶哑压抑,充满了无尽的悲苦和委屈,“救救俺们......救救俺的儿、俺的儿媳、俺的孙儿大宝啊!”
吴老头也是老泪纵横,他紧紧抓住李明达衣衫的一角,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断断续续的开始讲述,每说几句话,他就要喘上一阵儿,他的眼中充满了回忆的恐惧。
护卫上前搀扶着吴老头和老妇人,众人就又回到了一楼的大堂。
在大堂地上躺着的那三具尸身,以及被捆缚双手、嘴里被塞了破布、踢了膝盖窝跪在地上的矮胖掌柜等五人就那么明晃晃的在那里。
吴老头一看到矮胖掌柜几人,尤其是看到精瘦小二时,当场就吓得连路都不会走了!
李柒柒见状,就建议冯四儿还是把吴老头和老妇人弄到楼上的空客房里头问话的好。
而跪在地上的矮胖掌柜和身旁的“罗锅”老头儿两人对视一眼,就那么仰头看着吴老头和老妇人被护卫扶着上了楼梯。
这会子,终是能从矮胖掌柜的眼中看出来——惊慌!
【这两个老不死的,竟然没被渴死!】
而楼上的空客房之中,护卫提了一壶热水过来,给吴老头和老妇人各倒了一碗,让两人一边捧着喝,一边用来暖手。
又过了好一会子,吴老头的情绪终是稳定了下来。
“俺......俺叫吴有田,这是俺婆娘,俺们是应县吴家坳的人......”
吴老头的声音在黎明的微光与跳动的火把光中,显得格外凄凉。
“十天前......对,是十天前了,俺们一家五口,从应县出来,去常乐县......
俺家女娘嫁在常乐县的张家庄,前些日子托人捎信儿来,说生了娃娃,是个小郎君......
俺们高兴啊,就带着俺家大郎、儿媳翠莲、还有七岁的小孙子大宝,凑了些鸡蛋、山货,欢欢喜喜上路,想去看俺家女娘和外孙......”
吴老头的叙述将在屋内旁听的李柒柒他们,带回到了十天前那个同样可能是个阴沉天气的日子。
一家五口,带着朴素的喜悦和对亲情的期盼,走在官道上。
他们或许讨论着未见面的外孙模样,或许盘算着在女儿家小住几日的温馨。
“那天......走到这附近,老天爷突然就黑了脸,起了大风,眼瞅着就要下大雨......”
吴老头的声音开始颤抖,“俺们人生地不熟,看着官道旁边有条岔路,就想着,说不得岔路上有人家,借了人家的地儿,能避避雨,等天好了再走也是好的。”
“拐进来......就看到这店了。
门口挂着灯笼,瞧着该是个野店。
俺们也不认识那门匾上的字儿,在门口问了几句,就......就有一个瞧着瘦弱的小哥迎了出来......”
吴老妇在旁啜泣着补充,她干枯的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店里的那个胖掌柜,也是笑着迎上来,说他们这野店,不仅仅能住人,还有热乎吃食......”
“俺们一家子当时,本就是又冷又饿的......”
吴老头闭上眼,痛苦的边摇头边说:“就......就要了两盘包子,想着垫垫肚子。
那包子......那肉包子,闻着是香啊......
俺们一家,都吃了,大宝还吃了两个......”
说到这里,吴老头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筛糠般的抖了起来,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恐惧。
“然后呢?”李明达轻声追问,尽管他已猜到了大概。
“然后......”
吴老头睁开眼,眼神空洞的望着虚空,“然后就......就觉得头重脚轻,眼皮子打架......
俺还以为是大雨天赶路累了......再醒过来的时候......”
他猛的抓住自己的胸口,仿佛那里有千斤重压:“再醒过来!就......就已经在那黑乎乎、臭烘烘的地窖里了!
俺们一家五口,全都在!
身上的外衫全没了!
就剩一身薄里衣!
怀里揣的、包袱里装的,给俺家女娘带的礼、攒了许久的三百文钱......全没了!
全没了啊!”
吴老妇的哭声更加悲切:“俺们喊啊,叫啊,捶那地窖的盖子......没人应!
只有上头偶尔传来脚步声......过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有两天?还是三天?
那盖子才被人打开,那个瘦得像猴精的小二,用绳子顺下来一个破木桶,里面是能照见人影的稀粥......还有两个黑面馍......”
“俺们又吼又喊,他们也不理。”
吴老头的声音发颤,“俺家大郎性子急,问他们想干啥,为啥抓俺们......就被那猴精小二和另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用棍子隔着洞口狠狠捅了几下......”
光是听吴老头这么一说,屋内众人就都能想象的到,他们一家五口在这地窖中的日子,是真正的绝望。
黑暗、寒冷、饥饿、恐惧,还有对命运的无知。
稀粥馊臭,黑馍硬得硌牙,但为了活下去,为了或许还有一丝渺茫的希望,他们只能艰难吞咽。
“第五天......还是第六天?”
吴老头努力的回忆,那记忆却因痛苦而混乱,“盖子又被打开了......这次下来了三个人,那个猴精小二,还有两个汉子......他们......他们......”
吴老头猛的哽住,脸上露出极度屈辱和痛苦的神情,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来。
吴老妇代替吴老头,泣不成声的继续说下去:“他们......把俺儿媳翠莲......拖了上去......就在那地窖口边上......
俺们能听见......
能听见翠莲哭喊、求饶......
能听见那些畜生......的笑声......
大郎想扑上去,可那地窖口子,俺们根本就爬不上去啊!
俺家大郎,想要上去,一双手抓得都是血,也不得行......”
? ?唉......
第243章 荒郊野店(十三)自尽了!
“翠莲啊......呜呜......”
吴老妇捶打着自己的心口,“被他们拖上去......过了好久......才像破布一样被扔下来......衣裳都碎了......
身上......身上都是伤......
人已经......已经傻了......”
“第七天......他们又下来了,这一回他们不光带走了翠莲,还带走了大郎。”
吴老头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大郎被拖上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俺们一眼......
那眼神......俺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知道......
他知道自己回不来了啊......”
“第八天......前天......他们带走了俺的孙儿......大宝......”
吴老妇的眼泪已经流干,只剩下空洞的绝望,“大宝才七岁啊......他吓坏了,一直哭喊着‘阿爷阿婆’......
他们嫌吵,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就提溜着大宝的脖颈子......拎上去了......”
“俺们......”
吴老头浑浊的泪水蜿蜒而下,“俺们在这下面,不敢想,俺家大郎、儿媳、大宝......”
说到这里,吴老头他再也说不下去了,他终于忍不住,俯下身,剧烈的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胆汁的苦味在喉咙里蔓延。
吴老头他自然已经猜到了。
周围的人,无论是李家人还是冯四儿他们这些护卫,全都听得面色铁青,护卫们的拳头更是捏得“咯咯”作响。
大壮他早已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
李明达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为官的正义感和读书人的悲悯之心,此刻被这赤裸裸的、超越想象的罪恶冲击得几乎都要失控。
李柒柒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深处,就也是充满了悲伤。
【看来,那截儿手臂......该就是......这叫‘大宝’的孩子了。】
李柒柒轻轻拍了拍身旁紧抓着她衣角的冯五娘,见冯五娘就还是没回过神儿来,就再次抬手轻拍了她的小臂。
冯四儿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立刻去将楼下大堂,把那些被捆着的畜生凌迟的冲动,沉声问:“然后呢?他们就再没下来过?”
吴老头虚弱的摇头:“没......再没下来......稀粥也没了......
俺们俩......就靠地窖里渗的脏水......
和之前藏下的半块馊馍......熬着......
以为......以为很快就要轮到俺们了......”
吴老头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那点微弱的希冀再次燃起,却又带着巨大的恐惧:“青天大老爷......俺的儿......翠娘......俺家大宝......
他们......他们是不是......
是不是已经......”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吴老妇突然挣扎着,朝着李明达和李柒柒的方向,用尽最后力气磕头:“青天大老爷!求求你!
要给俺的儿孙报仇啊!
他们死得冤啊!
那些畜生......那些畜生不得好死啊!”
悲怆的哭求在黎明清冷的空气中回荡,混合着远处渐歇的雨声,令人心碎。
就在李明达强忍悲愤,准备安抚两位老人,并承诺必将凶徒绳之以法、还他们公道之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一名负责看守那些畜生的护卫疾步跑了上来,推开门,屋内众人就看到了护卫脸上带着惊怒与懊恼:“头儿!不好了!
那个‘罗锅’老头儿......他、他自尽了!”
“什么?”冯四儿和李明达同时出声。
“你们怎么看的犯人?”冯四儿厉声喝问。
那护卫立刻单膝跪地,惭愧道:“是属下的疏忽!
那老头儿一直蜷在地上,刚才他‘哼哼唧唧’的说要解手,说是实在是憋不住了。
属下想着他年纪大,又被捆得结实,就松了他腿上的绳子,想押他去茅厕。
谁知刚把他拎起来,他突然像发了疯一样,自己个儿就猛的往前一撞!
正正好撞在堂屋中间那根支撑的梁柱上!
力道极大,当场......头骨碎裂,就没气了!
属下阻拦不及!”
屋内一片死寂。
“罗锅”老头儿死了。
在这个关键时刻,用如此决绝惨烈的方式,自我了断了!
李柒柒缓缓站起身,目光投向窗外逐渐亮起的天色,又扫过坐在桌旁悲恸欲绝的吴老头和吴老妇;
再想起后厨那口大缸、地窖中的白骨、以及这野店看似偏僻却并非完全与世隔绝的位置......
一个更庞大、更黑暗的疑团,如同这黎明前最浓重的阴影,缓缓笼罩下来。
这“刘家野店”,绝不仅仅是一伙丧心病狂的畜生偶然聚集、做下几桩血案那么简单。
地窖中那些层层堆积、不知属于多少无辜旅人的白骨,昭示着这是一场持续了相当长时间的系统性的打劫与作案。
这里虽是荒郊野岭,却并非真正的无人区。
“刘家野店”离着官道不算太远,此地定是常有旅人。
一家野店常年在此,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真的能完全掩人耳目吗?
常乐县的官府,真就一无所知?
还是......视而不见?
甚至......是有所牵连?
“罗锅”老头儿如此果断的自尽,绝不仅仅是“畏罪自杀”那么简单。
他怕的,或许不是未来被衙门审判,而是更怕自己活着,会泄露比“谋财害命、杀人食肉”更加骇人、更加动摇某些根基的秘密!
这就是铁证!
但这仅仅是冰山一角。
聪明的李明达,她和李柒柒一般,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那张脸上的神色,立时就变得无比凝重起来。
李明达即将赴任的常乐县,在常乐县的辖区之内,竟隐藏着如此魔窟,而且很可能牵扯到更深的黑幕。
这已不是简单的刑事罪案,而是可能涉及吏治腐败、地方恶势力盘根错节的复杂局面。
冯四儿的眼神锐利如刀,他挥手让护卫加强警戒,并派了一个护卫专门保护吴老头和吴老妇两人。
然后,他就看向李柒柒和李明达,低声道:“老夫人,致远兄,此地不宜久留。
贼首虽已就擒,但其背后是否还有同党,是否有人前来接应,尚未可知。
我们必须立刻审问剩余活口,然后尽快离开此地,赶往常乐县!”
李柒柒点头,声音清冷而坚定:“冯百户所言极是。
审问要快,要分开审。
重点问他们做此勾当多久了,害了多少人,财物和......‘货物’都销往何处?
上头可还有人接应?
尤其是那个矮胖掌柜和精瘦小二,他们两人就在这大堂里迎来送往的,定是知道的最多。”
? ?这黑店的背后,到底隐藏着怎么样的秘密?
第244章 荒郊野店(十四)这水到底有多深?有多浑?
李柒柒顿了顿,目光掠过这浸透鲜血与罪恶的野店:“这黑店,这地窖和后厨,都是铁证。”
李明达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恢复一方父母官的冷静与决断:“此事不小,我看还是先派人往常乐县去报案,让他们派衙役、仵作前来勘验、收敛骸骨。
此间种种,我,不,本官......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以告慰冤魂,肃清地方!”
东方,第一缕真正的曙光终于刺破了厚重的云层,洒在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与罪恶揭露的土地上。
然而,照亮了这刘家野店斑驳墙壁的晨光,却无法驱散弥漫在每个人心头的沉重与寒意。
刘家野店这匾额下的灯笼,在晨风中微微摇晃,门匾上的这四个字,此刻看来,仿佛带着淋漓的鲜血。
真正的恐怖,或许不在于眼前这具象的尸骸与罪恶,而在于这罪恶何以能在此地滋生、蔓延、长期存在而不被“发现”?
那自尽的“罗锅”老头儿,用死亡守护的,又究竟是怎样的秘密?
李柒柒他们前往常乐县的路,似乎一下子就变得凶险起来。
天亮了。
铅灰色的云层被风撕开了几道口子,漏下些许惨白却实实在在的天光,驱散了漫长雨夜带来的,仿佛能浸透骨髓的阴冷与黑暗。
风依旧刮着,但已失了夜里的狂躁,变得清冷,卷着残留的雨腥气和泥土的味道,送到人的鼻尖。
刘家野店内,一片劫后余生的狼藉与肃杀。
泥泞的地面上,车辙、脚印、还有昨夜打斗时留下的凌乱痕迹交织在一起。
空气中,血腥味与后厨传来的,那口大缸中特有的腐败恶臭并未完全散去;
只是被晨风稀释了些许,却依旧顽固的萦绕在每个人的鼻端,提醒着李柒柒他们这里昨夜发生的一切,并非仅仅就是噩梦,而是——真实!
护卫们轮班值守了一夜,眼底都带着疲惫的红丝,但握刀的手依旧很稳,他们眼神警惕的扫视着院内外。
矮胖掌柜、精瘦小二以及另外两个活着的“旅人”,被捆得结结实实,扔在大堂角落,由四名护卫严加看管。
矮胖掌柜他们的身上就又添了新伤,尤其是被冯四儿重点“关照”过的精瘦小二,那脸颊高高肿起,嘴角破裂,一只眼睛几乎都要睁不开,蜷缩在地上,时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声来。
因为冯四儿他们从吴老头和吴老妇的口中得知——就是这精瘦小二在欺凌翠莲的时候,最是狠辣!
谁能想到,表面上瞧着,在矮胖掌柜他们这些畜生面前是最懦弱的精瘦小二;
其实,在面对其他弱者时,精瘦小二可一点儿都不“懦弱”了。
这般的畜生,叫李柒柒来说,那是要比矮胖掌柜这样的恶鬼都要更令人厌恶!
冯四儿他对“罗锅”老头儿撞柱自尽一事,很是懊恼。
所以,他便对看守的护卫下了严令——“这几个活口,除非有我发话,否则不许给他们松绑,更不许给他们任何吃喝。
他们就是拉尿在裤裆里,也得给老子受着!”
冯四儿的声音冷硬如铁,“谁敢私下给他们行方便,军法处置!”
这条命令,既是出于对这些丧尽天良之徒的憎恶与惩戒,更是为了防止再生变故。
“罗锅”老头儿的决绝自尽,像一根尖锐的刺,扎在了所有人的心头上。
这黑店的水,恐怕比他们看到的还要深、还要浑。
剩下的活口,是重要的线索,也是可能引爆更大麻烦的火药桶,必须严加控制。
李家人也都还是在二楼的那间上房里头坐着,屋内的两扇窗户大开,给屋里带来了新鲜干净的空气。
一夜惊魂,人人都是面色憔悴,眼带惊悸。
赵春娘搂着秋姐儿,李明薇的怀里抱着雪姐儿,两个小女娃倒是在夜半的时候,没熬下去,就在赵春娘和李明薇的怀里,沉沉睡去,只是睡梦中偶尔还会不安的抽动一下。
柳红的脸色有些苍白,她昨夜并没怎么睡;
实在是,在这般的环境之下,哪怕就是她想睡,却也是很难真的放下心来,就那么睡去。
这会子她一只手无意识的护着自己个儿高高隆起的肚子,另一只握着一张干饼子,眼睛就看向了在赵春娘怀里的秋姐儿。
李明远由李明光照看着,坐在有靠背的椅子上,他闭着眼,心中默默念着佛经。
孙麦子的边上则是看顾着小壮和苦娃子,幸好这俩孩子都是不让人操心的好孩子,这一夜也都老老实实的呆在这屋里不曾乱走。
这屋内门口的地方,两边分别站着冯五娘和护卫小六两人。
而李柒柒和李明达他们就站在屋内靠窗的地方,母子二人正低声商议着什么。
李明达的脸上既有初涉官场便遭遇如此大案的凝重与压力,也有为民除害、伸张正义的决心。
李柒柒则更关注实际——如何确保一家子的安全,以及......这常乐县乃至怀安州的水到底是有多深?有多浑?
和李明达说了会子话,李柒柒就坐到了方桌旁,这会子她的手里捧着一杯热水,小口啜饮着。
热水流入胃中,带来些许暖意,也让她高速运转、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略微松弛了些。
她的目光平静的扫过屋内众人,心中想着,往后他们一家子到了这常乐县,到底是要走出一条怎样的路?
就在这时,一直依偎在赵春娘怀里睡着的秋姐儿,忽然动了动,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
她先是茫然的看了看四周,似乎一时间没想起身处何地,待看到熟悉的家人和这陌生的环境,昨夜残留的记忆碎片涌上,小脸上闪过一丝害怕。
她下意识的往赵春娘的怀里缩了缩,但很快,她的目光在屋内逡巡,像是在寻找什么。
“大娘......”
(北方地区,口语化的“伯母”。)
秋姐儿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和一丝不安。
“秋姐儿醒了?渴不渴?饿不饿?”
赵春娘连忙低头,用脸颊贴了贴秋姐儿的额头,轻声问道。
秋姐儿摇摇头,小手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看屋内;
终于忍不住,她抬手轻轻拽了拽赵春娘的袖子,带着些焦急的小声道:“大娘......秋姐儿不饿......可是,大黄......大黄它要饿坏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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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大黄自然也跟来了!
第245章 荒郊野店(十五)他们在等。
大黄?
这名字让屋内众人都是一愣。
赵春娘的反应还算快的,立刻“哎呀”一声,脸上露出懊恼:“可不是!把大黄给忘了!”
李柒柒这会子也一脸恍然,脸上浮现出歉意:“这一晚上......真是忙糊涂了!”
是啊,大黄。
离开李家村时,李家人自是也带上了大黄这条看家护院、机灵忠心的狗。
一路上,大黄都被安置在一个特制的、通风透气的木笼子里,挂在载着行李杂物的那辆马车的车尾。
昨天他们一行人在路上骤遇大雨,仓惶进这野店避雨,后来又接连发生骇人事件;
所有人的心神都被恐惧、警觉和后续的搏杀、发现所占据,竟是将这沉默的伙伴忘在了风雨里、忘在了笼中。
李明光听到秋姐儿的话,憨厚的脸上立刻显出心疼和自责:“我的错!忘了这回事!
我,我这就去喂大黄!”
说着这话,李明光就要起身。
“等等,”李柒柒开口叫住他,“老大,先别急。
天亮了,雨也停了,你去把大黄从笼子里放出来吧。
带上来,给它喂些食水,看看它有没有冻着、吓着。”
“哎!听娘的!”
李明光连忙应下,又对秋姐儿安慰的笑笑,“秋姐儿别急,大爹这就去把大黄带来,咱秋姐儿最疼大黄了,是不是?”
秋姐儿用力点头,小脸上的焦急跟着散去不少,眼巴巴的看着李明光出了屋,往楼下走去。
过了一会子,李明光的腿边上便跟着一条毛色棕黄、体型中等的狗回来了。
进了屋,大黄看到了更多的熟悉的人,闻到了更多的熟悉的气味,尤其是看到秋姐儿时,立刻就蹿了过去,尾巴急促的开始摇动,嘴里发出了“呜呜”的,带着委屈和欣喜的轻哼声。
“大黄!”秋姐儿眼睛一亮,挣扎着要从赵春娘的怀里下来。
秋姐儿下了地,小手伸过去,轻轻抚摸着大黄有些潮湿凌乱的毛发,嘴里小声念叨着:“大黄乖,不怕不怕,秋姐儿在呢。
饿坏了吧?
大爹马上给你拿吃的......”
大黄似乎听懂了秋姐儿的安抚,舔了舔秋姐儿的手指,“呜呜”声小了下去,湿润的黑眼睛依恋的望着她。
看到这一幕,李柒柒心中那根因为昨夜这野店之中的罪恶而始终紧绷的弦,似乎被这秋姐儿和大黄之间,这最简单纯粹的温情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李明光很快从他们自家的行李中,找出了专门给大黄用来吃饭的食盆,将准备好的干饼子,用温水泡软了,放到了大黄的面前。
大黄它显然饿极了,但它并没有立刻就狼吞虎咽,而是先看向了李明光,见李明光明确点了头,就才走到食盆前,低头嗅了嗅,开始大口吃起来,它的尾巴却还一直轻轻摇着,时不时抬头看看秋姐儿。
“好狗。”
冯四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看着大黄进食的模样,点了点头,“路上带着条机警的狗,有时候比多带两个人都管用。
昨夜若是它也在店里,或许能更早察觉出不对劲来。”
冯四儿这言语中不无遗憾。
李柒柒微微颔首,没有接话。
昨夜情况紧急,人且顾不过来,哪里还顾得上狗?
但冯四儿的话也提醒了她,往后,等到了常乐县,可得对大黄的安置更上心些。
这条狗,是秋姐儿和雪姐儿的玩伴,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大黄吃饱喝足,又在秋姐儿小手的抚摸下彻底的放松下来,似乎恢复了些精神。
它开始在这屋子里小心的来回走动,嗅闻这陌生的地方。
有了大黄的存在,屋里凝重的气氛似乎被冲淡了一丝。
至少对秋姐儿这样的小孩子来说,熟悉的伙伴能带来不少安全感。
而李柒柒他们此时聚集在这屋里,是为了什么?
他们在等。
是的,他们在等常乐县来人。
冯四儿与李柒柒、李明达商议后,决定立刻派人前往常乐县城报案。
此地离县城不到五十里,快马加鞭之下,半日可来回。
且,县衙来人了,也能为他们此行的安全,添加保障。
否则,若是他们此时就往常乐县去,他们人多,还要带着矮胖掌柜他们,路上刚下过雨,道路泥泞;
万一,万一这黑店背后的人,想要对他们不利,可不就坏了?
所以,李柒柒他们最后决定,就在此处等常乐县衙门来人!
哪怕,这衙门里的人......不是好的,可也不敢光天化日之下,就把他们这一群人,全都杀了!
因此,冯四儿点了两名精干的护卫,“骑咱们最好的马,带上我的百户印信和致远的......官凭路引,你们速去常乐县衙,禀明此地发生之事——黑店谋财害命乃至食人重案,让县衙速速派典史、捕快、仵作前来勘验现场,押解凶犯!”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充:“要强调新任县令恰好途经此处,已控制局面。
让他们务必尽快、多派人手!”
“是!头儿放心!”
两名护卫肃然领命,接过冯四儿手中的印信文书,立刻去马厩牵出他们带来的健马,翻身而上,一夹马腹,便冲出了野店的院门;
两名护卫奔出岔路,沿着泥泞的官道,向着常乐县方向疾驰而去,马蹄溅起了泥水,很快消失在晨雾未散的远方。
目送报信的人离去,剩下的便是漫长的等待。
可这等县衙来人的功夫,众人也就都饿了。
毕竟,从昨个儿傍晚赶路到此处野店,到这都第二天了,他们这一行人除了喝了水,当真是滴米未进。
李柒柒让李明光用他们自己车上带的粳米,在院子里,现搭了个简易的灶坑,用他们自己的陶盆熬了满满一大盆的稠粥。
着实是后厨里头的那些器具,他们谁也不敢用,也都觉得心里膈应的慌。
很快,米香混合着柴火气,渐渐唤醒了众人饥肠辘辘的胃袋。
每人都分到了一碗稠粥,和两筷子自家带的腌菜,就这么或站或坐或蹲的,于野店之中默不作声的吃了这饭食。
热食下肚,驱散了寒意,也稍稍安抚了惊魂未定的心神。
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的淡淡血腥味儿与腐败气,以及大堂角落里那几个被捆着的凶徒,无不提醒着众人所处环境的诡异与凶险。
饭后,冯四儿试图再次审问矮胖掌柜等人,尤其是那个看起来最可能扛不住审讯的精瘦小二。
冯四儿亲自带着两名护卫,将精瘦小二从角落里拖出来,分开讯问。
不仅仅是上了拳脚,就还动用了长刀。
然而,结果令人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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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知后事如何,咱们明日再见啊~
第246章 荒郊野店(十六)“常乐县许典史、孙捕头到了!”
或许是“罗锅”老头儿的死,给了矮胖掌柜、精瘦小二他们某种暗示或震慑;
或许是这些亡命之徒,他们本身就有某种扭曲的“行规”;
或是,他们都对背后的势力有极端的恐惧;
无论冯四儿是厉声喝问,还是施加拳脚;
那精瘦小二虽然被打得惨叫连连,涕泪横流,却始终咬紧牙关,除了哀求饶命之外,关于这黑店的背景、他的同伙、他们如何作案、他们的销赃渠道等等关键信息,竟是半个字也不吐露。
冯四儿他看着这精瘦小二的眼神深处,除了痛苦之外,还有一种令人心寒的,混合着绝望与顽固的沉默。
既然精瘦小二不说,冯四儿就把目光转向了矮胖掌柜。
矮胖掌柜却更是油滑,若是被打得狠了,被打得疼了,他就搁那儿“哼哼唧唧”的装死;
问什么都推说不知道,或者就说些一听就知道是敷衍人的话——“小人一时糊涂”、“都是那马四娘和老拐(‘罗锅’老头儿)的主意”;
这矮胖掌柜的就是一副试图将罪责推到已死之人身上的样子,其他关键的一概不说。
冯四儿试了半晌,无功而返,他那张脸,阴沉得都能滴出水来。
“都是些滚刀肉!”
他上了楼,咬着牙对李明达和李柒柒低声道,“要么是真不知道更深的内情,要么......就是他们都知道,如果说了真相,他们会死得更快、更惨;
或是,他们的家人,要不就是在意的人,就在背后之人的手中!
至于,那个撞死的老头儿......”
冯四儿定睛看向了李柒柒和李明达,“老夫人、致远兄,这事情的背后,恐怕......”
冯四儿的话没说完,但他想要表达的意思,李柒柒和李明达,那都是明了的。
李明达眉头紧锁:“看来,只能等县衙的人来了;
或者,等我到了任上,细查这店的底细、往来账目;
他们开店,总是要交税的,或许能有所发现。”
李柒柒在旁一直静静的听着,此刻就才缓缓道:“寻常刑讯,对这些人未必有用。
他们干的勾当,一旦招供,就是凌迟碎剐的大罪,左右是死,自然顽抗。
这店在此为非作歹,绝非一日两日。
地窖里的那些骨头就是明证。
本地官府,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
李柒柒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李明达和冯四儿都明白了她的未尽之意,两人都觉心头更沉了一些。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众人整理了行装,喂饱了马匹,又将野店里里外外能搜查的地方就又仔细的搜了一遍,除了确认这店的破败之外,并未找到账本、书信等更有价值的线索。
显然,这些贼人极为谨慎,或者,他们重要的东西并不存放在此。
但此时,也不适合,往这野店周围扩大搜索范围了,只能留待以后再说。
大黄大部分时间都跟在秋姐儿的身边,似乎它也明白小主人需要安慰;
雪姐儿醒了后,对于能见到大黄,也是开心的很。
姐妹俩就呆在二楼的上房里,由大黄陪着;
大黄它对待两姐妹格外温顺,任由她们伸手抚摸,跟在她们的脚边转悠。
偶尔门外有护卫经过时,大黄就会警觉的竖起耳朵,但不会乱叫。
这份通人性的灵慧,让疲惫的众人看了,心中也稍感慰藉。
日头逐渐升高,又缓缓西斜。
从清晨等到午后,野店门口岔路的方向,却始终都没有动静。
“按说,该回来了。”
冯四儿站在院子门口,望着岔道的方向,眉头紧锁。
派去的护卫已经走了快三个时辰,按理说,他们快马加鞭之下,不用一个时辰就能到常乐县县城。
就算县衙反应需要时间,调集人手需要时间,这会儿也应该有先头人马到了。
不安的情绪在等待中悄然滋长。
是路上出了意外?
还是县衙那边......有什么变故?
李柒柒站在大堂门口,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大堂内里角落上被捆着、已经奄奄一息却依旧闭口不言的几个凶徒,心中那种隐隐的不安感越发清晰。
这“刘家野店”,就像一个散发着恶臭的脓包,如今被他们意外捅破,流出来的,恐怕不仅仅是眼前的脓血。
直到申时初(15:00),日头已经开始明显西斜,岔道尽头,才终于传来了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以及车轮碾过泥泞路面的声响。
“来了!”
负责在路口了望的护卫立刻高声来禀报。
李柒柒他们全都精神一振,纷纷起身来到门口张望起来。
只见岔道方向,尘土微扬,一行七八骑,跟着一辆骡车,正快速向刘家野店门口赶来。
当先两人,正是早晨冯四儿派出去报信的护卫。
护卫两人的身后,跟着几个穿着公服、头戴皂隶巾的捕快;
而这些捕快最前头跑着的则是个身穿绿色常服、头戴吏巾的中年文士,此人面皮白净,脸上留着三缕短须,瞧着神色颇为严肃。
他旁边并辔(pèi,驾驭牲口的嚼子和缰绳。)而行的,是个身材敦实、脑袋显得格外大的汉子,这汉子身穿捕快公服,腰挎长刀,一脸的精明与......某种过于外露的急切。
而骡车上,则坐着两个带着木箱、穿着更简朴些的人,看样子应是仵作。
“吁!”
一行人到了这刘家野店的门前,纷纷勒住马匹。
两个护卫率先下马,快步走到冯四儿和李明达的面前,抱拳行礼:“头儿,李县令!
常乐县许典史、孙捕头到了!”
两人脸上都带着赶路的疲惫,但眼神明亮。
那着绿色常服的文士和敦实的捕头也下了马,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了过来。
绿色常服的文士抬头目光迅速扫过门口站着的冯四儿和李明达他们,然后就往院门内看去——狼藉的泥地、持刀警戒的护卫、飘过来的一丝腐臭气味儿;
然后,这文士,不,应该说——许典史,他的目光就又落回到了门口站着的李明达和冯四儿的身去了。
在看到李明达如此年轻的面孔之时,许典史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与审视,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他上前几步,对着李明达拱手,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公事公办的腔调:“在下常乐县典史许良,奉县丞之命,前来勘验凶案现场,押解凶犯。”
? ?现在的审核太严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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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这第三卷的开篇写得有那么一点点血腥、黑暗?
?
总之,总是给我乱改乱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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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荒郊野店(十三)自尽了!——这一章没少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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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评论的都以评论形式发出去了,其实就是一点点血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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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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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人物登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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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典史,孙大头向你报到!
第247章 荒郊野店(十七)【“一个似冷实热,一个似热实冷”】
许典史的目光在李明达和冯四儿之间来回逡巡,似乎是在判断,两人之间谁才是新任县令。
而那个敦实的捕头,动作却快得多。
孙大头他几乎是小跑着上前,在面对李明达的时候,孙大头的脸上瞬间就堆起了热情得近乎夸张的笑容,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他对着李明达深深一揖,声音洪亮,透着十足的殷勤:“哎呀呀!这位定然就是李县令了吧?
卑职常乐县快班捕头孙洪达,他们都叫我孙大头,给县尊请安!
县尊这一路辛苦!
受惊了!受惊了!
卑职等接到来报,说是县尊在此遇险,揪出了这天杀的黑店匪类,当真是又惊又佩!
县尊真是洪福齐天,英明神武!
还未就任,就为咱们常乐县除了一大害!
卑职等迎接来迟,还望县尊恕罪!恕罪啊!”
孙洪达,也就是人称孙大头的捕头,他的这番话如同竹筒倒豆子,说得那是又快又急,语气中的奉承几乎都要溢出来了;
他对着李明达的腰弯得很低,几乎都要碰到膝盖,孙大头脸上的每一道褶子上,都写着“讨好”二字。
他一边说,还一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的打量着李明达的神情,以及李明达身旁站着的冯四儿,还有李明达和冯四儿身后站着的那些瞧着就很是威武的持刀护卫。
李明达被孙大头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微微一怔。
他虽是新科进士,初入官场,但也并非不通世故。
这孙大头的态度,热情得太过,殷勤得太过,甚至带着一种想要撇清什么、证明什么的急切,反而显得很是不自然,甚至......有些可疑。
李明达就下意识的看向了院内门边上和那些护卫站在一处的李柒柒。
李柒柒面色平静,目光淡淡的落在了孙大头的身上,又扫过孙大头身旁那位只是拱手、并未多言的许典史,心中已然有了几分计较。
冯四儿则是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这孙大头,瞧着可不像是个正经办案的捕头,倒像是个跑江湖拉关系的杂耍班头儿。
相比之下,这位许典史许良,就显得“正常”许多,甚至可以说,有些过于“矜持”了。
在孙大头唱做俱佳的表演时,他只是安静的站在一旁,目光却是已往院内看去。
李明达定了定神,没有立刻回应孙大头的奉承,而是先对许典史还了一礼,态度不卑不亢:“许典史有礼。
本官正是新任常乐县县令李明达,因赴任途经此地,遭遇黑店,幸得冯百户相助,才得以铲除奸恶,擒获凶徒。
案情重大,详情还需细说。
现场与凶犯在此,请许典史带仵作前去勘验。”
说过这些,李明达就才转向孙大头,语气平淡了些:“孙捕头也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为县尊效力,是卑职的本分!”
孙大头连忙摆手,脸上笑容更盛,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被李明达平淡态度拂过的尴尬与不安。
他顺势直起身,也看向了院内,孙大头脸上立刻就换上了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这些天杀的凶徒!
竟敢在光天化日......呃,在县尊赴任的路上行凶!
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县尊放心,到了县衙大牢,卑职定让他们好好‘尝尝’咱们常乐县的规矩!”
孙大头这话里话外,俨然透出了一种急于表功和划清界限的意味。
许典史此时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李县令,冯百户。”
他对冯四儿也点了点头,显然从去报信的护卫递上去的印信,以及李明达刚才所说中,知道了冯四儿的身份,“既然凶犯已擒,现场未遭破坏,事不宜迟,卑职这就带人开始勘验。
还需劳烦冯百户派位兄弟,引我等去后厨、地窖等处查看。”
如此,众人就往院子里走去,等许典史和孙大头带着其他捕快和那两个仵作进入大堂后,就见到了地上的四具尸身,以及四个被捆缚了双手双脚,嘴里塞了破布,被迫跪在地上的矮胖掌柜;
看到眼前这一切,许典史和孙大头两人的目光都很是惊讶!
许典史的目光扫过矮胖掌柜等人身上那新鲜的伤痕,尤其是在看到精瘦小二那肿如猪头的脸和破裂的嘴角后,眉头几不可察的动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平静。
然而,一直暗中观察他的李柒柒,却敏锐的捕捉到,许典史那平静的眼眸深处,在看到这些凶徒的惨状时;
非但没有一般郎官可能流露出的“刑讯过度”的不满或惊讶,反而极快的掠过一丝......近乎解气的神色!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李柒柒相信自己没有看错。
那不是对冯四儿他们手段的认可,更像是一种积郁已久的愤懑,看到恶人受惩时,下意识流露出的快意。
这许典史,要么是个真正嫉恶如仇、对此地黑店早有耳闻,但却无能为力的正直官吏;
要么......就是知晓内情,却因种种原因无法动手,此刻见到凶徒伏法,心中这才畅快的隐藏不住自己这“解气”的眼神来了。
而孙大头的反应则截然不同。
他也看到了矮胖掌柜他们身上的伤,以及地上的那四具尸身了;
孙大头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色,随即眼珠转了转,隐晦的看向冯四儿等人的目光中就多了几分忌惮;
不过,孙大头的嘴上却打着哈哈:“这些凶徒,死有余辜!
冯百户和各位军爷为民除害,下手重些也是应当!应当!”
许典史和孙大头两人,这截然不同的态度,落在李柒柒、李明达和冯四儿三人的眼里,更是觉得古怪。
李柒柒将许典史和孙大头的表情和态度尽收眼底,心中那幅关于常乐县、关于这刘家野店的模糊拼图,似乎又多了几块碎片,但离拼出全貌,还差得远。
【这许典史和孙大头,一个似冷实热,一个似热实冷,倒是......有趣。】
冯四儿没理会孙大头的奉承,对许典史点了点头:“许典史随我来。”
他亲自引路,带着许典史、孙大头以及那两名跟过来的仵作,向后厨走去。
除了孙大头留下了两名在大堂看着矮胖掌柜他们和尸身的捕头之外,剩下的四名捕快也都抬脚连忙跟上了冯四儿的步伐;
不过,等众人跟着冯四儿到了后厨,一进去,就算是冯四儿和李明达这两个昨夜来过了的人,就也还是被后厨里那股子浓烈的恶臭熏得脸色不虞;
在后厨门口,冯四儿的脚步顿了顿;
李明达见冯四儿如此,他就当先向前一步,走向那口大缸去。
? ?许典史和孙大头,他们背后是不是还有人?
?
这背后之人又是谁?
?
他们二人是好还是坏?
?
让我们继续往下看~
第248章 荒郊野店(十八)“远者恐亦不下半载!”
李柒柒没有跟去。
后厨那口缸里的景象,见过一次便已足够。
她留在前院,目光平静的看着孙大头留下的两个捕快,在冯四儿手下护卫的“陪同”下,开始接手看管那几个被捆着的凶徒,并试图进行简单的问话记录。
那两个捕快问得敷衍,眼神却不时飘向后厨方向,脸上带着明显的不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等待的时间似乎比上午更加难熬。
后厨方向隐约传来了压抑的惊呼、干呕声,以及许典史冷静的询问声、仵作谨慎的回答声;
还有冯四儿和李明达在旁低沉简短的说明声夹杂其间。
约莫过了两刻钟,一行人就才从后厨里头退了出来。
从许典史到孙大头,还有那四个捕头,以及跟着过去收殓断肢的两名仵作,他们一个个的,脸色都有些发青,但许典史的眼神却比来时更加凝重了。
孙大头面上的表情,在李柒柒看来,就也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甚至,孙大头他还不停的用袖子擦着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嘴里喃喃道:“丧尽天良......真是丧尽天良......”
也不知,孙大头他是真心感慨,还是在......装模作样。
李明达的脸色更是难看,显然再次直面那口大缸和其中的“内容”,对他的冲击依旧巨大。
但他努力维持着镇定,对许典史道:“许典史,后厨情况便是如此。
还有一处地窖,在后院儿马厩旁的杂物房下,里面......有更多受害者的遗骸;
还有两位幸存者,他们现已被安置在楼上的客房之中休息,此二人的情况不佳。”
许典史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的翻腾,沉声道:“卑职明白。
地窖......也必须查看。
还请县令引路。”
众人又移步到马厩后的杂物房。
地窖的盖子依旧开着,那股混合了腐臭、霉味和死亡的气息,比之前更加清晰的向外散发出来。
许典史亲自举着火把,孙大头和仵作跟在后面,捕快们则被留在了外面;
冯四儿和李明达陪同下去。
分了三回,两两腰间拴了绳子,一一被护卫从地窖的洞口顺了下去。
地窖中的景象,虽然之前,李明达和冯四儿就已听下去的两名护卫描述过了;
但亲眼所见,依然冲击力十足。
干草堆上的脏污痕迹,角落里那堆散发着恶臭的破烂血衣,以及......干草被拨开后,露出底下那些零散、惨白、在火光下泛着森然光泽的白骨!
在见到那不计其数的累累白骨时,许典史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瞬。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骨骼,尤其是几处较为完整的大的骨头。
两名仵作也上前,就着许典史和孙大头所举的火把,戴上特制的手套,小心翼翼的开始清理、归拢散落的这些遗骸。
这两名仵作的配合的很是默契,一人清理,一人往箩筐之中装放。
“李县令!”
许典史的声音在地窖中显得有些沉闷,他看着仵作捡起的一块块尸骨,“这些骨头......数量不少,且堆放杂乱,显然非一人之骨,也非一次放置。
需得全部清理出来,仔细拼对检验,方能确定......大致人数。”
李明达点头:“这就得有劳仵作了。”
清理工作缓慢而细致的进行着。
除了两个仵作留在了地窖之中捡拾白骨,李明达他们在查探了一番这地窖之后,就一个个的都被外头的护卫给拉了上去。
实在这地窖之中的气味难闻,空间又是狭小,着实不是人应该呆的地方。
倒是,上去了后的孙大头就还算是有些眼力劲儿,他喊了两个胆大的捕快,下去帮着仵作捡骨去了。
仵作和捕快他们就用在马厩外头找到的破筐,小心翼翼的将一块块或大或小的遗骨拾起,放入筐中。
骨头之间、骨头与筐壁的碰撞,发出了轻微却令人牙酸的“咔嗒”声。
每一块骨头的拾起,都仿佛揭开一页血淋淋的案卷,记录着一个无辜生命的悲惨终结。
地窖中无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骨头之间的碰撞声、以及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而在地窖上头,看着这一筐一筐又一筐的白骨被捡拾出来;
这冲击力,对在场的每一个人来说,都很是巨大。
清理了将近大半个时辰,仵作才将散落在地窖各处的骨头大致归拢完毕。
这些遗骸足足装满了得有七八个大箩筐!
当这些沉甸甸、白森森的人骨全都被绳索吊上地面,一一摆放在院子里时,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午后的阳光照在那些骨头上,非但不能带来丝毫暖意,反而更添几分诡异与凄惨。
有些骨头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污渍,有些则已经风化发黄。
两个仵作,一年老,一年轻;
年老的是个五十多岁、面容枯瘦的老者,此刻他的脸色异常严肃。
他走到那一筐筐的白骨前,不顾周围人异样的目光,伸手进去,仔细翻检着几块特征明显的骨头,尤其是那几块较大的腿骨、骨盆,以及几块相对完整的颅骨碎片。
他拿起一块腿骨,对着阳光看了看断面;
又拿起一块颅骨碎片,摩挲着其边缘;
最后,他捡起几块颜色明显暗沉,表面有细微裂纹和蚀孔的碎骨,放在掌心仔细观察,甚至凑近闻了闻。
良久,老仵作才直起身,脱掉手套,走到李明达和许典史的面前,躬身行礼,声音沙哑却清晰的对两人禀报道:“回禀县尊、典史,地窖中所出骸骨,经初步勘验,骨骸零碎混杂,至少属于十人以上,男女皆有;
其中......也有孩童骨头!
骸骨之上,多有锐器砍斫(zhuo)痕迹,与凶徒所用砍骨刀、斧头等物大致吻合。”
他顿了顿,拿起手中那几块颜色最暗、质地最酥松的碎骨,声音愈发低沉:“而这几块......骨质疏脆,颜色深褐,表面有蚀迹,依小老儿的经验判断,其亡故之时日,距今......
至少已有一年之久!
其余骨头,亡故时间长短不一,近者应有数月,远者......恐亦不下半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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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昭恶行,累累白骨,这背后,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犯罪团伙?
第249章 荒郊野店(十九)【这是单纯的讨好上官,还是另有目的?】
至少一年!
老年仵作的这句话如同一声闷雷,炸响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一年!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刘家野店”的罪恶勾当,至少已经持续了一年以上!
意味着在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在这条并非绝对偏僻的官道下的岔路口上,有至少十几条,甚至可能更多无辜的生命被诱骗至此,遭受虐杀;
他们的尸骨被随意丢弃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窖之中,他们的血肉甚至可能变成了后厨那口缸里的“残肢”,变成了案板上那盆里的“肉馅”,变成了过往旅人盘中“香喷喷”的包子!
而本地官府,距离此地不过五十里,对此竟是一无所知?
还是......知而不究?
李明达的拳头骤然握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感到的不仅是愤怒,更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与即将面对这常乐县之中极其复杂棘手局面的焦虑。
许典史的脸色在听到“一年之久”时,瞬间变得极为难看,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愤怒、以及某种更深沉难言情绪的复杂面色。
他的嘴唇紧紧抿着,目光锐利如刀,射向那些筐中的白骨时,胸膛都跟着微微起伏,可见胸中愤怒。
孙大头则是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殷勤笑容彻底僵住,眼神变得闪烁不定,就还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嘴里含糊的念叨着:“一年......这么久了......这、这真是......”
李柒柒站在不远处,将所有人的反应都尽收眼底。
许典史的震怒不似作伪,孙大头的惊慌失措也颇为真实。
但这份真实的背后,又隐藏着什么?
地窖白骨,至少有一年的时间跨度;
这些白骨,像一把沉重的钥匙,即将打开常乐县那扇看似平静,实则可能暗流汹涌的大门。
而李柒柒他们这一行“不速之客”,已经无意中,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天色,不知不觉,又暗了几分。
暮色开始聚拢,而这刘家野店的院子里,筐中的白骨,无声的诉说着漫长而血腥的罪恶;
也预示着,李明达的县令生涯,从一开始,便注定不会平静。
收了作为罪证的白骨,仵作又花费了不少时间,给后厨中那口大缸中的残肢也都一一收殓了。
孙大头也喊着捕快,给后厨中那些可以作为罪证的物什,像大铁勺、砍骨刀以及铁钎、斧头也都放到了筐里。
最后,李柒柒他们也都收拾妥当,赶着自家的马车,终是出了这刘家野店。
出了刘家野店那令人作呕的院子,重新踏上泥泞却开阔的官道,所有人都觉得心头那股子沉甸甸的压抑感散去不少。
尽管空气中仍残留着雨后的湿冷,尽管车队后面跟着常乐县衙仵作所坐的骡车和押解凶犯的囚车——矮胖掌柜几人被捆得如同粽子一般,用刘家野店院子里的车架子套了一匹马拉着;
四具尸身放在了另一辆架子车上,由捕快所骑的另一匹马拉着;
这三辆车的头上,是许典史、孙大头和六个捕快,以及冯四儿安排的两个护卫共同看守的;
出来了,就觉出天高地阔来了;
李柒柒他们一行人,终究不再缩在刘家野店那处肮脏的充满死亡气息的魔窟了。
李家人重新坐回了自家的马车。
车厢里,赵春娘和李明薇两人,分别紧紧搂着秋姐儿和雪姐儿,两个孩子经过昨夜和今日的漫长等待,此刻在马车规律的摇晃中,终于抵不住疲惫,沉沉睡去。
柳红护着肚子,靠在角落上李明远的身上,她这一日夜都是强忍着不适,这会子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比昨日镇定了许多。
另一辆马车上,孙麦子带着小壮和苦娃子坐在车厢之中,他们这车上还拉上了吴老头和吴老妇俩,车辕上坐着大壮和李明达。
李柒柒坐在由李明光赶着的车厢中靠窗的位置,她微微掀开一丝车帘,让清冷的晚风吹拂面颊,也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她所坐的马车旁跟随的就是冯五娘,而李明达所赶得马车旁,跟随护卫的自然就是冯四儿了。
冯四儿安排的护卫则骑马护在车队侧前方,神色警惕的看着道路两旁。
许典史骑马跟在架子车旁,眉头始终微锁,他的目光时不时扫过车上那几个萎靡不振的凶徒,又望向常乐县方向,不知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
孙大头则骑着马,前后殷勤的张罗着,一会儿凑到李明达的马车旁问候几句,一会儿又跑到架子车边上,大声呵斥捕快们“看好犯人”,显得他当真是格外的忙碌;
但在那忙碌之中,总透着一股子刻意与不安。
天色在车轮的“吱呀”声中,一点点暗沉下来。
暮色越来越沉,如同浸了水的墨汁,迅速在天边洇开,吞噬着最后的光亮。
官道两侧的荒野、树林,逐渐变成模糊而庞大的黑影,风中传来了不知名夜鸟的啼叫,给此时这官道上的景色平添了几分凄清。
“冯百户,李县令,”许典史策马靠近冯四儿和李明达,他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清晰而冷静,“天色已晚,此地距常乐县城尚有三十余里,夜间赶路,恐有不便,也不安全。
前方三里处,有一处官驿,虽简陋,但可容我等歇息一夜,明日一早再进城,更为稳妥。”
冯四儿看了看天色,又征询的看向李明达。
车辕上,李明达抬头看了看天:“就依许典史所言,今夜宿于官驿。”
李明达虽想尽快进城,心中总是觉得,这至少进了城,一大家子就稍稍安全一些;
但李明达心中也知,夜间押解如此重犯行路,风险太大。
孙大头在一旁连忙附和:“许典史考虑得周全!
那官驿虽小,但收拾一下,定然让县尊和家眷住得舒坦!
卑职这就派人先去打个前站,让他们烧好热水,备下饭食!”
说罢,也不等李明达应下,孙大头便挥手叫过一个捕快,低声嘱咐了几句,那捕快便立刻打马向前奔去。
李柒柒放下车帘,心中对孙大头这过分积极的“打前站”举动,又默默记下一笔。
【这是单纯的讨好上官,还是另有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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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大头为何如此殷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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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处官驿,可会有不妥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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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250章 荒郊野店(二十)去干什么?
约莫两刻钟后,前方官道旁出现了几点昏黄的灯火。
官驿到了。
这处官驿果然简陋,不过是几处土墙围成的,门前挑着两个带有“驿”字的昏黄灯笼,在夜风中来回的摇晃。
提前到达的捕快已与驿丞交涉好,此刻驿丞正带着两个驿卒,点头哈腰的候在门口。
众人下车下马,驿卒们连忙上前帮忙牵马卸车。
驿丞是个干瘦的老头,赔着笑脸将李明达、李柒柒等人引往相对干净些的二楼客房,又安排驿卒帮着孙大头和捕快,将矮胖掌柜他们以及那四具尸首往后院儿去。
而冯四儿则带着几个护卫赶紧跟了过去。
驿丞也是个会安排,给李柒柒这明显是县令亲眷的人都给安排到了二楼客房去;
倒是给冯四儿他们以及许典史给安排到了一楼东边的客房。
用驿丞的话来说就是——“既然县尊和典史乃是为了押解凶犯,那就还是留在一楼便宜些。”
其实,按着冯四儿的安排,是要分出四个护卫帮着那六个捕快,去后院儿看守矮胖掌柜等人的。
驿丞就是给护卫和捕快安排了一楼西边上的大通铺,其实也是睡不满人的。
不过,孙大头倒是殷勤,只和冯四儿说,让护卫和捕快们轮流值守,火把彻夜不熄;
如此,既能让人有个休息的空挡,也能看守的万无一失。
晚食是驿卒准备的简单饭菜,谈不上可口,但热乎干净。
经历了刘家野店的惊魂,此刻能吃到正常的食物,众人都已很是满足。
李柒柒留意到,许典史在吃饭时依旧沉默,只偶尔与李明达或冯四儿低声交谈几句。
孙大头却是异常活跃,不停的给李明达斟茶,嘴里说着常乐县的风土人情,试图营造一种轻松熟络的氛围,但李明达只是淡淡应对,并不多言。
饭后,各自回房休息。
李柒柒这边儿,把所有的女眷和孩子都聚集到了一起去;
屋里的床榻不够使唤的,就从另一间里搬了两张矮榻过来;
小壮和苦娃子都是瘦柴杆儿的样子,两人睡在一张矮榻上,倒也还算合适。
李明光他们三兄弟,则带着大壮住一间;
李明达专门让驿丞给吴老头和吴老妇分了一间房,并同时让冯四儿就住在吴老头和吴老妇的屋子旁;
而许典史和孙大头住了一间,在李明达的隔壁。
冯四儿安排了严密的守夜班次,尤其叮嘱看守矮胖掌柜他们的护卫兄弟一定要在夜里提高警惕。
夜深了,官驿内外渐渐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掠过屋瓦,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惹得和李柒柒他们住一个屋的大黄就竖起耳朵仔细聆听,以及后院儿那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值守者低沉的一两声交谈。
李柒柒躺在简陋却干燥的床铺上,却没有立刻入睡。
白日里的种种细节,许典史凝重中带着解气的眼神,孙大头夸张热情下的闪烁不安,地窖中那些至少跨越一年的白骨......全都在她的脑海中回旋。
这常乐县,就像一张看似平静的网,而他们,已经一头撞了进来。
就看,是这张网收了他们,还是他们打破这张网,抓住这撒网的人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子时已过。
于万籁俱寂中,李柒柒那超乎常人的敏锐五感,捕捉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不同寻常的动静。
那并非来自后院中护卫和捕快看守矮胖掌柜他们的声响——那里的呼吸声、偶尔的踱步声清晰可闻。
声音来自楼下!
是孙大头所住的那间客房!
先是极轻的、仿佛刻意压低的开门声,“吱呀”声几乎细不可闻。
接着是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和两双脚小心翼翼的踩在冰冷地面上的轻微“沙沙”声。
对!
是两个人的脚步声!
那两人的脚步声极其谨慎,走走停停,似乎在躲避着什么。
李柒柒立刻警醒,直接从床榻上半坐起来,她趿拉着鞋,走到窗边,打开了窗,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双耳。
脚步声一路逶迤(wēi yi),竟是向着驿站后方的马厩方向而去!
这马厩离着李柒柒有些远了,她有些听不太清了,只能听到一些隐隐约约的声音。
过了一会子,李柒柒就才听到了几乎微不可察的,马蹄踏在泥地上的“哒哒”声,由远及近,这是从后院儿马厩那边儿饶了一圈儿,又绕到了驿站的前院来的!
这声音,很快就消失在驿站前方的县城方向!
李柒柒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有人半夜偷偷骑马离开了官驿!】
而且是如此鬼鬼祟祟,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
不!
不是所有人!
至少孙大头和马厩后厢房中当时值夜的人是知道的!
是谁?
应该就是孙大头带来的捕快之一!
李柒柒几乎瞬间就确定了人选。
护卫们由冯四儿严令,绝不可能私自行动。
驿卒没有理由深夜独自离开。
那就只能是孙大头带来的六个捕快中的一个!
捕快为何独自离开?
要去哪里?
去干什么?
是报信去了么?
那么,这又是给谁报信儿?
想到了这里,李柒柒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这证实了她在白日里观察到的某些不安的猜想。
【常乐县衙,或者说县衙里的某些人,与这刘家野店,绝非毫无关联!】
李柒柒关上了窗,轻轻叹了口气出来。
她趿拉着鞋回到了床榻上,和衣躺下,没有惊动身旁熟睡的赵春娘和孩子们。
躺下后,李柒柒她闭眼想要入睡,可这心里终究是有些不得劲来。
又过了一会子,她认命的轻轻起身,披上外衣,穿好了鞋子,走到门边,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然后轻轻拉开房门,侧身而出。
她径直下了楼,走到了李明达他们兄弟三人所住的房间门口。
伸出手指在门板上极轻的叩了三下。
过了几息,屋内并无什么动静。
李柒柒无奈,就又轻轻敲了三下,然后喊了一声“老四!”
屋内,李明光睡得很沉,正打着有规律的小呼噜;
倒是这会子在忍受着膝盖疼痛的李明远是第一时间就听到了门外的声响。
“四弟!四弟!”
李明远用手臂撑着身子半坐起来,冲着外间,睡在矮榻上的李明达轻喊了两声。
当李明远喊第三声的时候,警觉的李明达就半坐起身来了。
很快,等在门外的李柒柒,就听到屋里面传来了李明达压低的声音:“谁?”
“是我。”李柒柒应道。
门立刻被拉开了一条缝,李明达趿拉着鞋子,披着外衫,脸上带着疑惑与警惕,看清了李柒柒的脸,他才惊讶出声:“娘?”
李柒柒点点头,就见李明达把门缝开大了一些,李柒柒抬脚进去,反手轻轻掩上了门。
? ?是去给谁报信儿了?
第251章 荒郊野店(二十一)【李慕尧,他倒是胆大还心狠!】
进了屋,李柒柒就听到了屋内床上李明光的呼噜声,以及李明远小心的朝着这边儿喊了一句“阿娘”。
李柒柒没走过去,只在外间应了一声,小声道:“你睡吧,娘找老四有话说。”
说过这话,李柒柒就往矮榻那边儿走。
跟在李柒柒身后的李明达,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抬手吹开了火折子,点亮了矮榻旁高几上的油灯。
坐下后,就着这点子火光,李柒柒她直奔主题,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刚才,孙大头带来的六个捕快里的一个,偷偷骑马离开了驿站,往县城的方向去了。”
李明达的脸色骤变:“什么?”
李柒柒的语气肯定,“那人的动作很小心,小心的绕到了后院儿,牵了马,又绕了一圈儿,才上了官道。
估计,刚才后院马厩旁厢房中值夜看守的人,应是孙大头的人,不是冯百户安排的护卫。
否则,这动静,不可能没有反应。”
李明达在昏暗的油灯光下眉头紧锁:“这是去报信的......”
李明达说出口的话不是问句,而是肯定句。
李柒柒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李明达这话。
“看来,我这还没到任,有些人就已经坐不住了,急着要商量对策了。”
李明达抬头看向李柒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娘,有件事,儿一直没来得及跟你说。”
李柒柒眸光一凝:“怎的了?”
李明达抬手就往自己胸口上摸去。
李柒柒脸上露出了疑惑来,她看着李明达从胸口里摸出来了——一封信?
李明达率先往内间的方向看了看,然后就才把信递了过去,他倾身低头朝着李柒柒小小声的把这封天子密信的来历给说了。
李柒柒皱着眉看着手中的空白封皮,她倒是没想到李慕尧这个远在京城的天子,竟是敢给李明达这个初入官场的郎官,交代了这么大的一个任务来。
这魄力,该说——不愧是当皇帝的人?
李柒柒拆开信封,抽出了那一张薄薄的信纸。
低头,就着火光,上下仔细的看过了两遍后,李柒柒就把信纸装回信封,伸手要递还给李明达。
李明达他却是没接,而是看着李柒柒轻声道:“娘,你说这信,儿是继续留着,还是......烧了?”
见李柒柒眼中有些疑问,李明达苦笑了一声,看着李柒柒手中的那封信就说:“不怕阿娘笑话,儿这大半个月以来,当真是寝食难安!
天天在胸口上放着这么一封密信,儿真就是......”
李柒柒理解李明达的感受,她低头再次看了一眼这封信,直接抬手往自己胸口里藏去。
“娘拿着,你莫想了。
说不得,此信将来,能有奇用。”
把天子密信之事分享给了李柒柒,李明达瞬间就觉得自己心上的大石头一下子就被拿开了。
“天子所说怀安州近年赋税账目颇有蹊跷,上报的粮赋、银钱与实地可能产出的商税,存在不小的出入。
陛下怀疑,州衙乃至下辖各县,或有贪墨、瞒报、乃至与地方豪强勾结,侵吞国税之事。
而怀安州同知崔庸,是陛下的可信之人,已在暗中查访此事。
陛下命我,赴任常乐县后,明面上要处理县务,安抚地方;
暗地里,需配合崔同知,查清常乐县乃至怀安州赋税不清的真相!”
李柒柒静静的听着;
她知道,李明达此时并不需要她来出谋划策什么,只是需要有一个信任的人,可以听他说说这事儿罢了。
不过,李柒柒的心中,不自禁的再次感叹道——【李慕尧,他倒是胆大还心狠!
他这是要借老四这把“刀”,来劈开怀安州可能存在的铁板一块!
还真是敢用人!
老四这么一个尚未入官场,还有雄心抱负的年轻人,可不就是最好用的那一个么?】
不过,李柒柒就又想到——【能被天子如此看重,哪怕不是看在李明达乃是其血亲外甥的份儿上,对任何一个初入官场的郎官来说,这可都是,升职加薪的大好机会!】
“所以,”李柒柒这时候就缓缓开口,“刘家野店里发生的一切,可能不仅仅是一桩丧尽天良的重案。
它在此地盘踞至少一年以上,杀人越货,所得不义之财,流向何处?
是否与地方上的某些势力、甚至官府中人有关?
而赋税的问题,若是地方官吏与豪强勾结,这么些年下来,其中利益输送、掩盖罪行的需要,或许......正需要这种见不得光的渠道来‘处理’一些麻烦?”
李明达深吸一口气:“儿也是这般猜想。
只是没想到,这层窗户纸,在咱们这还没进城呢,就以如此血腥直接的方式被捅破了。
如今看来,常乐县衙里,恐怕早已有人,将我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这半夜离去的捕快,便是明证。
我尚未到任,敌意已至。
往后县令之职,怕是不好当。
既要明察秋毫,治理地方,又要暗中调查赋税积弊,还得提防来自衙门内部可能的暗箭......”
李明达的语气中带着初入官场的书生,要面对复杂局面的沉重,但他并无退缩之意。
李柒柒看着李明达,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与坚定:“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陛下既然将此等重任交托于你,便是信你能当此任。
常乐县这潭水到底是有多深,又有多浑,总要有人来搅一搅、看一看。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平安进城,总得先上任了,才能再谈其他。
至于衙门里的人......”
李柒柒顿了顿,声音冷静,“谁是鬼,谁是人,日子长了,总会露出马脚来的。
你这一任,至少三年,长则五年;
这暗查一事,不急在此时。
倒是,许典史......此人,或是个可以撬开的口子。”
李明达点头:“儿明白。今夜之事......”
“你知我知,至于将来,是否还要第三人知,到时再说。”李柒柒道。
母子二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李柒柒便悄然返回自己的房间,仿佛她从未离开过一般。
夜色深沉,官驿中大多数人沉睡着,无人知晓这一夜有人偷偷离去;
更无人知晓,一场关于赋税、关于罪恶、关于官场暗战的巨大漩涡,已经在这小小的驿站中,悄然露出了狰狞的一角。
? ?未来还长,谁是人,谁是鬼,总是能瞧得出来的!
第252章 荒郊野店(二十二)“恭迎县尊莅任常乐!”
翌日,天还未亮,李柒柒等人便已起身。
驿卒备好了简单的早食,众人默默用毕,收拾行装,准备出发。
冯四儿一早便已得知昨夜有捕快私自离开之事,是后半夜去后院厢房换班值守的护卫告诉他的。
得了这个消息后,冯四儿的脸色阴沉,看孙大头的眼神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冷意。
他直接就调整了护卫布置,将拉着矮胖掌柜的架子车看得更紧了一些,并让两名护卫特意“陪伴”在剩下的捕快身侧。
孙大头似乎浑然不觉,依旧满脸堆笑,张罗着出发事宜。
许典史则是一如既往的沉默严肃,只是在清点人数时,目光在孙大头以及那几个捕快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的蹙了一下。
辰时初(7:00),车队再次上路。
清晨,空气清新。
三十里路,快马加鞭不过一个多时辰,但因有家眷马车和押运凶徒的缘故,速度慢了许多。
巳时三刻(9:45)左右,道路渐宽,行人车马也多了起来,常乐县的城墙轮廓,终于在眼前隐隐显现。
那是一座典型的中等县城城墙,不算特别高大雄伟,但墙体厚实,透着历经风霜的灰黑色。
城门洞开,隐约可见城内屋舍鳞次栉比。
然而,令李柒柒等人有些意外的是,离城门尚有百余丈距离,便看见城门口处黑压压聚着一大群人!
看服饰,有穿公服的,还有众多皂衣衙役,排成了不甚整齐却颇具规模的队列。
“这是......”
李明达坐在在马车的车辕上看到这一幕,直接就呆愣住了。
孙大头早已打马跑到车队前头,此刻又兴奋的折返回来,就这么骑在马上对李明达高声禀报,声音里充满了与有荣焉的夸张:“县尊!快看!是县衙的同僚们!
郭县丞带着六房三班的所有人,出城来迎接县尊了!
这是咱们常乐县上下对县尊你的拳拳心意啊!”
出城迎接?
而且还是全体出动?
李柒柒透过车帘缝隙看着那阵仗,心中非但没有感到与有荣焉,反而升起一股浓浓的荒谬与警惕。
一个七品县令到任,虽有属下出迎的惯例,但如此兴师动众、几乎倾巢而出的场面,未免太过!
眼前这场面,倒是更像某种刻意的表演;
或者说,是一种无形的示威与铺垫——看,我们多“尊重”你这位新县令,日后你若有什么“不配合”,可别说我们不给你面子!
车队缓缓行至城门近前。
那群等候的官吏衙役们顿时骚动起来,在一个穿着绿色公服、头戴方巾、面皮白净、留着三缕文士须的中年男子带领下,齐齐躬身行礼,声音参差不齐却颇为响亮。
“恭迎县尊莅任常乐!”
“卑职等恭迎李县尊!”
那为首的文士上前几步,来到李明达的马车前,再次深深一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笑容:“下官是常乐县县丞郭文翰,率县衙六房司吏、三班衙役,恭迎李县尊!
县尊一路风尘,辛苦了!
我等盼县尊如久旱盼甘霖啊!”
李明达此刻已不得不下车。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上前虚扶一下:“郭县丞不必多礼,诸位同僚辛苦。
本官初来乍到,日后还需诸位鼎力相助,共治地方。”
“岂敢岂敢!能为县尊效力,是我等福分!”
郭县丞笑容可掬,侧身让开道路,“县尊请入城!衙署之内,已略备薄酒,为县尊接风洗尘!”
郭县丞在说话间,目光似不经意的扫过李明达身后的车队,尤其在看到后头那辆被严密看守的架子车上的凶徒时,眼中飞快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异样;
但也不过一瞬罢了,很快,他就满脸带笑,热情的引着李明达往城里去。
其余胥吏衙役也纷纷让开道路,躬身垂首,态度恭谨至极。
李柒柒在马车上,透过车窗冷眼旁观,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到那些胥吏中,有人眼神闪烁,偷偷打量李明达和冯四儿这些佩刀的护卫;
有人则是面露好奇的打量着李明达和他们整个儿车队;
也有人如同郭县丞一般,脸上堆着过分热切的笑容。
而三班衙役们则多是木然,唯有两个站在前排,看似该是皂班和快班头目模样的人,眼神在与孙大头进行了短暂交汇时,流露出些许心照不宣的意味。
更让李柒柒过分注意的是,郭县丞上前和李明达说话的时候,在后头看押凶徒的许典史并未上前!
孙大头都过来了,许典史这个县丞之下“第一人”的典史,为何不过来陪着打个招呼?
郭县丞和许典史之间,可是有龃龉?
那么,又为何有龃龉?
总之,此时之气氛,着实很是微妙。
这迎接的场面,热闹、隆重,充满了官场的客套与虚伪。
郭县丞所说的每一句恭维的话,每一个躬身的角度,似乎都经过了精心的排练。
李柒柒心中明了,这并非善意,而是一张精心编织的、柔软的网,试图将李明达这个新任县令,轻轻罩住,消磨他的锐气,将他纳入“常乐县自己人”的轨道;
或者至少,要让李明达看不清网下的真实景象。
车队在一片“热烈”的欢迎声中,缓缓驶入常乐县城门。
街道两旁有些好奇的百姓驻足观望,小声对着车队指指点点,不明白为何今日衙门里的官爷竟是会如此齐整的出现在城门口。
进了城,就见这常乐县城内,街道不算宽阔,铺着青石板,因前日大雨,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水痕。
两旁的店铺民居大多低矮陈旧,透着一股粗粝与沧桑,瞧着,不像是个中县,倒像是个下县来。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倒很有市井混杂的气息。
县衙位于城东,是一座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建筑,黑漆大门,门前立着石狮,虽不奢华,倒也齐整。
郭县丞引着李明达一行人直接来到衙署。
接下来的半天,李明达和冯四儿两人便是在各种虚与委蛇的官场应酬中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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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县丞向你报到!
第253章 荒郊野店(二十三)“冯百户昨日不是留了人在那里守着?”
而李柒柒他们则被人引着,驾着马车进了衙署后头的“家属院”。
在李柒柒他们忙碌着收拾行李车马的时候,县衙前院儿里,郭县丞这“略备薄酒”的接风宴,其实很是丰盛;
至少,在京城之中吃过不少酒席的李明达觉得,这酒席已很是不错了。
郭县丞是个同孙大头一般,很是会阿谀奉承的人。
他这会子,正站起身来,说自己要代表全县僚属向李明达敬酒,嘴上说着“上下齐心”、“马首是瞻”的套话。
六房的司吏也依次上前拜见,自我介绍,对李明达说着恭维话,表着忠心。
三班衙役的另外两个头目,也在孙大头的引见下,过来给李明达见礼。
冯四儿也在席间给郭县丞说了自己的安排——五天内,将带着属下去平成千户所报到!
李明达他从郭县丞则的面目上,明显的看出来了,在冯四儿表示自己要在五天内赶往平成千户所报到的时候,郭县丞是一副明显松了口气的模样。
郭县丞的此般表现,更是令李明达心中警铃大响。
不过,在这酒席上,李明达他始终保持着温和有礼却又不失距离的态度,既不过分亲近,也不刻意疏远,应对的很是得体。
但李明达也能清晰的感觉到,这酒桌之上,看似和谐的表象之下,是一双双审视、试探、甚至隐藏着别样心思的眼睛。
直到傍晚时分,这场漫长的“欢迎仪式”才告一段落。
李明达以旅途劳顿为由,婉拒了郭县丞说要去“春华楼”听曲的提议,和冯四儿一起回到了县衙后的“家属院”。
按惯例来说,李明达到任之后,他的家眷该是住在这县衙的后衙里头的;
只不过,李明达尚未成亲,而李柒柒又是带着一大家子人,还叫上孙麦子、大壮、小壮和苦娃子一起跟着李明达前来赴任;
人数太多,县衙后衙那小小的院子,哪里能够住得下?
所以,这才住进了靠着县衙后头的民居里头去。
不过,李柒柒他们此时手里就也不缺钱,这民居自然就只是暂时的落脚地,往后自然是要在常乐县里找一处合适的大宅子,就才好安顿他们这一大家子来的了。
回了这临时的落脚地,冯四儿他不过就在酒席上喝了两杯而已,精神头倒还足,一回来,就先问了护卫,矮胖掌柜他们可都押进了县衙大牢?
“头儿,都送进去了,老四和老五还留下来守着了。
而且,我们走的时候,瞧见有医师进去了,该是怕他们死了,不好问话。”
听了属下如此回话,冯四儿就点了点头,然后就着手安排轮值守夜的人。
而李明达他虽然脑子还算清醒,但也确实没少在酒桌之上被郭县丞他们劝酒,这会子他就已经摊倒在椅子里头,被李明薇递过去了一碗早就准备好了的醒酒汤。
李明达和李柒柒他们略说了几句话,就被李明光送进了房里,烫了脚,洗漱之后,躺下了。
一连奔波大半个月,又遭遇“刘家野店”的惊吓,终于到了相对安全的环境,人人都觉得浑身疲乏,全都早早歇下了。
常乐县的第一夜,他们好似就要在这疲惫与表面的平静中度过。
然而,李柒柒躺在陌生的床榻上,心中却无半分放松。
白日里城门那虚假盛大的迎接,衙门里那些恭敬面具下的各色眼神,许典史与郭县丞之间似有似无的龃龉,孙大头毫不掩饰的谄媚与昨夜捕快的私自离开......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李柒柒感到,常乐县衙,远比那荒郊野店更加危机四伏,暗流汹涌。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暴风雨,或许才刚刚开始。
翌日,八月十九,天晴气爽。
李柒柒醒得还算早。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早起鸟雀的啁啾(zhou jiu)和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市井声响。
她起身,推开窗户,清冷的空气涌入,带着草木的新鲜。
李柒柒轻手轻脚的洗漱过后,就往一边上的厢房走去,那里住着李明薇和秋姐儿、雪姐儿;
不过,她尚未走到门口,就看到另一边厢房中推门而出的孙麦子。
“麦子!”
“柒娘!你咋起这早?”
李柒柒没答话,而是一脸的——你不也起得这般早?
孙麦子抬手抿了一下鬓角边上的碎发,就笑着走向李柒柒:“俺想着去那灶屋里头熬上一锅粥,咱们带过来的粳米还有小半袋子咧。”
李柒柒听了孙麦子的话,想着也是,还是让李明薇他们多睡一会子吧,她直接拉过孙麦子的胳膊,对她说:“还煮什么粥?
这么老些人,光吃那点子粥哪里能够?
走,咱俩直接去外头买就是了。
多买些,我瞧着那些护卫该是值守了一夜,可得吃些好的暖暖身子。”
走出这院子,往前头大门去,李柒柒就看见了冯四儿安排的护卫守在门口那里。
“老夫人!”
“小六,冯百户呢?”李柒柒问。
“回老夫人,头儿一早就去前衙了,说是要和李县令一起,过问大牢里关押的那几个凶徒。”护卫小六如此答道。
李柒柒点点头。
这是应有之义。
李明达他是新官上任,这第一把火,自然要从“刘家野店”这桩惊天大案烧起,既是立威,也是向全县昭示他惩治罪恶的决心。
待得李柒柒和孙麦子买了一大堆吃食回来,就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等李柒柒他们快要吃完这说不上是早食,还是午食的饭食时,突然就听到前院儿门口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这其中还夹杂着几声愤怒的叱骂!
李柒柒抬起头,望向院门口。
很快,两道身影便急匆匆的闯了进来,正是李明达和冯四儿!
两人的脸色都异常难看,李明达的脸甚至都有些发白,冯四儿则是铁青着脸,眼中怒火熊熊,拳头紧握。
“娘!”
李明达看到李柒柒,几步上前,声音之中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愤怒,“出事了!
大牢里......矮胖掌柜那四个活口,今天早上狱卒送饭时发现......他们全都死了!”
李柒柒心头猛的一沉:“死了?怎么死的?”
“说是......畏罪自尽!”
冯四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语气中充满了暴怒与不信,“四个人!
都是用撕碎的衣物搓成的绳子,挂在牢房栅栏上......自己个儿吊死的!
狱卒声称昨晚并无异常,今早发现时,人已经凉透了!”
四个人,同时用衣物上吊“自尽”?
在县衙大牢里?
昨夜才刚刚移交进去的重案凶徒?
这简直是摆明了在说——此事有异!
“冯百户昨日不是留了人在那里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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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徒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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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的......害怕到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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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被旁人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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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好狠毒的心思!好周全的算计!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坑啊!”
听到李柒柒提到这个,冯四儿脸上的懊恼与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重重一跺脚,声音压抑着难以言喻的憋屈:“是!老四和老五,他们两个昨晚是守在大牢的!
可是......可是刚才我就得了他俩的话——他俩说昨晚后半夜不知怎的,在牢房外头那班房里头坐着,也不知什么时候就......就打起了瞌睡,竟然两个人,全都睡过去了!
他们俩能醒过来,还是被早上换班来送饭的狱卒给拍醒的!”
“打瞌睡?都睡过去了?”
李柒柒皱着眉,“冯百户手底下的兄弟,是个什么本事,我这一路还能不知道?
若不是这一路都托赖你们护卫,我们这一大家子,怎么可能平平安安的到了这常乐县?”
听到李柒柒这开口就不是责备的话,冯四儿那怒火中烧的头颅总算是冷静了一些。
然后,冯四儿就听李柒柒继续说:“他们绝不是那种会玩忽职守、在当值时随意睡去的人。
还是两个人一块儿都睡着了,那更不可能!
更别说,还是在看守如此重要的凶犯!”
冯四儿咬着牙根儿就说:“老夫人说得是!
我手底下的兄弟,我自是知道!
老四和老五信誓旦旦的同我说,昨夜他们值守时,精神头原本还好,后来也不知是不是牢房里太过潮湿阴冷,还是白日里奔波太累,就觉得脑袋昏沉沉的,眼皮子越来越重......
再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被狱卒拍醒过来,他们俩自己也是吓了一大跳!
若是在他们睡着的时候,有人......动了刀,他们二人怕不是早就去阎王爷那里报到了!”
李明达站在一旁,脸色苍白的补充道:“我方才也仔细问了他们,两人都说,昨夜值守时,除了觉得有些莫名的困倦,并未听到任何异常的响动,也没看到从大牢入口有任何人靠近关押矮胖掌柜他们的那间牢房。
而且,娘,关押矮胖掌柜他们的那间牢房在大牢的最里面,是单独关押要犯的,与其他牢房隔了一段距离,通道口也只有老四和老五两人在。”
“莫名的困倦......”
李柒柒重复着这几个字,眼中寒光一闪,“恐怕不是莫名。
牢房那种地方,阴气重,空气流通差,若是有人......
提前在附近,比如通风口、或者他们值守位置的附近,做了手脚;
用了些令人昏睡的药物,比如......”
说到这里,李柒柒的心中一凛!
她一下子就想到了之前他们在刘家野店的时候,那一锅马四娘熬的粥来了。
这有下到吃食里的迷药,那自然也有做成香的迷药啊!
所以,她立时瞪着眼睛看向李明达和冯四儿,“可能是迷香!
你们可还记得刘家野店后厨里的那锅粥!
他们为了控制咱们,不仅仅是在包子里下了药,那锅粥里定然也是下了药的!
而且,当时,不是还在那后厨之中搜出了一包迷香吗?
老四和老五兄弟俩昨夜遇到的情况,怕不是就是遇到了迷香!
下手之人,必然是对大牢的布局、狱卒巡防规律、以及值守位置都了如指掌的人。
才能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提前点上了迷香,令老四和老五昏睡过去,从而进去大牢,将那四人灭口!
这背后的人,指定是县衙中人!
倘若不是,那也得是与县衙中人有见不得光的关系!”
李柒柒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冷:“更关键的是,老四和老五中毒昏睡,醒来后发现凶犯‘自尽’;
此事若是传出去,或者被郭县丞他们拿来做文章,甚至还可以反咬咱们一口,说咱们派去看守的护卫疏忽懈怠......
这一手,不仅灭了活口,断了线索,还可能反过来泼咱们一身脏水!”
李明达和冯四儿闻听李柒柒所说,脸色就变得更加难看起来。
冯四儿额头上青筋跳动:“好狠毒的心思!好周全的算计!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坑啊!”
“你们可安排了人看住了大牢?
说是自尽,谁人可知?
总得请仵作验尸过后才好说!”
“老夫人放心,我和致远兄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就让兄弟们看住了大牢,现在没有致远兄的手令,谁都别想进去!”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了嘈杂的人声,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和刻意拔高的、带着惶恐与歉意的呼喊:“李县尊!李县尊可在?下官郭文翰前来请罪!”
“卑职孙大头协同请罪!请县尊责罚!”
来了!
李柒柒、李明达、冯四儿三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这所谓的“请罪”,来得太快,也太“及时”了!
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迫不及待的要来李明达的面前,上演一出“负荆请罪”的戏码;
其背后,必然藏着更深的目的,或者说,猫腻。
“走,去前厅。”
李明达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愤怒与寒意,整了整衣袍,率先向外走去。
作为县令,他必须面对这场交锋。
李柒柒略一沉吟,也跟了上去。
她虽无官身,但作为县令的母亲,此刻出现在这种场合虽略有不妥,却也并非完全不行。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亲眼看看这位郭县丞和孙捕头,会如何表演。
冯四儿自然紧随其后,他的手按在刀柄上,眼神冷冽如冰。
前厅里,郭县丞和孙大头两人已经等在那里。
郭县丞穿着一身稍显朴素的青色常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虑、惶恐与自责。
孙大头则耷拉着脑袋,站在郭县丞的侧后方,一副“罪该万死”的模样,但他那双小眼睛却不安分的滴溜溜的转动着,偷偷打量着走进来的李明达等人。
当看到李柒柒也跟在李明达身后走进来时,郭县丞的眼中飞快的掠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就被更深的“愧疚”掩盖;
他连忙上前两步,对着李明达深深一揖到底,声音沉痛:“下官治下不严,管教无方,竟让如此重案凶犯,在县衙大牢之中发生此等骇人听闻之事!
此皆下官之过也!
下官愧对朝廷信任,愧对县尊信赖!
请县尊重重责罚!”
孙大头在旁就也跟着作揖请罪:“卑职失职!
看守不力,致使要犯自戕!
卑职罪该万死!请县尊治罪!”
郭县丞和孙大头两人这一唱一和的,姿态摆得极低,认罪态度看似无比诚恳。
李明达看着他们二人,却是没有立刻叫起,也没有发怒,只是忍下怒气,面上佯装平静的问:“郭县丞,孙捕头,凶犯四人,同时于牢中‘自尽’,此事颇为蹊跷。
具体情形如何?
总是要请了仵作勘验过后再行细说的。
这如何能赖你们二人呢?”
? ?郭县丞和孙大头两人的演技高超啊,值得颁发一座小金人!
第255章 典史之死(一)“许典史他他死了!”
听着李明达这并未直接问责的话,郭县丞的那眼珠子转了转,他就直起身来,脸上做出了一副满是痛心疾首的模样来:“回县尊,下官一得到消息,便立刻会同孙捕头赶往大牢;
只不过,在大牢门外,被冯百户的手下给拦住了去路。
但下官,立即去询问了当值的两名狱卒,据他们二人供述,他们昨夜子时和丑时曾分别巡视过一次内里的牢房;
当时凶犯虽萎靡,但并无异状。
谁曾想......
谁曾想天明再去送饭时,竟已是如此惨状!
下官已将那两名疏忽懈怠的狱卒拿下,关入另室,听候县尊发落!”
孙大头在一旁帮腔,语气之中带着夸张的惋惜与不解:“是啊县尊!
谁能想到这几个天杀的贼囚,竟如此狠绝!
许是他们知道自己罪孽滔天,难逃一死,索性......唉!
只是连累了县尊,刚到任便遇上这等糟心事,还让冯百户手下的两位军爷也跟着受了牵连,实在是......实在是卑职等无能!”
孙大头这话说得,看似自责,实则隐隐将“凶犯畏罪自尽”这个结论坐实了;
并且他还轻描淡写的将冯四儿手下的护卫“失职昏睡”也归结为受此事“牵连”,试图模糊焦点。
李明达不动声色,继续问道:“他们是......畏罪自尽?”
郭县丞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的神色后,便立即变成了恰到好处的肯定脸色,他看了一眼旁边面色铁青的冯四儿,斟酌着词语对李明达回道:“唉,可不是么?
这几个凶徒犯下如此滔天大罪,县尊到时要判,也是判他们一个凌迟处死;
他们该是害怕受那凌迟之法,这才寻了机会......自戕了。
事情已然发生,下官思来想去,或许......或许这便是天意?”
郭县丞这话说得可要比孙大头说得更加圆滑,既说明了凶徒是怕被“凌迟处死”,又立刻用“事情已然发生”、“天意”这般的词,对此事下定了结论;
最后就将这一切归结于“凶徒畏罪自杀”,试图彻底将此事定性。
李柒柒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冷笑连连。
这位郭县丞,果然是个官场老油子,演技精湛,话术高超。
他的每一句话都看似在解释,实则步步为营,目的明确——第一,坐实凶犯“畏罪自尽”;
第二,暗示李明达此事不宜深究,以免牵连更广,对刚上任的他“不利”。
果然,郭县丞他突然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诚挚的、好似是为李明达着想的忧色,压低声音道:“县尊,下官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郭县丞但说无妨。”李明达道。
“县尊新官上任,本应大展宏图,安抚地方。
如今遇到这‘刘家野店’一案,固然骇人听闻,但幸得天佑县尊,亲自擒获凶徒,揭露其滔天罪行,此已是莫大功绩,足以彰显县尊的英明果决,震慑宵小。”
郭县丞继续语重心长道:“如今,凶徒皆已‘伏法’,此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那野店中的大缸、地窖白骨和幸存苦主的证言都是可以证明的;
这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足以定案,上报州府,乃至刑部,也必是县尊任上的一桩漂亮功绩,于县尊仕途大有裨益啊。”
说到这里,郭县丞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李明达的脸色,就才继续道:“若是......若是县尊觉得凶犯死因尚有疑虑,执意要深究这‘自戕’背后的缘由......
一来,线索已断,查证艰难;
二来,难免要牵连狱卒、乃至县衙中的其他僚属......和冯百户手下的护卫;
如此,定会闹得人心惶惶,于县衙公务不利;
这三来嘛......”
他往前走了一步,凑近李明达些许,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好意”:“这三来,县尊初来乍到,根基未稳。
若是一上任便大动干戈,深挖旧案,恐怕......恐怕会让人觉得县尊过于严苛,不恤下情,甚至......会得罪一些不明所以的......人。
这对县尊日后治理常乐,凝聚人心,怕是......弊大于利啊!”
“依下官浅见,”郭县丞最后总结道,他对着李明达将腰弯得更低,态度上显得更加“恭顺”,“此案,凶徒已死,可谓罪有应得,天理昭彰。
县尊不如就此结案,将案卷整理清楚,上报州府,了结此事。
如此,县尊则可腾出手来,专心于常乐的民生政务,安抚百姓,方是长治久安之道。
不知县尊......意下如何?”
图穷匕见!
李柒柒心中冷笑。
郭县丞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演了这么一出情真意切的请罪和“设身处地”的劝谏,他的真实目的终于暴露无遗——他要将“刘家野店”这条血淋淋的线索,就此掐断!
用“凶徒畏罪自尽”这个看似合理的借口,将案子做成“铁案”;
表面上是为李明达的“政绩”和“稳定”着想,实则就是要掩盖这案子背后可能牵扯出的更大黑幕!
他甚至还隐隐带上了威胁——如果李明达不识相,非要查下去,就会“得罪人”,就会“于治理不利”!
孙大头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道:“郭县丞所言极是!
县尊明鉴!
那几个畜生死了干净!
案子结了,县尊也能安心治理地方。
至于那看守不力的狱卒,还有卑职的失察之罪,县尊尽管责罚,卑职绝无怨言!”
孙大头在旁帮腔,这是想要用“认罚”来换取案子的“了结”。
李明达的脸色,在郭县丞开口说出那番“推心置腹”的话时,就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此刻听完这些话,他的脸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是在极力压制着怒火。
他刚要开口驳斥郭县丞这荒谬绝伦、包藏祸心的提议......
突然,前厅外再次传来一阵更加仓皇急促的脚步声!
这次来的不仅仅是县衙的人,而是冯四儿手下的一名护卫,他的身后跟着一个满头大汗、脸色惨白如纸、穿着捕快公服的年轻汉子。
那年轻捕快脚步踉跄,几乎是被护卫半扶半拖着进来的。
厅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就被吸引过去。
那年轻捕快一进厅,也顾不得行礼,直接扑倒在地,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和奔跑而尖锐变形,带着哭腔喊道:“县......县尊!郭县丞!孙......孙头儿!
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孙大头心头一跳,厉声喝道:“慌什么!没看见县尊在此吗?
成何体统!
说,出什么事了?”
那年轻捕快抬起头,满头满脸的汗,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他颤抖着嘴唇,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一个让整个前厅瞬间陷入死寂的消息:“许......许典史!
许典史他......他死了!
今早他家人发现......发现他暴毙在家中书房之内!
身子......身子都硬了!”
? ?许典史死了!
?
还是暴毙!
?
昨天还活着和李明达一起吃酒的人,不过一夜,竟是死了?
?
欲知后事如何,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256章 典史之死(二)这绝不是巧合!
年轻捕快那带着哭腔的尖锐呼喊,如同一声平地惊雷,在前厅之中轰然炸响!
许典史他......他死了!
厅内,一片死寂。
如同寒冰瞬间冻结了前厅内所有的空气与声音。
李明达脸上的阴沉与愤怒骤然凝固,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猛的抬头看向那报信的捕快,嘴唇微张,似乎想确认自己是否听错了。
许典史?
那个昨日还沉默严肃的和他们一同勘验刘家野店的现场,押解矮胖掌柜等凶徒回城的典史许良?
死了?
暴毙而亡?
这怎么可能?!
冯四儿按在刀柄上的手骤然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眼中原本熊熊燃烧的怒火被一层更深的寒意覆盖。
他猛的向前踏出一步,厉声喝道:“你说什么?许典史怎么了?再说一遍!”
那年轻捕快被冯四儿的杀气一激,更是吓得浑身哆嗦,话都说不利索了:“真......真的!千真万确!
是......是许典史家的小厮跑来衙门报的信!
说......说许家娘子今早发现许典史倒在书房里,已经......已经没气了!
衙里的兄弟已经赶过去了,小......小的就赶紧来禀报县尊!”
李柒柒的心,在听到“许典史、死了”这几个字时,猛的一沉,一股比听闻那几个凶徒“自戕”时,要更加浓烈的不祥预感瞬间就攥紧了她的心脏。
她的目光如同最敏锐的探针,第一时间,不是看向报信的年轻捕快,也不是看向震惊的李明达和冯四儿;
而是如同淬了冰的刀子般,射向了站在李明达前方的郭县丞!
就在那年轻捕快喊出这消息的瞬间,郭县丞脸上的表情控制的堪称“完美”。
他先是恰到好处的露出了极度震惊的神色,眼睛猛的睁大,嘴巴微张,甚至下意识的向后退了半步,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冲击得站立不稳。
他的喉咙里就还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抽气声,脸上瞬间就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片“苍白”的惊骇。
然而,李柒柒那超越常人的敏锐观察力,却捕捉到了郭县丞这堪称“完美”表演下的细微裂痕。
就在郭县丞的眼眸深处,在那震惊表情浮现之前的刹那,李柒柒分明看到了一丝......极快闪过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那不是听到同僚突然暴毙时该有的,发自内心的震惊与茫然,更像是一种“该来的终于来了”的确认,甚至是还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如释重负?
尽管这丝异样被郭县丞以惊人的演技迅速掩盖,但李柒柒相信自己绝不会看错。
更明显的是郭县丞的肢体语言。
他的后退,他的抽气,他的“惊骇”,在普通人看来或许毫无破绽;
但在李柒柒的眼中,却带着一种刻意控制的节奏感,仿佛预先演练过,该如何应对这个“突发”消息。
李柒柒她还观察到了,郭县丞的手指在袍袖下几不可察的蜷缩了一下,那不是因着紧张或恐惧,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完成某个步骤后的习惯性动作。
相比之下,站在郭县丞侧后方的孙大头,反应就真实得多。
孙大头在听到“许典史死了”消息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一般,猛的一个趔趄(liè qiè),差点儿真的摔倒。
他脸上那原本还带着谄媚与“自责”的表情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极度震惊、茫然、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慌。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老大,都能塞进一个鸡子了;
孙大头的喉咙深处更是发出了“嗬嗬”的怪响,半晌都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孙大头下意识的看向了前头郭县丞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不安和一种恐慌的失措。
这种真实的反应,可以显示出——孙大头他是当真不知情来的!
而这会子,郭县丞在短暂的“震惊”后,他迅速恢复了“主心骨”的姿态,脸上换上了沉痛与不敢置信,转向李明达,声音之中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与悲切:“这......这......县尊!
这......这怎么可能?
许典史他......他昨日还好好的!
怎会......怎会突然就......暴毙而亡?”
李明达此刻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
许典史的死,太突然,太蹊跷!
就在刘家野店的凶徒“自戕”的同一天,掌管刑名的典史也暴毙家中?
这绝不是巧合!
李明达猛的一拍身旁的高几,霍然起身,脸上再无半分之前的压抑怒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凛然的肃杀与决断:“郭县丞!孙捕头!
许典史之事,非同小可!
此案连同大牢之中的凶徒‘自戕’一事,本官必要查个水落石出!”
他不再给郭县丞任何继续表演或“劝谏”的机会,直接看向冯四儿:“冯百户!立刻召集所有能调动的兄弟,随本官前往许典史家中!
另外,”李明达看向那报信的年轻捕快,厉声道:“你!立刻去衙门,去请仵作,随本官去许家!
再派人......守住许家的前后门,没有本官手令,许家内外人等,一概不许离开!”
“是!卑职遵命!”
那年轻捕快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
李明达的目光最后落在郭县丞和孙大头两人的身上:“郭县丞,孙捕头,许典史乃朝廷命官,暴毙身亡,案情重大。
二位既然在此,便一同前往,先协助本官勘验现场,调查真相吧!
至于大牢之中的凶徒?
容后再议!”
李明达这话说得不容置疑,既是命令,也是试探。
郭县丞脸上的“沉痛”表情微微一僵,随即化为更加“凝重”的忧色,他对着李明达拱手道:“县尊思虑周全,下官遵命!
许典史突遭不幸,下官亦是痛心疾首,定当全力协助县尊查明缘由!”
孙大头也慌忙跟着拱手,脸上的惊慌还未完全褪去,连连道:“卑职......卑职遵命!”
李柒柒站在一旁,将郭县丞那瞬间的僵硬尽收眼底,心中冷笑更甚。
她一言不发,只是默默跟上了李明达他们的脚步。
这种时候,她这个“老夫人”的身份,倒是无人敢对她的跟随有所置喙。
毕竟,肉眼可见,李明达这个县尊这会子可是正在气头上的。
如此,李明达一行人,带着冯四儿手中能调动的护卫、县衙中当值的捕快,浩浩荡荡却又气氛凝重的直奔许典史家。
常乐县的街道,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县太爷亲自带队的阵仗,顿时就有不少百姓跟在一旁窃窃私语起来,倒是显得这街面上充满了更多的压抑和不安情绪。
? ?郭县丞到底是什么来路?
?
他是幕后黑手么?
第257章 典史之死(三)“会不会是得罪了什么人?”
许典史的家,位于县城西侧一条相对清净的巷子里,是一处中等规模、带着小院的两进宅子。
青砖灰瓦,看起来颇为素净。
此刻,许家门前已经围了不少闻讯赶来的街坊邻居和好奇的百姓。
人们三五成群,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惊诧、疑惑和种种猜测。
几个县衙的衙役正努力维持着秩序,挡在许家的门口,不让闲杂人等靠近。
李明达一行人的到来,立刻引起了更大的骚动。
百姓看到新任县令、县丞、捕头,还有带刀的护卫和衙役都来了,更是在旁议论纷纷,对着许家的门口指指点点。
李柒柒随着走近人群,她超群的五感让她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清晰的捕捉到那些纷乱的议论声。
“哎哟,真是造孽啊!许典史那么好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可不是嘛!昨天还见着他去衙门呢,气色看着还行啊......怎么就这么死了?”
“那叫暴毙!俺听说啊......还是死在书房里,样子可吓人了!”
“许家娘子还怀着身孕呢!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就是!柴娘子本就是再嫁的,还带着前头生的女娘,如今肚子里又有了遗腹子......这命也太苦了!”
“谁说不是呢!许典史平日里对她们母女俩多好啊,唉,真是......戏文里那话咋说咧?”
“那叫——天有不测风云!”
“哎,对!就是这话!”
“你们说......会不会是......得罪了什么人?”
最后这妇人开口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由自主的恐惧。
“嘘!别瞎说!让官差听见喽!”
“不过......许典史管着咱们县的刑名之事,这位置......本来就容易得罪人吧?”
这些议论,如同碎片般涌入李柒柒的耳中。
百姓对许典史的评价似乎不错,对其娘子的遭遇也颇为同情。
而那句“得罪了什么人”的低语,更是让李柒柒心中留意。
郭县丞此时已经恢复了“主事”的姿态,他上前对守门的衙役喝道:“还不快让开!县尊到了!”
衙役们连忙闪开。
李明达当先,李柒柒、冯四儿紧随其后,郭县丞、孙大头以及几名护卫,还有捕快、仵作以及衙门中的两个书吏全都跟着鱼贯而入。
冯四儿则安排其他护卫迅速控制了许家前后院门及院墙四周,确保无人能随意进出。
一进院子,过了月亮门,进了后院儿,便有一股压抑的悲伤气氛扑面而来。
正房和厢房的门都紧闭着,唯独东侧一间屋子的房门大开,里面隐隐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女子哭泣声,听着不止一人。
那应该就是书房了。
李柒柒脚步未停,目光却如同最细致的扫帚,迅速扫过整个儿后院。
地面是青砖铺就,还算干净。
窗户、门廊......并无明显破坏痕迹。
空气中,没什么怪味儿。
她的耳朵微微动了动,除了屋内那清晰的两道哭泣声之外,她还听到了书房内,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平稳,但带着刻意压制的紧张。
众人来到书房门口。
屋内传出来的哭泣声更加清晰了。
李明达深吸一口气,率先踏了进去。
李柒柒、冯四儿、郭县丞、孙大头等人也跟了进去。
书房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房间不大,布置得简洁而文雅。
靠墙是两排书架,上面摆满了书籍。
临窗是一张宽大的书案,文房四宝摆放整齐。
而在书案前方不远处,有一张矮榻,上头——正是仰面躺着的许典史!
他穿着一身居家的藏青色棉袍,头发略微凌乱,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嘴唇发紫。
身体已然僵硬,保持着一种微微蜷缩的姿势,一只手还搭在胸前。
单从表面看,确实像是突发疾病暴毙而亡的模样。
而在许典史的尸身旁,跪坐着三个人——一大一小两个女子,还有一个瞧着该是有十七八岁的年轻汉子。
年长的女子,瞧着是一个年约三十许,穿着素色棉裙,腹部高高隆起,显然身怀六甲,正是许典史的娘子柴静。
她的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如纸,眼睛红肿,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不断滚落,一手紧紧捂着嘴,压抑着哭声;
另一只手则死死攥着许典史已然冰冷僵硬的手,仿佛很难接受自家郞主的死亡。
她整个人的状态,是一种崩溃边缘的悲恸与茫然。
那年轻的女子,不,该说是个小女娘,是个七八岁模样、梳着双丫髻的女童,她穿着鹅黄色的衣裙,紧紧依偎在柴静的身边;
这小女娘的小脸上满是惊恐与泪水,小手紧紧抓着柴静的衣角,也在“呜呜”的哭着;
但她的声音更小,其中充满了无助和伤心。
在她们二人的身后则是那个穿着灰布短衫、脸色发白的年轻汉子,这该就是许典史的贴身小厮了。
他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不敢看矮榻上躺着的许典史,也不敢看这会子已经走进来的李明达这些郎官。
除了这三人之外,书房内再无他人。
李明达看着矮榻上的许典史,又看了看悲恸欲绝的柴静母女,眉头紧紧锁起。
他先对跟进来的仵作示意:“先勘验许典史的尸身,务必仔细!”
两名仵作连忙应声,提着木箱就要上前。
这时,李柒柒上前一步。
她是现场唯一的女性,此刻由她来安抚女眷最为合适。
她走向柴静,语气尽量放得和缓些:“柴娘子,节哀。
县尊定会查明许典史的死因,还你一个公道。
如今,还需请你暂且移步,配合仵作勘验。”
柴静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中,对李柒柒的话反应有些迟钝,只是茫然的抬起头,泪眼朦胧的看着李柒柒。
李柒柒走到柴静的身边,蹲下身,轻轻扶住柴静颤抖的肩膀,声音温和:“柴娘子,我是李县令的母亲。
知道你此刻心中悲痛难当,但为了查明许典史真正的死因,让凶手伏法,还请你暂且忍一忍,配合我们的问话,好吗?
让这......”
李柒柒看了一眼旁边跪着的小女娘,“让这位小娘子也先到外面去,莫要吓着孩子了。”
或许是李柒柒温和的态度,或许是“查明死因”、“凶手伏法”这几个字触动了她,柴静的哭声顿了顿,她抬起红肿的眼睛,看了看李柒柒,又看了看矮榻上许典史的尸身,终于缓缓点了点头,松开了攥着许典史的手。
? ?那么,许典史到底是得罪了谁?
?
还有,为什么他会得罪了人?
第258章 典史之死(四)“柴娘子,你确定当时书房就还亮着光?”
柴静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身怀六甲和悲痛过度,身子发软。
李柒柒赶忙上前扶了一把,搀扶住她。
李柒柒对一旁跟着的护卫小六使了个眼色,小六会意,上前轻声哄着那小女娘,将她带出了书房,交由外头的护卫照看。
李柒柒则搀扶着柴静,慢慢向书房外走去。
经过郭县丞和孙大头身边时,李柒柒的眼角余光敏锐的捕捉到,郭县丞的目光似是不经意的扫过柴静的脸,眼神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审视;
而孙大头则是不敢与柴静对视,略显慌乱的低下了头去。
将柴静扶到正堂中坐下,李柒柒又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柴静捧着水杯,手指依旧在微微颤抖。
李明达、冯四儿,以及郭县丞、孙大头等人在勘验过书房之后,就也来到了正堂。
那个年轻汉子也被叫了过来。
进了正堂,李明达在主位上坐下,冯四儿则按刀站在他身侧,眼神警惕。
郭县丞坐在李明达的下首,孙大头站在了他的一旁。
李柒柒则坐在了柴静旁边的椅子上,既是陪伴,也是观察。
书房里许典史的尸身留给仵作勘验,现在的重点是问清楚昨夜到今早,许家究竟发生了什么!
李明达看着下头,在李柒柒的安慰之下,渐渐止住了哭泣,但依旧神情恍惚的柴静,温声道:“柴娘子,可否将昨日许典史回家后,直至今早发现他出事之间的情形,详细告知本官?
任何细节都是非常重要的。”
柴静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但她的声音之中依旧带着浓重的哽咽和沙哑:“回......回县尊,昨日......昨日郞主从衙门上回来,时辰......时辰不算太晚,尚未到亥时(21:00)的样子。
青松扶着他回来的,郞主他......他脸色有些红,身上带着酒气,但人看着还算清醒。
我......我见他喝了酒,就赶紧去厨房熬了碗醒酒汤。”
柴静断断续续的说着,回忆似乎让她再次陷入痛苦:“郞主......他喝了醒酒汤后,就在这堂屋里头坐了一会儿,他就说......说还有些公务要处理,要去书房。
我劝他歇歇,明日再说。
他却说......说有些紧要的事,今日必须理一理头绪。
然后......然后就让青松扶着他去了书房。”
“许典史去书房时,大约是何时?”李明达追问。
“大概......亥时......不到三刻(21:45)。”
柴静低头想了想后才这般说,“之后......之后我因为身子重,困乏得很,就......就先歇下了。
郞主他......他一夜都未曾回房。”
说到这里,柴静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夜里......夜里妾身起来如厕,大概......大概是在二更天上(23:00),我当时听到了外头更夫敲梆子的动静。
我站在屋里,看到......看到外头书房那边的窗户,还透着光亮。
我本想过去看看,劝郞主早些歇息,但又怕打扰他......就看了两眼,自己回去躺下了。
谁......谁曾想......”
说到这里,柴静泣不成声,浑身都跟着颤抖起来。
李柒柒倾身过去,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递过去一块干净的帕子,同时仔细观察着柴静的神情。
柴静的悲痛是真实的,但在叙述到“书房那边的窗户,还透着光亮”时,她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闪烁,声音中也带有一丝极细微的迟疑,手指就还无意识的绞紧了衣摆的一角。
那不是撒谎,更像是......隐瞒了某些细节;
或者,对某些细节心存疑虑却不敢深想、不敢说出口来。
“柴娘子,你确定当时书房就还亮着光?”
李明达轻声问道,语气不带任何压迫,仿佛只是确认。
柴静的身体几不可察的僵了一下,不过也就一息的功夫,她就抬起泪眼,看向上首坐着的李明达;
看了这一眼后,她就又迅速低下头,声音更低了:“是......是亮着的。”
她的反应,更加重了李明达的疑心。
李明达继续问道:“之后呢?直到今早发现出事,中间可曾再听到任何异常的动静?
或者,你家这小厮可曾来回话?”
柴静摇头:“没......没有了。
我身子重......其实睡得不沉,但确实没再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
青松......青松他扶着郞主进了书房后,直到今晨他来门外喊,昨夜就再也没来过卧房这边。”
李明达看向一直垂手站在下头、脸色苍白的小厮青松:“青松,你来说。
昨日你是如何伺候许典史的?
何时离开的书房?
离开时,许典史是何状况?
今早又是何时?
如何发现许典史他出事的?”
青松被李明达这问话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了个头,声音中带着哭腔和恐惧:“回......回县尊!
小的......小的昨日一直伺候在郞主身边。
郞主他从宴席上回来,喝了醒酒汤后,就说要去书房。
小的扶郞主过去,郞主坐在书案后,让小的在一旁研墨;
郞主......郞主是要写什么东西,但铺好了纸,只写了几个字,郞主他就又停了笔,眉头一直皱着,似乎......心事重重。”
“郞主大概坐了有半个多时辰,期间......期间只喝了一口茶,就一直在纸上写;
后来,直到二更天上,小的也是听到了外头街上响起来的梆子声,就才知道时辰的;
这时候,郞主见小的站在一旁总是打哈欠,就......就对小的说,‘青松,你先去睡吧,我这里还要再理一理思绪,晚些自己回房。’
小的......小的当时确实困得厉害,见郞主这般吩咐了,就问郞主要不要再添一壶茶;
郞主说不用,小的就......就从书房里头退出来了。
那时,也就......也就二更天才过不到一刻钟的功夫。”
“你离开时,许典史可有异状?”冯四儿插口问道。
青松连忙道:“小的离开时,郞主当时......当时看着就是有些疲惫,揉了揉额头,别的......没什么异样。”
“你离开后,直接回房睡了?
可曾听到什么动静?
或者,可曾再见过许典史?”李明达问。
“小的回房就睡了,小的自小就睡得沉,什么动静都没听到。
直到......直到今早卯时(6:00),小的像往常一样起来,打了热水,准备去卧房伺候郞主梳洗,然后一起去衙门。
到了卧房门口,小的像往常一样敲门,喊‘郞主,该起了’,里面......里面一开始没回应。
小的以为郞主昨夜睡得晚,还没醒,就又敲了敲,多喊了两句,就还是没动静。
这时......这时大娘子听到小的声音,应了一句。
等大娘子开了门,就和小的说郞主一夜未归,小的和大娘子都觉得不对劲,小的就赶紧往书房跑......”
说到这里,青松的声音开始发抖,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一开门......就看到......看到郞主他......他就倒在桌案上头!
小的当时赶紧上前去喊,结果......小的,小的伸手一摸......
就才,才发现......发现郞主已经没气了!
身子......身子都凉了!
小的吓坏了!
当时,吓得小的直接就跌倒在了地上......”
? ?加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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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三问清秋时黛染青丝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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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感谢你对我的支持和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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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娘子,她可有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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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厮青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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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259章 典史之死(五)那消失不见了的纸上,写得是什么?
青松的叙述与柴静所说大致吻合,时间线也清晰。
但李柒柒注意到,当青松说到“郞主似乎心事重重”、“眉头一直皱着”时,坐在她旁边的柴静身体又微微颤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一些。
而当青松说到“一开门就看到郞主倒在桌案上头”时,青松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似乎对某个细节有所犹豫或......是隐瞒。
“青松,”李柒柒忽然开口,声音平缓,“你离开书房时,除了许典史之外,书房内可还有其他人?
或者,你回想一下,今早,你再进书房时,内里可有任何与你昨夜所见有不同的地方?
比如气味、物品的摆放?”
青松被李柒柒问得一怔,他努力回想,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其他人?
没......没有,当时,就只有郞主和小的。
不同的地方......”
青松皱着眉头,“气味......好像......好像有一股很淡的香味儿?
不是老爷平时用的墨香,有点像......有点像庙里烧的那种香,但味道很淡很淡,小的当时被......郞主吓得很了,就没太在意;
现在,想一想,对,就是有一种庙里的烧香味儿!
物品......桌案上的东西摆得还算整齐,就是......就是郞主平时常用的一方端砚,好像......好像不在往常的位置上放着,好似是稍微挪开了一些?
其他的......对,还有白烛......郞主桌案上的白烛烧得只剩两指宽了,昨夜小的离开时,那白烛还有一半多来。”
【烧香味儿?端砚挪位?白烛将尽?】
李柒柒将这些青松所说的细节默默记下。
那淡淡的香味,可能是迷香?
而端砚挪位,或许许典史有过什么动作,或者......有旁人动过他的东西?
至于白烛将尽,可以通过白烛燃烧所剩的多少,来逆推白烛曾经燃烧的时间,也就能得出书房内有光亮的大致时间段。
坐在上首的李明达听着青松所说,他沉吟片刻,又问了柴静和青松几个关于许典史的问题,像是近日身体状况、有无旧疾、有无与人结怨等问题。
柴静和青松都表示许典史的身体一向康健,并无大病;
至于结怨,许典史为人方正,在公务上难免严格,但私下里并未听说与谁有深仇大恨。
就在这时候,李柒柒她看向一旁低着头还在垂泪的柴静,“柴娘子,既然青松说你们今早推门而入的时候,许典史乃是倒在桌案之上的;
怎的刚才在书房之中,我们却都是看到许典史......的尸身,是安放在桌案近前的矮榻上的呢?”
柴静闻言,顶着一张满是泪痕的脸,看向李柒柒,对她解释道:“是我,是我让青松给郞主搬到了矮榻上的。
郞主他......已死,我怎,怎能看他就那么趴在桌案上,遭那罪去。”
柴静说完这话,还跪在地上的青松就也跟着附和道,确实是他听了柴静的话,给许典史搬到了矮榻上了的。
李柒柒就想着——这个理由倒也算立得住!
但是仔细一想,在这其中,柴兰和青松必定是有隐瞒的地方!
还有青松他说,昨夜,许典史在写东西,然后柴静和青松清晨再进书房时,就只见许典史趴在书桌上;
可刚才在书房,李柒柒她可看过了,桌上写过字的纸张却是不见了!
那消失不见了的纸上,写得是什么?
如此,这对于柴静和青松的问话就暂时告一段落。
李明达让书吏将柴静和青松的证词详细记录,并让他们签字画押。
柴静签字时,手依旧抖得厉害,笔迹都有些歪斜。
这时,负责初步勘验许典史尸身的老仵作从书房里出来,来到正堂,他走到李明达面前,躬身禀报:“启禀县尊,卑下已对许典史的尸身进行了初步勘验。
尸身表面无明显外伤,无挣扎搏斗的痕迹,口鼻眼耳亦无异物流出或血迹。
尸身呈青灰色,口唇发绀,指甲亦有轻微青紫,此......此状颇似中毒或是因急症引发的窒息之兆。
然具体死因,需进一步剖验,并查验其当日饮食,方可确定。
观其身,卑下可大致判定,许典史该是于四更左右,没了气息的。
此外......”
老仵作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在书案上,卑下发现一只空了的茶盏的盏底有少许茶渍残留。
不知其中可有异样,须得带回去查验。
另外,许典史的右手食指指尖,沾有少量墨渍,但其面前纸张上,并无新近书写之字迹,全都是空白的;
其人,应是生前写过什么东西。”
空茶盏?指尖墨渍却无字迹?
这些发现,结合之前柴静同青松所说,让许典史的“暴毙”更加迷雾重重!
李明达的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他看了一眼同样面色变幻不定的郭县丞和眼神躲闪的孙大头,沉声道:“此案疑点甚多,绝非简单因病暴毙而亡!
许典史的尸身、书房内的所有物品,尤其是那茶盏,全部封存,带回衙门,由仵作与刑房书吏仔细查验!
许家暂时封锁,柴娘子及其女,还有青松,皆需暂时留于家中,不得随意离开,随时听候传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郭县丞的身上,语气不容置疑:“郭县丞,孙捕头,大牢中从刘家野店带回来的四个凶徒‘自戕’,许典史‘暴毙’,两桩命案接连发生;
本官怀疑,此乃有人蓄意灭口,其意图不明,可能是想要掩盖刘家野店之罪行!
但此案,本官查定了!
还望二位,以及县衙上下,全力配合,勿要有任何隐瞒或阻挠!
否则......”
李明达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郭县丞的脸上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阴霾,但转瞬之间,就立刻换上了肃然与悲愤:“县尊明鉴!
下官亦觉此事蹊跷万分!
定当竭尽全力,协助县尊揪出幕后黑手,以告慰许典史的在天之灵!”
郭县丞的话依旧说得冠冕堂皇,挑不出错处,他好似忘了之前他自己“苦口婆心”的“劝慰”李明达对“刘家野店”一案直接结案的话。
孙大头则是躬着身子连连点头称是,额头上冷汗涔涔(cén cén)。
李柒柒冷眼看着这一切——【凶徒刚死,典史就亡。
这常乐县的水,果然深不可测,而且已经开始掀起吞噬人命的漩涡来了。】
许典史的死,柴静那未尽之言下的恐惧,青松话语中的闪烁,书房中的异常发现......都指向一个可怕的真相——有人,正在用最狠辣的手段,清理着所有可能威胁到他们的“麻烦”。
为什么要杀许典史?
这其中到底隐瞒了什么?
而李明达这个新任的常乐县县令,乃至他身后的李家,早就已经被卷入了这漩涡的最中心。
接下来的每一步,他们都会走得如履薄冰,却又不得不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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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典史之死(六)郭县丞他果然心虚!
正堂内,李明达那斩钉截铁的话,直接砸在了郭县丞的心头上,郭县丞那番“竭尽全力”的话音刚落,李明达便已决定开始下一步行动。
“孙捕头!”
李明达的目光转向额头冒汗的孙大头,直接对他命令道:“你即刻安排得力人手,分作两路。
一路,去仔细询问许典史家的左邻右舍,特别是与许家相邻、能望见许家动静的人家。
重点问询昨夜二更以后,直至今日清晨,可曾听到许家方向传来任何异常的声响?
像是重物倒地的动静、或者不同寻常的脚步声、开关门声?
可曾有人看到任何可疑的人影在许家附近徘徊、出入?
任何细微之处,都不得遗漏!”
李明达顿了顿,语气加重:“另一路人,立刻去找昨夜负责西城这一片打更的更夫!
详细问清楚,他昨夜打更经过这条巷子时,是几更几刻?
当时许家内外是何光景?
书房窗户是否透光?
可曾听到或看到任何不寻常之事?
更夫走街串巷,耳目最灵,他的话至关重要!”
孙大头被李明达这一连串的命令砸得有些发懵,下意识的拱手应道:“卑......卑职遵命!
这就去办!”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脚步却有些虚浮,显然心神未定。
就在孙大头转身的刹那,一直站在李明达下首,面色“沉痛肃然”的郭县丞,几不可察的抬了一下眼皮,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细针,精准的刺向孙大头的侧脸。
那眼神极其短暂,但在李柒柒敏锐的观察下无所遁形——那不是简单的催促或提醒,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带着明显警告与威胁意味的凝视!
仿佛是郭县丞在无声的告诫孙大头——该说的说,不该说的......掂量清楚!
孙大头似乎后背长了眼睛,被那目光一扫,肩膀直接就哆嗦了一下,脚步更快的溜出了正堂,仿佛在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
李柒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郭县丞他果然心虚!
他怕孙大头安排出去的捕快真的问出些什么来,怕更夫可能真的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怕这条刚刚被他们自以为掐断的线索,又生出新的枝节。
是的,李柒柒现在可以百分百的肯定——郭县丞,他有问题!
而郭县丞对孙大头这般无声的警告,恰恰暴露了郭县丞对“询问四邻和更夫”这件事的忌惮。
或许,昨夜,真有目击者或听闻者?
李明达看着孙大头离开后,就又对郭县丞道:“郭县丞,许典史暴毙一案,现场初步勘验已毕,证词也已记录。
接下来,还需劳烦郭县丞坐镇县衙,协调刑房、户房,调取许典史近年来经手案卷的副本,特别是与刑名、治安、乃至......可能与某些商贾、地方人士往来相关的记录;
须得仔细查阅,看看有无特别之处,或可能与许典史结怨的线索。
同时,还得稳定衙内人心,莫要因许典史之死影响县衙公务。”
李明达这是给了郭县丞一个看似重要,实则被支开的差事。
调阅案卷?
那浩如烟海的文书,查起来绝非一日之功,且可能真的有蹊跷的关键卷宗是否还在,是否还完整,怕不是早就已经都在郭县丞的掌控之中了。
这既是李明达对郭县丞的试探,也是暂时将郭县丞与许典史之死的调查隔开的手段。
听了李明达的话,郭县丞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但立刻就换上了郑重之色:“县尊思虑周全,下官领命。
许典史乃下官同僚,为查明其死因,出一份力,下官义不容辞!
下官这便回衙安排。”
郭县丞又对李明达拱了拱手,看了一眼旁边沉默着面色冷峻的冯四儿,就才转身,步履沉稳的离开了许家。
支开了郭县丞和孙大头,看着柴娘子、青松和老仵作离开,这堂屋内留下的就都是自己人了;
现场的气氛似乎变得松弛了一丝,却又因案情的沉重而更加凝滞。
“阿娘,冯百户,”李明达转向李柒柒和冯四儿,压低声音,“许家这边暂且如此。
但大牢里那四个‘自戕’的凶徒,死因同样可疑!
尤其是老四、老五他们二人莫名的在后半夜昏睡之事。
我怀疑,两案之间必有联系!
我们必须立刻再去大牢,让仵作仔细勘验那四具尸体!
郭县丞他......是不希望我们查得太细!”
冯四儿立刻点头:“致远兄所言极是!
我这就去安排马车,咱们立刻去大牢!
老四和老五还在那里,我让他们盯紧了,不许任何人靠近大牢!”
李柒柒也颔首:“老四,冯百户,许家这边,还是留下两名可靠的护卫,连同衙门派的衙役一起看守,确保柴娘子母女和青松的安全,也防止有人再来破坏可能的线索。”
她顿了顿,补充道,“方才青松提到书房有淡淡的烧香味儿,仵作也提到许典史疑似中毒。
我怀疑,大佬之中的凶徒之死,或许也是用了类似的手段。
得让仵作仔细查验,如此,才能两相对照,或能发现端倪。”
李明达对李柒柒的话深以为然。
三人计议已定,留下必要的人手后,便带着那名经验丰富的老仵作及其徒弟,离开了气氛压抑的许家,再次直奔县衙大牢而去。
常乐县的街道上,百姓们都还聚集在巷子两旁,都在议论着许典史的暴毙;
怕是这一段时日以内,这都会是常乐县的八卦了。
县衙大牢位于县衙的西南角,是一处独立而阴森的院落。
高墙灰暗,只有一扇包着铁皮的厚重木门作为出入口。
此刻,大门由冯四儿留下的两名护卫把守,面色严肃,手按刀柄,禁止任何闲杂人等靠近,哪怕是县衙中原本的狱卒也不行!
没有李明达的手令,谁都不能进!
看到李明达等人到来,护卫连忙开门。
一股子浓烈的、混杂着血腥、霉腐和死亡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令人几欲作呕。
关押矮胖掌柜四人的牢房在大牢的最里面,是被单独隔开的。
通道两侧牢房里的犯人都老实的关押在此,他们都被敲打过了,不敢喧哗;
如此,安静少光的环境,就显得格外空旷而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沉重的脚步声在其中回荡。
牢房里的班房中,老四和老五正满脸愧色和懊恼的守着。
看到冯四儿和李明达、李柒柒三人还有仵作他们一起走过来了,两人立刻起身行礼:“头儿!李县令!李老夫人!是属下失职!”
冯四儿摆了摆手,脸色铁青:“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守住这里,没有我的命令,就是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去!”
冯四儿现在更关心的是验尸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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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典史之死(七)同一种杀人手段!
李明达对老仵作点了点头。
老仵作带着徒弟,提着沉重的木箱,走进了那间充满死亡气息的牢房。
李柒柒、李明达、冯四儿则站在门口,这样他们既能看清里面的情形,又不至于干扰仵作验尸。
牢房内,四具尸体已经被从栅栏上解下,并排放在铺着干草的地面上。
正是刘家野店之中的矮胖掌柜、精瘦小二,以及另外两名“旅人”同伙。
他们的脖子上都挂着粗糙的、用囚衣布条搓成的“绳索”,脸色青紫,眼球微凸,舌头外伸,看着都是典型的上吊窒息而亡的表征。
矮胖掌柜的脖子被勒得最深,他脖颈上那血肉模糊的痕迹,可见其“自戕”时的决绝。
然而,老仵作并没有被表面现象迷惑。
他先是仔细检查了四具尸体的脖颈勒痕。
他一边验尸,一边说,他的徒弟,那个年轻的仵作,就在一旁记录。
李柒柒在旁听着,老仵作说——矮胖掌柜脖颈上的勒痕呈明显的“八字不交”状(绳套在颈后提空,不相交),且深陷皮肉,边缘有出血和红肿;
这是符合自缢特征的,尤其是急切求死时用力蹬踹所致的深痕,能证明矮胖掌柜,当真是真心求死!
但当老仵作检查到精瘦小二和另外两人时,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示意徒弟举灯靠近,自己则用手轻轻触摸、比对勒痕。
“县尊,”老仵作的声音在寂静的牢房中响起,带着一丝疑惑,“这三人的勒痕......有些古怪。”
“如何古怪?”李明达立刻追问。
“回县尊,这自缢而亡者,因身体重量下坠,绳索勒痕多呈倾斜向上之状,且因挣扎,痕迹深浅不一,多有摩擦出血。
而此三人......”
老仵作指着精瘦小二的脖颈,“其勒痕虽也深,但走向更为平直,且痕迹边缘相对‘干净’......是不如那胖掌柜的明显。
更奇怪的是,这绳结的打法......”
老仵作小心翼翼的解开那粗糙的布绳,仔细观察绳结:“自缢者慌乱中打的结,多粗糙松散,但这三个绳结,打法竟有几分相似,都是一种颇为牢固的‘渔人结’......
这不像是临时撕衣搓绳、仓促之间能打出的结。
且这般的结,也不是人人都会的。”
李柒柒闻言,心中一动。
老仵作继续勘验。
他掰开精瘦小二的嘴巴,查看其嘴巴内里、喉咙;
又用银针探入咽喉深处,仔细观察针尖颜色;
接着,他仔细检查了尸体的眼睑、指甲、皮肤......
时间一点点过去,牢房里只有老仵作翻动尸体、使用工具的轻微声响,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突然,老仵作在检查精瘦小二的指甲时,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凑得更近,几乎将鼻子贴了上去,然后又迅速检查了另外两具尸体的同样部位。
“县尊!”
老仵作猛的抬起头,脸上露出了震惊与恍然交织的神色,声音也因为激动而微微提高,“不对!
这三人......这三人并非上吊而死!
至少,不完全是!”
“什么意思?说清楚!”冯四儿急道。
老仵作指着精瘦小二的指甲缝:“冯百户请看!
自缢窒息而亡者,因极度痛苦挣扎,手指常会无意识抓挠脖颈或身边物什,指甲缝中可能留有皮屑、草木碎屑,或自身血迹。
但此三人的指甲缝异常‘干净’!
几乎没有任何挣扎留下的痕迹!
这不合常理!”
他顿了顿,又指着精瘦小二尸体的面部和眼球说道:“再者,自缢者面部青紫肿胀,与绳索压迫脖颈有关。
但这三人的面色,与胖掌柜相比,略有差异......
更像是......更像是被人打晕,或者先窒息后,失去了反抗能力,再被人悬挂起来,伪装成自缢!”
“如何说?”李明达瞳孔收缩,“详细说!”
老仵作沉吟道:“银针探喉未见变黑,但观其口唇、指甲颜色,确与窒息征象相符。
若非毒杀,那便可能是......被人以某种方法致使昏迷后再窒息。
而他们脖子上的勒痕,该就是死后,或濒死时被悬挂所致,故痕迹显得......‘呆板’。”
老仵作越说思路越清晰,语气也越发肯定:“而且,县尊、冯百户,你们发现没有?
这三人的死状......尤其是这脸面、口唇、指甲的颜色,......与方才许典史的勘验初判结果,何其相似!”
此言一出,牢房内外,所有人都是心头剧震!
刘家野店中精瘦小二和那伪装成旅人的同伙,这三人的死状,与许典史相似?
李明达和冯四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李柒柒更是心中一凛,之前她那种模糊的猜测,此刻被老仵作的专业判断骤然照亮!
“你能确定?
许典史与这三人,死因可能相同?”
李明达瞪着眼睛看向老仵作,问出口的话,声音很是干涩。
老仵作慎重的点了点头:“虽未对许典史进行剖验,仅凭外部体征比对,相似度极高!
他们是近乎一致的窒息之貌!
许典史倒在书案上,疑似突发;
此三人是被伪装自缢。
手法虽有不同,但导致死亡的根本原因......该就是同出一源!
那便是......同一种杀人手段!”
同一种杀人手段!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杀害许典史,和灭口精瘦小二他们三人的,很可能就是同一伙人;
或者说,至少使用的是同一种隐秘而狠毒的方法!
这种方法,能让人在相对安静的情况下窒息而亡,且表面征象类似急病暴毙!
“迷香!”
李柒柒脱口而出,声音冰冷,“结合青松所说,在许典史家的书房中,那股子好似是寺中的香烛味儿;
再加上这牢房之中,后半夜老四老五两人莫名昏睡......
这幕后之人,很可能是掌有某种特殊的迷香!
先以迷香致人昏迷,从而无力反抗,再加以某种窒息手段致死!
许典史可能是在昏迷中被弄死的,而精瘦小二他们三人,则是在昏迷中被挂上绳索,伪装自缢!
矮胖掌柜......的自杀,该是他知道的最多,或有把柄在幕后之人手中;
这才自知难逃一死,绝望自戕!”
李柒柒的分析条理清晰,将零散的线索瞬间串联了起来,勾勒出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昨夜,在县衙大牢和许典史的书房中,两处地点,幕后凶手使用了同一种能致人昏睡的迷香,潜入其中,对他们实施了杀害!
在大牢,为了掩盖灭口事实,将精瘦小二这三人伪装成自缢;
在许家,则直接就将许典史伪装成了突发疾病暴毙。
“好狠毒!”冯四儿咬牙切齿,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这是要把所有知情人一网打尽!
许典史定是知道了什么,或者他们觉得许典史会做什么,怕他暴露什么,所以就直接杀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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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典史之死(八)他怕——隔墙有耳!
李明达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他作为新任县令,不过才刚到任,尚未在县衙之中进行交接,县衙之中的典史就死了!
这不仅仅是对律法的蔑视,更是对他这个县令权威的公然挑衅和威胁!
这是赤裸裸的警告,也是更加彻底的清洗!
背后之人不仅要掐断来自刘家野店凶徒的口供,也要清除掉衙门内部可能存在的、不那么“合作”的知情人!
下手之人,其狠辣、其果决、其能量,远超想象!
李明达站在那里,寒意仿佛瞬间浸透了他的全身,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冷。
他看着李柒柒沉静的眼神,看着冯四儿因暴怒而微微发抖的拳头,再看向那四具尸身......
常乐县的天,在他到任的第二天,便已被浓厚的、带着血腥味的乌云彻底笼罩。
刘家野店的案子,成了死案。
常乐县的典史,暴毙身亡。
而他这个新县令,不仅被排斥在对立面,更仿佛置身于一个无形而危险的漩涡中心,四周暗流涌动,杀机四伏。
赋税的秘密尚未触及,明面上的罪恶线索已然断裂。
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这县令的椅子,还没坐热,便已烫得惊人。
“许典史......”
李明达缓缓道,“他那日参与了在刘家野店的勘验,这一路上,都是和孙大头一起押解凶徒,或许......
他手中掌有某些关于‘刘家野店’,乃至常乐县背后某些黑幕的线索?
所以,他必须死!”
李柒柒补充道:“还有那消失的纸。
青松说许典史昨夜在纸上写了东西,但今早桌上纸张并无字迹。
许典史的指尖有墨渍,说明他确实写过。
那写下的东西,去了哪里?
是被凶手拿走,还是......被许典史自己藏匿或销毁了?
若是被凶手拿走,说明那内容至关重要;
若是被许典史处理了,或许他已有预感,应是会留有后手。”
线索似乎越来越多,但真相却仿佛被一层更厚的迷雾笼罩。
凶手是谁?
郭县丞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孙大头是知情者还是纯粹的执行爪牙?
能使动郭县丞、且拥有如此隐秘杀人手段的幕后黑手,到底又是何方神圣?
“县尊,”老仵作收拾着工具,总结道,“依卑下所见,此四人中,胖掌柜可基本定为自缢身亡。
而另外三人,则系他杀后伪装自缢,死因极大可能与许典史相似,乃先中迷药一类的东西,后遭特别手段进而窒息而亡。
具体为何种迷药、何种窒息手法,需进一步进行剖验细查;
或许能在其口鼻深处、肺腑内有所发现。
至于许典史,若要确证,亦需剖验。”
李明达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沉声道:“准!
对此三具凶徒尸身以及许典史,进行剖验!
务必查明所用迷药及窒息手法!
且许典史家中的那些相关证物,尤其是那茶盏,必须严加验看!”
见老仵作躬身行礼应下,李明达转而看向冯四儿:“冯百户,大牢这边,还要加派人手!
要盯紧所有进出大牢的人,包括本来的狱卒、衙役,乃至......郎官!
本官怀疑,昨夜之事,大牢内部必有内应!
否则,凶手如何能悄无声息的潜入,并准确找到关押要犯的牢房,还能提前布置迷香?”
冯四儿肃然应命:“县尊放心!我必仔细安排!我倒要看看,还有哪个魑魅魍魉敢来!”
离开阴森压抑的大牢,重新走在阳光下,李明达、李柒柒以及冯四儿的心情却丝毫感觉不到放松。
李柒柒缓缓走到李明达的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手臂,声音不高,却满是力量:“慌什么?
狐狸尾巴,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
他们越是这样急不可耐的灭口,就越是说明——他们怕了,他们慌了,他们心里有鬼,而且这鬼,还不小。”
李柒柒她抬头,望向阳光刺眼的天空:“常乐县的水,既然因着咱们的到来已经被搅浑了,那咱们就......好好看看,这底下到底藏着些什么鬼!”
李柒柒他们三人向着县衙后头,李家所住的宅子走去。
这边儿的街道冷清,但李柒柒却感觉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
常乐县,这个看似普通的南地中县,此刻在她眼中,已然变成了一座危机四伏的迷宫,而他们李家人早就已经踏入了迷宫最危险的区域。
郭县丞背后的人是谁?
许典史究竟掌握了什么秘密?
那消失的纸张上写了什么?
孙大头手下的捕快会问出些什么来?
昨夜的更夫有没有看到些什么?
一个个疑问,如同沉重的石块,压在她的心头上。
但李柒柒同时也知道,李明达作为常乐县县令,早就已经没有了退路。
这场由“刘家野店”引发的风暴,已经将他和整个李家都卷了进去。
唯有揭开真相,拨云见日,才能求得一线生机,也才能不负他身为朝廷命官所背负的责任。
前路艰险,但步伐不能停。
距离不远,很快,李柒柒他们就回到了自家住的宅子。
李明达他尚未完全掌控县衙,并不敢直接于县衙之中,同李柒柒、冯四儿他们商议;
他怕——隔墙有耳!
所以,这才想着归家来说私密话。
“阿娘,”李明达的声音中带着疲惫与沉重,“看来,咱们之前的猜测没错。
‘刘家野店’绝非孤立的黑店,它背后牵扯的势力,比咱们想象的更加庞大、更加凶残。
为了掩盖真相,他们不惜在县衙大牢内杀人灭口,甚至......还敢谋害朝廷命官!
郭文翰......他绝对脱不了干系!”
李柒柒放下手中茶杯,缓缓点头:“郭县丞不过是一枚摆在明面上的棋子,或者,是幕后黑手手中一条比较得用的‘看门狗’。
他如此急不可耐的跳出来,试图引导你草草结案,又对许典史之死并无真正惊讶,甚至威胁孙大头......
这一切都表明,他不仅是知情者,很可能就是直接参与者或指挥者之一。
但以他一个县丞,能否策划如此周密的连环杀人案?”
? ?怎么办?
?
李明达他们该如何破局?
第263章 典史之死(九)“他们知不知道,老四你和皇家的关系?”
停顿了一下,李柒柒她转头看向冯四儿,却是只看着,并未说话。
过了两息,冯四儿他自是觉出不对来,他赶忙放下茶杯,就对着李柒柒拱手道:“老夫人?”
李柒柒并未应冯四儿的话,而是又去看李明达。
冯四儿在旁疑惑的看着李柒柒、李明达母子二人打哑谜。
又过了两息,李柒柒看着李明达眼神中的肯定,她就再次转头看向冯四儿去。
“冯四郎君,从京城到常乐县,这一路上,多亏了你、冯五娘子还有你手底下兄弟们的护卫,我们一大家子才能平安到达这地方。
所以,咱们之间的关系,老身托大,说一句——都是过命的交情,就也不算过!”
冯四儿一听李柒柒如此说,他心中就有些猜想了。
不过,他还是立刻起身,对着李柒柒行了一礼,“老夫人,咱们之间不仅仅是过命的交情,李大郎君与我家可是表亲来的,哪怕关系远了,那不也是亲戚?
咱们之间,有话直说就是。”
得了冯四儿这么一句话,李柒柒和李明达就也不再打眼色了。
直接开口问了冯四儿暗地里可是也有上头发下的任务来?
一刻钟后,对上头了的三人,就往偏厅上的矮榻去。
拖鞋上了矮榻,冯四儿抬手执壶,他先为李柒柒面前的茶杯注满七分,淡黄的茶汤在杯中微微荡漾;
接着是李明达,最后冯四儿才给自己倒上。
偏厅里,只余茶水注入杯中的轻响,和李柒柒三人刻意放缓的呼吸声。
“老夫人,致远兄,”冯四儿放下茶壶,双手扶膝,坐姿虽在矮榻上依旧带着军中的挺直,目光在李柒柒和李明达之间扫过;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李明达的脸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既然话已说开,我便不再虚言。
离京前,我家四叔(冯宗远)曾单独召我至书房,除了嘱咐我,让我一路护卫周全之外,更交托了一事。”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又似在观察李柒柒、李明达母子二人的反应。
“四叔言说,致远兄此去常乐,非止一县令之任,还有暗查之责。
京中局势,怀安州积弊,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致远兄在常乐有所察、有所需,尤其是需往京中递送紧要消息......可借用我冯家传递军报的专线。”
冯四儿这话说得直白,却也留有余地,并未直接点破“天子要求”,或者......冯宗远并未把这事告知给冯四儿,对冯四儿就只说了——协助李明达,借用冯家军报路子往京城传递消息!
李明达与李柒柒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
其实,不论是李明达、还是李柒柒,他们二人在看过那一封天子密信之后,就都猜测到——冯四儿这个冯家子,必定就是天子故意安排的!
安排冯四儿护送李明达赴任,安排冯四儿到了地方,直接入驻怀安州里的平成千户所,这都是——天子李慕尧他早就算计安排好的。
为的就是早一日查清怀安州赋税一事。
李明达的心中大石落地,至少,在这怀安州,于这官场上,他并不是孤舟一人。
李明达抬头看向李柒柒,见李柒柒微微点头,他深吸一口气,也不再隐瞒:“不瞒你,离京前,陛下曾予我密信!”
李明达将密信中——天子要求他配合同知崔庸暗查怀安州赋税之事——说了,末了道,“陛下亦言说,若有急报,可借冯家军中通道密报京城!”
冯四儿听罢,脸上并无太多惊讶,只是眉头锁得更紧,缓缓点头:“果然......与我猜测相差不远。
四叔虽未直接告知我这个,但我心中就也猜到了一些。”
喝了一口茶,冯四儿再抬起头来时,眼中尽是认真:“刘家野店一案,凶徒灭口在前,许典史暴毙在后,手段狠辣,行事周密,绝非寻常匪类或一县小吏能为之。
其背后必有牵扯极广的利益网,或许......便与那不清不楚的赋税有关。”
李柒柒此时方才再次开口,声音冷静,条分缕析:“如今线索看似杂乱,实则都指向一处。
怀安州赋税不清,或有官吏豪强勾结。
这常乐县,恐怕就是其中一个关键的节点。
刘家野店乃藏污纳垢、敛财害命之所,其存在绝非一日,所获不义之财必有其去向。
是否用于填补亏空、行贿上司、或者供养某些势力?
而郭文翰身为县丞,对此刘家野店乃至凶徒之死的态度暧昧可疑,急于捂盖,甚至隐有威胁同僚之举,其必是网中一环,且非主谋。
许典史......”
说到许典史,李柒柒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惋惜,“许典史掌管刑名,他是否在调查某些案件时,无意中触碰到了这根利益链条?
所以,他就成了必须被清除的障碍。
其死状与那三名被灭口的凶徒相似,都透着‘被灭口’的意味。
那消失的纸张,书房异香,皆是关键。”
“郭文翰的背后是谁?
常乐县内,何人能驱使他,并能动用如此利落阴狠的手段?”
李明达接口,这是目前最大的谜团,“是县中豪强?还是......州衙有人?
他们盘根错节,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利益网,而‘刘家野店’或许是其中处理‘脏活’、提供‘不义之财’的一环?
如今咱们捅破了野店,他们怕顺藤摸瓜,扯出更大的黑幕,所以才狗急跳墙,疯狂灭口?”
“极有可能。”
李柒柒肯定道,“郭文翰如此卖力的捂盖子,甚至不惜杀人,他保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官帽,恐怕更是他背后那些人的身家性命和滔天富贵!
所以,咱们现在的处境,极其危险。
他们敢杀典史,就未必不敢动你这个新县令。
只是......就是不知,这背后之人,对于京城的消息是否知悉?
他们知不知道,老四你和皇家的关系?
不过,先不管是否知晓,至少,短期内,短则三月,长则半年,他们该是还不会动你。
毕竟,才刚上任的县令就出事的话,动静太大,风险太高,他们应是还不敢如此明目张胆。
但这暗地里的绊子,绝不会少。”
李明达他再次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但他的眼中却也燃起了更加坚定的火焰:“既然如此,我更要把这案子查下去!
不是为了什么功绩,而是要为许典史讨个公道,为那些死在刘家野店的无辜者伸冤,更要撕开这笼罩常乐县的黑幕!
否则,我愧对陛下信任,愧对身上这身官袍!”
李明达说过这话,就看向李柒柒,眼中有一丝歉然:“只是......连累阿娘你们,跟着我身处险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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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头了,李柒柒和老四同冯四儿接上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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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看李柒柒他们要如何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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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264章 典史之死(十)“州衙参与的可能性不小。”
李柒柒对面带愧疚之色的李明达摆了摆手,神色平静:“既来之,则安之。
咱们李家,也不是任人揉捏的面团。
眼下,敌暗我明,不可急躁。
需步步为营,既要查案,也要自保。”
说到这里,李柒柒她低头思索片刻后才抬头继续说:“当务之急有几件事,须得放在前头。
第一,保护好柴娘子、岚姐儿和那个小厮青松,他们是重要的人证,也可能还藏着没说的线索,凶手或许还会对他们下手。
第二,等孙大头那边询问四邻和更夫的结果,看能否找到目击线索。
第三,让仵作尽快查明凶徒和许典史的具体死因,这是关键。
第四,你要以县令的身份,开始正式接管县务,尤其是刑名、钱谷方面,从明面上了解常乐县的情况,看看郭文翰他们平日是如何运作的,或许能从账目或案卷上发现破绽。
第五,老四,你得争取县衙之中那些摇摆不定的墙头草,我不信,郭文翰他真就能一手遮天!
县衙之中,肯定有不偏不倚或者看人下菜的人,你得拿出‘好处’争取他们对你的支持;
从而才能当好这个县令,坐稳这个位置;
然后才能通过这些人,帮你去查郭文翰背后到底是谁?
也能以他们为阶梯,去看这常乐县中,到底是有什么样的‘地头蛇’?
如此,才能一点点的查清这背后的勾当。”
李明达认真听着,一一记下:“阿娘所言甚是,儿都记下了。
只是这调查背后势力一事,冯百户......”
李明达的未尽之言,在场三人心中都明白。
冯四儿明面上是有军务在身的,五日内需前往平成千户所报到,不可能长期留在常乐县。
他一走,李明达身边,可就没有“武力”可用了。
这时候,冯四儿沉吟道:“我虽未做过行政官,对地方情势不了解。”
冯四儿抬起头看向李明达:“但依常理可推断,能令一县县丞俯首帖耳、乃至甘冒杀官灭口风险的,要么是能予其滔天富贵,要么是能握其生死把柄。
州衙参与的可能性......不小。
怀安州的赋税有问题,常乐县恐难独善其身,郭文翰或许是州里某位郎官在常乐的......钱袋子。”
冯四儿所说,引得李柒柒和李明达二人都点起了头来。
根据目前的形势来说,此种可能性,最为高。
“我虽不日需往千户所点卯,但会把一应联络渠道给致远兄提前交代清楚。
常乐县这边,但凡有需,或察觉到任何危险,老夫人、致远兄,还请务必立刻知会!”
李柒柒和李明达自是点头应好。
三人又就一些细节商议了许久,从如何应对郭文翰可能的进一步试探,到如何安排人手保护关键证人,再到如何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调查县中可能与郭文翰来往密切的富户乡绅。
茶壶续了两次水,窗外的日影也悄悄偏斜。
偏厅内,话语声低沉而持续,一个基于共同目标、彼此信任、且分工明确的同盟,在这个下午悄然成型。
常乐县的迷雾依旧浓重,但至少,他们有了方向,有了盟友,也有了与潜藏黑暗中的对手周旋的初步资本。
只是,风暴并未平息,反而因他们更深的介入,正在酝酿更强的反扑。
傍晚时分,李家的宅子里早早掌了灯。
堂屋里,一张大圆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饭菜,冒着热气,是赵春娘和孙麦子带着人忙活了大半个下午的成果。
是李柒柒说,他们才刚到了常乐县,往后要在这里生活少则三年,多则五年的功夫。
这晚吃顿好的,多少带着庆祝一路平安抵达的意思。
蒸得松软的白面馍,两大盆熬得浓稠的小米粥,一盆菘菜炖豆腐,两盆炖鸡,还有两大盘子切得薄薄的酱肉;
再就是几个小菜,有孙麦子拿手的酱菜和赵春娘做得好的煎鸡子;
虽没有酒楼那席面上的精致好看,但这在旅途劳顿、初来乍到的情境下,已算是一顿不错的安家饭了。
只不过,围坐在桌边的人,却有几人是食不知味。
李柒柒、李明达两人坐在位置上,虽然面前摆着碗筷,却只是机械的夹菜,往嘴里放。
肉眼可见的,他们两人都还在思索这常乐县背后到底是有什么样儿勾当。
李明达眉头紧锁,盯着碗里的粥,仿佛那澄黄的米汤里藏着难解的谜题。
冯四儿他倒是心宽,一口馍一口菜,吃得很快。
李柒柒瞧着平静,小口喝着粥,但眼中思绪流转,显然心思也不在饭食上。
赵春娘坐在李明光的身边,一边照顾着秋姐儿和雪姐儿吃饭,一边不住的用眼角余光瞟向李柒柒,脸上写满了担忧。
秋姐儿似乎感觉到桌上气氛不同往日,乖乖的小口吃饭,时不时偷看大人们严肃的脸。
雪姐儿年纪更小,倒是没太受影响,被李明薇小心的喂着粥。
间或,她还“偷偷”的送一块儿肉给桌下探头的大黄吃。
李明光咬了一大口馍,嚼得有些费力,他看看李明达,就又看看李柒柒,憨厚的脸上满是欲言又止的焦虑。
他想问,又怕打扰他们思考,只能化担忧为食量,闷头吃饭,但往日香甜的饭菜,今日嚼在嘴里却是有些没滋味。
柳红坐在李明薇的另一侧,因为身孕,她的脸色比旁人更显苍白些。
她慢慢搅动着碗里的粥,眼神有些放空。
前两日刘家野店里的惊魂未定,今日又闻许典史暴毙,一而再的变故让她心神不宁;
既有为自身和未出世孩子的担忧,更为这个刚刚安顿下来的家,又要陷入漩涡中去而感到害怕。
孙麦子坐在柳红的下首,无精打采的扒拉着碗里的饭粒。
她的心思相对简单,但也敏锐的感觉到自从进了这常乐县,李家的气氛就一天比一天凝重。
李柒柒和李明达今日忙了一整天,眉头就没舒展过,连带着所有人都跟着提心吊胆。
孙麦子看看桌上的菜,又看看上首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只捧着粥碗喝的李柒柒,心中暗自叹息——【这官家人,看着威风,实则也不容易,连顿安生饭都吃不上。】
? ?这官,不好当啊。
第265章 典史之死(十一)这恰恰是最大的异常!
最沉默的是坐在轮椅上的李明远。
他没有看饭菜,目光一直追随着李柒柒、李明达和冯四儿。
他的脸色比旁人更加晦暗,眼神复杂,在那其中有愧疚、有悔恨、有不甘、还有担忧......种种情绪交织。
那一晚在驿站,他虽未听全李柒柒与李明达的密谈,但也隐约知道事关重大。
如今许典史暴毙,李明达为着这事儿眉头紧锁,他自己却是个废人,非但帮不上忙,反成了累赘。
这种无力感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
他再一次,深深的痛恨起自己这双残废的腿,痛恨当初那个鬼迷心窍、竟想卖女抵赌债的自己。
若不是当初......何至于此?
饭桌上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和人们细微的咀嚼声。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拍门声。
李柒柒的耳朵灵,她听到了门外之人的喊话。
是孙大头!
果然,门口的护卫很快就进来通报了,确实是孙大头来了!
他是来给李明达汇报手下捕快调查之事的。
饭桌上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李明达立刻放下筷子,与李柒柒、冯四儿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柒柒微微颔首,冯四儿已经起身。
“让他去前厅等候。”
李明达这般说着话,就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娘?咱们去看看。”李明达道。
李柒柒点头,也放下粥碗。
冯四儿自然也是紧紧跟上。
还在吃饭的大壮见状,也立刻机灵的放下碗筷,跟在了冯四儿身后。
他从刘家野店开始,就已经对自己是李明达的长随一事,有了认知;
他这一跟着去,就是四人匆匆离开饭桌,向后院通往前厅的月亮门走去。
桌上剩下的人,目送着李柒柒他们几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一时间都停下了动作。
赵春娘叹了口气,拿起筷子给秋姐儿和雪姐儿夹了些菜,轻声对桌上众人道:“都别愣着了,饭还得吃。
娘和四弟、冯百户他们有正事要忙,咱们帮不上别的,至少把家看好,把自己照顾好,别让他们再为咱们操心。”
话虽如此,她自己却也没了胃口,只象征性的喝了口粥。
李明光重重的“唉”了一声,把手里剩下的半个馍塞进嘴里,胡乱嚼了几下咽下去,瓮声瓮气道:“这常乐县......真不是个安生地儿!
才来两天,就死了人!
四弟这官当的,忒凶险!”
柳红在旁安慰道:“娘和四弟都是有大本事的人,还有冯百户帮衬,定能化险为夷。”
李明远坐在轮椅上,双手紧紧抓着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死死盯着门口,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心中翻腾着难以言喻的焦灼和自责。
若他的腿是好的......若他还能如常人一般行走、做事......是不是就能为李明达分忧?
孙麦子看着满桌没怎么动过的饭菜,又看看神情各异的李家众人,心里沉甸甸的。
她一边给身旁的小壮和苦娃子夹菜,心中也一边想着——比起李家面临的这些惊涛骇浪,她自己从前在吴县李家村里的那些家长里短、柴米油盐的烦恼,简直不值一提。
李明薇默默收拾着雪姐儿的小碗,目光中也充满了忧虑。
她想起了昨日进城时那县城门口上盛大却虚假的欢迎,想起了那个笑容满面却眼神闪烁的郭县丞......这个常乐县,果然处处透着诡异。
一顿原本该是庆祝安顿的晚饭,就在这样沉重而各怀心事的气氛中,草草结束了。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风波,或许才刚刚开始。
前厅里,孙大头搓着手,不安的在屋内来回踱步,听到了门外传来的脚步声,他连忙停下,转身对着进来的李明达、李柒柒、冯四儿躬身行礼。
“卑职参见县尊,老夫人,冯百户。”
孙大头的态度比白日里要更加恭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孙捕头,何事禀报?
可是询问许家四邻与那夜的更夫有了结果?”
李明达在主位上坐下,直接开门见山。
李柒柒坐在下首,冯四儿坐在了李柒柒的对面,大壮则机灵的站到了门边阴影里;
这样,大壮既能听清厅里面众人说话,又能留意门外的动静。
孙大头闻言,脸上立刻堆起惯有的、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容,但这笑容此刻看起来有些僵硬,他的眼神也有些躲闪。
他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回禀县尊,卑职......卑职已派手下得力的弟兄,仔细询问了许典史家的左邻右舍,还有昨夜负责西城打更的更夫。”
“结果如何?可有所获?”李明达追问,目光如炬。
面对李明达的急切眼神,孙大头咽了口唾沫,声音不自觉的就低了下去,甚至还带上了点儿结巴:“回县尊,这个......
弟兄们挨家挨户都问遍了,左邻右舍都说......
说昨夜二更天后,并未听到许家方向有什么异常的声响。
既无争吵,也无呼救,连重物倒地的声音都没有。
至于人影......
昨夜月光不明,天黑的很,大家都睡得早,更是没瞧见什么可疑的人在许家附近转悠。”
他顿了顿,偷眼觑了一下李明达的脸色,见对方眉头紧锁,心中更慌,连忙补充道:“那打更的更夫也说了,他昨夜打更路过许家那条巷子时,大概是二更三刻(23:45),一切如常。
许家院子里黑漆漆的,书房......书房的窗户好像有点光,但也不甚明亮,他也就没在意,敲着梆子就走过去了,没听见里面有什么动静。”
说完这些,孙大头便垂手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不敢再看李明达。
但他的身体,肉眼看着就很是紧绷,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的蜷缩又松开,额角在昏暗的灯光下,似乎隐隐有汗光。
没有异常?
李柒柒心中冷笑。
这恰恰是最大的异常!
许典史暴毙于书房,若真是突发疾病,或许动静不大。
但结合仵作所言,死因极可能与那三名被灭口的凶徒相似,涉及迷香、窒息等手段,这过程难道会毫无声息?
凶手潜入、行事、离开,难道真的能避开所有人的耳目?
更夫路过时书房“有点光”,说明那时许典史很可能还活着,或者灯还亮着。
之后到清晨柴静和青松发现许典史的尸体,这中间几个时辰,难道就真的一点破绽都没留下?
这不合理。
? ?孙大头隐瞒了什么?
?
他是好还是坏?
第266章 典史之死(十二)“但也也无甚龃龉。”
唯一的解释是——有人让这些“目击者”或“听闻者”闭上了嘴;
或者说,让他们选择了“什么都没看到、没听到”。
李明达显然也不信。
他盯着孙大头,没有说话,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让孙大头额头上的汗意更明显了。
“孙捕头,”李明达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你确定......你手下的人,都问清楚了?
每一户邻居,包括可能起夜的、睡得浅的,都问到了?
那更夫,可曾仔细盘问,他打更的路线、时辰,经过许家时的具体情形,与往常有无任何细微不同?”
李明达的问话,让孙大头的身体直接抖了一下,他抬起头,脸上努力维持着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县尊明鉴!
卑职......卑职岂敢不尽心?
弟兄们确实是挨家挨户问的,更夫自也是反复问了几遍......
许是......许是天色漆黑,各家也是门户紧闭,睡得沉......
又或者,凶手手段确实高明......”
孙大头的解释苍白无力,眼神中的慌乱几乎都要溢出来了。
站在门边阴影里的大壮,虽然年纪不大,他看着孙大头的这副模样,心里也跟明镜似的——【这孙捕头肯定没说实话!】
要么是孙大头手下的捕快问话的时候敷衍了事,甚至根本没认真问;
要么就是有人提前打了招呼,威胁了那些邻居和更夫,让他们统一口径。
而能威胁孙大头和那些百姓的,在这常乐县里,除了那位郭县丞之外,还能有谁?
连大壮这个年轻汉子都能看清楚的问题,李明达、李柒柒、冯四儿他们三人,又如何会看不清?
李柒柒将孙大头的一切细微反应尽收眼底——那闪烁的眼神,僵硬的姿态,下意识的小动作,以及提到“问清楚了”时那底气不足的腔调。
她几乎可以断定,孙大头是被郭县丞严重警告甚至威胁过了。
孙大头此刻夹在郭县丞与李明达这个县令中间,既不敢得罪郭县丞和他背后的势力,又害怕李明达这位新县令追责;
故而孙大头他也就只能硬着头皮撒谎,内心之中只怕早已惶恐不安。
李明达自然也看出了孙大头的言不由衷和恐惧。
他没有立刻戳破,只是目光沉沉的看了孙大头许久,直看得孙大头后背发凉,几乎要跪下去。
良久,李明达才仿佛暂时放过此事,转而问道:“罢了。
许典史家中情况,你可曾了解更多?
其家世背景,在常乐县这几年的情形,细细予本官说来。”
孙大头如蒙大赦,连忙擦了擦额角的汗,竹筒倒豆子般说道:“回县尊,许典史是杭州府人士,三年前中的举,因着......因着吏部掣签,补了咱们常乐县典史的缺。
他来时,就是带着如今这位柴娘子,还有柴娘子与前头亡夫所生的小女娘岚姐儿,以及那个小厮青松。
听说青松是许典史本族中的孤儿,无依无靠,许典史心善,就带在身边,既当小厮,也算有个照应。
柴娘子腹中所怀,是许典史的骨肉,如今成了遗腹子......
唉,真是可怜。”
孙大头顿了顿,继续道:“许典史在任这三年,为人......方正,掌管刑名也算尽心。
只是他性子有些......有些孤直,不太爱与同僚过多应酬,除了公务之外,与同僚......也无甚交集了。
与郭县丞......与郭县丞的关系,也就是寻常,并无特别亲近,但也......也无甚龃龉。”
说到最后一句,孙大头的语气有些迟疑,显然这话不尽不实。
李明达点了点头,将这些信息一一记下。
许典史并非本地人,在常乐县根基不深,这也可能是他被害的原因之一——少了本地宗族的庇护。
他与郭文翰关系平淡,甚至可能因公务有过不快,这或许就是他成为“障碍”的缘由。
“好了,你先回吧。
许典史一案,仍需仔细查访,若有任何新的发现,无论大小,即刻来报!”
李明达对着孙大头挥了挥手。
“是是是!卑职告退!定当尽心竭力!”
孙大头连声应着,几乎是倒退着出了前厅,直到出了李家宅子的门,他才敢直起腰,长吁一口气,快步消失在夜色里,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仓惶。
孙大头一走,前厅里重新陷入寂静。
桌上的清茶早已凉透。
李明达重重一拳捶在椅子扶手上,脸色难看:“这孙大头,分明是心中有鬼!
问询的结果,定是被郭文翰做了手脚!”
冯四儿冷哼一声:“这姓孙的,就是个墙头草,风往哪吹,他往哪倒。
看来郭文翰对他的控制不小。”
李柒柒端起凉茶,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郭文翰越是这样遮掩,越说明他怕我们查出什么。
孙大头怕他,但我们未必就要怕。
他越是堵住这边的口,我们越要从别处找突破口。”
她看向李明达:“方才孙大头说,许典史与郭文翰关系只是寻常,老四,你信吗?”
李明达摇头:“不信。
从昨日接风宴,到今日他对许典史之死的反应,两人之间绝不仅仅是寻常。
许典史......或许真的掌握了郭文翰的某些把柄;
或者,郭文翰觉得许典史是个可能坏事的‘变数’。”
就在这时,前厅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来。”李明达道。
大壮得了允许,就开了门,进来的却不是护卫,而是冯五娘。
“四兄,老夫人,李县令。”
冯五娘拱手行礼,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将门虎女的飒爽,“我在后院听说孙捕头来了,想是禀报许典史之事。
不知......可有进展?
或许,我也能帮着参详参详?”
冯四儿对自己这个五妹妹的脾气和能力是了解的,这多一个人,就多一份思路;
所以,冯四儿就看向李明达。
李明达点了点头:“五娘子不是外人,请坐。”
冯五娘也不客气,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明亮的看向李柒柒和李明达:“方才我在门外略听了一耳朵,那孙捕头言语闪烁,恐怕没说实话。
这郭县丞,问题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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掣签,即抽签,特指明代后期至清代选用官员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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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法是将预写官职信息的竹签置筒,由候选官吏当堂抽取以决定任免,旨在减少人为干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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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大家都来帮忙啦~
第267章 典史之死(十三)这恐怕才是真正要命的证据!
冯五娘的语气肯定,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
李柒柒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五娘子虽然性子直了些,但观察力和判断力都不错。】
“五娘子看得明白。”
李柒柒道,“郭文翰确实问题极大。
只是如今线索似乎又断了,四邻更夫都说昨夜许家并无异状。”
“说无异状,才是最大的异状!”
冯五娘直接一针见血道:“要么是他们都被威胁了,要么就是凶手手段真的高明到天衣无缝。
但我不信后者。
只要做过,必有痕迹!”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李明光和赵春娘夫妻俩,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是两碟子热乎的糕饼和肉馒头。
“娘,四弟,冯百户,五娘子。”
李明光将托盘放在桌上,憨厚的脸上满是关切,“你们这忙了一整天,晌午就没吃好,晚上又......赶紧的,都吃上一口垫垫肚子。
我们......我们也帮不上大忙,就想着,过来听听,看有没有什么我们能出把力气的地方。”
赵春娘也轻声道:“是啊,娘,四弟,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难处,一起想想办法。”
看着李明光和赵春娘两人诚挚的眼神,李明达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初入官场,便遭遇如此复杂险恶的局面,幸得李柒柒智慧冷静,冯家兄妹武力支持,如今李明光和赵春娘两人也愿同心协力,这让他肩头的重压似乎都轻了一分。
“大兄,大嫂,你们坐。”
李明达示意他们坐下,“正好,咱们一起议议。
只咱们说得话,万不能往外说,以免走漏了风声!”
李明光和赵春娘在末座坐下,神情上都带着认真。
他们知道自己读书不多,见识有限,但这份愿意共同承担的心意,却是无比珍贵。
闻听李明达所说,两人自是赶紧点头应下。
李柒柒看着眼前众人——这不正是“家”的力量吗?
她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口道:“方才我们正说到,郭文翰如此遮掩,许典史之死和刘家野店灭口案,必有关联。
如今,孙大头那边的线索看似断了,但我们还有别的方向。”
她看向李明达:“老四,你可去查过刘家野店的商税记录?”
李明达点头,眉头却是再次皱起:“我问了孙大头,让他去户房查。
之前他来回过话,说户房的司吏翻了账册,常乐县近两年的商税记录里......没有刘家野店的缴税记录!”
“没有?”
赵春娘脱口而出,脸上露出惊讶,“那野店瞧着虽然偏僻,但能做出人/肉包子这种勾当,肯定不是小本买卖,怎么会没有缴税记录?”
李明光也挠头道:“是啊,开铺子做生意,哪有不交税的?
除非......除非它根本就没在官府登记?是个黑店?”
“本就是黑店!”冯五娘快言快语,“杀人越货都干了,还在乎逃税?”
李柒柒却摇头:“正因为它干的是杀人越货的勾当,反而更需要一个‘合法’的外壳来遮掩。
至少,在官面上,它应该有个‘正当’的营生身份,好来定期缴纳一些微不足道的税银,才能更好的隐藏其罪恶,甚至可能借此与某些官吏建立‘正常’往来。
完全没有记录......这不合理。
要么,是记录被人为销毁或藏匿了;
要么,就是这店根本不在常乐县的‘明面’账目上,而是通过其他方式,将钱财输送给了某些人,从而免去了这些‘麻烦’。”
李明达眼睛一亮:“娘是说......这或许就是突破口?
郭文翰掌管县务,户房也在其影响之下。
若刘家野店的缴税记录被刻意抹去,或者根本就是以另一种方式‘上供’,那么查清这钱的去向,或许就能摸到郭文翰,乃至他背后之人的尾巴!”
赵春娘听着,忽然小心翼翼的说了一句:“娘,四弟,我......我有个想法,不知对不对。”
见大家都看向她,她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继续说道,“那仵作不是说,地窖里的骨头,最早的要有一年多了吗?
那这店至少开了一年多。
这么长时间,它进货、买卖、雇人,总得有花销,有进账吧?
这些钱,就算不在县衙的账上,会不会......在店里自己有个小账本?
或者,郭县丞那里,会不会有本私账?
毕竟,分钱的事,不清不楚的可容易起内讧。”
她这话说得朴实,却一下子点醒了众人!
对啊!
刘家野店经营这么久,非法所得数额巨大,其内部必然有管理,至少有个记着大概收支、分成的账目!
就算野店被捣毁时没找到,那么作为利益分配者之一的郭文翰,很可能自己手里就有一本记录着分赃情况的私账!
这恐怕才是真正要命的证据!
李明达猛的站起来,激动道:“大嫂说得对!
郭文翰手里必有一份私账!
或者,还有其与幕后黑手的往来信件、凭据!
许典史......许典史是不是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个,才被灭口?”
话赶话的说到这里,李明达忽然想起一事,脸色变得极其严肃:“我......我感觉,许典史似乎一直有话想单独对我说。
从在刘家野店开始,到在押解路上,乃至昨夜的接风宴上,他看我的眼神......好似都是......欲言又止。
只是当时人多眼杂,他一直没找到机会,同我单独说。
或许......他昨夜想写信给我?
结果信未送出,人就......”
李明达的这个推测,让所有人背脊一凉。
如果真是这样,那许典史在遇害前,很可能已经掌握了关键证据,或者知道了凶手的身份,他急于向新任县令示警,却因此招来了杀身之祸!
那消失的纸张,极可能就是他要传递给李明达的信息,那就是线索!
冯四儿一直沉默的听着,此时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致远兄,”冯四儿喊得是李明达,但他环视众人,目光最后就才落在李明达的脸上,“我再说一遍,我需在四日之内,带着手下的兄弟,赶往平成千户所点卯。
今日已过,满打满算,我们最多还能在常乐县停留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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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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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之后,冯四儿就要走了啊!
第268章 典史之死(十四)分头行动
三天!
这个词如同冰水,浇在刚刚因找到新思路而有些振奋的李明达心头上。
冯四儿继续道:“我在此,郭文翰及其背后之人对致远兄尚有忌惮,许多阴私手段不敢明着来。
且这般瞧着,他应是不知致远兄,你与......皇家的关系。
所以,我一旦离开,致远兄便少了最直接的武力依仗。
郭文翰若狗急跳墙,或者觉得威胁已除,很可能会采取更激烈的手段。”
冯四儿看向李明达,眼神锐利:“所以,致远兄,你想查清此案,想利用我这百户的身份暂时震慑对方,就必须快!
必须在三天之内,找到确凿的证据,至少是能钉死郭文翰,让他无法翻身的关键证据!
否则,我一旦离开,你独木难支,处境将极其危险!”
三天!
破获涉及人命、背后可能牵连州衙高官的复杂案件!
这简直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前厅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明达的脸色变幻不定,有压力,有紧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决绝。
李柒柒看着李明达的脸色,她轻咳了两声出来,吸引了屋内众人的目光,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只有沉稳与冷静。
“三天......足够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力量,“郭文翰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实则漏洞百出。
许典史之死,他仓促灭口,必有疏漏。
刘家野店的账目,他不可能完全销毁。
孙大头......也未必就真的那么听话。”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从现在起,我们没有时间犹豫、害怕。
必须分头行动,争分夺秒!”
“老四,你明日一早就去县衙,正式接手公务。
重点查阅刑房近年所有涉及命案、失踪、盗抢的卷宗,看看有无与刘家野店手法相似或地点接近的悬案、积案。
同时,以清查账目为由,调阅户房近三年的所有钱粮账册,特别是商税、杂税部分,不要只问刘家野店,扩大范围,看看有无其他商号账目不清、或与郭文翰往来密切。
你身为县令,这是你的权力,郭文翰暂时不敢明着阻挠。”
“冯百户,除了必要的护卫之外,还得请你动用留下的兄弟,暗中调查两件事——第一,常乐县内外,有没有什么势力庞大的地头蛇、或者豪强,与郭文翰过从甚密?
第二,打听一下,州衙里的哪位官员,与常乐县的钱粮往来、或与郭文翰的私交最为频繁?”
“还有五娘子,明日得劳烦你和我以探望安抚为名,再去一趟许家。
重点是柴娘子和她的女儿岚姐儿。
柴娘子在今日问话时必定是有所隐瞒的,她可能知道些内情,只是恐惧不敢说。
你我皆是女子,你又出身将门,或许能更容易取得她的信任,问出实话。
特别是关于许典史近日有无异常,有无藏匿东西的习惯,家里有没有特别的地方。”
“老大,春娘,”李柒柒看向李明光和赵春娘,“你们也有任务。
老大,你带着大壮,这几天在县城里转转,特别是茶馆、酒肆、集市这些人多口杂的地方,听听百姓私下里都在议论什么,关于许典史,关于郭文翰,关于县衙......
任何流言蜚语都不要放过,回来仔细告诉我。”
叮嘱过李明光,李柒柒就看向赵春娘,“春娘,你心思细,带着麦子和三妹,把咱们自家带来的行李、还有这宅子里里外外都仔细检查一遍,确保安全。
同时,多留意街坊邻居,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在这附近转悠。
在解决郭文翰之前,咱们自家的其他人,还是尽量不要外出的好,以防万一!”
李柒柒的吩咐,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虽然时间紧迫,但一股凝而不散的力量,却在这个夜晚,在这小小的前厅里汇聚起来。
李明达看着李柒柒条理清晰的安排,看着众人眼中燃起的斗志,心中的沉重似乎再次被冲淡了一些。
他用力点头:“就依阿娘所言!
三天!
三天之内,我们一定要撕开这常乐县的黑幕!”
冯四儿也重重点头:“我会安排妥当!”
冯五娘、李明光、赵春娘也纷纷应下,脸上虽仍有忧虑,但更多了一份参与其中的决心。
夜色已深,但李家的宅子里,灯火未熄。
一场与时间赛跑、与黑暗较量的战斗,已经悄然打响。
三天之期,如同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逼迫着他们必须更快、更准、更狠的刺向敌人的心脏。
一天过去,夜幕再次低垂,李家宅子里灯火通明。
前厅中,奔波了一整日的众人陆续归来,脸上都带着疲惫。
李柒柒和冯五娘是最先回来的。
两人在许家待了大半日,与柴静周旋,安抚许久,旁敲侧击,试图“撬开”柴静那紧闭的嘴。
收获有,但有限。
柴静的恐惧深入骨髓,对许典史之死三缄其口,只反复念叨着“郞主定是得罪了人”,再问细节,便以泪洗面,或推说不知。
但李柒柒敏锐的察觉到,柴兰在听到“郭县丞”三个字时,身体那几不可察的僵硬,以及眼中一闪而过的、混杂着恨意与绝望的复杂神色。
紧接着回来的是李明光和大壮。
两人在县城东西两地的茶馆和集市混迹了一整天,耳朵里灌满了各种真真假假的流言。
百姓对许典史之死多是惋惜同情,对郭县丞则讳莫如深,只隐约有人提起郭县丞与城中“福瑞祥”绸缎庄的东家往来甚密,而那东家似乎又与州城里的什么大人物沾亲带故。
最后回来的是李明达。
他脸色铁青,眉宇间压抑着巨大的怒火与一丝挫败感。
他在县衙待了一整天,以新官上任、熟悉政务为由,调阅了大量卷宗账册。
刑房的案卷堆积如山,看似整齐,但涉及要案、大案的记录往往语焉不详,或干脆缺失。
户房的账册更是滴水不漏,至少明面上挑不出大错,但那种过于“干净”的整齐,反而透着诡异。
他试图追问刘家野店及类似偏远店铺的登记纳税情况,户房司吏推说偏远小店多是流民或山民所开,时开时关,难以统计,税吏也难以尽数征收,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众人简单的用过晚食,便再次聚到了前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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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进展,但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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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柒柒他们会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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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269章 典史之死(十五)“贴加官”!
将前厅的门关紧,窗也一一都关上了。
冯四儿手下的兄弟站在门外警戒,大壮就站在了门里,搬了个板凳坐下了。
李明达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卷宗,放在桌上,声音干涩:“这是仵作下午派人送来的,许典史及大牢那三人的剖验详细文书。
我......已看过。”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卷宗上。
李明达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文书,声音低沉的念出最关键的部分:“......经剖验,死者许良,及凶犯石二(精瘦小二)、赵大、钱三(两名‘旅人’),四者死因高度一致。
四人的口鼻、咽喉深处,均发现少量极细的、与常用桑皮纸质地相符的细微残留,伴有水肿和出血。
四人的肺脏呈明显窒息征象,内有淤血及水肿,但并无溺液或烟尘吸入残留。
结合体表无明显外伤、无挣扎捆绑痕迹,判断死者系先吸入某种强效迷香(推测可能是含曼陀罗、闹羊花的药粉)致深度昏迷;
丧失反抗能力后,被人以多层浸湿的纸张,紧密覆盖口鼻,逐层加重,阻绝口鼻呼吸,最终窒息而亡。”
李明达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仿佛那文字带着血腥气,哽住了他的喉咙:“此种手法......俗称‘贴加官’,是从前朝宫廷之中流传出来的。
此死亡过程......缓慢而痛苦,即使昏迷中,身体本能亦会有所反应,但施刑者只需持续加纸......直至受刑者死亡。
事后揭去湿纸,痕迹极微,仅口鼻周围略有肿胀,若非剖验细查咽喉肺部,极易误判为突发恶疾暴毙而亡。”
李明达的话音落下后,前厅里落针可闻。
“贴加官”!
即使李柒柒穿越许多小世界,见惯生死,听到这种具体而微、充满仪式感和残忍折磨意味的杀人手法,也不禁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这已不仅仅是灭口,更带着一种冷酷的、近乎炫耀的惩罚意味!
是对知情者、对“不合作者”最彻底的肉体消灭和精神威慑!
冯五娘的脸色发白,紧紧咬住了下唇。
她出身将门,听说过军中对敌细作的酷刑,但如此阴毒隐秘、针对“自己人”的手法,让她感到不寒而栗。
冯四儿的拳头捏得咯咯响,额头上青筋暴起:“畜生!真是一群畜生!
许典史......还有那些人......就这么......”
赵春娘捂住了嘴,眼中满是惊骇。
李明光在旁更是双手紧绷抓住了自己个儿的衣裳下摆,面色惨然。
冯四儿眼神阴沉的可怕,缓缓道:“用湿纸......桑皮纸?
是账册用纸!
这是故意为之?
还是因着......许典史手中掌有账册?
或者......这根本就是他们惯用的‘处理’方式?
郭文翰一个县丞,怕是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份‘手艺’。
他背后的人......心思之歹毒,手段之老辣,远超预估。”
李柒柒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脑海中,白天获得的碎片信息与这血腥的验尸报告开始碰撞、拼接。
郭文翰与“福瑞祥”绸缎庄的关联;
州城里可能存在的“大人物”;
户房那过于干净的账目;
刘家野店消失的纳税记录;
孙大头的闪烁其词;
更关键的是,这“贴加官”的手法,它所使用的纸张是——账册用纸!
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悸的轮廓,逐渐在她的脑中清晰起来。
她猛的睁开眼,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
“不能再等了。”
李柒柒的声音斩钉截铁,打破了厅内压抑的死寂。
众人皆是一愣,纷纷转头看向她。
“咱们不能再等了!
账册用纸......这是在明目张胆的告诉咱们,问题就出在‘账’上!”
李柒柒站起身,走到厅中央,目光如炬的扫过每一个人,“郭文翰今日避而不见,是在观望,也是在施压。
孙大头被他牢牢控制。
老四作为县令,想要查账、询问内情的路,已经被他们堵死了。
许典史用命换来的线索,指向账目,但他们必然已将明面上的账目处理干净了。”
李柒柒顿了顿,声音愈发冷冽:“咱们只有三天,不,现在只剩两天了!
冯百户一走,郭文翰再无顾忌,下一个‘贴加官’的,会是谁?”
李柒柒看向李明达,“是老四你这个新上任的县令?
还是咱们这些人中的一个?
或者,是那可怜的柴娘子和岚姐儿?”
李柒柒这一连四问,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恐惧是实实在在,死亡更是近在咫尺。
“所以,”李柒柒一字一顿,说出了那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提议,“非常时刻,当用非常之法!
不能再被动调查,等他们露出马脚。
咱们要主动出击,打他个措手不及!”
“如何主动出击?”李明达追问,心跳加速。
他的心中,在问出这话之前,其实就已经隐约明了了李柒柒的意思。
“直接找上郭文翰!”李柒柒语出惊人。
“什么?”冯四儿失声。
他皱紧了眉头:“老夫人,这......是否太过冒险?
郭文翰那样子,不是个好相与的,他是个老奸巨猾的人,咱们并无确凿证据,直接找上门,岂非打草惊蛇?
他若矢口否认,甚至反咬一口......”
“要的就是打草惊蛇!”
李柒柒打断他,眼中闪着锐利的光芒,“蛇被打惊了,才会慌不择路,才会露出破绽!
咱们不是去和他对质证据——咱们现在没有能一击致命的铁证。
咱们是去‘敲山震虎’,是去给他施加前所未有的压力!”
她快速分析道:“郭文翰现在自以为做得干净,又有背后靠山,所以坐得住。
他料定咱们初来乍到,根基不稳,查不出什么,时间一拖,冯百户一走,咱们便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那咱们偏不按他的套路来!”
“老四,你明日一早,以县令之名,召郭文翰即刻前来宅中议事!
不是去县衙,是来咱们这里!
请冯百户,叫上所有的护卫,摆出最严肃、最不容置疑的阵仗!”
? ?“贴加官”是明代出现的隐秘死刑方式,由明太祖朱元璋为惩治贪官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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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核心手段是通过在犯人面部逐层覆盖湿润的桑皮纸导致窒息死亡,纸张叠加至5-8层时形成面具状纹理,形似戏曲“跳加官“形象而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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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刑罚主要由太监在宫廷内执行,具有不见血迹、过程寂静的特点,常作为逼供手段或用于隐秘处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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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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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他!
第270章 典史之死(十六)“阿娘是说诈他?逼他自乱阵脚?”
李柒柒语速极快,思路清晰,“他一来,你便单刀直入,不提许典史的具体死因,只沉痛表示,典史暴毙,凶徒狱中‘自戕’,两案蹊跷,已引起你极大关注和......怀疑。
你告诉他,你已紧急上书州衙,并通过冯百户的军报渠道,将常乐县接连发生的蹊跷命案,密报京城!”
“你要让他以为,我们已经掌握了一些关键线索,并且不惜将事情闹大,直达天听!
更要让他知道,冯百户的军报渠道,是我们随时可以动用的‘通天’之路!
他背后的靠山再大,大得过京城?”
李明达听得心跳如鼓,但眼睛却越来越亮:“阿娘是说......诈他?逼他自乱阵脚?”
“不错!”
李柒柒点头,“郭文翰这种人,贪婪而惜命,依附强权而生。
他最怕的,一是靠山倒台;
二是事情闹到不可收拾,自己成为弃子。
我们直接就说这案与案之间的蹊跷,并摆出不惜鱼死网破、上报京城的姿态,他必然惊慌!
他一定会急于向背后之人请示,或者......为了自保,开始暗中转移、销毁真正的罪证,甚至可能做出更极端的事情。
而只要他动,我们就有了机会!”
冯四儿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兵法有云,攻心为上。
老夫人此计虽险,但眼下确无更好良策。
虚张声势,直击要害,或可奏奇效。
我今夜便安排下去,明日所有护卫全副武装,务必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冯五娘、李明光、赵春娘他们虽觉心惊胆战,但见李柒柒如此决断,李明达和冯四儿也都同意,便也点头支持。
李柒柒看向李明达,目光灼灼:“老四,这一招是险棋,也是快棋。
成败与否,全看你明日如何演绎。
你要拿出县令的威严,更要演出那种手握底牌、不惜玉石俱焚的决绝!
要让他相信,你不是在试探,而是真的要掀桌子!”
李明达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梁,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锐气:“儿明白了,阿娘。
今夜我便好好想想,明日该如何‘款待’这位郭县丞!”
夜色更深,李家宅子里的灯火却燃烧的更加炽烈。
一场没有硝烟的心理战、一场直捣黄龙的冒险行动,已箭在弦上。
“贴加官”的血腥,逼得李柒柒他们不得不铤而走险,冒着极大的风险去逼郭文翰露出马脚!
翌日,天色灰蒙蒙的,铅云低垂,仿佛随时会落下雨来。
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早起的商贩在整理着摊铺,偶有叫卖的声音响起。
郭文翰昨夜睡得并不安稳。
李家宅子那边一夜灯火通明,他安插在附近的眼线虽然无法靠近,却也回报说了,冯百户手下的护卫,明显加强了戒备。
这让郭文翰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在郭文翰看来,李明达这个新任县令,年纪虽轻,却非易于之辈;
身边还有一群如狼似虎的护卫,尤其是那姓冯的百户,背后站着的是卫国公府,是个不好惹的硬茬子。
郭文翰这会子正穿着常服,在自家书房里心神不宁的来回踱步,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进一步稳住李明达;
最好能让李明达听话的直接对“刘家野店”一案结案,还有许典史之死,就定为突发疾病暴毙而亡。
就在这时,仆从匆匆来报——说县衙来了差役,奉李县尊之命,请郭县丞即刻前往李县尊暂居的宅邸议事,有要事相商。
“现在?去李家宅邸?”
郭文翰的眉头一皱,心中疑虑更深。
按常理,上官召见下属,若非私谊,多在衙署。
这大清早的,直接叫去私宅......透着一股子不寻常啊。
“是,郞主。
那差役说,李县尊特意吩咐,事关重大,请郞主务必即刻前往,不得延误。”
仆从低着头,小心翼翼的回话。
郭文翰捻着胡须,沉吟片刻。
不去,便是公然违抗上官命令,授人以柄。
去......他倒要看看,这乳臭未干的年轻县令,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想来无非是继续追问许良之事或刘家野店一案,我早已备好说辞,又有州里那位的做我的靠山,谅李明达这小子也翻不出大浪!】
“更衣。”
郭文翰定了定神,吩咐道。
他换上了一身儿稍显正式的青色公服,头戴方巾,仔细整理了衣冠,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恢复往日的镇定。
出门前,他对心腹仆从低声嘱咐了几句。
郭文翰的轿子在清冷的街道上穿行,很快便到了李家宅子所在的巷口。
远远的,他就看到了不同寻常的景象。
李家宅子那扇普通的黑漆木门前,左右各站着两名身着轻甲、腰挎长刀、身形彪悍、眼神锐利的护卫!
他们如同两尊门神,肃然而立,对巷中偶尔经过的行人投以审视的目光,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郭文翰的心猛的一沉。
【李明达这是要做什么?
摆出如此阵仗,是示威?
还是......】
轿子在李家宅子的门前停下。
一名护卫上前,语气冷硬但不失礼节:“来者可是郭县丞?县尊已在厅中等候,请随我来。”
郭文翰下了轿,整了整衣袍,脸上堆起惯常的笑容,对护卫点头示意:“有劳。”
他跟着护卫走进大门,目光却飞快的扫过院内。
院子里头,此刻竟站了不下五名同样装束、手按刀柄的护卫!
他们看似随意站立,实则占据了院中各个关键位置,形成了一张无形的警戒网。
这还没见到人呢,郭文翰脸上的笑容就已经是有些维持不住了。
他的手心微微渗汗,强作镇定,跟着引路的护卫穿过院子,走向前厅。
前厅的门敞开着,郭文翰走到门口,抬眼望去,只见厅内正中主位上,端坐着身穿青色七品官袍的李明达。
李明达的面色沉静,甚至有些冰冷,目光如电,正看向门口。
与接风宴上那个温和有礼、略带书卷气的年轻县令简直就是判若两人!
在李明达下首坐着两人,腰挎长刀的冯四儿坐在右边,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的李柒柒坐在左边。
? ?李明达、李柒柒、冯四儿,将会如何对郭文翰进行“问询”?
?
李柒柒他们会成功么?
?
能够釜底抽薪么?
?
今日没有加更啦~
?
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271章 典史之死(十七)【烬楼的手段】
坐在李明达下首右边的冯四儿,他今日换上了一身儿更显正式的武官常服,身姿挺拔如松;
他从郭文翰走进来的刹那,眼神锐利如刀,毫不掩饰的就落在了郭文翰的身上,其中审视与压迫,令郭文翰当场就额头冒汗来了。
而在李明达另一侧的下首椅子上,坐着的是李柒柒;
她今日穿着一身玄色襦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就那么平静的看着走进来的郭文翰。
厅内再无他人,大壮也留在了门外。
【这阵仗......】
郭文翰心中警铃大作。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重新挂起笑容,迈步进厅,对着李明达深深一揖:“下官郭文翰,参见县尊。
不知县尊清晨相召,有何要事吩咐?”
郭文翰的姿态摆得很低,语气也足够恭敬。
然而,李明达并未像前几次那样立刻叫他起身,而是沉默着,目光在郭文翰的身上停留了数息,那沉默带来的压力,让郭文翰弯着的腰更沉了几分,额角本就有的汗流的更多了。
“郭县丞,”终于,李明达开口了,声音不高,咬字清晰,每一个字都敲在郭文翰的心上,“免礼,看座。”
“谢县尊。”
郭文翰直起身,这才发现厅中靠近门口的位置上,还空着一把椅子,显然是给他准备的。
他依言坐下,屁股只敢沾半边椅子,身体微微前倾,做出聆听状。
李明达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李明达这般故作姿态的模样,让郭文翰心中的不安更甚。
“郭县丞,”李明达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聚焦在郭文翰的脸上,“本官上任不过两日,常乐县便接连发生骇人听闻之事。
刘家野店中的凶徒于大牢之中离奇‘自戕’,掌管刑名的许典史又暴毙于家中书房。
这两桩事,发生在同一夜,其中蹊跷,郭县丞,不知你......有何看法?”
【来了!
果然是为这两件事!】
郭文翰心中稍定,早就准备好的说辞立刻涌上喉头。
他脸上露出来了恰到好处的沉痛与无奈:“回县尊,此事......下官亦是深感震惊与痛心!
刘家野店中的凶徒穷凶极恶,自知罪孽深重,难逃国法,故铤而走险,自戕于狱中;
虽是咎由自取,却也暴露了下官治下不严,狱卒看守疏忽之过,下官难辞其咎!
至于许典史......”
郭文翰装模作样的重重叹了口气,眼圈甚至还微微发红,“许典史为人勤勉,骤然暴毙,实乃县衙的一大损失!
下官与许典史共事三载,虽无私交,亦有公谊,闻此噩耗,痛彻心扉!
只恨天不假年......”
郭文翰的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有为同僚之死痛心疾首,又将凶徒之死轻描淡写的归于“畏罪自杀”和“狱卒疏忽”,试图再次对此案定性。
然而,李明达听完,脸上却没有任何动容,反而眼神更冷了几分:“哦?”
他身体微微前倾,直视郭文翰:“本官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许典史的尸身,连同那三名‘自戕’凶徒的尸身,本官已命仵作详细剖验。”
听到“剖验”二字,郭文翰的眼皮猛的一跳,但他是个能演的,这会子仍能强行保持镇定。
李明达继续道:“剖验结果,令人发指!
四者竟是先中迷香导致昏迷,后被人以湿纸覆面,活活窒息而亡!
此乃前朝宫廷中的杀人手段,有个名字叫作——贴加官!
这般的杀人手法十分专业,心思歹毒,绝非寻常人能招惹来的!”
李明达将“贴加官”三字直接说出口来,更是用“湿纸覆面、窒息而亡”的话来具体描述,立刻就让郭文翰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们......他们竟然真的剖验了!
还查得如此清楚!
......烬楼的手段......仍旧是这般......吓人!】
李明达一直盯着郭文翰看,他自然捕捉到了郭文翰脸上的慌乱;
因此,他的语气陡然加重,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与质疑:“此等残忍隐秘的杀人手法,出现在县衙大牢,出现在朝廷命官家中!
郭县丞,你告诉本官,这常乐县,到底是朝廷治下的朗朗乾坤,还是某些魑魅魍魉横行无忌的魔窟?
你在常乐已做了四年县丞,统管衙务,对眼皮子底下发生的此等骇人命案,这般闻听就令人头皮发麻的杀人手段,你就真的一无所知?
还是说......
郭文翰,你是有所知,而不敢言,甚至......有所牵连?”
李明达的这最后一句,如同惊雷,在郭文翰的耳边炸响!
“县尊!下官冤枉!”
郭文翰再也坐不住,“噗通”一声从椅子上滑跪在地,脸色煞白,声音发颤,“下官......下官对天发誓,对此等丧尽天良之事绝不知情!
更无丝毫牵连!
许典史乃下官同僚,下官岂会......岂会......”
“不知情?”
李明达冷笑一声,直接打断了郭文翰的辩解,“那为何本官调阅户房账册,近两年竟无刘家野店丝毫纳税记录?
一个经营至少年余、害人无数的黑店,竟能逃过所有税吏耳目?
为何本官让孙捕头去询问许典史四邻及当夜的更夫,皆言昨夜毫无异状?
这常乐县上下,莫非都瞎了聋了不成?
还是有人,能只手遮天,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李明达每问一句,语气便凌厉一分,最后已是声色俱厉:“郭文翰!
你真当本官初来乍到,便可随意欺瞒糊弄?
你真以为,你背后的那点子靠山,便能保你在这常乐县为所欲为,视律法如无物?”
郭文翰跪在地上,身体抖如筛糠,汗水顺着额角鬓边涔涔而下,浸湿了衣领。
李明达的质问,句句戳中要害,尤其是直接点破他——有“背后靠山”,这话可是让他当场就魂飞魄散了。
【难道......难道这李明达真的查到了什么?
连州里的那位都......】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李柒柒,缓缓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惊慌失措的郭文翰不由自主的抬头看向她。
“郭县丞,”李柒柒看着他,“你可知,吾儿乃是今科殿试一甲第三名,天子钦点的探花郎?”
? ?烬楼?
?
郭文翰心中所想的“烬楼”,也就是对精瘦小二他们以及许典史施以“贴加官”这等酷刑的组织,是个什么样儿的东西?
第272章 典史之死(十八)“哈哈哈哈”
郭文翰一愣,下意识点头。
这事他自然知道,也是因此,他对李明达一直存有几分忌惮,毕竟探花出身,前途无量。
“那你可知,”李柒柒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刻意营造的沉重与无奈,“我儿以探花之才,本当直入翰林院,做清贵储相;
可为何却被外放至这南地,做一个七品县令?”
“这......”
郭文翰被问住了。
这也是他心中一直以来的疑惑。
按常理,一甲进士极少直接外放,何况是探花?
他之前只以为是朝廷此次选官调整,或有其他缘故,却并未深究。
毕竟——李明达他就是一个七品县令罢了。
李柒柒叹息一声,仿佛在诉说一件不堪回首的往事:“只因我儿在京城,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敬武长公主殿下。”
敬武长公主!
当今天子的亲阿姐,权势煊赫,连许多朝中重臣都要礼让三分!
郭文翰心中剧震。
“具体缘由,不便细说。”
李柒柒的脸上恰到好处的露出一丝苦涩与后怕,“总之,我儿触怒了长公主,虽蒙陛下赏识其才,才得以保全性命,未遭重谴,但这仕途......也就此蒙尘。
被远放南地,便是长公主的门人所示意下的结果。
我儿这探花郎,看似风光,实则是戴罪之身,是被发配至此!”
李柒柒抬起头看着郭文翰继续道:“然而,天无绝人之路。
我儿雄心未泯,更需一场天大的功劳,来洗刷‘罪责’,让远在京城的陛下,再次想起他这个今科探花!
我儿唯有立下足以震动朝野的大功,才有可能重返京城,甚至......更上一层楼!”
说到这里,李柒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所以,郭县丞,你听明白了么?
‘刘家野店’屠戮旅商、贩卖人/肉包子这般的惊天大案,还有许典史这位朝廷命官被残忍杀害的案子;
对我儿而言,不是麻烦,是机遇!
是必须要查个水落石出、并且要查得漂漂亮亮、足以震惊朝野的天大功劳!
谁敢阻挠,谁就是断我儿仕途,就是与我李家不死不休!”
李柒柒站起身,走到郭文翰的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语气冰冷而极具压迫感:“你以为我们是在和你商量?
在试探?
错了!
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善了!
我儿已通过冯百户的军报渠道,将常乐县这两桩命案的调查情况,密报京城!
不日,都察院的巡察御史,就会莅临这小小的常乐县!”
“现在,摆在你郭文翰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李柒柒伸出两根手指,“第一,顽抗到底,等着做你背后之人的替死鬼,等着身败名裂,阖家遭难!
别忘了,‘贴加官’这种手段,他们能用在许典史的身上,自然也能用在你身上!
甚至是你的妻儿老小身上!
第二,戴罪立功,现在就说出你所知晓的一切!
这案子的幕后黑手是谁?
刘家野店的钱财流向何处?
许典史究竟发现了什么?
只要你肯说实话,指认同谋,我儿或可念在你幡然悔悟、协助破案的份上,为你向朝廷求情,保你一家老小的性命!”
李明达和李柒柒母子两人对郭文翰的这番组合拳,可谓狠辣至极!
先是李明达疾言厉色的质问,直指核心罪责;
接着是李柒柒抛出“探花郞外放”的“内情”,是“得罪了长公主”;
从而解释了李明达为何会如此拼命查案,打消郭文翰以为李明达会妥协的幻想;
最后是抛出“已密报京城”、“巡察御史将至”的杀手锏;
并给出看似生路的威胁——不说实话,不仅仅自己会死,家人也危险,与利诱——可戴罪立功,保一家老小的命!。
郭文翰跪在地上,脑子里嗡嗡作响,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
汗水早已湿透内衫,冰冷的贴在身上。
恐惧如同吐信子的毒蛇,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李明达的强硬,李柒柒的剖析,再加上,虽然从头到尾都未曾发一言,但冯四儿在旁一直在用冰冷的目光盯着郭文翰,还有门外那些杀气腾腾的护卫......
一切都指向最坏的结果!
李明达他们真的敢掀桌子!
他们真的有“通天”的渠道!
【巡察御史......若是真的叫巡察御史来了,那将是灭顶之灾!
州里那位......真能顶得住吗?
我,我会不会被当成弃子......】
郭文翰这时候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眼神都变得有些涣散,跪在地上,呈现出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肉眼可见,他的心理防线似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李柒柒、李明达和冯四儿三人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一丝期待——要成功了吗?
然而,就在郭文翰即将心理崩溃、吐露实情的临界点,异变陡生!
郭文翰涣散的眼神,在极度恐惧中游移,无意间掠过了厅中那扇紧闭的窗户。
窗纸外,是常乐县今日灰蒙蒙的天空。
就在这一刹那,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了郭文翰,他剧烈颤抖的身体忽然就僵住了。
时间,仿佛停滞了三息。
这三息,对郭文翰来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而李柒柒等人也都屏住呼吸,紧盯着郭文翰,等待他开口。
但郭文翰没有开口。
他脸上的恐惧、慌乱、苍白,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平静,甚至......郭文翰的嘴角竟是开始微微向上扯动,形成了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仍旧跪着,但脊背却是在这时候挺直了;
郭文翰用一种决绝的、仿佛挣脱了某种枷锁般的力量抬起了头。
抬起头的郭文翰,直面上首坐着的李明达。
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惶恐躲闪,而是一种混合了蔑视、怜悯、甚至带着点癫狂的怪异光芒。
他先是用这种眼神看了看紧皱眉头的李明达,又转过头去看了看面无表情李柒柒,最后扫过一脸疑惑样子的冯四儿。
“哈哈......哈哈......哈哈哈......”
? ?郭文翰,他在笑什么?
?
他为什么在笑?
?
宝子们,回家了,社交活动多了起来,这几天,如果有时间,我就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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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典史之死(十九)“阿娘,不可!他不能死在这儿!”
低低的笑声从郭文翰的喉咙里发出,起初是被刻意压抑住的,继而放大,最后变成了肆无忌惮的,充满嘲讽意味的朗声大笑!
笑声在前厅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和不合时宜。
“好!好一番唱念做打!好一出大戏!”
郭文翰笑够了,抚掌赞叹,语气轻佻,“李县令当真是威仪满满,李老夫人也是智计百出,冯百户更是杀气腾腾......这一场大戏,真是精彩!
若非是我自己身在其中,几乎我都要为诸位的表演拍案叫绝了!”
听着郭文翰这般带着嘲讽的话语,李明达的脸色立时就变得铁青,他猛的一拍桌子,厉喝道:“郭文翰!你放肆!
死到临头,还敢如此猖狂?”
“死到临头?”
郭文翰这会子突然就从地上站了起来,他歪头笑着看向上首坐着的李明达,郭文翰脸上的笑容很是诡异;
他向前踱了两步,离李明达的案前更近了些,毫无惧色的迎上了李明达愤怒的目光,“李县令,你说谁死到临头?
我?”
不等李明达应话,郭文翰就摇了摇头,伸出食指,缓缓的依次点向李明达、李柒柒,最后虚指了一下冯四儿:“不,不会是我。
会死的......只会是你们。
是你们一个个的,不知天高地厚,非要往刀口上撞!”
郭文翰此言一出,满厅皆惊!
冯四儿按在刀柄上的手猛的收紧,眼中杀机暴涨,几乎要立刻拔刀!
李柒柒就也是瞳孔收缩,心中警兆狂鸣!
李明达更是直接在上首站起身:“你......你敢威胁本官?”
“威胁?不不不,”郭文翰对着李明达摆摆手,神态轻松的仿佛在谈论今日午食吃什么,“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李县令、李老夫人、冯百户,你们以为,靠着一点小聪明,借着军报渠道,把消息捅到京城,就能扳倒我们了?
就能吓住我背后的人?”
郭文翰嗤笑一声,眼神中的蔑视毫不掩饰:“你们太天真了!
京城?天子脚下?
那里的水更深,浪更急!
你们那点子消息,能不能出得了怀安州,都是两说!
就算侥幸到了京城,又怎能保证,它就能安安稳稳的递到该看的人手里?
而不是中途......石沉大海?
或者,变成指向你们自己的利箭?”
郭文翰顿了顿,欣赏着李明达他们三人瞬间变得凝重的脸色;
他抚了一下衣摆,抚平了刚才下跪之时弄上的褶皱,然后就才慢条斯理的说:“呵呵,天子日理万机,岂会记得一个得罪过长公主的今科进士?
哪怕你李明达是探花郎,那又如何?
每三年都有一个探花,天子哪里能记得住?
就算记得,又如何?
你们以为,凭这点破案的‘功劳’,就能让天子记起你?
就能让你们翻身?
痴人说梦!”
郭文翰的语气越发嚣张,带着一种掌握绝对秘密的优越感:“你们根本不知道,你们面对的是什么!
刘家野店?
许良?
那不过是冰山一角,是这盘大棋里,几颗无关紧要、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你们以为查到了些许蛛丝马迹,就能顺藤摸瓜了?
大错特错!”
郭文翰挺直了腰板,仿佛重新找回了主心骨,脸上甚至泛起了一丝兴奋的红光:“李明达,我劝你,趁着还有时间,趁着冯百户还没走,赶紧写个请罪的折子;
就说自己年轻识浅,御下不严,导致凶徒自戕、同僚暴毙,引咎乞休,或许还能全身而退,回老家做个富家翁。
若你再冥顽不灵,非要查下去......”
郭文翰拖长了语调,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那‘贴加官’的滋味,许良尝过了,说不定......很快就有别人也要尝尝了。
哦,对了,听说李老夫人还有两个孙女,粉雕玉琢,甚是可爱......”
“你敢!”
李柒柒和李明达同时暴喝!
李柒柒更是踏前一步,再一步上前,抬手就捏住了郭文翰的脖颈!
而冯四儿腰间的长刀,却是慢了半分,但已然出鞘的长刀,刀身寒光凛冽!
面对李柒柒冰冷之中夹杂怒火的眼神,和李柒柒手中使了三分力,再多两分,便能将郭文翰的喉骨捏碎的巨力;
郭文翰他却浑然不惧,反而在被李柒柒捏的已是喘不上气来,就还脸上带着一种疯狂的挑衅;
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了嘶哑的动静:“呵呵......呵,你能杀我......一人,那你......能杀尽这常乐县......这怀安州里的所有人吗?
我......今日若死在......这里,明日,便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们李家,盯着你家女娘!
你们......一家子,都走不出怀安州!”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表明他背后的势力已然庞大到可以操控一州之地!
厅内的气氛,瞬间从李明达一方占尽心理优势,急转直下,变得无比险恶!
郭文翰这突如其来的嚣张反转,不仅表明他未曾真正被吓住,更透露出其背后势力的根深蒂固与肆无忌惮!
他们连李柒柒撒谎所说往京城投去了信儿这事,都有信心拦截或扭曲,更是连冯家这等将门豪族都不放在眼里!
简直就是——嚣张至极!
李柒柒再一次听到郭文翰提及自家小女娘,她手上的力道便又多使上了一分。
这多使了的一分力,直接令郭文翰再也说不出话,不过两息,郭文翰的脸色就从红变白,又过了两息,郭文翰伸手去抓李柒柒的胳膊,想要喘上一口气来。
可李柒柒的巨力,哪里是郭文翰能撼动了的?
又过了两息,郭文翰他已经翻起了白眼,眼看着,就要窒息而亡了!
“老夫人!不可!”
“娘!”
冯四儿收刀向前,他看着郭文翰这就要被掐死了的模样,赶紧对着李柒柒大声喊了这么一句。
这时候,李明达就也走了过来,他抬手向着李柒柒的胳膊,一把按住了李柒柒的手腕,小声叫了一句:“阿娘,不可!他不能死在这儿!”
李柒柒又掐了一息,然后才松了手。
她知道,今日他们逼迫郭文翰自乱阵脚的计划,算是半失败了。
? ?差一点儿掐死了郭文翰。
第274章 典史之死(二十)半失败
面对李柒柒他们的逼迫,郭文翰不仅没有崩溃,反而被彻底激起了凶性和底气。
他背后的人,给予他的信心和支持,远超李柒柒他们之前的预估。
不仅仅是常乐县,而是整个怀安州的背后,藏着一只巨大的黑手;
而且这只黑手的力量已然庞大到——可以影响京城了!
“郭文翰,”李柒柒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会子已然瘫倒在地,捂着自己个儿的脖子“呼赫”大喘气的郭文翰,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任谁都能听出李柒柒话音里的认真;
“若我家女娘无事,还好;
若我家女娘有事,你,你的一家老小,包括你家那不过三岁的小儿,我李柒柒保证,他们全都会死于非命!”
说过这话,李柒柒便不再理会郭文翰,转身回到椅子上坐了下来。
缓了好一会子的郭文翰,终是缓了过来刚才差点儿被李柒柒掐死的恐惧;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复了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扭头看向李柒柒,对她微笑道:“老夫人言重了。
下官一心为公,所作所为,皆是为朝廷、为常乐县百姓着想。
李县令新官上任,急于求成,下官可以理解。
但若一意孤行,损害了常乐县的‘大局’......那就休怪下官,不能坐视不理了。”
他拱了拱手,:“至于老夫人刚才所说?
呵呵,老夫人还是先能活到那时候再说吧。”
无视了李柒柒怒目圆瞪的眼神,郭文翰转头看向李明达:“县尊若无其他吩咐,下官衙中还有公务亟待处理,先行告退。”
说罢,郭文翰竟然不等李明达回应,就转身,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向厅外走去。
推开门,门外守着的护卫和大壮,纷纷都看向厅内;
冯四儿的脸耷拉着,手按刀柄,眼中杀意沸腾;
李柒柒眯着眼睛,看向郭文翰的背影,无人知晓此时此刻,她的心中在想些什么?
而李明达这会子,只得对着门外摆了摆手,示意“让他走”。
郭文翰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脖颈上的红痕和他故作姿态的嚣张与笃定,一步步离开了李家宅子。
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但“我不会死,你们才会死”——这般如同诅咒般的话语,却深深刺入了李柒柒他们每一个人的心。
尤其是刚才,郭文翰嘴里两次提到了——李柒柒的孙女,秋姐儿和雪姐儿;
这对把秋姐儿和雪姐儿看作自己的心肝宝贝的李柒柒而言,就是触及逆鳞的话!
郭文翰,他尚未走出李家宅子的时候,李柒柒的心中就都已经想好了——要如何无声无息的杀死郭文翰!
前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冰冷。
李明达颓然的坐回椅子,手指无意识的敲击着桌面,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他的脸上充满了挫败、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郭文翰最后的那番话,尤其是关于李家家人安危的威胁暗示,让他心中不寒而栗。
冯四儿按刀立在门侧,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他背后......到底是谁?竟敢如此猖狂?”
李柒柒则是最先恢复冷静的,她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望着郭文翰离去的方向,目光深邃。
他们的计划不能说完全失败了,但说上一句“失败”就也不为过。
郭文翰没有被他们的话扰乱心神,自乱阵脚,反而让他们窥见了对手更加庞大狰狞的冰山一角。
但这未必全是坏事。
“他越是这样嚣张,越是证明,我们触到了他们的痛处,他们真的怕了。”
李柒柒缓缓道,声音恢复了冷静,“只是,他们怕的不是咱们现在的调查,而是怕事情彻底失控,闹到无法遮掩的地步。
郭文翰今日有恃无恐,是因为他相信,他们有能力在咱们把事情‘闹大’之前,摁死咱们。”
李柒柒转过身,看向李明达和冯四儿,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咱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郭文翰回去后,必定会立刻向幕后之人禀报。
接下来,他们定是会采取更激烈的手段。
要么,是彻底销毁所有可能存在的证据;
要么......就是对咱们,直接下手!”
李柒柒走回椅子坐下,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眉宇间带着深思。
“郭文翰方才的态度,绝不仅仅是虚张声势。”
她缓缓开口,“他背后的人,给了他十足的底气。
这底气,恐怕不仅仅是来自州衙,更可能......来自某种更深、更暗的势力,能让他确信,即使京城有所耳闻,也能被‘妥善处理’。”
李明达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的怒火:“阿娘,他最后说得那几句话,是在威胁咱们全家!
尤其是,他,他竟然还敢提秋姐儿和雪姐儿.....简直丧心病狂!”
顿了顿,“我们必须比他们更快!”李明达咬牙道,郭文翰的威胁直接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倔强与血性,“现在,就看......他会去哪里报信儿了。”
是的,李柒柒之所以没有完全承认他们今日计划的失败,是因为除了这在前厅里,于明面上对郭文翰的言语逼迫之外;
暗地里,李柒柒他们的第二步就是——监视离开了李家宅子的郭文翰,到底都去了哪里!
对!
哪怕郭文翰言语行为之间嚣张至极,但他必定是要把今日被李明达喊来这宅子里的事儿,透露给他背后之人知晓的!
因为,李柒柒说了——巡察御史!
是的,郭文翰和他背后的人,必定是会害怕巡察御史的;
此乃天子耳目,位卑而权大,说弹劾就弹劾,且享有密折专奏之特权,直接对天子负责!
这谁又能不怕呢?
是个当官的就都得怕,哪怕是个清廉有能为的官,就也会心里没来由的怕。
实属人之常情。
所以,郭文翰他肯定会迫不及待的把他在李家,于李明达面前得知的消息,向他背后之人诉说!
在郭文翰离开李家大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有三人跟在了他的身后!
是冯四儿早就提前安排好了的!
? ?郭文翰会去告密请示背后之人么?
?
去哪里?会是谁?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275章 典史之死(二十一)春华楼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午后惨淡的阳光透过窗纸,在李家的前厅内投下了模糊的光斑,地上的光斑随着日头,就在地面上缓缓移动。
桌上的茶水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李明达坐立不安,冯四儿则一遍遍擦拭着手中的长刀;
李柒柒倒是一直都在闭目养神,但她微蹙的眉头,就也显示出她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将今日与郭文翰对峙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在脑中拆解分析。
约莫过了一个半时辰,急促的脚步声才在院中响起。
被派去跟踪郭文翰的护卫,排行为老七的精干汉子,快步走了进来,他的脸上带着兴奋。
“头儿!老夫人、县尊,”老七抱拳行礼过后就语速很快的说:“郭文翰离开咱们这儿后,没有回县衙,也没有直接回家!”
“他去了哪里?”李明达立刻追问。
“他......去了‘春华楼’!”老七带着两分犹豫,停顿了一息,就还是直接说出了答案。
“春华楼?”
李明达一愣,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这名字。
到达常乐不过几天,李明达现如今对常乐县城还没那么熟悉,至少他对“春华楼”就很是陌生。
不过,在口中咀嚼了两遍这三个字,李明达就突然想起了——他刚到达常乐县的时候,于县衙之中,在郭文翰领头为他安排的接风宴那一天;
当时吃过了酒水后,郭文翰就曾经提过——去春华楼听曲!
李明达想起这事儿的时候,坐在他下首的冯四儿却是眉头一挑:“春华楼?那个销金窟?”
冯四儿入城的当天,早派人把常乐县城从东到西就都逛了一遍,这城中的布局,他说不上是了如指掌,但该知道的,他也都知道。
之所以冯四儿叫这地儿为——销金窟,着实是这地儿确实是个销金窟!
而这会子,李柒柒就也睁开了眼睛,看向老七:“仔细说说,他是怎么去的?进了哪里?可曾见到什么人?”
老七详细禀报道:“属下一直远远跟着郭文翰的轿子。
轿子先是在街上兜了小半圈,似乎在观察是否有人跟踪,然后才转向城南。
到了春华楼所在的那条街,轿子没有停在前门——那会儿春华楼前门紧闭,还没到他们开门迎客的时辰。
轿夫抬着轿子绕到了后巷,在春华楼的后门门前停下了。
郭文翰他下了轿,四下看了看,然后就亲自上前敲了门。”
说到这里,老七额外对三人解释到:“属下觉得,这郭文翰敲门的方式应是有什么特别的暗号来的。
只是,为了不被人发现,我和老八就离得远了些,他敲门的手法,并未瞧见。”
李明达点了点头,就眼神示意——接下来呢?
老七继续往下说:“那后门很快就开了条缝,他一个闪身就进去了,轿夫则抬着空轿离开了。
属下不敢靠得太近,就和老八上了墙,寻了一处高地,能盯着那春华楼的后门。
约莫过了两刻钟,那后门就又开了,郭文翰他独身一人走了出来,这次他是自己步行离开巷子的;
他的神色......看着比进去时轻松了不少,甚至还......”。
老七他想了想,就才说出了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来——“很欢快!
对,他没坐轿子,是自己个儿走回家去的。
这一路上,他竟是还有闲心在街面上看了南四姐上那包子铺的夫妻吵嘴!
属下跟到他家附近,确认他进了门,便让老八留下继续盯着,自己先回来报信了。”
“春华楼......大白天的,从后门进,待了两刻钟......”
李柒柒低声咀嚼着这几个信息点,眼神越来越亮。
李明达看向冯四儿:“冯百户,这春华楼,到底是个什么去处?”
冯四儿一听李明达如此问,他就撇了撇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致远兄,这春华楼,明面上是个玩乐之所。
楼高三层,雕梁画栋,里头甚至还有从江南请来的清倌人、乐师和舞姬,我早前让兄弟们打听了些许,听说......里头出了陪着吃喝玩乐的美人之外,就还有些见不得光的‘小倌’。
其中美酒佳肴自是不必说,只要银子足,山珍海味、琼浆玉液都能给你弄来。
一楼是大堂,可听曲儿看舞,供寻常富户商贾消遣;
二楼、三楼则是雅间,私密性极好,是有钱有势的官绅豪商谈事、寻欢作乐,或者进行一些不那么方便在光天化日下进行的勾当。
说白了,这‘春华楼’明面上是一个披着风雅外衣的销金窟,实则暗地里,它就是一个权钱色交易的巢穴!”
冯四儿说到这里顿了顿,补充道:“这种地方,背后的东家通常极其复杂,往往与地方上最有势力的豪强、甚至官府中人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咱们到的日子短,我倒也没让兄弟们去查这背后的主人到底都有谁。
不过,这般地方,寻常百姓根本不敢靠近,能进去的人,非富即贵。
而且,它白日里通常不开门,点灯了就才开门迎客。
郭文翰一个朝廷命官,县丞之尊,大白天不从正门走,反而鬼鬼祟祟的从后门进去......
这绝不是去听曲喝酒那么简单!”
李柒柒接过话头:“春华楼这种地方,鱼龙混杂,消息灵通,更是隐藏身份、密会接头、传递消息的绝佳场所。
郭文翰刚从咱们这里离开,他急需向背后之人禀报我给他说得事——巡察御史会来!
他没有回县衙,也没回家,绕了一大圈儿,就才去了春华楼......
看来,春华楼里,定是有一个他们固定的秘密联络点!”
李柒柒站起身,在厅中缓缓踱步:“或者,咱们大胆的猜一猜——说不得,整个儿春华楼就都是幕后黑手留在常乐县的一个据点!
而郭文翰在里面待了两刻钟,时间不算短,足以进行一场深入的密谈。
老七说他出来时神色轻松,还有闲心看人夫妻吵嘴......
这说明他得到了让他安心的答复,或者......幕后之人给他发出了明确的指令。
幕后之人该是给他吃了定心丸,所以,他才会‘欢快’的回家了。”
? ?小倌,其实,主要接待的还是——男客!
?
对,就是你想得那样!
第276章 典史之死(二十二)幕后黑手的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李明达听着李柒柒分析完这些,直接听得心惊:“如此说来,郭文翰背后的势力,他们有一套完整而隐蔽的联络法子?”
“恐怕不止如此。”
李柒柒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李明达和冯四儿,“春华楼能成为他们的联络据点,本身就说明,这春华楼背后的东家,极有可能就是他们利益集团中的一员;
如此,才能让春花楼成为被他们牢牢控制的工具。
郭文翰去那里,不是偶然,是常态!
毕竟,这般销金窟,他一个县丞,下直之后,去玩乐......算不得过分。”
李柒柒的这个推断,让常乐县这潭浑水的深度,又向下探了一大截。
官商勾结,在这常乐县,已经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就在李柒柒三人因这个发现而心情沉重时,厅外再次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这次来的,是留在郭文翰家附近继续监视的另一个护卫,老八。
老八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焦急,他一进门就急促的说道:“头儿!郭文翰回家后,直接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属下一直在书房斜对角厢房屋顶的隐蔽处盯着,起初一切正常;
郭文翰进去不一会儿,就有仆人进去送茶水。
那仆人出来后,半个时辰了,再也没有人进出过书房。
之后,书房里就没什么大的动静了;
既不见郭文翰喊人伺候,也没见他从屋里走出来。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属下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些!
属下就壮着胆子下了屋顶,往书房去;
未待属下靠近门口,离着那门得有三步远的时候,属下听到屋内传来一声闷响,好似是重物倒地的动静!
去之前,头儿说不要打草惊蛇,属下不敢再擅自靠近查看了,就赶紧翻墙回来禀报!”
“重物倒地的闷响?”
李柒柒的瞳孔骤然收缩,心中那股子从郭文翰离开李家宅子后,就一直隐隐盘旋的不安感,瞬间就升腾到了顶点!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郭文翰上午才刚刚经历了与他们的激烈对峙,在外头又过了大半个下午,这都临近傍晚了,就才回到家;
然后还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
......结果却是传来异响,再无声息?
这不对劲儿!
李柒柒想起了郭文翰离去时,那嚣张中带着疯狂的态度,想起了许典史是因着“贴加官”的血腥手段而死......
一个可怕的猜想,如同闪电般劈入李柒柒的脑海!
“不好!”
李柒柒猛的站起身,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惊急,“快!冯百户,立刻召集人手,去郭文翰家!要快!”
“阿娘,你是说......”
李明达见状,立刻就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紧跟着在须臾间,就变得苍白起来。
李柒柒语速极快的喊道:“郭文翰他可能是回去......销毁证据!
或者......接受‘处置’!
老八说得那声闷响......
我担心,郭文翰他会出事!
咱们现在过去,可能去晚了,但必须立刻赶过去!
若真是最坏的情况......现场或许还有线索残留!”
冯四儿反应极快,李柒柒这话音刚落下,他就已经如同猎豹般窜到门口,对候在外面的小六厉声喝道:“小六!立刻召集所有兄弟,带上刀,骑马,去郭文翰家!快!”
“是!”小六大声应命,转身飞奔而去,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瞬间打破了李家宅子的宁静。
李柒柒一边快步向外走,一边对李明达说:“老四,你是县令,必须第一时间到场控制局面,只你名正言顺!”
李明达重重点头,这会子就也顾不上太多,立刻冲向门口。
冯四儿对李柒柒道:“老夫人,你......”
“我同去!”
李柒柒的语气斩钉截铁,她的眼神坚定,不容置疑。
冯四儿以前还不知道李柒柒的巨力,只知晓李柒柒耳聪目明,异于常人;
但之前李柒柒单手掐住郭文翰脖颈子那场面,冯四儿他亲眼所见,自是了解了李柒柒的能耐,遂也不再劝阻:“好!那老夫人紧跟我们就是!”
此刻,除了留下看守宅子的护卫之外,其余所有的名护卫,冯五娘就也来了,他们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全副武装,牵来了马匹。
冯四儿翻身上马,李柒柒看着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冯五娘对着她伸出来的手,就直接握住了;
冯五娘使力,李柒柒腰部用力,就这么一下子被冯五娘拉上了马。
“走!”
冯四儿一声令下,一队人马如同离弦之箭,冲出李家宅院,踏着青石板街道,在已经黑下来的天色中,向着郭文翰家疾驰而去!
马蹄声如雷鸣,打破了常乐县街道的宁静;
也预示着,一场更加惊心动魄的变故,即将拉开帷幕!
李柒柒坐在冯五娘的背后,抱着冯五娘的腰身,她脑中则是不断回想着郭文翰今日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尤其是郭文翰离开李家前厅之时,那最后嚣张而笃定的“我不会死,你们才会死”这句话。
如果郭文翰真的在自家书房里出了事......那这背后代表的含义,将更加可怕!
那意味着,幕后黑手对于“清理”不稳定因素,已经到了如此果决、如此冷酷无情的地步!
连郭文翰这样重要的“看门狗”,一旦有暴露风险或失去控制,都是会毫不犹豫的舍弃掉的!
如此可见,这幕后黑手所做之事,该是多么震天骇地!
而他们李家,如今已是彻底站在了这庞大而黑暗的利益集团的对立面。
郭文翰若死,幕后黑手的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夜幕,正在急速降临。
常乐县的街道两旁,偶有晚归家的百姓,他们惊愕的探头张望这支冯四儿引领着的杀气腾腾的马队,又迅速的缩回头去,躲到一旁。
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感,笼罩了整个县城。
李柒柒望向前方郭文翰家所在的街道方向。
【无论如何,必须赶在证据被彻底销毁,或者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之前,赶到那里!】
“五娘子,还请快些!”
李柒柒迎着夜风,对身前的冯五娘子如此喊道。
冯五娘并未开口来回应李柒柒的话,而是夹紧马腹,甩了一鞭下去,“哒哒”的马蹄,更是“撒开欢儿”的向前奔去!
? ?宝子们,绝了。
?
回家后,第一场——我有个表叔,他老婆要和他离婚。
?
两人都快六十岁了,孩子都快三十了。
?
今儿跟家里长辈唠闲嗑听来的。
?
离婚原因总结一下——酒鬼不当人,忍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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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文翰他,死了么?
?
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277章 典史之死(二十三)“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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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典史之死(二十四)“活了!他活了!”
这时候,哪里还有人能在意杨月梅的话?
李柒柒的脚步极快,五感全开,一边跑向书房门口一边凝神细听。
书房的门窗紧闭,但透过窗纸隐约可见里面有昏黄的灯光。
冯四儿他倒是比刚才被杨月梅缠住的李柒柒要快一步,他已是抬手推门,可这门竟是从里面闩上了!
冯四儿用力又推了一下,仍旧是纹丝不动。
“撞开!”冯四儿厉声道。
两名护卫立刻上前,同时发力,肩膀狠狠撞在门上。
“砰”的一声巨响,门闩断裂,书房的门轰然洞开!
门开的瞬间,李柒柒她终是到了书房门口,她的目光第一时间扫向书房内部,快速扫过——
桌案上,摊开着纸张,其上好似是还写了东西;
只是,以李柒柒的角度,尚不能确定是不是真的写了东西;
桌案上点着两根儿白烛,其中一根白烛烧得只剩下短短一截儿;
而在书案后的椅子上,一个人正伏在案上,头深深的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的人,可不就正是郭文翰!
他仍旧是穿着白日里的那身青色公服,只不过,此刻他却是姿势诡异,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但那僵硬的姿态和毫无起伏的背部,却透出令人心悸的死寂。
“郭文翰!”
冯四儿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就在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郭文翰的身上,准备上前查看的瞬间!
李柒柒的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与书房内一切声响都不同的动静。
那声音来自上方!
是极其轻微的、几乎与屋外的风声融为一体的瓦片摩擦声!
“嘎吱!”
极轻,极快,如果不是李柒柒此刻正全神贯注,根本不可能察觉到这动静!
因此,李柒柒的目光就猛的射向书房的屋顶!
那声音是从屋顶传来的,而且现在就还在动!
【有人,刚刚还在屋顶窥视,现在正打算逃离!】
“快!屋顶有人!”
李柒柒立刻发出一声暴喝,声音尖锐而急促,穿透了整间书房!
这一声喊,如同惊雷就炸响在耳边!
惊得人脑瓜子嗡嗡的!
冯四儿的反应极快,他几乎是在李柒柒话音刚落的瞬间,就已经扭头看向了屋顶,他直接冲外高声道:“老七老八!上房顶!追!”
跟着来的老七和老八,听到冯四儿的命令,没有丝毫犹豫;
两人的身手矫健,只见他们俩对视一眼,同时发力,脚下猛蹬地面,身形跃起,一手攀住房檐,借力一翻,眨眼间就已经上了屋顶!
“在那里!”
老七眼尖,立刻看到屋脊的另一侧,两个黑衣蒙面的身影正在月色下急速奔逃!
这俩黑衣人显然是专业的,他们动作轻捷,踩着瓦片如履平地,正沿着屋顶向郭家后墙的方向逃离!
“站住!”
老八厉喝一声,与老七一起,在倾斜的屋脊上,与黑衣人展开追逐。
瓦片被踩得“哗啦”作响,这么一副月下追逐的画面,惊得院中的仆妇尖叫连连。
冯四儿冲到院中,仰头看着屋顶上追逐的四人,脸色铁青。
他沉声对身边的护卫道:“小六,带人从后巷包抄!务必截住他们!”
“是!”小六立刻带着两名护卫冲向后院的角门。
站在院子里的杨月梅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呆立当场,眼睁睁看着自家屋顶上有人追逐,才后知后觉的尖叫起来:“有贼!有贼!来人啊!来人抓贼啊!”
但这时候,根本就没人理会杨月梅的尖叫。
李柒柒的目光已经从那即将消失在夜色中的黑影身上收回,重新走进书房,投向了书案后那一动不动的身影。
李柒柒走近郭文翰,她心头一沉,伸出手,探向郭文翰的脖颈——寻找脉搏。
指尖触及的皮肤,就还是温热的!
但脉搏......
李柒柒屏住呼吸,凝神细探。
一下......两下......极其微弱,若有若无,但确实还在跳动!
郭文翰他还没死!
“他还活着!”
李柒柒低喝一声,声音中带着一丝惊喜,但更多的是紧迫。
她迅速打量起郭文翰的状态——他伏在案上,口鼻处有些微的湿痕,嘴角有一丝白沫,脸色青灰,呼吸极其微弱近乎于无,这是典型的窒息和中毒征象!
李柒柒的脑中瞬间闪过老仵作那验尸报告中的描述——“贴加官”,是先迷香致昏迷,再以湿纸覆面,从而令人窒息!
郭文翰此刻的状态,与那描述何其相似!
凶手还没来得及完成最后一步?
就被闯进郭家的李柒柒他们打断了?
来不及细想!
李柒柒知道,如果郭文翰彻底窒息,哪怕只有半盏茶的功夫,神仙也难救!
必须立刻打通他的呼吸!
电光石火间,李柒柒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的决定——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握拳,手臂肌肉绷紧,那看似瘦弱的身躯中,一股巨力骤然爆发!
“砰!”
一记重拳,结结实实的砸在了郭文翰的前胸偏左的位置——正是心脏所在!
这一拳力道之大,竟打得郭文翰整个人猛的向后一顿,上半身几乎都要将椅子压倒!
“老夫人!”
冯五娘在旁惊叫出声,难以置信的看着李柒柒。
她是着实没明白过来李柒柒的所行所为。
但更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咳......咳咳咳!”
郭文翰的喉咙里陡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一口浓稠的、混合着鲜血和白沫的痰液,从他嘴里喷出,直接溅在了桌案的纸张上,触目惊心!
随即,郭文翰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大口大口的喘气;
虽然他的呼吸艰难且急促,但比起方才那近乎停滞的状态,已是天壤之别!
“活了!他活了!”
李明达更是对此又惊又喜,他一个箭步冲到郭文翰的身边,双手抓住郭文翰的肩膀,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郭文翰!郭文翰!
你醒醒!
看着我!
告诉本官,是谁?
到底是谁要杀你?”
郭文翰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瞳孔涣散,意识模糊。
他艰难的抬起脖子,看向李明达,嘴唇蠕动,想要说些什么,但喉咙里只能发出“赫赫”的漏气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的舌头似乎受了伤,完全不听使唤。
“账本!账本在哪里?”
? ?郭文翰他还没死!
?
李柒柒他们能从郭文翰的嘴里得知些什么呢?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279章 典史之死(二十五)死不瞑目!
李明达急得眼睛都红了,他用力的摇晃着郭文翰的肩膀,“说啊!你快说啊!
谁指使你的?
你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不知是因郭文翰本就中毒了的缘故,还是此时李明达在焦急之下所用力道过大,郭文翰的眼神愈发涣散;
但他似乎是听懂了“账本”二字,这时候,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那只无力垂落的手,颤颤巍巍的抬了起来,郭文翰的手指指向了——正对着桌案的那面墙。
靠墙放着的是一个博古架,上面摆放着几件瓷器,还有一些文玩摆件。
郭文翰的手指,最终定格在架子中层的一件山石造型的石头摆件上。
那是一件普通的靠山石,有成人两个巴掌大小,底座是木头雕刻的,看不出任何的特别之处。
但郭文翰的手在指向那里之后,不过停顿了一息的功夫,便无力的垂落。
李柒柒顺着郭文翰的手指看去,目光落在了那山石摆件上。
她当机立断,从桌案上拿起了那根还在燃烧着的白烛台,快步走向博古架。
烛火摇曳,将李柒柒的影子投在了墙壁上,她举着烛台,凑近那山石摆件,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番。
石头本身并无异样,就是一块普通的靠山石,表面凹凸不平,带着天然的风化纹理。
但李柒柒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它的底座上。
那是一个木头雕刻的底座,呈椭圆形,与石头底部贴合得严丝合缝,刷着深棕色的漆,乍一看与普通的木制底座无异。
但李柒柒凑近,仔细的一点一点的看下来,就发现在这木制的底座侧面,靠近背墙的位置,有一道极其细微的、与木纹走向不符的缝隙。
那道缝隙极细,若非李柒柒的五感超群,加上她是刻意去寻找,根本不可能发现!
【这......像是......一个......机关?】
心中如此想着,李柒柒伸出手,在那缝隙周围轻轻摸索;
木制的底座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按钮或凸起;
李柒柒微微蹙眉,又仔细感受了一下底座的重量和手感——比普通木座要轻一些;
该是因着里面是中空的,藏了东西,需要通过某种方法打开对应的机关,就才能取出其中的东西。
李柒柒尝试着按压木制底座表面的各个位置,全都没有反应;
她又试着横向推动,仍旧是纹丝不动;
甚至,李柒柒她还仔细的一寸一寸的给这底座摸了一遍;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底座底部的中央;
她轻轻抬起摆件,翻转过来,把白烛凑近,看过去。
底部是平的,但在正中央,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圆形凹痕,比一粒米还要小,像是某种极细的顶针留下的印记。
李柒柒心头一动。
她直接看向门外被拦住的杨月梅,不,应该说,李柒柒她是盯上了杨月梅耳朵上挂着的那金耳坠子了!
“五娘子,劳烦你,把夫人的坠子借来予我一用。”
冯五娘听了李柒柒这话,愣了一下,就去看一旁站着的冯四儿,冯四儿对着冯五娘微微点了点头后,冯五娘这才走向门口,来到了被护卫拦住了的杨月梅身前。
杨月梅不知是看出了此时这屋内的情形了,还是被这会子坐在椅子上,无力的半睁着眼睛,发出浓重呼吸音的郭文翰那模样给吓着了;
面对冯五娘伸到她面前的手,杨月梅愣了一息后,就浑身哆嗦着,把两只耳朵上的金耳坠子全都摘了下来,送到了冯五娘的手心里去了。
李柒柒轻轻的对着冯五娘倒了一声谢,就从冯五娘的手心里捏起了一个耳坠子。
金耳坠子是勾针的样式,李柒柒稍稍用力,就将那勾针掰直了——这就让耳坠子的尖端成了一根针的模样。
李柒柒借用这根“金针”,就对着木制底座上的那个凹痕的位置,稍稍用力捅了进去。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细不可闻的机关启动声响起。
随即,那看似严丝合缝的底座侧面,竟然弹开了一条缝!
一条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缝隙!
李柒柒屏住呼吸,用手指轻轻一拨,那弹开的部位竟是一块极薄的木片,约莫仅有半寸(1.6cm),完全与底座的木纹融为一体,此刻被机关顶开了!
李柒柒当即用指甲捏住了这木片,轻轻的缓慢的往外抽,就看到了里面——是一张折得极小的纸!
李柒柒心跳如鼓。
她伸出两根手指,用指甲小心翼翼的轻轻拈出了那张纸。
纸是上好的宣纸,被折叠成指甲盖大小的方块,显然是为了藏匿方便。
她正要展开来看——就在这时,她的身后,陡然传来了李明达惊恐的喊声:“不好!
阿娘!郭文翰他......”
李柒柒猛的回头,只见李明达扶着郭文翰,而郭文翰的嘴角,正“咕咕”的往外涌出黑色的血!
那血浓稠似墨,红的发黑,带着刺鼻的腥臭,从郭文翰的嘴角里不断流出,浸湿他的衣襟,染红了桌案上的纸张!
“啊!”门外站着的杨月梅她直接失声惊叫出声。
就在此时,郭文翰的眼睛猛的瞪大,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死死盯着前方——盯着李柒柒手......中,那张才从博古架上,靠山石的木制底座之中,抽出来的被折成了指甲盖大小的纸看!
郭文翰的嘴唇剧烈哆嗦着,他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涌出的黑血堵住了他的喉咙,他就只能发出“赫赫”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李明达死死抓着他,大声的问:“是谁?到底是谁?你说啊!”
但郭文翰这会子就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突然咳了起来,口中的黑血随机喷溅而出!
不仅仅溅到了李明达的衣襟上,而且还喷溅了一些到桌案上,刚才郭文翰伏身压着的纸上!
郭文翰的身体开始剧烈的抽搐,手脚痉挛,椅子都被带动的“吱呀”作响。
只不过,那抽搐只持续了短短几息的功夫;
随即,郭文翰的身体猛的一僵,头向后仰去,眼睛依然瞪得大大的,很快,他就一动不动了!
死不瞑目!
黑色的血,还在从郭文翰的嘴角缓缓流出;
那颜色的血,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任谁看了,都会心底发麻,产生好似到了人类想象极限的十八层地狱一般。
“郞主!”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从书房门口再次炸响。
? ?郭文翰,他还是死了!
第280章 典史之死(二十六)这张纸,是一份——认罪书。
杨月梅不知何时已经挣脱了护卫的阻拦,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她是真切的目睹了郭文翰嘴角流出黑血、死不瞑目的这一幕来。
可这时候,她哪怕是冲进了书房;
却是在距离椅子上坐着的尸身,只有不到五步远的距离时,趔趄了一下,就好似急刹车一般的停住了。
杨月梅她双膝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裙,发出了一声声凄厉至极的嚎哭:“不!郞主!郞主啊!”
杨月梅的哭喊在夜色中回荡,听着就能听出其中的撕心裂肺。
而门口外头,那老妇和两个年轻的婢女不仅不敢闯进来,更是被吓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但李柒柒的目光,只是在那椅子上郭文翰凄惨的尸身上停留了一瞬,便迅速收回,重新落回她手心里那张尚未展开的纸上。
郭文翰临死前死死盯着这博古架上的靠山石看,其实就是盯着——这张纸。
所以,这张纸,必定至关重要!
不过,此时此刻,当真不是一个适合详细去展开这张纸去看,其中到底写的是什么?
李柒柒小心的将纸收入怀中,然后看向李明达。
李明达缓缓放下郭文翰的尸身,让他靠在椅背上。
此时脸色铁青的李明达,他浑身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是对幕后黑手如此狠辣、如此果决的愤怒!
郭文翰,这个上午还嚣张跋扈、口口声声的对李明达他们嘲讽——“我不会死,你们才会死”的人,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嘴角流着黑血的尸体;
而且,郭文翰是死不瞑目的啊!
“毒杀。”
冯四儿走上前,看了看郭文翰嘴角的黑血,脸色阴沉得可怕,“砒霜?鹤顶红?还是别的什么......
总之,入口时间不长,毒性极烈,发作极快。
他刚才还能指向那摆件,说明毒是在我们冲进来之前就下了的!
凶手听到我们来了,这才在仓促之间让他服毒,然后就想从屋顶逃走!”
“服毒?
是被人灌进去的,还是......他自己吞下去的?”李明达声音沙哑的问。
冯四儿看了看郭文翰的口鼻和喉咙,摇头道:“没有明显外伤,嘴里也没有强行灌药的痕迹......
看这样子,很可能是他自己吞下的。
具体的,就得看仵作验尸了。
但......”冯四儿顿了顿,“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畏罪自尽’,还是被人用某种方式逼着,或者骗着吞下去的,就不好说了。”
李明达的目光,重新落在了桌案上那张摊开的,溅上了郭文翰点滴毒血的纸上。
李明达伸手,从桌上拿起了那张纸。
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字迹潦草,带着明显的颤抖和仓促,但确确实实是郭文翰的笔迹——李明达这几日看过郭文翰签押的公文,自是认得出来。
李明达深吸一口气,将纸凑到烛光下,一行行读去。
随着阅读,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越来越阴沉,最后,李明达的整个儿脸都耷拉了下来。
这张纸,是一份——认罪书。
这是一份郭文翰亲笔所写的认罪书!
【下官郭文翰,愧对朝廷,愧对许典史。
许典史,为人刚正,下官与之共事三载,常因公务意见相左而生龃龉,积怨日深,渐成心魔。
许典史每有决断,皆显下官之短,下官由嫉生恨,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今刘家野店案发,许典史参与勘验,下官恐其查案过程中,牵连出下官往日些许......不端之事,遂起杀心。
重金雇佣江湖杀手,趁其夜归,潜入书房,以迷香迷晕,再以湿纸覆面,致其窒息而亡,伪作暴疾之状。
然杀人之后,下官日夜惊惧,良心不安,每每梦中惊醒,汗透中衣。
许典史之妻遗腹未生,其女幼小,每思及此,下官心如刀割。
今新任李县尊明察秋毫,步步紧逼,下官自知天网恢恢,罪孽深重,已无路可逃。
与其身败名裂,受审于公堂,凌迟于市井,不如自行了断,以命偿命。
故此写下认罪之词,自服毒药,了此残生。
惟愿李县尊念在下官最后一丝悔悟,莫要牵连下官的妻儿老小,给他们一条活路。
罪人郭文翰绝笔。】
李明达读完最后一个字,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将认罪书先递给了离他最近的冯四儿的手中,冯四儿一脸凝重的接过来看;
当冯四儿一目十行的看过这“认罪书”后,立时就交给了走过来的李柒柒,他声音干涩的对李柒柒说:“老夫人,你看。”
李柒柒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目光在关键处停留,特别是“重金雇佣江湖杀手”和“不敢牵连出下官往日些许不端之事”这几句。
她看完,冷笑一声,将纸拍在案上:“好一篇‘情真意切’的认罪书!
杀人动机是‘积怨嫉妒’?
杀人后‘日夜惊惧’?
最后‘幡然悔悟’,因此‘以命偿命’?
真是编得滴水不漏!”
冯四儿眉头紧锁道:“这认罪书......墨迹刚干,确实是今夜才写的。
字迹潦草,也符合郭文翰当时‘内心挣扎’的状态。
但......老夫人说得对,滴水不露的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是有人替他设计好的一场戏!”
李明达咬牙道:“他在春华楼待了两刻钟,出来时神色轻松,甚至还有闲心看人吵嘴!
那是‘日夜惊惧’‘良心不安’的人该有的样子吗?
分明是他得到了幕后之人的指令,这才回到家中写下了这份‘认罪书’来的!”
“还有,”李柒柒指着认罪书中“不敢牵连出下官往日些许不端之事”这句,“‘些许不端之事’?
如此含糊其辞,一笔带过。
真正的罪魁祸首,真正的幕后黑手,就这样被他用‘些许不端’四个字掩盖了!
他分明是在替人顶罪!
不,是在被逼着‘自尽顶罪’!”
冯五娘在旁听得心惊:“所以,郭文翰根本不是‘幡然悔悟’,而是......被灭口了?
幕后之人让他写下这份认罪书,把所有的罪责都让郭文翰揽到了他自己的身上,然后再逼着他服毒自尽,把案子做成‘畏罪自杀’?
这样,刘家野店案的线索就彻底断了,许典史之死也有了‘凶手’,一切就都可以结案了!”
? ?幕后黑手想要用郭文翰这只“看门狗”的死,来为自己顶罪; ?
那么,李柒柒他们会怎么做呢?
?
宝子们,咱们明儿个再见啊~
第281章 典史之死(二十七)“他不是畏罪自杀!”
“正是!”
李柒柒对着冯五娘点了点头,“而且你们注意到没有?
这‘认罪书’中,郭问翰他说‘雇佣江湖杀手’,这杀手是谁?
从哪里雇佣的?
姓甚名谁?
一概不提!
这份‘认罪书’,看似认罪,实则是把真正关键的线索全部都掐断了!
幕后之人要的,就是郭文翰一死,所有脏水都泼到他身上,然后‘死无对证’!”
冯四儿忽然想起什么:“屋顶上的那两个黑衣人呢?”
“头儿,七哥他们还没回......”
护卫的话音未落,院中就传来了脚步声。
老八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他浑身是汗,脸色难看,一进屋便对冯四儿低头躬身行礼:“头儿!属下无能,让那两个贼人跑了!”
冯四儿眉头一拧:“怎么回事?”
老八恨恨道:“那两个蒙面黑衣人的身手极好,对城内地形了如指掌,翻墙越脊如履平地!
我和七哥、小六他们追了这两人三条街,眼看就要追上了,他们突然就拐进了一条暗巷,等我们追进去,巷子里竟有他们接应的马匹!
他们翻身上马,往城南跑了!
七哥的轻功最好,他直接追了过去;
属下和小六他们一路跟着七哥留下的暗号,就才跟到了城南的——春华楼!
后来,与七哥汇合后,属下就听七哥说,他亲眼看见那两个骑马的黑衣人是在春华楼的后门下马,直接翻墙进去的!
七哥说他想要先混进去看看,让属下我等先回来禀报!”
春华楼!
又是春华楼!
李柒柒与冯四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有马匹接应?”
冯四儿脸色阴沉,“果然是计划周详!他们本就没打算让郭文翰活到明天!”
李柒柒走到门口,望着夜色中老八指的方向——那是城南,春华楼所在的方位。
她缓缓道:“那两个黑衣人,从屋顶逃走,有人接应,逃往城南......
看来,这春华楼,咱们是非去不可了。”
她转身,看向椅子上郭文翰死不瞑目的尸身,看向桌案上的那张认罪书,想着怀里的那张从靠山石底座的机关里取出的折纸......
一个个疑问,如同黑暗中的迷雾,愈发浓重。
书房内,血腥气与烛火味交织,郭文翰那死不瞑目的尸身靠在椅子上,嘴角的黑血已经凝成暗褐色的血痂,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颜色。
杨月梅瘫坐在地,双手死死抓着衣裙,撕心裂肺的哭喊渐渐变成了低低的啜泣,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骨头,软成一团。
李柒柒看着她,心中微叹。
无论郭文翰做了什么,对这个妇人而言,那是她的郞主。
但李柒柒也知道,此刻不是心软的时候。
郭文翰死了,线索断了,但杨月梅作为他最亲近的人,很可能知道些什么——哪怕只是一鳞半爪,也可能成为破局的关键。
随后,她就看向李明达,对着李明达微微点了点头。
李明达会意,走到杨月梅的面前,蹲下身,声音尽量放得缓和:“夫人,本官有几句话要问你。”
杨月梅缓缓抬起头,泪眼婆娑的看着李明达,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
她的眼神空洞而茫然,仿佛还没有从自家郞主突然死亡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李明达从冯四儿手中接过那份郭文翰亲笔所写的认罪书,递到了杨月梅的面前:“夫人,这是郭文翰亲笔所写。
你......看看吧。”
杨月梅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上面那些斑斑点点,是郭文翰临死前喷溅出的黑血。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剧烈的颤抖起来。
她伸出颤抖的手,想要去抓被李明达拿在手里的那张认罪书,但冯五娘抢先一步,从侧面轻轻握住了杨月梅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足以让杨月梅无法挣脱。
她温声道:“夫人,得罪了。
这认罪书是重要证物,你看看就好,就还是别碰了。”
杨月梅挣扎了一下,挣不脱,便也不再动。
李明达与冯五娘对视了一眼之后,他就将手中的认罪书完全展开,举在杨月梅的面前。
烛光下,杨月梅的眼睛一点一点瞪大,瞳孔剧烈收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须臾间,那张脸便惨白如纸。
她的嘴唇剧烈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话来,但她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咽喉,竟是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子,李明达觉得自己个儿的臂膀都举得有些酸了,才听到杨月梅她喃喃道:“这不可能......不可能......”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rui),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颤抖,“这不可能......不可能......”
突然,杨月梅她剧烈的开始摇头,摇的头发散乱,头上的金钗都要掉下来了;
她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我家郞主......我家郞主怎么可能杀许典史?
他......他虽然和许典史有些不对付,但......但怎么可能杀人?
这不可能!”
杨月梅抬起被冯五娘握住的手,想要去抓那张纸,却挣不脱,只能徒劳的伸着手指,指向认罪书上的字,声音都变得尖利起来:“这字......这字是我家郞主的没错,但......但他不可能写这种东西!
他不会的!他不会的!”
杨月梅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混合着惊恐和难以置信,顺着她惨白的面颊滚滚而下。
她的身体抖得更加厉害了,整个人几乎就要匍匐倒地,全靠冯五娘扶着才没有倒下去。
“他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
杨月梅的眼神涣散,似是陷入了回忆,“他跟我说......‘晚食就吃馎饦(bo tuo)吧,用羊汤做汤底’......
我、我应了他说的话......
不可能!对!不可能!”
说到这里,杨月梅忽然抬起头,死死盯着李明达,眼中满是惊恐和祈求:“李县尊!
我家郞主他......他是被人害的!
对不对?
他不是畏罪自杀!
他是被人害死的!
那认罪书是假的!
是假的!”
李柒柒上前一步,看着杨月梅的眼睛,沉声道:“夫人,你冷静些。
认罪书的字迹是过郭县丞的,这一点你认不认?”
过了半晌,杨月梅就才艰难的点了点头:“字......字是他的......但......”
? ?宝子们,除夕快乐!
?
我还是听我妈说的,就才意识到今年也是没有三十的!
?
是农历朔望月(朔望月,指月球绕地球公转相对于太阳的平均周期,平均长度为29.天)的缘故,要到2030年才会有大年三十来的。
?
今晚,我是真的吃撑了。
?
祝大家都吃好喝好啊~快快乐乐过除夕~
第282章 典史之死(二十八)一团乱麻。
“那郭县丞他写这认罪书,你可事先知情?”李柒柒追问。
杨月梅拼命摇头:“不知情!我不知道!
郞主回来后交待了我晚食要吃甚就进了书房,再也没出来......
我、我只让人送了茶进去......之后、之后就再没动静......
我不知道他在书房之中作甚!
我真的不知道!”
李柒柒与李明达对视一眼。
从杨月梅的反应来看,她对“认罪书”一事确实不知情。
她的震惊、恐惧、难以置信,都不似作伪。
一个刚刚丧夫的妇人,如果事先知情自家郞主要“畏罪自尽”,就算演技再好,也演不出这种本能的崩溃。
但杨月梅她是郭文翰的结发妻子,两人育有三子一女,十余年的夫妻情分,她怎么可能对郭文翰的所行所为,一点儿都不知道呢?
哪怕郭文翰从春华楼回来后,并未跟杨月梅透露些什么,那之前呢?
郭文翰在常乐做县丞的这些年里,定然跟杨月梅透露过些什么;
只是,可能杨月梅未必理解那些话那些事的真正含义;
或者,她都明白,但她也知道这不能说!
“夫人,”李柒柒放缓了语气,蹲下身,与杨月梅平视,“郭县丞从外回来后,除了交待你完事的话之外,可还跟你说了什么?
有没有提过什么人?什么事?
或者......有没有交给你什么东西?”
杨月梅茫然的摇头:“没......没有......郞主,郞主他就说了那么一句话,然后就去了书房......我再没见过他......”
“那你最后一次让仆人进屋送茶是什么时候?”李柒柒追问。
“大概......大概酉时末(19:00)......”
杨月梅回忆道,“我让碧桃送的,碧桃回来同我说,郞主对她只说了句‘放下吧,屋里不留人’,就打发她出去了,还让她把门关上......之后就再没动静......”
李柒柒心中一算——酉时末,离他们闯进来大约过了大半个时辰。
也就是说,郭文翰在写完认罪书、服下毒药之后,还独自在书房里待了大半个时辰才毒发。
这不符合常理。
通常烈性毒药,一盏茶的功夫就能要人命。
除非!
除非他服下的不是立刻毙命的剧毒,而是某种慢性的、或者需要诱因才会发作的毒药。
或者,那毒药本就被人做了手脚,需要特定的时间才会发作?
又或者,郭文翰是在他们闯入之前,才被人强行灌下了毒药?
但冯四儿检查过,郭文翰的嘴里并没有外伤......
这会子,李柒柒她没有丝毫头绪,脑中好似是一团乱麻。
李柒柒知道,今日从杨月梅嘴里怕是问不出更多了。
这个妇人已经被吓破了胆,再追问下去,要么她彻底崩溃,要么她就会胡乱说些什么,反而坏事。
李柒柒站起身,对李明达微微摇了摇头。
李明达会意,对冯五娘道:“五娘子,劳烦你送夫人回房休息。”
冯五娘点头,扶着浑身瘫软的杨月梅站起身来。
杨月梅踉跄着走了两步,忽然回头,死死盯着椅子上郭文翰的尸身看;
她张了口,想要说些什么,却是说不出话来,喉咙整个儿都哽住了,眼泪珠子倒是又流了出来。
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最终,杨月梅就只能发出一声凄然的呜咽,任由冯五娘扶着,跌跌撞撞的离开了书房。
杨月梅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书房里重新陷入压抑的寂静。
烛火摇曳,将郭文翰那僵硬的尸身投影在墙上,忽长忽短,如同扭曲的鬼魅。
李明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愤怒和挫败中抽离出来,开始履行他作为县令的职责。
“冯百户,”他转向冯四儿,“劳烦你的人,立刻封锁郭家宅子。
前后门、角门、所有能进出的地方,都派人把守。
从现在起,没有本官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冯四儿点头,快步走到门口,对候在院中的护卫沉声吩咐:“都听见了?
前后门、角门,全部封锁!
任何人进出,必须持有县尊手令!
擅闯者,直接拿下!”
“是!”众护卫齐声应诺,迅速散开,分头行动。
李明达又道:“还有,立刻派人去请老仵作来!
让他连夜验尸!
务必查明郭文翰的真正死因!
尤其是中的什么毒,什么时候中的毒!”
冯四儿又点了一个护卫,让他速去请仵作来。
最后,李明达就才说:“冯百户,还得再劳烦兄弟们,去找孙大头过来,他手底下的人,还是可以用一用的。”
得了李明达的话,冯四儿就又分出了一个护卫去寻孙大头这个捕头来。
而李明达的目光,这会子却是已经重新落在书房内那博古架上的摆件身上去了。
他沉声道:“现在,搜查这间书房。
仔细搜!
每一个角落,每一本书,每一张纸,都不要放过!
看看有没有账本,有没有书信,有没有任何与刘家野店、与许典史之死、与幕后之人有关的线索!”
他看向李柒柒:“阿娘,你方才从那山石摆件里取出的那张纸......”
李柒柒点头,从怀中取出那张折叠得极小的纸。
但此刻不是细看的时候,她只是确认了一下纸还在,便又贴身收好:“回去再看,这里人多眼杂,不安全。”
李明达明白她的意思,便不再追问,转而开始指挥众人在这屋里进行搜查。
书架上的书一本本被拿下来翻检,书案上的文牍被一张张过目,博古架上的摆件也被一个个查看,甚至救连地上的砖缝都被敲击试探,看看有无暗格。
李柒柒则走向书房外,穿过月亮门,往郭文翰和杨月梅的卧房方向去。
按常理,如果郭文翰要藏匿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除了书房之外,卧房也是最可能的地方;
因为,这人么,若是想要藏匿些什么,都是会放在隐秘且便于确认查看的地方的。
而卧房,就是那个最佳场所!
到了地方,还未进去,李柒柒便听到了屋内杨月梅的哭泣声来。
她在心中叹了口气后,就还是抬腿走了进去。
卧房比书房更加私密,布置的也更为精致。
和哭着的杨月梅说了一声之后,李柒柒就和冯五娘两人分头行动。
李柒柒检查衣柜、床铺、甚至床底下的暗格;
冯五娘则翻看梳妆台的抽屉、妆奁匣子、以及角落里可能藏东西的箱笼。
但一通翻找下来,两人都有些失望。
? ?宝子们,等忙过这几天,有空了,我一定加更!
?
太困了,我妈特别嘱咐我,让我明天早起,去给所有长辈拜年。
?
真的不理解,为什么要天还没亮,就起床拜年啊???
?
祝大家,新的一年里,万事如意!心想事成!
?
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283章 典史之死(二十九)孙大头一定知道些什么。(过年好!)
衣柜里只有衣物和被褥,没有夹层;
床铺下面空空如也;
梳妆台的抽屉里尽是些首饰、胭脂、绣品,没有任何文书类的东西;
箱笼里也不过就是些衣裳被褥和布料。
李柒柒甚至敲击了卧房的墙壁和地面,但是她没有发现任何空鼓的声音。
“没有。”冯五娘摇头,脸上带着失望,“老夫人,这里什么都没有。”
李柒柒眉头蹩了起来——以郭文翰的谨慎,他既然能把一张纸藏在书房那么隐秘的机关里,说明他对藏匿东西很有一套。
卧房里没有,或许......那些真正要命的东西,根本就不在家里?
或者,已经被人取走了?
李柒柒又想起郭文翰临死前指向那山石摆件的手指,那动作如此决绝,如此急切,说明那张纸就是他最要紧的东西。
而其他东西......或许已经被他销毁了,或者,根本就没有留下?
“走吧,回书房。”李柒柒道。
回到书房时,搜查仍在继续。
李明达站在书案前,翻看着一摞文书,脸色越来越阴沉。
冯四儿则在书架前,一本本的翻着书,偶尔抖一抖书页,看看有无夹带。
“找到什么没有?”李柒柒问。
李明达摇头,将手中的文书递给她看:“都是些寻常的公文、往来书信,都是正常的公务往来,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倒是有几封州衙来的信,但内容也都是寻常公事,挑不出毛病。”
冯四儿也道:“书架上也都是些常见的书籍,经史子集,还有几本县志、律法汇编;
都是干干净净,没有夹层,也未找到暗格。”
负责搜查其他角落的护卫也陆续来回报——博古架上的其他摆件都是实心的,没有机关;
书案下的地面也敲过了,是实心的;
墙壁也敲过了,没有空鼓;
甚至连房梁都有护卫上去看了,也是什么都没有。
折腾到子时,整间书房都被翻了个底朝天,除了李柒柒在那山石摆件里发现的那张纸之外,竟是一无所获。
没有账本,没有密信,没有任何指向幕后之人的证据。
郭文翰这个人,仿佛把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都清理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了那张认罪书,和那李柒柒他们尚未查看,现在还不知内容的折纸。
李柒柒的心往下沉了沉。
这更加证明了,郭文翰今日去春华楼,就是去接受“最后指示”的;
他回来后“销毁”了所有可能牵连到幕后之人的证据,只留下那份精心炮制的“认罪书”;
然后服毒自尽,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因嫉妒杀人,最后幡然悔悟畏罪自杀的“罪人”。
好一招“死无对证”!
李柒柒她仔细查看过,整间书房中,并无纸张燃烧后留下的气味儿和碎屑、灰烬;
那么,这个“销毁”说不得就是对郭文翰下手的那两个蒙面黑衣人,给可以指向幕后黑手的证据都拿走了。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的说话声来。
隐隐约约,能听到有人在喊:“让我进去!我是捕头!县尊?县尊在哪里?”
是孙大头的声音。
李明达与李柒柒对视一眼。
孙大头他竟是到了这个时候才来?
郭文翰出事到现在,少说也有一个时辰了,他这个捕头,竟如此姗姗来迟?
冯四儿冷笑一声:“这个孙大头,他倒是会挑时候。”
片刻后,护卫引着一个人跌跌撞撞的冲进了书房。
来人正是孙大头,孙大头此刻的模样,与平日里判若两人;
这会子,他满头大汗,衣衫不整,衙役公服的领口敞着,显然是匆忙间胡乱套上的。
他的脸色惨白,眼神中满是惊恐和慌乱,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目光最终落在了椅子上坐着的郭文翰那僵硬的尸身上!
那一瞬间,孙大头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一般,猛的僵在原地。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急剧收缩,嘴巴张得老大,却是没有发出声来,仿佛被什么东西捏住了脖子。
“郭......郭县丞......”
孙大头对着郭文翰的尸身如此喃喃道,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这......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又猛的停住,仿佛不敢靠近;
他的双手在身侧剧烈颤抖,整个人摇摇欲坠,那模样,比方才杨月梅的崩溃还要夸张几分。
但李柒柒敏锐的注意到,孙大头的震惊之中,还混杂着一种更深层的情绪——那是恐惧,是害怕,是一种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命运的本能战栗。
他看着郭文翰的尸身,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死去的上司,更像是在看一个“前车之鉴”,一个警告!
李明达沉声道:“孙捕头,你来得正好。
郭县丞服毒自尽了,这是他亲笔写的认罪书。
你看看。”
李明达扬了扬手中的认罪书,示意护卫递给孙大头。
护卫接过,走到孙大头面前,展开了那染着郭文翰喷溅出黑色血点子的纸张。
孙大头几乎是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仿佛那纸是什么洪水猛兽。
但他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的落了上去,一行行扫过那些字迹。
随着阅读,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惨白,额头的冷汗涔涔而下,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了衣襟上。
他的嘴唇剧烈的哆嗦着,牙齿都在“咯咯”作响,双手抖得如同筛糠一般。
“这......这......”
“这”了好一会儿,孙大头他都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又过了两息的功夫,孙大头就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郭县丞他......他杀了许典史?
他......他认罪了?
他......”
孙大头猛的抬起头,看向李明达,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和恐惧:“县尊!
这......这不可能啊!
郭县丞他......他怎么可能......他......”
“怎么不可能?”
李明达冷冷道,“字迹你也认得,是郭文翰亲笔。这‘认罪书’就在此,还有何可疑?”
孙大头张了张嘴,却是又说不出话来了。
他的眼神四处游移,不敢再看那尸身,也不敢再看李明达,只是嘴里嗫嚅着,不知在念叨些什么。
李柒柒注意到,孙大头的眼神在掠过书房门口的方向时,有一瞬间的闪烁——那里,是通往春华楼的方向,是城南的方向。
她明白,孙大头一定知道些什么。
也许他知道的不多,但绝对比他们多。
? ?新的一年,祝愿诸位宝宝,都能马力全开!万事如意!心想事成!
?
希望在接下来的一年里,能与你们一起共同完成这个故事!
第284章 典史之死(三十)许典史之死,表面上算是‘破案\’了。
郭文翰的死,对孙大头而言,绝不仅仅是上司的死亡,更是一种恐怖的警告——告诉他,如果不听话,这就是下场。
李明达显然也看出了孙大头的异常,但他没有当场追问。
他只是沉声道:“孙捕头,郭县丞虽已畏罪自尽,但许典史之案还得确认之后,才能了结。
本官命你,即刻带人封锁郭家宅子,前后门严加把守。
没有本官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至于宅中的女眷仆从,也一律不得擅自离开,待明日再做处置。
你可能办到?”
孙大头一个激灵,连忙躬身道:“是!卑职遵命!卑职这就去办!”
他几乎是逃一般的转身,踉跄着冲出书房。
片刻后,院外就传来了孙大头沙哑的呼喊声:“来人!都给我守住前后门!
没有县尊手令,谁也别放出去!
听见没有!”
李柒柒走到门口,看着孙大头那仓惶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她低声道:“这个孙大头,怕是知道些什么。郭文翰一死,他吓得魂都要飞了。”
冯四儿走到李柒柒身边,也看着孙大头消失的方向:“何止是知道些什么?
老夫人,依我看,他根本就是和郭文翰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郭文翰死了,下一个会不会轮到他,他心里能没数?”
李明达走过来,沉声道:“阿娘,冯百户,孙大头的事,暂且放一放。
今晚已经够乱了,再逼他,怕是会狗急跳墙。
待明日,我再慢慢‘敲打’他。”
李柒柒点头,表示同意。
这时,老仵作终于带着徒弟赶到了。
老仵作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着急忙慌跑过来的,但他一进门,在看到郭文翰的尸身后,立刻精神一振,快步上前,开始初步检视。
“县尊,这尸身......”
老仵作看了看郭文翰嘴角的黑血,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眉头紧锁,“这死状......”
李明达摆手:“郭文翰的死因,你仔细剖验。
尤其是所中之毒,何时中毒,如何中毒,务必查清。
还有,比对许典史和那三名凶徒的死状,看看有无共通之处。”
老仵作躬身道:“县尊放心,卑职定当竭尽全力。”
李明达又吩咐道:“郭文翰的尸身,你剖验后妥善保管,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待得一切安排妥当,已是子时三刻。
夜色浓稠如墨,郭家宅子里外灯火通明,但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李柒柒、李明达、冯四儿、冯五娘四人,带着几名护卫,离开郭家,策马往李家宅子回。
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更显得夜色既沉寂又压抑。
一路上,几人都没有说话,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虑之中。
今夜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到让人目不暇接,多到让人心惊肉跳。
郭文翰死了。
就死在他们得眼前,还留下了一份认罪书,把许典史之死的所有罪责都揽到了他自己的身上。
并指出了一张藏在隐秘机关里的折纸。
还有那两个逃往城南,进了春华楼的蒙面黑衣人。
李柒柒坐在马上,手按着怀中的那张折纸,心中思绪翻涌。
【这张纸上到底写了什么?
能让郭文翰临死前还拼命指向它?
是账本的藏匿之处?
是幕后之人的身份?
还是别的什么惊天秘密?】
李柒柒这会子,还真是有些恨不得立刻回到家中,展开那张纸,一探究竟。
但她也知道,越是在这个时候,越要冷静。
夜色已深,今日已经经历了太多,众人的心神都已疲惫不堪。
就算那张纸上写了天大的秘密,还是不如等回到家中,确定了安全后,再细细研究。
马蹄声在李家宅子门前停住。
李柒柒被冯五娘帮着下了马,他们一行人这才走进宅子。
后院儿的正堂里,灯火通明。
李明光和赵春娘坐在一处,旁边是孙麦子,对面还有坐在轮椅上的李明远。
大壮站在门口,一看到李柒柒他们回来,连忙迎上来,给几人开了门。
人一进门,赵春娘他们也跟着站起身,快步走过来,脸上满是担忧:“娘,四弟,怎么样了?
郭文翰他......”
李柒柒拍了拍她的手,没有立刻回答。
大壮给每人都上了一杯热茶,李柒柒接过茶盏,温热透过掌心传来,让她紧绷的神经微微松弛了一些。
她抿了一口,放下茶盏,看向李明达:“老四,把今夜的事,跟他们说说吧。
如今,咱家该是被人盯上了。
此事,不和他们说明白,我怕暗地里他们吃亏。
毕竟,往后,咱们一大家子少说还得在这常乐县呆上三年来的。”
李明达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他们闯进郭家后的所见所闻——屋顶的黑衣人,郭文翰的濒死,李柒柒那一拳锤心,博古架上的机关,藏匿的折纸,认罪书的内容,以及郭文翰最后的毒发身亡。
随着他的讲述,厅中众人的脸色一变再变。
李明光的拳头捏得“咯咯”响,赵春娘捂着嘴,眼中满是惊骇;
孙麦子吓得脸色发白,倒是李明远,他坐在轮椅上,脸上毫无惧色,只是皱紧了眉头。
“......就是这样,”李明达说完,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声音沙哑,“郭文翰死了,他留下认罪书,把所有罪责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
许典史之死,表面上算是‘破案’了。
但咱们都知道,真正的幕后黑手,还在背后......看着我,看着咱们一家子!”
厅中陷入沉默。
只有烛火摇曳的声音,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李柒柒开口了。
她从怀中取出那张折叠得极小的宣纸,放在手心,目光扫过众人:“郭文翰临死前拼命指向这从那机关之中取出来的折纸。
我还没打开看。
现在,咱们一起看看,这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落在那张小小的折纸上。
李柒柒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的一下一下的将折纸展开——其上,竟是一副舆图!
李柒柒她自是认识舆图的,毕竟作为起点穿越局的王牌任务者,她穿过的世界还是不少的,身份更是多种多样的,这种古代王朝所绘制的疆域舆图,她自是知道的。
? ?发现我留的伏笔越来越多了......
?
来,让咱们一点点揭开常乐县乃至怀安州的内幕吧!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285章 谋反大罪!
折纸上——是一道道弯曲的线条,墨色浓淡相宜,勾勒出某种轮廓。
其上还有更多的线条,纵横交错,有粗有细,其间点缀着密密麻麻的小点和小字。
这就是一幅舆图。
一幅绘制精细、标注详尽的舆图!
李柒柒的眉头紧紧皱起。
她认得舆图,更知道舆图在这古代王朝意味着什么。
舆图,乃是疆域之根本,国家之机密!
在这大隆朝,舆图可不是谁都能看的东西。
除了当今天子之外,也就只有兵部的职方司、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以及州府、县中的主官,才能接触到与自己辖区相关的舆图。
而且,后二者所能看到的,也不过是自己辖区之内、绘制相对简略的舆图,绝不可能看到全貌。
更关键的是,私绘、私藏、私售舆图,皆是重罪!
情节严重者,甚至可以视同谋反!
那可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李柒柒的目光快速扫过舆图上的标注——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驿道......她的心越跳越快,因为这幅舆图所涵盖的范围,绝非一个小小的常乐县!
她看到了“怀水”,那是流经怀安州的大河;
她看到了“平成关”,那是怀安州北面的重要关隘;
她看到了“望山”、“青石岭”、“柳河渡”......
一个个地名,有的是他们一家一路走来常乐经过的地方,有的她是在路上听说过,有的则是完全陌生。
但有一点她可以确定——这幅舆图,至少涵盖了整个怀安州!
甚至,可能还不止!
“这是......”
李柒柒抬起头,看向李明达和冯四儿,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舆图!
而且,绝非寻常的县境舆图。”
李明达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快步上前,从李柒柒的手中接过那张纸,凑到烛光下,仔细辨认那舆图上的标注。
只看了几眼,他的呼吸便急促起来,额角还渗出了冷汗来。
“怀安州......”
他喃喃道,“这是怀安州的舆图!
阿娘,你看这里......”
李明达伸手指向舆图上一个标注着“常乐”的小点,“这里是常乐县;
这里,是州城怀安;
还有这里,平成千户所......”
冯四儿也凑了过来,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只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出来。
他出身将门,自幼研习兵法,在这其中,少不了会被家中长辈教导过舆图,他对这类东西的敏感远超常人。
冯四儿伸手指向舆图边缘的几个标注,声音低沉而凝重:“不止怀安州!
老夫人,致远兄,你们看这里——这条驿道向北延伸,出了怀安州界,标注的是‘长州’。
向东,是‘平江府’;
向西,是‘云中郡’......
这幅舆图,涵盖了怀安州全境,以及周边三州府的部分要地!
这等精细程度,这等涵盖范围......就算是怀安州的州衙,也未必能拿出这样的舆图来!”
冯四儿此言一出,正堂内的空气瞬间就变得凝固。
李明光虽然不太懂舆图之事,但看到李柒柒、李明达和冯四儿那凝重的神色,也知道事情非同小可。
他挠了挠头,小心翼翼的问:“这......这舆图很要紧吗?不就是一张画着山水的画儿?”
“大兄,”李明达转向李明光,声音沉重的说:“舆图,乃是国之重器。
绘制如此精细、涵盖如此之广的舆图,绝非寻常人所能拥有的。
私藏这等舆图,一旦被发现,就是......”
李明达顿了顿,一字一顿,“谋反大罪!”
听到李明达如此说,李明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赵春娘也吓得抬手捂住了嘴,眼中满是惊恐。
孙麦子在旁虽然不太明白“谋反大罪”意味着什么,但看到众人那凝重的脸色,也知道是捅破了天的大事。
李柒柒的目光再次落在那舆图上,脑中思绪翻涌如潮。
郭文翰,一个小小的常乐县县丞,不过是个八品官,怎么可能拥有这等规格的舆图?
就算是李明达这个七品县令,可也不见得能得到或是看到此等精细和规模的舆图来。
郭文翰是从何处得来的?
又是为什么会用到这舆图?
李柒柒这时候就想起了郭文翰临死前那拼命指向博古架的手指,那决绝而急切的眼神。
他指向的不是金银财宝,不是保命符,而是这张舆图!
为什么?
这张舆图上,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李柒柒将舆图举到烛光下,更加仔细的审视。
山川、河流、城池......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郭文翰既然把它藏在那么隐秘的机关里,临死前还拼命指向它,说明这张舆图本身,或者舆图上的某个标记,一定至关重要!
她一寸一寸的看过去,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突然,她的目光停留在舆图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那是怀安州东南部的一片山区,标注着“青云岭”。
在“青云岭”三个字旁边,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墨点。
那墨点比芝麻还小,若非刻意寻找,根本不可能发现。
李柒柒凑近细看,发现那墨点并非污渍,而是有人用极细的笔尖点上去的。
发现了这一个墨点之后,李柒柒再仔细去看,就又发现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有了这个惊奇的发现,李柒柒就看向了李明达。
李明达顺着李柒柒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些墨点分布的位置,有的是山野之间的某个无名之地,有的是靠近驿道的某个偏僻村落,有的是河流沿岸的某个渡口。
看起来杂乱无章,但如果把这些墨点连起来......
“这是一条路线!”
冯四儿脱口而出,“老夫人,你看——如果把这些墨点按顺序连起来,从州城怀安出发,经过这几个地方,最后......最后通往哪里?”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从州城开始,经过第一个墨点,第二个墨点......最终,落在了——常乐二字上!
“是常乐!”
冯四儿倒吸一口凉气,“这些墨点标注的,是从州城到常乐的一条秘密路线!
沿途的这些地方,很可能是他们的......据点!
或者,联络点!”
? ?舆图上的秘密还有什么?
第286章 木匣里,躺着两个人偶!
李柒柒的心猛的一沉。
如果冯四儿的推测正确,那这张舆图所揭示的,就不仅仅是一个县丞私藏舆图的罪行,而是一个庞大而隐秘的网络——从州城怀安到常乐县,沿途设点,以常乐县里的春华楼为终点!
而春华楼,正是那两个杀了郭文翰的蒙面黑衣人逃入的地方!
“郭文翰......”
李明达喃喃道,“他一个小小的县丞,怎么可能接触到这样级别的机密?
除非......”
“除非,”李柒柒接过话头,声音冰冷,“他明面上是常乐县的县丞,暗地里,他是这个网络中的一员,是他们在常乐县的‘看门狗’,是这条秘密路线上的一个重要节点。
这张舆图,很可能是他们内部使用的‘联络图’!
那几个墨点标注的,是他们的据点、或是联络点!”
正堂内再次陷入死寂。
如果说之前他们只是怀疑郭文翰背后有人,且那人很可能是州衙的郎官;
那么现在,这张舆图已经将那个“人”具象化为一整个网络——一个覆盖怀安州、组织严密、手眼通天的庞大势力!
李明达的手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就有些微微发抖。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郭文翰敢那么嚣张,为什么许典史会死得那么惨,为什么那两个人黑衣人不仅仅敢在县衙大牢里对精瘦小二等人杀人灭口;
还敢直接上许典史、郭文翰家中杀人——那是因为站在他们背后的,根本就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个庞然大物!
而李明达,他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带着一家老小,竟然一头撞进了这个庞然大物的老巢!
“阿娘......”
李明达的声音有些干涩,“咱们......咱们该怎么办?”
李柒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将舆图小心的重新折好,贴身收好,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厅中每一个人——李明达脸上的凝重,冯四儿眼中的锐利;
李明光手中紧握的愤怒,赵春娘抿紧嘴唇的恐惧,孙麦子的一脸茫然,以及李明远低头的深思。
“怕什么?”
李柒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人心的力量。
“他们越是庞大,越是周密,就越是说明——他们心里有鬼,而且是天大的鬼!
郭文翰死了,舆图落到咱们的手里,他们的秘密路线暴露了,他们现在比咱们更慌,更怕!
而且,他们也不一定知道,咱们已经取走了那靠山石底座机关里的舆图;
说不得,郭文翰是个有心眼的,是在暗地里藏了这么一份儿东西呢。”
李柒柒站起身,走到厅中央:“老四之前说得对,幕后之人现在肯定会加紧动作,要么销毁最后的他们与郭文翰往来的证据,要么就是对咱们下手。
但咱们也不是吃素的!
冯百户还有两天时间才会离开常乐,这两天,就是咱们反击的关键!”
冯四儿重重点头:“老夫人说得对!
我今晚就安排人手,连夜监视春华楼!
那两个黑衣人逃了进去,里面一定有他们的据点!
只要找到证据......”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紧接着是“咚咚咚”的敲门声,急促而沉重。
屋内众人瞬间就警觉起来。
冯四儿手按刀柄,冯五娘一个箭步起身。
李柒柒她倒是出声道:“我听出来了,该是三妹来了。”
就在门后坐着的大壮赶忙起身打开了门,院门外站着的可不正是李明薇么。
李明薇站在夜色中,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毫无血色,眼神中满是惊恐。
她双手捧着一个木匣子——那匣子不大,约莫一尺见方,通体漆黑,看不出是什么材质。
在昏暗的灯光下,那匣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只远远瞧着,李柒柒就看见李明薇的脸色不对劲儿了,她的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阿娘......”
李明薇的声音发抖,带着哭腔,“阿娘,我......我在屋里的床榻上发现了这个......”
李明薇走进了屋,看着李柒柒如此说。
李柒柒迎上前,从李明薇的手中接过那木匣,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她低头看去——那匣子通体漆黑,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饰,只在盖子中央刻着一个古怪的符号,像是一个扭曲的“鬼”字。
那符号用朱砂描过,在屋内的火中泛着诡异的红光。
李柒柒的心再次“咯噔”了一下。
屋内众人就也看到了那木匣,脸上都露出了疑惑之色。
同时,李柒柒的脸色让他们意识到,事情绝不简单。
“三妹,这是什么?”
赵春娘关切的问,走上前想要从李柒柒手中接过木匣。
李柒柒却对着赵春娘摆了摆手,示意赵春娘不要碰。
李柒柒将木匣放在桌上,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明薇的脸上:“三妹,你仔细说,这东西是从哪里发现的?什么时候发现的?”
李明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但声音依旧颤抖:“是......是晚上我哄秋姐儿和雪姐儿睡觉的时候,我铺好了被子,准备哄她们躺下,就看到......看到雪姐儿的枕头旁边,放着这个匣子。”
李明薇说到这里,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我当时还以为是孩子们从哪里翻出来的,就想着先收起来。
可我拿起匣子,发现......发现它不是咱们家的东西。
这匣子我从未见过。
我心里觉得不对劲儿,但又怕吓着孩子,就想着看看......打开了它。”
说到这里,李明薇的声音更加颤抖:“我打开看了一眼......只一眼......我就......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嘴唇都有些哆嗦,肩膀也跟着剧烈的颤抖起来。
李柒柒心中那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她伸出手,缓缓揭开木匣的盖子......
屋内,瞬间响起几声倒吸冷气的声音!
木匣里,躺着两个人偶!
那人偶约莫三寸来长,用粗麻布缝制,做工粗糙却透着刻意的精致——有头有脸,有手有脚,甚至用黑色的线缝出了眼睛和嘴巴的形状。
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们身上插着的那些东西!
十几根细长的针,密密麻麻的扎在人偶的头部、胸口、四肢!
针尖透过麻布,在烛光下闪着诡异的寒光!
而在两个人偶的躯干上,还各贴着一张符纸——那符纸呈诡异的暗黄色,上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弯弯曲曲,如同蠕动的毒虫!
符纸的一端,被人用同样的细针钉在人偶的脖颈上上,深深刺入!
李柒柒的目光落在那两个人偶的头部——那里,各贴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左边的人偶,纸条上写着三个字——李砚秋!
右边的人偶,纸条上写着三个字——李迎雪!
是秋姐儿和雪姐儿!
? ?这人偶是谁送来的?
?
又是何意?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287章 “这是警告。”
“混账!”
李明光猛的站起身,脸色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这是哪个天杀的畜生干的?
我......我要宰了他!”
李明光整个人都在发抖,那是愤怒的发抖,是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怒火。
整个儿李家现如今也就两个娃娃,秋姐儿和雪姐儿,那就是李家人心上的尖尖儿。
别说李明光现在知晓自己这辈子都不能有孩子了,哪怕是之前他不知道的时候,他也是把秋姐儿和雪姐儿当成自己个儿亲亲的娃娃对待的。
这扎了细针的人偶,那针头就和插在李明光的心上差不了多少了!
这么对自家的宝贝,李明光他如何能不生气?不愤怒?
他恨不得立刻拿上柴刀,就把这送这般诅咒人偶的人当场当只鸡宰了!
赵春娘她更是脸色惨白如纸,身子一晃,差点儿站不稳。
还是孙麦子在旁眼疾手快的连忙扶住了她,但其实孙麦子她自己个儿也是吓得浑身发抖。
赵春娘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躺在木匣之中的人偶,嘴唇哆嗦着,眼泪更是直接夺眶而出:“秋姐儿......雪姐儿......她们才多大啊......畜生!这些畜生!”
李明达的脸色铁青,双手紧紧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盯着那两个人偶,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但更多的是后怕和恐惧——如果......如果这匣子不是放在枕头边,而是别的什么地方......
如果秋姐儿和雪姐儿半夜醒来,看到这东西......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砰!”
冯四儿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
他霍然站起,脸色铁青,眼中杀机暴涨,周身散发出骇人的气势。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竟是不要脸的用两个孩子的性命来威胁!
畜生!畜生!”
冯五娘也站了起来,手按刀柄,眼中满是愤怒和杀意。
她想不出,幕后之人竟是会用两个无辜孩童的性命来威胁他们;
这种手段,让她从心底里感到恶心和愤怒!
而在屋里,只沉默寡言的坐在轮椅上的李明远,此刻他正抬起头,也是双眼死死盯着那两个人偶。
他的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愧疚,有痛苦,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他的手紧紧抓着轮椅的扶手,青筋暴起,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孙麦子这个朴实的农妇,此刻也忍不住狠狠骂道:“天杀的!
这得多黑的心,才能对两个小娃娃下这种毒手!
他们......他们还是人吗?”
李柒柒站在桌前,目光落在木匣里的那两个人偶身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她的眼神冰冷,握着木匣边缘的手,同样是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因为后怕!
秋姐儿,雪姐儿,是她的孙辈!
她们还那么小,大好人生尚未完全展开,却被这些畜生当成了威胁李明达的筹码!
她可以容忍幕后黑手对李明达这个当官的出阴谋诡计,甚至可以想象到他们对她出手,但她绝不能容忍——绝不容忍有人把主意打到家中孩子的身上!
这是底线!
孩子是她的逆鳞!
“阿姐......”
李明达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他抬起头看向李明薇:“这是......这是什么时候放的?”
李明薇微微摇了摇头,只道自己之前一直带着孩子在柳红的屋里陪着柳红说话;
回了自己的屋后,就也没先去床榻上看。
还是给两个孩子洗了手脸和脚,要哄孩子睡觉了,就才去床榻上看到的;
她着实是不知道,这木匣是什么时候被人放下的。
而李柒柒在这时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开始回想今日的每一个细节。
傍晚时分,她和冯五娘跟着李明达、冯四儿离开宅子,去往郭家。
那时,孩子们还在后院玩耍。
从他们离开李家到回来,前后不过三个时辰。
而这三个时辰里,宅子里除了冯四儿留下的两个护卫之外;
就只有李明光、赵春娘、李明薇带着秋姐儿和雪姐儿、孙麦子,还有怀着身孕的柳红、坐在轮椅上的李明远,以及大壮、小壮和苦娃子在。
如果有人潜入,在李明薇和秋姐儿、雪姐儿睡的屋子里放了这个匣子,那必定是在他们离开之后,回来之前!
毕竟,以李柒柒的五感之敏锐,如果有人在她回来之后潜入,她不可能察觉不到!
除非——那人是在她回来之前就离开了!
也就是说,这个匣子,是在李柒柒他们去郭家的那三个时辰里,被人放进李明薇屋里的!
李柒柒的脑海中,瞬间就浮现出那两个在郭家书房房顶蹿出的逃往城南的蒙面黑衣人的身影了;
同时,“春华楼”三个字,也浮现在了李柒柒的脑中。
【就是他们干得!】
“这是警告。”
李柒柒缓缓开口,“那两个在郭家的黑衣人逃走后,他们的同伙——或者应该说,就是幕后之人——断定郭文翰死定了,怕老四还要继续往下查;
于是连夜派人来,在孩子们睡的床上放了这么个东西。
这是对咱们的警告,也是......威胁。
他们在说......”
李柒柒顿了顿,一字一顿:“你们最好乖乖听话,否则,我们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你们的宅子,把这东西放在孩子的枕头边儿上,就也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要了孩子的命!”
此言一出,屋内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李明光猛的冲过来,抓起那两个人偶就要撕碎。
李柒柒一把按住他的手:“别动!这是证据!”
“证据?”李明光双眼通红,“娘!
这东西放在秋姐儿和雪姐儿她们俩的枕头边,谁知道上面有没有什么脏东西!
万一......”
“我知道!”
李柒柒的声音陡然拔高,厉声喝住了李明光的怒吼,“我知道!
但你撕了这东西,就中了他们的计!
他们要的就是咱们自乱阵脚,要的就是咱们恐惧、愤怒、失去理智!
咱们越是这样,他们越得意!”
? ?幕后之人出手了!
?
这一出手,就是用秋姐儿和雪姐儿的性命来作为要挟!
?
李老四,李柒柒和李家,他们会怎么做?
第288章 贵客
李柒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这东西,得留着。
明日一早,让老仵作一并验看,看看上面有没有什么毒。
现在,最重要的是——确保孩子们的安全!”
她转向冯四儿:“冯百户,从今晚开始,必须加派人手,日夜守护内院!
尤其是秋姐儿和雪姐儿睡觉的屋子,要有人彻夜值守!
不能再给他们任何可乘之机!”
冯四儿重重点头:“老夫人放心!我亲自安排!
从今晚起,内院加派四名兄弟,两人一班,日夜轮守!
绝不再让任何人闯进来!”
冯五娘也道:“老夫人,我今晚就守在孩子们的屋里。我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来!”
李柒柒点头,又看向李明薇:“三妹,今晚娘过去和你们一起睡。
劳累五娘子在外间守着。
若是有任何风吹草动,咱们立刻喊人!”
冯五娘和李明薇连连点头,李明薇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已经坚定了几分。
“娘,我去和三妹睡就是!”
赵春娘在一旁出言道,李柒柒对她微微摇头,“今夜我先去,往后再说。”
李柒柒如此说了,赵春娘也就不再言语什么了。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众人神经瞬间紧绷。
冯四儿手按刀柄,冯五娘挡在李柒柒身前。
李明达喝道:“谁?”
门外,护卫的声音响起,带着兴奋的声音高喊道:“县尊!是七哥!七哥回来了!”
老七!
众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期待。
老七去追那两个蒙面黑衣人,进了春华楼,现在他回来了,定然带回了有关黑衣人和春华楼的消息!
“快让他进来!”李明达道。
门被推开,老七大步走了进来。
他浑身是汗,衣衫有些凌乱,但眼神明亮,带着几分兴奋。
他一进门,便对这冯四儿和李明达抱拳行礼:“头儿,县尊!属下回来了!”
冯四儿上前一步,虚扶了老七一下,就沉声问道:“如何?可追到了那两个黑衣人?”
老七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头儿,属下追到春华楼后,乔装了一番,混进去打探了,带回来一个......有价值的消息!”
“什么消息?”冯四儿追问。
老七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春华楼——是那俩江湖杀手的转换之地!是他们在怀安州的老巢!”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烛火摇曳,将老七那满是汗水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的眼神明亮而锐利,其中带着几分兴奋,几分凝重,显然这一趟他在春华楼之中的探查收获不小。
“别急,坐下慢慢说。”
李柒柒示意老七坐下,又让大壮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老七接过茶盏,一饮而尽,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他今夜的经历。
“属下跟着那两个黑衣人,一路往城南追。
他们骑马跑得极快,但属下的轻功还过得去,一直远远跟着。
他们穿过几条街巷,最后在春华楼的后巷停下。
属下躲在暗处,亲眼看见他们下马,然后——他们竟是直接翻墙就进了春华楼的后院。”
老七顿了顿,继续道:“春华楼后院的墙很高,但他们翻得极利落,一看就是练家子。
属下等他们进去后,也摸到墙边,想要跟进去。
但春华楼的后院墙根儿下竟是还养了狗!
属下都攀上墙头了,这才看见有狗!
属下差点儿就被那狗发现了。
属下想着,那俩黑衣人必定是这后院儿的常客!
要不然,那狗不可能不叫来的。
只有是熟悉的人,那狗才不会狂吠!
因着有狗,属下不敢硬闯,就绕到了前街,想办法混进了春华楼去。”
“你是怎么混进去的?”冯四儿问。
老七的眼中这时候闪过一丝得意:“头儿,春华楼这种地方,表面光鲜,这夜里开了门,进出之人皆是富贵非常;
但不是说旁人就进不得了!
那后厨、杂役小厮、送货的,却是可以从一旁的侧门进出的!
属下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春华楼的正门旁边那个供杂役进出的小门——时不时有人进出,送菜的、送饮子的、卖小点儿的,应有尽有。
属下就趁着机会在一个送饮子后出来的小子身后,跟了上去;
在路上顺手‘借’了他的腰牌,路上扯了旁人家的晾的没收的衣裳;
换了身儿装扮,就提着装了饮子的篮子混了进去。”
屋内众人个个都听得十分入神,李明达更是眼睛发亮,显然对老七这招“乔装潜入”颇为佩服。
老七继续道:“属下混进去后,装作是来送饮子的小贩,一边来回兜售饮子一边四处观察。
春华楼一共三层,一层是大堂,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二层是雅间,能上去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三层......属下上不去,那里有人守着,而且守得很严。”
“那两个黑衣人呢?可曾见到?”李明达追问。
老七先是点头后又摇头,他这点头又摇头的举动,可是给冯四儿等人弄迷糊了。
老七赶紧就对着众人解释道:“属下提着篮子,除了三楼没去之外,在那楼子里来回晃荡着,能去的地儿就都去了。
转悠了得有两刻钟的功夫,就看到从那楼子的后院的一间屋子里,走出来两个瞧着该是北地人模样的商人;
但这二人的身形,与之前蒙面着黑衣的那两个从郭家书房房顶逃出的两人,非常像!
属下保证,得有七八分的相似!
这一路从郭家追出来,属下和兄弟们都一直在人屁股后头追,着实是没瞧见脸,但那身形,真就是像得很!
因着实在像,属下就偷摸的跟着这两人,见他们从后院出来后就去了前院儿,然后直接上了三楼。
属下想跟上去,但楼梯口有人守着,便没敢硬闯。”
老七顿了顿,压低声音继续说:“属下在楼子里来回晃荡的时候,偷听到了后院守着的两个杂役的对话。
他们以为没人能听到,说话的声音也不小,还是在很少有客人的后院儿,这两人就没怎么避着人。
属下听到他们说起——春华楼的东家,不是一般人。
每月十五,总有州城来的‘贵客’上三楼,一待就是大半夜。
那‘贵客’来的时候,他们都要提前把楼子里擦拭一遍,说是连地板缝儿都得好好的擦洗干净!
他们还说,每一次‘贵客’来,春华楼里总会多出一些生面孔——都是些身手利落、一看就不是善茬儿的人!”
? ?贵客是谁?
?
所来何来?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289章 怎么能就这么算了?
“每月十五......”
不论是李柒柒,还是李明达,他们就都对老七所听来的这个日期——每月十五,心里有了一丝想法。
【难道,这所谓的‘贵客’就是真正的幕后之人?】
心中这般想着,李柒柒她看向老七,就看老七喝了口茶后,就又道:“属下觉得这春华楼不对劲儿,就多留了个心眼。
后来,属下趁人不备,偷偷摸到后院去了。
谁知道,那墙根儿底下的狗,是个鼻子灵的,属下才刚进去不过几步,那狗就冲出来对着属下狂吠。”
众人听到这儿,就都是心头一紧。
老七见到众人脸上的紧张神色,就赶紧摆摆手:“没事儿,属下跑得快。
被发现后,属下假装是走错地方的杂役,一边道歉一边腿快的就往前院儿跑。
那被狗叫引出来的人追了不过几步,见属下应真的是个走错地方的就没再追了。
属下不敢再耽搁了,就赶紧出了侧门,绕了几条巷子,确定没人跟踪,这才回来报信。”
说过这些,老七看向冯四儿:“头儿,属下虽然没探到这楼子里最核心的秘密,但可以确定一点——这春华楼,绝对有问题!
那些黑衣人,绝不是简单的会两手功夫的普通人!
不是属下瞎说,我这一身轻功,追个寻常武人绝不在话下!
但今日在屋顶上追逐那两个黑衣人的时候,属下虽未用十分力,但也是用了七八分力的了,那两人的轻功绝不在属下之下!
且,他们这逃走的路上,能看出对常乐的街道甚是熟悉!
再加上,属下于春华楼偷听到的话,这每月十五的州城来人......这里面,一定藏着天大的秘密!”
冯四儿听完,脸色凝重至极。
他看向李柒柒和李明达,沉声道:“老夫人,致远兄,老七带回来的消息,加上郭文翰最后指出的那张舆图,足以证明——春华楼,就是咱们要找的关键!”
李柒柒缓缓点头,眉头紧锁。
舆图上的秘密路线,从州城到春华楼,沿途的墨点标注,很可能就是幕后黑手这一路上的据点。
春华楼本身,是他们在常乐县的据点,也是他们进行联络、完成某些事的地方。
而许典史,很可能是因为在查案过程中触碰到了这个网络,发现了什么,或者掌握了什么证据,就才被灭口的。
而郭文翰作为幕后黑手的“看门狗”,他定是负责帮助幕后黑手做脏事儿;
且还能以县丞之身,为他们提供某些便利;
同时,也肯定是郭文翰向幕后之人告密了,这才让幕后之人派出了江湖杀手,用“贴加官”的残忍手法杀死了许典史来的。
但郭文翰没想到的是,许典史一死,李明达这个新任县令仍旧对案子紧咬不放,步步紧逼,这才让幕后之人感到了威胁。
于是,幕后之人就派来了那两个蒙面黑衣人——不仅仅是来监督郭文翰写认罪书、服毒自尽,更是来“清理门户”,确保郭文翰这个知情人永远闭嘴;
再把所有罪责都揽到郭文翰自己身上,把李柒柒他们能调查到的线索掐死在源头;
同时,郭文翰的死,也是对李明达他们的威慑!
幕后之后甚至还加码于——针对秋姐儿、雪姐儿的诅咒人偶,更是对李明达这个新任县令的警告和......威胁!
而那张舆图?
李柒柒她不确定,这是郭文翰给自己留的后路?
还是幕后黑手给手下“看门狗”的入门券?
这一点,从那木匣里的诅咒人偶来看,幕后黑手大概率是还不知道郭文翰他有用“舆图”来为自己留后路吧。
郭文翰把最重要的证据藏在最隐秘的地方,本想作为保命符,却没想到他自己死得太快,根本来不及用。
再次想到那两个被幕后黑手派人送来的诅咒人偶......
李柒柒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这是告诉他们——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
你们家人的性命,都在我们的股掌之间。
识相的,就乖乖收手,听话结案,别再查下去了。
夜更深了,李家的正堂里仍旧烛火摇曳,将众人的身影投在了墙上,忽长忽短的人影,显得人心也是忽上忽下的。
诅咒秋姐儿和雪姐儿的那两个人偶还躺在木匣里,那些细针在烛光下闪着光,仿佛这一根根刺,直接扎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李柒柒的目光从人偶上移开,缓缓扫过屋内众人——李明达的愤怒与后怕,冯四儿的杀意与凝重;
冯五娘的愤慨与警惕,李明光的暴躁与心痛,赵春娘的苍白与恐惧,李明薇的泪水与坚强,孙麦子的愤怒与担忧;
还有坐在轮椅上、双手紧紧攥着扶手、紧皱眉头的李明远。
这时候,说完这些的老七,就也是一副凝重深思的神色;
连站在门口的大壮,他那张年轻的脸上,这会子就也满是担忧和焦虑来。
李柒柒的心,不由得就想到了秋姐儿和雪姐儿来。
她们姐妹俩这时候该是已经睡着了,她们还不知道,有人想要把毒手伸向她们;
她们不知道,这个家刚刚经历了怎样惊心动魄的一夜;
她们更不知道,从今往后,她们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暗中那双黑色的不怀好意的眼睛盯着。
李柒柒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但她知道,此刻不是软弱的时候。
她是这个家的主心骨,是李明达他们最坚实的后盾。
她必须冷静,必须决断,必须为这个家撑起一片天来!
“老四!”李柒柒开口,声音有些许沙哑,但仍旧坚定如铁!
听到李柒柒的喊,李明达立即看向了李柒柒,“明日,你去县衙,按着郭文翰的认罪书,把这案子给结了。”
“阿娘?”
李明达霍然站起,难以置信的看着李柒柒,“结案?
阿娘,这郭文翰分明是被幕后黑手灭口的!
许典史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刘家野店里的那些冤魂还未昭雪!
那可是几十条人命啊!
结案?
这,这如何能结案?
咱们怎么能......”
“我知道。”
李柒柒抬手打断了李明达的话,声音依旧平静,“我知道郭文翰是被灭口的,许典史死得冤,刘家野店的背后的黑手没有揪出来。
可是......”
李柒柒的手,指向桌上那个一尺来长的木匣,声音陡然拔高,“你看看这个!你看看!”
李明达的目光落在木匣之中的人偶身上,喉咙里想要发声,却是说不出话来。
李柒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声音再次变得平稳下来:“他们能把这东西放在咱家孩子的枕头边儿,就能把刀架在孩子的脖子上!
老四,你是县令,你要查案,要为死者伸冤,这些娘都懂,娘也觉得你做得对!
这本就是你这个县令该做的!
但是!”
说到这里,李柒柒的声音带上了些微颤抖,“咱们不能拿秋姐儿和雪姐儿的命去赌!
她们还那么小,她们还有大好的人生未过,她们不该成为这场博弈的筹码!”
李明达的双手紧紧攥着,指甲都已掐进肉里,可李明达他此刻却好似是感受不到那疼痛似得。
他知道李柒柒说得对,他知道,可是他......他怎么能甘心?
怎么能就这么算了?
? ?站在李柒柒的角度上,可以理解; ?
站在李明达的角度上,更可以理解。
?
所以,这真的是一个非常艰难的选择。
第290章 以退为进
李明达猛的上前一步,双眼通红:“娘!难道就这么放过那些畜生?
我不服!
我不甘心!”
“不服?不甘心?”
李柒柒看着他,语气依旧坚定,“老四,你告诉我,如果秋姐儿和雪姐儿有个三长两短,你甘心不甘心?你服不服?”
李明达张了张嘴,却再是发不出声来了。
他低下头,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浑身都因气愤而开始发抖。
冯四儿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老夫人说得对。
致远兄,这一局,咱们必须暂时低头。
不是咱们怕死,是为了孩子。
她们是咱们的软肋,对方抓住了这个软肋,咱们就得认。
这不是认输,是......”
冯四儿顿了顿,一字一顿,“以退为进。”
冯五娘也道:“四兄说得对。
暂时低头,让他们以为咱们怕了,以为事情了结了,他们就会放松警惕。
等他们松懈下来,咱们再暗中查访,总有翻盘的机会。”
听了冯五娘说得“暗中查访”的话,李明达突然就抬起头,再次看向李柒柒。
他的眼中满是血丝,嘴唇颤抖着,半晌,就才艰难的对着李柒柒点了点头后说:“娘......我......我听你的。
明日,我去县衙,把这两桩案子,一并结了。”
这句话,李明达说得无比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李柒柒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李明达的肩膀,声音也跟着变得柔和下来:“老四,娘知道你心里难受。
可是,现如今,这般的境况之下,咱们就只能先学会——忍。
忍一时,是为了更好的反击。
等他们以为咱们怕了,就会暂时放下对孩子动手。
而明面上你虽然结案了,但并不是说,咱们就不接着往下查了!
这两桩,不,这三桩案子,咱们要查,还要查到底!
咱们做事,总得对得起你身上的这一身儿官服!
对得起你寒窗苦读十几载!”
李柒柒的这几句话,总算是安慰到了李明达的心上,李明达的脸色在听完李柒柒的话后,肉眼可见的要比刚才好看了一些。
见李明达还算能接受,李柒柒这才转向众人,目光坚定:“从今日起,明面上,咱们认了。
刘家野店案,凶徒畏罪自戕,了结。
许典史案,郭文翰因嫉妒雇凶杀人,畏罪自杀,了结。
咱们李家,从此老老实实的做县令家眷,不再过问任何事。”
“可是暗地里......”
李柒柒将自己的声音压低,但她这时候说出口的话里,却带着一股凛然的杀意,“老四,你私下里,要仔细琢磨着,怎么给远在京城的陛下,上一份密折!
把‘刘家野店案’、‘许典史之死’、还有‘郭文翰被灭口’的这三个案子,以及那张舆图,和春华楼的秘密......”
李柒柒停顿了一下,目光看向桌上那木匣子,“还有这个诅咒人偶,原原本本、详细的都一一写下来,上达天听!
你也把你的推测,也一并写上——这些事情的背后,有一个庞大的黑暗势力,他们与江湖杀手相勾结,在怀安州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李明达的眼睛一亮,重重点头:“是!阿娘!儿子明白了!”
“密折写好,借冯百户的军报渠道,以最快的速度送往京城!”
李柒柒看向冯四儿,“冯百户,此事干系重大,务必稳妥!”
冯四儿肃然道:“老夫人放心!冯家的军报渠道,直达御前,绝不会出问题!”
“阿娘......”
李明达走到李柒柒的身边,声音低沉而坚定,“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做?”
李柒柒抬起头,目光扫过屋内的每一个人,最后,她缓缓道,“冯百户还有两天时间就要离开常乐,前往千户所去了。
这两天,咱们必须兵分几路,同时出击!”
她走到桌前,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第一路,老四,你明日照常去县衙,以郭文翰的认罪书为依据,正式宣布许典史案‘告破’,郭文翰乃是‘畏罪自杀’。
你要在县衙那些人的面前作出一副——‘本官初来乍到,不想多生事端’的姿态,以此来麻痹他们之中可能的来自幕后黑手的暗线。”
“第二路,冯百户,你的人继续监视春华楼,结案后,你们就陪老四去一趟这春华楼,明面上探一探。”
“第三路,五娘子,回头,我和你一起,咱们找小道,去买些消息。
常乐县哪怕就是在南地,也是个中县;
我相信,蛇有蛇路,鼠有鼠道,咱们用点儿心,该是能打听出一些消息来的。”
“第四路,”李柒柒的目光落在李明光身上,“老大,你明日继续去茶馆、街面上,多听多看。
常乐县就这么大,春华楼的事,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
百姓的嘴里,说不定能听出些什么。”
面对李柒柒看过来的目光,李明光立即应道:“娘,你放心,我一定用心听!”
李柒柒又看向赵春娘和李明薇:“春娘,三妹,你们这几日,寸步不离守着孩子们。
麦子,”李柒柒看向孙麦子,“得劳烦你了!
春娘和三妹她们俩顾着孩子,就没办法照顾红娘,红娘那身子本就是跟着我们一路劳累走过来的;
这到了常乐,事事不休,她那肚子也快到月份了,劳累你在家帮着看顾着些。
还有小壮和苦娃子两个小的,待得安定下来了,我就寻个学堂送家里的娃娃们都去读书。”
“柒娘,咋还跟我客气这个?
你放心,我指定给红娘看好了,让她稳稳当当的生下这一胎来!”
孙麦子赶紧站起身对着李柒柒如此说,一旁的赵春娘和李明薇也跟着点头,言说,会看顾好了怀着身孕的柳红来的。
最后,李柒柒的目光落在了坐在轮椅上的李明远身上。
她沉默了两息的功夫后,就才缓缓道:“待得安定下来,娘再放你出去看看这常乐城。
现在家里需要你!
你是腿断了,但你还是个男人,这个家,你得撑起来!
我们不在家的时候,家里的大小事,你都得看顾好了。”
李明远眼眶微红,用力点头:“娘放心,儿......儿定当竭尽全力!”
李柒柒环顾众人,深吸一口气:“好了,天色不早了,都去歇息吧。”
众人齐声应诺,虽然他们回应的声音低沉,却都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夜已深,李家的宅子里,灯火陆续熄灭。
但李柒柒知道,这一夜,家中注定无人入眠。
夜风吹过窗棂,李柒柒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条缝,望着外面浓重的夜色,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月光被云层遮住,天地间一片漆黑。
【你们以为,用孩子作威胁,就能让我们乖乖就范?
你们错了。
我们李家,从来都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等这阵风头过去,等京城那边有了回音,等我们找到你们的破绽,到时候——咱们,新账旧账,一起算!】
李柒柒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方向——那里,睡着秋姐儿和雪姐儿。
她绝不能让那些畜生得逞!
李柒柒深吸一口气,关上窗户,转身走进内室。
夜风呜咽,如同无数冤魂在哭泣,在催促。
常乐县的黑夜,还很漫长。
但黎明,终将到来。
? ?暂时的蛰伏,是为了以后的反击!
?
以退为进,是李柒柒的法子!
?
让咱们期待一下,李家人在常乐县会如何度过这三年~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291章 【你们不知道,真正的凶手,还在逍遥法外。】
翌日,天刚蒙蒙亮,李明达便起身洗漱,换上那身青色官袍,对着铜镜仔细整理衣冠。
镜中的那张脸,年轻、英俊,却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压抑。
他的眼眶微红,眼底有明显的青黑色,显然是一夜未眠的样子。
临出门前,李柒柒走过来,抬手帮李明达整理了一下官袍的领口,轻声道:“老四,今日这场戏,不好演。
但你得演好。
记住,你是新任县令,初来乍到,根基不稳,遇到这种事,自然是想着息事宁人的,不想多生事端。
这个姿态,你要做足。”
李明达点头:“阿娘放心,儿明白。”
“杨月梅那边,”李柒柒顿了顿,“她昨夜虽然崩溃,但她膝下是有三个孩子的,夫死子幼,她又曾是个官夫人;
不论她是否知道郭文翰为幕后之人做事,想必今日,你传她上堂,就也是问不出什么来的。
不过,咱们的本意本就是面上做出“怕了”的样子,去给幕后之人看。
吾儿只管去走个过场,她不闹,问几句,就让她回去得了。
对外就说,郭文翰认罪伏法,畏罪自杀,念在其妻儿无辜,不予追究。
但......暗地里,必是要派人盯紧了这一家老幼来的,总得瞧瞧这杨月梅,她到底是不是真的什么都不知情?”
李明达点头,低下头,似是又想起了什么,他抬起头问:“娘,刘家野店的案子也要一并结了,吴家那边......”
“我去。”
李柒柒道,“他们从刘家野店死里逃生,如今案子‘结了’,我得去告诉他们一声。
顺便,把他们被抢的银子,以及从刘家野店搜出的金银里,拿出二十两给他们,算是补偿。
再往后,让他们每日给咱家送豆腐。
这样一来,明面上,他们是给县尊家送豆腐的;
暗地里,咱们也能照应着些,免得那些人想要杀人灭口,连他们也不放过。”
李明达眼睛一亮:“阿娘想得周全!
这样一来,既给了他们活路,又把他们纳入了咱们的保护之下。
那些人就算想动手,也得掂量掂量。”
李柒柒点头:“好了,去吧。冯百户在门口等着,今日他陪你去县衙。”
李明达深吸一口气,挺直脊梁,大步走出门去。
县衙大堂,今日格外肃穆。
李明达高坐堂上,冯四儿按刀立在他的下方,目光如电。
堂下,跪着郭文翰的妻子杨月梅。
她穿着素服,脸色惨白,眼眶红肿,整个人都是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她的身后,还跟着跪着郭文翰的三个儿子,最大的不过才十二三岁,小的才五六岁,三个孩子全都是一脸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堂外,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许典史之死,郭文翰自杀,这两桩事已经在常乐县之中传得沸沸扬扬,今日开堂,自然引来了无数围观者。
李明达拿起案上那张染着黑色血点子的认罪书,沉声道:“郭杨氏,这是郭文翰亲笔所写的认罪书,你可认得?”
孙大头上前将那张认罪书送到了杨月梅的面前展开。
杨月梅看了一眼,身体剧烈颤抖,眼泪夺眶而出。
她哽咽道:“回......回县尊,这......这是我家郞主的字迹......民妇认得......”
“那你可知道,你家郞主与许典史素有龃龉?”李明达追问。
杨月梅张了张嘴,艰难的点头:“知......知道一些......郞主他......
他偶尔会提起,说许典史......太死板,不通人情......
但民妇从未想过,他会......”
杨月梅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李明达沉默片刻,缓缓道:“郭文翰因嫉生恨,雇佣江湖杀手,杀害许典史,罪无可赦。
但他事后幡然悔悟,写下认罪书,自服毒药,以命抵命。
念在其妻儿无辜,本官判——郭文翰畏罪自杀,许典史之死案结。
郭文翰家产,除却罚没部分,其余留于其妻儿度日,不予追究。
郭杨氏,你可服判?”
杨月梅抬起头,泪流满面的看着李明达,嘴唇哆嗦着,点了点头:“民妇......服判。
多谢......多谢县尊开恩......”
她说完,又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闻者落泪,听者伤心。
堂外围观的百姓听到李明达如此宣判,自是跟着身边之人开始议论纷纷。
“郭县丞竟是这种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许典史多好的人,就这么死了,唉......”
“郭文翰也算有良心,最后还知道认罪自尽,没牵连妻儿。”
“李县尊判得公允,郭家妻儿无辜,确实不该追究。”
李明达听着那些议论,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在滴血。
【你们不知道,真正的凶手,还在逍遥法外。】
【你们不知道,这份认罪书,是郭文翰被人逼着写下的。】
【你们不知道,我在忍,也在等。】
接下来,是刘家野店案。
李明达传唤了早已准备好的卷宗——仵作的剖验报告,地窖白骨的记录,唯二的幸存者吴老头和吴老妇两人之前的证词,以及从刘家野店搜出的各种物证。
他当堂宣布:“刘家野店中所剩凶徒王富贵、石二、赵大、钱三等四人,已于狱中畏罪自戕。
此案证据确凿,凶徒已死,案结!”
堂外又是一片议论之声。
“死得好!那些天杀的畜生!”
“畏罪自尽?便宜他们了!阖该将他们凌迟处死才对!”
“唉,这些凶徒不知害了多少人去......”
李明达面无表情的听着,待议论声稍歇,才沉声道:“此案虽结,但刘家野店所害无辜者众多,尸骨未寒。
本官会择日,将地窖中收敛的骸骨,择地安葬,并立碑为记,告慰亡灵。
若有知其亲友者,可来认领遗骨。”
两桩案子,不到一个时辰,便全部了结。
李明达深吸一口气,提起惊堂木,重重拍下:“退堂!”
退堂后,李明达回到后衙,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案前,久久不语。
良久,他取出一张纸,铺在案上,提笔蘸墨,开始写那份——要上给京城天子的密折。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的字迹工整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其认真,仿佛要把心中的愤怒、不甘、悲愤,全都倾注在这张纸上。
从刘家野店的发现,到许典史之死的疑点,到郭文翰被灭口的经过,到那张舆图上的秘密路线,到春华楼的蹊跷,到那两个送到自家的诅咒人偶,以及他们所有人的推测......
李明达写得极慢,极仔细,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写到后来,他的手都在发抖,眼眶泛红,但笔下的字,依旧工整,依旧有力。
写过后,他又仔细读了两遍,进行了删改,过了近乎两个时辰,连午食都未吃,李明达就才往一份空白的折本上进行抄写。
抄完后,他将密折小心的装入一个特制的油纸袋中,封上了火漆。
然后李明达便喊了大壮,让其唤来冯四儿。
李明达亲手将这份密折交到了冯四儿的手里:“冯百户,拜托了。”
冯四儿低头接过这盖了火漆的油纸袋,郑重的收入怀中,对着看着他的李明远郑重道:“致远兄放心,这密折,我必定以最快的速度,走军中密道,尽快送到陛下手中!”
? ?不知,未来,在京城,收到密折的李慕尧会是什么想法?
第292章 “大娘子,哭过了这一回,往后就莫要再哭了。”
而李明达不知道的是,县衙外头的那条街上,斜对着县衙大门口有家茶楼,茶楼的二楼,靠着窗的位置,有个一直在看县衙大门口的人;
这时候,县衙门口的百姓尚未完全散去,但这人却是已转过了身。
同一时间,李柒柒和冯五娘两人也已经出了门。
两人先是去了城西,于一条偏僻的巷子深处,找到了那一间小小的豆腐铺子。
铺子很小,只有一间窄窄的门面,门口摆着两张破旧的案板,上面放着几板刚做好的豆腐,白白嫩嫩,冒着热气。
铺子后面,是几间低矮的瓦房,住着吴老头的女儿吴大娘子的公婆一家。
吴大娘子的公公家在常乐县下的张家庄,但张老汉是幼子,分不到什么家财,觉得于这乡下地方会一门做豆腐的手艺,就不如去常乐城里讨生活;
因此,张老汉,早早就起了心思,带着妻儿来了这常乐县。
十几年下来,张老汉一家子也算是在常乐城里扎了根,至少是开了这么一家豆腐铺子来的。
李柒柒和冯五娘走到铺子门口,一个年轻的妇人正在案板前忙碌。
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上包着一块青布帕子,脸色苍白,眼下有青黑色,显然身子不适,却又在强撑着干活。
看到李柒柒,那年轻的妇人,也就是吴大娘子,她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惊喜的喊道:“是......是恩人!恩人来了!”
她说着,就要朝李柒柒跪下磕头。
李柒柒连忙扶住她:“使不得!你才刚生产完没有月余,身子要紧,快起来!”
吴大娘子却执意要跪,她脸上那眼泪这时候就已经流了下来:“恩人!
民妇......民妇叫吴大丫,我爹娘......我爹娘多亏了恩人相救!
不然,不然他们早就......早就......”
吴大娘子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李柒柒心中一酸,用力将她扶起:“别哭了,别哭了。
你爹娘可在里头?”
吴大娘子擦了擦眼泪,赶紧起身,她一边对着李柒柒回话,一边引着李柒柒和冯五娘进了后院。
“阿娘和阿爹跟着我家郞婿去给馆子送豆腐了,公爹去给人扛活了,家里只婆母帮我带孩子来的。”
后院不大,收拾得倒是干干净净。
李柒柒并未和冯五娘进屋,而是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就坐下了。
才刚坐下,就从屋里走出来个中年妇人。
这中年妇人正是吴大娘子的婆母,中年妇人在屋里早就听到了外头的动静,一听是亲家的恩人来了,赶忙就上前说:“多谢夫人的救命之恩!
若不是你们搭了一把手,大丫她......真就是......”
吴大娘子这时候端着两碗嫩豆腐汤从灶屋里头出来,对着李柒柒和冯五娘就道:“老夫人,家里没有好茶,这嫩豆腐是家里今晨才刚做好的,里头我加了砂糖来,你们快尝尝。”
“哎!不是俺说,俺家这做豆腐的手艺在这城西那是独一份儿。
老夫人,还有这位娘子,你们快尝尝,好吃着呢。”
盛情难却,李柒柒和冯五娘就着碗里放好的汤匙吃了一碗加了糖的嫩豆腐汤。
“果真好吃!
那往后,你们这除了往我家每日里送两块豆腐之外,再送一小锅这嫩豆腐汤吧。
我家人口多,每日里都需不少来。”
说过这话,李柒柒就张嘴问了价儿。
谁知,吴大娘子的婆母却是直接张口就说:“那哪里使得?
老夫人救了亲家,也是俺张家的恩人!
恩人不过是想吃几块豆腐罢了!
不要钱!
恩人瞧得上俺张家的豆腐,那是俺们的福气!
豆腐不要钱,送给恩人吃就是了!”
豆腐确实不值多少钱,这“撑船打铁卖豆腐”本就是苦力活,卖豆腐靠着的不过就是薄利多销才能挣得几分利。
别说李柒柒她现如今不缺钱,哪怕就是当年的原主,那也不是买不起豆腐的人家。
现在更不缺钱的李柒柒,又怎么会白吃张家的豆腐?
所以,李柒柒立刻出言打断了吴大娘子婆母的话,“娘子莫要如此说。
这做豆腐不易,再说我家是日日都要,若是一次两次,我吃了你这不要钱的豆腐也就算了;
可长年累月下来,如何能行?
娘子若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只每日都给送新鲜的过去就是了。”
李柒柒强烈要求付钱,这张家婆母也顺势推脱了两句就给应了下来。
说完这事,李柒柒就掏出了两个钱袋来,往石桌上一放,看向吴大娘子说:“我今日来还有两件事,要与吴大娘子说。
既然你爹娘不在,到时候,吴大娘子就同他们说上一声好了。”
吴大娘子有些意外的看向李柒柒,就听李柒柒继续说:“今日县衙之中那‘刘家野店案’已是了结,其中凶徒尽皆已亡!
你兄长他们的遗骸,就等仵作分出后,再通知你们去领了,好好安葬。”
说到这里,李柒柒顿了顿,留足了时间给吴大娘子消化她说得这些话。
冯五娘在旁看着吴大娘子那才擦干了泪的脸颊上,就又留下了一串泪珠子来。
“大娘子往好了想吧,这日子总归是要过下去的。”
李柒柒这时候,就指着石桌上的两个钱袋说:“”这一袋,是你爹娘被抢去的银钱,是从刘家野店里搜出来的银子。
你们的银钱,原该还给你们。
另外,这一袋,是县衙做主,拿了刘家野店的银子给你们补了二十两,算是......算是补偿。
给你爹娘拿着,往后,好好过日子。”
吴大娘子看着那鼓囊囊的装着银子的钱袋,眼泪掉个不停,冯五娘直接上手把两个钱袋都放到了吴大娘子的手里头去。
吴大娘子的手都在发抖,她颤抖着手,打开一看,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两个钱袋加起来,掂量起来,应是足有三十多两。
她的眼泪就又流了下来:“老夫人......这......这太多了......我爹娘哪里有这么些......”
“不多。”李柒柒按住吴大娘子的手,“你们一家人,如今只剩下你爹娘和你了。
往后的日子还长,总得有点积蓄傍身。
拿着吧,别推辞。”
提到死去的长兄嫂嫂和侄子,吴大娘子的眼泪更是止不住。
她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其婆母在旁也跟着红了眼眶,此时她也知道,不管说什么话,都没办法安慰到吴大娘子的了。
李柒柒叹了口气,上前轻轻拍了拍吴大娘子的背:“大娘子,哭过了这一回,往后就莫要再哭了。
你还有爹娘,他们如今只你一个孩子了,你总得把日子过起来才是!”
吴大娘子渐渐的止了哭泣,李柒柒点点头,就对她意味深长的说:“往后,你们就给我府上送这豆腐来。
常来常往,有什么事,也好照应。”
这话说得委婉,但吴大娘子及其婆母都不是傻子,她们听懂了。
? ?逝者已逝,生者如斯。
?
苦难终将过去,熬过去,熬过去,就好了。
?
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293章 “不回老家了?”
李柒柒和冯五娘离开张家豆腐铺子时,天色已近午时。
街道两旁的店铺全都开了门,行人渐多,卖吃食的小食肆更是有在门口大嗓门的揽客来;
如此,这市井气息一下子就变得浓郁起来。
李柒柒和冯五娘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几条巷子,就拐上了主街。
冯五娘边走边低声问:“老夫人,你说吴家大娘子能明白你说得意思吗?”
李柒柒脚步不停,目光扫过街边来来往往的人群,轻声道:“她......能明白的。
就算她心里不太明白,她那婆母,你也瞧见了,是个精明的;
我说‘常来常往,有什么事也好照应’这句,她那婆母定是能听得懂。”
冯五娘点点头,又跟着感慨道:“这张家婆母还真是......”
“张家婆母是个明白人。”
李柒柒道,“你看她刚才的反应,一听我说要日日买豆腐,立刻就说不要钱。
那不是真傻,是聪明。
她知道,能和县尊府上搭上关系,这点豆腐钱算什么?
往后若有难处,这就是一条门路。”
冯五娘恍然,笑道:“难怪老夫人非要给钱,还说要长年累月的买。
这是既给了他们恩情,又不让他们觉得欠得太重,反而能安安稳稳的相处。”
李柒柒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五娘子心思通透。”
两人说着话,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而她们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们离开张家豆腐铺子后不到一刻钟,巷子口便出现了两个挑着空担子的男人。
这两人穿着寻常的短褐,看着像是走街串巷卖杂货的小贩。
但他们没有叫卖,也没有进任何店铺,只是慢悠悠的走过张家豆腐铺子的门口,目光若有若无的往里扫了一眼又一眼,然后便消失在另一条巷子里。
这一切,发生得悄无声息,仿佛只是两个寻常路人似得。
而这会子,张家豆腐铺子的后院里头,吴大娘子还坐在石桌旁发呆,她的手里攥着那两个沉甸甸的钱袋,她的眼泪虽然止住了,但眼眶就还是红红的。
张家婆母在一旁收拾碗勺,嘴里念叨着:“大丫啊,莫哭了。
恩人说得对,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你爹娘他们和大郎去送豆腐就要回来了,你快去洗把脸,别让他们看见你这样,又该心疼了。”
吴大娘子点点头,正要起身,院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和独轮车“轱辘、轱辘”滚动的声响。
“大丫!俺们回来了!”
吴老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其中带着几分疲惫,但中气就还算足。
吴大娘子连忙起身迎出去。
院门外,吴老头和吴老妇正跟着一个年轻男子往回走——那年轻男子正是吴大娘子的郞婿张大郎,他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放着空的木桶和摞起来的空木框,显然他们三人这是送完豆腐回来了。
“爹!娘!”吴大娘子喊了一声,声音之中还带着哭腔。
吴老妇看到吴大娘子的眼眶红红的,脸色立刻就变了,她快步上前拉住了吴大娘子的手:“大丫,咋了?出啥事儿了?”
吴大娘子摇摇头,拉着他们进了院子。
张家婆母这会子就已经迎了出来,她对张大郎道:“大郎,先把车放好,来,有事儿和你们说。”
几人进了院子,挨个儿在石桌旁坐下。
吴大娘子将那两个钱袋放在桌上,把李柒柒来的事一五一十的都给说了——案子结了,凶徒死了,吴家大郎他们的遗骸得等仵作分好后才能去领;
还有这两个钱袋子,一袋是他们被抢的银子,一袋是县衙补偿的二十两银子。
吴老头和吴老妇听着,脸色变了几变。
听到凶徒都死了,两人都长出一口气,眼中既有解恨,也有悲戚。
听到可以领回儿子儿媳和孙子的遗骸,吴老妇的眼泪就又涌了出来,但很快被她用袖子擦去。
等吴大娘子说完,吴老妇的目光落在石桌上的那两个钱袋上。
她伸手拿起那个沉甸甸的、装着二十两银子的钱袋,在手里掂了掂;
又拿起那个装着自己原本银子的钱袋,打开看了看里面,都是些碎银子和一些铜钱;
不过,只这么看着,再感觉一下手中的重量,吴老妇就觉得数量不对,她抬眼去看吴大娘子。
“娘,李老夫人说,这多的让你们收着,莫要推辞了。”
吴老妇听了吴大娘子这般解释,就点了点头,心里懂得——这是李柒柒特意多给他们的。
就在这时,“老头子,”吴老妇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过来。”
吴老头凑过去,吴老妇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吴老头愣了一下,看了看老妻,又看了看对面的吴大娘子,最后点了点头。
吴老妇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拿着那个装着比他们原本所被抢走的银钱要多的钱袋,走到张家婆母面前,双手递了过去。
张家婆母立时就愣住了:“老姐姐,你,你这......这是干啥?”
吴老妇抬手擦干眼泪,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亲家母,这些日子,俺们老两口住在你们家,又吃又住的,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这是俺们的一点心意,你收下。”
张家婆母连忙推辞:“这怎么行!
老姐姐,你们是客人,又是大丫的爹娘,俺们照顾是应该的!
这银子俺不能收!”
吴老妇却执意将钱袋塞到她手里,握住她的手,不让她推辞:“亲家母,你听俺说。
俺和老头子商量好了,往后,俺们不回老家了,就在这常乐县城里住下。”
此言一出,张家婆母、吴大娘子、张大郎三人全都愣住了。
“不回老家了?”
吴大娘子脱口而出,“娘,你和爹......”
吴老妇转过头看着吴大娘子,眼中满是慈爱和心疼:“大丫啊,现如今,娘和你爹就你这么一个女娃了。
你兄嫂和大宝都没了,俺们回老家干啥?
守着那几间破屋子,孤零零的过日子?
娘和你爹早就想好了,俺们不回去了。
俺们就在这县城里住下,离你近,往后也好有个照应。”
吴老头此时在旁也跟着重重的点了点头:“大丫啊,你娘说得对。
俺们不走了。
俺还有一手木工手艺,在这县城里,给人打打家具、修修桌椅,怎么的都能混口饭吃。”
? ?我们村有个独生女,她就是读书的时候,去的南方,特别南,离着山东特别远,坐飞机都要两个多小时的那么远。
?
听我妈说,后来,她毕业了,直接留在南方当地工作恋爱了。
?
她的父母也是超级有魄力,把这边儿房子卖了,直接跑去南方,买房在她名下,在南方定居了!
?
我是真挺佩服的,就是能为了孩子,跑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定居啊。
?
真的,很厉害!
第294章 吴家人的心思
吴大娘子听着吴老妇和吴老头如此说,眼泪忍不住,就又涌了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对着吴老妇和吴老头拼命点头。
吴老妇又转向张家婆母,继续道:“亲家母,这银子你收着。
俺们这些日子住在你们家,你们一句嫌弃的话都没有,反而处处照顾。
俺们心里都记着呢。
这银子,就当是俺们的一点子心意,给大丫和大郎,还有俺那宝贝外孙添些东西。
往后,俺们买了院子,离得近了,有什么事,咱们两家也能互相帮衬。”
张家婆母攥着那钱袋,心里五味杂陈。
她看着吴老妇那双浑浊却坚定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点点头,声音中就也带上了些哽咽:“好,好,老姐姐,俺收下。
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你们只管开口说!”
见张家婆母爽快的收下了那钱袋,吴老妇这才在脸上露出来一个笑容;
然后她转过身,就又拿起石桌上的另一个钱袋,在手里掂了掂,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这二十两,俺们拿着。
俺这几日跟着大郎走街串巷的卖豆腐,就也听说了,西四街那边,有一户姓侯的人家要卖院子?
俺们想去看看,若价钱合适,就买下来。
偏僻些不怕,能住人就行。”
张家婆母眼睛一亮,连忙道:“对对对!
老侯家那院子俺知道,就在西四街尽头,是个独门独户的小院,有两间正房,一间厢房,院子里还有口老水井!
老侯家的二郎在江南贩生丝挣了钱,要接他们老两口去享福,这才急着卖院子。
价钱俺听说也不贵,十几两银子应该就能拿下!”
吴老妇听了,脸上就又露出来几分喜色。
她看向吴老头,吴老头点点头:“她爹,那咱们下午头儿就去看看。”
吴大娘子在旁听着,眼泪止不住的流,但嘴角却带着笑。
她看着吴老妇和吴老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日子虽然苦,但至少,爹娘还在,家就还在。
接下来的几天,吴老头和吴老妇忙着看院子、办手续。
张家婆母说得果然没错,老侯家的院子确实不错——独门独户,两间正房一间厢房,院子里有口水井,院子中央就还种着一棵老槐树。
虽然这院子的位置偏僻了些,但胜在清净,价钱也合适,十五两银子就买了下来。
吴老妇又花了几百个铜板,添置了些简单的家具——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凳子、一个柜子。
吴老头用他的木工手艺,把门窗修了修,把缺腿的桌椅补了补,又把院子里那口井的辘轳修好。
吴家老两口忙活了四五天,总算把新家收拾得像个样子了。
这几天里,吴大娘子和张大郞每天都来帮忙。
张大郎帮吴老头干活,吴大娘子则陪着吴老妇收拾屋子。
张家婆母也没闲着,得闲了,张老汉在家看着孩子,她还时不时走过来送些自家做的豆腐,说是给吴家老两口添菜。
等院子彻底收拾好,吴老头和吴老妇便从张家搬了出来。
临走那天,张家婆母做了两个菜,两家人和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饭。
吴老妇拉着张家婆母的手,千恩万谢,张家婆母只是笑着说:“一家人,说这些干啥。”
就这样,吴老头和吴老妇在常乐县城安下了家。
每天清晨,张大郎推着独轮车去送豆腐,会特意往吴家住得这街面上来走一趟;
他是故意过来喊上一声“丈人丈母”的,为的就是让吴家这周围的四邻都知晓,吴家人可不是单单的外来户,那是有姻亲在此的,可不好欺负他们!
有时候,吴老头若是有空,便跟着张大郞一起去卖豆腐,帮着推车、吆喝。
吴老妇则在家里做些针线活,偶尔去张家帮忙带带孩子,这日子就也这般,一点点的过了起来。
而李柒柒那边,她订了每日两块豆腐和一小锅嫩豆腐汤,每日里,张大郞都很是准时的给送去李家宅子。
而在搬出张家后的第一天夜里,吴老头和吴老妇就在新家睡上了第一个安稳觉。
这天晚上,吴老妇用新买的锅,煮了一锅杂粮粥,切了一碟咸菜,又从张家拿来的豆腐里切了一小块,拌上葱花和盐,就是一顿晚食。
老两口就着昏暗的油灯,慢慢吃完,吴老头去洗碗,吴老妇则铺好了床。
等吴老头躺到床上,吹了灯,黑暗中,老两口却都没有睡着。
过了好一会儿,吴老妇忽然开口:“她爹,你睡着没?”
吴老头翻了个身:“没呢。咋了?”
吴老妇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她爹,你说,咱这么做,对不对?”
吴老头知道吴老妇说的“这么做”是什么意思——吴老妇是指把那十几两银子的钱袋给了张家。
“有啥不对的?”
吴老头道,“咱住在人家家里这些日子,人家一句嫌弃的话都没有,好吃好喝供着咱。
咱那银子,本来就是人家还给咱的,分一份给人家,也是应该的。
再说了......咱们,本就来看外孙的不是?
这银钱,最后还不是到咱外孙身上了?”
吴老妇叹了口气:“俺不是心疼那银子。
俺是想,咱往后就靠手里这点子银子过日子了。
买了院子花了十五两,还剩五两。
虽说你能干木工活挣钱,可万一......”
“你听俺说,咱俩能活着从刘家野店出来,那是老天爷开眼,是李老夫人救了咱。
咱俩这命,是捡回来的。
往后每一天,都是赚的。
咱就这一个女娃了,只要她过得好,咱咋的都行。
再说了,咱老家那房子,咱们得空回去卖了就是,少数也能卖个十几两。”
听了吴老头如此说,吴老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她爹,你知道俺为啥把那银子给亲家母吗?”
吴老头想了想,道:“为了大丫?”
“对。”吴老妇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也不全对。”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慢慢道:“她爹,你看,咱住在张家这些日子,亲家母对咱咋样?”
吴老头想了想:“挺好的,没嫌弃,还给咱做饭吃。”
“对。”吴老妇道,“可她为啥对咱好?
咱是她的亲家不假,可这年头,亲家之间面和心不和的多了去了。
她为啥对咱好?”
吴老头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说:“因为......因为大丫?”
“因为大丫,也不全因为大丫。”
? ?人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人人都有。
?
人人都该有自己的小心思,人人都该有。
第295章 张家人的心思
吴老妇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清明,“亲家母是聪明人。
她看出来了,咱俩虽然遭了难,但咱不是那种赖着不走的人。
咱住在他们家这些日子,咱帮着干活,咱不添乱,咱还处处感激。
她看在眼里,自然愿意对咱好。”
“可光这样还不够。”
吴老妇继续道,“咱把银子给她,一来是感谢,二来......也是让咱在这地方有个位置。
你想啊,咱给了银子,往后咱再说啥、做啥,她就不好说啥了。
咱去他张家看大丫,咱去帮忙带孩子,亲家母都得欢迎,为啥?
因为她知道,咱不是来占便宜的,咱是真心实意对咱大丫好,对他们张家好。”
吴老头听着,渐渐明白了:“你是说,那银子是买路的?”
吴老妇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苦涩的回道:“买路?也算是吧。
她爹,咱这把年纪了,啥没见过?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白给的好?
人家对咱好,咱就得对人家好。
咱把银子给了,往后咱再住在附近,常来常往的,人家就不会觉得咱是来蹭吃蹭喝的,只会觉得咱是真心实意的和他们当好这门亲。”
“再说了,”吴老妇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精明的算计,“咱把银子给了,亲家母心里也踏实。
你想啊,咱家大丫嫁给她儿子,咱俩要是在县城里住着,万一有个啥事,她家大郎是不是得管?
咱要是不给银子,她就觉张家大郎白管了。
给了银子,她心里就好受了——反正人家给钱了,管也是应该的。”
吴老头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她娘啊,你这心眼儿可真多。”
吴老妇也笑了:“不多心眼儿,能活到今天?
咱在刘家野店那地窖里,要不是俺心眼儿多,藏了半块馊馍,咱俩早就饿死了。”
提到刘家野店,吴老妇和吴老头两人就都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吴老妇才又开口,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期待:“她爹,你说,咱往后真能在这儿安安稳稳过日子吗?”
吴老头伸手握住了吴老妇的手,那只手粗糙、干瘦,却温暖:“能!
咱有大丫,有女婿,有亲家,还有李老夫人照应。
咱还有手艺,能挣钱。
咋不能?”
吴老妇点点头,黑暗中,眼泪无声的滑落,但嘴角却带着笑。
【是啊,能!
虽然家没了,虽然遭了大难,但至少,还有大丫,还有活路,还有盼头。
这就够了。】
而张家这边儿,吴老头和吴老妇搬走的那天夜里,张家老两口也躺在床上,说起了悄悄话。
张家婆母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张老汉被吵醒了,没好气的说:“老婆子,你咋还不睡?
明儿还得早起磨豆腐咧。”
张家婆母推了张老汉一把:“睡睡睡,就知道睡!俺心里有事,睡不着!”
张老汉打了个哈欠:“啥事儿?”
张家婆母顿了顿,约莫有两息的功夫,她就才压低声音侧身凑近张老汉的耳朵小声道:“老头子,你说,俺帮吴家,帮得对不对?”
张老汉愣了一下,随即道:“有啥不对的?他们是咱的亲家,又是遭了难的,帮一把不是应该的?”
“应该?”
张家婆母冷笑一声,“老头子,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这年头,亲家之间,有几个是真心的?
咱帮他们,图啥?”
张老汉被问住了,想了想,道:“图......图个心安?”
“心安?”张家婆母又冷笑了一声,“心安能当饭吃?”
她直接半坐起身,对着张老汉,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老头子,俺跟你说,俺帮吴家,可不是白帮的。
俺心里有本账。”
张老汉听了张家婆母的话,来了兴趣,就也坐了起来,问道:“啥账?你给俺说说。”
张家婆母清了清嗓子,开始掰着手指头给张老汉算账。
“头一个,吴家大丫是咱儿媳妇,是咱家大郎的媳妇。
她爹娘遭了难,咱要是不管,大丫心里能好受?
大丫心里不好受,她跟咱大郎过日子能踏实?
她不踏实,咱大郎能踏实?
咱大郎不踏实,咱老两口能踏实?”
张老汉点点头:“有理。”
“再就是,”张家婆母继续道,“吴家老两口住在咱家的这些日子,你看见没有?
人家可没闲着。
亲家公天天跟着咱大郎出去送豆腐,帮咱干活,一句怨言都没有。
亲家母不跟着出去送豆腐的时候,就在家帮俺做饭、洗衣裳、带孩子,啥活都干。
人家在咱家可没白吃白喝!
这样的人,咱帮一把,亏吗?”
张老汉又点头:“不亏,不亏。”
“还有就是,”张家婆母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得意,“吴老头有手艺。
他是个老木匠了,那是实打实的手艺。
咱往后要是想添个桌椅板凳啥的,是不是就能省下请木匠的钱?”
张老汉眼睛一亮:“这倒是!”
“而且,往后大丫还能不再添孩子?
咱大孙能承这做豆腐的手艺,等咱再有了孙子,是不是也能去学亲加公的木工手艺来?
有了手艺,就有了活路,往后不怕没饭吃!”
张家婆母用一种很是精明的口吻如此对张老汉说。
“更别说,”张家婆母继续压低声音低头倾身凑近张老汉,“吴家这回得了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啊!
这要是想攒下二十两,没个十年八年的哪儿能成?
他们买了院子,还剩五两呢。
往后亲家公再干些木工活挣钱,那日子能过得好好的!
他们老两口如今就大丫一个女娃了,往后这些银子,这些家当,留给谁?”
张老汉脱口而出:“留给咱大郎和大丫啊!”
“对嘛!”张家婆母一拍大腿,“他们老两口百年之后,这些家当,不都是咱孙子的?
咱现在帮他们,往后他们能不念咱的好?
能不把咱孙子当亲孙子疼?”
张老汉听得连连点头,忽然又问:“那他们把银子还给咱那十几两......”
“那十几两是人家自己的银子,给咱,那是人家仁义。
这一是为的感谢咱家,在他家落难的时候搭了一把手;
二嘛,自是看在大丫的份儿上,怕咱看轻了大丫来!”
张家婆母道,“可你看亲家母人家是咋给的这钱?
不是偷偷摸摸给大丫的,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儿,正大光明给的俺。
为啥?
因为人家心里敞亮,人家不想让咱觉得他们欠咱的。
这样一来,往后咱两家处起来,就和从前一般的平等,谁也不欠谁。
就是为了......让大丫不觉得矮咱家大郎一头。”
张老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长长的叹了口气出来。
张家婆母一愣:“你咋了?”
张老汉道:“老婆子,俺以前咋没发现,你这脑子这么灵光?”
张家婆母得意的笑了:“那是!你以为俺这些年白活的?
俺在娘家的时候,俺娘就教俺,做人要有心眼儿,但心眼儿要用在正地方。
帮人没错,但要帮得值。
不是为了图回报,是为了让这关系处得长远,处得踏实。”
张老汉点点头,又想了想,忽然问:“那你说,吴家老两口,知不知道咱的心思?”
张家婆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知道又能咋?不知道又能咋?
反正俺是真心的。
俺是真觉得他们可怜,想帮一把。
俺也是真觉得,咱帮了他们,对咱有好处。
这两样儿,不冲突。”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老头子,这世上,最难得的,就是真心换真心。
咱对他们真心,他们也对咱真心。
就算他们知道咱有小心思,那又咋了?
只要这心思不害人,不坑人,那就没啥。”
张老汉听了,沉默了半晌,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张家婆母的手。
“老婆子,”他低声道,“俺这辈子,娶了你,算是烧了高香了。”
张家婆母脸一红,推了他一把:“去去去,老不正经的!快睡吧,明儿还得早起呢!”
黑暗中,传来张老汉嘿嘿的笑声。
过了一会儿,两人都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平稳,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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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oriental投了1张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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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感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支持和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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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吧,所有一切都是和利益相挂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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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有想不明白的事儿时,那就往——利益,这两个字上想,大致就能想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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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子们,明儿个,咱们就说说——烬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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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296章 烬楼!
那一日,从张家豆腐铺子出来后,李柒柒和冯五娘并未直接回家,而是向更北的地方拐了过去。
常乐县城北的最北边,几乎都要靠近城门北侧所在的这一大圈子,是常乐县三教九流的汇聚之地。
这里的巷子狭窄,路面坑洼,两边都是一些低矮破旧的房屋,屋檐下挂着各种幌子——有卖鞋的铺子,有卖杂货的铺子,还有街道两边的墙角上蹲着的闲汉;
那些闲汉全都是一副无所事事的晒太阳、抠脚丫子的模样。
李柒柒放慢脚步,目光扫过一处墙角的那几个闲汉。
冯五娘会意,上前几步,从一个闲汉面前经过时,故意让袖中掉出一枚铜钱。
铜钱落地,那闲汉眼疾手快,一把抓起那枚铜钱,“嘿嘿”的笑着就要往怀里揣。
冯五娘转身,似笑非笑的看着这闲汉。
闲汉讪讪的笑了一声,把铜钱递了过去,对着摸着腰间长刀刀柄的冯五娘讨好的笑:“娘子,你的钱掉了。”
冯五娘接过铜钱,又从袖中摸出了几个铜板,一并递给他:“同你,打听个地方。”
闲汉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娘子随便问,这城北就没有俺老狗不知道的地儿!”
冯五娘压低声音:“听说这里有家杂货铺子,能买到各种消息。那铺子,怎么走?”
冯五娘的问题,令闲汉的笑容顿了顿,他的目光在冯五娘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冯五娘腰间的长刀身上;
如此,闲汉就才对着冯五娘压低声音道:“娘子是外地人吧?那地方......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冯五娘又从袖中摸出几个铜板,扔到了老狗的手里。
外号叫作老狗的闲汉一把握住这十来个铜板,就才低声对冯五娘道:“娘子,只管往前走到第三个巷口,再左拐,一直走到底,看见一家挂着‘杂货’招牌的铺子就是了。
不过......”
老狗顿了顿后,才意味深长的又说,“那地方,只看银子说话。
娘子若是舍不得银子,去了也是白去。”
冯五娘点了点头,回过头去看李柒柒,李柒柒没说话,点点头,眼神示意冯五娘按老狗所指的方向去。
按着老狗所说,七拐八绕的,穿过几条狭窄的巷子,李柒柒和冯五娘终于看见一家不起眼的铺子。
铺子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布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杂货”两个字。
门口堆着些箩筐、麻袋,看着内里也就是卖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的杂物,看着再是寻常不过。
但李柒柒注意到,这铺子虽然开着门,却没有一个去买货的客人。
门口那几个箩筐摆放的位置,恰好能挡住从外面看过来的视线。
而铺子里面,光线昏暗,看不清有什么人。
李柒柒站在这铺子门口瞧了两眼后,就才迈步走进去,冯五娘紧随其后。
甫一进去,就闻到了铺子里的一股霉味儿,铺子内里的货架上稀稀落落摆着些落满灰尘的货物。
柜台后坐着一个老头儿,瞧着就干瘦,穿着身儿灰扑扑的短褐,正在打盹。
听到李柒柒的脚步声,那老头儿睁开了眼,浑浊的老眼在李柒柒和冯五娘两人身上扫了一圈,就又懒洋洋的垂下眼皮,有气无力的出声道:“客官,要买什么?”
李柒柒走到柜台前,从袖中取出一块约莫能有五两重的银子,放在了柜台上:“掌柜的,问个消息。”
见到这银块子,老头儿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坐直身子,终是正眼打量了李柒柒一眼,又看了看李柒柒身后的冯五娘,忽然开口道:“老夫人亲自来问,想必是要紧事。”
李柒柒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你认识我?”
老头儿咧嘴笑了,露出来一口黄牙:“老夫人说笑了。
你是咱们常乐县新任李县尊的母亲,前几日郭县丞府上闹出那般大的动静,老夫人也是在场的吧?
咱们常乐县虽然不大,但有点头脸的人物,老头儿还是认得出来的。”
李柒柒看着老头一副“我知道你”的样子,心中警惕更深。
这老头儿看似寻常,却一眼就能认出她的身份,显然......这铺子背后,很是有两下子啊。
再就是从侧面证明了——他们李家从在常乐城的城门口出现的那一刻起,怕不是就被各路人马盯上了!
脑中略过这些,李柒柒她就对着老头儿沉声道:“既然认得我,那更好办了。
我想问的事,你可知道?”
老头儿没有正面回答李柒柒的问题,反而是“嘿嘿”一笑,伸手拿起那块儿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柜台上,推回李柒柒面前:“老夫人,你问的事儿,恐怕不是这几两银子能打发的。”
李柒柒眉头微蹙,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块儿差不多重的碎银子,放在了柜台上。
老头儿却还是摇头:“不够。”
【十两银子,竟还是不够?】
李柒柒抬头瞪了那老头儿一眼,最后就还是从袖中又取出来两块儿加一起约莫得有十两的银子,一并放到了柜台上。
足足二十两银子拿了出来,这老头儿就才露出来了满意的笑容。
他一把就把银子全都拢进自己的袖中,然后压低声音对李柒柒问道:“老夫人想问什么?”
李柒柒看着他,缓缓开口:“江湖上,有个专门帮人杀人的门派,叫什么名字?”
老头儿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他左右看看,确认铺子里没有别人,门外也没有人,这才低头凑近李柒柒,声音压得更低:“老夫人问这个做什么?”
李柒柒淡淡道:“吾儿初来乍到,总得知道这常乐县的水有多深。
有些事,知道得早一点,总比事到临头措手不及要好。”
老头儿盯着李柒柒那张平静的脸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过了好一会儿,老头儿就才低声道:“老夫人既然问了,老头儿我就直说了。
这江湖上,确实有个专门帮人杀人的门派,神出鬼没,手段狠辣,据说只要出得起价钱,就没有他们杀不了的人。
这个门派,江湖人称......”
老头说到这里顿了顿,然后才一字一句道:“烬楼。”
烬楼!
“烬楼?这名字倒是奇怪。”
老头儿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恐惧:“老夫人有所不知,这‘烬’字,取的是‘灰烬’之意。
据说他们只要出手,那就是必死的局面!
他们要杀的人,必定是死得透透的了,连把灰都剩不下!
江湖上提起‘烬楼’,就没有不害怕的。
江湖传言,他们的杀手,来无影去无踪,官府暗地里追查多年,连他们的老巢在哪儿都不知道!”
? ?烬楼——是本文中一个戏份很重要的组织!
第297章 “这世道,无法无天的事多了去了。”
“这烬楼,有多大的本事?”
站在李柒柒的身后,一直听着的冯五娘在这时候忍不住开口发问。
老头儿看了冯五娘一眼,瞧着冯五娘那稚嫩的脸孔就道:“小娘子这话问得?
本事?
小娘子,可知道江湖上有句话怎么说的?
‘烬楼接活,阎王让路’!
只要你出得起价钱,就算是天王老子,他们也敢杀。”
老头儿说到这儿,好似是起了兴致,他瞧瞧冯五娘,就又看看眼前站着的李柒柒,就用一种略带自豪的口气低声道:“老头子我可是听到过那么一句话来——若是金子足够,哪怕就是京城里头坐着的那位,他们都敢出手!”
【京城里坐着的那位?】
冯五娘在心中重复着老头儿的话,很快,她就反应了过来——【天子!杀天子?】
冯五娘的瞳孔骤缩,目瞪口呆的看向柜台后头站着说这话的老头儿。
这话说得狂妄至极,但这老头儿说的时候,眼中却满是敬畏,显然不是全权都在吹牛。
李柒柒心中起了些波澜,她倒是确实没想到,一个江湖组织,还是个靠收取钱财杀人的组织,竟是敢如此大言不惭?
不过,李柒柒的面上倒是依旧保持着冷静:“他们接活,可有什么规矩?好人坏人都杀?”
“规矩?”老头儿嗤笑一声,“烬楼的规矩,就是没规矩。
只要给钱,管你是杀好人还是坏人,照杀不误。
不分好坏,只认银子。
所以江湖上的人提起烬楼,既是怕,也是恨。”
冯五娘终是忍不住道:“那岂不是无法无天了?”
老头儿叹了口气:“小娘子这话说得,如今这世道,无法无天的事多了去了。
烬楼之所以能存在这么多年,自然有他们的门道。
他们不在明面上出现,全在咱大隆各州府的暗处。
若想下单,只要去消息铺子挂牌,一般都会被烬楼接去。
至于他们怎么接单,怎么杀人,怎么收钱,那就不是外人能知道的了。”
听着老头儿所说的这些,李柒柒沉吟片刻,又问:“那这烬楼,在怀安州......或者说,在常乐可有常出没的地方?”
老头儿看了李柒柒一眼,略过了两息的功夫,就才说:“老夫人,这话问得可就深了。
老头儿我只知道,怀安州这么大,烬楼的人,自然是哪里都有可能出现的。
至于具体地方嘛......”
老头儿再次他搓了搓自己个儿的两根手指,没有说话。
李柒柒明白他那意思,但今日出门,她身上带的银子有限。
她沉声文道:“要多少?”
老头儿对着李柒柒伸出两根手指:“这个数。”
“二十两?”李柒柒问。
老头儿笑了,他笑着对李柒柒摇了摇头:“二百两。
二十两,可就只够刚才老头儿告知的那些。
若是老夫人想要知道这具体的,至少得出十倍的价钱,否则......
不过......”
老头儿他再次顿了顿,看向李柒柒,“老夫人,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李柒柒当下,直接摇了摇头:“今日就到这里,银子不够,下次再说。”
老头儿也不强求,只是再次“嘿嘿”一笑:“老夫人随时来,老头儿我随时恭候。”
李柒柒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道:“你方才一进门就认出了我,是早就在等我?”
老头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老夫人说笑了。
老头儿我只是个卖消息的,谁来问消息,我都得认出来不是?
不然怎么知道该收多少银子?”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李柒柒总觉得不对劲儿。
不过,她也没有再问,就叫上冯五娘离开了这间明面上是杂货铺子,实际上却是消息铺子的地方。
出了巷子,冯五娘忍不住低声道:“老夫人,那老头儿不简单。他怎么会一进门就认出了你?”
李柒柒眉头紧锁:“要么是他消息灵通,早就打听过咱们;要么......是有人让他盯着咱们。”
冯五娘心中一紧:“老夫人,你是说,那些人......”
“有可能。”李柒柒沉声道,“不过现在顾不了那么多。
咱们知道‘烬楼’这个名字,知道他们的行事作风,这就够了。
再多,只能等下次。”
冯五娘点头,两人加快脚步,往李家宅子回。
待得李柒柒和冯五娘两人回到李家宅子时,天色已快要到傍晚。
李柒柒和冯五娘才刚走进后院的堂屋,就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妇人,大着肚子,脸色苍白的坐在椅子上。
妇人的身边还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娘,扎着两个丫髻,紧紧抓着妇人的衣角,小脸上满是惶恐。
李柒柒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是柴静!许典史的遗孀!还有她的女儿岚姐儿!
冯五娘也认出来了,低声道:“老夫人,是柴娘子!她怎么来了?”
李柒柒快步走上前。
柴静听到门外传来的脚步声,转过头看到是李柒柒,她的眼中瞬间就迸发出了惊喜的光芒,挣扎着就要起身。
可柴静这才扶着椅子站了起来,竟是就要对着离着她不过三步远的李柒柒跪下!
但李柒柒哪里能让一个怀着身孕的妇人给她下跪?
李柒柒三两步的走上前,一把扶住了柴静:“柴娘子,使不得!你身子重,快起来!”
柴静她竟是未语泪先流,从她的眼角流出了晶莹的泪珠子,顺着她那带着些苍白的脸颊落下,柴静的嘴唇哆嗦着:“老夫人......老夫人......民妇......民妇实在没有法子了,只能来求你......”
李柒柒听到柴静如此说,心中一沉,知道事情不妙。
她扶着柴静,重新坐下,抬手就拿起一旁高几上的茶盏,摸着还算热乎,就赶紧给柴静递了过去。
“柴娘子,喝口茶,润润喉吧。”
转而,李柒柒就看着这会子已经走到她身边的赵春娘,赵春娘伸手轻拉李柒柒的胳膊,往一边儿走去。
“娘,今儿个午时才过,后门那里守着的护卫就来报,说是门外有一妇人携女求见。
我去看了,听她说了名姓,这才知道她们是许典史的妻女。
我瞧她那大肚子的模样,心里不落忍,就把她请进了门。
这不,柴娘子来了得有一个时辰了,非要见你,如此,才在这儿等到了这时候。”
? ?老头儿这话说得当真是不错。
?
古代封建社会,大多都是皇权不下乡的,越是偏僻之地,越是有无法无天的事!
第298章 柴静此言,引得满室皆惊!
李柒柒对着赵春娘点点头,回过头,她看着已经端起茶盏小口啜饮起来的柴静,心里就有了些许猜测。
正堂里,李柒柒在上首坐下,赵春娘坐在她下首左边,冯五娘坐在她下首的右边。
柴静被扶着坐在赵春娘下首的椅子上,岚姐儿紧紧贴着柴静站着,小手抓着柴静的衣角,小脸上满是惶恐和不安。
李柒柒见状,就喊着岚姐儿去吃那高几上的干果匣子,岚姐儿听了这话,却是去瞧柴静。
柴静对着上首坐着的李柒柒笑了笑,就低头小声儿对岚姐儿说可以吃那果子,岚姐儿这才大着胆子伸手去拿果匣中的果干来吃。
哄好了孩子,李柒柒就又喊着换了一壶热茶上来。
赵春娘起身倒了一杯热茶再给柴静递了过去,轻声道:“柴娘子,先喝口茶暖暖身子,有什么事慢慢说。”
柴静接过茶盏,她喝了一口微微有些烫口的茶水,放下茶盏,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眼泪就还是不争气的往下淌。
李柒柒看着柴静如此,心中就也是有些不落忍。
她放低音量对着柴静柔声问:“柴娘子,你怎的突然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柴静抬起头,泪眼婆娑的看着李柒柒,半晌,她才艰难的开口:“老夫人......民妇......民妇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民妇......民妇骗了老夫人......”
李柒柒挑了下眉:“骗了我?什么事?”
柴静又深吸一口气,仿佛在下定决心。
她颤抖着手,从衣襟里掏出来一个荷包——那荷包是素色的,绣着几朵梅花,看着很是寻常。
但柴静的动作极其小心,仿佛那荷包里藏着什么珍贵的物什。
李柒柒的目光落在了那荷包上,赵春娘和冯五娘就也都往那荷包看去。
柴静将荷包放在高几上,颤抖着手解开系绳,然后——从里面倒出了一些东西。
那是几张被烧过的碎纸片。
纸片都不大,最大的一块也不过成人半个手掌大,边缘焦黑,中间黄褐,有的已经完全碳化,看着那样子,该是轻轻一碰就会碎。
这些纸片大大小小加起来约莫得有七八块的样子,它们静静的一一躺在高几上,仿佛在诉说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李柒柒的视力超群,她坐在上首,就也能清晰的看到那些被柴静散在高几上的碎纸片。
不过,李柒柒就还是看向柴静,沉声道:“柴娘子,这是......”
柴静看着那些碎纸片,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哽咽着说:“老夫人......这是......这是那一晚,我家郞主死后,民妇在他手心里找到的......”
柴静此言,引得满室皆惊!
赵春娘猛的站起身,又连忙坐下。
冯五娘也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看那些被烧焦的碎纸片,就又去看柴静。
李柒柒她倒是稳得住,坐在上首,她盯着柴静,一字一句的问:“你是说......许典史死的那一晚,你就找到了这些东西?”
柴静点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抬起衣袖擦了擦眼上的泪,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开始讲述那一晚的真相。
“......民妇骗了老夫人。
民妇不是第二天早上才发现郞主死了的。
民妇......民妇当天夜里就知道了。”
柴静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其中能听出来,是带着深深的恐惧和后怕的。
“那一晚,民妇因为身子重,睡得不安稳。
半夜里,迷迷糊糊听到书房那边有动静——好像是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很闷,很轻。
民妇吓了一大跳,想去书房看看,郞主他还在书房......”
柴静擦了一把泪,顿了顿,继续道:“民妇心里害怕,想出去看看。
可是......可是民妇怀着身孕,民妇......民妇不敢动。
民妇只能躲在被子里,浑身发抖。”
“后来,民妇听到外头有脚步声,好像不止一个人。
还有......还有说话的声音,声音很小,民妇并未听清他们说什么。
再后来,就没了动静,什么都听不到了。”
似是在回忆那一夜,柴静的神色都变得沉静下来,“民妇等了好久好久,一直不敢动。
直到......直到外头传来了青松的声音,他喊‘大娘子,不要出来’。
民妇更害怕了,躲在被窝里,一动也不敢动。”
“又过了好久,外面彻底的没声音了。
民妇才敢起身,隔着门往外小声喊青松。
青松应了,说外面没事了。
民妇这才大着胆子,开了门,和青松一起,去了书房。”
说到这里,柴静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眼泪更是止不住的流,和那山洪似的,流的又急又快。
在旁乖巧的吃果干的岚姐儿,这时候也放下了果干,跳下了椅子,一下子抓住了柴静的衣袖,小声喊着“阿娘”。
柴静看着眼前喊娘的岚姐儿,就抬手摸了摸岚姐儿的头毛,嘴里说着:“岚姐儿不怕,阿娘无事。”
看着岚姐儿,柴静她确实是慢慢的止了眼泪珠子。
岚姐儿重新坐上椅子,拿起果干吃了后,柴静就才继续往下说:“当时,民妇......民妇一进书房,就看到......看到郞主他......他趴在桌案上,一动不动。
民妇上前喊他,他也不应。
民妇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已经......已经没气了......”
柴静捂着脸,泪水从她的指间流出。
过了好一会儿,柴静才缓过气来,擦干了泪,继续道:“民妇当时就上前抱着郞主的尸身哭了起来。
因着民妇是背对着青松的,他就没发现......没发现民妇摸到了郞主的手有异样,郞主的手里紧紧攥着——那里头就藏着......”
柴静此时伸手指着高几上的碎纸片:“这些。
这些被烧过的纸片,在郞主的手心里被紧紧的攥着。”
李柒柒的眉头紧紧皱起:“你是说,这些纸片,是许典史临死前攥在手心里的?
他是在......保护这些东西?”
柴静点头:“民妇不知道这是什么,但知道一定很重要。
民妇......民妇害怕极了。
民妇不知道是谁杀了郞主,不知道这些东西会不会给民妇和岚姐儿带来危险。
民妇......民妇就偷偷把纸片藏了起来,用衣袖挡着,没让青松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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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娘子带来了至关重要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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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典史到底是为什么惹了幕后之人的眼,从而被杀死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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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被烧焦的碎纸片上又写了些什么?
第299章 壮劳力失踪!
“后来......后来青松说——郞主他是得罪了人,这才被人杀了的。
我和岚姐儿要想活命,就不能多嘴,只当今晚什么都不知道。
明儿个一早,再去报官!”
柴静说到了这里,李柒柒就也能大致想到后面的事儿了。
毕竟,那一日去许典史家的时候,李柒柒就也是跟着去过的。
果然,就听柴静说:“第二天,天亮了,青松就去报了官。
然后,老夫人和县尊你们就都来了,民妇......民妇怕......怕说出来自己昨夜就知道郞主死了的话,那些,那些杀了郞主的人会......会对民妇和岚姐儿下手......
所以,民妇,民妇就骗了老夫人和县尊。”
柴静抬起头,眼带愧疚的看着李柒柒:“老夫人,民妇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民妇......民妇是真的害怕......”
李柒柒看着她,心中叹了口气,她理解柴静的恐惧——一个怀有身孕的妇人,带着年幼的小女娘,郞主惨死,凶手逍遥法外,换做任何人,都会害怕,都会选择自保。
但李柒柒更在意的是,柴静为什么现在又来寻她说了呢?
“柴娘子,”李柒柒放缓声音,“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说出来了?”
李柒柒的提问,令柴静的身体剧烈的颤抖了一下。
柴静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因为......因为青松......不见了!”
“青松不见了?”冯五娘在旁惊讶的脱口而出。
柴静点头,声音发颤:“就是前天的事。
青松那天出门去买米,还说要给郞主买些纸钱烧。
可是......可是他出了门后,就再也没回来。
民妇在家等了一天一夜,他都没回来!
民妇还去了问了左邻右舍,带着岚姐儿去了那卖香烛的铺子,掌柜的说青松确实来买了纸钱,可他没回来啊!
他就......就这么不见了!”
想到不见了的青松,柴静终是忍不住,就还是哭了起来,“青松跟了郞主三年,从杭州府一路跟到这里,最是忠心不过。
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失踪的。
一定是......一定是那些人,他们知道青松可能知道些什么,就......就......”
李柒柒心中一凛。
许典史家的那个小厮青松失踪了?
就在他们以为事情暂时平息的时候?
这绝对不是巧合!
青松是自己个儿逃了?
还是......和柴静所说——被幕后之人,杀了?
这时候,李柒柒就又想起了白日里,她和冯五娘去那杂货铺子里头,那老头儿所说得——烬楼的杀手,给钱就接活!
【难道,青松是被烬楼的人给杀了?】
“柴娘子,”李柒柒沉声道,“青松失踪的事,你可报官了?”
柴静摇头,凄然道:“民妇不敢报官。
民妇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不知道报官会不会打草惊蛇,会不会让他们对民妇和岚姐儿下手。
民妇......民妇只能来找老夫人。
老夫人你是县尊的母亲,你有善心,你......你一定有办法的......”
这般说着,柴静竟是又要对李柒柒跪下。
还是冯五娘眼疾手快,赶紧上前扶住了柴静。
李柒柒也站起身,走到柴静近前:“柴娘子,莫要如此。
你做得对,来找我是对的。”
李柒柒低头看着那些碎纸片,目光深邃:“这些东西,是关键。
许典史临死前攥着它们,说明它们上头一定藏着天大的秘密。”
李柒柒低下头,小心翼翼的去看些碎纸片。
纸片很脆,轻轻一碰就要碎了似的。
李柒柒并未伸手,而是低头仔细的一片一片的看。
碎纸片被烧得厉害,大部分都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字迹。
但有一片稍大些的,上面隐约可见几个残缺的字——......十......人......不......见......”
李柒柒将那几片勉强能辨认的纸片上的字,看了又看,有些地方根本就看不出来原本的字了,只是黑乎乎的一团;
但她还是试图还原原来的内容,可这些碎纸片烧得太厉害了,哪怕李柒柒想了又想,就还是没办法把上头的字儿拼成一句有意义的话。
最终,李柒柒她抬起头,还是看向了柴静:“许典史生前,可曾跟柴娘子提过什么?
关于他在查的案子?
关于他发现的什么事?”
柴静愣了一下,想了想,缓缓道:“郞主他......他不太跟民妇说衙门里的事。
不过......有一次,大概是月余前,那一天,他从衙门里下直回来得很晚,脸色很是难看不说,连饭食都没有吃几口。
民妇遂问他怎么了,他一开始不说,后来就才说了几句......”
柴静顿了顿,回忆道:“郞主他说,‘这常乐县,不对劲。
怎的每年都有那么多壮劳力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怎么查都查不到人去了哪里?
这背后,定是有问题!’”
李柒柒眼睛一亮:“壮劳力失踪?”
柴静点头:“对。郞主他是典史,他在任上这三年,每年都有十几起壮劳力失踪的案子。
都是乡下里的汉子,年纪二十到四十不等,有的是出门做工就没回来,有的是去了集市就没回来,有的是夜里出去后就再也没回来。
家里人报官,郞主接了案子去查,可是怎么查都查不到结果。
那些人,就好像......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柴静说着说着,声音就变得越来越低,眼中满是恐惧:“郞主说,没有天灾,没有瘟疫,没有战乱,那些人怎么会无缘无故的消失?
若是,若是消失一两个,可能是那人为了逃避家里人,这才跑了的。
可......可这三年来,消失了这么些人;
郞主说,唯一的可能的原因就是......人祸。
可是,什么人祸能让这么多人消失?
什么人祸能让官府查了三年都查不到?”
听了柴静的这些话,李柒柒的心直接就沉到了谷底。
壮劳力失踪!
三年!
每年都有十余起!
或者......是几十余起?
这绝不是偶然!
这背后,一定有一个庞大的、组织严密的黑手!
而许典史,很可能就是因为查到了这个,才被灭口的!
她想起刘家野店那口大缸里的尸骸,想起地窖里的白骨,想起那二十几具无名尸骨......
那些人,会不会就是曾经失踪的壮劳力?
他们被人诱骗、绑架、杀害,然后......成了“货源”?
而烬楼,这个只要出钱就能杀人的杀手组织,又在这其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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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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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令壮劳力失踪?
第300章 十人不见
李柒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看向柴静,沉声道:“柴娘子,你做得对。
这些碎纸片,还有你说的这些事,非常重要。
你放心,我一定会和县令说明这些,暗地里定是会查清楚这事,给许典史讨个公道!”
柴静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当然知道了今日在县衙的公堂之上,李明达已然对许典史之死结案了的。
她也知道,其郞主死的背后,定是牵扯上了什么大事!
不过,听着李柒柒所言,柴静就又要挣扎着跪下。
李柒柒连忙上前扶住她:“莫要如此!
你身子重,要好好保重。
岚姐儿还小,还得靠你照顾。
柴娘子,你先放宽心,好好的把孩子生下来的好。
你放心,往后,不论有何事,你只管来寻我!”
给柴静吃了这么一句定心的准话,李柒柒她就转向赵春娘:“春娘,你去厨下带岚姐儿吃点东西;
这么个时辰了,孩子也该饿了。”
赵春娘起身,走到岚姐儿身边,柔声道:“岚姐儿,跟大娘去吃点好吃的,好不好?”
岚姐儿怯生生的看着柴静,柴静点了点头,她才跟着赵春娘一步三回头的出去了。
李柒柒就又对冯五娘说:“五娘子,柴娘子她是双身子,她这么一会子一直情绪激动,我怕对腹中孩子有异;
劳你去请个医师来家,给柴娘子瞧一瞧。”
冯五娘应了一声,就也出了门。
如此,屋里就只剩下李柒柒和柴静两人了。
李柒柒看着柴静,放缓声音:“柴娘子,你今日来,除了送这些东西,还有没有别的事?”
柴静摇头,哽咽道:“民妇......民妇只想求老夫人和县尊,给郞主讨个公道。
民妇是怕死,怕岚姐儿没有娘,怕肚子里的孩子还没出生......
民妇也,也想求得一丝庇护!
民妇不能让孩子出事......这,这是郞主,留在这世上唯一的孩子了!”
李柒柒上前去握住了柴静的手,那只手冰凉,颤抖得厉害。
李柒柒轻声道:“你放心!
有我在,有县尊在,不会让你们出事的。
不过......”
李柒柒顿了顿,正色道,“你今日来我们这里的事,可能会被那些人知道。
不过,既然他们没有对你动手,想必就还是顾忌着一些的。
往后,你要更加小心。
若是能行,你不如在我家左近寻一处院子住下?
离得近了,我看顾起来,也便宜。
如果有人问起你今日为何前来?
你对外就说是来求我帮忙,请县尊尽早把许典史的后事办了,让死者早日入土为安。
别的,一个字都不要提。
至于,你家小厮青松?
我也会和县尊说得。”
李柒柒的眼睛看向高几上那些烧焦的碎纸片,对柴静继续叮嘱道:“柴娘子,这些......”
李柒柒眼神示意柴静去看那些碎纸片,“你从未见过,从不知道!”
柴静愣了一下,就明白了李柒柒的意思,她立刻点头,眼泪就又流了下来:“民妇明白,民妇记住了。”
李柒柒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妇人,怀着身孕,带着幼女,郞主惨死,却还能在恐惧中保持一丝清醒,偷偷藏起证据,又在青松失踪后冒险来找她——这份勇气和智慧,着实难得。
“柴娘子,”李柒柒轻声道,“你放心,许典史的公道,我们自会给他讨回来!
那些害他的人,我们一个都不会放过!”
柴静抬起头,看着李柒柒那双沉静却坚定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安心和......希望!
她点点头,哽咽道:“民妇......民妇相信老夫人。”
冯五娘很快请来了医师。
医师给柴静把了脉,说是受了惊吓,动了胎气,需要静养安胎,开了几副安胎药,又叮嘱她不要再奔波劳累。
李柒柒让冯五娘跟着,由护卫赶着马车,送柴静母女回去;
还暗中派了两名护卫,轮流守在许家附近,以防不测。
等一切安排妥当,已是傍晚时分。
李明达和冯四儿就才从县衙回来,听李柒柒说了今日的事,两人的脸色都变得极其凝重。
李明达坐在桌前,看着那些碎纸片,久久不语。
“娘,”他抬起头,声音低沉,“这些碎纸片,还有柴娘子说的壮劳力失踪的事,加上刘家野店里的那些白骨......
这一切,很可能,都是可以连在一起的!”
李柒柒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许典史在任三年,发现壮劳力逐年失踪,却查不到任何线索。
他肯定是在调查过程中,触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这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郭文翰,不过是执行者,真正的幕后黑手,另有其人!”
李明达深吸一口气:“而那些人,能让郭文翰写下认罪书后被灭口,能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放诅咒人偶,能让青松凭空消失......
他们的势力之大,远超咱们的想象。”
李柒柒看着李明达,沉声道:“老四,你怕吗?”
李明达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怕。
儿是朝廷命官,是天子门生,肩负一县之责。
许典史冤死,壮劳力失踪,刘家野店白骨累累......
儿若怕了,退缩了,还配穿这身官袍吗?”
李柒柒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随即又变得凝重:“不怕是好事,但不能莽撞。
这些人,心狠手辣,无孔不入。
咱们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须更加小心。
咱们想查的事,必须在暗地里做!”
李柒柒拿起那片稍大的碎纸片,对着灯光仔细端详。
那几个残缺的字正是她白日里看到的——......十......人......不......见......
“十人?还是数十人?
不见?是失踪不见?”
李柒柒喃喃道,“许典史临死前攥着这些,是想告诉咱们什么?”
冯四儿也跟着凑过来看,眉头紧锁:“会不会是他查到的人数?或者,是某个地点的线索?”
李柒柒摇头:“不知道。
烧成这样,很难还原。
不过......”
李柒柒顿了顿,“柴娘子说,许典史是当夜就死了的,而这些纸片是从他手心里找到的。
这说明,他临死前,正在烧什么东西。
也许是账册,也许是名单,也许是密信。
他意识到危险来临,想要毁掉证据,但来不及完全烧毁,就被人杀了。
而他死前,拼命攥住了这些残片,是想给后来的人留下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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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碎纸片上到底写了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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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上有什么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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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301章 “你是说,烬楼背后,有朝廷里的人?”
李明达的眼睛跟着一亮:“所以,这些残片,就是许典史留下的‘遗言’!”
“对。”李柒柒点头,“可惜烧得太厉害,能辨认出的字迹太少。
不过,只这几个字,再加上柴娘子所说的有关壮劳力失踪的事;
老四,这就已经给了咱们方向!”
李柒柒对着李明达缓缓道:“老四,咱们现在要做的,是要在暗地里查清楚两件事——第一,常乐县下各乡,这三年里到底有多少壮劳力失踪?
或者说,再往上数,四年里,乃至五年里,到底失踪了多少人?
他们都是哪里人?
什么时候失踪的?
有没有什么共同点?”
看着李明达点了点头,李柒柒就才继续往下说,“第二,这些失踪的人,最后去了哪里?
是死了,还是被人弄走了?
如果是死了,尸骨在哪里?
如果是被人弄走了,弄到哪里去了?干什么去了?”
李明达再次点头,但随即他就面露难色:“阿娘,要查这些,需要走访各乡各村,调阅历年文案记录,还要询问失踪者的家人。
这动静太大,一定会惊动......背后的那些人的。”
李柒柒抬起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所以,咱们不能大张旗鼓的查。
要悄悄的查,借别人的手查。”
“借别人的手?”李明达一愣。
李柒柒看看李明达,就又低声道:“你想想,这常乐县里,有谁最了解各乡各村的情况?
有谁最常和那些失踪者的家人打交道?”
李明达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里正!各乡的里正!
还有......那些走街串巷的货郎!
还有......游方郎中!”
“对!”李柒柒点头,“这些人,走村串户,人面广,消息灵通,问他们,比问衙门里的记录更管用。
而且,他们不起眼,不会引人注意。”
李明达兴奋起来,但随即又冷静下来:“可是,该怎么让他们开口?他们未必愿意掺和这种事。”
李柒柒笑了笑:“这想要让人开口的法子和理由,那还不多?”
李明达点头,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这时候,李柒柒就和冯五娘就又她们两人在白日里去消息铺子中,买到了有关“烬楼”的消息,说给了李明达和冯四儿他们听。
这一说,就说到了深夜。
李家正堂内烛火摇曳,李柒柒几人皆是人手一杯暖胃的红枣茶。
李柒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开始讲述今日在城北消息铺子的收获:“那杂货铺子的老汉,一进门就认出了我。
他说,江湖上排名第一的杀手门派,叫作‘烬楼’。”
“烬楼?”李明达眉头一皱,“这名字倒是古怪。”
冯五娘在旁跟着接口道:“那老汉说,‘烬’字取的是‘灰烬’之意,是说,他们想杀的人,最后全都死了,灰飞烟灭了。
那老头儿还说,只要出得起价钱,就没有烬楼杀不了的人,就算是......”
冯五娘说到这里顿住了,她没有发出话音,但口型说得就是——天子!
“......他们也敢接!
还说,对,他还说,江湖上有那么一句话,叫作——‘烬楼接活,阎王让路’!”
听了五娘所说,李明达他立刻倒吸一口凉气:“这么狂妄?朝廷就不管吗?”
李柒柒摇摇头:“管?怎么管?
他们在暗处,官府在明处。
而且那老汉说,烬楼接活不分好坏,只要给钱就杀。
这些年,死在他们手上的达官贵人、富商豪绅,不知有多少。
官府追查多年,连他们的老巢在哪儿都不知道。”
顿了顿,李柒柒看向冯四儿:“冯百户,你们冯家在军中很是厉害,你出身将门,可曾听说过这个烬楼?”
冯四儿的脸色从李柒柒和冯五娘说起“烬楼”二字开始就有些不对劲儿了。
他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的敲击着桌面,眉头紧锁,目光闪烁,似乎在犹豫什么。
听到李柒柒的问话,他抬起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老夫人,实不相瞒,这烬楼......我,确实听说过一些。”
李柒柒眼睛一亮:“哦?还请冯百户与咱们说一说。”
冯四儿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这烬楼,在江湖上成名已有十来年。
据说他们的杀手,个个都是顶尖的高手,来无影去无踪的,手段狠辣,从不留活口。
这些年来,死在他们手上的,不仅有富商豪绅,还有不少朝廷命官。
有些案子,地方官府查不下去,最后,就都不了了之了。”
冯四儿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但我知道的,不止这些。”
李明达连忙追问:“还有什么?”
冯四儿犹豫了一下,似乎在心中斟酌措辞。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压低声音道:“我曾听家中四叔(冯宗远)提起过,这烬楼......和京城里的某些势力,有些关联。”
和京城有联系?
一个江湖门派,还是个以接杀人的买卖为主的江湖门派,竟是能和京城势力有所关联?
这谁又能想到呢?
“和京城有关联?”李柒柒瞳孔微缩,“你是说,烬楼背后,有朝廷里的人?”
冯四儿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当时也和四叔问了此话,但四叔并没有给我确切的回答。
我就也不知内情到底是如何的了。
四叔他说,烬楼能在各地畅通无阻,能在官府追查下屡屡逃脱,若说没有人在暗中庇护,谁信?
而且,有些被他们杀掉的人,身份敏感,死得太是时候,像是有人在......借刀杀人。”
冯五娘在旁听得心惊,她在家中与冯宗远就也很是熟悉,但因着是女娃娃,倒是不怎么参与军中之事,冯宗远也从没和她说过这些事来。
因此,此事,冯五娘忍不住站起身,走到冯四儿面前,急声道:“四兄,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一并跟我们说了吧!
都到了这时候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冯四儿看着她,苦笑一声:“五妹妹,我知道的,也就这些了。
当初四叔也只是随口一提,并未细说。
他说,这种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若不是今日老夫人提起,我也不会说这些。”
李柒柒和李明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冯四儿方才说那些话时,语气犹豫,目光闪烁,明显有所保留。
他肯定还知道些什么,但出于某种原因,他不愿意说出来。
是什么原因?
是冯家的立场?
是对京城那势力的忌惮?
还是......他收到了什么指示,不能透露太多?
? ?原道是,冯四儿这个和李柒柒他们同甘共苦,一路从京城走来常乐的人,就也心里藏着......事儿呢!
第302章 【是不是,有人指使她这么做的?】
李柒柒没有对冯四儿继续追问。
她知道,有些事,逼得太紧反而不好。
冯四儿既然愿意说出这些,已经是对他们李家人有极大的信任了。
至于那些没说的,等时机到了,他们自然也会知道。
【不急在这一时。
再说,这急也没用。
冯四郎不想说,谁又能逼迫他呢?】
“冯百户,多谢你告知这些。”
李柒柒放缓声音,“烬楼的事,咱们先暂且放一放。
今日已经很晚了,明日你还要赶路,早些歇息吧。”
冯四儿点点头,对着李柒柒低头躬身行了一礼,与李明达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就起身离开;
同时,冯五娘她就也跟了出去。
李明达给冯四儿和冯五娘两人送到门口,就转身回来,对李柒柒低声道:“阿娘,冯百户他......好像有事瞒着咱们。”
李柒柒点头:“我知道。
但他不愿意说,咱们也不好追问。
毕竟,他是冯家的人,有些事,可能牵扯到冯家的立场。”
李明达叹了口气:“儿明白。
只是......这烬楼若是真和京城有关,那咱们面对的敌人,就不仅仅是地方上的势力了。”
李柒柒看着他,沉声道:“所以,咱们更要小心。每一步,都要走得稳,走得准。”
李柒柒定睛看着李明达的眼睛:“老四啊,明日冯百户一走,咱们就真的只能在这常乐靠自己了。
你要做好准备啊。”
李明达他目光很是坚定的回应了李柒柒的话:“阿娘放心,儿心里有数。”
母子俩又低声商议了几句明日送冯四儿他们离开的事,便各自回房歇息。
冯四儿回到自己住的厢房,关上门,却没有立刻休息。
他反而是在桌案前坐下,点燃了一跟白烛,从怀中取出了一个手掌长、有两指宽的皮桶子。
打开皮桶子,里面是一张由油纸包起来的纸卷儿,纸上只有寥寥两列字,是冯四儿今日午后才收到的密信。
信是有人走军道,从京城送来的,用的是冯家最高级别的密道。
信上只有一句话——“烬楼之事,不可多言。静待时机,自见分晓。”
冯四儿看着那几个字,眉头紧锁。
冯宗远为什么要让他闭嘴?
烬楼背后的势力,到底有多大?
又牵扯上了什么势力?
难道真的就和朝廷有关?
连冯家都要如此忌惮么?
冯四儿刚刚在正堂里,李柒柒向他问起烬楼时,冯四儿差点就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比如,他曾在京城里,无意中听到有人提起“烬楼”和“敬武长公主”关联在一起。
但冯四儿就也不敢确定,也拿不出证据,说出来这话可就只能是添乱来了,甚至......还可能给李家招来更大的祸患。
【李明达的身份特殊,若是再参与到皇权纷争之中去......】
冯宗远的有些话说得很对,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想着这,冯四儿现在能做的,就是在离开常乐之前,尽可能的让李家不要再涉及过多了。
所以,他就没有把所有他知道的有关烬楼的消息都告知给李柒柒和李明达。
但冯四儿他这会子,就又在心中叹道——【可天子要李明达查明怀安州赋税一事,这水儿明摆着就是很深。
李家......哪里还有退路?】
再次于心中叹了口气,冯四儿往桌案上铺了一张纸,提笔就写。
过了一会儿,冯四儿吹干了墨迹,站起身,走到门口,轻轻拉开门。
门外,护卫小六正按刀而立,警惕的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看到冯四儿,他连忙低声道:“头儿?”
冯四儿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旁人,才拿出那一封才刚写好的信笺,那信笺还用火漆封上了口,他把信笺递给了小六。
“小六,你先拿着这信,明儿个咱们离开时,半路上,你就把这封信送到那地方。
记住,一定要亲手交给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小六接过信,郑重的点头:“头儿放心,属下这就换班,顶好明日把这事儿给办了。”
冯四儿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到时候,路上小心,看看有没有跟着你的尾巴。
送到之后,你就去千户所等着,咱们到时候再汇合。”
看着小六同旁人换了班,冯四儿就关上门,回到桌前,吹灭了烛火。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望着房梁,久久无法入眠。
【老夫人,致远兄,不是我不愿说,是有些事,说了反而害了你们。
等时机到了,你们自然会明白。】
而在李柒柒的房间里,她也同样没有睡。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脑子一刻都没有停止转动。
今日发生的事太多了——去了豆腐铺子,探望了吴大娘子;
又去了消息铺子,得知了一些有关“烬楼”的事;
更有柴静的突然来访,那些碎纸片,壮劳力失踪的线索;
还有冯四儿今夜在说到“烬楼”时那欲言又止的模样......
每一件事,都像是一根线头,牵出一团乱麻。
而这些乱麻,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那个隐藏在幕后的黑手。
李柒柒翻了个身,心中暗暗思索。
【这背后的人,到底是在下一盘什么样儿的棋?
柴静今日的表现,虽然看似合理,但仔细想来,却有些不对劲。
她说她是因为小厮青松的失踪,于害怕之下才来找我求助的。
可是,她为什么偏偏选了今日?
青松失踪是前天的事,她为什么不在昨天就来,非要等到今天?
这期间,她有没有和旁的什么人接触过?
是不是,有人指使她这么做的?】
李柒柒想起柴静当时看向自己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恳求,但似乎还隐藏着某种别的东西。
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李柒柒有一种直觉,柴静今日的来访,绝非表面上那么简单。
但那碎纸片应不是假的,毕竟想要比对许典史的字迹就还是很容易的。
至于冯四儿......
他说的那些话,明显有所保留。
他到底知道些什么?
又为什么不肯说出来?
一个个疑问,如同黑暗中的迷雾,越来越浓。
李柒柒突然叹了口气出来,她睁开眼,望着窗外的月光。
【不管怎样,明日冯百户一走,这常乐县之中,就真的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老四那边,要尽快开始调查壮劳力失踪的事。
至于柴静......得派人盯着她,看看她背后到底有没有人。】
? ?柴静,她难道还有什么猫腻?
?
常乐县里头,当真是一切都是扑朔迷离的一层一层又一层的迷雾样子。
?
今日没有加更啦~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303章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只需要知道,我是帮你的人。”
而在李家的另一间屋子里,李明达同样辗转难眠。
他躺在床榻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望着房梁,脑中不断回放着今日的种种。
柴静带来的碎纸片,那几个残缺的字——“十人不见”——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十个人不见?
还是数十人不见?
许典史临死前攥着这些,是想告诉他们什么?
还有壮劳力失踪的事。
三年,每年都有几十起,加起来至少百人了。
这么些人,都去了哪里?
幕后黑手为什么要抓壮劳力?
到底是为了什么?
同时,李明达就也想起来刘家野店地窖里的那些白骨。
那些白骨里,是不是就有这些失踪的壮劳力?
他们被人诱骗到刘家野店,杀害后被肢解,一部分做成人肉包子,一部分......又去了哪里?
还有春华楼,以及这个江湖杀手门派——烬楼......
李明达闭上了双眼,他在此时此刻,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因着真实身份的缘故,为了保命,只得离开京城,求得外放,来南地做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
谁知,天子竟是让他暗地里调查怀安州赋税一事!
而明日,冯四儿就要因为军务离开常乐,去往平成千户所去了。
如此,他身边没有武力助力,往后,他就只能和李柒柒他们,一起来面对常乐县这么个龙潭虎穴了。
而他的敌人,如今看着,可是一个盘根错节、手眼通天的庞大势力。
他能赢吗?
李明达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退!
许典史死了,郭文翰死了,那些失踪的壮劳力,他们的家人还在等一个答案。
他若退了,这么老些人就真的白死了。
刘家野店地窖里的累累白骨,他们的冤情还等着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想到这里,李明达握紧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不能退!
哪怕拼了这条命,也要把真相查出来!】
而在离李家宅子颇远的城西,柴静她搂着岚姐儿躺在床上,屋内此刻也是一片寂静。
正房的卧房里,只点着一根白烛,烛光微弱。
柴静躺在床榻上,侧着身子,一只手轻轻拍着身旁熟睡的岚姐儿。
岚姐儿的呼吸均匀而平稳,小脸上还带着一丝惶恐不安,显然这几日的经历,给这孩子吓得不轻。
柴静看着岚姐儿的小脸,眼中满是柔情。
她轻轻的摸了摸岚姐儿的头毛,又替她掖了掖被角。
但若是仔细去看,就会发现,此刻柴静的脸上,哪里还有一丝一毫白日里的惊恐和无助?
她的眼神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带着些冷淡的,她的嘴唇微微抿着,脸上带着一种深思的神情。
柴静这时候,正在回想自己今日在李家的表现。
她的每一个动作,说得每一句话,脸上做出的每一个表情,都被柴静仔细的在脑中过了一遍。
进李家堂屋门时的惶恐——她做得很好,眼泪流得恰到好处,身体颤抖得也恰到好处。
在堂屋中,她想要给李柒柒跪下时的无助——那力度拿捏的刚刚好,既显得真诚,又没有太过夸张。
拿出荷包时的颤抖——那颤抖是真的,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紧张。
紧张她自己会不会在李柒柒她们面前露出破绽。
但其实,柴静在讲述那一晚的事时——她说的确实都是真话,没有一句假话!
因为只有真话,才能让人相信。
那碎纸片也是真的,柴静确实是当夜就见到了许典史的尸身,也确实是瞒着青松从许典史的手里扒拉出来这些碎纸片来的。
青松也是真的失踪了,柴静确实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这些都是真的。
但柴静没有说口的是——她从未想过要去李柒柒那里寻求帮助。
她根本不信任李柒柒!
不,应该说,她不信任任何人!
那她为什么今日就还是去了李宅呢?
因为——她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在青松失踪后的当天夜里,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柴静房里的。
柴静至今还记得那一幕——她觉得有人盯着她,于半夜醒来,果真就看到床边站着一个黑影,吓得她差点儿直接惊叫出声。
但那黑影只是柔声说了句“别怕”,就当着她的面儿点起了灯。
这人告诉柴静,为什么来找她。
这人说,许典史的死有蹊跷,青松的失踪也是有缘由的,这人更是知道柴静手里有藏起来的东西。
这人还说,如果柴静想给许典史报仇,想保全自己个儿和岚姐儿,就必须听这人的话,按这人所说的去做。
柴静一开始不信,甚至想喊人。
但这人拿出了一样东西——那是许典史生前随身携带的一枚印章,是许典史从不离身的东西。
柴静认得那印章,那是许典史的心爱之物,不可能随便给旁人。
这人说,这印章,是许典史临死前交出来的。
这人又说,许典史早就察觉到了危险,暗中托付了一些事。
而柴静,是许典史最牵挂的人。
柴静看着那印章,眼泪立即就夺眶而出。
她信了。
这人告诉她,找机会去李家,找李老夫人,把碎纸片交给李老夫人,再把壮劳力失踪的事告诉李老夫人,请求李老夫人的庇护。
这人的原话是说——“李老夫人是个可信之人,只有她会真心帮你!”
柴静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人说,因为李老夫人他们也在查这些事。
把线索交给里老夫人,就是最好的报仇。
柴静又问,那你呢?
你,到底是谁?
这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只需要知道,我是帮你的人。”
然后,这人就开门自己走了,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柴静一夜未眠,反复想着这人的话。
第二天,她带着岚姐儿,去了青松常去的米铺子,又去了香烛铺子,铺子里头的伙计都说——青松确实来了,但也走了;
如此,柴静就还和左邻右舍说了青松不见了的事;
最后,青松失踪的第三天,柴静决定,就按夜半来寻她的人所说的——去李家,找李柒柒!
? ?写到这儿,我发现,我这留下的伏笔和钩子有点儿多了,我大纲上备注的点,越来越多......
?
我咽了口唾沫,抬手摸摸胸口,安慰自己——不要怕!都能圆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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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是谁?
?
为什么要引导柴静去找李柒柒?
?
让咱们接着往下看!
第304章 冯四儿离开,冯五娘留下。
夜深人静,柴静躺在床榻上,心中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来。
【这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要帮她?
这人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吗?
郞主他是如何认识的这人?
又为什么要把印章交出去?
还有李老夫人......她真的可信吗?
李老夫人她真的能帮郞主报仇吗?】
柴静不知道答案。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低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岚姐儿,眼中满是柔情和不舍。
【希望,李老夫人说的是真的。
希望,那个人说的也是真的。
希望,郞主的仇,真的能报!】
在心中如此喃喃自语的柴静,缓慢的转身,扭头轻轻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但这一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许典史站在她的面前,浑身是血,嘴角却带着笑。
他说:“静娘,你做得对。他们,会帮你的。”
柴静在梦中流泪,想要抓住他,却抓了个空。
柴静猛的惊醒,发现枕头上已经湿了一大片。
窗外,天色微明,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秋风带着几分萧瑟,卷起了官道上的落叶。
常乐县的城门外,李柒柒、李明达、李明光、赵春娘、大壮等人站成了一排,对面则是整装待发的冯四儿和他的十一名兄弟。
冯五娘站在冯四儿的身边,脸上带着笑,眼眶却微微泛红。
冯四儿今日换上了一身武服,腰间挎着长刀,整个人显得很是英武挺拔。
他看了看天色,又看向对面站着的李柒柒,抱拳行礼,声音郑重:“老夫人,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保重!”
李柒柒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冯四儿的手臂,眼中带着慈爱:“冯百户一路顺风。
五娘子留在这儿,你放心,我定会好好照顾她。”
冯四儿点头,又看向冯五娘,目光变得柔和,却也带着几分无奈:“五妹妹,你当真想好了?
年末商队回京,你若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冯五娘听了冯四儿所说,当即就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倔强:“四兄,我都说了多少遍了?
我不想回去!
京城那边,郑家的事还没消停,我回去做什么?
被人指指点点,说我是被退婚的弃妇?
我才不要回去!”
如此说着,冯五娘就退后一步,一把挽住了李柒柒身旁站着的赵春娘的胳膊,笑嘻嘻的说:“我在常乐县挺好的,有老夫人疼我,有大嫂嫂陪我,可比回京城看那些人假惺惺的嘴脸强多了!”
冯四儿看着冯五娘的模样,欲言又止。
他知道自家妹妹的脾气,一旦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因此,冯四儿只得叹了口气后说:“那你记得给家里去信,莫让爹娘担忧于你。”
冯五娘立即点点头应下:“知道了知道了,四兄你就别啰嗦了,快走吧,再磨蹭下去,天就大亮了。”
冯四儿瞪了冯五娘一眼,却也知道她是故意这么说,怕自己舍不得她。
不过,此时,冯四儿就又转向李明达,抱拳道:“致远兄,常乐县的事,你自己多加小心。
若有急事,派人来平成千户所找我。”
李明达郑重还礼,声音低沉:“冯百户放心,我记下了,一路保重!”
冯四儿又看了李明达一眼,躬身低头凑近李明达对他小声道道:“致远兄,保重。
若有什么事,只管让五妹妹往京中发信!”
李明达就也低声回应道:“我知晓了!冯百户放心!”
冯四儿点点头,又扫了一眼站在李家这些人身后的孙大头。
是的,孙大头这个捕头,今日也来给冯四儿他们送行了。
此刻,面对冯四儿看过来的目光,孙大头他正搓着手,脸上带着几分不自在的笑。
冯四儿走过去,拍了拍孙大头的肩膀,低声道:“孙捕头,县尊初来乍到,有些事不太熟悉,你多帮衬着些。”
孙大头连连点头,脸上堆着笑:“冯百户放心,卑职一定尽心尽力!”
冯四儿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翻身上马。
十一名护卫也纷纷上马,冯四儿在马背上最后看了一眼众人,猛的一扬马鞭,大喝一声:“出发!”
骏马长嘶,马蹄声如雷鸣,十二骑人马如离弦之箭,沿着官道疾驰而去,很快就消失在了晨雾之中。
众人站在原地,纷纷望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李柒柒望着冯四儿他们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冯四儿走了。
从今天起,在这常乐县,他们李家可就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过了好一会儿,李柒柒才转过身,看向冯五娘,眼中带着笑意:“五娘子,你方才那话,可是真心的?”
冯五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李柒柒说得是什么,她立刻就大大方方的说:“老夫人,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我现在是真的不想回京城,真的!
老夫人要是嫌我烦,那我就……”
“傻丫头。”
李柒柒笑着上前拉住了冯五娘的手,“我怎么会嫌你?
你能留下,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走,回家,今儿个咱们去酒楼叫两个好菜,好好吃一顿。”
冯五娘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上回咱们吃的那家有道小点,就做得极好,秋姐儿和雪姐儿也都爱吃!”
冯五娘的话,冲淡了冯四儿离开的悲伤,众人说说笑笑,抬脚往城里走去。
孙大头跟在李家人身后,看着前头说笑着回城的李家人,他的眼中就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回到李家宅子,李柒柒果然让李明光去他们吃过的那家酒楼,叫了满满一桌子的好菜。
秋姐儿和雪姐儿看着桌上那香气四溢的吃食,就问李柒柒——今日是什么日子?
未等李柒柒回答这话,冯五娘在旁却是直接从食盒里,拿出了两盘子看着就软糯香甜的小点出来,招呼秋姐儿和雪姐儿一起吃。
“今日啊,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是你们阿婆心疼你们,特别给咱们秋姐儿和雪姐儿叫的白玉糕啊!”
? ?冯四儿带着护卫们离开了常乐,常乐县城之中,李柒柒和李明达他们,就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第305章 验证
李柒柒笑着应下了冯五娘的话,对着看过来的秋姐儿和雪姐儿就说:“对!就是阿婆想给咱们秋姐儿和雪姐儿吃糕饼!
快去吃吧。”
听着孩子们叫喊着“阿婆最好”的话,李柒柒就眉眼带笑的看着两姊妹一起吃那白玉糕了。
冯五娘在旁一边照应着秋姐儿和雪姐儿,一边和在摆盘分筷子的赵春娘闲聊:“嫂嫂,你说我四兄也真是的,非让我回京城。
我在京城待了十几年,早就待腻了。
常乐县多好,虽然没有京城繁华,但同京城的风气很不一样。”
听着冯五娘如此抱怨,赵春娘她就笑了笑,轻声道:“五娘子,你四兄是担心你。
毕竟你一个人在外面,总归不太方便。”
冯五娘撇了撇嘴:“有什么不方便的?
我有手有脚,能照顾自己。
再说了,有老夫人和嫂嫂你们都在,我还能吃亏不成?”
赵春娘看着她,眼中满是喜爱。
这女娘,爽朗、大方、讲义气,确实难得。
说到这里,冯五娘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嫂嫂,我跟你说实话,我压根儿就不想回京城。”
赵春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丫头,京城那般繁华的地方,有人想去还去不成咧。”
“五娘子,”赵春娘轻声道,“你留在常乐县,我们都欢迎。
只是......你当真不后悔?
京城那边,毕竟是你长大的地方。”
冯五娘捏起一块白玉糕往赵春娘的嘴边送去,赵春娘笑着张嘴吃了这香甜的糕团;
就看到同样也捏了一块白玉糕到嘴边的冯五娘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嫂嫂,我不瞒你,京城是我的家,我自小于那里长大,父母兄长皆在那里,我自是有点放不下的。
可是......”
冯五娘顿了顿,苦笑一声,“可我要是现在回去,真的没意思。
郑家那事,虽然是我家主动退婚的,可旁人才不管呢。
他们只会说,冯家五娘和人退婚了,成了没人要的弃妇。
我受不了那个气。”
她说着,又低下头去看盘中那小巧可爱的白玉糕,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倔强:“等过个三年五载的,这事儿淡了,我再回去也不迟。
反正我还年轻,等得起。”
赵春娘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冯五娘的肩膀:“五娘子,你是个顶好的女娘。
将来,一定会遇到更好的人。”
冯五娘抬起头,冲赵春娘微微一笑,就没再说什么了。
而在冯四儿离开的第五天,李明达便带着大壮,同孙大头和几名衙役,开始下乡巡查。
他们去的第一站是挨着常乐城北边的张家庄。
对,就是吴大娘子夫家的老家所在的那个张家庄。
这个庄子离常乐县城最近,人口也最多,是李明达选定的第一站。
一行人骑着马,沿着官道往北走。
秋日的田野地里是一片金黄,稻谷已经成熟,农夫正在田里忙碌着收割。
未等李明达他们的马到庄子的入口,就已经有眼力劲儿的人去喊了里正来。
李明达在庄头下马,孙大头连忙上前,招呼着里正过来。
张家庄的里正就是个姓张,瞧着得有五十多岁的老汉;
他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一看就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
张里正听说是新任县太爷来了,连忙小跑着过来,纳头便拜:“小老儿张老栓,叩见县尊大人!”
李明达连忙上前扶起了张老拴,笑道:“张里正不必多礼。
本官今日来,是想看看今年的收成如何,顺便了解一下庄子里的事。
你带本官四处转转?”
张老栓看着李明达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很是受宠若惊,连连点头,带着李明达就在庄子里转悠起来。
庄子不大,百十户人家,房屋都是土坯房,屋顶铺着茅草,看着有些破旧,但收拾得还算整齐。
李明达边走边看,时不时问问今年的收成,问问赋税的情况,问问有没有什么难处。
张老栓一一作答,态度恭敬,却也透着几分拘谨。
转了一圈,李明达看着不远处的孙大头带着衙役在那儿看秋粮的状况,他就走向路边的一块大石头,直接坐了下去。
张老拴都呆愣住了,他没想到这官老爷竟是不嫌弃脏,就那么坐在了石头上。
“张里正,过来坐,咱们走了不少的路,坐下歇歇。”
不论张老拴的心里如何想,他的面上自是赶紧应了李明达说得这话。
而李明达坐下后,感受到一丝凉风吹在了自己的身上,他看着远处田里忙碌的农夫,忽然冷不丁的开口问道:“张里正,本官听说,这几年庄子里常有壮劳力失踪的事,可有此事?”
听着李明达这问话,张老栓脸上那讨好的笑容一下子九僵住了。
张老拴再次愣了愣,低下头,嗫嚅着说:“这......县尊大人,这......”
李明达转头看向张老栓,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张里正,你只管说实话。
本官初来乍到,想了解一下实情。”
张老栓看了看李明达,犹豫了半晌,才低声道:“县尊大人既然问了,小老儿不敢隐瞒。
这几年,庄子里确实......确实丢了几个人。”
“几个?”李明达追问。
张老栓想了想,道:“小老儿记得的,有三个。
一个是前年春天丢的,叫张铁柱,二十出头,力气大,干活是一把好手。
他去县城里卖柴,就再也没回来。
他娘找了好几个月,把自家亲戚都叫去县城里头找了好几天,就也没找到。”
“还有一个,是去年秋收后丢的,叫张二狗,三十来岁,是个老实人。
他说去县城找活干,走了就没了音信。
他婆娘带着两个孩子,日子过得苦啊。”
“第三个,是今年开春丢的,叫张老七,四十不到,是俺们张家庄的木匠。
他说是去县城给人打家具,结果,一去不回。
他婆娘也去那雇主家找过,雇主家说,张老七根本就没来。”
张老栓说着,叹了口气:“县尊大人,小老儿也不知道这些人到底去哪儿了。
俺们报官了,衙门也来查过,可查来查去,什么都没查到。
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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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典史所说的当真没错!确实是有壮劳力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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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后黑手,为何要这么多的壮劳力?
第306章 要生了!
李明达沉默片刻,又问:“这些人失踪前,可有什么异常?
比如,有没有和什么不常见的人接触过?
或者,有没有一些你觉得不太对劲儿的地方?”
张老栓想了想,就还是对李明达摇摇头:“小老儿问过他们的家里人,都说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就是跟往常一样出门,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李明达点点头,心中暗暗记下这些信息。
接下来的几天,李明达又跑了周边的几个村子,每到一个地方,他都刻意找机会避开孙大头和那几个衙役,找里正或是村长打听他们村里可有壮劳力失踪。
结果大同小异——每个村子,多则四五人,少则一两人,这几年都有失踪的人。
李明达在心中预估了一下,光是常乐县下的各乡里,少说这几年,就失踪了上百人去!
这一点,与许典史他同柴静所说的,就都对上了!
要知道,这些失踪的人,可都是壮劳力,都是家里的顶梁柱。
他们失踪后,家里老的老,小的小,日子过得都苦不堪言。
而官府,却是什么都没查到。
李明达的心沉甸甸的。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失踪案,这背后,一定有一个巨大的阴谋。
而那些失踪的人,很可能就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在李明达下乡的这些日子里,常乐县城之中,李柒柒她也没闲着。
家中柳红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也越来越不便。
李柒柒有经验,知道孕妇到了这个时候,随时都可能生产,必须时刻留意。
十月初的一个清晨,李柒柒照例去柳红房里看她。
柳红才刚起身,正由孙麦子帮着梳头。
看到李柒柒进来,柳红连忙就要起身。
李柒柒赶紧上前和她说:“别动,你坐着。娘就是来看看你。”
这般说着,李柒柒的目光就落在了柳红的肚子上。
柳红穿着一件宽松的夹袄,肚子高高隆起,那样子,就好像是在她的肚子上倒扣了一个大锅似的。
李柒柒走近几步,仔细看了看,又伸手轻轻摸了两下。
柳红有些紧张:“阿娘,怎的了?”
李柒柒收回手,脸上露出笑容:“没事,挺好的。
就是......”
李柒柒顿了顿,正色道,“红娘,这胎头已经入盆了,这孩子,随时都可能生。
从今天起,你就别出门了,在家活动吧。
若是有什么想吃的要做的事,跟娘说,娘给你想法子做了。”
柳红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就带出了些许紧张:“阿娘,你是说......这孩子快生了?”
李柒柒点点头:“对,就这几天了。
哪怕你已经生过一胎了,可也得小心。
记住了,若是肚子疼,或者下面流水,立刻让人来喊我,千万别忍着。”
面对李柒柒的叮嘱,柳红赶紧点头应下;
同时,柳红的手也不自觉的摸向了自己个儿高高隆起的肚子,眼中既有期待,也有紧张。
李柒柒又和孙麦子说了几句,让孙麦子多留心柳红的情况,这才离开。
从那天起,李柒柒就不再出门了。
她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要么在厨房张罗吃食;
要么在柳红房里陪她说话,或是带着她在院子里来回走动;
要么就是在带孩子,给秋姐儿、雪姐儿还有小壮、苦娃子讲那只猴子的故事。
赵春娘看李柒柒这样,有些心疼:“娘,你别太累了。红娘那边,有我们照顾着呢。”
李柒柒摇摇头,看着院子里在和大黄玩儿的秋姐儿他们,就转过头对赵春娘笑道:“我不累。
只不知这胎是男还是女?”
赵春娘听到李柒柒说这个,她倒是先笑了:“娘,生男生女,都是咱们李家的孩子。”
李柒柒也笑了,点点头:“说得对。不管是男是女,都是咱们李家的宝贝。
不过,这若是女娃娃,那最好。”
赵春娘愣了一下,她就知道自家婆母与旁人家不同,旁人家的婆母那是巴不得儿媳妇都生孙子的好;
她家婆母却是更疼小女娘,望着儿媳妇生小女娘才最好。
李柒柒见赵春娘脸上呆愣的表情,她就对着赵春娘眨了眨眼,倾身凑近赵春娘小声道:“春娘,你不懂,这女娃娃可比男娃娃贴心。
对咱们女子来说,有个贴心的女娃娃,那才是顶顶重要的事。
你就说吧,咱家秋姐儿和雪姐儿,是不是很贴心?”
赵春娘听着李柒柒这话,再想到秋姐儿和雪姐儿平常软糯的喊着她,但凡家里有点儿什么好吃的,都想着给她留一口。
这心里一下子就和喝了那蜜水一般甜了。
“娘说得是!
还是小女娘贴心!
我一看见咱家秋姐儿和雪姐儿的小脸啊,我这心就快化了。”
“哈哈,”李柒柒听到赵春娘这般比喻,就忍不住笑出了声儿来;
李柒柒对着赵春娘挑了挑眉,再次眨了眨眼,低头小声说道:“你当娘我为何喜欢小女娘?
这其中还有一个娘不好往外说的缘由。”
李柒柒用一副——我不告诉旁人,只和你说的模样,小小声的给眼中带着疑问的赵春娘解释:“娘和你说啊,这小女娘长大了,是能生娃的;
到时候,只要给女娃招赘个长得好的男人来家就得了。
往后,咱家小女娘生的娃娃,都是咱李家的娃。
娘都想好了,往后就给咱家秋姐儿和雪姐儿招赘郞婿来家。
娘现在都后悔了,当初就不该给三妹嫁出去,让她在蒋家受了委屈!
当初,若是娘给三妹招赘了,那郞婿要是对她不好,娘直接就给这男人赶出家门去。”
听到李柒柒这般说,赵春娘她很是愣怔了两息,就才想起李柒柒口中说得那男人是谁来。
可不就是蒋华么?
李三妹,李明薇的前夫,那个已经死了的蒋华啊。
而现在赵春娘心里想得是什么?
【若是将来秋姐儿和雪姐儿遇到了对他们不好的,同蒋华那般的男子,可真的是......】
这么一想,赵春娘她就对李柒柒说得话很是赞同了。
“还是娘说得对!
娘这么一说,我就想着红娘这肚子里的要是个小女娘,那可就真的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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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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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猜猜,生小女娘还是小郎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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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咱们揭晓答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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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307章 “弟弟有些笨了,我们想要聪明的妹妹。”
不论李柒柒和赵春娘两人多么希望柳红肚子里的娃娃是个小女娘,这日子都是一天天过去,但柳红的肚子却依旧稳稳当当的,一点儿也没有要生的迹象。
李柒柒每天观察,每天叮嘱,她面上虽然平静,但她的心里却是越来越紧张。
这生孩子的事,谁也说不准。
顺顺利利的还好,万一有个什么意外......
十月十五,是个阴沉沉的天。
一大早,天上就布满了铅灰色的云层,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李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的枝丫都在“哗啦”作响。
到了傍晚,天色已经黑得像锅底,豆大的雨点终于开始“噼里啪啦”的落下来。
李家宅子里,一家人正围坐在一起吃晚食。
李明达他还在乡下没回来,李柒柒坐在主位上,左边下首第一位坐着赵春娘,赵春娘就坐在柳红身边,时不时的给柳红夹菜。
柳红的另一边坐着孙麦子,孙麦子这时候,就给柳红盛了一碗豆腐汤。
秋姐儿和雪姐儿坐在李明薇的两侧,乖乖的吃饭。
柳红刚喝完这碗豆腐汤,才刚放下汤匙,她忽然就觉出下身一股热流涌出。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去——裤裆湿了一大片,水渍还在扩大。
“阿......阿娘!”
柳红的声音带着颤抖,“我......我好像......破水了!”
李柒柒霍然站起,几步冲到柳红的身边,低头往柳红的下身儿看去,看到那被羊水浸湿的衣衫下摆,她的脸色顿时就变得严肃起来。
“红娘别怕,这是正常的。
春娘,来,和我扶红娘去早就备好的产房!
麦子,劳你去厨下烧热水!
老大,去厨下帮你麦子婶子烧火去。
三妹,看好孩子!
五娘子,你腿脚快,劳你去把东五路上那家稳婆请来!快!”
因着李柒柒的话,众人顿时就变得忙碌起来。
李柒柒和赵春娘小心的扶着柳红,往早已准备好的产房走去。
产房就在正房后边的院子里头,是李柒柒早就提前收拾出来的,里面准备了干净的被褥、剪刀、布巾子、热水盆,一切都备得妥妥当当。
柳红被扶到产床上躺下,她的脸色苍白,手紧紧的攥着被角,眼中满是紧张和恐惧。
李明远自己个儿扒拉着轮椅坐在产房门口边上,就那么手足无措的往里头看,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哆嗦着,一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的样子。
虽然不是头一次当爹了,但当初柳红生秋姐儿的时候,李明远并不在家中;
那时候,李明远就还在吴县呢。
等李明远回来的时候,柳红连月子都快坐完了。
而今,这已经是李明远第二次做爹了。
李明远他却是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这妇人生产,犹如过鬼门关的惊悚刺激感来。
李柒柒安抚住了柳红,从屋里走出来,就看到了门边上坐在轮椅上的李明远。
“老二,你靠边些,一会儿得提了热水过来,你莫要挡住这门口!”
李柒柒这话语里的嫌弃,简直都要从她的脸上溢出来了。
李明光愣了一下,赶紧点点头,就伸手拨动轮椅的外圈,让轮椅往门边后头撤了撤。
李柒柒见状,就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就不再管李明远了,而是往厨房去。
在李柒柒走后,李明远他一脸紧张的高声冲屋里喊了一嗓子:“红娘,你别怕,我就在外面。你......你好好生,我守着你。”
产房里,柳红她被宫缩的阵痛弄得哪里还能听到李明远的喊话。
孙麦子端着一盆热水当先进来,放下后又赶紧出去烧下一锅。
李柒柒提着两个干净的木盆跟孙麦子前后脚的错开进了屋。
在柳红疼得满头大汗,中衣都被浸湿的时候,冯五娘终是拖拉着把早就说好的稳婆给请进了院子!
稳婆进去后,这产房的门就被关上了。
李明薇带着孩子们守在正房,心不在焉的哄着孩子们吃点心。
冯五娘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她刚才站在门口,虽未看清屋里的情形,但那股子血腥气,她还是闻得很是真切的。
秋姐儿扒着门框,小脸上满是担心。
冯五娘蹲下身,搂住她,柔声道:“咱们秋姐儿不怕。你阿娘定是能平平安安的。
你乖乖待在这儿,等会儿就能看到小妹妹或者小弟弟了。”
乖巧的坐着吃点心的雪姐儿听了这话,就跳下凳子,看着冯五娘眨着眼睛,奶声奶气的问:“五姑姑,那是小妹妹还是小弟弟呀?”
冯五娘笑了:“等你二舅母生出来了,咱们就知道了。
雪姐儿想要妹妹还是弟弟啊?”
雪姐儿舔了一下嘴唇上沾染上的来自糕点上的糖粉,很是期待的对冯五娘说:“五姑姑,雪姐儿想要个小妹妹,这样我们就能一起玩儿了!”
冯五娘一把抱起了雪姐儿,“咱们雪姐儿不喜欢小弟弟么?”
右手抱着雪姐儿,冯五娘的左手就轻拉门框边上站着的秋姐儿。
还未听到雪姐儿说话,冯五娘就听到了秋姐儿小小人的叹了一口气出来,“五姑姑,我们都想要个妹妹。
弟弟有些笨了,我们想要聪明的妹妹。”
冯五娘听了秋姐儿这话,就有些疑惑。
等几人重新在桌旁坐下了,冯五娘这才听李明薇给她解释道:“这段日子以来,阿娘尚未找到合适的私塾,就在家里教他们几个背《三字经》和算术。
秋姐儿和雪姐儿自小就跟着阿娘学这个,自是学得快一些;
小壮和苦娃子他们俩头一次学,就学得有些慢。”
李明薇笑着看向了桌子一角上听话的低头吃点心的小壮和苦娃子,“因着他们俩学得慢,阿娘给他们讲那只猴子的故事就得往后拖了些;
如此,哈哈,就惹得秋姐儿和雪姐儿觉得男娃子都有些笨,学得慢;
这才想要妹妹,觉得妹妹聪明,能学得快了。”
冯五娘在旁听着这解释,就也跟着笑了,着实是没想到,竟是因着这缘由,才让秋姐儿和雪姐儿想要个妹妹来。
而产房里,柳红的阵痛越来越频繁。
她咬着牙,强忍着不叫出声,但额头上满是汗,脸色也变得越来越白。
李柒柒这会子就坐在柳红的身边,握着她的手,轻声安慰:“红娘,别怕。
你这已经是第二胎了,会比第一胎好生些的。
来,听娘的,跟着娘说的做,深呼吸......”
? ?要生了,这就要生出来了!
第308章 “阿婆,妹妹怎的长得这般丑?”
柳红对着李柒柒点点头,按着李柒柒说的,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呼出。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外面的风雨越来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棂上,“噼啪”作响。
偶尔还会有闪电划过夜空,一瞬间就照亮了整个院子,随即是就是“轰隆隆”的雷声。
李明远依旧坐在离着产房门口有一段儿距离的廊下的轮椅上,风雨飘摇之下,给他的大半边身子都淋湿了。
他死死盯着产房的门,双手握拳,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虽然腿断了,不良于行,但他依然是这个孩子的父亲。
虽然这个孩子,是以......那般情形下才有的;
但他真的希望能第一眼就看到这个孩子,他希望能在柳红需要的时候陪在她的身边。
可是......现在,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在这里,等着。
这种无力感,让李明远只觉心如刀割。
这时候,举着伞从正房走过来的李明薇来到产房外的廊下,看着李明远,对他轻声劝道:“二兄,你别担心,娘和稳婆都在里面,二嫂她一定会平安生产的。”
李明远点点头,没有说话。
李明薇见劝不动李明远,就也没再多说什么了,只把自己手里的那把油纸伞塞到了李明远的手里头去,多少是能挡一下这吹到了廊下的风雨。
从古至今,这生孩子的事儿,就都是不容易的。
对妇人来说,这就和一只脚踏进鬼门关去,没什么两样,当真是丝毫都不夸张的。
时间就这么一点点的熬了过去。
子时过后,产房里忽然传来了柳红撕心裂肺的一嗓子吼叫来。
那声音穿透了风雨,穿透了夜色,穿透了李家在场的每一个人的心。
“红娘!”李明远扒拉着轮椅外圈,猛的冲到产房门口,冲着里面就大喊。
“二兄,不可!”
冒着雨跑过来的李明薇挡在了门口,他看到了李明远伸手去推门的手,立刻上前制止道:“你这时候进去,就是添乱!”
“可是......”李明远双眼通红,整个人都在剧烈的颤抖着。
“没有可是!”
李明薇厉声道,“你进去只会添乱!就在外面等着!”
产房里,李柒柒看着已经要出来的胎头,就对着柳红大声喊:“红娘,使劲!
再使把劲儿啊!
我看到头了,孩子快出来了!”
李柒柒的话,柳红听进去了,又是一声惨叫,柳红那声音几乎要将嗓子喊破。
产房外,李明远坐在轮椅上,双手紧紧抓着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那把之前被李明薇塞到他手里的油纸伞早就掉在了地上,风雨直接吹落在了他的身上,混杂着雨水的眼泪也跟着一滴一滴的从脸颊落下。
正房的门关的严实,但这多少就还是能听到产房里传出来的一丝动静的。
冯五娘一左一右的搂着秋姐儿和雪姐儿,嘴里安慰着两姊妹“莫怕”;
秋姐儿很是有阿姐的做派,她抬手捂住了雪姐儿的耳朵,但她自己却吓得小脸发白,眼泪在眼眶里来回打转。
“五姑姑......阿娘,阿娘会不会......”
她小声问,根本不敢说出那个字。
冯五娘再次使力将两姐妹紧紧搂进怀里,声音也跟着有些发颤:“不会!不会的!
二嫂嫂一定会没事的。”
就在这时,产房里忽然传来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哇!哇哇哇!”
那哭声清脆而响亮,直接就印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生了!生了!”
李柒柒的声音从产房里传出来,带着惊喜和激动。
产房门口,坐在轮椅上的李明远猛的抬起头,眼中满是泪光,嘴角却露出了笑容来。
又过了好一会儿,产房的门开了,赵春娘从里头走出来,站在门口,她的脸上满是疲惫,但眼中却满是笑意。
“二弟!生了!是个小女娘!”
“红娘呢?她怎么样了?”
李明远在惊喜过后,就连忙对赵春娘急声问道。
赵春娘笑道:“红娘好着呢,就是累坏了,得好好歇歇,你别进去吵她。”
李明远自是点头应下,低下头去,他的眼泪就止不住的从眼角流下。
“好啊!
小女娘好啊!
是秋姐儿和雪姐儿都想要的妹妹!”
李明薇在旁也是高兴的双手一拍,就看着赵春娘如此说。
“大嫂,二嫂可有什么想吃的?
我这就去厨房做!
娘之前买了老母鸡不说,还有不少鸡子来的,尽够吃的!”
赵春想了想,就对李明薇说:“三妹,那你就先打十个鸡子来,这一回多亏了邹稳婆,这都过了子时了,人家跟着忙活大半宿,也是饿了。”
“哎!我这就去!”
产房里,柳红虚弱的躺在床上,她虽然满面疲惫,下身儿火刺啦的疼,但此刻,她心中满是幸福。
她终于平安生下了这个孩子!
【秋姐儿,秋姐儿有了血脉相连的亲妹妹!】
窗外风雨依旧,但李家宅子里,却充满了温暖和喜悦。
这一夜,李家这一辈的第三个孩子,出生了。
这一夜,风雨为伴,却带来了新生的希望!
翌日清晨,肆虐了一夜的风雨终于停歇。
天边露出鱼肚白,云层渐渐散开,久违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李家宅院,给湿漉漉的青石板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上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的叫着,仿佛也在庆祝新生命的到来。
李柒柒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站在产房门口,让秋姐儿和雪姐儿看她们的妹妹。
“来,秋姐儿,雪姐儿,快看看你们的小妹妹。”
李柒柒蹲下身,将襁褓微微倾斜,让两个孩子能看清楚。
秋姐儿小心翼翼的凑过去,眼睛瞪得大大的,小脸上满是惊奇和欢喜。
不过,在见到襁褓里的婴儿皱巴巴的,眼睛紧闭着,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像一只刚出壳的小猴子后;
秋姐儿的脸上的惊奇和欢喜,就变成了嫌弃和疑惑。
“阿婆,妹妹怎的长得这般丑?”
秋姐儿轻声问,说着这话,她脸上就也带出了“我妹妹这般丑,可如何是好”的表情。
李柒柒直接“哈哈”的笑出了声儿,被这童言稚语给逗乐了。
? ?生啦!
?
是个小女娘!
第309章 “老夫人,你看这小鼻子,将来一定是个美人。”
“刚出生的娃娃都是这样的。
秋姐儿你刚出生的时候,和妹妹一般,小脸都是皱巴巴的。”
听了李柒柒所说,秋姐儿惊讶的张大嘴,又低头仔细看着小婴儿,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的小拳头。
那拳头软软的,温温的,秋姐儿的心一下子就软成了一团。
“妹妹,我是秋姐儿,是你的姐姐哦。”
秋姐儿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以后姐姐会保护你的。”
雪姐儿也跟着凑过来,踮着脚尖,努力想看清妹妹的脸。
她眨着大眼睛,跟在秋姐儿的话音后头说:“妹妹!妹妹!我是雪姐儿,也是你的姐姐!”
襁褓中的小人儿自是没有任何回音的,只自顾自的睡着。
“阿婆,妹妹什么时候能跟我们玩呀?”
李柒柒笑着摸了摸雪姐儿的头毛:“等妹妹再长大一些,就能跟你玩了。
到时候,再和妹妹玩,好不好?”
雪姐儿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好!雪姐儿和妹妹玩,还教妹妹背《三字经》!
我会背好多好多了!”
产房里,柳红靠坐在床头,身后倚着厚厚的被子,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她的眼中满是幸福的笑意。
她听到了外头孩子们的对话,她自己的嘴角都跟着微微上扬。
赵春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汤走了进来,鸡汤里不仅仅有剁好的大块肌肉,其中还卧着五个鸡子,闻起来,香气扑鼻。
赵春娘在床边坐下,轻声道:“红娘,来,趁热喝了。
这是三妹一大早起来炖的,挑的最肥的一只老母鸡,炖了两个时辰,可补了。”
柳红接过碗,低头看着那金黄的鸡汤,只觉胃袋就好似是已经“轰隆”作响了。
她小口小口的喝着还热乎的鸡汤,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
“大嫂,昨夜辛苦你们了。”柳红抬起头,看着赵春娘,眼眶泛红,声音都跟着有些哽咽。
赵春娘摇摇头,笑道:“红娘,你这说什么傻话呢?
一家人,哪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你平平安安的生下这孩子,你就是咱李家最大的功臣。”
说到这里,赵春娘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你是不知道,昨夜二弟在外头,淋了半宿的雨,眼睛都红了。
还是光子给他强拉回屋换了衣裳的,要不然,他能一直守在门口,说是要等你醒了才放心。”
柳红愣了一下,低下头,没有说话。
赵春娘看着柳红这样子,也就不提李明远了,转而对柳红轻声道:“娘说了,你从吴县跟着咱们一路到这儿,遭了罪了。
现如今,这好不容易生下了孩子,得给你好好养。
娘说要给你做双月子!
可得让你这俩月上,多吃点儿好的,给身上养点儿肉出来!”
听了赵春娘如此说,若是过去的柳红,怕不是要说——不用,不用,又不是头一次生了,哪里还金贵的要坐双月子。
但柳红已经不是过去的柳红了,这会子她只是对着赵春娘点点头,应下了这话:“我都听娘的!”
厨房中,李明光正忙着收拾昨夜用过的家伙什儿。
孙麦子在一旁帮着刷洗,小壮和苦娃子也跟着跑前跑后,帮忙递东西。
“小壮,把那边的木盆搬过来!”李明光喊了一声。
小壮应声跑过去,而在那洗刷的孙麦子忽然想起了什么,扭头就对李明光问:“大郎,昨儿个那稳婆走的时候,是不是给了红封?”
李明光点头:“婶子,给了,二两银子呢。
我娘亲自包的,还让我打着伞,给人送回家去了。
邹稳婆高兴得不行,说咱家大方。”
孙麦子想着昨夜产房里柳红那凶险的生产过程,就跟着点头应道:“该的,当时,多亏了邹稳婆有经验。”
厨房里,正在案板上剁鸡的李明薇听着李明光和孙麦子的对话,就也跟着说了两句。
“可不是!
这生孩子的事儿,真就是......
哎,雪姐儿现在大了,我倒是都记不得当初自己个儿生雪姐儿那会子的痛了。”
冯五娘走进了厨房,她闻着厨房之中的香气,就对李明薇赞道:“三娘子,你这手艺真不错,这味儿闻着就香。”
李明薇回头就笑:“五娘子,这不仅闻着香,吃起来也香呢!
你等着,回头这只下锅了,除了盛给二嫂的之外,剩下的,我就给咱们下上一锅汤饼去!
那个,才是真的闻着香,吃到嘴里更香!”
冯五娘看着厨房外头那临时搭就的鸡窝里头,还有五只鸡呢。
“哈哈,那我可就等着这碗汤饼啦!”
说过这话,冯五娘就对李明薇问道:“三娘子,可有我能做的?”
李明薇想了想就说:“那就劳五娘子帮我把这碗昨晚熬的鸡汤端到正房去吧,让阿娘也喝些。
她昨夜跟着熬了一宿,今早又忙前忙后的,一直也没吃上一口。”
冯五娘点头,端着那碗还温热的鸡汤就去了正房。
李柒柒正坐在椅子上,怀里还抱着才刚下生没有一天的小小的婴孩。
她低头看着熟睡的小孙女,眼中满是柔情。
听到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李柒柒抬起头,就看到是冯五娘端着鸡汤过来了。
“老夫人,三娘子让我来给你送碗汤,说你该是饿了。”
李柒柒把孩子放到了一旁早就准备好的悠车里,这才接过了冯五娘递过来的那碗鸡汤。
“老夫人,这孩子长得可真好看。”
冯五娘低头看着悠车里的小婴孩轻声道。
李柒柒笑了:“刚出生的娃娃,长得都像小猴子,哪里好看了?”
冯五娘摇摇头,认真道:“不,她就是好看。
老夫人,你看这小鼻子,将来一定是个美人。”
李柒柒看着冯五娘,眼中带着笑意:“哈哈,那就借五娘子的吉言,愿这孩子长成个美人。”
屋外,阳光明媚,院子里的积水映着天光,亮晶晶的。
秋姐儿和雪姐儿在廊下玩耍,时不时凑到窗边,偷看屋里的妹妹。
这个家,因为一个新生命的到来,变得更加温暖,更加热闹。
在新生儿降生的第三天,午时刚过,天色又渐渐阴沉下来。
到了未时(13:00),天上飘起了细雨,细如牛毛,密密的洒落下来,好似是给常乐城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纱。
这时候,县衙后街的巷口,几匹疲马驮着几个满身泥泞的人,缓缓走来。
为首那人,正是李明达。
他穿着一身青色襕衫,下摆和官靴上沾满了黄泥,脸上就hiatus带着赶路的疲惫,但他的眼睛依旧明亮。
李明达的身后跟着大壮和孙大头几个衙役,个个都是两脚黄泥,狼狈不堪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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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命的到来,总是令人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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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四也从乡下回来了啊。
第310章 李听雨
这几日,李明达带着大壮和孙大头和那些衙役跑了常乐城外的七八个村子,每个村子都待上了一两天,看农桑,看收成,看人;
跟里正聊,跟农户聊,跟那些失踪者的家人聊。
虽然辛苦,但收获也确实不少。
李明达不仅仅了解了常乐县城下属的那些村子的田地、人口,还暗地里得知了这些村庄之中,那些失踪的壮劳力之事,都是真的!
且,就听各里正所说,这些失踪的人,都仿佛是人间蒸发一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不过,越是如此,李明达就越能确定——这背后,一定有鬼。
且这鬼还很大!
近乎小半个月的下乡活动,因着这雨,硬是给拖成了二十天,李明达他们这一行人就才回到常乐县城。
这一回来,李明达和孙大头他们打了声招呼,就和大壮往自家回。
到了李家宅子的门口,大壮翻身下马,上前拍门。
门很快就开了,开门的是小壮。
小壮一看到大壮和大壮身后的李明达,眼睛立即一亮,他都来不及和大壮和李明达问好,转身就往里头跑,边跑边高喊:“县尊回来了!县尊回来了!”
“哎!
往那儿跑?
还不过来牵马?”
大壮看着已经跑远了的小壮,只得苦笑着回头和李明达说:“县尊,你瞧瞧,小壮这孩子,一点儿眼力劲儿都没有。”
李明达翻身下马,也是笑了笑,大步走进院子,他牵着自己个儿马,一边走一边给大壮回话:“嗐,还是个孩子呢。
再说,他那身量还没长起来,哪里能牵得动这马?
等李明达和大壮牵着马走进去不过一会儿,就看到李柒柒和李明光还有冯五娘三人跑过来。
“老四!大壮!你们回来了!”
“娘!儿回来了!”
等李明达和大壮都坐在正堂里头喝上热乎乎的鸡汤时,李明达这才从冯五娘的嘴里得知了——他又多了一个侄女!
李明达放下汤碗,猛的抬头,眼中满是惊喜:“真的?二嫂她生了?是个小女娘?”
冯五娘连连点头:“真的真的!
生了!
是个小女娘!
长得可好了!”
从冯五娘的嘴里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李明达脸上就露出来了灿烂的笑容来,连日奔波的疲惫就一下子被这惊喜的消息一扫而空。
他站起身,就想往后院走去,可这才站起身,看到自己个儿这一身的黄泥,就又坐了回去。
“待得我洗漱干净了,就去看我那小侄女!
等李明达看到自己个儿的小侄女时,已是傍晚掌灯时分。
李明达低头看去,襁褓里那张小小的脸,让他心中涌起一股温柔。
“真小啊......”
他喃喃道,“看着,好像比秋姐儿刚出生时还要小些。”
李柒柒笑了:“哈哈,你还记得秋姐儿出生时的样子?”
“四叔,我刚出生的时候,你瞧见了?”
李明达上手摸了秋姐儿的头毛一下,笑着和她说:“哈哈,四叔我不仅仅见了,当时还抱了你咧!”
窗外的雨也渐渐停了。
一家人围坐在正堂里,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但气氛温馨而热闹。
秋姐儿和雪姐儿挨着坐,时不时交头接耳,说着悄悄话。
孙麦子在产房里头照顾柳红,没来正堂。
李明达坐在李柒柒下首,一边吃饭,一边和众人说着下乡时的见闻。
他光捡着有意思的事儿说,听得众人都是乐呵呵的。
吃过了晚食,众人又说了几句话,就各自回房休息了。
倒是,临分开时,李柒柒和李明达说了一句:“老四啊,你学问好,你回去好好想想,给咱家娃娃起个好听的名字来!”
李明达一愣,随即笑道:“阿娘,这起名字的事,该让二兄来吧?他是孩子的爹。”
看着门口已经被李明光推着轮椅离开的李明远,李柒柒直接对着李明达摆摆手:“你二兄说了,让你起。
他说你读书多,是探花郎,起的名字肯定比他好。”
李明达也抬头看向远处被李明光推着已经走远的李明远的背影,就点点头:“好!那我回去好好想一想。”
翌日,李明达起床后,穿戴齐整,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停歇的雨,就在心中想着——【前几日风雨大作,这孩子偏偏在那个时候降生,可见是个有福的。
雨润万物,洗涤尘埃,也预示着新生和希望。】
这般想着,李明达就出了屋。
在堂屋里,见到了李柒柒,他就对李柒柒说:“娘,就叫她‘听雨’吧。李听雨。”
“听雨......”
李柒柒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好听。
雨声如诗,听雨而悟。
希望这孩子,将来聪慧通透,能听懂这世间的风雨,也能在风雨中安然成长。”
等李柒柒把“李听雨”这名字说给产房之中的柳红知道,柳红她低下头看着怀里正在努力吃奶的小女儿,就轻声道:“听雨......李听雨......好听,好记,是个好名字。”
这时候,秋姐儿和雪姐儿两姊妹也凑过来,秋姐儿道:“听雨妹妹,我是你秋姐姐哦。”
雪姐儿也跟着学:“听雨妹妹,我是你雪姐姐。”
屋里的李柒柒、柳红还有孙麦子、赵春娘听了这两姐妹的话,就都跟着笑了。
窗外,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天边露出一片阳光,给这个小小的宅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
新生的喜悦,冲淡了李家人从来到这常乐县后,接连遇事所带来的压抑和沉重。
但李柒柒他们心里都知道,风雨并未真正过去。
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黑手,还在蠢蠢欲动。
往后,他们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谨慎,才能在这场博弈中活下来,才能为那些死去的人讨回公道。
而李听雨,这个在风雨中诞生的孩子,将见证这一切。
在李听雨出生的第十天这一日,下直归家的李明达就一直是眉头紧锁的模样。
吃过了晚食,李柒柒喊着李明达往偏厅去。
偏厅里坐着李柒柒、李明达、李明光、赵春娘,还有冯五娘,以及大壮。
“老四,说说吧,怎的了?
这一回来就绷着个脸。”
李明达抬头看向李柒柒:“阿娘,儿这几日在县衙查阅历年文卷,发现了一件蹊跷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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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宝宝有名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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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叫——李听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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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达发现了什么蹊跷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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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311章 “可是,我看了那账册数日,都是平账!”
偏厅里,点着四五根白烛,把屋里照得还算透亮。
“老四,是什么事?”李柒柒问。
李明达压低声音道:“儿查了前任县令的履历。
那位县令姓周,是五年前到任的,在常乐县做了四年县令了。
去年秋上,他突然病故,上报是‘暴疾而亡’。
可是......”
李明达说到这里,就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儿翻阅了周县令在县衙之中所留的医案,那医案上写得很是潦草,只说是‘急症不治’,连具体是什么病都没写。
而且,周县令死后,他的家眷很快就搬离了常乐县,我问了几人,据说是回了原籍。”
李明达抬起头,对李柒柒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儿猜测——周县令他和许典史一般,都是被人杀了的!
至于周县令的家眷......怕是也没有安全回到原籍去!”
李明达的话音落下后,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听了李明达这话的李柒柒瞳孔骤然收缩,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她盯着李明达,一字一顿的问:“你是说......上一任县令,也是被灭口的?”
李明达缓缓点头,脸色凝重:“儿只是猜测,但这猜测,有五六分的把握。
阿娘,周县令在任四年,一直平安无事。
去年秋上就突然‘暴疾而亡’,死得那么突然!
而且他一死,家眷就匆匆搬离,说是回原籍了,这又谁知道呢?
若是在路上遭了难......”
赵春娘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惊恐。
她压低声音问道:“四弟,你是说......周县令的家眷,也......也没了?”
李明达沉默片刻,艰难的点头:“我猜的。若想要验证,得派人往周县令的原籍询问。”
“嘶!”
李明光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不会是和那些失踪的壮劳力一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了吧!”
冯五娘的脸色也跟着变了,她出身将门,见惯生死,但听到这种灭门惨案,还是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她咬牙道:“那些人,怎么敢?
周县令可是朝廷命官,他们怎么敢......”
“怎么不敢?”
李柒柒接了话,“许典史也是朝廷命官,他们不是照样杀了?
郭文翰是县丞,他们不是照样灭口了?
在他们眼里,人命算什么?
只要挡了他们的路,管你是县令还是典史,照杀不误!”
李柒柒说到这里,声音变得低沉而凝重起来:“老四的猜测,十有八九是真的。
周县令一定是查到了什么,或者发现了什么,和许典史一般;
触动了那些人的利益,所以他们这才杀人灭口,连家眷都不放过,直接就斩草除根!”
“娘,那......那咱们......咱们会不会也......”
李柒柒转过身,看着问出这话的赵春娘,目光坚定:“莫怕!
之前我已往郭县丞那里说了——老四他是探花郎,还是‘得罪’了长公主的;
多少老四这探花郎的身份,还曾经近距离见过天子,又罪过皇家的人,还算显着有几分名头;
咱们还是被冯百户一路护送过来的,是要比这无甚根基的周县令、许典史要‘命硬’一些的。
他们若是真的想杀咱们,该是在那刘家野店出来的路上就动手了。
没有动手,那就是留有余地。”
安抚了赵春娘,李柒柒看向李明达:“老四,你接着说。
周县令的事,你还查到些什么?”
李明达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儿翻阅了当年的卷宗,发现周县令死前的几个月,曾经多次下乡巡查,去了好几个村子。
他巡查的地方,和儿这次去的地方,有不少地方是重合的。
而且......”
李明达顿了顿,压低声音,“儿还发现,周县令死前一个月,曾经让人从户房调走了近三年的赋税账册。
那些账册,儿这几日也看了,可是......”
“可是什么?”
李明光在旁都焦急的追问上了。
“可是,我看了那账册数日,都是平账!”
“账册早就被人动了手脚!”
李柒柒如此说。
李明达直接点头,算是应下了李柒柒的话。
“所以,周县令很可能也是发现了壮劳力失踪的事,并且在追查。
他调走账册,是想查账上的漏洞。
结果,被幕后之人的钉子发现了,从而触动了那些人的利益,这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李明达点头:“儿也是这么想的。”
李柒柒沉思片刻,忽然问道:“那些账册,真的没发现问题?”
李明达摇头:“儿于术数一道虽不算精通,但一般的账册还是能看得懂的。
儿,未发现那些账册有问题。”
李柒柒冷哼一声:“看来,这动手脚的人很是厉害,那原本的账册,不是被销毁了,就是被藏了起来!”
李柒柒的话音落下后,屋内又陷入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冯五娘忍不住开口问:“老夫人,致远兄,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那些人已经杀了周县令,杀了许典史,灭了郭文翰的口。
咱们......?”
李柒柒看着她,忽然笑了:“五娘子,莫怕!”
冯五娘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脊背,大声道:“老夫人,我不怕!
我是想着,要不要同我家说一说......”
李柒柒摆摆手,笑道:“五娘子,咱们现在,明面上已经认输了,老四早就把那两桩案子结了;
刘家野店案的凶徒全都死了;
郭文翰‘畏罪自杀’,许典史之死有了‘凶手’。
幕后之人会以为咱们怕了,以为咱们会老老实实待着。
这正好,他们放松警惕,咱们才有机会。”
李柒柒再次看向李明达:“老四,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李明达想了想,缓缓道:“儿想......去探一探春华楼。”
“春华楼?”冯五娘眼睛一亮,“致远兄,你是想......”
李明达点头:“春华楼是那些人的据点,也是烬楼在常乐的周转之地。
那里藏着多少秘密,咱们不知道。
但咱们不能一直被动等着,得主动出击,摸摸他们的底。”
李明光有些担心:“四弟,春华楼那种地方,你,你这咋去探啊?
要不,我暗地里去一趟?”
李明达笑了:“大兄,你哪里像会去那种地方的人?
你要真去了,那些人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儿来。”
李柒柒眼睛一转,就看向李明达。
“阿娘,有法子?”
李柒柒对着李明达招招手,李明达走到李柒柒的身边,低头倾身听着李柒柒给他出得这法子来。
待得李柒柒说完,她就问李明达:“如何?
此法可用?”
“还是娘聪明!此法可用!”
李明达小声的把李柒柒给他说得法子说给了众人听,众人就都觉得此法可行,屋内刚才那股子凝重的气氛,总算变得轻松了一些。
窗外,夜色深沉,但李明达的心中,却对即将要实行的事,在心中有了一个规划。
? ?李明达他会如何去探这春华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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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柒柒到底给他出了什么法子?
第312章 “孙捕头,莫非,这春华楼的东家给了你银子不成?”
冬月初一,是个难得的晴天。
清晨的阳光洒在常乐县的青石板路上,驱散了多日的阴冷。
街边的店铺陆续开了门,卖早食的摊子冒着热气,街面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整个县城都活了起来。
然而,这一日,注定不寻常。
辰时(9:00)刚过,县衙门口忽然就热闹起来。
孙大头带着三十多名年轻力壮的衙役,在县衙门口,整整齐齐的站成两排。
其实,县衙之中挂名的衙役加起来要有近五十人;
但年轻力壮的也就这三十多个了。
在这三十多人之中,有近一半的人腰间挎着长刀,瞧着就威风凛凛。
剩下一半的人,腰间虽然没有长刀,但也个个都拿着一根硬木做的水火棍。
这些衙役一个个的都站得笔直,目不斜视;
如此状态,引来县衙外头街面上的不少百姓驻足围观。
“哎哟,这是咋了?出啥大事儿了?”
一个挑担在街边卖菜的老汉停下脚步,好奇的问。
旁边一个卖炊饼的妇人踮着脚尖往前头看,小声道:“不知道啊,衙役都出动了,还带着刀呢,莫不是要抓什么人?”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儿听了妇人这话,就摇摇头,压低声音冲妇人这边儿说:“俺看不像。
要是抓人,早就偷偷摸摸去了,哪会这般大张旗鼓?
那要抓的人,岂不得到消息,早早就跑了?”
周围百姓对这县衙门口的这一幕,均是议论纷纷,人们也越聚越多。
就在这时,县衙大门洞开,李明达大步从中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上了那身儿青色官袍,头戴乌纱帽,腰间系着银带,整个人显得英气勃勃,威严十足。
李明达的身后跟着大壮,也是一身儿利落的装扮。
而李明达身后另一边站着的则是冯五娘,她今日穿着一身玄色武服,长发高高束起,腰间挎着长刀,很是英姿飒爽。
孙大头见到李明达出来了,连忙迎上去,躬身道:“县尊,人都到齐了!”
李明达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衙役,沉声道:“好!今日跟本官去办件事。
办好了,本官重重有赏!”
众衙役齐声应道:“是!”
看着眼前这一幕,围观的百姓就更加好奇了。
有人小声问:“县尊这是要去哪儿啊?”
旁边一个眼尖的年轻汉子忽然道:“你们看,他们往城南走了!城南那边有什么?”
另一个中年汉子一拍大腿:“城南?城南有春华楼啊!”
“春华楼?”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县尊去春华楼做什么?那可是......那可是......”
他说不下去了,但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春华楼,在常乐县谁不知道?
那是销金窟,是有钱的富贵人才去得起的地方。
如今,这青天白日的,李明达这个县尊带着这么多带刀的衙役去春华楼,莫不是......
人群里,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瘦小男子,悄悄的退出了人群,一溜烟儿就的钻进旁边的小巷,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这一幕,李明达自是不知道的,他转而翻身上马,一扬马鞭,高声道:“走!”
三十多名衙役,排成两列,跟在李明达的马后,浩浩荡荡的奔向城南。
沿街的百姓纷纷驻足观望,对眼前这一幕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有人好奇,有人惊讶,有人担忧,也有人幸灾乐祸。
“县尊去春华楼,这是要查什么?”
“谁知道呢!听说这春华楼的背后个有大人物撑腰,县尊这是要去捅马蜂窝啊!”
“嘘!别瞎说!让人听见!”
“怕什么?反正又不是我说的......”
李明达骑在马上,面色平静,但耳朵却一直留意着周围的议论。
听到这些话,他心中暗暗好笑。
【捅马蜂窝?哈哈,这人倒是会说。】
一行人约莫走了三刻钟,终于来到了春华楼的大门前。
春华楼坐落在城南最繁华的街道上,是一座三层高的楼阁,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在这条街面上,显得格外气派。
春华楼的大门前挂着两个大红灯笼,即使是大白天,也透着一股奢靡的气息。
此刻,春华楼的大门紧闭,还没有开始营业。
但门口就还是站着两个彪形大汉,一看就是看场子的打手。
他们看到李明达这么一行人到了,脸色立即就变了,二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转身就开门跑进了楼里。
李明达勒住马,坐在马上,对着孙大头喊了一句:“孙捕头,敲门。”
孙大头他倒是翻身下了马,连忙跑到李明达的马前,低声道:“县尊,这春华楼......背后的东家不简单,咱们这样大张旗鼓的来,会不会......”
李明达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了孙大头一眼,淡淡道:“孙捕头,你是这常乐县的捕头,本官是常乐县的县令,可对?”
孙大头一愣,自是赶紧点头应下:“对!都对!”
“敲门!”
孙大头还没明白,怎的就还是“敲门”了呢?
“孙捕头,莫非,这春华楼的东家给了你银子不成?”
“啊?”
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李明达的话,孙大头立时就开口解释道:“县尊这说得哪里话?
卑职那点子俸禄自都是衙门给的,和这春花楼无......”
李明达点点头,直接开口打断了孙大头的话——“敲门!”
孙大头这时候就也明白了过来,他就闭上了嘴,转身,肃着一张脸,径直走到了春华楼的大门口。
还在门口站着的那个打手连忙上前,陪着笑脸道:“孙捕头,你来了?
嘿嘿,咱们楼,这白日里不开门啊。”
这膀大腰圆的打手说出口的话,很是低声下气,且别看,打手这话是对着孙大头说得;
但打手那眼睛可是看向了孙大头身后头,仍旧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李明达来。
“若是......想听曲喝酒,晚上再来......”
李明达自是感到了这打手看过来的视线,他就直接大声道:“本官是常乐县县令李明达,有事要找你们东家。
开门。”
那打手的脸色变了变,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孙大头一把推开。
孙大头瞪了他一眼,喝道:“没听见县尊的话?开门!”
打手无奈,只好打开大门。
见到门被打开,李明达这才下了马,大步朝着春华楼的门口走去。
? ?李明达:开门!给本县令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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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子们,凌晨还会有两章,但别等了,明天起床了再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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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313章 春华楼里的余九娘
李明达一动,跟着来的冯五娘就也翻身下马,走在了李明达的身后。
春华楼内部,比外面更加奢华。
一楼大堂宽敞明亮,中间是一座雕花的戏台,四周摆着几十张桌椅,铺着锦绣桌布。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是好闻的花香味儿。
此刻,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伙计在做洒扫。
这几个伙计看到李明达他们进来了,外面的阳光就也通过大开的大门露了一丝进来,他们全都愣住了。
就在这时,一阵“叮铃”的响铃声从楼梯上传过来。
李明达抬头就看到了,从楼梯上走下来一个瞧着年约三十,很是美丽的妇人。
这妇人的手腕上,左右都各带着一串子有铃铛的手镯;
随着她扭动着腰肢从楼上走下来,手臂动作之下,那银铃就也跟着响动了起来。
“叮铃、叮铃”的响声就传到了耳边来。
这美妇人穿着华丽的绸缎衣裙,袖子却是只有七分长,露出了带有银铃手镯的小臂;
她的头上戴着金钗,脸上涂着脂粉,一双眼睛精明而世故,很是有几分不一样的风情。
“哎哟,这不是李县尊嘛!”
美妇人笑盈盈的向着李明达走过来,对着李明达福了一福,李明达赶紧避开了眼。
因着,这美妇人的领口着实宽阔,这一福身,不免就能让人窥见那领口之下的风光。
“奴家余九娘,给县尊请安了。
县尊大驾光临,令春华楼蓬荜生辉啊!
只是......县尊来得不巧,咱们这还没开门呢。
要不,县尊晚上再来?
奴家给县尊留最好的雅间,让最好看的女娘陪着?”
李明达看着余九娘,淡淡道:“余掌柜,本官今日来,不是来听曲儿喝酒的,是有公务要办。”
余九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便恢复如常,笑道:“公务?
县尊有什么公务,尽管吩咐。
只要咱们楼子能做到的,一定听话。
县尊不如去楼上的雅间里坐下喝杯茶,奴家好好听县尊说一说这公务,如何?”
话是如此说,余九娘却是双眼从上到下的打量着李明达。
【余掌柜?呵呵,倒是有两分意思。】
李明达点点头,目光扫过一楼大堂,对着身后的大壮和冯五娘点点头,就抬脚往楼梯走去。
孙大头看着走在前头,已经踏上楼梯三个台阶的李明达,他在门口跺了跺脚,发出了一声叹息后,就还是赶紧往前去,追着李明达的脚步上了楼梯。
这时候,守在门口的打手,就也很是有眼力劲儿的给关上了大门,阻挡了外头想要继续看热闹的目光。
而跟着孙大头来的这些衙役,却很是有眼力劲儿,留了几个在一楼大堂站着,其余人等尽皆跟着上了二楼去。
二楼一上去,余九娘就带着李明达去了左边第一间门匾上画了兰花的雅间去。
二楼雅间,比一楼更加奢华。
房间不小,布置得极为精致。
墙上挂着字画,窗边摆着几盆兰花,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和干果匣子。
临窗是一张红木圆桌,铺着绣花的桌布,旁边摆着四把椅子。
李明达已然在这红木圆桌前坐下了,大壮就站到了李明达的身后,倒是冯五娘她随即就在李明达的下首直接自己个儿就坐下了。
而这会子坐下了的李明达抬头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孙大头瞧过来的目光;
如此,李明达就对孙大头道:“无妨,让兄弟们就在外头守着吧。
本官乃是朝廷命官,想来春华楼还不想要本官这条不值钱的性命!”
余九娘听着李明达这明显是说给她听的话,低下头去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抬起头来,那脸上就是诚惶诚恐的解释了。
“县尊这是怎么说?
咱们楼子可是做正经买卖的地方,县尊能来,这是看得起咱们楼子,咱们可不敢干其他的。
小八?小八?
赶紧的,没瞧见县尊都坐下了么?
快点儿把那西湖龙井冲上一壶,给县尊解解渴。”
略过了一会子,被余九娘喊为小八的少女就端着一个托盘走进了这兰花雅间。
托盘上是一壶冲泡好的上等西湖龙井,配着两只白瓷斗笠杯。
李明达端起茶盏,只见茶汤清亮嫩绿,水中叶片根根挺立,如春笋破土。
他先凑近杯口,一股清雅的豆花香沁入心脾,还未入口,便直接赞了一声:“还得是春华楼啊,本官也就当年在京城赴琼林宴时,才尝过这般好茶!”
谁能想到李明达竟是说了这么一句话?
就是已经还算熟悉李明达的大壮这会子站在李明达的身后,就也一脸的懵。
与李明达认识已有数月的冯五娘她看着白瓷杯里的茶汤,耳边再听着李明达的这一句句,就觉得有些......新奇。
她还是头一次见到李明达的这么一面。
若是冯五娘她在现代生活,她就明白李明达此举叫啥了。
茶言茶语。
哎,对,这不就是茶言茶语嘛。
“县尊说笑了,县尊若是喜欢这茶,回头,奴家就让人给县尊送去些。”
李明达并未回应余九娘说得话,而是低头看向了圆桌上的精致点心。
见李明达不说话了,余九娘抬眼就去看门口站着的孙大头,那眼神里的意思是——这什么情况?县尊所来为何?
孙大头却是心虚的低下了头去,根本就不敢看余九娘的眼睛,他可是怕被李明达瞧见自己与春华楼的余九娘“眉来眼去”啊!
没有从孙大头那里得到任何提示,余九娘就拍了拍手,门外立刻酒走进来几个穿得花枝招展的,全都是薄纱衣裙的女娘;
这已是冬月,哪怕南地的冬月与北地相比并没有那般寒冷;
可这薄纱之下,隐约可见的肌肤,让人在旁看着,就觉得冷啊!
且这走进来的女娘,个个都是年轻貌美的,瞧着最大的应也不到二十岁;
她们的手里,有人抱着着琵琶,有人拿着月琴,还有人捧着酒壶。
为首的一个,更是生得千娇百媚,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看人一眼就好似和那黑白无常一般,能将男子的魂给勾走。
“县尊,这是咱们春华楼的头牌,叫珍珍。”
余九娘笑着拉着那双眸子温柔好似秋水一般,穿着一身粉色衣裙的不过二八年华的女娘,到了李明达的跟前一推,对这李明达如此说。
“珍珍,快给县尊斟酒。”
珍珍随即对着李明达盈盈下拜,软声道:“珍珍见过县尊。”
珍珍起身,端着已经放到了桌上的酒壶,袅袅婷婷的走到李明达身边,身子微微前倾,一股香气随之扑鼻而来。
她正要往李明达的身上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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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还算比较重要的配角——余九娘,像你报到!
第314章 【原来是个贪官!】
“铮!”
一声清越的刀鸣响了起来。
冯五娘的长刀已经出鞘半寸,冰冷的刀鞘横在了李明达的身前,正好挡住了珍珍靠过来的身子。
珍珍被眼前这出鞘了的刀刃给吓了一大跳,整个人僵在那里,脸色发白,根本就不敢动弹分毫。
冯五娘面色平静,淡淡道:“你,站远些说话。”
珍珍求助的看向余九娘,余九娘脸上的笑容也跟着僵了一瞬,但很快便恢复如常,笑道:“县尊,这......珍珍姑娘只是想近身伺候......”
李明达微微一笑,看着眼前的刀鞘,就对余九娘说:“余掌柜,还是听五娘子的吧。
我这有手有脚的,哪里还用旁人伺候?”
李明达看着珍珍手里拿着的酒壶,就又说:“本官不胜酒力,这酒就还是不喝了,这茶倒是可以多饮几杯。”
李明达都如此说了,珍珍看着余九娘的示意,就赶紧退下了,和那些一同进来的女娘,站到了一旁去。
如此,冯五娘就才收刀入鞘,重新坐下喝茶去了。
“哎哟,这位五娘子长得可真是一副芙蓉面,好看的紧。
县尊,这位娘子是?”
李明达自是没有回答余九娘的问题,反而是开口说:“这曲儿就还是不听了,本官倒是有些话想要同余掌柜你说上一说。”
一旁已经横抱琵琶开始弹奏的女娘听了这话,这手指就不知道是该继续弹下去,还是停手了。
李明达这意思,明摆着是有话想和余九娘说。
珍珍对那弹琵琶的女娘点了点头,屋内的琵琶声随之就停了;
然后,珍珍就又看了余九娘一眼,见余九娘微微点头,她这才带着那几个女娘起身福了一礼,退出了门去。
女娘都出去了,李明达却还是没有再开口,反而仍旧低头看那茶盏,好似这茶盏之中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光景似的。
余九娘看看李明达,再回身去看站在门口的孙大头。
孙大头躲着余九娘的目光,余九娘没法子,就轻咳了一声出来。
孙大头这才抬起头与余九娘的目光对到了一起去。
给孙大头使眼色的余九娘见孙大头这般不上道,只得大幅度的拿眼睛瞥了瞥李明达那边儿。
“啊?啊!”
孙大头这才明白过来,他这呆屋里,李明达不好开口啊。
“哦!”
如此,孙大头就开了门自己个儿出去了,和那些衙役站到了一处去。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李明达、冯五娘、大壮和余九娘四个人了。
余九娘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了笑容,她试探的对李明达道:“县尊,可是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李明达抬起头,忽然道:“本官初到常乐,想找个大宅子安家。
奈何手中拮据,囊中羞涩,正愁着呢,这不就听说春华楼生意兴隆,日进斗金,就想来请教请教余掌柜,可是有什么发财的门路?”
余九娘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但抬起头来时,她面上依旧笑得殷勤:“县尊说笑了。
咱们春华楼,不过就是做点子生意,赚些辛苦钱,哪有什么门路......”
李明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叹了口气:“余掌柜,本官也不瞒你。”
顿了顿,李明达竟是直接苦笑一声出口,“本官虽是一县之尊,但俸禄微薄,实在是......缺银钱花用啊。”
余九娘的眼珠转了转,陪笑道:“县尊说的哪里话?
你是一县父母官,想找个好宅子还不容易?
只要你开口,有的是人孝敬县尊......”
李明达摆摆手,打断她:“余掌柜,本官不是那种人。
本官只想堂堂正正的买个宅子,不想受人恩惠。”
他说着,目光落在那桌上的点心盘子上,又看了看窗外的街景,过了两三息的功夫,就忽然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这春华楼的生意,当真是好啊。
本官刚才在外面,看到这条街上,就数你们春华楼这三层的高楼最是气派。
你们这一天的进帐,怕是不少吧?”
听了李明达的这个问题,余九娘脸上的笑容终是僵了僵,但很快就又堆起来了:“县尊过奖了,哪里,也不过就是......”
李明达点点头,忽然又打断了余九娘的话:“那这商税,春华楼可是交足了?”
听到“商税”二字,余九娘的笑容总算是彻底僵住了。
李明达却仿佛没看见余九娘僵住的脸,自顾自的说下去:“本官近日在县衙之中查阅户房账册,发现春华楼每月交的税,都是按酒水佳肴和舞娘的收入算的。
可是本官听说......”
他拖长了声音,意味深长的看着余九娘,“你们春华楼在暗地里,还有些别的买卖?”
这“别的买卖”几个字入耳了,余九娘的胸口就“咚咚”的跳得厉害!
她正想着——【难道,他这就查到了?】
未等余九娘想明白什么,她就听到李明达继续往下说:“比如......赌坊?比如......那些不能见光的皮肉生意?”
余九娘的脸色变了又变,但很快就又恢复镇定。
她对着李明达福了一福,声音依旧平稳:“县尊这话从何说起?
春华楼做的都是正经生意,童叟无欺,从不做那些违反律法的事啊。”
【还好!还好!
这人只是打听到了那些明面上挣钱的营生罢了。】
李明达笑了,笑得很是温和:“余掌柜莫紧张,本官只是随便问问,随便问问罢了。
本官这个人啊,向来是很通情达理的。
有些事,只要你知我知,心照不宣的,本官也不会太较真嘛。
只是......”
再次顿了顿,李明达就又叹了口气出来,“本官这手头,确实有点儿紧啊。”
余九娘看着李明达那副“无奈”的样子,心里忽然一下子就明白了。
【原来是个贪官!听说还是探花郎呢!哼!不过如此。】
余九娘心里鄙夷,面上却露出恍然之色,随即又换上了更加殷勤的笑容:“县尊的意思,奴家懂了。
县尊稍待,吃口茶,用些点心,奴家去去就来。”
李明达点点头,端起茶盏,慢悠悠的喝起来。
余九娘转身就出了门。
门一关上,李明达的脸色立刻就变得严肃起来。
他看向冯五娘,低声道:“五娘子,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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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李明达去春华楼里“打劫”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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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会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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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315章 金饼
冯五娘点点头,身形一闪,已经到了窗边。
她轻轻推开窗户,探头往外看了看——二楼离地面不远,这一侧小窗的下面是春华楼的后院。
“致远兄,我去了!”
冯五娘低声道,然后翻身一跃,就从这处小窗侧身跳到了屋檐上,然后直接轻飘飘的落在后院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大壮看着冯五娘的身影消失,紧张的咽了口唾沫,赶紧上前虚虚的关上了那扇窗;
转过身来,大壮就低声对李明达问:“县尊,五娘子她,这......这可得快着些。”
大壮看了一眼窗户,就又看了门口一眼,他是真怕在余九娘进来之前,冯五娘她没回来啊!
李明达对着大壮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心中暗暗想着——【五娘子,快些!定要快些回来!】
时间一息一息的过去。
外头隐约传来了余九娘的声音,好像是在吩咐些什么。
李明达竖起耳朵,却听不太清,他若是能和李柒柒一般五感超群,倒是这会子是能有些用的了。
大壮直接守在门口,耳朵贴着门缝,听着外面的动静。
忽然,他脸色一变,抬头低声冲着李明达道:“县尊,有人上楼了!
铃铛声,那个女掌柜要上来了!”
李明达心中一紧,立即起身,看向侧后方的那扇小窗——冯五娘她还没回来!
“县尊,怎么办?”大壮急道。
李明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沉声道:“莫慌,继续盯着。”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门口。
就在这时,李明达紧盯着的那扇小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李明达转头一看,只见冯五娘单手抓着窗沿,身子悬在半空,正伸手推窗,与他四目对上了!
李明达赶忙上前,顾不得什么,直接伸手就要把冯五娘拉进来。
冯五娘刚一落地,尚未完全站稳,门就被推开了。
余九娘笑盈盈的走了进来,孙大头跟在她的身后,也跟着进得门来。
一进门余九娘就装作不经意一般扫视了一圈儿,然后,就看到李明达和冯五娘站在窗口,背对着她,刚刚好似是在欣赏窗外的景色一般。
【幸好!幸好,快了一瞬!
看来,这女掌柜应是没有发觉什么。】
李明达面上如常,但心中紧张的不行,才刚松了一口气,他咽了口唾沫,就才回身转头看向走进来的余九娘。
站在门口的大壮,这时候,就也低下头,缓慢的从心口吐出了一口气来。
刚才真真是快要吓死他了!
就差一瞬!
就差这一瞬!
冯五娘就会被余九娘发现了啊!
幸好!幸好没有被发现!
“让县尊久等了。”
余九娘笑道,她笑着把自己手中捧着的小木箱放到了那红木圆桌上去。
木箱不大,一尺见方,瞧着就该是上好的木料打造的,看着就很是贵重。
余九娘亲自打开箱盖。
屋内众人,全都愣住了。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七个金饼!
一二三四五六七,整整七个!
金灿灿的,在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下,那金饼身上就闪着耀眼的光!
这七个金饼,那至少就是百两黄金啊!
折合成银子,就是一千两!
李明达的眉头几不可察的皱了一下。
他没想到,余九娘会出手这么大方。
他来前只以为自己会被打发几百两银子罢了。
要知道,这一千两银子,在常乐县这种小地方,买下一座三进的大宅子可是绰绰有余的!
不过,李明达在皱眉之后,就赶紧做出了惊讶之中很是高兴的神色来。
而站在李明达身旁的冯五娘,这个出身国公府的女娘,她的眼中这会子就也闪过一丝惊讶——【这当真不是小钱了啊。】
冯五娘按刀的手微微收紧,心中暗暗警惕。
【随便出手,就是千两银子,这春华楼......还真就是名副其实的销金窟啊。】
大壮更是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子去。
他这辈子,还没见过金子!
孙大头的反应就更加直接了——他整个人都呆了,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些金饼,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那是咽口水的声音。
他的脸上,贪婪之色毫不掩饰,甚至都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伸出手想要上前摸一摸,又连忙缩回去,搓着手,在旁“嘿嘿”直笑。
余九娘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更加笃定——【这李明达,果然是个贪的!】
【倒是也好,好得很。
就怕你不贪,是个贪的,那就好办了。】
余九娘心里鄙夷,面上却对着李明达笑得更加殷勤,她抬手将木箱往李明达的面前推了推,低声道:“县尊,这是奴家的一点心意。
春华楼是小本生意,往后还望县尊多多关照。”
李明达看着那箱金饼,眉头又皱了一下。
他原本的计划,是“要”个三五百两银子,意思意思就够了。
没想到余九娘这么大方,一出手就是百两黄金。
这反而让他有些为难——收下吧,显得他太贪;
不收吧,又不符合他“贪官”的人设。
但很快,李明达就眉眼带笑了。
他已经想明白了——【我就是要做贪官给他们看!越贪,他们越放心!】
李明达的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惊喜,几分贪婪,几分“终于得偿所愿”的满足。
他上前伸手拿起一个金饼,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眼前看了看,甚至还上嘴用牙咬了咬——这动作——是李明达突发奇想的,想起少时和李明光去赶大集时见到的场景了;
那赶大集的时候,有农家妇人若是见得了银子,定是要咬一下看看的。
李明达这会子演得那可真是,要多像有多像。
“好!好!”
李明达连说了两个“好”字,放下金饼,对余九娘笑道,“余掌柜真是爽快人!
那本官就却之不恭了!”
听了李明达这话,余九娘笑得更加灿烂:“县尊喜欢就好。”
李明达盖上箱盖,对大壮道:“大壮,收起来。”
大壮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抱起木箱。
那箱子沉甸甸的,他抱得有些吃劲儿,但这脸上却笑开了花。
这会子千两银子在怀,哪怕不是自己个儿的,大壮他也很难不笑啊。
李明达站起身,对余九娘拱拱手:“余掌柜,本官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多留了。
改日,改日本官再来你们楼子听曲儿喝酒。”
余九娘连忙福了一福:“县尊慢走,随时欢迎。”
李明达带着冯五娘、大壮,还有那一箱金饼,大步走出了雅间。
孙大头跟在后面,眼珠子一直盯着大壮怀里抱着的那个木箱,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楼下,衙役们还在等着。
看到李明达下来,都连忙站直了身子。
? ?那可是金子!
?
谁能不爱呢?
第316章 “谢县尊恩典!卑职等誓死效忠县尊!”
出了春华楼,李明达翻身上马,带着衙役们往回走。
沿街的百姓看到他们这一行人从春华楼里头出来了,就又三三两两的站在路边上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起来。
有人眼尖的看到大壮怀里还抱着个木箱,眼睛都看直了。
“哎哟,那是啥?”
“不知道啊,看那样子,挺沉的......”
“不会是银子吧?县尊去春华楼,不会是去要钱的吧?”
“嘘!别瞎说!”
李明达骑在马上,面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的心里,却在飞快的转动着。
刚才,他看到冯五娘跳窗进来时,脸上带着一丝凝重。
冯五娘,她一定发现了什么!
而余九娘的这般大手笔,也印证了李明达来之前的猜测——春华楼背后之人,果然是......图谋不小。
竟是愿意用百两黄金来买他这个县令的“贪”!
李明达猜测,幕后之人的钉子,现在一定在某个地方,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需要回去,好好问问冯五娘,她到底探查了什么。
一行人很快回到县衙。
李明达翻身下马,对孙大头道:“孙捕头,让衙役都在院子里等着,本县令有话要说。”
孙大头眼睛一亮,连忙应道:“是!县尊!”
他转身就去招呼众衙役:“都站好了!县尊有话要说!”
三十多名衙役立刻在县衙的前院里站成两排,一个个挺直腰板,眼睛却都忍不住往大壮怀里那个木箱瞟。
刚才一路上,他们可是都已经听说了——县尊从春华楼带回来一箱金子!
那可是金子啊!
李明达走到廊下,让大壮抱着木箱上前一步,他亲手打开箱盖,金灿灿的光芒再次照亮了众人的脸。
院子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这是......”
一个站在前排的衙役,看着那金饼,直接就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了。
李明达微微一笑,伸手从箱子里拿起一块金饼,在手里掂了掂。
那金饼沉甸甸的,黄灿灿的,瞧着当真是好看的紧。
就在这时,李明达看向孙大头,忽然扬手一抛——金饼在空中划过一道金灿灿的弧线,就稳稳的落在了孙大头怀里。
孙大头下意识的接住这块金饼,感受到手心上那冰凉的硬邦邦的金饼后,他整个人一下就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金饼,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老大,“啊”了好几声,半天就都说不出一个字儿来。
“孙捕头,”李明达笑道,“本县令这段时日调看衙中文卷,发现,衙里已经欠了你们三个月的月俸了?”
李明达问话,就才让孙大头回过神儿来,孙大头对着李明达连连点头:“是......是!
县尊!
呃,自打今夏起,衙里的银子就一直紧巴巴的,兄弟们已经三个月没拿到俸禄了......”
李明达点点头,朗声道:“本县令初来乍到,本不该多事。
但你们往后都得跟着本县令做事,总不能让你们连家都养不起。
这块金饼,孙捕头,你拿去,给衙里但凡有名姓的,哪怕就是厨下洗刷的帮佣,就也都分上一份!
先把欠的那三个月的俸禄补齐,再多发一个月的,算是本县令对大家伙儿的一点子心意。”
李明达这话一说,满院哗然!
“县尊!这......这怎么使得!”
孙大头捧着金饼,手都在抖。
旁边几个衙役也是又惊又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那是真的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李明达摆摆手,笑道:“怎么使不得?
往后,本县令还得靠你们在这常乐治下,给你,你就拿着!”
看着孙大头一脸激动的模样,李明达就又跟着说:“若是这发完了俸禄,还有的剩,就劳烦孙捕头买几头羊,送到厨房去。
让厨子这几日都做些好的,给你们补补。
往后啊,只要你们跟着本县令好好干,有本县令一口,就有你们一口!
跟着本县令,总不能让你们连家都养不起,肚子里没有油水!”
孙大头捧着那块儿金饼,眼眶都有些红了。
“谢县尊恩典!卑职等誓死效忠县尊!”
众衙役赶紧都跟着孙大头的话说,一个个的脸上都带着激动和感激。
有几个年纪轻的,眼眶都跟着红了。
孙大头捧着金饼,对李明达一叠声道:“县尊放心!
兄弟们一定好好做事!
绝不给县尊丢脸!
往后县尊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兄弟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旁边几个衙役也跟着附和:“对对对!县尊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李明达笑着点头,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
【这人心,明面上的,算是收买了一半。暗地里的,也无所谓了,往后再说吧。】
摆手让衙役们散了后,李明达就和冯五娘还有大壮,抱着剩下的金饼,回了李家宅子。
李家宅子里,李柒柒早已在正堂等候。
她坐在上首,手边放着一盏茶,面色平静,但眼中带着几分期待。
看到李明达三人走进来,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大壮怀里抱着的木箱上。
“春华楼给的?”李柒柒问。
李明达点点头,让大壮把木箱放在桌上,亲手打开。
金灿灿的光再次照亮了正堂。
李柒柒看着那些金饼,眉头微微皱起,但很快又松开。
她看向李明达:“这是......春华楼给的?”
李明达点头:“余九娘给的,说是‘一点心意’,往后要我多多关照。”
李柒柒伸手拿起一块金饼,在手里掂了掂,又仔细看了看成色,缓缓道:“这春华楼当真是好大的手笔。”
冯五娘在一旁道:“老夫人,那余九娘出手的时候,可把我吓了一跳。
我在家时,也不常见这般数目的金饼。”
李柒柒点点头,看向李明达:“老四,你怎么看?”
李明达在李柒柒的下首坐下,沉声道:“儿当时也有些意外。
原本想着,能得三五百两银子就不错了。
没想到这女掌柜直接给了金饼,这几个该有百两之多,若是换成银子,能有千两白银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春华楼的进项,远比咱们想象的要多。
也说明,他们急需稳住儿这个县令,不想让儿再查下去了。”
转头看向那金饼,李明达慢悠悠的说:“他们怕是巴不得我是个实打实的大贪官了。”
? ?“贪”是人设,咱们老四可不是那等眼皮子浅的。
?
要记得,前头,长公主可还给了好几万两的银子呢。
?
那么,冯五娘在春华楼之中探查到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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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略卖良民,首犯杖一百,流三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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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孙大头
“不可!五娘子,万万不可!”
李柒柒直接当机立断的就否决了冯五娘想要找机会夜探春华楼的念头。
李柒柒肃着一张脸,看向冯五娘:“今日请五娘子跟着老四去那春华楼,本就已经是麻烦你了!
我光是听着五娘子你说,就觉出这白日里的凶险;
若是还要让五娘子去夜探那春华楼的三楼,令五娘子独身一人置于那等险地,如何能行?
五娘子,咱们一步步来,今日老四已是去‘打劫’了春华楼,他们肯定起了警惕之心。
等过些日子,这月十五,到时候,再寻机会就是;
那时咱们一起想法子去探,五娘子切莫一人行动;
否则,我们李家不仅仅是对不起你和冯四郎君他们的一路护送之情;
就还是对不起你们远在京城的冯家父母!
老大与你们冯家哪怕就是有亲戚情分,这也不成,可没有那个脸!
别说没出差池,倘若五娘子出了事,让老四给你家赔命那都是不够的!”
李柒柒这话说得重,李明达在旁,就也跟着立即劝道:“是!阿娘说得对!
五娘子,切莫为了我这摊子事儿,就做出如此风险之事!
往后咱们在这常乐的时间还长,从长计议就是!”
有了李柒柒和李明达的话,冯五娘她就赶紧应下:“好好好,我听老夫人和致远兄的,咱们从长计议。”
说过了这一茬子,李柒柒就开口总结道:“今日的收获不小。
第一,咱们确定了,春花楼的勾当,其背后所图不小。
第二,确认了老七之前听来的话,那三楼定是有古怪。
第三,知道了余九娘对老四的态度——她以为你贪,愿意用银子稳住你,这是好事。”
李柒柒抬头看向窗外,望着外面已经渐渐西斜的太阳:“今日的事,让咱们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但离真正的胜利,还远得很。
那些人,不会轻易放过咱们。
接下来,咱们要更加小心,更加有耐心。”
李柒柒又看向李明达:“老四,既然你出了金饼收买人心,就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多安排些事给他们做,慢慢观察,看哪些人是真心,哪些人是钉子。”
李明达点头:“儿明白。”
在李柒柒他们于家里揣摩分析的时候,旁人家,可也没闲着。
孙大头揣着怀里那包沉甸甸的银子,一路往家走。
天色已经擦黑,街边的店铺陆续上了门板,偶尔有几盏灯笼亮起,在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巷子深处传来了几声狗吠,随即又安静下去。
孙大头的家在城西的一条小巷里,是一处不大的小院,两间正房一间厢房,院子虽小,却被江惠茹收拾得干干净净。
江惠茹是孙大头的媳妇,她已经怀有身孕,来年春上该是就要生了。
小院的墙角种着几株月月红,虽然入了冬,枝叶凋零,但能看出平日里是精心照料过的。
孙大头推开院门,就看到灶屋里有灯光透出来,隐约还能听到“呼呼”的风箱声。
他心中一暖,脚步加快,走到灶屋门口,就见到江惠茹正弯着腰,双手提着一个木桶,要从地上把那桶水提起来。
江惠茹的肚子已经隆起,动作有些笨拙,木桶刚离地,她就晃了晃,险些站不稳。
“惠娘!”
孙大头当即吓得魂飞魄散,几步冲过去,一把抢过木桶,放回地上,急声道,“你这是作甚?
不是说了,这些粗活往后都等着我归家后干?
你这还怀着身子,万一闪着腰可怎么办?”
江惠茹被突然出现的孙大头吓了一跳,待看清是他,脸上就才露出笑容,柔声道:“当家的回来了?
没事儿,就一桶水,不沉的。
我慢慢提,伤不着。”
孙大头瞪了江惠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但更多的是心疼:“不沉?
不沉你刚才差点摔着?
往后可不许这样了!
我早起出门前都把水缸挑满了,你咋还要提水?”
江惠茹笑道:“那缸里的水是早上挑的,我下半晌洗菜用了一些,之前做饭又用了一些,想着你这回来要洗漱,就再提一桶备着。
你放心,我真的慢慢来的,就是刚才脚底下没立住,滑了一下。”
孙大头这才注意到,灶屋的地上确实有些水渍。
他叹了口气,把木桶提到灶台边放好,转身扶住江惠茹的肩膀,认真道:“惠娘,你听我说。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肚子里还有咱娃呢。
万一有个好歹,你让我怎么办?
往后这些事,你等我回来干。
再不行,我去隔壁跟王婶子说一声,让她白日里多照应着,咱给钱也成。”
江惠茹听孙大头这般说,心里暖暖的,面上却嗔道:“行了行了,知道了,往后我不干了还不成?
你快去洗把手,饭都做好了,在锅里温着呢。”
孙大头松开手,去院子里打了水,洗了手脸,这才回到灶屋。
江惠茹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一碗炖豆腐,还有一小碟咸菜,饭是杂粮饭,热气腾腾的。
孙大头坐下,看着那碗豆腐,就又看了看江惠茹,心疼道:“你怎的就吃这个?
我不是说了,让你多买些肉吃,你肚子里有娃呢。”
江惠茹给孙大头盛了一碗饭,笑道:“买了买了,今儿个下午还割了半斤肉,留着明天给你做炖肉吃。
今儿晚上先将就一顿,明儿个让你吃好的。”
孙大头接过碗,心里头暖烘烘的。
他拿起筷子,却没急着吃,而是放下筷子,就从怀里掏出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放在桌上,推到了江惠茹面前。
“衙门里分的,你拿着花用。”
江惠茹一愣,看着那个布包,又看看孙大头,有些不敢相信的伸手拿起。
布包入手沉甸甸的,她打开一看,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老大,半晌说不出话来。
里头是白花花的银子,足有十五六两!
“当......当家的!”
江惠茹结结巴巴的说,“这......这是哪来的?这么多银子?”
孙大头看到江惠茹的这副惊讶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他夹了一筷子豆腐,嚼了嚼咽下去后,才慢悠悠的说:“今儿个县尊带我们去了春华楼,那楼里的掌柜,给了县尊一箱子金饼。
你是没瞧见,整整一箱子,金灿灿的,能晃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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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聪明的江惠茹
江惠茹听得目瞪口呆:“金饼?一箱子?那......那得多少银子啊?”
孙大头比划了一下金饼的大小:“少说也得千把两。
县尊从里头拿了一块金饼,让我去换成银子,给衙里的兄弟们补发欠俸,再多发一个月的,剩下的买几头羊改善伙食。”
他说着,指了指江惠茹手里的银子:“这些,就是补的欠俸和多发的月俸。
咱家三个月的欠俸加上这一个月的,总共该有二两四钱。
至于多出来的......”
孙大头抬头看向了那些银块子,“咱们县的县丞和典史都死了,本来就没有主簿;
这金饼是我拿去银庄换的;
换回来,我同其他两班班头还有六房胥吏分润之后,还剩了不少,按着县尊所说,买了十头羊送到了厨房。
明儿个你莫做饭食,我和张胖子说好了,给他些银子,带羊肉汤回来给你喝。
你怀着身孕,最该补一补。”
江惠茹听着,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银子,又抬头看着孙大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孙大头看到她这样,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挠挠头,笑道:“咋了?高兴傻了?
你是我婆娘,你还怀着我的娃,我对你好,那是应当的。
快把银子收起来,往后你想买啥就买啥,别省着。”
江惠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孙大头:“你们几人这是多分了?
要不然,哪里能有......”
江惠茹再次低头看着手中的银子,“......这般多。”
孙大头点点头,应下了江惠茹的话。
他是快班捕头,自然是要多分的。
江惠茹将银子重新包好,想着一会儿好好放起来;
不过,她再抬起头来时,脸上就带上了一丝忧虑。
“当家的,”江惠茹压低声音,看着孙大头,“你说,这新来的县尊,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孙大头听到江惠茹这话,筷子顿了顿,抬起头看她:“知道啥?”
江惠茹往前头凑了凑,对着孙大头将声音压得更低道:“你想想,这新上任的县尊刚来常乐县才几天?
先是许典史死了,又是郭县丞死了,这两桩案子,说是结了,可你心里头清楚,真结了吗?”
孙大头的脸色在听到江惠茹如此说后就变了又变,他放下筷子,没说话。
江惠茹继续道:“这才过了几天,这县尊就主动带着你们去了春华楼。
春华楼那是什么地方?
那可是......那可是有大人物罩着的。
他一个刚来的县令,咋就敢直接去那里?”
孙大头皱眉道:“他就是去......是去要钱的。
你没见那余九娘给金饼的时候,县尊高兴的样子,跟咱见着银子了一模一样。”
江惠茹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思索:“当家的,我问你,那余九娘给了金饼,县尊收了之后,是咋做的?”
孙大头回忆着就对江惠茹说:“县尊......他先是皱了皱眉,然后又笑了,还拿起来咬了咬,说‘好!好!’然后就收了。”
江惠茹又问:“那他给你们分的时候,是咋做的?”
孙大头道:“他当着大家伙儿的面,从箱子里拿出一块金饼,直接扔给了我,说给衙里的兄弟们补发欠俸,再多发一个月,剩下的买几只羊改善伙食。”
江惠茹沉默片刻,缓缓道:“当家的,你想想。
一个贪官,得了那么大一笔钱,第一反应应该是啥?”
孙大头愣了愣,道:“应该是......藏起来?自己花?”
江惠茹点头:“对。可县尊呢?
他当着你们的面儿就这么直接拿了一块金饼扔给你了!
你也知道那是金子!
那可是金子啊!”
孙大头再次挠挠头,有些不确定的说:“县尊他是为了......收买人心?”
“对!就是收买人心!
他刚来常乐,人生地不熟,衙门里头的人,有几个是真听他的?
许典史死了,郭县丞也死了,他这个县令,手下没人,怎么做事?
所以他得先收买你们这些衙役,让你们愿意跟着他干。”
孙大头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但又道:“可他要真是贪官,收买人心也是应该的啊。
有钱能使鬼推磨,他想让我们帮他做事,分点好处也是应该的。”
江惠茹摇摇头:“当家的,你再想想。
一个贪官,真得了钱,第一反应应该是藏着掖着,生怕人知道。
可这位县尊呢?
他大张旗鼓的带着你们去了春华楼,从春华楼那里要来了金子,转头就又大张旗鼓的给你们分了。
他生怕旁人不知道他去要钱了?”
孙大头愣住了。
江惠茹继续道:“还有,他去春华楼,是青天白日,带着衙门里的所有衙役去的。
这分明就是故意......告诉所有人,他去春华楼要了钱,他是个贪钱的大贪官!”
孙大头沉默半晌,缓缓道:“惠娘,你是说......县尊他是故意的?”
江惠茹点头:“对,就是故意的。
他故意让人知道他去了春华楼,故意让人知道他收了钱,故意让人知道他给你们分了这钱。
他做这些,都是给人看的。”
“给谁看?”孙大头追问。
江惠茹压低声音,几乎是在耳语:“给那......杀许典史、杀郭县丞的人看。”
听到江惠茹如此说,孙大头他一下子就想到了郭文翰和许典史的死状,顿时他就浑身一震,脸色变得煞白。
江惠茹见状,赶紧上前握住了孙大头在桌上的手,她能感觉到孙大头的手指冰凉,且在微微发抖。
这时候,江惠茹轻声道:“当家的,我知道你心里头怕。
那些人的手段,你也见过。
郭县丞他到底是咋死的?
你心里头清楚。
县尊这一手,是把自己摆在明面上,让那些人以为他贪,以为他好打发。
就怕,在暗地里......这位县尊是在查些什么。”
孙大头咽了口唾沫,他看向江惠茹,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担忧,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惠娘,”他低声道,“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江惠茹沉默了两息后就道:“当家的,你在县衙里这些年,见过的事不少。
郭县丞做的事,你多少知道一些。
许典史为啥死,你也猜得到。
那些人,不是善茬。
这位新来的县尊......他背后,不知道有没有人?”
? ?江惠茹她是真的聪明,有关她的故事,后面会讲到。
第320章 “惠娘,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这心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
孙大头愣了一下,“惠娘,这,这我倒是不知。
现在县尊表现出来的样子,好似是......没有的吧。”
“当家的,咱们小门小户,没本事跟那些人斗。
但咱们可以......可以多看看,多听听。
县尊是真心为百姓做事的郎官,还是另一个郭县丞,日子久了,总能看出来。
若他真是好的,咱们......咱们就跟着他。
若他也是个贪的,那咱们就只管拿钱,还是不掺和那些事。”
“好。”孙大头点头,“都听你的。”
江惠茹笑了,握紧孙大头的手,轻声道:“当家的,不管咋样,咱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就好。
银子是身外物,咱有手有脚,饿不死。
可那些事,咱能不沾就不沾。
咱家娃来年春上就要生了,你就当给咱娃积德了。”
孙大头重重点头,应下了江惠茹的话。
窗外,夜色深沉,一轮弯月挂在枝头,洒下了清冷的光。
吃过了晚食,孙大头收拾了碗筷,又去灶房烧了一锅热水。
江惠茹要自己动手,孙大头按住她,难得的板起脸:“你别动,回屋里坐着歇着去。
我来伺候你。”
等江惠茹在屋里坐了有一会子了,就看到孙大头提着桶热水进来。
兑了凉水的水盆被孙大头放到了江惠茹的脚边,孙大头蹲下身子,伸手就要去脱江惠茹的鞋袜。
江惠茹吓了一大跳,连忙缩脚:“哎呀!当家的,你作甚?”
孙大头抬头看江惠茹,眼神认真:“给你洗脚啊。你肚子大了,弯腰不方便,往后都由我来。”
江惠茹听了这话,那脸“腾”的一下子就红了,嗔道:“你......你这人,怎......怎能让你帮我,帮我洗?
我自己来就行,你快起来!”
孙大头却不听江惠茹的,一把抓住她的脚踝,轻轻脱了鞋袜,把她的脚放进热水里。
他低着头,小心翼翼的搓洗着,动作笨拙却轻柔,生怕弄疼了她。
“惠娘,”他低声道,“你跟了我这些年,吃了不少苦。
我孙大头没啥大本事,就是个下九流。
可你从不嫌弃我,现下还怀着我的娃咧,我心里头......都记着呢。”
江惠茹看着孙大头那颗大脑袋,认认真真给自己洗脚的模样,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声音有些哽咽:“当家的,你说这些作甚?
咱俩是夫妻,本就该互相扶持。
我嫁给你,就没想过要大富大贵,只盼着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就好。”
孙大头抬起头,看着江惠茹,咧嘴一笑:“哎!咱们往后定是能过好日子!”
江惠茹嘴里跟着应着孙大头这话,还跟着笑了,但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洗完了脚,孙大头用干布巾给江惠茹擦干脚上的水,又亲自把她扶到床上,塞进被窝里。
然后自己就着那盆水,仔细搓了搓脚,倒了洗脚水,又洗了手,这才吹了灯,摸黑爬上床。
床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却暖烘烘的。
江惠茹平躺着,一只手摸着肚子,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偶尔的动静。
孙大头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她肚子上,也静静的感受着。
屋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孙大头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凑在江惠茹的耳边说:“惠娘,我心里......不得劲儿。”
江惠茹转过头,黑暗中她看不清孙大头的脸,只能看到他的眼睛亮亮的,其中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没说话,只用眼神问——怎的了?
孙大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心中好好想了想,就才缓缓开口。
“惠娘,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这心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
江惠茹扭头,看向孙大头,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示意他继续说。
孙大头道:“你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我去过李家宅子?”
江惠茹点点头:“记得,就是那回......郭县丞还没出事的时候。”
孙大头“嗯”了一声,继续道:“那回我去了之后,虽然没怎么细看,但有些东西,我瞧在眼里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头一件,李家人来时,是冯百户那队锦衣卫从京城一路护卫来的。
我当时和许典史接了报案,跟着一起去城外那刘家野店接人,可是见过他们这一家子人的。
他们使的是上等的军马,膘肥体壮,毛色发亮,一看就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他们驾的马车,用料也不一般,那车辕、车板,都是上好的硬木,漆面锃亮。
就是那个用来驮行礼的架子车,还有拉车的骡子,也比寻常人家的好上不少去。”
江惠茹听得认真,就听孙大头又道:“第二件,那回在李家宅子,我和郭县丞见了县尊,我记得他那日穿的是一身青色襕衫,看着不起眼,可那料子,我认得——那是苏州织造的贡品绸缎,一匹就要七八两银子!
他身上那一身儿绣了花的衣裳,少说也得要几十两银子。”
江惠茹:“你怎的知道那是贡缎?”
“嗐,还不是那一回,跟着郭县丞去春华楼,他和那福瑞祥绸缎庄的宋掌柜吃酒,我在一边上陪酒听了两耳朵这绸缎的事儿。
这才多看了那宋掌柜的衣裳两眼。”
听到孙大头提到“春华楼”,江惠茹的脸色就有了两分不高兴。
虽然黑暗中瞧不见,但孙大头立时就觉出来不对了,他赶紧伸手揽过江惠茹的身子,“惠娘,我是啥样儿人你还不知道?
我哪一回去那地方,都是上官非要拉着我,我这才去的。
我手里哪里有闲钱去那金贵地方耍玩?”
江惠娘伸手在被子里轻轻拧了孙大头腰上的嫩肉一下子,这才算解了气。
就听孙大头继续说:“我当时心里就犯嘀咕,这新来的县尊,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可这穿戴,真就是讲究。
对!还有那位李老夫人!
惠娘,你是不曾见着那位老夫人,她说话条理分明,看人的眼神透亮,句句话都能说到点子上。
你想想,若真是个寻常农家婆子,能是那样儿?
那气势,那做派,比那些出自官宦之家的妇人看着都还要厉害。”
? ?这一夜挺长的,孙大头、江惠茹夫妻俩的话还没说完。
?
明天,明天就说完啦~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321章 钓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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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两眼,不多,就两眼。”
这会子,包间的屋里只剩下余九娘和另外两个人——一个是她的贴身婢女小八,十四五岁的年纪,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透着机灵;
另一个则是春华楼的头牌珍珍,她此刻正懒洋洋的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块点心,小口的吃着
“阿姐,”珍珍开口,声音慵懒却带着几分好奇,“那个新来的县尊,你怎么看?”
余九娘放下茶盏,沉吟道:“还能怎么看?一个贪官罢了。
当时你们不在,没瞧见他见了我那箱子金饼眼睛都直了,又咬又掂的,跟没见过金子似的。”
小八在一旁轻声道:“九娘子,奴婢觉得......还得再看看。”
余九娘瞥了小八一眼:“哦?怎么说?”
小八斟酌着道:“今儿个那位县尊来的时候,奴婢在旁偷偷瞧了几眼。
他进来时,眼神清明,脚步沉稳,不像是那种被酒色掏空的人。
而且......”
小八顿了顿,“他身边那个带刀的女娘,奴婢瞧着不简单。”
听到小八提到了冯五娘,珍珍一下子来了兴致,她当即坐直身子,眼睛都变得亮晶晶:“对对对!那个带刀的女娘!
阿姐,你是没瞧见,她那刀一出鞘,可是把我吓了一大跳!”
珍珍捂着胸口,做出心有余悸的样子:“我当时就想往县尊身上靠一靠,那女娘‘铮’的一下就把刀鞘横过来了;
那眼神,冷冰冰的,看我跟看死人似的。
我吓得动都不敢动。”
余九娘看着珍珍这般故意表现出来的惊吓样子,眼中带上了两分笑意:“怎么?咱们珍珍也有怕的时候?”
珍珍撇撇嘴:“阿姐,那刀是没横在你身前!
那女娘身上的那股子气势,跟我过往见过的所有女娘都不一样!
她看我的眼神,不是嫉妒,不是嫌弃,是......是,是在看敌人!
对!她那就是一副看敌人的模样!”
余九娘愣了一下,倒是没想到珍珍会用“敌人”这个字眼;
不过,她还是对着珍珍点点头,若有所思道:“你说的那个女娘,我猜着,她应是官家女娘。
又带着刀......这会使刀的官家女娘,再结合这位县尊来时,是被一位姓冯的百户护送来的;
那么,想必这位女娘就应也是冯家的人。”
“冯家?”小八和珍珍异口同声。
余九娘道:“如此一想,这位‘冯五娘子’该就是出身京城卫国公府的那个冯家。
听县尊喊她‘五娘子’,想必,应就是那位已经离开的‘冯百户’的妹妹。
倒是没想到,这位娘子不回京城,却是留在了常乐。”
听着余九娘所说,珍珍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卫国公府?
这样的贵女,怎会来咱们常乐?”
余九娘摇摇头:“谁知道呢。不过,有她在,这位县尊的背景,怕是......没有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珍珍想了想,忽然道:“阿姐,说起那位县尊,我倒觉得,小八说得对!他不像是个贪官。”
余九娘一愣:“为什么这般说?”
珍珍当下抬手,伸出自己个儿纤细柔嫩的手,指了指自己个儿的脸,又指了指自己的身段儿,叹了口气:“阿姐,你说,我美不美?”
余九娘被珍珍这话问得一愣,随即笑了:“你若不美,能是咱们楼子里的头牌?”
珍珍点点头,又道:“那阿姐说,那位县尊今日在兰花间里的时候,看了我几眼?”
余九娘回忆了一下,摇摇头:“这......我当时光顾着揣摩这位突如其来的县尊,他的意图是为何了;
倒是没注意他看没看你,又看了你几眼。”
珍珍伸出两根手指:“两眼,不多,就两眼。
第一眼,我和小莲她们刚进门的时候,他扫了我们一眼;
第二眼,我往他身边靠的时候,他看了我一下;
然后他就再也没看过我了。”
说着这话,珍珍的语气里就带上了两分幽怨:“阿姐,你也不是不知道,那些来咱们楼子的男人,哪个见了我不是眼睛恨不得跳出来?
当初那郭县丞,每次来,那眼珠子都快黏在我身上了,恨不得把我吃了才好。
那才是正常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余九娘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珍珍继续道:“可这位县尊呢?
我往他身边靠,他身旁的女娘直接就把刀鞘横过来了,他既不惊讶,也不动弹;
那眼神,平静得很,根本没有半点儿波澜。”
珍珍随后就对余九娘摊摊手:“阿姐,你就说,一个见了金子都两眼放光的贪官,见了我这样的美人,真就能没点儿反应?”
余九娘沉默了。
小八在一旁轻声道:“珍姐姐说得有道理。
不过......”
她顿了顿,“万一这位县尊,就是那种只贪财不恋色的呢?
这世上,什么人没有?”
珍珍愣了一下,想了想,点头道:“这倒也是,是有这样儿的男人,可我还是觉得不对劲儿。”
余九娘沉思片刻,缓缓道:“男人嘛,就那么回事儿。
说不得,今儿个他就是在装样子,装给那个冯家的女娘看的。”
珍珍眼睛一亮:“阿姐的意思是......”
余九娘道:“那冯五娘子是卫国公府的人,既然能千里迢迢的从京城跟着他来常乐,说不定两人之间已然定情了。
如此,他在那位冯五娘子面前,自然得收敛些。”
珍珍点点头,觉得余九娘说得这话有道理。
小八忽然道:“九娘子,奴婢还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什么事?”
小八道:“那位县尊,今儿个来要钱,要得也太直接了。
一上来就哭穷,又说手头紧,又暗示咱楼子暗地里的买卖。
这......这倒是像故意......故意来要钱的。”
余九娘沉吟道:“故意的?怎么说?”
小八摇摇头:“奴婢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只是觉得,这位县尊的所行所为,有那么两分......不对劲儿。”
珍珍在一旁道:“管他作甚?
反正阿姐已是给了他金子,他也收了。
往后他还能怎的?
若是再来要钱,那就再给呗。
只要他别像那位许典史一般,揪着......”
说到这儿,珍珍看向了一旁的窗户,那个方向是春华楼的北面厢房,“......那些事儿不放就行。”
? ?这夜漫长啊,还没过完。
?
嘿嘿,明儿个就过完啦~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323章 看穿了的宋承业
余九娘点点头,又摇摇头:“话是这么说,可也得小心。
这位县尊,听说可是探花郎出身,是在京城之中得罪了贵人,这才往咱们这地儿派了官的。
这般有学识的人,总归是和那些只认识几个字儿的粗人不一样。
咱们得......心里多思量两分的好。”
说过这话,余九娘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一股子夜风吹了进来,伴着她手腕上的银铃响动,这风就也吹动了她鬓边的一缕发丝;
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余九娘缓缓道:“今儿个的事,得给东家报一声。”
小八和珍珍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余九娘好似也不需要旁人的回应,看了两眼这夜幕下的常乐城,她就走回到桌边,铺开一张纸,研墨提笔,开始写信。
信写得不长,却把今日李明达来春华楼的经过,一五一十的都给写了进去——李明达如何带人来,如何暗示要钱;
她自己又是如何给了那箱金饼,李明达收了,又如何当场咬金饼、连说“好”字......
事无巨细,一一写明。
写完后,余九娘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才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小八,”她唤道,“这封信,按老规矩。”
小八接过信,郑重的点头:“是!奴婢这就去。”
小八拿着信,转身就出了门。
这时候,珍珍就也装模作样的打了个哈欠,起身道:“阿姐,那我也回去睡了。
今儿个那刀可吓得我够呛,得好好补补觉。”
余九娘摆摆手:“去吧去吧。”
珍珍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问了一句:“阿姐,你说,那位县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余九娘沉默了一息,抬头看向在门口站住的珍珍:“不知道。但不管他是什么人,只要他收钱,那就好办。”
珍珍点点头,再没说什么,直接推门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余九娘一人。
她再次站到了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李明达......这位县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而在离着春华楼不远的柳条巷,有一座三进的大宅子。
这宅子占地极广,几乎占了半条巷子。
朱漆的大门,若是白日里,还能看到那大门上的铜钉闪闪。
透过门口挑檐上挂着的灯笼,可以瞧见那门楣上挂着的匾额,上书“宋宅”二字。
这便是常乐城首富,也是福瑞祥绸缎庄的东家——宋承业的宅邸。
此刻,宋家书房里烛火通明。
书房不大,布置却极为讲究。
墙上挂着几幅名家字画,博古架上摆着几件古玩,檀木桌案上铺着上好的宣纸,笔架上挂着大大小小的狼毫。
角落里燃着炭盆,屋内只令人觉得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寒冷好似是两个世界。
宋承业坐在桌案后,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他年约四十,生得白白净净,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穿着一身深青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看着不像个商人,倒像个养尊处优的士绅。
但你若是看向宋承业的那双眼睛,却是能从其中看到商人特有的精明和世故。
你觉得他看人时是笑眯眯的,可这笑却让人只觉心里发毛。
此刻,书房内,宋承业放下茶盏,抬起眼皮,看向下首躬身而立的管家宋福。
“就这?”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玩味,“不过百两黄金,就打发走了?”
宋福连忙躬身,恭敬的回道:“是,郞主。
那李县尊收了金饼后,当场就咬了一口,连说了两个‘好’字,看着很是满意。”
宋承业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却没什么笑意:“满意?
呵,一箱金饼就满意了?
这位探花郎的胃口倒是不大。”
宋福又道:“郞主,还有一事。
那李县尊回了县衙后,当场从箱子里拿出了一块金饼,扔给了孙捕头,说是给衙门中的衙役们补发欠俸,还要多发一个月的月俸。”
听到这里,宋承业眉头微微一挑,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沉吟道:“分了一块金饼?”
宋福点头:“是。孙大头拿着那块金饼,去‘通宝号’换成了银子,给衙里的几十号人都发了钱。
想必,得了钱的衙役们该都是高兴得很,往后,应是会听这位李县尊得调遣了。”
宋承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咱们这位新来的县尊,当真是缺钱花么?”
宋福一愣,不明白自家郞主宋承业这话是什么意思。
宋承业放下茶盏,转头看向窗外;
宋宅离着春华楼不远,在这个角度,尚能看到春花楼那处销金窟就还是灯火通明的模样,甚至侧耳仔细去听,隐约就还能听到丝竹之声。
望着那个方向,宋承业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大福啊,”他缓缓开口,“你说,一个真正缺钱的人,得了那么一大笔钱财,第一反应该是什么?”
宋福愣了一下,想了想,就对宋承业认真道:“郞主,若是小的得了这么一大笔钱,该是会藏着掖着,自己慢慢花用。”
宋承业点点头:“对,这才是常人的做法。
可这位县尊呢?
他得了钱,转头就分给了衙役。
哪怕就只是一块金饼,可也能兑换一百多两银子了;
他就这么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就扔出去了。
这叫缺钱?”
宋福再次愣住了。
宋承业转回头,看着宋福:“还有,李县尊若真缺钱,为何不暗地里去要?
春华楼里到底在做什么买卖,这常乐城里,谁人不知?
他若想要些钱,派个人,哪怕就是让孙大头去说上一声儿,春华楼里的余九娘还能不给?
可他没有,他带着所有衙役,青天白日的去了春华楼;
这哪里是去要钱,这分明是去告诉所有人——他去了,他要钱了,他收了钱。”
宋福被宋承业这些话,说得脑子着实是转不过来了,他小心翼翼的问:“郞主的意思是......这李县尊他是......故意的?”
宋承业点点头:“对,故意的。
他故意让人知道他收了钱,故意让人知道他是个贪官。
他做这些,都是给人看的。”
“给谁看?”
宋福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多嘴,连忙就又低下了头。
? ?宋首富也是常乐卷里,一个比较重要的配角。
第324章 栖霞绣坊的顾青棠
宋承业却没有责怪宋福,反而笑了:“给该看的人看。”
宋承业又端起了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看着其中的茶汤。
“大福,你想想,这位县尊来常乐才多久?
先是许典史死了,又是郭县丞死了;
这两桩案子,说是结了,可,是真的结了吗?”
宋福看着宋承业,不敢说话。
宋承业继续道:“许典史是怎么死的?郭县丞又是怎么死的?
咱们常乐的这趟子浑水,这心里都清楚的人,自是都明白。
这位县尊,想必......心里也是......清楚的吧。
他明面上结了案,暗地里呢?”
顿了顿,盯着茶汤看的宋承业,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会不会暗地里去查许典史的死,查郭县丞的死,查那些......不该查的事?
他是不是为了自保,才要先把自己藏起来?
怎么藏?
装贪官!
让那些人以为,他就是个贪财的,不会碍他们的事。”
宋福在旁听得心惊肉跳,低声道:“郞主,你是说......这位县尊,是个好官?”
宋承业摇摇头:“是不是好官,现在还看不出来。
但他肯定不是个简单的贪官。
一个简单的贪官,不会这么表现,不会这么......‘缺钱’。”
放下茶盏,宋承业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了“笃笃”的声音。
“冯家的百户亲自带着一队锦衣卫护送这位李县尊来了常乐;
现如今,他身边留下的那个冯五娘子还是卫国公府的女娘;
他自己就还是探花郎出身......
大福啊,我如何想,都想不出,这样的人,会缺钱......”
宋福想了想,又道:“郞主,那咱们该怎么办?
咱们的人倒是也在盯着李家宅子。
接下来......”
宋承业摆摆手,打断宋福的话:“不急,先看看。
看看这位县尊,接下来会怎么做。
他若真是装贪官,那他就得继续装下去。
他若装不下去,露出‘马脚’......”
宋承业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冷笑:“那就有意思了。
大福,你安排一下,让人继续盯着李家。”
宋福连忙应下:“是,郞主。”
宋承业对着宋福摆了摆手:“行了,你下去吧。
记住,让人盯紧了,但别打草惊蛇。
我倒要看看,咱们这位李县尊,能在常乐翻出多大的浪来。”
宋福躬身应下,倒退着出了书房,轻轻的关上门。
屋里只剩下宋承业一人,他坐在桌案后,望着跳动的烛火,久久没有动。
窗外,夜色深沉,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远处的春华楼,依旧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隐约约。
宋承业端起茶盏,却发现这杯枣茶早就已经凉透了。
他放下茶盏,心中就还在想着李明达此人——【李探花......你到底是清官还是贪官,且让我好好看看。】
冬月初十,是个难得的晴天。
李柒柒一早起来,看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头,便动了出门的心思。
“麦子,春娘,五娘子,”吃过早食,消磨了一会儿,李柒柒便招呼道,“今儿个天气好,咱们出去转转,给家里所有人都置办些冬衣。
顺便,雨姐儿快满月了,过几日要给她办这满月宴,也得给她扯几块好料子,做两身儿新衣裳。”
赵春娘笑道:“娘说得是。
眼瞅着这天越来越冷,这常乐是比咱们吴县冬日里要暖和些,但就也还得穿棉袄来。
秋姐儿和雨姐儿长了身量不说,小壮和苦娃子俩也没有合适衣裳穿,是该好好看看,给添置一些来。”
冯五娘在旁听着,也是高兴:“好好好!
我在京城的时候,也跟我娘和嫂嫂逛布庄、绣坊来的,来了常乐还没怎么出去逛过呢!”
孙麦子本想留下照顾还在坐月子的柳红,却被李柒柒强行拽住了胳膊,“我看红娘红光满面,有三妹和老二在旁看着,你就莫要操心了。
这短时日以来,你受罪不少,今日就当歇息了。
走,跟我们出去瞧瞧这常乐,和咱们吴县有啥不一样的。”
孙麦子是个听劝的,李柒柒如此一说,她也就点了头。
四人出了门,沿着街往南走。
常乐县城虽是个中县,比不得那上县人口多,但这城里街面上该有的铺子都有。
李柒柒她们这一路边走边看,李柒柒也于心中暗暗记下这城里的布局。
走了约莫两刻钟,四人的眼前出现一座两层高的楼阁,门匾上写着四个大字——栖霞绣坊。
这绣坊在常乐城颇有名气,绣品上乘,听说那些绣样子不少都是从江南那边儿传过来的,连绣线也都是从江南运来的上好丝线;
且说这绣坊的东家手里掌握着不少特别颜色的染制方子,这才能靠着独一无二的颜色,一步步做成了常乐城里有名的绣坊。
说是,但凡常乐城里有些钱财的人家,若是有什么需要,都会来这栖霞绣坊。
李柒柒在来之前就打听过,今日这才特意带着孙麦子她们来此。
一行人进了门,铺子里宽敞明亮,柜上整整齐齐码着各色布匹,有粗布的,有细布的,有绸缎的,还有几匹一看就是上等货色的锦缎。
几个伙计正在招呼客人,忙得脚不沾地。
李柒柒刚走到柜台前,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从后堂走了出来。
那妇人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褙子,梳着堕马髻,头上插着一根金钗,眉眼间带着几分精明,但笑起来却很是和气。
她一抬头,目光就在李柒柒等人身上一扫,最后落在了李柒柒的脸上,立时,这妇人就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
“哎呀,这位可是李老夫人?”
那妇人福了一福,笑容满面,“民妇顾青棠,是这绣坊的掌柜。
老夫人大驾光临,真是令我这铺子蓬荜生辉啊!”
李柒柒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只是笑道:“顾掌柜客气了!
老身不过是个寻常人,哪里当得起‘大驾’二字。”
顾青棠连忙摆手:“老夫人说的哪里话!
你是县尊的母亲,能来我这铺子,那是看得起我!
来,请里面坐!”
顾青棠说着这话,就在前头引着李柒柒她们往后堂的里间去。
人家都这般热情了,李柒柒也不好打了人家这笑脸,就和身旁的孙麦子她们仨互相看了看,跟着顾青棠走了进去。
这一进去,李柒柒就才发现,为何刚才外间只看到了布匹,并未看到绣品;
原道是更为值钱的绣品,全都在这里间摆着呢!
从小物件——什么荷包、手帕、扇套、香囊,到大物件——头巾、衣袍、绣鞋、屏风、绣画,当真是应有尽有!
落了座,就听顾青棠招呼伙计上茶,还让伙计赶紧拿果匣子出来,对李柒柒她们几人当真是殷勤得不得了。
? ?顾青棠是常乐卷之中,很重要的一个女配角。
第325章 拜帖
李柒柒坐下,对着顾青棠笑道:“顾掌柜,老身今日来,是想给家里人置办些冬衣。
听说你这儿的料子好,特意来看看。”
顾青棠眼睛一亮,连忙道:“老夫人来得正好!
铺子里刚到了一批江南的细棉布,还有几匹上好的锦缎,颜色鲜亮,质地柔软,这做冬衣,最是合适不过了!”
这般说着,顾青棠就直接招呼伙计,把她说得那细布和锦缎往这边儿搬过来,一一展开给李柒柒看。
李柒柒看了看,果然是好料子。
孙麦子在旁看着那泛着特别光泽的锦缎,这手都不敢往上摸,就怕自己个儿这干惯了粗活的粗糙手指,给人这金贵的锦缎划花了。
倒是那颜色各异的细棉布,令孙麦子在旁爱不释手,挨个儿都上手摸了又摸。
赵春娘也拉着冯五娘上前挨个儿细看,问冯五娘可有喜欢的颜色。
李柒柒见孙麦子她们仨都挺喜欢,就对顾青棠点点头,又问了价钱,顾青棠直接报了个数。
李柒柒正要开口,顾青棠却抢先道:“老夫人头回来,这些料子,我给老夫人照八折算账!
往后老夫人常来,多照顾我这铺子就好!”
李柒柒愣了一下,笑道:“这怎么好意思?让顾掌柜让利这般多。”
顾青棠笑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老夫人是贵客,能来我这儿,那是给我面子。
再说了,我听说老夫人家里添了位小娘子,正要办满月宴呢!
这可是大喜事,我这做买卖的,也得沾沾喜气不是?”
李柒柒听到顾青棠提到自家雨姐儿的满月宴,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顾掌柜的消息倒是灵通。”
顾青棠笑道:“老夫人别见怪。
常乐城就这么大,有点儿什么事,大家伙儿都传得快。”
顿了顿,顾青棠就又笑道:“老夫人,你家小娘子满月宴是哪一日?
若是不嫌弃,到时候我也去讨杯酒水喝,沾沾喜气!”
李柒柒愣了一下,看着顾青棠言笑晏晏的模样,心中飞快的转着念头。
【这顾掌柜,消息灵通,人面广,主动示好,还要来参加我家雨姐儿的满月宴......是单纯的想攀交情,还是另有所图?】
但很快,李柒柒就做出了决定。
“顾掌柜愿意来,那是我们李家的荣幸。”
李柒柒笑道,“冬月十五,就在家里,没什么排场,但酒水管够。”
顾青棠面上大喜,连连道谢,又亲自帮着挑料子,把李柒柒她们四人选好的几匹布仔仔细细包好,说回头就让伙计给送去李宅,还额外送了李柒柒她们四块绣了花的手帕,说是给的搭头。
付了钱,李柒柒一行人出了绣坊,离得远了些了,冯五娘就忍不住道:“老夫人,这位顾掌柜,倒是热情得很。”
李柒柒点点头,意味深长的说:“生意人,这点子眼力劲儿自然是有的。”
赵春娘低声道:“娘,她说要来参加雨姐儿的满月宴......”
李柒柒摆摆手,笑道:“无妨,来就来呗。
人家笑脸相迎,咱们也不能拒之门外。
老四好歹得在这常乐做上至少三年的县令,这顾掌柜既然能以女子之身于这常乐城之中,做这绣坊的掌柜,多多少少是这常乐城里头有头脸的人物。
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既然主动提了,我应了这话就是。
若是她不点出我乃是县尊之母,我还能委婉拒绝,可她点出了我的身份,我就不好不接她这“巴结”的话了。
到时候,十五那日,只把雨姐儿抱出来露一面就是。”
有了李柒柒这话,赵春娘三人就也不说什么了。
几人说说笑笑,又往前走了一段,打听着路,寻了一家食肆吃了午食,就又腿着走了两刻钟,四人的眼前就出现了一座很是气派的楼阁。
门匾上三个大字——福瑞祥。
这就是常乐城最大的绸缎庄,也是之前李柒柒他们打听过的,与郭文翰关系密切的宋家所开。
李柒柒脚步顿了顿,心中想了想,就还是带着赵春娘她们仨走了进去。
福瑞祥绸缎庄比栖霞绣坊更大,也更气派。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柜台后面站着几个伙计,正在招呼客人。
李柒柒她们这一进来,就有一个中年男子迎了上来。
这男子笑着对李柒柒拱手道:“几位贵客,想看看什么?”
李柒柒目光扫过铺子,便道:“想看看冬衣料子,顺便给家里新添的小娘子扯几块好布做冬衣。”
男子连连点头,引着她们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
在里间,李柒柒一边看料子,一边随口问道:“听说你们东家是咱们常乐首富?”
男子笑道:“老夫人说的当真是不错!
咱们铺子的东家正是这常乐首富宋家!
老夫人你就看看,整个儿常乐,再是找不出第二家,能有我家铺子花样多的布庄了!
我家这不仅仅有来自江南的时兴料子,就是京城的花样子和衣袍样式,也都是有的!
老夫人,多看看,咱们家花样多,价钱公道,当真是童叟无欺!”
李柒柒点点头,就不再多问了。
挑了几匹料子,结账时,掌柜的也给了折扣,还笑着说:“恭喜老夫人喜得孙女!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李柒柒心中暗暗称奇,这消息传得可真快。
出了福瑞祥绸缎庄,冯五娘低声道:“老夫人,这掌柜的也知道了?”
李柒柒点点头:“看来啊,盯着咱们的人,不少啊。”
待得李柒柒她们几人回到李家宅子,都已经是夕阳西斜了。
李柒柒刚在正堂之中坐下喝了口茶,小壮就跑着从外头进来了。
赵春娘当下就问:“怎的了?”
小壮赶紧就道:“婶子,门外有人敲门,我开门应了,他说自己个儿是周家的仆从,来给咱家送拜帖的。”
赵春娘回过头,同李柒柒对视了一眼。
如此,赵春娘就跟着小壮去了门口。
结果,过了半晌儿,也不见赵春娘回来,李柒柒有些担心,就抬腿要过去看看。
冯五娘这会子正好从后院儿看了雨姐儿过来,两人就一起去往前院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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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帖?啥拜帖?
第326章 “想要知道,你这个新来的县令,是黑还是白。”
不过,李柒柒和冯五娘在半路上,却是遇到了手里捧着东西回来的赵春娘与小壮。
赵春娘的手里拿着一摞子......拜帖。
小壮那小身板,左右两只手里都提着一瞧就档次不低的锦盒。
见到李柒柒,赵春娘就开口解释道:“娘,”赵春娘把手中这一摞,她双手都要握不住的拜帖往前一摆给李柒柒看,“外头来了不少人家的仆从,个个都是带着礼物来送拜帖的。”
赵春娘的话音落下后,小壮就才跟在后头说:“阿婆,东西太多了,我拿不了,门口还放着不少呢。”
最后,李柒柒和冯五娘两人也都去了门口,把赵春娘和小壮拿不了的礼盒一一都抱往了后院儿。
正堂里头坐下,李柒柒看着这摞起来都要有一人高的礼盒,就从赵春娘的手里接过了那一摞子拜帖来。
李柒柒接过一看,眉头微微挑起。
第一张帖子,烫金的封皮,上面写着“宋承业敬呈”。
打开一看,言辞恳切,说是久仰县尊大名,听闻府上喜得千金,特备薄礼,届时定当登门道贺。
李柒柒看过后,就往一旁的高几上一放,顺手打开了第二张。
第二张帖子,是常乐城中最大的粮商刘家送来的。
帖子上所写话语与宋家的帖子大差不差,无非就是恭贺李家喜得千金的好听话。
第三张,是常乐城中最大的药材商张家。
第四张,常乐第二大豪商,什么买卖都涉及到了的李家送来的。
第五张,乃是常乐第一大地主,名为陈敏芝的女地主送来的。
其人名姓,李柒柒已是先前曾从在县衙彻查常乐田亩、农桑、赋税的李明达嘴里听到过。
这陈家送来的帖子,其上的字迹娟秀,倒是透着几分书卷气。
而这第六张拜帖,却是叫李柒柒最为意外——落款乃是春华楼余九娘!
春华楼竟是也给李家送了拜帖来!
李柒柒还真的是没想到这一茬子。
【这是......因着那箱子金饼,就觉得拉上了关系?】
李柒柒一一看过拜帖后,就又转头看向旁边高几上堆着的礼物——有上好的绸缎,几盒名贵的散茶,好几套长命锁,和一些瞧着就是名家所出的笔墨纸砚;
甚至,赵春娘这会子正对着其中一个打开的锦盒看——内里,是一个金光闪闪的长命锁!
“都是......价值不菲的好东西啊。”
待得傍晚,李明达带着大壮从县衙回来,看到正堂高几上的这一堆东西,就愣住了。
“阿娘,这是......”
李柒柒把那一摞拜帖推到了李明达的面前,“鱼儿上钩了。
就是,不知道,这其中是不是有你想钓的那条鱼。”
李明达一一看过那些拜帖,眉头紧锁:“宋承业,刘晖,张东才,李大喜,陈敏芝......都是常乐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们这是......”
李柒柒笑了:“这是来探你的底细的。
你前段日子去了春华楼,收了金饼这事儿,估计当晚,这些人该知道的就都知道了;
而我和春娘她们今日出门于城中逛铺子,不过大半天的功夫,我们回了家,这拜帖,就前后脚的送了过来。”
说到这儿,李柒柒就笑了,她笑着给李明达解释:“托吾儿的福,你娘我现如今走在外头的街面上,那是家家掌柜的就都认识老婆子我喽。”
赵春娘这时候,就在旁和冯五娘两人给李明达说起白日里她们四人在外逛街的时候,那些铺子里的掌柜的,是如何对李柒柒阿谀奉承的了。
说笑过后,李柒柒就才开口说:“老四,他们啊,这是想要试探试探你的深浅;
想要知道,你这个新来的县令,是黑......还是白。”
李明达沉吟道:“阿娘,那你说,咱们......”
李柒柒道:“本来我只想在家里给咱们雨姐儿小办一场,只咱们自己个儿,好好热热闹闹的吃上一顿;
可从没想过要惊动这些人。
不过,既然他们一个个的都主动送上门来了,那就‘将错就错’。”
李柒柒看着李明达,语气加深:“老四,这是个机会。
借着雨姐儿的满月宴,好好看看常乐城里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看看他们对你的态度,看看他们知不知道......那些事,有没有牵扯进去。”
李明达点点头,又道:“可万一他们来者不善......”
李柒柒摆摆手:“来者不善也好,善也罢,咱们以不变应万变。
你只管做你的‘贪官’,笑脸相迎,酒水管够。
至于其他的,试探试探,不就知道了?”
李明达点头:“儿明白了。”
“只不过,倒是委屈了咱们雨姐儿,本是要好好给她办这满月宴来的;
哪里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快,到头来,竟是要借着她这满月宴的名头来做这档子事。”
不过,李柒柒转头看着那些高几上摞起来的礼盒,就又眉毛舒展起来,“委屈了咱们雨姐儿,那这些礼物,就都记在咱们雨姐儿的名下;
往后,攒起来,给咱们雨姐儿花用!”
李柒柒又看了看那些帖子:“老四,倒是你之前同娘说过的那个专买山地、洼地的女地主,娘觉得很是有意思。
这陈敏芝,一个女东家,能成为常乐第一大地主,倒是厉害的紧。”
说起常乐的田亩山地农桑之事,李明达可就有话说了。
一屋子的人,就都听着李明达说起了这个女地主陈敏芝的事儿。
陈家的事儿,在这常乐差不多也是家家户户都知晓的了。
陈敏芝其父乃是九代单传,到了她爹这一代,就只有她一个女儿了。
是以,在陈敏芝八岁时,其父就决定为陈敏芝培养赘婿!
可这合适的赘婿,哪里是那般好找的?
谁知,缘分就是巧。
因着家中只这一女,陈敏芝自小就是按着“嫡长子”的标准教养长大的。
在陈敏芝十岁这一年,她于上元节由陈父陈母带着在城中看花灯,却是——走丢了!
陈父出黄金千两寻人,整整三天,都没有寻到人!
在陈母都要想不开的时候,陈敏芝却是穿着破烂的带着一小乞儿回到了陈家的大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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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敏芝,也是常乐卷里一个比较重要的配角。
第327章 瑞雪兆丰年
这三天里,陈敏芝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只有陈家自己人知道。
从那之后,陈父就对外花了不少银子请了江湖人来陈家教授武艺;
不过,不是教陈敏芝,而是一批女童。
这批女童里,有的是陈家的佃农送来的,也有靠着陈家山地吃饭的山民送来的,还有是没了父母的孤儿,自己个儿卖了自己,进门来讨口饭吃的。
而被陈敏芝带回来的那小乞儿就也跟着这些女童同江湖人学习武艺。
在陈敏芝及笄之年,陈父于陈敏芝的及笄礼上正式宣布——小乞儿入赘陈家,成为陈敏芝的赘婿,且随妻姓陈,陈父为其取了名字,单字一个奇。
陈敏芝与陈奇成婚后,就接手了陈父手中的产业,在短短几年之间,陈敏芝就看好了山地种药材,低洼荒地可以挖塘养鱼、堆土种果树、塘边养猪的叠加循环的农业模式。
因着陈敏芝只盯着山地和下等洼地买,数年间,竟是从未引起旁人的注意。
哪怕有人注意到了,就也没当回事。
等陈父陈母驾鹤西去,陈敏芝已然生有两子一女,年过四十岁了,她二十多年间买起来的山地洼地,算下来,竟是快要有常乐县山地洼地的一半了!
也是这时候,众人就才醒悟过来——常乐的第一地主,竟然是陈敏芝!
“......我从县志之中读到此人之说,只觉惊奇。
陈家这‘废地’变为宝的法子,倒是值得在常乐推广。
常乐丞周边再远一些的山村,若是乡民学会了这般法子,不说挣大钱,自给自足应是能行。”
李柒柒一听李明达如此说,也觉得此事可行。
毕竟,李明达作为县令,劝课农桑乃是其责,这是正事。
且陈家之法,不就是——因地制宜?
“老四,不如十五那一日,你就问问这陈敏芝可愿分享其法?
吾儿可想想,用何种法子,能令其自愿拿出此法造福百姓。”
这嘴里说着十五,冬月十五,转眼即到。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李柒柒就起了床。
她推开窗,一股冷气扑面而来,紧接着,她愣住了——窗外,竟是白茫茫一片。
下雪了。
细密的雪花纷纷扬扬,从天而降,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屋顶的瓦片上,悄无声息,却又绵绵不绝。
李柒柒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常乐这地方,虽说非是大隆的最南处,但此地也已属南地了,冬日里应是甚少下雪来的。
她这段日子,就打听过,常乐此地,往年最多也就飘上那么一两场小雪,不成气候。
可今日,李柒柒看着天上这雪,竟是越下越大,不过一会子,院子里就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来。
赵春娘也起来了,看到窗外的雪,惊讶道:“娘,下雪了!”
李柒柒点点头,笑道:“好啊,瑞雪兆丰年。
雨姐儿这满月酒,赶上这么一场雪,是个好兆头。”
冯五娘更是兴奋,跑到院子里,伸手接了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融化,笑得像个孩子:“老夫人,我在京城的时候,每年冬天都能看到雪。
来了常乐,还以为见不着了,没想到今儿个又看到了!”
孙麦子在一旁笑道:“五娘子,你要不带着孩子们等这雪落得多了,在院子里堆个雪人玩儿?”
听孙麦子这么一提,冯五娘她立即兴奋的点点头应道:“婶子,你这说得可真不错,我去喊秋姐儿他们!”
秋姐儿和雪姐儿起来看到雪,兴奋得又蹦又跳,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伸手去接雪花。
雪姐儿还伸出小舌头,想尝尝雪的味道,被李明薇一把拉住。
“雪姐儿,不能吃!”
雪姐儿嘟着嘴,委屈巴巴的看着天上的雪花飘落。
小壮和苦娃子俩也跑到了院子里,从这头跑到那头,转着圈儿的仰头看天,都对这场雪很是高兴。
李明达站在廊下,看着这满院子的白雪,心中却想着别的事。
今日这雨姐儿的满月宴,正正好赶上李明达旬休的日子,省得他还得着急忙慌的待到午时才能从县衙赶回家来。
不过,李明达也不是那等“工作狂”,哪怕不是赶上旬休,这也是能空出一个时辰来家,给亲侄女过满月的。
常乐县明面上,他最大,他早退一个时辰,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而看着这越下越大的雪,李明达就还是和李柒柒说了一声:“娘,我怕这雪下得大了,有的人家顶不住;
我去一趟县衙,和衙役说一声,让他们去城北看一看,注意着些。”
李明达身后头跟着大壮,两人赶紧出了李宅,往县衙去了。
李明达脚下踩着新落的雪,“咯吱咯吱”作响。
街上行人稀少,偶有几个,也是缩着脖子匆匆而过的路人,看到李明达,认识的人都连忙躬身行礼。
“县尊安好!”
李明达一一颔首回应,脚步却不停,直奔县衙。
到了县衙,孙大头已经带着几个衙役在门口候着了。
看到李明达出现,几人都很是吃惊。
不过,孙大头他连忙迎了上来:“县尊,这雪下得突然,卑职正想着是不是要去城北看看......”
李明达点点头,打断他:“本县令也是这个意思。
城北那边都是穷苦人家,屋子破旧,这雪要是下得大了,怕是扛不住。
孙捕头,你多带几个人,咱们一起去看看。”
孙大头应了一声,转身招呼衙役。
很快,一行十余人,骑着马,踏着雪,往城北而去。
城北的房子多是土坯的,有的屋顶还铺着茅草,年久失修。
这样的房子,平日里还能勉强住人,可遇上大雪,万一积雪压塌了屋顶,那可就......
李明达一边控马,一边看,眉头越皱越紧。
雪越下越大,地上的积雪已经是有些厚度的一层了。
有些低矮的土房,屋顶上已经积了一层得有一指宽的雪了,看着就让人揪心。
“孙捕头,”李明达指着一户人家,“这家屋顶上的雪太厚了,得赶紧清理。
你去问问,家里有没有壮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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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明儿个就是满月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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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328章 表里不一
得了李明达的话,孙大头连忙带人上前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老妇人,她以看到门外站着一群官差,当即就吓得脸都白了。
待听说是来帮忙清理屋顶积雪的,老妇人就又惊又喜,对着李明达他们连连道谢。
几个衙役爬上屋顶,用木锹(qiāo)往下铲雪。
雪团“扑扑”的落下,砸在了地上,溅起一片白雾。
李明达站在下面,看着那摇摇欲坠的屋顶,心中暗暗庆幸自己来了。
【若是没来,这屋顶万一塌了......】
他不敢再想下去。
接下来一个多时辰,李明达带着孙大头这些衙役,又联合城北这块地方的里长,叫上了几十个壮丁,在城北的巷子里穿行,一家一家的看,一家一家的问。
遇到积雪太厚的,就让衙役和壮丁帮忙清理;
遇到屋里没有御寒衣物的,就让孙大头记下,回头从县衙的库房里拨些旧衣旧被过来;
遇到孤寡老人,更是会多问几句,看看有没有什么难处。
百姓看到县尊亲自冒雪前来查看,一个个都感动得不行,至少面上确实这般表现的。
有位大娘对着李明达就要行大礼,她眼泪汪汪的说:“县尊,这么多年,从没有哪个县太爷来看过俺们......”
李明达连忙扶住她,温声道:“本官是常乐县令,这些都是本官该做的。”
话虽如此说,李明达的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前几任县令,到底都在做什么?】
等把城北的巷子都走了一遍,已经接近午时了。
雪依旧下着,没有要停的意思。
李明达浑身是雪,帽子上、肩膀上落了厚厚一层,衣袍的下摆也湿透了,冷风一吹,冻得他直打哆嗦。
大壮在一旁劝道:“县尊,快午时了,满月宴该是要开始了。
咱们得赶紧回去,老夫人该等急了。”
李明达点点头,掏出自己个儿的钱袋递直接给了孙大头:“孙捕头,我家办满月宴,得快些回去;
这些你拿去,看着,不拘是汤饼还是什么的,给兄弟们弄些吃食暖暖身子。”
孙大头连忙应下李明达的话。
李明达带着大壮,踏着雪,骑着马匆匆往家赶。
而早在一个时辰前,李家宅子的门口,就已是车水马龙了。
当时,有好几辆瞧着就很是富贵的马车停在门口,不少仆从模样的人往里搬东西。
而等李明达和大壮冒着风雪骑马回来,到了门口,那模样光是瞧着,就觉得甚是狼狈不堪。
一直在门口候着的小壮,瞧见两人了,赶忙迎上来:“县尊,你可算回来了!
里头人都到齐了,就等你呢!”
李明达点点头,在门口跺了跺脚,抖落了一身的雪。
大壮上前帮李明达牵住了马,示意小壮去帮着李明达拍打肩头和帽子上的积雪;
李明达自己个儿就又整了整衣袍,这才向着院子里头进。
李家的正堂里,此刻已是热闹非凡。
李柒柒坐在上首,正和同坐一桌的几位妇人说着话。
赵春娘、李明薇在一旁招呼客人。
孙麦子带着秋姐儿、雪姐儿和苦娃子乖巧的坐在一边,倒是李明光不适应这般的场合,只守在坐在轮椅上的李明远身旁。
柳红抱着刚剃了胎发的雨姐儿,正在堂中让众宾客看。
那小小的婴孩,穿着新做的红绸小袄,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小脸白白嫩嫩,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可爱极了。
“哎哟,这小娘子生得可真好看!”
“可不是嘛,瞧这眉眼,长大了定是个美人!”
“恭喜老夫人,喜得千金啊!”
众人七嘴八舌的夸着,柳红脸上带着笑,心中却有些紧张。
她从未在这么多富贵人家的妇人面前露过脸,更何况怀里还抱着才刚满月的女儿。
李柒柒看到她有些拘谨,便起身走过来,接过雨姐儿,笑道:“红娘辛苦了,去歇歇吧。
让阿婆来亲香亲香咱们雨姐儿。”
柳红松了口气,退到一旁,和坐在轮椅上的李明远坐到了一处去。
李柒柒抱着雨姐儿,在堂中又转了一圈,让众宾客都看了下雨姐儿的小脸。
毕竟,今日这些宾客,可都是带着礼物登门的,他们一个个的都是这常乐城里头有头有脸的人物,想必,所送的礼物定是好东西;
这送了礼来,让人看一下小脸,倒也可以。
雨姐儿就也不怕生,被李柒柒抱着,睁着眼睛四处看,偶尔还“咿呀”一声,逗得众人直笑。
李柒柒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就招呼柳红抱着孩子回后院儿去。
孩子被抱走了,李柒柒就在桌上听各家的妇人说起了这天上落雪的稀奇呢,这时候,李明达正好推门进来了。
他一进门,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都看了过去。
只见李明达的衣袍上还带着雪痕,脸上还有几分疲惫,却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
“哎呀,李县尊回来了!”
“县尊辛苦了!”
“县尊快坐下暖和暖和!”
宋承业这个常乐首富最先起身,对着门口走进来的李明达拱手行礼;
围坐一桌的其余几人纷纷跟着起身,也都对着李明达这个县尊行礼,口中紧接着就七嘴八舌的奉承起来。
李明达拱手行礼,笑道:“诸位久等了,是本官失礼了。
方才去了趟城北,看了看那边的百姓,怕他们的屋子被雪压了,这才耽搁了些时辰,还望诸位海涵。”
众人一听,更是奉承得厉害。
“县尊真是爱民如子啊!”
“这么大雪,县尊还惦记着百姓,真乃青天大老爷!”
“常乐有县尊这样的父母官,是咱们的福气啊!”
李明达听着这些话,面上带着笑,心中却暗暗好笑。
【前几日怕不是还当我是贪官呢,今日我这又成了青天大老爷来了。
这变脸的速度,当真是比翻书还快。
心里,怕不是都在骂我是装得吧?
哈哈,也是......好笑。】
心中如此想,李明达就还是走到堂中,先对着李柒柒行了一礼;
从李柒柒口中得知,雨姐儿已经剃过发,还抱着给众宾客看了两圈儿,在他回来前,就已经被送回了后院。
如此,李明达就站在正堂中央,对众宾客拱手道:“诸位,今日是家中小侄女满月之喜,承蒙诸位赏脸,登门道贺。
本官先敬诸位一杯,聊表谢意!”
大壮这会子也收拾妥当端上了酒。
李明达接过酒杯,高高举起——就在这时,院门口却是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明达这到了嘴边上的话,还未说完,手中酒也未饮,就往门口看去——是小壮!
小壮一脸焦急的推开了一扇门。
堂中众人就也都转头随着李明达的目光往门口看去,小壮推开门,先是去看大壮。
大壮赶紧走了过去,到了门口,大壮就见小壮身后,也是就在门口外,竟是还站着一个穿着公服的年轻捕快;
此时,这捕快正一脸惊恐的模样看向屋内......的李明达。
? ?出了何事?
第329章 新妇暴毙案(一)各有心思
大壮压着嗓子对小壮询问:“何事?没见有客?”
小壮一脸焦急,回头瞅了一眼门边上站着的捕快,就对大壮道:“阿兄!这捕快说有急事要报予县尊!”
大壮看向那捕快,他站在门槛外,气喘吁吁,脸色煞白,瞧着,确实是像有大事要说的样子。
而这会子,堂内的众宾客们也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好奇的看向门口。
门外,大壮就对着这年轻捕快低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年轻捕快的嘴唇哆嗦着,凑到大壮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大壮的脸色,一瞬间就变了。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震惊和骇然。
大壮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李明达透过那扇门,自然是看不到大壮的脸色,他只见大壮的背影有些僵硬;
这这般,李明达的心中就“咯噔”一下。
【怕不是......出了事了。】
而李明达身旁的李柒柒,她的耳力超群,已然听清了就在门口处那捕快对大壮所说的话,她的脸一下子就变得肃然起来。
“老四,你去看看吧,别是衙里有什么事。”
李明达一听李柒柒如此说,他就知道——真的出事了!
李明达只得放下酒杯,对着看过来的众宾客充满歉意的笑了笑:“今日雪大,怕是衙里有事,多谢诸位今日前来!
诸位先用着,本官去去就来。”
说了这般的场面话,李明达就往门口去,并同时在出了门后,关上了门。
而堂中众宾客,看着这般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李明达,面上自还是言笑晏晏,但心里头也都想开了。
【这是出什么事了?】
【难道是雪大,城北出了人命?】
而李明达这会子站在正堂的门口,望着外面纷飞的大雪,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刚刚已经从这年轻捕快的口中,得知了一个令人惊讶的消息——常乐首富,宋家宋承业那才刚嫁出去不到十天的嫡长女,宋丽婵,死了!
宋承业的长女,怎么会死?
怎么死的?
什么时候死的?
为什么偏偏在今日,在雨姐儿的满月宴上,传来这个消息?
李明达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常乐县的天,又要变了。
天上,雪还在下,越下越大,仿佛要把整个常乐城都掩埋起来。
而李家的这一场满月宴,注定无法平静的继续下去了。
李明达转头看向那报信的年轻捕快,引着这人往一边儿的廊下走了几步,离着正堂门口远了些后,李明达就才沉声问道:“消息可属实?什么时候的事?”
年轻捕快连忙躬身道:“回县尊,千真万确!
是刑家那边派人来县衙报的案,说是中午头就才发现人没了的。
来报案的刑家管家说是......是上吊自尽!”
李明达眉头紧锁,正要再问,却见连廊的拐角冲进来一个人影。
那人跑得飞快,身上落满了雪,跑到近前的正是孙大头!
孙大头气喘吁吁,满脸是汗,也不知是跑的还是急的。
他一看到李明达,顾不上行礼,连忙上前,压低声音道:“县尊!出大事了!城中出了人命案子......”
李明达点点头,打断他:“本官已经知道了。”
孙大头一愣,这才看到旁边站着的年轻捕快,如此就明白过来。
他咽了口唾沫,脸色凝重:“县尊,卑职也是才和兄弟们从城北回来,得知了这消息;
这事儿......这事儿太大了,卑职不敢耽搁,就赶紧过来禀报。
刑家那边报案的人,这会子就还在衙里等着。”
李明达沉默片刻,看向他:“你怎么看?”
孙大头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县尊,宋家长女,是这月月初出嫁的,就嫁在了城里的刑家,这才刚出嫁不到十天!
好好的新妇,怎的突然就死了?
而且......而且报案的人说,是上吊自尽?
这......”
孙大头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宋家可是首富,那般有钱,作何宋丽婵好好的新婚日子不过,竟是会上吊自尽?
这里头必定有事!
李明达点点头,心中飞快的思索着。
宋承业是常乐首富,他的女儿突然死了,还是在李家办满月宴这一天死的,这背后......有没有什么关联?
是意外?
还是......有人在这一日蓄意谋杀?
若是谋杀,那凶手是谁?
为什么要杀一个刚出嫁不过十天的新妇?
还有,宋承业此刻就在屋里,正和那些宾客推杯换盏。
他知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已经死了?
李明达转头看向那紧闭的大门,里面隐约传来觥筹交错的声音,还有女眷们对李柒柒阿谀奉承的笑语。
宋承业乃是宋丽婵的亲父,宋丽婵死了的消息,自然是要知会宋承业的。
李明达转头对大壮道:“大壮,你进去,单独请宋东家出来。
就说......就说本县令有事相商,请他移步。”
大壮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转身推门进去。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屋内的热气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寒冷形成了鲜明对比。
大壮走进去,目光在人群中一扫,落在正和旁边人说话的宋承业身上。
他快步走过去,在宋承业诧异的目光之下,行了一礼后,对着他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宋承业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但很快他便笑着起身,对同桌的几人拱拱手:“诸位慢用,宋某去去就来。”
他说着,跟着大壮往门口走去。
而就在大壮进门的那一刻,其实,屋内众人,全都用或直白或隐晦的目光看向了大壮,想要知道门外,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坐在宋承业下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生得白白胖胖,一双眼睛却透着精明。
他就是常乐城里最大的粮商——刘晖。
刘晖看着宋承业离开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却飘向门口。
而坐在刘晖身旁的,是一个瘦削的中年男子,正是常乐最大的药材商张东才。
张东才捻着自己下巴上的胡须,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思索什么。
而坐在张东才对面的,则是一个身形很是魁梧的男子,此人是常乐第二富商——李大喜。
他那身板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个商人,而像是个很能打的打手。
此刻李大喜正端着酒杯,看似随意的喝着,眼角却也是一直瞟着门口。
最引人注目的,是这张桌子上的坐着的,唯一一个女子——正是常乐第一大地主,陈敏芝。
她约莫四十出头,穿着一身素雅的深青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根碧玉簪子,面容端庄,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此刻,陈敏芝放下筷子,目光平静的看向门口,又收回,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若是仔细去看,便会发现她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 ?首富之女死了,还是以上吊自尽的方式死的; ?
是真的自尽?还是他杀?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330章 新妇暴毙案(二)“她怎么会死? 怎么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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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新妇暴毙案(三)这门亲事,本就是一场交易。
李明达连忙上前扶住宋承业,沉声道:“宋东家,你放心。
本官身为县令,一定会查清此案,还你女儿一个公道!”
宋承业被身后的宋福扶着,整个人仍旧在发抖,眼泪止不住的流。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不停的重复着:“查清楚......查清楚......”
李明达看向孙大头,低声道:“孙捕头,叫上仵作,带上衙役,随本县令去刑家!”
孙大头连忙应下,转身就向外吩咐去了。
等李明达牵着马从县衙中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县衙门口上牵着马在等候的冯五娘。
雪依旧下着,纷纷扬扬,落在人的身上,很快就给人身上覆盖了一层白雪。
“五娘子?”
冯五娘本还在看天上的飞雪,听到这一声喊,她回过头就看到了李明达的脸。
“老夫人和我说了,我是来保护县尊的。”
李明达心中也在想着这宋丽婵的死,到底是真的自尽,还是他人的蓄意谋杀?
毕竟,宋丽婵乃是这常乐首富之女,这个身份,她的死,很难不令人多想。
李明达之前也在心中揣测过,会不会幕后之人为了挟制宋承业,所以才杀了宋丽婵的?
但随之,他又推翻了这个结论。
若是想要挟制,更不应该真的杀死了人啊!
越想越乱,李明达这会子是真的感受到了什么叫作——一团乱麻。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带上冯五娘这个会武的高手,倒是没错。
所以,李明达就对冯五娘拱手道:“那就有劳五娘子了。”
冯五娘点点头,就腰身用力,一下子就翻身上马了!
在李明达他们一行人离开县衙门口不久,宋承业就也被宋福扶着从县衙里头走了出来了。
“郞主!咱们......”
眼眶仍旧通红的宋承业,低头看着地上马蹄踩踏的痕迹,抬头盯着前方的街道看了两眼,就对宋福吩咐道:“回家!叫人!我要去刑家问个明白!
我,我要接,接婵儿归家!”
“是!郞主!”
李明达一行人骑马踏雪,一路往刑家而去。
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噗噗”的闷响,溅起的雪沫落在袍角上,很快又化成水渍。
冯五娘策马跟在李明达身侧,手按刀柄,目光警惕的扫视着四周的街巷。
说来也怪,他们从县衙出发时,雪还下得纷纷扬扬,可等他们拐进刑家所在的那条巷子时,雪竟渐渐小了。
待得李明达勒马停在刑家门口,最后几片雪花悠悠落下,然后——天竟放晴了。
一缕淡淡的阳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照在刑家那斑驳的朱漆大门上,照在门口堆积的雪上,也照在了那些围观的百姓脸上。
“雪停了?”
孙大头抬头看了看天,有些诧异,“这雪下了这大半天,倒是说停就停了。”
李明达也抬头看了一眼天,并没有说话。
他翻身下马,目光扫向刑家门口——那里,已经围了几十个百姓。
有裹着破袄的老汉,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缩着脖子跺脚的闲汉,还有几个半大孩子,正踮着脚尖往刑家的大门里张望。
他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都具现化成了一团团的模样。
“听说了吗?宋家那大娘子上吊了!”
“可不是嘛,才嫁过来......几天来着?怎么就......”
“嗳,俺听给刑家洗衣裳的王婆子说,刑大郎不喜宋大娘子咧,宋大娘子脸皮薄,受不住,这才一时想不开......”
“嘘!县尊来了!莫说了!莫说了!”
看到李明达一行人走过来,人群自动给他们让开了一条路;
但那一双双眼睛,却都直勾勾的盯着他们,好奇、兴奋、同情、幸灾乐祸......各种目光交织在一起。
李明达的面色当场就耷拉下来了,他对孙大头使了个眼色。
孙大头会意,当即带着几个衙役上前,大声道:“都散开散开!
县尊办案,闲杂人等退后!退后!”
衙役们驱赶着人群,在刑家门口围出一片空地,阻隔了那些窥探的目光。
李明达这才抬脚,踏进了刑家的大门。
刑家的宅子不小,前后两进,比寻常人家气派得多。
但一路走来,李明达却看得分明——这气派,不过是表面的光鲜。
门房的屋顶,瓦片缺了几块,用茅草胡乱堵着;
院墙的角落,青苔斑驳,墙皮剥落;
廊下的柱子,朱漆褪尽,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
就连那几丛本该修剪整齐的花木,也长得杂乱无章,枯枝横斜。
一路行来,见到的仆从也没几个,偶尔有一个两个,也都是上了年纪的人;
这几人穿着半旧的棉袄,缩手缩脚的站在角落里,看到李明达一行人,连忙低头回避。
李明达心中了然。
他在常乐的这些日子,对城中这些有头有脸人家的底细也仔细调查了一番。
这刑家,说起来也是有些来历的——刑家祖上曾官至三品,在京城做过侍郎,当年也是风光过的。
可那都是几代前的事了。
自打那位做侍郎的刑家人过世后,刑家一代不如一代,儿孙们读书不成,科举不第,靠着祖产坐吃山空,家道早就败落了。
到了刑父这一代,连个举人都没中过,只能捐了个监生,勉强维持着士绅的名头。
可这名头有什么用?
又不能当饭吃。
这些年来,刑家就是寅吃卯粮,入不敷出,眼看着就要撑不下去了。
也正因为如此,刑家才会求娶宋家的女儿。
宋承业是常乐首富,家财万贯,却是个商人。
士农工商,商人最末,宋家再有钱,也攀不上正经的士绅门第。
而刑家虽穷,却有个“书香门第”的名头。
两家联姻,各取所需——宋家要的是个“士绅”的名头,刑家要的是宋家的银子。
这门亲事,本就是一场交易。
只是谁也没想到,交易才完成十天,新妇就死了!
李明达收回思绪,跟着那被宋承业打得鼻青脸肿的刑家管家,一路往后院走去。
刑管家被宋承业打得够呛,脸上这会子是青一块紫一块,眼眶还肿着,走路一瘸一拐的,却不敢有丝毫怠慢,点头哈腰的在前头为李明达他们领路。
穿过一道垂花门,就进了后院,又走了一小段,眼前出现了一个独立的小院。
院门半开着,能隐约听到里头有人声传出来。
“县尊,就是这儿了。”
刑管家指着院子,声音发颤,“少夫人就......就住这院里。”
李明达点点头,大步走了进去。
? ?刑家,宋丽婵,她到底是如何死的?
?
明天,咱们就揭晓啦!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332章 新妇暴毙案(四)“她自己想死,关我什么事!”
院子不大,正面是三间正房,两侧各有一间厢房。
院子中央种着一棵石榴树,此刻光秃秃的,枝丫上压着厚厚的雪。
正房外的廊下站着三个人。
一个瞧着能有五十来岁的男子,穿着一身半旧的灰鼠皮袍,负手而立,面色沉重。
他生得清瘦,留着三缕长须,看着倒有几分读书人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郁结之气,眼神也有些闪烁。
这就是刑父,刑家的郞主——刑文渊。
在刑父的身边站着一个妇人,穿着酱色绸面棉袄,头上插着几根细小的金钗,打扮得颇为体面。
但她的脸上却没有半分体面人该有的矜持,而是一脸的愤懑,嘴里还在不停的嘟囔着什么,时不时的还往正房里头瞪上一眼。
这便是刑母——周彩香。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廊下最外侧的那个年轻男子。
他看着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倒是不丑;
但此刻那张脸上满是戾气,眼睛通红,嘴里骂骂咧咧的,声音虽不大,却断断续续的朝着已经走进院子的李明达这边儿飘过来。
“......活该!自作自受!当初就不该娶她!”
“......死了倒干净!省得丢人现眼!”
“......真是瞎了眼!还以为能攀上什么高枝,结果呢?呸!”
正是刑家大郎,也就是宋丽婵的郞婿——刑绍祖。
李明达光是听着飘过来的这几句话,就已是眉头紧皱。
这刑绍祖的模样,哪里像是死了妻子的郞婿?
倒像是仇人死了,在那儿幸灾乐祸呢。
孙大头见状,当即上前一步,厉声喝道:“噤声!县尊在此,还不见过!”
这一声喝,如惊雷炸响,刑绍祖的骂声戛然而止。
刑父浑身一震,连忙整了整衣袍,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刑文渊,参见县尊。
不知县尊驾到,有失远迎,还望县尊恕罪。”
刑母也赶紧敛衽行礼,脸上的愤懑之色,瞬间就换成了一副悲戚的模样,还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只是那帕子上干干净净的,哪里有什么眼泪?
只有刑绍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还带着几分不服气。
刑父回头瞪了刑绍祖一眼,刑绍祖这才不情不愿的对这李明达拱了拱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却是含含糊糊的,听不清。
李明达没有立刻叫起,而是静静的看着这三个人。
刑父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刑母拿着个帕子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可李明达眼尖,分明看到那帕子底下,她的眼睛正滴溜溜的转,偷偷打量着自己和身后的衙役。
而刑绍祖,这个才刚死了妻子的人,此刻正斜着眼睛,一脸怨毒的瞪着正房里头——那是宋丽婵停尸的地方。
【有意思。】
李明达心中暗暗想道。
【一个故作镇定,一个装模作样,一个幸灾乐祸......这一家子,对宋丽婵的死,竟是这副态度。】
收回目光,李明达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刑文渊,本官问你,宋丽婵是何时死的?怎么死的?”
刑父抬起头,脸上满是沉痛之色,叹了口气道:“回县尊,儿媳宋氏......是今早来送饭的丫头发现的。
宋氏她......她是悬梁自尽了。”
“悬梁?”李明达眉头一挑,“为何悬梁?”
刑父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目光不自觉的瞟向自己的儿子刑绍祖。
刑绍祖却一下子就炸了:“看我作甚?
她自己想死,关我什么事!
这丧门星从进门那天起就摆着一张臭脸,好像谁欠她八百两似的!
前天她跟我吵了一架,我还以为她就是闹闹脾气,谁知道......”
“住口!”刑父厉声打断了刑绍祖的话,那模样,分明就是在隐瞒些什么。
刑绍祖被刑父一吼,悻悻的闭上了嘴,但那脸上的怨毒之色,却更深了。
李明达看在眼里,心中疑云更浓。
他看向正房的方向,沉声道:“宋丽婵的尸身,可还在里面?”
刑母连忙道:“在在在!我们没敢动,就等官府来查验呢!”
李明达点点头,对身后的老仵作道:“走,随本官进去。”
老仵作应了一声,提着箱子,带着徒弟,跟在李明达的身后,往正房走去。
李明达抬脚跨进正房的门槛,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屋子本是刑绍祖和宋丽婵的新房,成亲不过十日,屋内布置得该是喜庆热闹,可此刻入目所见,却是满室凄凉。
大红的喜字还贴在窗上,却已蒙了一层薄灰;
妆台上的铜镜用布盖着,胭脂水粉胡乱堆在一角;
床帐半掩,露出一角锦被;
而屋子正中,房梁上垂下一段锦缎,在空中轻轻晃动。
最刺目的,是地上那张倒地的绣墩——想必这就是宋丽婵用来垫脚上吊的。
两个婢女正跪在地上,对着地上停放的尸身哭得撕心裂肺。
一个婢女穿着青布袄,生得白净清秀,哭得几乎要晕过去;
另一个婢女也是同样装扮,但面目上看着老实些;
不过,此时也是涕泪横流,肩膀一抽一抽的。
“少夫人......少夫人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少夫人,你丢下奴婢,奴婢可怎么活啊......”
哭声凄切,闻者落泪。
李明达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两个婢女,又落在地上的尸身上。
宋丽婵已经被放了下来,平躺在地上,那张脸被一张手帕盖上了。
孙大头上前几步,对那两个婢女道:“起来起来,别哭了!
县尊要勘验,你们先出去,在外头候着!”
两个婢女互相扶着起身,却还不肯走,一个劲儿的回头看地上的尸身。
那个白净些的婢女更是哭得厉害,几乎站不稳,全靠另一个扶着。
李明达看着她们,忽然开口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是宋家陪嫁来的,还是刑家的丫头?”
那个白净的婢女抽抽噎噎的道:“回......回县尊,奴婢叫小桃,是......是少夫人从宋家带来的陪嫁丫头。”
另一个婢女也跟着说:“奴婢叫春杏,也是......少夫人的陪嫁丫头”
李明达点点头,对孙大头道:“先带她们出去,和刑家人分开看管。本官稍后要对她们问话。”
孙大头应了一声,把两个婢女都给带了出去。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老仵作已经放下箱子,开始准备勘验。
? ?刑家三人,为何如此对待宋丽婵?
?
宋丽婵的婢女,可有古怪?
第333章 新妇暴毙案(五)【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走上这条绝路?】
老仵作上手揭开了盖在宋丽婵脸上的手帕,顿时,一张惨白如纸,眼睛紧闭,嘴唇发青,脖颈上有一道深深勒痕的脸,就露了出来,很是触目惊心。
老仵作的徒弟在一旁帮忙给老仵作点灯、递工具。
李明达走到那处,看着宋丽婵那张年轻的脸。
她生得很美,即使死了,也能看出生前是个美人。
十八岁,才出嫁十天,就这么死了。
为什么?
李明达退后几步,对老仵作道:“开始吧。”
老仵作点点头,上前开始仔细检查宋丽婵的尸身。
冯五娘也没闲着。
她四下打量了一番这屋里各处,最后将目光落在房梁上。
那根房梁是粗壮的松木,横跨整个屋子,上面还搭着一段锦缎——是宋丽婵上吊用的。
冯五娘足尖一点,轻飘飘的跃起,单手攀住房梁,凑近仔细查看。
梁上有一道清晰的勒痕,是锦缎于摩擦之下留下的痕迹,与那锦缎的宽度吻合。
冯五娘又看了看锦缎的另一端,那是一个死结,打得很紧,一看就是用力拉紧的。
“县尊,”冯五娘落回地面,禀报道,“房梁上的痕迹确实有,是新的。
锦缎打的也是死结,这一切,倒都是符合——悬梁自尽。”
李明达点点头,目光落在老仵作身上。
老仵作正仔细检查宋丽婵的脖颈。
那道勒痕呈紫红色,从耳后斜向上,在颈后交汇。
他伸手轻轻按压勒痕周围的皮肤,又掰开宋丽婵的嘴巴看了看,还凑近闻了闻。
老仵作的徒弟在一旁递上工具,老仵作用打磨精细的木镊子轻轻拨开勒痕处的皮肤,仔细查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对李明达拱手道:“县尊,卑职已经初步勘验完毕。”
“如何?”李明达问。
老仵作沉声道:“回县尊,死者确系自缢身亡。”
老仵作转而伸手指着宋丽婵脖颈上的勒痕,详细解释道:“县尊请看,这道勒痕呈‘八字不交’之状,从耳后斜向上,在颈后交汇。
这是自缢者最典型的特征——因为身体下坠的力量,绳索会向上勒紧,所以痕迹呈上深下浅、前深后浅之势。
若是被他人勒死,勒痕应是水平的,环绕脖颈一周,深浅均匀。”
蹲下身,老仵作又掰开了宋丽婵的嘴巴,让李明达看:“县尊再看,她的舌尖微露,牙齿咬住舌尖,这是自缢者常见的‘咬舌’。”
说过这一点,老仵作又指向宋丽婵的眼睛,抬手掰开了眼皮,“还有这眼膜上的出血点,面上的青紫色,符合窒息而亡的表征。
此外,”老仵作转而扒拉开宋丽婵的手指,“她这手指指甲发青,也是因为窒息。”
李明达仔细看着这一处处,心中却越来越沉重。
老仵作继续道:“卑职还检查了死者的双手,指甲缝干净,没有抓挠的痕迹——这说明她死前没有挣扎,没有反抗。
若她是被人强行勒死,定会下意识去抓挠凶手的双手或绳索,指甲缝里会留下痕迹。
但她没有。
且,死者口中无异味,面部七窍无流血,可暂证非是中毒而亡。
若要详证,则需要剖验。”
顿了顿,最后,老仵作总结道:“综合以上种种,卑职可以断定,宋丽婵确系自缢身亡,并非他杀。”
屋里陷入沉默。
李明达看着宋丽婵那张年轻的脸,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自缢......她真的是自己上吊的!
可是为什么?
她才出嫁十天,是常乐首富的女儿,带着丰厚的嫁妆,嫁进了号称“书香门第”的刑家。
她有什么理由要自尽?】
想到这里,李明达想起方才在院子里看到的那三个人——刑父的闪烁其词,刑母的装模作样,刑绍祖的怨毒咒骂。
【问题,一定出在刑家身上!】
李明达转身,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看向外面。
廊下,刑家三人被孙大头带着几个衙役看管着,正站在连廊下。
刑父依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刑母拿帕子捂着脸,肩膀还在耸动,但那动作怎么看怎么假;
刑绍祖则是一脸的不耐烦,时不时往正房这边瞪一眼,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那两个婢女也被带了出来,站在了另一边。
小桃还在哭,春杏扶着她,也在抹眼泪。
李明达的目光落在了小桃的身上。
这丫头是满场之人重唯一一个哭得伤心的人,几乎要晕过去。
可是......
【可是为什么,我倒是觉得她的哭声里,带着一丝......刻意的味道?】
他想起方才进门时,小桃跪的位置——她跪在最前面,哭得最大声,眼睛却时不时往门口瞟。
那不是真正悲伤的人该有的动作。
还有春杏,这个丫头,虽然也在哭,但明显是跟着小桃哭的,不像是因为宋丽婵的死而悲伤,倒像是在哭她自己个儿。
李明达收回目光,看向老仵作:“可还有其他发现?”
老仵作想了想,道:“回县尊,卑职检查尸身时,发现她的手腕上有几道淤痕,看着像是旧伤,该是有半个月的样子了。”
李明达眉头一皱:“旧伤?”
老仵作点头:“是。那淤痕不重,像是被人捆住手腕,过于用力才留下的。
但这不是致命伤,也与自缢无关。”
听了老仵作所说,李明达心中的疑云更浓了。
【手腕有淤痕,还是半月前......宋丽婵在嫁到刑家前,经历过什么?
嫁到刑家后,又经历了什么?】
李明达低头再次看向宋丽婵的脸。
那张脸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其上带着一丝——解脱的意味。
【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走上这条绝路?】
就在这时,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老子进去!”
“你们刑家欺人太甚!我家婵儿呢?把我的婵儿还给我!”
“给我打!把这刑家的狗奴才打出去!”
紧接着是惨叫声、咒骂声、棍棒交击声,乱成一团。
李明达脸色一变,快步走到门口,往前头看去。
冯五娘紧随其后,手按刀柄。
院门口,一个满头是血的刑家老仆连滚带爬的跑了进来,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子还在流血,看到院子里的衙役,像是看到了救星,扑过来就喊:“不好了!不好了!
宋家的人打上门来了!”
? ?宋家打上门来,宋承业是真心疼爱女儿?还是做戏?
?
最近比较忙,加更少。
?
看过我上一本书的宝子都知道,我坑品有保障,绝不太监,就是更新少,但每天雷打不动,一定两更!
?
有时间,会加更的!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334章 新妇暴毙案(六)【今日,怕是不能善了了!】
刑家老仆的话音刚落,院门口就涌进来一群人!
为首的可不就是宋承业!
此刻他那袍子上都溅了点点血迹,宋承业却浑然不顾,满脸杀气;
他的身后,跟着乌泱泱的得有三四十个壮丁,个个手里拿着大棒,杀气腾腾。
有几个还在喘着粗气,棒子上沾着血,一看就是刚才打过人。
宋承业冲进院子,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廊下的刑家三人。
他的眼睛瞬间变得通红,脸上满是狰狞之色,对着身后的宋福吩咐了几句,那些拿着大棒的壮汉听着宋福的只会就举起木棒,冲了过来!
“站住!”
李明达一声厉喝,声如洪钟,震得整个院子都静了一瞬。
宋承业脚步一顿,转头看向李明达。
宋承业的眼中满是血丝,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凶兽。
“县尊!”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我的女儿死了!我的女儿死在他们刑家!你让我怎么站得住?”
宋承业嘴里说着这话,眼泪就流了下来,那模样看起来格外凄惨。
李明达看着他,心中只想骂人。
他知道宋承业的愤怒,知道他的悲伤,知道他的不甘。
换了任何人,得知出嫁不过十天的女儿死在了婆家,谁能忍得住不打上门来?
但是!
李明达自是不能让他在刑家动手。
“宋东家,”李明达放缓了声音,“你听本官说。
你女儿的死,本官正在查。
刑家的人,本官会审,会问,会给你个交代。
但你今日若动了手,就是私斗伤人,就是触犯律法!
你的女儿死了,你还要把自己也搭进去吗?”
宋承业他自然知道李明达说得都对,权衡利弊之下,他眼中的疯狂稍稍退去,但愤怒依旧。
“县尊,那你告诉我,我的女儿是怎么死的?”
他一字一顿的问,“她是被刑家人害死的,还是......”
李明达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本官刚让仵作验过,你的女儿......确实是自缢身亡。”
“真的是自缢?”宋承业愣住了。
连廊上站着的刑家三人,也抬起头,看向李明达。
宋承业喃喃道:“自缢......自缢......我的女儿......婵儿,婵儿她怎么会自缢?”
就在这时,宋承业猛的抬头看向刑家三人,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芒:“是你们!一定是你们逼死婵儿的!
我的婵儿出嫁前还好好的,怎么会想不开?
一定是你们!
是你们逼死了她!”
愤怒终究冲毁了理智的大坝,宋承业直接从身后的宋福的手里抢过了大棒,抬腿上前,就冲着连廊下站着的刑家三人去了。
宋承业一动,他身后跟着的那几十号壮汉就也嘴里“嗷嗷”的喊着,挥着大棒冲了上来!
孙大头和那五六个衙役看着眼前这一幕,当下就抽出了腰间的长刀。
孙大头这会子心里只想着——【今日,怕是不能善了了!】
当孙大头觉得今天必定是要挥刀见血的时候,冯五娘握着着手中已然出鞘的长刀,一下子蹬着廊柱借力,就飞过孙大头几人,冲着宋承业几人去了。
她身形一闪,已经挡在离着宋承业两步远处。
冯五娘知道,这时候说什么话都没用。
只有把人打趴下,疼痛才能让他们的脑子清醒清醒。
刀已出鞘,那股凛然的杀气,让冲上来的宋承业本能的停住了脚步。
冯五娘却是没有停手,挥刀上前,粗壮的木棒就被横切断掉,长腿一身,一脚踹在了宋承业的胸前,养尊处优的常乐首富,哪里能受得住这一脚?
当下,宋承业就直接向后倒去。
“郞主!”
宋福看到自家郞主被踹倒在地,赶紧上前查看。
随后,冯五娘挥刀继续上前,极快的把冲在就最前头的几个壮汉手里的大棒打掉,一人给了一脚;
有一个看起来膀大腰圆很能打的汉子,还被冯五娘特别照顾了一下;
她使了七成力,直接给此人踹飞了出去,幸好,这大汉被连廊的廊柱挡了一下,就才落地。
不过十几息的功夫,地上就倒下了七八人来。
看着地上这一圈儿在地上呜呼哀哉喊痛的壮汉,冯五娘站定,看向对面剩下的那些拿着大棒却是不敢向前的几十号壮汉看了一眼。
这一眼扫过去,冯五娘确认了他们已经惧了她。
然后,她就收刀,回身看向了李明达。
李明达见冯五娘镇住了场子,这才赶紧上前,对着冯五娘拱手谢道:“有劳五娘子了。”
冯五娘点点头,没说二话,站到了一旁去。
如此,李明达就才对着已然被宋福扶了起来的宋承业沉声道:“宋承业!
你今日此举,本官可以当你因为失去女儿,哀痛心切,才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本官答应你,一定会查清此案。
你的女儿为何自尽,是否有人逼死了她,本官都会查个水落石出。”
看着宋承业的眼睛,李明达斩钉截铁道:“你的女儿已经死了!
难道你还要让她的在天之灵,看着自己的父亲被关进大牢吗?”
听到李明达提到宋丽婵,宋承业的眼泪就又流了下来。
“今日你们的伤人之举,必要给所伤之人赔付看伤钱!”
说到这里,李明达的语气就软了下来,“宋东家,本官定是会彻查此案!
你带着他们,速速离开才是!”
过了两息,宋承业他终是低了头。
“县尊,”宋承业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我等你的消息。
你一定要......一定要给我的女儿一个公道......”
李明达郑重的点头:“本官答应你!”
得了李明达的肯定回答,宋承业深吸一口气,摇晃着站直了身子,看向了不远处,躲在孙大头等几个衙役身后的刑家三人一眼;
那眼神中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然后他一挥手,对身后的壮汉们道:“走!”
三四十人,如来时一般,如潮水般退去。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雪地上凌乱的脚印,还有那个被打得满脸是血的老仆,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 ?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的悬梁自尽。
第335章 新妇暴毙案(七)“这能怪谁呢?”
李明达转过身,看向刑家三人。
刑父的脸色煞白,刑母的身子瑟瑟发抖,刑绍祖虽然还在强撑,但那眼中的恐惧,已然藏不住了。
李明达看向孙大头,对他缓缓开口:“孙捕头,把刑家三人,还有那些仆从,都分开看管!
找间屋子,过后,将他们一一带进屋里。
本官要......一个一个的问!”
“是!县尊!”
刑绍祖被带进屋里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那股子不服气的戾气。
他站在屋子中央,作为身上没有功名的普通百姓,他自是要对李明达下跪的。
可他倒是好,仗着自己祖上那点儿成就,就也不下跪,只是梗着脖子,斜着眼睛看李明达。
那眼神里没有半点对官府的敬畏,反倒像是自己个儿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李明达坐在临时搬来的椅子上,也不急着开口,只是静静的看着刑绍祖。
冯五娘按刀立在李明达身侧,目光冷冷的扫过刑绍祖。
她的刀方才在外面虽然没有见血,但她毕竟动了刀,此时她身上那股凛然的杀气还未完全散去。
刑绍祖被冯五娘这么一看,脖子下意识的缩了缩,但随即又挺直了——像是在跟他自己较劲一般。
孙大头倒是有眼力劲儿,直接上前一脚,踹在了刑绍祖的膝盖窝上,令刑绍祖跪在了李明达的面前。
“刑绍祖,”李明达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官威,“宋丽婵是你的妻子。
她死了,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刑绍祖一听这话,哪怕是跪着,这脸上的戾气反倒是更重了。
他“嗤”了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诮:“想说的?有啊!
我早就想说了——她死得好!死得活该!
她就是自作自受!”
李明达眉头微皱,却没有发怒,只是淡淡道:“哦?说来听听。”
刑绍祖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一下子就炸了:“县尊,你不知道!
这女人,从嫁进我家的第一天起,就没给过我好脸!
天天摆着一张死人脸,好像我欠她八百两似的!
我跟她说话,她爱答不理;
我靠近她,她躲得远远的!
成亲十天,整整十天,她连碰都不让我碰一下!”
这般说着,刑绍祖的脸上满是屈辱和愤怒:“我是她的郞婿!我是她男人!
可她呢?
心里头装的是谁?
是那个姓沈的穷举子!
是那个不要脸的东西!”
李明达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姓沈的举子?他是谁?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刑绍祖咬牙切齿的说:“县尊你不知道,这女人出嫁前,跟一个姓沈的穷酸举子勾勾搭搭,早就有了私情!
常乐城里谁不知道?
也就宋承业那个老东西,为了攀上我们刑家的门第,硬是把这事儿压下去了!
可压下去有什么用?
宋丽婵的心早就跟那个姓沈的跑了!”
刑绍祖越说越激动,音量都变大了两分:“成亲那天,她哭得跟死了爹似的!
回门那天,听说姓沈的离开常乐了,她又哭!
天天哭!
好像我们刑家把她怎么着了似的!”
说到这里,刑绍祖就想起了宋丽婵活着的时候,没给过他好脸色的样子,这心中的怒气就“噌”的一下子又升腾起来了。
“可她也不想想,我们刑家是什么门第?
我家祖上可是出过三品大员!
她一个商户女,能嫁进来,那是她的福气!
我们没嫌弃她出身低贱,她倒嫌弃起我们来了?”
李明达听着刑绍祖这毫无遮拦的话,眉头越皱越紧。
他打断刑绍祖的话,问道:“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宋丽婵与那沈姓举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刑绍祖“哼”了一声:“证据?还需要什么证据?
整个常乐城都知道!
宋丽婵去年在上元节灯会上认识的姓沈的,后来就一直在来往。
宋承业那个老东西,本来也看不上姓沈的,嫌他穷,可架不住他女儿喜欢啊!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又扒拉出来与我们刑家的婚约了,这才把姓沈的踹了,和我刑家履行了婚约。”
顿了顿,刑绍祖的脸上露出一丝怪异的笑容:“不过,县尊,你说,一个女娘,跟一个外男来往数月,还能清白得了吗?
她婚前就不贞,嫁过来还不肯同我圆房,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吗?”
李明达沉声道:“所以你怀疑,宋丽婵是因为念念不忘那个沈姓举子,才不肯与你圆房,最后自尽的?”
刑绍祖理直气壮的说:“不是怀疑,是肯定!
她就是想为那个姓沈的守身!
她自己想不开,上吊死了,关我什么事?
我们刑家没做对不起她的事!”
李明达盯着他,缓缓问道:“那你们刑家,对她做过什么?”
刑绍祖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我们做什么了?
我们好吃好喝的供着她!
她自己想不开,怪得了谁?
难道我们还要把她当祖宗供起来?”
李明达没有再问。
他挥了挥手,对孙大头道:“带下去。”
刑绍祖被带出去的时候,还在骂骂咧咧:“本来就是!她死了活该!关我什么事......”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冯五娘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厌恶:“县尊,这人......还是个人吗?
自己的妻子死了,他竟是这副嘴脸。”
李明达叹了口气,放下手中记录的毛笔,没有接话。
他看向孙大头:“下一个,带刑母。”
刑母被带进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泪痕,帕子捏在手里,被她用来时不时的擦擦眼角。
可她那眼睛,哪里有泪?
刑母的眼睛滴溜溜的转,一进门就四处打量,最后落在李明达的脸上,倒是特意堆出一个哀戚的表情来。
“民妇周氏,见过县尊。”
她倒是乖觉,直接对着李明达跪了下来,只那开口的话音里是带着哭腔,“县尊,我家儿媳年纪轻轻就想不开,民妇心里......心里真是......”
刑母这么说着,又拿帕子擦眼睛。
李明达静静的看着刑母表演,等她哭够了,才开口:“周彩香,本官问你,宋丽婵嫁进你家这十天,过得如何?”
刑母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就还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她一脸无奈的说:“县尊,你有所不知。
这宋氏......唉,也是个苦命的。
她这性子,实在是......太倔了。”
李明达若有所思的对行母继续问:“怎么说?”
刑母开始给李明达诉苦:“宋氏从进门第一天起,就摆着一张脸,好像谁欠她银钱似的。
我跟她说话,她低着头不应;
让她做事,她推三阻四;
教她规矩,她也是爱答不理。
我这当婆母的,本也是用心良苦,想让她早点适应刑家的日子,可她......
唉,她就是听不进去。”
嘴里这般说着,刑母突的话锋一转,开始拐弯抹角的暗示:“其实啊,县尊,这女人嫁人,跟谁过不是过?
日子久了,什么情啊爱啊的,都淡了。
可宋氏就是不明白,心里头惦记着那些有的没的,放不下,想不开。
这能怪谁呢?”
李明达自是听出了刑母话里那隐藏的意思,遂,他故意问道:“你说的‘惦记着有的没的’,是什么意思?”
刑母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县尊,你不知道,这宋氏出嫁前,跟一个姓沈的举子走得很近。
这事儿,常乐城里谁不知道?
虽说我们刑家和宋家那是早就定了亲的,可宋氏的心,早就跟着那姓沈的跑了。
嫁过来之后,天天就在屋里哭哭啼啼的,我这怎么劝都没用。”
? ?对一个女人最恶心的诋毁,就是从下三路,从所谓的贞洁上开口。
第336章 新妇暴毙案(八)刑家三人,该是没有一个好东西。
刑母这嘴里说着,语气里就带上了几分怨气:“我们刑家,好歹也是书香门第,祖上出过大官的。
她一个商户女,能嫁进来已是她的福气。
我们不嫌弃她出身低,她还端起架子来了?
要我说,她就是想不开,心里头还念着那个姓沈的,这才......”
刑母没说下去这话,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是宋丽婵自己不守妇道,婚前与人私通,嫁过来还忘不掉旧情人,自己想不开自尽了,跟刑家无关。
李明达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周彩香,宋丽婵的嫁妆,你们可动过?”
刑母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便恢复如常,连连摆手:“没有没有!
县尊说笑了,那是宋氏的东西,我们怎么敢动?
都好好的收着呢!”
李明达看着刑母那闪烁的眼神,心中已是有了一些猜测。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对一旁站着的孙大头点了点头,转而对刑母道:“本官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刑母自己爬了起来,又对着李明达福了一福,就才跟着孙大头退了出去。
门一关上,冯五娘便冷笑一声:“这人嘴里没一句真话。
嘴上说没动宋丽婵的嫁妆,那眼神,分明就是在说谎。”
李明达点点头,就还是没有说话。
他心中已经有了初步的判断——刑家三人,该是没有一个好东西。
刑绍祖满心怨恨,把自己的屈辱全算在宋丽婵头上,把她当成罪人;
刑母装模作样,表面哀戚,实则句句都在往宋丽婵身上泼脏水,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那刑父呢?
看着已经送人回来的孙大头,李明达对孙大头说:“带刑文渊。”
刑文渊被带进来的时候,与刑绍祖和刑母的样子截然不同。
他低着头,脚步沉重,走到李明达面前,深深的作了一揖,声音低沉而沙哑:“监生刑文渊,见过县尊。”
这一声“监生”,倒让李明达多看了他一眼。
大隆朝的监生,可见官不跪,只需作揖。
“刑文渊,本官问你,你儿媳宋丽婵之死,你如何看待?”
刑父抬起头,脸上满是沉痛之色。
他叹了口气,缓缓道:“县尊,家门不幸,出此惨事,我......我亦是痛心疾首。
宋氏年纪轻轻就想不开,是我们刑家照顾不周,我们刑家难辞其咎。”
李明达看着刑父,心中暗暗警惕。
这人说话,倒是滴水不漏——先认错,再诉苦,让人挑不出毛病。
“你且说说,宋丽婵为何会想不开?”
刑父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一副很是复杂的表情。
他叹了口气,然后才嗫嚅着开了口:“县尊,说来惭愧。
我们刑家,本是书香门第,祖上出过三品侍郎,只可惜......唉,到了我这一代,只长兄有才,科举成功,于京中做了官;
我不争气,科举不第,只能留在常乐老家,守着祖宅过活。”
说着这话的刑父,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和自嘲:“我不如长兄,他如今在京城为官,光宗耀祖。
我却只能在这小地方,靠着祖产度日。
这门亲事,是先父在世时与宋家定下的。
我虽觉得与宋家门第不配,但父命难违,只好......”
刑父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他瞧不上宋家,瞧不上商户女。但毕竟父命难为,宋家既然要认着婚约,他也没有办法。
李明达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那宋丽婵嫁进来之后,你们对她如何?”
刑父连忙道:“县尊明鉴,我们刑家,从未亏待过她!
虽说不甚亲近,但也是好吃好喝的供着,从未打骂过。
只是......”
刑父这就又叹了口气,抬头看看李明达,然后就又低下头去,脸上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只是什么?”
刑文渊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只是这宋氏,心里头......似乎有人。
她嫁进来之后,整日郁郁寡欢,我们怎么劝都没用。
我家大郎,年轻气盛,难免......难免有些怨气。
可这也是人之常情啊!
县尊!
你就说,自己个娶进门的妻子,心里就还装着别人,哪个男人能受得了?”
刑父抬起头,看着李明达,眼中满是无奈和委屈:“县尊,我们刑家,虽比不得这常乐城里那些高门大户,可也是要脸面的人家。
宋氏婚前与人......有些不清不楚,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嫁过来之后慢慢就好了。
可她......
她就是放不下,想不开,最后走上这条绝路,我们......我们也没办法啊!”
刑父说着这话,声音里竟是还带上了几分哽咽,过了两息,李明达就见他拿着袖子擦了擦眼角。
李明达看着眼前这般做作的刑父,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这人,比之刑绍祖和刑母来说,更加可怕。
刑绍祖是明着恨,刑母是暗着骂,而刑父,却是一副“我是受害者”、“我很无奈”、“我们尽力了”的模样;
把刑家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不说,就还要博取同情。
刑父说的那些话,句句都在暗示——宋丽婵自己不贞洁,婚前与人私通,嫁过来还念念不忘旧情人,自己想不开自尽了。
刑家什么都没做错,刑家是受害者。
可李明达注意到,刑父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句宋丽婵的死因,没有问过一句她死前经历了什么,没有问过一句她为何会“郁郁寡欢”。
他只关心一件事——刑家的脸面。
李明达在心中哀叹一声,抬起头看向面前站着的刑父,缓缓道:“刑文渊,本官问你,宋丽婵的嫁妆,现在何处?”
刑父愣了一下,随即连忙道:“回县尊,都......都收着呢。宋氏的东西,我们一样没动。”
他这话说得快,但李明达注意到,他说这话时,眼皮跳了一下。
“知道了。”李明达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
刑父对着李明达作了一揖,被孙大头送出了门。
门关上,冯五娘终于忍不住,冷笑道:“好一个‘没办法’!
他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倒显得刑家是受害者了!”
李明达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从天上飘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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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家三人,确实没一个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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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宋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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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承业真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爱女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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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新妇暴毙案(九)逼迫
看着窗外的飘雪,李明达他就也在心里捋着自己的思路。
【刑绍祖的怨恨是真的,但那是他觉得自己是“被戴了绿帽子”的屈辱。
刑母的眼泪是假的,她嘴上说着“可怜”,眼里却只有算计。
刑父的无奈是装的,他看似在认错,实则在推卸责任,顺便还要踩宋丽婵一脚。
这三个人,没有一个人,是真正为宋丽婵的死而感到悲伤的。
他们在意的,只有自己的脸面,自己的利益。
宋丽婵死了,他们想的不是她为何而死,而是怎么把自己摘出去,怎么保住刑家的名声,怎么......保住那笔嫁妆。】
李明达收回目光,看向冯五娘:“五娘子,今日多亏了你。
若不是你当时出手镇住这场子,今日怕是要出大事。
该是不见血就不能善了了。”
冯五娘摆摆手,难得露出几分感慨:“县尊客气了。
我只是......看不过眼;
再说了,我本就是受老夫人之托来保护县尊的。
倒是这刑家三人,真是一个比一个不是东西。
宋丽婵一个女娘,嫁进这样的人家,想必这十天里所过的日子......唉,怕是甚是煎熬。”
顿了顿,她又道:“方才那刑绍祖说的,宋丽婵婚前与一沈姓举子有情,这事儿是真还是假?
但就算是真的又如何?
宋丽婵心里有人,却被逼着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嫁过来还被婆家这般冷嘲热讽、百般嫌弃,换作是谁,谁能受得了?”
李明达只是点点头,没有应和冯五娘的话。
这时,门被推开,孙大头走了进来。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放在桌上,屋里顿时就变得亮堂起来。
“县尊,天黑了。
你看,咱们是继续问,还是明日再......”
孙大头躬身对李明达请示的问。
李明达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桌上的灯,沉声道:“继续问。
点灯,今日就在刑家把这些该问的人都问完,避免——夜长梦多!”
孙大头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吩咐了。
不一会儿,大壮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几个烧饼和一壶热茶并几个茶盏。
“县尊,五娘子,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大壮把托盘放下,“外头买的烧饼,还热乎着呢。”
李明达点点头,拿起一个烧饼,就着茶水吃了起来。
他一边吃,一边对冯五娘道:“五娘子,今儿个让你跟着受委屈了。
等问完了话,咱们去外头的食肆,好好吃一顿。”
冯五娘也拿起一个烧饼,咬了一口,笑道:“致远兄,你这话就见外了。
我跟着来,是因着老夫人的话,但也是我自己愿意的。
我既然这段时日都是在李家吃喝,帮着做点子事,本就是应该。
这点苦算什么?”
冯五娘嚼着烧饼,忽然道:“致远兄,你说,宋丽婵她到底为什么会......自尽?
刑家这三个人,虽然都不是好东西,可他们说的那些话,倒也不像是假的——宋丽婵婚前该是确实跟那个沈姓的举子有私情,她嫁过来之后也确实郁郁寡欢。
可这就能够让她上吊吗?”
李明达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也不知。”
放下手中的烧饼,李明达的目光看着虚空一点:“宋丽婵乃是常乐首富之女,从小锦衣玉食,见过的世面不小。
她若是真的放不下那个沈举子,大可以不嫁。
宋承业虽然势利,但瞧着他今日的作态,应是也不至于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但她既然嫁进了刑家,说明她至少是接受了这门亲事的。
按着这般道理来说,嫁来刑家之后,她面对的,却是刑绍祖的怨恨、刑母的讥讽势力、刑父的冷漠轻视。
刑家这一家子,嘴上都在说‘没有亏待她’,可那话里话外的嫌弃,那眼神里的鄙夷,怕是比打骂还令人难受。”
看着眼前这高几上的那一摞子写满字儿了纸张,都是李明达刚才记录的有关刑家三人所说的话。
想着刚才刑家三人的嘴脸,李明达继续道:“再加上,刑家人心里惦记的,恐怕不是宋丽婵这个人,而是她的嫁妆。
五娘子,你方才注意到没有?
我问起宋丽婵嫁妆的时候,周彩香和刑文渊两人的眼神都不对。”
冯五娘点点头,若有所思:“致远兄是说,宋丽婵的死,是因为刑家的......逼迫?”
李明达摇摇头,又点点头:“是逼迫,但也不是那种打骂的逼迫。
他们是冷着逼,晾着逼,用眼神逼,用言语逼。
一天两天还好,十天半个月,换谁受得了?”
他叹了口气:“宋丽婵的心里本来就苦,嫁过来之后,面对的又是这样的婆家,再加上那个沈举子离开常乐的消息......
这几重打击加在一起,她......很可能就撑不住了。”
冯五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致远兄,你说,那个沈举子离开常乐,是巧合吗?”
李明达一愣,看向她。
冯五娘看着李明达的眼睛,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李明达眉头紧锁,缓缓道:“你是说,有人故意把这个消息透露给宋丽婵,或者......故意逼走沈举子,就是为了让宋丽婵绝望?”
冯五娘点点头:“我只是瞎猜。可这事儿,确实蹊跷。”
李明达低头想了想,也觉得冯五娘这话说得有理:“等问完宋丽婵的婢女,或许就有答案了。”
几口吃完手中烧饼,喝了几口茶,李明达就对大壮道:“让孙捕头带人进来,先带那个......婢女春杏。”
春杏被带进屋里来的时候,浑身都在瑟瑟发抖。
她那模样,瞧着就是个老实丫头,皮肤粗糙,手指红肿,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人。
春杏低着头,不敢看李明达,一进门就“噗通”一声跪下了,说出口的声音都在发颤:“奴......奴婢春杏,叩见县尊。”
李明达放缓了声音,尽量让春杏不那么紧张:“春杏,你别怕。
本官只是问你几句话,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
好了,你起来回话吧。”
? ?春杏她会说些什么呢?
第338章 新妇暴毙案(十)【这丫头,倒是个忠心的。】
哪怕李明达叫起,春杏却不敢起来,只是跪在那里,头也不敢抬。
李明达也不勉强,直接问道:“你是跟着宋娘子陪嫁来的丫头,平日里负责什么?”
春杏颤声道:“回......回县尊,奴婢负责打扫院子、做些杂活。
少夫人住的那个院子,是奴婢每天打扫的。”
李明达点点头:“那宋娘子嫁过来的这十天,你可曾发现什么异常?”
春杏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回县尊,少夫人她......她嫁过来后就不太爱说话了。
奴婢每天从厨房提饭回来,少夫人都是一个人坐在窗口看天,也不说话,也不笑。
有时候,奴婢能看到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她可曾跟你说过什么?”
春杏摇摇头:“没有。少夫人不太跟奴婢说话。
奴婢只是个粗使丫头,不配跟少夫人说话。”
春杏顿了顿,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道:“县尊,少夫人身边的小桃姐姐,才是少夫人从小到大使唤惯了的丫头。
奴婢都是在屋外做活,小桃姐姐是留在屋里的,常跟少夫人说话,有时候一说就是好久。
奴婢......奴婢有一回送茶水进来的时候,听到她们在说......什么‘沈郎君’的话,但奴婢没敢细听。”
“还有呢?你可曾见过刑家的人对宋娘子不好?”
听到李明达这般问话,春杏的身体抖了抖,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县尊,奴婢......奴婢不敢说。”
李明达沉声道:“本官问你,你只管说,没人敢为难你。”
春杏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道:“县尊,夫人......夫人她,背后说过少夫人的坏话。
奴婢听见了!
有一回奴婢在廊下洒扫,听到夫人和刑家的婆子说,说少夫人是‘商户女’、‘没教养’、‘配不上大郎君’。
还说......还说少夫人的嫁妆多,正好可以给刑家添些进项。”
春杏说完这话,就又赶紧低下了头,浑身吓得一直在发抖。
“还有吗?”
春杏想了想,又道:“还有......大郎君。
大郎君他,对少夫人......不好。
奴婢记得清楚,少夫人回门那日,回到院子里,她就和大郎君因着什么话吵起了嘴;
不知大郎君说了什么,少夫人都被气哭了。
那日,少夫人连晚食都没吃。”
“那刑家郞主呢,他对宋娘子如何?”
春杏摇摇头:“郞主......郞主不太跟少夫人说话。
奴婢没见过郞主跟少夫人说过话。
只是......”
“只是什么?”
春杏低声道:“只是有一回,少夫人让奴婢去主院儿送东西,奴婢在院子外头,听到了郞主和夫人说话......
郞主说,‘宋家那丫头,别管她,等她性子磨没了自然就好了’。
夫人说,‘她那嫁妆什么时候才能拿出来用’?
郞主又说,‘急什么,人都嫁进来了,嫁妆还能飞了不成’?”
春杏这话一出,屋里就陷入沉默。
冯五娘忍不住“呸”了一声,低声道:“不要脸!”
李明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鄙夷,对春杏道:“那你可把这话同你们少夫人说了?”
春杏点点头就道:“自是说了的,奴婢是少夫人的丫头,当是听少夫人的话。”
”好了,春杏,若是往后你还想起些什么,就去寻孙捕头。
现在,你先下去吧。”
春杏对着李明达磕了个头,就被孙大头带了出去。
门关上,冯五娘看向李明达,眼中满是愤怒:“致远兄,你听到了?
这一家子,从一开始就在算计宋丽婵的嫁妆!
他们根本没把她当人看,就等着‘磨掉她的性子’,然后拿她的嫁妆填他们刑家的坑!”
李明达点点头,脸色凝重。
春杏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
刑家三口,没有一个人把宋丽婵当人看——冯五娘这话,说得当真不错。
刑家人,他们共同的贪婪都是——为了宋丽婵手里那笔丰厚的嫁妆!
宋丽婵嫁进这样的家庭,面对这样的郞婿和公婆,每天活在冷言冷语、鄙夷算计之中,这真要是想不开......
是能说得通的。
李明达听着窗外飘忽的风雪声,“下一个,”他沉声道,“带婢女小桃。”
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带着一缕雪花飞了进来,令人只觉一股子寒冷之气扑面而来。
小桃被孙大头带进来的时候,脚步还有些踉跄。
她的头发有些散乱,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
一进门,她就“噗通”一声对着上首坐着的李明达跪下了,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就还哭得一抽一抽的。
李明达没有立刻让小桃起来,而是静静的看着她。
冯五娘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这个哭得几乎要晕过去的婢女身上。
她想起方才在院子里,小桃那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几乎要背过气去的模样,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怜悯。
【这丫头,倒是个忠心的。】
冯五娘心想。
略过了几息,李明达就才开了口,他语气温和道:“起来回话。”
小桃却不肯起来,只是跪在那里,声音嘶哑:“奴婢......奴婢不敢。
奴婢没照顾好少夫人,奴婢有罪......”
李明达也不勉强,直接问道:“小桃,宋家的陪嫁丫头就只你自己和春杏两人么?”
小桃哽咽着道:“回县尊,本来,本来不只奴婢和春杏来的。
郞主(宋承业)给少夫人备了四个大丫头、四个小丫头还有两个婆子来,只是......
只是,嫁来刑家的第二天,夫人,夫人就说刑家的规矩不可用这般多的仆人;
最后,就只留下了奴婢和春杏两人,其余人就都被少夫人遣去了城外的庄子了。”
说着这话,小桃就又哭了起来。
李明达等小桃哭了一会儿,就才继续问道:“那你说说,刑家人在这十日里,是如何待你家少夫人的?”
小桃抬起头,泪眼婆娑的看着李明达,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县尊,刑家人......刑家人太坏了!
他们根本不把少夫人当人看!”
小桃开始诉说,语速越来越快,仿佛要把这些天憋在心里的话全部都倒出来。
“少夫人嫁过来的第一天,姑爷就没进屋!
少夫人一个人在屋里坐到半夜,姑爷在外头喝酒,喝得醉醺醺的,一进屋就骂少夫人是个‘不贞’的荡妇,骂得可难听了!”
听着小桃所说,李明达不由的和身后的冯五娘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的意思都一样——【这可与刑绍祖所说,不一样!】
“少夫人新婚第二天,夫人就叫人喊去了主院,说是要敬茶,还要教少夫人刑家的规矩;
可在主院里头,夫人对少妇人说的那些话,句句都在戳少夫人的心窝子!
夫人说‘商户女不懂规矩’、‘高攀了我们刑家’、‘要懂得感恩’......
少夫人从主院回来那天,在屋里哭了一整夜!”
【这倒是与我问刑母时试探出来的差不多。】——李明达此时心中如此想。
“在少夫人去主院敬茶的时候,奴婢跟着一起去的。
奴婢发现郞主(刑文渊)看少夫人的眼神,那就不像是在看一个人!
就跟看一件东西似的,冷冰冰的,让人害怕!”
小桃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拔高了两分:“县尊,你是不知道,少夫人嫁过来的这十天,没有一天是笑着的!
她白天强撑着,晚上就躲在被窝里哭!
奴婢......奴婢看着心疼,可奴婢只是个丫头,什么忙都帮不上......”
这般说着,小桃就又伏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了。
? ?刑文渊——我写到这儿,突然发现,这名字和第二卷京城藏书楼的名字重了。 ̄□ ̄||
?
写书这几年,我就还是个取名废......
?
小桃,她真的是个忠心的么?
第339章 新妇暴毙案(十一)“她哭得太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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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达静静的听着,略等了几息,待得小桃的哭声变小,他忽然开口问道:“小桃,本官问你,你家少夫人,可是真的与一沈姓举子在成婚前就有情谊?”
听到李明达提到“沈姓举子”几个字,小桃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愣愣的看着李明达,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那一瞬间,她眼中的悲伤仿佛被什么东西打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惊讶、慌乱、还有一丝......心虚?
但很快,那表情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浓烈的悲伤。
她低下头,肩膀又开始抖动,声音里带着哭腔:“县尊......奴婢,奴婢......”
李明达继续追问:“那沈姓举子,叫什么?哪里人?”
小桃抽抽噎噎的道:“他......他叫沈京淮,是平成人。
去年上元节,少夫人在灯会上与他相识,后来......后来就有了情谊。”
“他们......是如何来往的?”
“沈郎君常托人送信来,少夫人也偷偷给他绣过荷包。
郞主(宋承业)起初不知道,后来知道了,郞主大怒,把少夫人关了起来,不许她出门了。”
小桃说着,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愤懑:“郞主嫌沈郎君家穷,说他配不上宋家。
可沈郎君他已经是举人了啊!
郞主明明最喜读书人,可就是看不上沈郎君,非要......非要大娘子来攀刑家这门亲......”
李明达面上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问道:“小桃,本官再问你,是你告知你家少夫人,那沈京淮离开了常乐?”
小桃的身体明显的抖了一下,她脸上那表情明显是惊讶的,她没有想到李明达会如此问!
小桃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挂着,但眼中却闪过一丝李明达看不清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道:“是......是奴婢告诉少夫人的。”
“你为何要告诉她这个消息?你又是从何处得知的?”
小桃低下头,声音低低的:“是......是少夫人让奴婢打听的。
少夫人嫁过来之后,心里一直惦记着沈郎君。
她让奴婢趁着每日出门采买的功夫,出去打听沈郎君的消息,奴婢......奴婢就花银子托人问了。
后来,听说沈郎君离开了常乐,奴婢......奴婢不敢瞒着少夫人,就......就告诉了她。”
小桃说着,就又开始哭:“县尊,奴婢该死!
奴婢不该告诉少夫人的!
如果奴婢不告诉她,她就不会......就不会......”
小桃的话根本就说不下去了,她跪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几乎喘不上气来。
冯五娘在旁边看着,心中不忍,忍不住想要上前一步,对小桃安慰几句。
可她才刚迈出脚,就看到李明达对她微微摇了摇头。
冯五娘愣了一下,就又退了回去。
李明达看着伏在地上痛哭的小桃,心中却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她说得都对,哭得也很是情真意切,可为什么......我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李明达想起方才那一瞬间,小桃脸上闪过的那个表情。
那表情太快,快得让人几乎捕捉不到,但李明达确信自己看到了。
那是什么?
慌乱?心虚?还是别的什么?
如此,李明达他就继续问道:“小桃,你觉得,你家少夫人为何会上吊自尽?”
小桃抬起头,泪流满面的道:“县尊,少夫人她......她是被逼死的啊!
她被大郎君嫌弃,被夫人刁难,被郞主(刑文渊)瞧不起,心里还惦记着沈郎君......沈郎君一走,她就......她就再也没有念想了......”
说着这样的话,小桃忽然开始自责:“都怪奴婢!都怪奴婢!
奴婢应该看着少夫人的!
奴婢不应该让她一个人待着!
昨天晚上,少夫人说想一个人静静,让奴婢出去,没让奴婢睡在外间。
奴婢就......就出去了。
谁知道......谁知道今天奴婢再进屋,竟然......”
好似是想起了宋丽婵悬梁自尽的模样,小桃一下子就哭得发不出声,喉咙深处发出了“赫赫”的音调来;
她整个人哭得伏在地上,肩膀都跟着剧烈的抖动。
冯五娘在一旁看得眼眶都红了,忍不住道:“县尊,她......”
李明达却没有动容,只是静静的看着小桃,心中的那个疑团越来越大。
【她说得都很是合理,可为什么......我却总觉得她哭得......太对了?】
他想起方才婢女春杏的证词。
春杏说,小桃常跟少夫人说话,一说就是好久。
春杏还听到她们说什么“沈郎君”的话。
可现在小桃说,是宋丽婵让她去打听沈京淮的消息的。
这倒也对得上。
可李明达总觉得,小桃的悲伤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一种太过完美的悲伤。
她哭得肝肠寸断,说得情真意切,可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像是早就准备好的,只等着人来问。
【不对。】
李明达心中暗暗摇头——【她若真是这么忠心,为何没有在宋丽婵最需要她的时候陪在身边?
她说宋丽婵让她出去,她就真的出去了?】
话问到这里,也就没有再问得必要了;
且此刻小桃那哭得浑身颤抖发不了音的样子,李明达就也是没办法再问话了。
李明达没有再问什么,只是挥了挥手,对孙大头道:“带她下去吧。”
小桃被扶起来,踉跄着往外走。
门关上了。
屋里重新变得安静下来。
冯五娘忍不住道:“致远兄,这丫头也是可怜,哭成那样......”
李明达看这冯五娘脸上的疼惜,对她缓缓道:“五娘子,你有没有觉得,小桃她哭得......太对了?”
冯五娘一愣:“太对了?致远兄,这,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明达摇摇头,没有解释。
他只是对着这会子已然推门而入的孙大头说:“孙捕头,继续问吧,把刑家剩下的仆从全都一一叫进来问一遍。”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李明达一直在刑家的堂屋里,一个一个的提审那些刑家仆从。
有负责厨房的婆子,有负责打扫的粗使丫头,有负责看门的老汉,有负责跑腿的小厮......
每个人都被带进来问话,然后再被带出门去。
李明达结合从刑家三人以及宋丽婵的两个婢女口中得到的消息,对其余仆从的问题都问得很细——从宋丽婵嫁过来这十天,可曾出门?可曾见过什么人?可曾说过什么话?
刑家的人对她如何?仆从们对她如何?
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事情发生?
仆从们说的话,有真有假,有详细的有含糊的。
但把所有人的话经过筛选后,重新拼凑起来,宋丽婵在刑家这十天的生活,就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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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感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支持和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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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的表现实在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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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丽婵之死,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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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家、宋家,他们在这其中到底都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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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340章 新妇暴毙案(十二)哪怕死了,她都是刑家妇!
宋丽婵嫁进刑家的当日,就被郞婿刑绍祖指着鼻子骂,甚至还用上了“不贞”和“荡妇”那般难听的字眼;
用最大的恶意来谩骂侮辱宋丽婵不说,刑绍祖还不与宋丽婵圆房,让她泪撒枕巾。
而翌日,被刑母叫去主院敬茶的宋丽婵就又要面对婆母的刁难和瞧不起;
可刑母一边瞧不上宋丽婵出身商户,一边就又想要宋丽婵手中的嫁妆。
宋丽婵再一次忍让了,她只留下了两个婢女小桃和春杏,其余的全都打发去了郊外的庄子。
而第三天回门的日子,她又和刑绍祖这个郞婿大吵一架,一个人涕不成声的在屋内痛哭一整夜。
宋丽婵本以为日子,也就这般过下去了;
婢女小桃却是又带来了往日情郎离开常乐的消息,宋丽婵心中如何能不抑郁?
整个儿刑家,除了婢女小桃能陪着宋丽婵说说话之外,她再也没有别的人可以交流沟通了。
可宋丽婵才嫁来刑家不过几天,这短短几天所过得日子,就要比她过往在宋家过的那十几年的好日子都要苦得多,都要难受得多。
她每天......都在哭。
没有至亲在身旁,唯一一个能说说话的小桃,也不过就是个婢女罢了。
刑家的人,不仅仅是没有一个人关心过她;
他们还都对她——不怀好意!
从刑家仆从嘴里问出来的话表明——刑父除了新婚第二日敬茶的时候见过宋丽婵,根本就再也没和宋丽婵说过话;
虽然刑母在这十天里,差不多隔两日就喊宋丽婵去主院学规矩,但从刑家婆子嘴里听来的话来看;
刑母话里话外,不过也就是盯着宋丽婵的嫁妆,想要早一日从宋丽婵手里哄出来宋丽婵的嫁妆钥匙。
至于刑绍祖这个最该关心宋丽婵的郞婿,整日里不过就是忙着在外喝酒会友、夜不归宿。
据小桃所说,成婚不过十日,宋丽婵已经从自己的嫁妆银子里拿出了近乎百两来给刑绍祖使唤了;
而这百两银子被刑绍祖花去了哪里?
不过就是春华楼、书铺和酒楼罢了。
短短十日,宋丽婵,她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没人理会,没人关心,只有那个叫小桃的婢女,日日陪在她的身边。
只想着这画面,李明达心中就能想到——【她最后走向了绝路......是可以理解的。
他们都在逼她......去死!】
李明达越想,心中的愤怒越盛;
但他面上依旧平静,只是低头翻着手中记录的这一页一页的证词看。
等到最后一个刑家仆从被孙大头带出去,已是子时过半。
孙大头再次踏门而入,他的脸上带着疲惫:“县尊,都问完了。
你看,咱们是先回衙门还是......”
李明达看了看手中的那叠纸,又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站起身道:“把宋娘子的尸身抬回县衙,就......先放到后衙吧。
明日,本官还要去宋家;
到时,再让宋家将这尸身带回安葬。”
孙大头应了一声,就要转身出去安排。
“嗳!等等!”
“县尊还有何吩咐?”
李明达把那叠纸小心的收好,看向孙大头就道:“问婢女小桃要出来宋娘子的嫁妆钥匙,你先收着,明日......明日去了宋家,再说。”
孙大头愣了一下,就赶紧低头躬身应下了李明达的话。
当李明达他们一行人好不容易出了刑家的时候,外头的雪不知何时已是停了,夜空中露出一轮清冷的明月。
李明达他们踏雪而归,马蹄踩在积雪上,发出了“噗噗”的闷响。
街面上空无一人,只有月光照着雪地,亮得刺眼。
因着夜深人静,又拉着宋丽婵的尸身,李明达一行人并未疾行,而是让马一步步的走着。
“五娘子,今日辛苦了。”
本还在观察四周街面的冯五娘,突然听到李明达如此说,她就转头看向李明达,微微摇摇头:“无妨,只是,致远兄......”
李明达看着冯五娘,静等她继续说。
冯五娘犹豫了一下,夹紧马腹,拽着缰绳,靠近了李明达一些;
两匹马并肩而行,冯五娘倾身向着李明达低声道:“我方才一直在想你说的——小桃,她哭得......太对了。
我这一路琢磨着,刚刚在刑家,小桃她——确实有点儿......怪。
她哭得很真,可那种真心,像是......”
想了半天,冯五娘就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过了两息,李明达替冯五娘说了出来:“像是提前演练过的?”
冯五娘的眼睛一亮:“对!就是提前演练过的感觉!
她哭得是伤心,可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像是早就想好的。
不像春杏,春杏是真的在害怕,是真的慌乱,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可小桃......她太稳了,连哭......都哭得那么稳。”
李明达点点头,认可了冯五娘的话。
同时,李明达心中的那个疑团,越来越大。
到了县衙门口,李明达下马看着孙大头带人把宋丽婵的尸身拉到了县衙后衙。
幸好现在天气寒冷,在后衙的北厢房放着,倒也算合适。
之所以不送去义庄,主要是李明达想着,明日在宋家问完话,这一桩案子,该就是能结案了;
到时,就让宋家把尸身拉回家,好好安葬的好。
毕竟,按着今日所问询的来看,宋丽婵若是真的有在天之灵,想必也是不愿意继续待在刑家的。
今日也就是李明达强势了一些,要不然,他们还不能从刑家拉走宋丽婵的尸身!
因为在他们要拉宋丽婵的尸身出门时,竟是遭到了刑家人的阻拦!
还是冯五娘紧握刀鞘站了出来,再有李明达说——涉及命案,哪怕宋丽婵还是刑家妇,就也不能禁锢宋丽婵的尸身,得衙门这般的公门保管。
当时李明达的脸整个儿都耷拉了下来,在昏暗的灯笼光下,显得很是可怖。
李明达自然也明白,刑家不相让衙门拉走宋丽婵的尸身,为的无非就是——宋丽婵的嫁妆!
因为,宋丽婵已经嫁过来了——乃是刑家妇!
哪怕死了,她都是刑家妇!
只要宋丽婵以刑家妇的身份葬入刑家祖坟,那么,刑家就可自由支配宋丽婵带来的嫁妆!
当时,李明达肃着一张脸,看着刑父,心中想着——【遇到这桩案子了,我竟是才第一次觉得律法不公!】
李明达为何觉得律法不公?
因为大隆朝的律法规定——女子嫁人后,嫁妆就直接归属为夫家了!
除非女子在活着的时候,和离再嫁一夫;
否则,不论是否生育了子女,只要女子死了,这嫁妆,娘家如何都是拿不回来的!
? ?明代的律法,真的非常歧视女性,直接将女子地位打入最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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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法律要求女性“从一而终”,嫁妆被视为对夫家的“补贴”,由公爹支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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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妻子无子而亡,其嫁妆自然留作夫家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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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可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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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规定——男子是法定继承人,可继承家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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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室女(未婚女)只有在“户绝”(无同宗男子继承)时才能继承家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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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妇守节可管理夫家财产,但若改嫁,“夫家财产及原有妆奁,并听前夫之家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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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的财产权是有条件的、脆弱的,明代法律的根本目的——是将财产留在父权或夫权家族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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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是彻底的、体系性的歧视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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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女性牢牢的固定在“夫为妻纲”的枷锁中,在人身、财产、婚姻权利上与男性完全不对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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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多处参考明代法律。
第341章 新妇暴毙案(十三)“这宋家娘子,难道是主子派人杀的?”
因着李柒柒乃是坐产招赘,李明达随母姓,这么多年以来,李明达从未想过这条律法对女子的不公!
现在因着宋丽婵之死,李明达的脑子里一下子就意识到——对富裕人家的女娘来说,这条律法直接就断绝了女子从原生家庭继承财产的权利!
毕竟穷苦人家,本就不可能拿出来什么值钱的嫁妆;
可富裕人家,哪怕就是为了面子,这嫁妆总是要比穷苦人家的女娘多一些的。
但此条不公的律法,就直接否决了女子的财产继承权!
因为这条律法其实是为了保障夫方可以尽可能“吃掉”女子从原生家庭之中得到的财产啊!
只要是“嫁”,那就只能“被吃”!
因此,李明达这才在心中如此气愤。
虽然,最后李明达以县令之尊,用“涉及命案”的理由,将宋丽婵的尸身拉回了衙门,也从小桃手中收得了宋丽婵嫁妆的钥匙;
但是——宋丽婵她确实是悬梁自尽而亡!
刑家就还是可以霸占宋丽婵的嫁妆!
就是因着知晓这条律法,李明达他才从出了刑家的门后,就一直闷闷不乐。
这会子,和孙大头他们说了一声,李明达、冯五娘和大壮三人就调头往李宅回。
到了李宅门口,大壮上前拍门。
门很快就开了,开门的是李明光,他竟还没睡,一直守在门房处等着。
“四弟!你们可回来了!”
李明光一边开门一边和李明达如此说。
牵了马进门,在马厩停好了马,李明光把早就准备好的马草放到食槽里头后,就从一旁的麻袋里头,就又舀了两大水瓢的磨好的豆子倒了进去。
待得几人穿过月亮门,来到正堂。
正堂里灯火通明,李柒柒坐在上首,手里正拿着一本书在看。
看到是李明达他们进来,她放下书,就对一旁跟着她一起熬夜等着的赵春娘道:“春娘,把温着的汤饼端上来吧。
估计,他们几个晚食该是没吃好。”
“嗳!娘,我这就去。”
“有劳嫂嫂了!”
“我和嫂嫂一起去!”
李明达和冯五娘的话前后脚的说出了口。
李明达、冯五娘和大壮三人吃过了温乎软烂的汤饼,这从半下午到现在的疲惫,总算是回了一点儿血后,减轻了两分。
放下碗筷,李明达正要开口,李柒柒却摆了摆手,打断他:“老四,别说了。
再大的事儿,明日起了再说。
今日大雪,你们一个个的就又都累了一天,先回去歇着。
厨房里烧了热水,都提一桶回屋,泡了脚,再喝上一碗姜汤,驱了寒气,就躺下好好睡一觉!”
李明达愣了一下,随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这是李柒柒心疼他,不想让他连夜操劳。
“阿娘,儿......”
“行了行了,”李柒柒走过来,直接拉着他起身,推着他往门口去,转头李柒柒就拉过冯五娘的手,“五娘子今日也辛苦了,大壮也是,都去歇着。
有什么事,明儿个一早再说。”
冯五娘看向李明达,李明达点点头,三人这才各回各屋。
李明达回到自己屋里,谢了李明光帮着提来的热水桶,泡了脚,又喝了姜汤;
这才躺到床上,但哪怕躺下了,他的脑中就还在回想着今日的种种。
闭上眼,李明达的脑中就想起今日刑家三人的嘴脸,和小桃那完美的悲伤,春杏的害怕,以及仆从们的证词......还有宋承业那双通红、满是血丝的眼睛。
【宋丽婵,你为何选择悬梁自尽?】
【你真的是被刑家逼死的吗?】
【这个小桃,她到底......】
想着想着,李明达就也沉沉睡去。
而在城南的春华楼,二楼雅间。
余九娘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月光下的雪地,眉头紧锁。
身后,灰衣短褐的男子已经汇报完今日监视李家满月宴的情况,垂手而立,等着余九娘的吩咐。
“......就这样?”余九娘头也不回的问。
灰衣男子躬身道:“是。李县尊侄女的满月宴,去了不少客人。
宋承业、刘晖、张东才、李大喜、陈敏芝这几个咱们常乐城里有头脸的人就都去了。
后来县衙来人,李县尊和那冯五娘匆匆离开......是去了刑家。”
余九娘有些意外的转过身,看着灰衣男子:“刑家?才刚娶了宋家女的那个刑家?”
灰衣男子点头:“是!
九娘子,小的这边打听来的消息是——宋家那出嫁刚好十天的女娘死了,乃是悬梁自尽。
半下午的时候,宋承业曾带了几十个家丁打上刑家,但被在场的李县尊拦下了。
后来李县尊就在刑家审人,一直审到半夜。
两刻钟前,李县尊才从刑家离开,”说到这儿,灰衣男子抬起来头,看向余九娘,语气带着一丝奇怪,“他们竟是还带走了宋家女娘的尸身!”
余九娘沉默片刻,挥了挥手:“知道了,下去吧。”
灰衣男子躬身退出。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余九娘和她的贴身婢女小八。
小八端着一盏热茶走过来,轻声道:“九娘子,喝口茶暖暖身子。”
余九娘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眼神恍惚,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八见状,小心翼翼的问:“九娘子,你在想什么?”
余九娘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道:“小八,你说,这宋家娘子,难道是主子派人杀的?”
小八吓了一跳,脸色都变了:“主子怎么会......”
余九娘摇摇头,打断小八的话:“我也就是瞎猜。
你看啊,这宋家女,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今日,在李县尊的侄女办满月宴这一天死了。
她一死,宋承业必然会大闹刑家,李县尊必然要去查案,这满月宴就......”
她没有说下去,但小八已经听懂了。
小八低声道:“九娘子,你是说,这是主子故意安排的?
为的就是......搅乱李家这满月宴?
可......可主子为什么要这么做?”
余九娘叹了口气,把那盏已经凉了的茶放下,再次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月色。
“我不知道。
我只是觉得......太巧了。”
顿了顿,余九娘又道:“而且,那可是宋家嫡长女!
宋承业他还是主子的半个钱袋子!
宋家女死了,宋承业他是会更听主子的话,还是会......”
? ?首富之女的死,引来了常乐城各方的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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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这个案子,李明达他到底会如何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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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342章 新妇暴毙案(十四)“是爹错了”
小八没有回应余九娘的话,她知道,余九娘在此时,就也并不需要旁人的回应。
屋内沉默了一会子,余九娘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月光下,春华楼的飞檐翘角覆着薄雪,在夜色中泛着清冷的光。
远处,常乐城的街道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而余九娘的耳边却是春华楼里的丝竹乐音。
再次走到窗口,余九娘望向了一个方向——那是宋家所在的方向。
余九娘的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测——【这宋家娘子怕不是主子派人杀的,为的就是震慑......
不!是为了威胁宋承业,让他继续乖乖为主子赚钱不说,还要把全部身家就都献给主子!】
余九娘的心一凛,对自己个儿背后主子的恐惧,就又加深了一分。
而这一夜,常乐城里,烛火最明亮的地方,莫过于宋家。
整个儿宋宅,从大门口到后院儿的厢房,处处都点着灯。
屋檐下挂着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映得门前那片雪地忽明忽暗。
仆从们脚步匆匆,脸上都带着哀戚之色,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正堂里,灵堂已经搭起来了。
白色的帷幔从梁上垂下来,正中摆着一口还未合盖的棺材。
棺材之中,自然是空的。
但棺材前,香烛燃烧,烟雾缭绕。
屋内没有旁人,只有宋丽婵的同胞妹妹宋月婵跪在蒲团上。
宋承业没有在正堂。
这会子,他独自一人,坐在自己书房的桌案后。
书房的灯只点了一盏,光线昏暗。
倒是在书房的门外,宋福所站的廊下,却是挂着两个火光旺盛的灯笼,给这门口照得很是明亮。
屋内,宋承业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他的面前,摊着一幅被装裱起来的画。
那是一幅笔触甚是稚嫩的画,一看就是孩子的手笔。
画上是一个大着肚子的妇人,站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笑得很是温柔;
妇人身边,是一个年轻男子,而男子的腿边上还靠着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小女童,正抬头看着那妇人。
哪怕保存精心,这画纸也已经泛黄,能看出来,是被人反复拿出来看的。
宋承业伸出手,颤抖的抚过画上那个小小女童的脸。
那女童笑得灿烂,露出来两颗小虎牙,可爱极了。
这画,是宋丽婵六岁那年画的。
那年,宋母怀着宋月婵,肚子大大的。
学画已有大半年的宋丽婵,站在院中,于搬到院子里的长桌上,踩着凳子画了这幅画;
当时,宋丽婵说是要把这幅画当今年她给宋母的生辰礼。
宋丽婵在画过大着肚子的宋母和宋承业后,还在过后,无比巧思的对着铜镜看了又看自己,然后在宋承业的腿边上画了一个她自己!
宋母生辰那一日,她见到了这最后完成的画作,就高兴的对宋丽婵说:“我们家婵儿真是个大才女。”
直到今日,宋承业他都还记得,那天晚上,他们一家三口欢声笑语的在屋中猜测宋母腹中的孩子是男还是女。
可现在......
宋母三年前,死于咳疾;
今天,宋丽婵,也死了。
宋承业的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了那幅画上,落在了那个小小女童的脸上。
“婵儿......爹的婵儿......”
“是爹错了......是爹......错了......”
宋承业喃喃的重复着这句话,一遍又一遍,仿佛要把心中的愧疚都说出来。
“爹不该逼你嫁去刑家......爹不该觉得那是对你好......爹不该......爹不该......”
宋承业说不下去了,整个人伏在桌上,哭得不能自已。
烛火跳动着,映出了他那佝偻的背影,宋承业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几岁。
那背影,哪里还有白日里带着三四十个壮汉打上刑家的威风?
哪里还有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精明?
现在,宋承业只是一个失去女儿的父亲,一个悔恨交加的人。
而这会子的宋家正堂的灵堂之中,刚过了十二岁生辰不过半月的宋月婵就也在掉眼泪。
穿着素白的夹袄,头发简单的挽了个髻,没有戴任何首饰,宋月婵跪在这副黑漆漆的十分厚重的棺材前,大滴的晶莹泪珠就滴落在了她所跪的蒲团上。
门外的风刮了一丝进来,给屋内的烛火吹得来回摇曳。
终是吹灭了屋内的烛火,外头的月光照了进来,落在了宋月婵的脸上,映出一张苍白而清秀的小脸。
她的眼睛很大,此刻却空洞洞的。
她就这样跪着,低垂着头,一声不吭的默默哭泣。
宋月婵的阿姐,死了。
她往后再也没有阿姐了。
忽然一股猛烈的寒风从门外灌进来,立刻吹起了宋月婵的发丝,吹得她脸颊通红,可宋月婵却并不觉得冷。
她终是抬起了头,全是泪痕的小脸上,那双大眼睛看着那上好的黄花梨木雕刻而成的牌位;
宋月婵的嘴唇轻轻动着,发出了低低的声音——“阿姐......”
“阿姐,你看,今晚的月亮好圆。
阿姐,你还记得吗?
小时候,你常抱着我,在院子里看月亮。
你说,月亮上有嫦娥,有玉兔,有吴刚砍桂树。
我问你,嫦娥会不会冷?
你说不会,因为她穿着羽衣。
我问你,玉兔会不会饿?
你说不会,因为它会吃桂花......
阿姐,现在你也在月亮上的天宫吗?
你看到我了吗?
“阿姐,我好想你......”
宋月婵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无声的呢喃。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不停的流下来,好似是一汪永不干涸的泉水。
略过了一会子,一个婆子轻手轻脚的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件厚披风。
她轻轻把披风披在了宋月婵的肩上,低声道:“娘子,夜深了,风大,披上吧。”
说过了这话,婆子叹了口气,也不再说什么;
她吹亮了火折子,给堂内被风吹灭的烛火一一点燃,然后就静静的站到了一旁去。
“嬷嬷,”突然,宋月婵轻轻开口,声音柔软且平静,“你说,我阿姐,真的是自尽吗?”
婆子被宋月婵这带着明显鼻音的话吓了一大跳,脸色都变了:“娘子!这话可不能乱说!
大娘子她......”
? ?人们总是在失去后,才懂得珍惜,才会后悔莫及。
第343章 新妇暴毙案(十五)“我怕大娘子的鬼魂来找咱们。”
“嬷嬷别怕,我只是问问。”
这般说着,宋月婵就又转过身,看向了宋丽婵的牌位。
“阿姐,你放心。
不管你是怎么死的,我都会......查清楚的。”
月光下,那小小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单,却也格外坚定。
夜风吹过,院子里梅花枝头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四更天了。
常乐城这一夜,注定无眠。
宋家是灯火通明,但黑夜之中的刑家,也不是都睡下了。
刑家后院,一间专门给仆从住的厢房里,住着宋丽婵的两个婢女——小桃和春杏。
屋子不大,只有一张床。
小桃和春杏并排躺在床上,盖着同一床被子。
两人都没有睡。
黑暗中,春杏翻了个身,面向小桃,声音压得极低:“小桃姐姐,你睡了吗?”
小桃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轻声回道:“没睡。”
春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小桃姐姐,你说,咱们今日在县尊面前说的那些话,他信不信?”
小桃侧过头,看向春杏。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那双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怎么?你怕了?”小桃问。
春杏摇摇头,又点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忐忑:“我怕......我怕县尊看出什么。
他看人的时候,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我心里直发毛。”
小桃沉默了片刻,忽然在被子里伸出手,握住了春杏的手。
春杏的手很凉,这会子就还在微微发抖。
小桃用力握了握,低声道:“春杏,你别怕。
那人说得对,咱们只要按照那人所说的做,就不会有事。”
春杏颤声道:“可......可大娘子,大娘子......死了。”
小桃没有直接回应春杏的话,而是顿了两息后说:“春杏,咱们是为了自己个儿的家人。”
“你别怕,我和你一起。
再说,那人说了,你只需要说九分真话,留一分假话。
你今日说的,大多都是真的——刑家人对大娘子就是不好,郞主和夫人在背后骂得那般难听,姑爷还嫌弃大娘子。
这些话,都是真的。
县尊问了其他人,也只会得到一样的答案,他不可能查出别的。”
春杏点点头,被小桃的这些话说得安心了一些。
小桃又道:“我就不一样了。
我说的是七分真,三分假。
大娘子和沈郎君的事儿是真的,大娘子让我打听沈郎君的消息也是真的;
我告诉大娘子沈郎君离开常乐也是真的——这些都是真的。
可......”
小桃不知想到了什么,就没有再说下去。
春杏忍不住问:“可什么?”
小桃沉默了两息,才低声道:“可有些事,我没说。”
春杏问:“什么事?”
小桃没有回答,她只是握紧春杏的手,轻声道:“春杏,你记住,咱们什么都不知道。
咱们只是两个可怜的小丫头,看着大娘子受苦,什么忙都帮不上。
咱们说的都是实话,县尊就算再觉得不对,就也挑不出错来。”
春杏似懂非懂的“嗯”了一声,又忽然道:“小桃姐姐,大娘子的嫁妆钥匙......”
小桃的嘴角微微勾起,黑暗中那笑容一闪而过:“这下好了,钥匙到了县尊手里,刑家那些人,就别想动大娘子的东西了。”
春杏有些担忧:“可......可刑家那些人,会不会找咱们麻烦?”
小桃冷笑一声:“找咱们麻烦?
他们自己的麻烦都够大了。
大娘子死了,宋家那边岂会善罢甘休?
郞主有多疼大娘子,你我皆知。
除了沈郎君的事之外,郞主何时对大娘子不好过?
今日郞主带人打上门来的样子?
你又不是没看到,那架势,恨不得把刑家拆了!”
春杏想起白日里那场面,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小桃就又握了握春杏的手,对她安慰道:“别怕。
咱们只要咬死了就只知道这些,就没事。
那人说了,等这事了了,就把咱们接走,给咱们银子,让咱们过好日子。”
春杏听了,眼中闪过一丝憧憬,但随即又暗淡下来:“可......可大娘子她......”
听到春杏再一次提起宋丽婵的死,小桃的手微微一僵。
春杏低声道:“小桃姐姐,你说,大娘子她......她死的时候,疼不疼?”
屋里陷入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小桃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别想了,睡吧。”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春杏。
春杏转过头,看着小桃的背影,忽然轻声道:“小桃姐姐,我......我害怕。”
小桃没有回头,只是道:“怕什么?”
春杏道:“我怕......怕大娘子的鬼魂来找咱们。”
小桃的身体明显的定住了,她没有想到春杏会如此说。
黑暗中,小桃攥紧了被角,好一会儿才道:“别胡说!
大娘子那么好的人,她,她不会害咱们的。
春杏,闭上眼,睡吧,睡着了就不怕了。”
春杏“嗯”了一声,闭上了眼,就不再说话了。
屋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飘忽的风声。
过了很久,春杏的呼吸渐渐平稳,睡着了。
小桃却睁开了眼睛,望着黑暗中的房梁,久久没有睡。
她的脑海中,想起了宋丽婵在世的时候,她对宋丽婵说过的话和做过的事;
她还反复回想着今日在堂屋里,李明达在对她进行询问的时候,看她的那一眼。
李明达那眼神,平静,深邃,像是能看透人心。
【他真的信了我的话吗?】
小桃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而在刑家主院的偏厅里,燃起了一根白烛,给屋里带来了些许光亮来。
刑父、刑母、刑绍祖三人,围坐在矮榻上,三人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刑父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刑母倒是一脸担忧的捏着帕子,至于刑绍祖?
他则是盯着矮桌上的茶盏看,脸上的戾气比白日里李明达询问时,还要更重几分。
“行了,别做样子了。”
刑绍祖不耐烦的抬头看了刑母一眼,“担心什么?人都走了。”
刑母放下手中帕子,她瞪了刑绍祖一眼,没好气道:“我怎么能不担心?”
刑父在这时,叹了口气:“都少说两句吧。
现在最重要的是,接下来,咱家该怎么办。”
刑绍祖“哼”了一声:“怎么办?人都死了,还能怎么办?”
刑父看了刑绍祖一眼,眼神复杂:“那宋氏的嫁妆呢?”
这话一出,三人就都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刑母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郞主,那嫁妆可不少啊!
这嫁妆单子,我都好好收着呢。
我记得清楚,光现银就有两万两,还有铺子、田地......加起来,少说也值万两银子!”
? ?那人是谁?
?
小桃和春杏的背后就还有人?
?
宋丽婵到底是如何自尽的?
?
听我慢慢跟你讲啊~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344章 新妇暴毙案(十六)“何必要管那副身子?”
刑绍祖眼睛一亮:“这么多?”
刑母点头,压低声音道:“宋承业他可是咱们常乐首富!
他家的银钱,几辈子都花不完!
而且,宋氏是宋承业的嫡长女!
这陪嫁怎能少得了?
咱们当初不就是冲着这个才......”
刑母的话没说完,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刑父在这时沉声道:“可如今,嫁妆钥匙被县尊拿走了。”
刑绍祖一下子就急了:“爹!
可不只嫁妆钥匙!
他们还拉走了宋氏的尸身!”
未等刑父说些什么,看着刑父沉默着的刑母就也跟着一起急了。
“郞主,想想办法啊!
那可是少说三万两银子!
咱家账上可没几个钱了!
京城那边儿这月初就又来信催了!
宋氏的嫁妆......”
刑父突然瞪了刑母一眼,刑母这才停了口,闭上了嘴。
但她这没说完的话,屋里三人就都明白——他们刑家太需要这笔嫁妆了!
有了宋氏的嫁妆,除了能让刑家那公账上账面好看之外,还能把刑家对外的欠债全都还了,让他们不再有后顾之忧;
不仅如此,从宋丽婵的嫁妆之中还能拿出不少银子,来“讨好”在京城做官的刑家大房——刑父的长兄那一房。
至于为何要讨好?
这说是讨好,其实就是——贿赂。
还不是因着刑家大房,也就是刑父的长兄,人家在京城里头可是个五品官来!
刑父只是捐了个监生,而刑绍祖,他就还能继续参加科考啊!
若是刑绍祖也于科举一路没天分,那么,到时候,可不就还得指着在京中做官的刑家大兄?
所以,在京城做官的刑家大房催着要钱,刑父刑母为了刑绍祖、为了刑家,为了他们自己个儿,这钱就也得给啊!
但刑家账上没钱,也没什么可以变卖的祖产了。
那么,娶一个有十里红妆的媳妇回家,可不就成了对刑家、对刑绍祖而言,最能解燃眉之急的法子么?
这也是为什么宋丽婵在婚前与外男(沈京淮)在外传出了不少风言风语之后,刑家仍旧愿意让刑绍祖娶她的原因之一!
为的就是宋丽婵的嫁妆!
要的就是宋家的银子!
过了一会儿,沉默的刑父终于开了口:“钥匙被拿走,是暂时的。
按律法,宋氏的嫁妆就该归夫家所有!
这钥匙,县尊在结案之后,终归是要还给咱们的。”
刑绍祖急道:“可万一他不还呢?”
刑父摇摇头:“他是朝廷命官,又不是不明是非的凶徒,怎会不还?
只是......”
刑父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
刑母追问:“只是什么?”
刑父叹了口气:“只是,那宋氏的尸身也被拉走了。
虽然律法明确宋氏的嫁妆归咱们,可这情理上,宋氏若是没有葬在咱家祖坟,这嫁妆......咱们动了的话,不说宋家,这旁人总归会说咱们的不是。”
刑绍祖一愣:“她嫁进咱家,就是刑家的人。
她死了,那也是刑家的鬼!
她的嫁妆,自然就是咱家的。
至于尸身?
县尊难道还能让一个死人同我和离不成?”
刑父看了刑绍祖一眼,对他这种不着边际的话,没有搭理。
刑母倒是接了话,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吾儿说得有理!
宋氏十天前嫁进咱们家,她就是咱们刑家的媳妇,嫁妆当然是就也该是咱们刑家的。
难道还能退回宋家去不成?
至于郞主说得那什么情理?
就算县尊拉走了宋氏的尸身又如何?
何必要管那副身子?
咱们只要银子!”
“话是这么说,可那宋承业岂能善罢甘休?
你们没看到他今日的架势?
那是恨不得把咱们一家子就都弄死!
他要是就要要回嫁妆,咱们怎么办?”
刑绍祖“嗤”了一声:“他凭什么要?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嫁妆就是夫家的,天经地义!”
刑母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
郞主!咱们儿子娶了他家女儿,那是看得起他宋家!
一个商户女,能嫁进咱们书香门第,那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死了还想把嫁妆拿回去?
门都没有!”
刑父没有附和刑母和刑绍祖的话,但也没有反驳;
这会子,他的眉头仍旧紧锁,显然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刑父才道:“话虽如此,可那宋承业不是好惹的。
他可是常乐首富,手里有的是银子,有的是人。
哪怕咱们最后能拿住宋氏的嫁妆,宋承业他要是暗地里给咱们使绊子,咱们......”
刑绍祖打断了刑父的话:“爹,怕什么?
咱们刑家也不是好惹的!
大伯在京城做官,那可是京官!
宋承业再有钱,也就是个商人,敢跟官斗?”
刑父摇摇头:“你大伯他远在京城,咱们可就住在这常乐的。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咱们只要还在常乐,怎么可能不看宋家脸色?”
刑绍祖想了想今日宋承业带着那么些壮汉闯进自家的模样,这心也是跟着往下沉。
刑母这时候就小声道:“那......那怎么办?总不能白白丢了这三万两银子吧?”
刑父沉吟道:“明日,我先去衙门探探口风。
宋家今日是来咱家闹了一场,但被县尊拦下了,说明宋承业就还是有所顾忌的。
只要他有顾忌,就有商量的余地。”
顿了顿,刑父又道:“还有这个李县尊,他在咱家问这问那的,显然是觉得宋氏的死有蹊跷,想查个清楚。
人不是咱们杀的,本就是宋氏心眼小,想不开,追着那情郎去了的。
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歪,不怕这个;
但就还得小心应对,不能让他抓住什么把柄,才能顺顺利利的拿回宋氏的嫁妆钥匙!”
屋内的烛火跳动着,映出了刑家三人的脸。
刑绍祖的脸上是贪婪和迫不及待,刑母的脸上是算计和期待,刑父的脸上......倒是看不出来什么。
三人都不说话,但心里都在盘算着同一件事——那近乎三万两银子的嫁妆。
至于宋丽婵?
那个刚刚死去,不过才十八;
那个在刑家待了十天、从未笑过的新妇;
那个被他们用言语和眼神逼上绝路的人......
刑家没有人觉得愧疚。
仿佛她就该死似的。
窗外,夜风吹过,积雪簌簌落下。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五更天了。
? ?所有矛盾的重点,都是——利益。
?
当你在日常上,有什么事想不明白的时候,那就往利益上想一想。
第345章 新妇暴毙案(十七)“吾儿焉知,为娘没有把你当作棋子?”
五更天了。
正是一夜之中寒气最重的时候,窗外的天,仍旧是黑漆漆的,浓得化不开。
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曳不定,将屋中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这是常乐城中一处不起眼的民居。
从外面看,不过是寻常百姓家的屋子,灰墙青瓦,毫不起眼。
可此刻屋内的气氛,却半点儿也不寻常。
方桌的两边,有两个人面对面的坐着。
一个是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半旧的青布袄,头发简单的挽着,脸上带着稚气,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眼里有愤怒,有不甘,有心痛,此刻,正死死盯着对面的人。
对面坐着的,是一个妇人。
她穿着一身深青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秀。
她坐在那里,神态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淡然,仿佛面前少女的愤怒,不过是小孩子家家闹脾气。
可若是仔细看,就会发现,妇人那平静的眼神深处,藏着一种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少女盯着妇人,一字一句的开口;
少女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哪怕声音已经压得极低,却仍能听出其中带着的,那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怒火。
“宋大娘子,她本不必死的!”
听到少女提起宋丽婵的死,妇人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回应什么,仍旧沉默着。
少女继续道:“她那么好的人,从未害过任何人。
凭什么要她去死?
她在刑家本就不易,可她不知道,她身边的人都在......推她去死!”
少女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上了哽咽,眼眶泛红,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小桃,是你安排的吧?
你让她在宋大娘子的耳边说那些话,让她对刑家绝望,让她觉得活着没意思;
你让小桃在她最脆弱的时候,一遍一遍的提起沈举子;
让她知道沈举子离开了常乐城,让她知道她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
“你这是杀人!
你这是在用刀子一点一点的剜她的心!”
低吼出这句话,少女的嗓音压得更低,却更加用力。
“你常说,咱们要对付的是那些恶人,是那些罔顾百姓的畜生。
可宋大娘子呢?
她算什么恶人?
她不过是宋家的女儿,她做了什么恶?
凭什么要她去死?
你若是要用无辜之人的死来做棋子,那咱们和那些畜生,有什么区别?”
少女说完,胸膛剧烈起伏着,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屋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跳动着,映出妇人的脸。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少女说的那些话,她根本没听见。
少女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得到回应。
她的眼眶更红了,握着拳头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咬了咬牙,终于喊出了那个字——“娘!”
这一声喊,如同是点开了妇人身上的开关,令妇人终于抬起头看向了少女那噙满泪的眼睛。
妇人看着少女的眼神平静如水,却又深不见底。
她看着少女,嘴角忽然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笑容来。
“傻孩子。”
妇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宋丽婵,她必须死。”
少女愣住了。
妇人看着她,继续道:“她不死,这出戏如何能继续演下去?
宋承业,他又如何能做出选择?”
少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妇人抬手制止。
妇人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缓缓道:“吾儿说为娘把宋娘子当作棋子。
可吾儿为何不想一想,这般境况之下,谁人不是棋子?”
妇人说出口的话,一字一句的都敲在了少女的心上。
“宋承业是棋子,刑家是棋子,小桃和春杏是棋子;
就连这新来的李县尊,就也是这盘棋上的一颗棋子。”
妇人转过身,看着少女,目光平静的可怕:“吾儿焉知,为娘没有把你当作棋子?”
少女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妇人继续道:“吾儿又焉知,为娘没有把自己个儿当作棋子?”
关上窗,走回桌边,妇人重新坐下,看着少女那呆愣的表情,忽然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带着无奈、心疼,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她伸出手,揉了揉少女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只小猫崽子。
“傻孩子。”
妇人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温柔,“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简单?
你以为为娘愿意让宋娘子死?
你以为为娘的心里好受?”
少女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妇人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随即又变得坚定。
“可咱们没有选择。”
妇人缓缓道,“那些人,他们杀人不眨眼,他们害了多少人?
许典史死了,郭文翰死了,那些壮劳力一个个的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咱们若是不用些手段,怎么斗得过他们?”
少女哽咽道:“可......可宋大娘子......”
妇人打断少女:“宋娘子是可怜,可她已经死了。
咱们现在能做的,就是让她死得有价值,让她的死,成为扳倒那些人的助力。”
顿了顿,妇人的声音变得更加深沉:“吾儿记住,这世上,没有不流血就能成的功业。
那些人的手上,沾满了血。
咱们若想赢,就得比他们更狠。”
少女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衣襟上。
妇人看着少女,眼中满是复杂。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又叹了口气出来,什么也没说。
站起身,妇人走到门口,轻轻推开了门。
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吹得屋内的烛火剧烈摇曳。
妇人站在门口,抬头望向夜空。
夜色还是沉甸甸的压着,入目是深不见底的黑,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把整个世界都罩在里面。
寒风呼啸,吹得妇人的衣袂翻飞,她却浑然不觉。
头顶上,只有稀疏的几粒星子。
妇人望着那几颗星,沉默了很久。
妇人抬起脚,往东边走了几步,再次抬头看向天边。
天边,隐隐有了一些变化。
那深不见底的黑,在最东边的天际,似乎淡了一些,透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
那白色很淡,淡得像墨汁里滴了一滴水,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天要亮了。
这一夜,终于要过去了。
? ?那人——是一个妇人!
?
这人,是常乐卷里很重要很重要的一个配角!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346章 新妇暴毙案(十八)一夜白头
当第一缕晨光照在常乐城的时候,城里渐渐就有了动静。
街边的店铺开始卸门板,卖早食的摊子支起了棚子,热气腾腾的包子出笼,香味飘了半条街。
赶早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而过,偶尔停下来买几个包子,揣在怀里暖手。
刑家,刑父已早早起身更衣。
他换了一身半旧的石青色棉袍,头戴方巾,收拾得整整齐齐,对着铜镜照了又照,确认自己看起来既不失体面,又不显得太过刻意,这才出了门。
刑母追到门口,压低声音叮嘱道:“郞主,你可得和县尊好好说,那嫁妆钥匙的事......”
刑父不耐烦的对刑母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你回去吧。”
刑父出了门,踏着街面上扫出来的一条小道,往县衙走去。
一路上,他在心中反复盘算着待会儿见了李明达自己该如何开口,才能要回宋丽婵的嫁妆钥匙。
【得先认错,再诉苦!
然后,就可旁敲侧击的提那嫁妆钥匙的事儿了。
如此,既可显得我刑家有理有据,又不过分强硬,多少是顾及了这位县尊的脸面。】
这般想着,刑父的脚下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到了县衙门口,刑父整了整衣袍,上前对守门的衙役拱手道:“这位小哥,烦请通禀一声,刑文渊求见县尊。”
那衙役看了刑父一眼,就对刑父拱拱手道:“刑先生?你来得可是不巧,县尊一大早就出门了。”
刑父一愣:“出门了?去了何处?”
衙役道:“宋家。县尊带着孙捕头他们,一大早就往宋家去了。”
听了守门衙役此言,刑父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宋家?他去宋家做什么?】
刑父的心中瞬间就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连忙追问:“县尊去宋家......所为何事?”
衙役摇摇头:“这小的就不知道了。刑先生,你要不下半晌儿再来?或者去宋家找找?”
刑父呆立在县衙门口,半天没动。
冷风灌进了领口,刑父却浑然不觉。
【县尊去宋家了......他去找宋承业了......他会不会......】
刑父不敢再想下去。
愣了好一会儿,刑父才回过神来,对着守门衙役拱手道了一谢,他就脚步匆匆的往刑家回。
衙役看着刑父的背影,只觉那背影之中透着几分落寞和惶恐。
宋家的大门紧闭,但门楣上已经挂起了白幡,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门口站着几个穿素服的仆从,脸上带着哀戚。
李明达一行人骑马而来,踏着薄雪,在宋宅的门口停下。
孙大头上前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一个老仆探出头来,看到门外站着的是身穿公服的衙役,愣了一下,随即连忙躬身道:“小老儿敢问——来客,所为何事?”
李明达此时翻身下马,站在孙大头的背后,对着宋宅的大门口沉声道:“本县令有事要见你们东家。”
听到是县尊亲至,老仆不敢耽搁,连忙转身就往里跑。
不一会儿,门内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大门再次被打开,李明达抬眼望去,只见一个人影从门后走了出来。
只看了这一眼,李明达他立时就愣住了。
那是宋承业?
可这哪里还是昨日那个带着三四十壮汉打上刑家的宋承业?
昨日在刑家,宋承业虽然愤怒、疯狂,但至少还是那个威风凛凛的常乐首富。
当时,宋承业穿着一身玄色锦袍,眼中满是血丝,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像一头被激怒的凶兽。
可今日......
今日的宋承业,穿着一身蛋清色的衣裳,头上没戴帽子,露出了一头斑驳的白发。
是的,白发。
一夜之间,宋承业的头发白了大半!
原本该是乌黑的发丝,如今黑白参半,像是落了一层霜。
一夜未眠的宋承业,他的脸上满是憔悴,眼窝深陷,眼袋浮肿,嘴唇干裂,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看着李明达,眼神空洞而疲惫,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李明达的瞳孔微微收缩,对于此时此刻见到的这一夜白头的宋承业很是吃惊。
冯五娘跟在李明达的身后,她在看到宋承业的那一瞬间,下意识的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惊讶过后,冯五娘就转头看向了站在她身侧的李柒柒。
李柒柒今日也跟着来了,她看着宋承业的样子,也甚是......惊诧。
【一夜白头......】
李柒柒在心中暗叹道。
【这得是多大的悲痛,才能让人一夜之间变成这样?】
李柒柒在穿来这个小世界之前,自是去过很多其他世界;
她自然知道“一夜白头”并非传说——人在极致的悲伤、绝望之下,确实会发生生理上的巨变。
李柒柒以前不是没见过这般情况,但她没想到,今日,会在此刻——再次亲眼见到!
【至少,他对宋丽婵这个女儿的感情,该是真的。】
李柒柒在心中对宋承业进行了如此评价。
一夜白头,带着一头斑驳白发的宋承业看到了李明达,连忙上前行礼。
他走上前,对着李明达深深一揖,声音沙哑而疲惫:“草民宋承业,不知县尊驾到,有失远迎,还望县尊恕罪。”
李明达连忙上前扶住他:“宋东家不必多礼,本官今日前来,是有要事相商。”
宋承业点点头,侧身引路:“县尊请进。”
宋承业又对着李柒柒这边儿道:“老夫人请进。”
同时,对于李明达身边上的大壮,李柒柒身旁的冯五娘,还有在一旁带着诸多衙役站着的孙大头,宋承业就也跟着说了一句:诸位请进。”
一行人进了宋家大门,穿过影壁,走过穿堂,来到了正堂。
正堂里已经搭起了灵堂,白色的帷幔从梁上垂下,正中摆着一口还未合盖的棺材。
棺材前,摆着宋丽婵的牌位。
李柒柒只扫了一眼,就看到了牌位前的香炉中有已经燃尽了香灰。
而这时,宋承业引着众人绕过灵堂,进了旁边的偏厅。
进了偏厅,宋承业请李明达在上首坐下,又请了李柒柒坐到了李明达左边下首;
然后他自己才在李明达右边下首的一张椅子上坐了。
冯五娘坐到了李柒柒的旁边,大壮仍旧站在了李明达的身旁,孙大头按刀立于门口。
? ?真的有人因为巨大的悲痛和精神压力以及焦虑,导致生理巨变,从而一夜白头。
?
当然了,文学创作,必然会带有一些夸张的成分,但这还是有事实支持的。
第347章 新妇暴毙案(十九)等宋承业自己开口。
很快,就有婢女端了茶进来,轻轻放在各人面前,又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屋角靠窗的炭盆里偶尔发出来的“噼啪”声。
屋内暖烘烘的,宋家不愧是常乐首富;
屋内炭盆里烧得乃是上好的无烟碳,这么一盆,在这年关将近的时候,就得要一钱银子了。
可以说,这哪里是在烧炭?
这是在烧钱!
感到全身上下就都暖和了起来的李明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因着屋内燃着炭盆,这一路上骑马行来的寒意,倒是一下子就被驱散了不少去。
但这会子,李明达看着宋承业那张憔悴的脸,和那一头斑驳白发,心中就涌起一丝丝复杂的情绪。
【一夜白头......这份悲痛,不是装的。】
沉默了片刻,李明达就对身后站着的大壮点了点头。
大壮会意,立时就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
他走上前,按着李明达眼神示意的意思,将这东西放到了李明达身旁的高几上。
那是一把铜钥匙,成丁巴掌大小,上面刻着精致的花纹。
李明达看了一眼这高几上的钥匙,转而抬头看向下首的宋承业。
“宋东家,”李明达缓缓开口,“这把钥匙,你认得吗?”
宋承业的目光落在了那把钥匙上,视线看清楚的那一个,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宋承业就才道:“这是......这是婵儿的嫁妆钥匙。”
李明达点点头:“正是。昨夜本官在离开刑家时,带走了宋大娘子的尸身,以及这把嫁妆钥匙。”
宋承业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明达,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的嘴唇颤抖着,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县尊......你......你带走了婵儿的尸身?”
李明达点头:“是。”
宋承业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猛的站起身来,踉跄着走到李明达面前,“噗通”一声就对着李明达跪了下去,声音沙哑而颤抖的高声道:“县尊!
草民......草民叩谢县尊大恩!
草民本以为,婵儿的尸身就只能留在刑家那火坑里,草民......草民正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般说着,宋承业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李明达连忙起身扶他:“宋东家快起来!莫要如此!”
宋承业却不肯起,只是跪在那里,老泪纵横。
李柒柒在一旁看着,心中暗叹。
她赶紧给了李明达一个眼神,李明达这就赶紧开口道:“本官可没有说,要把宋大娘子的尸身交还给你!”
“县尊!”
“宋东家,你先起来,咱们坐着,好好说。”
宋承业重新坐回椅子上,他用袖子擦着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完。
李明达看着宋承业,等他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开口道:“宋东家,本官今日前来,一是为了告诉你这件事;
二来......”
李明达他顿了顿,“本官想看一看,当时宋大娘子出嫁时的嫁妆礼单。”
宋承业听了李明达这话后,就又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李明达,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但随即,那疑惑变成了恍然,又变成了复杂的情绪,宋承业似乎在一瞬间中,就想明白了什么。
因此,他立刻转头看向在他身后站着的宋福。
“大福,”他的声音之中带上了些许急切,“去把婵儿的嫁妆单子拿来。”
宋福躬身应道:“是,郞主。”
宋福转身,推门而出。
门刚一推开,宋福就愣住了。
门外,贴着门板的地方,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宋月婵站在门外,一动不动,眼睛望着门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宋福心中一惊,连忙低声道:“二娘子!”
宋月婵的眼神平静,却让人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她对宋福点点头,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
宋福明白了——【二娘子要在这里听着。】
宋福也不好对宋月婵这偷听之举说什么,他只能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往库房的方向去了。
屋内,李柒柒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她自然早就听到了门外的呼吸声和心跳声,这会子听到了宋福的那句“二娘子”。
李柒柒也就能在心中确认——【宋家二娘子?
是宋月婵!
宋丽婵的同胞妹妹。】
李柒柒心中想着——【这孩子,倒是有些意思。
我记得那买来的消息里说了,宋家二娘子年纪不大,该是有十二三岁了吧?
这时候来偷听,是为了宋丽婵?】
李柒柒自然没有开口点破门外站着宋家二娘,她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这时候,李柒柒一心二用,一边听着李明达询问宋承业有关宋丽婵出嫁前的事,一边继续听着门外的动静。
李明达不及李柒柒的五感超群,自然没有察觉到门外的动静,他的注意力全在宋承业身上。
“......那沈京淮,到底与宋大娘子,有何瓜葛?
外界传言,又有几分真?”
李明达看着宋承业,继续问道:“宋东家,昨日在刑家,本官带了仵作,当场勘验了宋大娘子的尸身。”
宋承业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他强忍着,没有出声,只是看着李明达。
别说此时之人对仵作这般职业有偏见了,就是现代社会,人们对法医不一样有偏见么?
再加上宋丽婵乃是女子,又是首富之女,被仵作勘验尸身这事,宋承业昨日就猜到了;
但现在亲耳听到李明达如此说,确认了此事,他如何能接受得了?
李明达光是从宋承业的面部表情上,就能看出来他的心痛。
不过,李明达仍旧继续往下说:“仵作勘验的结果是——宋大娘子确是自尽身亡。”
听到李明达如此说后,宋承业的眼泪就流得更凶了。
他的口中呢喃着:“婵儿......婵儿......爹错了,爹错了!”
“不过,仵作勘验时,还发现了另一件事。”
宋承业抬起头,泪眼中满是疑惑。
李明达看着宋承业,缓缓道:“仵作发现,宋大娘子的手腕上,有旧伤。
那伤大约是在她死前半月留下的,看起来像是......被人捆绑后挣扎留下的瘀痕。”
宋承业的脸一下子就又僵住了。
他的眼睛瞪大,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目光闪烁,不敢再看李明达,只是低下头去,死死盯着地面看。
屋里陷入沉默。
那沉默很重,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李明达没有再追问,只是静静的看着宋承业。
他在等。
等宋承业自己开口。
李明达他今日纡尊降贵的亲自来到宋宅,来见宋承业,当然是有他自己的目的的。
自然不仅仅是要找寻宋丽婵悬梁自尽的真正原因,还有就是为了——宋承业这个人!
? ?宋承业他会如此说?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348章 新妇暴毙案(二十)攻心
在等待宋承业开口的同时,李明达也在脑中飞快的思索着——【他不肯说。
至少现在不肯说。
为什么?
是心虚?是愧疚?
还是......有什么不能说的隐情?】
李明达此时就想起了,今早他和李柒柒两人在偏厅里头商议——到底该如何解决宋丽婵之死这个案子所说得话了。
“阿娘,”李明达当时压低了声音,“你说,宋承业这个人,咱们能用吗?”
李柒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她放下茶盏,看着李明达:“老四,你先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李明达沉吟片刻,缓缓道:“儿在想,宋承业是常乐首富,在这城里经营了几十年,说一句他能手眼通天就也不为过。
这常乐城之中,不!整个儿怀安州里,若是有什么异样,或是不同寻常,宋承业他当真不知么?”
李柒柒点点头,肯定了李明达的话,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更别说,之前冯百户在的时候,可是探听到了——宋承业与郭文翰的关系密切!”
看着李柒柒的眼睛,李明达又道:“甚至,宋承业可能不仅仅是知道郭文翰手里的那些勾当;
他可能......就是那些人中的一员!
别的不说,他是常乐首富,哪怕不想参与,幕后之人,难道就不会逼着他参与?
毕竟,”李明达想起了许典史的死,“能用江湖杀手‘烬楼’这般凌厉手段,哪怕就是宋承业,焉能不惧?”
李柒柒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继续说。”
李明达深吸一口气:“可宋丽婵一死,宋承业竟是能带着人打上刑家,那模样......儿觉得,他不是装的。
他对这个女儿,是真的心疼。
所以儿在想,能不能借这个机会......把他拉到咱们这边儿来?”
李柒柒有些意外的看向李明达:“你是想用宋丽婵的死,来做突破口?”
李柒柒所说的“突破口”,李明达一开始不解其意,但他聪明,只多想了一息,就对李柒柒点头道:“是。
宋承业若真是那些人中的一员,那他知道的,一定比咱们多。
若能让他开口,说出那些人的底细,说出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咱们就能省出不少时间,找到线索,查出真相!”
“老四,你想过没有,若他真是那些人中的一员,他手上可能也沾着血。
刘家野店地窖里的那些白骨,厨房之中的那口大缸;
还有你前段时间,去乡下地头询问过的那些失踪的壮劳力......
说不定,这里头就都有他的一份。”
李明达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儿想过。”
李柒柒道:“那你想怎么对他?”
李明达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儿想......先看看。
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若他是实打实的坏,那咱们就先稳住他,哄着他,从他嘴里套出那些人的底细。
儿自会向上交代,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再......连他一起清算!”
李柒柒点点头:“那若他没坏得那么彻底?甚至就是被逼的呢?”
李明达道:“那......那就没收他的家财,上贡陛下,希望陛下能允诺给他和他的家人留一条命。
他做了恶,该受罚,但罪不至死的话,就给他一条活路。”
李柒柒满意的对李明达点点头,“为官者,当有雷霆手段,也当有菩萨心肠。
老四,你不过才做官几日,就能想明白这些,不愧是吾儿!。”
夸赞过后,李柒柒就又问:“那明日去宋家,你打算怎么做?”
李明达道:“儿想先以宋丽婵的尸身和嫁妆钥匙开口,让宋承业对儿心存感激。
然后,再问那沈京淮的事;
问清楚宋大娘子,她在出嫁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如此,儿才好推断出,宋大娘子为何会做出——悬梁自尽之举。
还有她那手腕上的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说到这里,李明达停了口,略过了两息,他才再开口道:“若是他能说实话,愿意说出真相;
儿可与他商议一个法子,将宋大娘子的尸身和嫁妆从刑家拿回来。
但这前提得是——他同儿交代出这一系列案子背后的幕后黑手是谁?
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那些壮劳力又都去了哪里!”
李柒柒点头,又道:“那你觉得,他会说实话吗?
可能有关宋大娘子的事,他会说。
但爱女之人,并不代表愿意以此妥协,来和咱们站到一边上去。
且,他并未触犯律法,我们并不能因为他是常乐首富,肯定与幕后之人有所牵扯为理由,要求他对咱们说实话,为咱们提供线索,帮咱们查清真相!”
李明达眉头紧锁,这一点,他自然是考虑过了的。
但他也着实没想出什么万无一失的法子来,他只想着,若是他能帮宋承业从刑家要回宋丽婵的尸身和嫁妆,宋承业会不会于感激、感动之下,对他口吐真言呢?
“攻心!”
李明达抬起头,看着李柒柒。
李柒柒微微一笑:“我是当娘的人。
宋丽婵乃是宋承业的嫡长女!
娘和五娘子在消息铺子里买到的消息说了——宋承业的原配妻子乃是与他少年夫妻,吃过苦头,还伺候走了他爹娘的人。
宋承业与原配妻子伉俪情深!
那小道消息里还说,当年其原配妻子因病逝世,宋承业是真真的为妻守孝一整年!
且他把对亡妻的思念,就都倾注到了两人的女儿身上。
他疼爱宋丽婵,这是当爹的本能。
如今,宋丽婵身死,他必定伤心后悔!
而我就要以此为突破口,来和他搭上话,让那些他对着你这个县令,说不出口的话;
就都能对着我这个当娘的人说!”
李柒柒顿了顿,继续说:“为娘会用‘感同身受’的法子,让他明白——有些事,说出来,才能解脱。
此为‘攻心’!”
此刻,在宋家的偏厅里,沉默仍在持续。
宋承业低着头,一言不发。
李明达在心中想过那些他与李柒柒今早于李宅偏厅里头说过的话,就抬起头再次看向宋承业;
不过,他仍旧并没有开口催促什么。
李柒柒的目光就也落在了宋承业的身上,她还又瞟了一眼门口的方向——那里,那个小小的身影,还在。
李柒柒心中想着——【这孩子......外头那般冷,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重,但李柒柒听得很清楚——是宋福回来了。
果然,不过两息,门被推开,宋福走了进来。
他的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木匣,那木匣不大,一尺见方,上面刻着精致的花纹,还用一把小铜锁锁着。
宋福走到宋承业面前,双手奉上木匣:“郞主,大娘子的嫁妆单子拿来了。”
? ?李柒柒和李明达母子二人的法子行不行?
?
能不能把宋承业这个常乐首富拉到自己这边呢?
第349章 新妇暴毙案(二十一)“他的腿,是我亲手打断的。”
宋承业从宋福手里接过木匣,却没有立刻打开。
他看着这木匣,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痛苦,有悔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颤抖着手,接过宋福递过来的钥匙,宋承业打开了木匣上的锁,掀开盖子。
木匣里,是一卷锦缎封皮的折本。
封面上赫然写着“嫁妆清单”四个字,字迹工整,墨迹犹新。
宋承业没有立刻把清单递给李明达,而是自己先拿起来,看了又看。
他的眼泪再是忍不住,就又流了下来。
“这嫁妆单子......”
宋承业的声音带上了哭音,“是婵儿她娘在世时就开始写的。
她娘走的时候,婵儿才十一岁。
倩娘当时拉着我的手说,一定要给婵儿准备一份好嫁妆,让她风风光光的出嫁......”
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亡妻,宋承业恍惚了两息后就才继续道:“她娘走后,这单子就一直由我保管。
我每年添一些......到了婵儿出嫁前,我亲自又添了不少东西。
我想着,婵儿嫁过去,手里有钱,心里不慌,日子能过得好些......”
这般说着,宋承业就站起身,走到李明达面前,双手将那折本写就的嫁妆单子递了过去:“县尊,请看,这就是婵儿的嫁妆单子。”
李明达接过,低头看去。
这一看,他就愣住了。
清单上,第一行赫然写着——现银两万两。
两万两!
李明达心中剧震。
他知道宋家有钱,知道宋承业是常乐首富,知道宋丽婵的嫁妆一定不薄。
可他确实真的没想到,会这么厚!
李明达继续往下看,其下罗列皆是价值不菲的物什。
上等绸缎一百匹,其中苏锦二十匹,蜀锦二十匹,杭绸六十匹。
金玉首饰十套,每套都列得清清楚楚——金累丝嵌宝头面一套、赤金盘螭璎珞项圈一件、羊脂玉如意一对、红宝石头面一套......
古董字画若干,都是名家之作——前朝山水画四幅、名家书法两卷、官窑瓷器十套......
还有十余间铺面,都是常乐城最繁华地段的旺铺;
一处位于常乐城外的庄子,占地三百亩;
另有陪嫁良田两百亩......
这单子上所列,林林总总加起来,价值至少三四万两银子!
李明达看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怪不得刑家愿意娶宋丽婵!
怪不得他们明知宋丽婵婚前与外男有些风言风语,就还是捏着鼻子娶了她!
这般丰厚的嫁妆,谁又能不想要呢?】
看过了这着实丰厚的嫁妆单子,李明达深吸一口气,转而和看过来的李柒柒对上了眼。
李明达收回目光,低头又看了一眼这嫁妆单子,就看向这会子情绪已经平定下来的宋承业。
李明达没说话,但他的神色,就令宋承业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
宋承业对着李明达点点头,并说:“无妨,老夫人若是想看,看了就是。”
如此,冯五娘非常有眼力劲儿的起身,从李明达的手中接下了那嫁妆单子,送到了李柒柒的手上。
李柒柒接过,仔细看了一遍。
她看完后,与李明达对视一眼。
母子二人,四目相对,就都想到了一处——【这份嫁妆单子,该就是宋丽婵被逼自尽的源头之一了!】
刑家娶宋丽婵,从一开始,就是冲着这笔嫁妆来的。
什么“书香门第”?
在银子面前,都是虚的。
李柒柒心中冷笑——【刑家那三人,口口声声瞧不起商户女,可他们做的事,哪里有脸瞧不起商户?
商户好歹是光明正大的赚钱,他们呢?
他们是在吃人!】
冯五娘在一旁看着,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她刚刚就着李柒柒的手,也看到了那折本上的嫁妆清单。
冯五娘出身将门,冯家主母主持中馈有道,她自小就见过不少世面,可这么大一笔嫁妆,她也少见。
【难怪刑家会那般不要脸,想来就是为了这个。】
冯五娘看着那份嫁妆单子,心中如此想。
想到这里,冯五娘转头去看了宋承业一眼,她那一眼里,有同情,也有几分复杂的情绪。
【你给自己的女儿准备了这么多的嫁妆,却没想过,这些嫁妆会成了催命符?】
李明达接过冯五娘递回来的嫁妆单子,放在手边的高几上;
他看着宋承业,再次开口:“宋东家,本官刚才所问,你还并未回答。”
宋承业抬起头,看向李明达,他的那双眼里满是血丝,瞧着很是疲惫。
“宋大娘子,在出嫁前,当真与那沈京淮,有......私情?”
听了李明达再次提起的问题,宋承业的脸就又僵住了。
他低下头,不说话。
屋里再次陷入沉默。
李柒柒也在看宋承业。
她知道,这个问题,宋承业很难回答。
承认吧,宋丽婵的名声就毁了;
不承认吧,刑家人说的那些话,小桃说的那些话,都证明这是真的。
更重要的是,宋丽婵手腕上的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那伤是在她死前半月留下的,看起来像是被人捆绑后挣扎留下的瘀痕。
若宋承业真的因为宋丽婵与外男有私情而把她关起来,甚至绑起来......
那他这个当爹的,就是逼死宋丽婵的帮凶之一!
李柒柒看着宋承业那躲避的眼神,心中就想——【他在怕。
怕承认自己做过的事;
怕面对自己的过错。
他也在后悔!
宋丽婵的死,令他后悔自己曾经对宋丽婵逼嫁,拆散她与情郎不说,竟是还......囚禁了她?】
李柒柒知道,到了她该出场的时候了。
寂静的屋内,突然响起了李柒柒平静的声音:“宋东家,我还有一个儿子。”
宋承业抬起头,看向李柒柒,眼中带着疑惑。
别说宋承业了,这屋里的其他人,除了李明达之外;
从李柒柒身旁的冯五娘,到李明达身旁站着的大壮,宋承业身后站着的宋福,以及门口那里的孙大头,就全都用奇怪且疑惑的目光看向了这般说着的李柒柒。
他们心中都有一个共同的疑惑——老夫人,她这是怎么了?怎的突然说起了这话?
李柒柒自是没有管旁人的眼神,而是看着宋承业继续说:“我家老二,他的腿,是我亲手打断的。”
? ?要开始“攻心”啦~
?
另外,对于李明远这个人物,我觉得实在复杂; ?
从开篇至今,我都没想好,要给他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
让我再想想。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350章 新妇暴毙案(二十二)他的女儿,死了,被他逼死了!
宋承业愣住了。
李明达这个新来的县尊,他是带着家中亲人一起来常乐赴任的;
这一点,常乐城里的人,稍微打听一下,就都知道。
甚至,对于宋承业这般的豪商,他在李明达进入常乐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得知了有关李明达所带家眷的详细消息。
因此,宋承业他还当真知道李柒柒这会子提起的那个断了腿的儿子是谁——正是李家老二李明远。
但李柒柒这句——“我家老二,他的腿,是我亲手打断的。”
宋承业当真是没想到,竟是这般?
【亲娘亲手打断亲儿子的腿?】
而坐在李柒柒身旁的冯五娘,这时候更是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
她微瞪双眼看向李柒柒,心中不由的就震惊高喊——【老夫人她亲手打断了李二叔的腿?
李二叔的腿不是意外断的?】
而屋内站着的宋福和孙大头两人,这会子都微微张口,视线不由得看向李柒柒,意识到自己这般着实是有些不守礼之后,就又赶紧转移了目光去。
这会子,李柒柒没管在场中了解李明远双腿尽断内情的李明达和大壮,而是环视了一圈儿,最后看向了宋承业;
她看着宋承业眼中的意外和疑惑继续道:“他在吴县的时候,被人诱着去赌钱,欠了一屁股的债。
债主请了打手上门逼债,他没办法,就想......想了邪门歪道——要把他的媳妇和女儿卖了抵债。”
宋承业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好似牛眼一般。
李柒柒的声音很平静,但她说出口的话,却让在场这几个不明内情的人都感心头一震。
“我知道这事的时候,气得差点背过气儿去。
那是他的媳妇,那是他的亲生骨肉!
他怎能忍心?
怎能舍得?”
李柒柒这说得自然是她刚穿来那会子的事儿,这也是她今日在李宅之时,与李明达说好的要对宋承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利用李明远的事儿,引起宋承业的“为父之心”。
“可我气归气,恨归恨,最后还是没舍得打死他。
我用自家院子里的柴禾棒子,亲自敲断了他的腿,让他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我当时以为,这是为他好。
他为人夫、为人父以及为人子,皆是对不住!
他犯了错,犯下这般大错,就该受罚!
我是他娘,我该管教他!
我生了他,他的腿断了,我就养他一辈子!”
李柒柒说到这里,顿了顿,看着宋承业,眼中就氤氲了水雾出来:“可宋东家,你知道吗?
时至今日,我......后悔了!”
李柒柒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我真的后悔了!
我看着他整日里了无生气的活着,只能禁锢在家中这一方小小天地之中,往后都要做一个被人伺候着吃喝拉撒的......废人!
我从他的眼里看到了——死气!”
李柒柒面上是一副泪流满面真心后悔的模样,但她心里又怎么可能会后悔?
若是原身真的做出了打断李明远双腿之事,说不得事后就真的会后悔;
原身作为母亲,会觉得“对不起”李明远这个儿子,害他成了终身残废。
可李柒柒她不是李柒柒,她是007啊!
作为起点穿越局的王牌任务者,历经那么多的小世界,007怎么可能会后悔自己做下的事?
再说了,李明远在被李柒柒敲断双腿后,哪里想过去死?
哦,还真有——他想过一把火烧了李家,让李家所有人都陪他一起去死!
可是,能做出卖妻卖女的自私自利只想要苟活的小人、恶人,又怎么可能会真的想要去死?
他不舍得的。
哪怕就是这辈子都以瘫子这般屈辱的面貌活着,李明远他也不可能会利利索索的去死的。
李柒柒他早就看透了李明远这般的人。
所以,此时此刻,李柒柒嘴里的话,可以说就是七分真,三分假;
她那晶莹的从眼角流出的泪珠自是演的,不过是此般时刻,作为一个应该后悔了的娘,她该哭;
所以,她才去演——哭。
而全场唯一一个知道内情的李明达,面上虽还是肃着一张脸,但内心里就也不得不吐槽起来——【在京城的时候,阿娘算到了我们要进宫面圣,还要我在陛下面前“演戏”;
当时,我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就才演得令人信服了去;
如今,再看看阿娘......
当真就是——非常之时,得用非常之法。】
而站在李明达身后的大壮,这会子就都忍不住捏着袖子去擦泪了;
因为他已经跟着李柒柒的情绪一起哭了。
大壮他当然知道李明达的腿是为什么被李柒柒打断的,但他从来不知道李柒柒这个做娘的后悔了啊。
毕竟,从吴县一路到常乐来,帮着李明远上上下下,管着他如厕吃饭的,可都是李明光这个长兄!
大壮在路上并未觉得李柒柒有什么特别关照李明远之举。
【所以,老夫人她这是心有愧疚,才不敢多见李二叔啊!】
李柒柒自是不管旁人如何想她,她只想通过这会子的表演,能令宋承业自愿开口说明——宋丽婵与沈京淮之事,以及宋丽婵在出嫁前为何会留下手腕上的瘀伤?
“宋东家,我今日说这些,不为了别的,我只是想告诉你,咱们这为人父母的,谁不想为孩子好?
可有时候,咱们以为的‘好’,并不是真的对孩子好。”
李柒柒十分诚挚的看着宋承业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这个做娘的后悔打断了我家老二的腿,令他这辈子都站不起来;
宋东家,想必你这个做爹的,也是后悔当初逼迫宋大娘子嫁到刑家去?
我理解你!
你逼宋大娘子嫁给刑家,是希望她有个好婚事。
你这个做爹的,又怎么可能不为自己的娃娃着想?
可是!
宋东家,宋大娘子,她死了!”
说到这里的李柒柒语气一变,变得沉重且高亢。
“她死了!
她用那般决绝的方式,自己个儿杀死了自己!”
宋承业此时已经泣不成声了,他的脑海之中想到了宋丽婵从一个小小的奶娃娃,一点点长到二八年华;
他的女儿,死了,被他逼死了!
? ?写到这一章,突然就想到了去年年底的那条社会新闻——河南平顶山鲁山县一位28岁的高中女教师在结婚当天,从婚房7楼纵身跃下。
第351章 新妇暴毙案(二十三) 过往
这会子,宋承业他再是忍不住了,低下头去,伸出双手捂住了脸,大声的哭了起来。
伴着宋承业的哭声,李柒柒的声音却是变得柔和:“宋东家,我不是来指责你的。
我是想和你说——有些事,说出来,才能解决。
有些错,承认了,才能弥补。
宋大娘子已经死了。
你作为她的阿爹,现在要做的,不是躲着,不是逃避,而是面对!
面对你曾经做过的事,面对你犯下的错,然后......替她讨回公道!”
李柒柒也不管宋承业有没有听到心里去,说过此话后,她就停了口,转而拿出手帕擦干了脸上的泪,端起了桌上已然冷掉的茶杯。
才喝了一口茶入喉,李柒柒正感受着这股子凉意,就顿了一下,她听到了门外那道小小身影的......哭泣声。
是宋月婵的哽咽之声。
【阿姐......月娘好想你......】
【唉。】
李柒柒在心中哀叹了一声——【这孩子该是同宋大娘子的感情甚是深厚。】
李柒柒不再说话后,屋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屋内除了烧着的木炭发出的“噼啪”声外,也就只剩下宋承业那压抑而痛苦的哭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宋承业的哭声渐渐小了。
他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看向李柒柒。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躲避和闪烁,而是带着一种决绝,一种释然。
“老夫人,”宋承业的声音沙哑,却坚定,“你说得对!
草民......草民不能再躲了。”
宋承业这时候,站起身,对着上首坐着的李明达,深深一揖。
“县尊,你问的事,草民......都会说。
只是,草民想......”
李明达心中一喜,面上却依旧沉稳:“只要宋东家所言,皆是真实,能令本官调查清楚宋大娘子自尽的真实原因;
本官就应下你——不仅仅帮你从刑家要回宋大娘子的尸身,还要帮你尽量拿回......”
李明达的眼睛看向了一旁高几上那锦缎做封面的折本——宋丽婵的嫁妆单子。
“......宋大娘子的嫁妆!”
“多谢县尊!”
那些藏在宋承业心底的秘密,那些见不得光的往事,那些血淋淋的真相......
就要在这屋里,一一揭开。
宋承业虽然应下要回答李明达的问题,但他在李明达的示意下重新坐回椅子后,却没有立刻开口。
屋里又双叒次陷入沉默。
只是这一次的沉默与之前的不同,不再是压抑的,而是一种沉淀。
宋承业坐在那里,低着头,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的某一点上,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能把他拉回过去的某个时刻。
炭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令屋内众人,都带上了些许急切。
但李明达还是没有催促。
他只是静静的坐着,他知道,只要宋承业愿意开口,就是好事!
李柒柒也没有说话,她看着宋承业,眼中带着理解和耐心。
她知道,有些话,要说出来,需要很大的勇气。
冯五娘瞅了宋承业一眼,她也着实想要知道宋丽婵生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孙大头站在门边上,一动不动,但那耳朵却像是竖了起来,就等着宋承业开口了。
大壮的眼眶还红着,方才他被李柒柒那一番话勾出的眼泪还没完全干。
而李柒柒心中想着——【这人啊,最难过的,就是“后悔”二字。
只要让他觉得你和他一样,都在后悔,他就愿意对你敞开心扉。】
再次看了一眼宋承业那颤抖的手指,李柒柒心中暗暗点头——【应是差不多了。】
果然,又过了几息功夫,宋承业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眶通红,眼泪已经擦干,眼中只剩下疲惫和沧桑。
他看看李明达,又看向李柒柒,最后,嘴唇动了动,终于发出了声音来:“县尊,老夫人......草民......草民说。”
宋承业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李明达对这宋承业点点头,温和道:“宋东家请讲。不急,慢慢说。”
宋承业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把那些压在心底里的话,一句一句的说出来。
“县尊问的那沈京淮......草民......草民说实话,婵儿她......她确实与那沈京淮有情。”
宋承业说出这句话时,整个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睁开后就继续道:“他们是在去年上巳节认识的。
那天,婵儿出门去看花灯,遇到了沈京淮。
那沈京淮......草民后来打听过,是个举子,学问很好,人也长得周正。
他在灯会上猜中了婵儿出的灯谜,两人就这么认识了。”
“后来......后来他们就有了来往。婵儿每次出门,说是去逛书铺,其实都是去见他。
草民起初不知道,后来......后来就知道了。”
宋承业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有悔恨,有无奈,还有......怀念。
“可县尊,你知道吗?
草民知道这事儿的时候,心里头......其实并不生气。”
李明达微微一愣。
宋承业继续道:“因为草民知道,婵儿她......她从小就不喜欢刑家那小子。
那刑绍祖,县尊也见过了,他什么德性?
他也配和我家婵儿站在一处?
婵儿少时就说过,刑绍祖太过装相,明明瞧不起商户,却又要为了银钱,硬着头皮来我宋家拉关系。
婵儿她自小就不喜欢刑绍祖。”
叹了口气,宋承业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苦涩:“草民其实......其实一直想给婵儿退婚的。”
此言一出,屋里的李明达和李柒柒以及冯五娘,还有大壮、孙大头就都愣了一下。
宋承业道:“这门亲事,是草民的爹在世时定下的。
当年,草民的爹意外帮了刑家一个忙,刑家为了报恩,刑老郞主就做主,给刑绍祖和婵儿定了亲。
那时候,婵儿才三岁,刑绍祖就也才五岁。”
“说实话,草民当时并不反对这门亲事。
刑家是书香门第,祖上出过三品大员,能和他家结亲,确实可以说是我宋家高攀了。
可后来......”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352章 新妇暴毙案(二十四)“后来,草民去见了沈京淮。”
宋承业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起来:“后来草民发现,刑家根本不是真心想结亲,他们图的就只是宋家的钱!
他们的心里该是......瞧不上婵儿的。
如此,在婵儿快要及笄之时,草民就起了一点儿心思,想要与刑家退亲。”
说到这里,宋承业叹了一口气出来,“亲事是家父在世时定下的;
后来,家父过世了,草民就想......
要不,就把这门亲事真的退了吧。”
李明达这时候忍不住开口问:“宋东家,那为何最后竟是没有退?”
宋承业苦笑一声:“正当草民还在想如何能不伤了两家的和气,把这婚事退了的时候......
草民的妻子......婵儿的阿娘,病了。”
想起亡妻,宋承业本来已经干涸的眼泪,竟是又流了出来:“她得了咳疾,一病就是大半年。
那半年里,草民的心思全在她身上,到处求医问药,哪里还顾得上给婵儿退亲的事?
如此,这退亲的事,就这么拖了下来。”
呜咽了一声,缓了缓,宋承业继续往下说:“后来......后来她走了。
草民为妻守孝一年,这退亲的事,就又拖了一年。”
说到这里,宋承业抬起头,看着李明达,眼中满是无奈:“等草民守完孝,想把退亲的事提上日程时......
刑家那边,却是传出了消息——刑文渊的长兄刑文翰,在京中升官了!”
李明达眉头微皱:“刑文翰?”
宋承业点头:“刑文翰比刑文渊的天赋高,一路科考顺利,本来他就只是京中户部里的一个六品主事,可去年竟是突然升了从五品的员外郎,如今执掌永宁州的盐课事宜。
那可是肥差!
从那时起,刑家的声势,一下子就起来了。”
在场众人,就算是没读过几天书的大壮,这会子心里就也明白了宋承业的难处。
“县尊,你说,当时那个节骨眼上,草民还敢提退亲的事吗?
刑家人才刚升了官,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草民这时候去退亲,岂不是打他们的脸吗?
他们哪里会善罢甘休?”
宋承业此时的声音里充满无尽的苦涩:“草民虽是常乐首富,可在官老爷面前,草民算个什么?
他们若想整治草民,有的是法子。
草民......草民不敢啊!
草民不是不疼爱婵儿,可草民手底下,跟着草民吃饭的人,那般多;
草民不敢在这时候,于刑家面前提退亲的事。”
李明达沉默了。
大隆开国皇帝,是一个厌恶商人的;
自从大隆立国以来,对商人的税收和处罚就都是最严苛的。
宋承业所说,不算是夸张,此时,一个商人,再有钱,是真的不敢得罪当官的。
更何况刑家如今有人在户部任职,还是从五品!
要知道,哪怕就是京官,这辈子能跨过六品,成为五品官,那可都是大部分郎官做不到的。
毕竟,这越往上,越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所以,刑家刑文翰这个五品官的重量不小,甚至该说——是很大!
哪怕宋承业他算是一方豪商,可也不敢打官场人的脸面。
宋承业继续道:“可草民又不甘心让婵儿真的嫁到那样的人家。
草民就......就想了一个法子。”
宋承业抬起头,看向李明达,眼中闪过一丝自嘲:“草民想着,那不如让刑家......主动退亲。
草民想了一个损招。
草民寻了人在外面散播了一些小道消息,就说婵儿和一个书生走得近,说他们......可能有私情。”
此言一出,冯五娘忍不住“啊”了一声出口。
李明达也是跟着“嗯?”
倒是李柒柒面无表情,在她听到宋承业说“损招”这两个字的时候,她就想到了这招数定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
这会子听着宋承业亲口承认了,李柒柒就不由得出言道:“宋东家,你糊涂啊!”
宋承业苦笑着看向李柒柒,“老夫人,草民当真是没什么法子了。
草民想着,刑家好歹是书香门第,最在乎的就是脸面。
他们听到这些风言风语,肯定会觉得丢人,一定会来宋家质问草民。
到时候,草民就顺势对他们认错,说都是草民管教不严,然后主动提出退亲,再赔他们一大笔银子。
这样一来,他们面子上过得去,银子也拿到手了,应该......应该就会同意和婵儿退亲的事了。”
想到去年秋里的事,宋承业的脸上,就变得咬牙切齿起来。
“可谁知道......谁知道他们......”
李明达替宋承业说:“他们装作没听见?”
宋承业点头:“对!他们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那些流言,传得满城风雨,他们不可能不知道。
可他们就是装作不知道!
中秋时,刑绍祖竟是还亲自来宋家送了节礼不说,就还单独给婵儿带了礼物,是一卷婵儿一直在找的前朝孤本。
刑家,他们......他们根本不在乎!”
宋承业的声音变得激动,双手紧紧攥着椅子的扶手:“他们根本就不在乎婵儿的名声!
不在乎别人怎么议论!
他们只在乎娶了婵儿后,会得到草民给婵儿的嫁妆!
可以以翁婿的名义,从草民手里要银子了!
只要银子到手,什么脸面,什么名声,他们都可以不要!”
抬起头,再次看着李明达,宋承业的眼中满是悲愤和绝望:“那一刻,草民才真正明白,是草民错了!
草民若是在家父尚在世的时候,就提出退亲,或许更好。
时至今日,已是......退不了了。”
就在这时,冯五娘突然大声喝道:“不要脸!
刑家竟是如此不要脸!”
李柒柒看着宋承业,开口问道:“宋东家,那你后来......是怎么做的?”
宋承业看了一眼李柒柒,低下头去,盯着茶盏之中的茶梗看了又看。
略过了两息,就听宋承业道:“后来,草民去见了......沈京淮。”
“沈京淮?”
李明达皱眉看着宋承业如此问道,不待宋承业回话,李明达紧跟着就又问:“为何?
你要......”
李明达的话没说完,但他面上的表情已然很明显了——你是要以宋父的名义,令沈京淮与宋大娘子撇清关系?
“不!县尊!不是!”
? ?宋承业见沈京淮,是为了做什么?
第353章 新妇暴毙案(二十五)“学生沈京淮,见过宋翁。”
宋承业头一次抢先打断了李明达的话,赶紧开口解释道:“婵儿不喜刑绍祖,哪怕刑家势大,草民这个做爹的,就也不能真的看着她落入火坑之中去。
所以,草民去见了沈京淮这个读书人,草民不是想要拆散他和婵儿,草民想和他做个......约定。”
“做约定?”
“何般的约定?”
这会子在场众人就都和李明达所说得话一样,心里都在想着——到底是何般的约定?
冯五娘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宋承业。
她甚至忘了自己刚才还在骂刑家不要脸,此刻脑子里就只有一句话在回响——【宋承业主动去见沈京淮?
他......他不是应该恨那沈京淮吗?】
李明达也愣住了。
他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忘了放下,目光定定的看着宋承业,脑海中飞快的转着念头。
【主动去见沈京淮?
不是去威胁,不是去警告,而是......去做约定?
什么样儿约定?】
孙大头站在门边上,一时也忘了自己该保持目不斜视。
他的头偏了偏,眼珠子转了转,又赶紧垂下眼,不敢再盯着宋承业看。
大壮更是直接“啊”了一声,又连忙捂住自己的嘴,但他那满脸的震惊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就连李柒柒,此刻也不由得微微挑眉。
她这一会子倒是有些好奇了,她确实是没想到宋承业竟然会主动去见“拐”走宋丽婵的沈京淮。
代入宋承业的视角,自己疼爱有加的宝贝女儿,被一个家境普通的农家子“拐”走了心,这如何能忍?
不说对这“拐”人的男子棍棒加深、恶语相向了,怕不是连见上一面都是不愿的。
可宋承业竟是主动去见了沈京淮!
而李柒柒方才说“宋东家,你糊涂啊”,是因为她觉得宋承业用散播流言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太过冒险,也太伤宋丽婵的名声。
可她万万没想到,宋承业后面还有这一手——他竟然主动去见了那个“拐”走他女儿心的穷举子。
【这宋承业......该说不愧是能成为首富的豪商?
当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李柒柒心中就又这般想着——【他若真是那种只顾脸面、不顾女儿死活的爹,大可以把沈京淮赶走,再把宋丽婵关起来,强行嫁去刑家。
可他没有。
他想过退亲,想过让刑家主动退亲,甚至还真的......去见了沈京淮,要做什么约定来。】
看着宋承业,李柒柒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也多了几分期待。
【先不管这约定到底是什么?
若是宋承业当真是个爱女之人;
那么,老四想要用他当作暗查怀安州赋税一事,以及调查......那些案子背后的幕后黑手的突破口这事儿,应是能成的!】
这时候,李明达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宋东家,你说......你去见了沈京淮?
那么,你与他......做了什么样儿的约定?”
李明达再次重申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宋承业抬起头,看着李明达那双满是探究的眼睛,嘴角就扯出来一个苦涩的弧度。
“县尊也觉得,草民该恨那沈京淮入骨?”
宋承业没有等李明达的回答,自顾自的说了下去:“草民承认,刚知道婵儿和沈京淮来往的时候,草民是生气的。
一个穷举子,家境贫寒,靠族叔接济才能读书,他凭什么配得上草民的婵儿?
可是......”
宋承业的声音变得低沉,“草民更恨的,是刑家!
是那个明明瞧不起商户,却为了银子硬着头皮来攀亲的刑家!
是那个明明知道婵儿不愿意,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刑家!
是那个为了银子,硬着头皮也要把亲事维持下去的刑家!”
说到激动处,宋承业直接拍了身旁的高几一掌,震得高几上的茶盖都掉了下来。
“草民想了很久。
草民在想,婵儿若真嫁去刑家,会过什么样儿的日子?
刑绍祖的那副嘴脸,草民见过。
他在草民面前都是做戏,背地里又怎么会对婵儿好?
刑文渊那一副伪君子的模样,草民也见过;
他面上客气,心里头指不定怎么瞧不起商户呢!
还有那周彩香,那张嘴,那张脸,草民想想都觉得恶心!
草民的婵儿,被草民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婵儿,怎么能嫁到那样的人家?
怎么能去过那样的日子?”
提到死去的宋丽婵,宋承业的眼泪就又流了下来,他的声音里终是带上了哽咽:“所以草民想,与其让婵儿嫁去刑家受苦,不如......不如赌一把。”
宋承业抬起头,看向李明达,眼中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草民去见了沈京淮。
草民想看看,这个让婵儿心心念念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若他真的是个可靠之人......”
随着宋承业的讲述,时间倒退回到去年一个阴冷的初冬日。
天色灰蒙蒙的,天上的云层压得很低,风不大,但很冷,刀子似的往人骨头缝里钻。
常乐城中街面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脚步匆匆的往家赶。
城南,一处不起眼的书铺后院。
这书铺乃是宋家的产业,不大,也不起眼,平日里卖些笔墨纸砚、四书五经,来的都是些刚刚启蒙的蒙童和一些穷书生。
但书铺的后院却收拾得很雅致——几竿修竹,一方石桌,几把竹椅,角落里还种着几株腊梅,虽然还没开花,但枝头已经鼓起了小小的花苞。
而正对着腊梅的窗口,可见,宋承业坐在屋内的圆桌旁,面前放着一盏茶。
【沈京淮,他会来吗?】
宋承业心中没底。
虽然他让宋福寻人送了帖子过去,可沈京淮若是不来,他也没办法。
正这般想着,宋承业就听到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他抬起头,就看到了宋福引着一个年轻的男子走了进来。
那年轻人瞧着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
他生得清秀,眉目端正,鼻梁挺直,嘴唇微抿,一看就是个读书人该有的模样。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那双眼睛——清澈,明亮,透着几分书卷气,却没有读书人常有的那种酸腐和倨傲。
被宋福引着从前门进了书铺,再来到了后院,进了这屋子;
沈京淮走到宋承业的面前,站定,恭恭敬敬的作了一揖:“学生沈京淮,见过宋翁。”
沈京淮的音色清脆,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声音之中是带着几分恭敬,但却没有半分卑微。
宋承业抬头看着沈京淮,没有说话。
沈京淮也不急,就那样站着,任由宋承业上下打量。
过了好一会儿,宋承业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 ?这个案子会长一些,还有很多要写。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354章 新妇暴毙案(二十六)他能和宋丽婵在一起了!
沈京淮又作了一揖,这才在宋承业的对面坐下。
坐下后,沈京淮就也不急着说话,只是静静的坐着。
沉默在宋承业和沈京淮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这沉默中,是带着两分试探,三分审视和五分紧张来的。
宋承业不开口说话,沈京淮就也闭口不言。
略过了一会子,沈京淮的目光就落在了圆桌上的茶壶身上。
那茶壶是紫砂的,旁边就还放着两个茶盏。
沈京淮伸手提起茶壶,先给宋承业的茶盏斟满,然后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他的动作从容,不紧不慢,仿佛这不是在见心爱之人的父亲,而是在招待一位许久未见的旧友。
看着眼前这杯还冒着热气的茶,宋承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就着这股子热乎气儿,沈京淮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龙井,入口清冽,回味甘甜。
好喝的令沈京淮眯了眯眼,他又抿了一口,脸上露出了享受的表情来。
这般自在模样的沈京淮,令宋承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
【这小子......倒是沉得住气。】
宋承业看着沈京淮那老神在在的样子,心中就莫名升起一股子不快来。
【是我约他来,他倒是悠闲,竟是在这儿品起茶了!】
又等了几息,沈京淮依旧没有开口的意思。
他只是慢慢的品着茶,仿佛那杯茶里有什么了不得的滋味。
终是宋承业忍不住了。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如电的看向沈京淮,沉着嗓子说:“沈京淮,你可知我今日约你来此,是为何事?”
宋承业开口的同时,沈京淮就放下了茶盏,抬起头,对上了宋承业的目光。
沈京淮的眼中没有畏惧,也没有慌乱,只是平静的看着宋承业;
然后他再次对宋承业拱手行礼,郑重道:“宋翁相召,学生斗胆猜测——可是为了大娘子的事?”
沈京淮这“大娘子”三个字一出口,宋承业的脸色就变了。
宋承业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沈京淮,眼中闪过一丝十分明显的怒意。
【大娘子?
他竟敢叫婵儿叫得这般亲热?
婵儿是他的什么人?
他凭什么叫婵儿“大娘子”?】
要知道,这陌生人称呼旁人家的大娘子,那自是要加上姓的,比如李明达喊宋丽婵,就得叫一声——宋大娘子;
只有亲近的姻亲熟人,才会忽略姓,直接亲密的喊上一声——大娘子。
可沈京淮他哪怕私下里确实是与宋丽婵有情,但在时下,未曾经过三媒六聘,连个亲戚熟人都算不得,如何能这般亲密的喊?
因此,宋承业他的脸色不愉就也很正常了。
“哼!”
宋承业重重的哼了一声出来,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和不悦。
沈京淮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他垂下眼,再次拱手,声音变得更加恭敬:“是学生失言了,宋翁恕罪。
学生是说——可是为了宋大娘子的事?”
听到沈京淮改了口,宋承业的脸色这才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不太好看。
宋承业正要开口,沈京淮却抢先一步,语气诚恳而急切:“不瞒宋翁,学生与宋大娘子两情相悦,绝无半点虚情假意。
学生自知家境贫寒,配不上宋大娘子,但学生是真心喜爱她。
若宋翁应允,学生定当请官媒上门,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绝不让宋大娘子受半点儿委屈!”
这般说着,沈京淮就也站起身来,对着宋承业再次深深作揖,几乎都要弯到地上去。
宋承业看着眼前弯腰作揖的沈京淮,心中涌起一股子复杂的情绪。
【这小子......倒还算是有两分胆气。】
可宋承业又想起了刑家,想起那门甩不掉的亲事,脸色就跟着就又沉了下来。
“不必!”
宋承业直接把这两个字脱口而出,声音听起来甚是冷硬。
沈京淮被宋承业这直白拒绝的话说得一子就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宋承业那张阴沉沉的脸,眼中满是疑惑和失落。
【宋翁......竟是就这般厌恶我?】
张了张嘴,沈京淮海想要再说点儿什么的时候,却被宋承业直接摆手制止住了。
宋承业看着沈京淮那张年轻的脸,缓缓道:“你先听我说完。”
顿了顿,宋承业这才把心中早就想好的话,对着沈京淮一个字儿一个字儿的说出来。
“我今日约你前来,确实是为了我家婵儿......与你的事。
只不过,我不是想拆散你们,而是,我想......与你做个约定。”
沈京淮微微张口,愣怔的看着宋承业。
“约定?”
他下意识的重复道。
宋承业看着沈京淮,一字一顿的说出了那句令沈京淮十分震惊的话:“沈京淮,你可愿做我宋家的赘婿?”
“赘婿”二字一出,屋内顿时就鸦雀无声了。
沈京淮一整个儿人就好似被施了定身法术一般,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沈京淮嗫嚅着想要开口说话,看着宋承业,却是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儿来。
【赘婿?
宋翁让我做宋家的赘婿?
这......这怎么可能?】
看着这般样子的沈京淮,宋承业叹了一声出口;
然后,宋承业就站起身来,轻轻推着沈京淮坐了回去,还把桌上刚才沈京淮自己个儿倒得茶,塞到了沈京淮的手中去。
沈京淮下意识的接过茶盏,机械的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压惊。
可他的手在发抖,茶盏里的茶水晃来晃去;
最后这茶虽说是喝到了嘴里,但给他自己身上也洒上了不少去。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留下,令沈京淮的情绪逐渐平稳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就才让自己的喉咙能够发出声:“宋翁......你......你说什么?”
“我说,沈京淮,你可愿做我宋家的赘婿?”
这一次,沈京淮听清了,确认了自己个儿没有听错。
【赘婿......入赘宋家......】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沈京淮要放弃自己的姓氏,放弃自己的宗族,成为宋家的人......
但这同时也意味着......
他能和宋丽婵在一起了!
? ?沈京淮他同意做宋家的赘婿了么?
第355章 新妇暴毙案(二十七)“没想到刑家竟是无耻至极!”
这会子,宋家正堂里头,从李柒柒、李明达、冯五娘,到大壮和孙大头,就都一个个的在听了宋承业的诉说后神情各异。
冯五娘整个人都呆住了,她甚至忘了自己的手还按着刀柄,只是愣愣的看着宋承业,脑子里一片空白。
【赘婿?
他让那个沈京淮做宋家的赘婿?
这......这算什么啊?】
李明达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端起茶盏,想喝一口茶压压惊,却发现茶盏里的茶早就凉透了。
他放下茶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镇定。
【赘婿......
宋承业这是......
这是要让沈京淮成为宋家的人,如此,宋丽婵就不用嫁去刑家了......
可刑家那边怎么办?
而且,沈京淮他会同意做赘婿么?】
正因为李明达的养父姜方就是赘婿,李明达就更知道赘婿的稀有性。
姜方当年是为了供养弟弟姜平读书,这才成了李柒柒的赘婿。
那时候,是因为姜方父母双亡,无产业继承,无银钱傍身,无技艺糊口,只能靠着种那几亩地吃饭,哪里供得起读书的姜方?
而沈京淮虽说家贫,但因着自小读书,有天分,靠着沈氏宗族接济,就也一路考了下来,成了举人。
就好似李明达一般,李氏宗族自然也是要支持和自己同姓同出一宗的亲人的啊。
当然不是没有读书人做赘婿的,可这些做赘婿的读书人,他们的岳丈——要不本身就是世家出身,家中累世都有做官之人;
要不自己个儿是朝廷高官,做了这样高官之人的赘婿,身为要科考的读书人就可在官场上得到庇护和提拔。
但宋承业不过是大隆偏远州府下的县城之中一豪商罢了;
哪怕他是常乐首富又如何?
不就还是一商户?
所以,此时,李明达看向宋承业,心中就涌起上头那几个疑问来。
孙大头站在门边上,已经彻底忘了自己该保持目不斜视。
他的头直接扭了过来,看向这会子已经停了口正在喝茶润喉的宋承业;
他那张着嘴,瞪着眼的模样,活像一只被雷劈中的大蛤蟆。
大壮更是一脸懵,心里想着——【赘婿?就是倒插门?】
李柒柒倒是十分有意趣的看向宋承业,心中觉得——【有意思。
这宋承业,果然不是一般人。
他看出了刑家靠不住,又不想让宋丽婵受苦,就想出了这么个法子——让沈京淮入赘。
这样一来,宋丽婵不用嫁出去,还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宋家的家业也有人继承......
但问题来了——刑家那边怎么办?
与刑家的这门亲事,可不是他说退就能退的。】
“宋东家,后来呢?”
李柒柒率先开口对着停口的宋承业问了出来。
随着再次开口的宋承业讲述,众人的视线再次回到去年的初冬时节。
【若是,若是我入赘了宋家!
往后,我和婵娘就不用再偷偷摸摸,不用再担心被拆散,不用再怕那些流言蜚语......
我们俩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在一起,可以成亲,可以在一起......过一辈子!】
一想到这里,沈京淮他的心中就涌上来一股热流——能够和自己的心爱之人成亲,在一起过一辈子;
这般美好的事,只是想一想,就令人觉得很是幸福。
未待沈京淮应下或是拒绝宋承业提的这赘婿的话,宋承业他就又开了口:“沈京淮,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入赘,对你们读书人来说,是莫大的耻辱。
你寒窗苦读十几年,为的就是科举入仕,光宗耀祖。
若做了赘婿,你的前程......怕是会受影响。”
沉默了两息,宋承业就才继续往下说:“婵儿她......她是真的喜欢你。
我这个当爹的,不能看着她嫁去刑家受苦。
所以我想,与其让她去刑家受苦,不如......不如让你入赘。
这样一来,她不用嫁出去,还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我宋家的家业,也有人继承了。”
“所以,沈京淮,你可愿为了婵儿,放弃你的前程,做我宋家的赘婿?”
这时候,沈京淮的眼眶都变红了。
他看着宋承业,突然就站起身,走到宋承业面前,然后——“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宋翁,”沈京淮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却带着无比的坚定,“学生......学生愿意!”
宋承业的讲述,到这里就又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李明达,又看向李柒柒,眼中满是苦涩和无奈。
“县尊,老夫人,草民当时......
当时是真的以为,这样就能解决问题了。
让沈京淮入赘,婵儿不用嫁去刑家。
草民想着,等沈京淮入了赘,草民就带着厚礼去刑家,好好赔罪,好好补偿他们;
毕竟之前已有风言风语,如今,沈京淮也已经同意入赘宋家;
刑家,刑家该是不会再想要这门亲事了......”
“可草民没想到......没想到......”
宋承业的话还未说完,李柒柒就转头看向了门口——那里有脚步声传来。
门被推开,站在门口的孙大头被吓了一大跳,手就直接条件反射般的抽出了腰间挎着的长刀。
可等看清这推门之人,孙大头就又愣了一下。
推开门的人,正是在门外一直偷听的宋月婵!
“没想到刑家竟是无耻至极!
他们说想要阿姐退婚也行,可婚约宋家就还要履行!
既然我阿姐不行,那就让我抵上!
我阿姐......”
“月娘!”
从门外直接推门而入的宋月婵直接“噼里啪啦”的对着屋内众人这般说,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跃然而起的宋承业给打断了。
看着怒目圆瞪自己的宋承业,宋月婵无奈的撇撇嘴,闭上了嘴。
宋承业立时回身对着上首坐着的李明达拱手作揖:“县尊勿怪!
此乃小女月婵,是我家婵儿的亲妹妹;
她必定是担忧我,这才在门外偷听的,还请县尊勿怪!
草民这就让她出去。”
说过这话,宋承业不待李明达回话,就又回身三两步的走向在门口站着的宋月婵:“月娘!不得无礼!
赶紧给县尊和老夫人赔了礼就出去!”
宋月婵才想开口说些什么,这嘴张开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宋承业用力瞪了一眼,她只得闭了嘴,对着上首的李明达行礼。
“县尊,是民女失礼了......”
? ?宋月婵,再次出场啦~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356章 新妇暴毙案(二十八)“你宋家不是还有一个女儿么?”
宋月婵说过这话,转身就要往门外走。
就在这时,屋内的一个声音响起——“且慢。”
李柒柒开口了。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看向门口站着的那个小小的身影,眼中带着几分怜惜。
“宋二娘子,既然进来了,就留下来吧。
外面冷,进来待会子暖暖身子也好。”
李柒柒这话一开口,宋承业一愣,转头看向李柒柒,眼中满是意外和不安。
“老夫人,这......”
李柒柒摆摆手,打断了宋承业未说完的话:“宋东家,令嫒既然有话要说,就让她说。
老身也想听听,刑家那边,到底是怎么个无耻法儿。”
这般说着,李柒柒的目光就落在了宋月婵的身上:“宋二娘子,快进来坐吧。”
宋月婵抬起头,看着李柒柒。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有感激,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宋月婵还是转头看向了宋承业,宋承业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松开了抓着宋月婵胳膊的手。
宋月婵就这么被留下了。
孙大头这时候才回过神来,连忙把刀收回鞘中,上手关上了门。
然后,他在屋内左右看了看,十分有眼力劲儿的从旁边搬了一把椅子过来,放到了冯五娘的身侧。
“二娘子,请坐。”
宋月婵对孙大头点了点头,小声道了声儿谢,就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坐得很端正,双手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很是郑重。
冯五娘侧过头,看着身边这个小小的女娘。
宋月婵看起来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模样生得清秀,眉眼间和宋丽婵有几分相似。
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小女娘的柔弱,而是带着一股子倔强和锐利。
【这孩子......】
冯五娘在心中想着——【倒是有胆气。】
李柒柒看着宋月婵,等她坐稳了,才开口问道:“宋二娘子,你方才说,刑家想要让你抵上你阿姐的婚约?
这话是什么意思?”
宋月婵咽了口唾沫,抬起头来,看向李柒柒。
她的眼中又有泪光闪动,显然是想到了已经死去了的宋丽婵,但宋月婵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老夫人,”宋月婵的声音稚嫩,却清晰有力,“刑家那边,从头到尾,要的就不是阿姐这个人。
他们要的,是和宋家结亲这件事本身,是这桩婚约背后的东西。”
宋月婵顿了顿,继续道:“阿爹想了很多法子。
他想过利用流言蜚语,想过赔银子,想过把沈京淮招赘,想过用各种方法让刑家松口。
可刑家那边,就是咬死了不松口。”
宋月婵这小小的人儿,说起话来,倒是条理清晰。
“后来,阿爹亲自去了刑家,跟他们说,既然阿姐和沈京淮的事已经传得满城风雨,他们刑家面子上也过不去,不如就此退婚;
阿爹愿意拿出宋家的一半家财来补偿刑家。
老夫人可以猜猜,刑家听了阿爹的话后,是怎么说的?”
李柒柒还没开口,倒是一旁的冯五娘忍不住率先开口发问:“刑家是怎么说的?”
宋月婵冷笑一声——那冷笑出现在一个才十二三岁得小女娘脸上,显得格外怪异,也格外让人心疼。
“刑文渊说,‘宋翁,你这话就不对了。
令嫒和那沈京淮的事,不过是些风言风语,做不得数的。
我们刑家是书香门第,最重信义,这婚约是先人定下的,岂能说退就退?
再说了,令嫒年纪还小,一时糊涂也是有的,等她嫁过来,日子久了,自然就好了。’”
宋月婵学着刑父那副虚伪的腔调,学得惟妙惟肖,让在场听了这话的人都皱起了眉头来。
“阿爹又说,那沈京淮已经同意入赘我宋家,这门亲事是真的不能再继续了。
刑文渊听了,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说......”
宋月婵再次顿了顿,声音之中都带上了两分恨意:“他说,‘宋翁,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让一个穷举子入赘你们宋家,就想把我们刑家打发了?
我告诉你,这门亲事,你要退也行,但婚约必须履行!
你宋家不是还有一个女儿么?
既然宋大娘子不得行,那就让宋二娘子嫁过来!
我家等得起,等二娘子及笄,再和我家大郎完婚就是!’”
宋月婵所学出来的这些话一出口,就令在场众人大吃一惊。
像大壮这般未经过训练的,当下就直接“啊”了一声出来。
冯五娘更是猛的站起身,直接高声道:“什么?宋二娘子你才多大?能有十三么?”
宋月婵看向冯五娘,平静的说:“我如今,也才十二。”
“不要脸!”
冯五娘咬牙骂道,“刑家真是不要脸!
宋二娘子你还是个孩子呢,这话,刑家他们也说得出口?”
“这话,都是我派去的仆从在刑家听到后,一五一十的同民女说的。
民女一句话未曾造假!”
李明达的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他看着宋月婵那张稚嫩却倔强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
【刑家......竟是这般无耻!】
李柒柒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她放下茶盏,看向宋月婵,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深意:“宋二娘子,你接着说。”
宋月婵点点头,继续道:“阿爹当时就急了,他以民女年纪尚小为理由,想要令刑家放弃这个想法。
可刑文渊却是笑着说,‘十二岁怎么了?
再有三年不也就及笄了?
宋翁放心,不过三年而已,我们刑家等的起!’”
小小的女娘,这会子,叹了一口气出来,略缓了缓,就才继续往下说:“阿爹从刑家回来后,气得直接就病了一场。
可他又能怎么办?
刑家那边,有刑文翰在京城做官,还是五品的朝廷命官。
宋家再有钱,也只是商户,斗不过他们的。”
说到这里,宋月婵抬起头,看向了宋承业。
宋承业坐在那里,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的抖动着——他在无声的哭泣。
宋月婵看着宋承业,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又被倔强取代。
? ?所以说,不要随便立下什么婚约啊!
第357章 新妇暴毙案(二十九)“因为我。”
宋月婵收回看着宋承业的目光,转过头,看着李柒柒继续道:“这事,从去年冬天一直拖到今年夏天。
刑家那边,就是不肯松口。
阿爹去求他们,去赔罪,去说好话,都没用。
他们就是要和宋家结这门亲!
就在这时......沈京淮他......
顿了顿,宋月婵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哽咽:“他......他抛下了阿姐!”
宋月婵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用手背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完。
“沈京淮他......他答应了阿爹入赘宋家,可他做不了自己的主。
他那个族叔不同意。
沈氏宗族这几年就只出了沈京淮这么一个举子,全宗都指着他考中进士,做了官之后光宗耀祖、照看宗族。
若是他做了宋家的赘婿,仕途之路虽不会断绝,但想必也不会有多高的成就了。
沈家如何受得了?
这期间,阿姐让人给他送了不少书信,每一封都石沉大海。
后来,他终于回了一封过来......”
宋月婵的声音陡然加高:“那是一封断情书!
信上说,他与阿姐缘分已尽,从此山水不相逢,莫问归期。”
李柒柒的眉头微微皱起。
【断情书?
那沈京淮,竟是这般薄情?
可他若是先应下了要做宋家的赘婿,又怎么会亲自写下这断情书来?】
李柒柒看向宋月婵,问道:“你阿姐收到信后,如何?”
宋月婵的眼泪流得更凶了:“阿姐她......她不信!
她说沈京淮不是那样的人,一定是有什么苦衷。
她要去找他,要当面问清楚。
可阿爹不让......”
宋月婵再次转头看向宋承业,她的眼里,有埋怨,也有......理解。
宋承业放下捂着脸的手,抬起头来,他的眼眶通红,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配着这一头斑驳的白发,令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苍老了。
宋承业哑着嗓子,接了宋月婵的话:“是草民......是草民不让婵儿去的。”
宋承业先是去看了看李明达,再看向李柒柒,他的眼中满是痛苦和悔恨。
“那时候,刑家那边催得紧,婚期都已经定下来了。
草民不能让婵儿出去,万一她再闹出来什么事,传到刑家的耳朵里,这亲事就更不好办了。
草民......草民就只好叫了几个婆子,把婵儿......把婵儿给绑了起来。”
说到这里,想到自己当时的所作所为,宋承业整个人都在后悔的发抖。
“草民让人用绸布捆了婵儿的手,把她关在屋里,不让她出门。
草民想着,等过了这阵子,等她冷静下来,就好了。
草民......草民不知道,不知道那几个婆子竟是将那些绳子绑得那样紧,会在婵儿的手腕上留下瘀痕。
草民不知道......不知道......”
宋承业这会子实在是说不下去了,伏在桌上,哭得不能自已。
李明达看着这般的宋承业,心中只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也想了县衙中那老仵作的话——“手腕上有旧伤,大约是死前半月留下的,看起来像是被人捆绑后留下的瘀痕”。
原来如此!
宋丽婵手腕上的那些伤,就是这么来的。
冯五娘看着宋承业,眼中的愤怒渐渐变成了复杂。
她想骂他,可看着他哭成那样,就又骂不出口了。
【他也算是为了宋大娘子好。
可这“好”,却成了......伤害。】
李柒柒没有说话,她知道,这种“为了你好”的伤害,既然已经做下了,其实再是后悔也没什么用了的。
宋月婵看着自己哭泣的老父亲,眼泪也跟着流个不停。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就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过了好一会儿,宋承业的哭声渐渐小了。
他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看向李明达,声音沙哑:“县尊,婵儿手腕上的伤......就是这么来的。”
这时候,冯五娘看着宋承业,又看向宋月婵,心中忽然涌起一个疑问。
她忍不住再次开口问道:“宋二娘子,那为何你阿姐最后......就还是嫁去了刑家?”
宋月婵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因为我。”
冯五娘愣住了。
宋月婵抬起头,她倔强的不让眼中的泪流出来:“阿姐被关了两个月,整个人都瘦得脱了形。
民女偷偷去看她,她拉着民女的手说,‘月娘,阿姐没事,阿姐就是想你了,想......阿娘了。’
民女问阿姐,可还想那沈京淮?
阿姐她愣了一下,然后对着民女笑了,阿姐她说——‘不想了。’
可我知道阿姐在骗民女。
阿姐在听民女提到“沈京淮”三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明明就有伤!”
宋月婵的眼泪终是没有憋住,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了她的衣襟上。
“后来,刑家那边又来催。
阿爹......去见了阿姐。”
宋月婵说到这里,声音颤抖得厉害:“民女不知道阿爹和阿姐到底说了什么,但民女知道,阿姐她必定是为了民女,就才愿意嫁去刑家的!”
听着宋月婵如此说的冯五娘,满场就她一个尚未出嫁的女娘,这会子她直接对宋丽婵感同身受起来,自己个儿的眼眶都跟着红了。
冯五娘想着宋丽婵新婚不过十天,就选择了悬梁自尽这般决绝的自戕法子——【她是为了自己的亲妹妹,就才嫁到刑家的!】
李柒柒的目光又落在了宋月婵的脸上,那双眼睛依旧平静,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倒是个明白人。
可她心里,怕是比谁都难受。】
过了好一会儿,宋月婵才继续道:“阿姐出嫁那天,民女去她的屋里,看着她穿着大红嫁衣,脸上擦着脂粉,可漂亮了;
但阿姐的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欣喜,也没有......悲伤。
民女当时还和阿姐说,待得年底,就等她归家住对月。
可阿姐没熬过十天......
她没等到回家住对月......
就......”
说到这里,宋月婵实在是说不下去了,低下头去,终是捂着脸,放声大哭起来。
冯五娘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宋月婵的背。
那小小的身子,抖得厉害,像风中的落叶。
此时此刻,屋里就只剩下压抑的哭声。
? ?所以说,现代社会里的婚姻自由权,当真是非常重要的!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
接下来,就得看看,要怎么对付刑家了。
第358章 新妇暴毙案(三十)水落石出
窗外,夕阳西下,冷风呼啸。
屋内,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烧了大半日的木炭已是不再往外散发热乎气儿了。
过了好一会儿,宋月婵的哭声才渐渐变小。
她抬起头,用冯五娘递过去的手帕擦了擦眼泪,看向了一旁坐着的李柒柒;
最后,宋月婵就又看向在上首坐着的李明达。
她的眼睛红肿,其眼神中所发出来的光,却亮得惊人。
“县尊,”宋月婵的声音稚嫩,但这之中却带着一股子很是清晰的......恨,“阿姐她选择......死,是阿爹的错,是刑家的错,也是民女的错......”
说到这里,宋月婵突然站起身,走到屋子中央,对着李明达深深一拜:“民女只求县尊一件事。”
李明达看着宋月婵,沉声道:“你说。”
宋月婵抬起头,一字一顿道:“求县尊,替阿姐讨个公道!
哪怕......哪怕只是让她走得安心些。”
“宋二娘子,你放心。
你阿姐的事,本官这两天经过询问,心中已然有了推测了。”
安抚住了宋月婵,宋承业终究是喊了婆子给宋月婵送出了屋。
趁着宋月婵离开的这个空挡,宋家的仆从轻手轻脚的进来,给众人都换了一杯热茶,添了炭盆里的炭,又摆上了几碟精致的点心——桂花糕、绿豆糕、云片糕,都是上好的茶点。
做完这些,他们又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屋内的烛火点了起来。
原先只有几盏,此刻又添了七八盏,错落有致的摆在屋里各处,把整个儿屋照得亮堂堂的。
火光映在众人的脸上,温暖而明亮。
可这温暖,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沉重。
宋承业坐在那里,双眼红肿,面色灰败。
他方才借口方便,出去了一趟——其实是去洗了把脸,不想在李明达面前太过失态。
可回来之后,他整个人依旧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的靠在椅背上。
李明达趁宋承业出去的工夫,和李柒柒说了几句悄悄话。
“阿娘,你怎么看?”
李明达压低声音问。
李柒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深邃:“宋丽婵的死,水落石出了。
可接下来怎么办,才是关键。
刑家那边,不会善罢甘休的。”
李明达点头:“儿在想,之前的法子可以做一些改动,就把......”
李柒柒听完,点点头,又摇摇头:“法子不错,可要快,越快越好。”
李明达明白李柒柒的意思。
【拖久了,刑家那边有了准备,就不好办了。】
此刻,宋承业已经回来,重新坐下。
他端起茶盏,却只是拿在手里,没有喝;
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
李明达看着宋承业,心中斟酌了一番,终于开口:“宋东家,本官有些话,想和你说明白。”
宋承业抬起头,看着李明达,眼中带着疲惫和茫然。
李明达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宋大娘子的死,本官现在心里已经有了数。”
顿了顿,给宋承业留了两息反应的时间,李明达才继续道:“宋大娘子是自尽的。
这一点,仵作验过,不会有错。
可宋大娘子为何自尽?
本官昨日在刑家问到半夜,今日在宋东家你这里也问了大半日,本官已经......查得差不多了。”
宋承业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他强忍着,没有出声。
“宋东家,宋大娘子是被逼死的。
被刑家逼死的,也是被......你逼死的。”
李明达这话如同一把刀,直直的刺进宋承业的心窝。
听了李明达这话,宋承业的身体剧烈的颤抖了一下,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冯五娘在一旁听得心惊,忍不住看了李柒柒一眼。
见李柒柒面色平静,好似早就知道了李明达会如此说。
可冯五娘她眼中的惊讶表明,她并未想到李明达就这么赤裸裸的,直接在宋承业面前把那话说了出来——是你自己亲手逼死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是你害死了自己的孩子!
【这......这当真是,世间惨事。】
李柒柒她确实是面色平静,但其实心里也是有触动的。
【世间惨事之一,无非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宋承业就是高估了刑家的底线,低估了宋丽婵的决绝,这才造成如今这般后果。
当初若是宋丽婵能让婢女给宋家送上一封信,宋承业哪怕就是派个人来刑家看一眼,看一看宋丽婵在刑家被那般对待;
可能就会令宋丽婵觉出,这世家,她还是有家可回的,还是有人在挂念她的;
有这么一丝念头,可能她就不会决绝的选择用悬梁自尽这般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屋内,李明达继续道:“宋东家,本官不是在怪你,本官只是要把事实与你说清楚。”
终究是于心不忍,李明达叹了口气出来,过了数息,他才缓缓开口:“宋大娘子她从小就不喜欢这门亲事。
宋东家你也不喜欢刑家,你也不愿意让宋大娘子嫁过去。
可因着你的瞻前顾后,犹豫不决,一拖再拖,拖到刑家势大,将这门亲事拖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宋大娘子喜欢那沈京淮,你开始也反对,可后来你倒是认下了,你甚至想让沈京淮入赘,成全两人。
可你没想到,沈京淮那边出了问题,一纸断情书,让宋大娘子心死。”
李明达虽未曾有喜欢的女娘,但想来,当时宋丽婵该很是难受。
“她的心死了,可你还在......逼她。
让宋大娘子为了宋二娘子,为了宋家,逼迫她嫁去刑家。
她答应了。
宋大娘子是为了你,为了宋二娘子,为了这个家,才答应的。”
说到这里,李明达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沉重:“可宋大娘子嫁去刑家后,面对的却是一群豺狼虎豹。
刑绍祖骂她‘不贞’、是‘荡妇’;
周彩香对她立规矩,觊觎她的嫁妆;
刑文渊虚伪冷漠,没把她当作个人看。
在刑家,刑家人用言语,用眼神,用态度,一天一天的折磨着宋大娘子。
她在那个家里,没有一天好日子过。”
? ?生命最可贵,没有比生命更可贵的了。
第359章 烧埋银
屋外,天光渐暗。
屋内,李明达的声音还在继续说:“在刑家的日子实在难过,宋大娘子就想起了沈京淮。
她让婢女去打听,结果得知沈京淮已经离开了常乐。
那一刻,她最后的念想也断了。
心死如灯灭。”
李明达看着自己身旁那根儿烛台的火光如此说。
“她熬不下去了。
所以她选了那条路。”
李明达说完,屋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宋承业伏在桌上,哭得浑身发抖。
他的哭声压抑而痛苦,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冯五娘的眼眶也跟着红了。
她别过脸去,抬手去擦脸上的泪水。
大壮早就开始抹眼泪了,一边抹一边吸鼻子。
就连孙大头,也忍不住站在门口眨了眨眼,他这会子想着——【若是惠娘肚子里是个小女娘,我定不能让她胡乱嫁人!
我得给她挑个喜欢的好拿捏的男人才是!】。
李柒柒则是微微叹了口气出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过了好一会儿,宋承业的哭声停了。
他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看向李明达。
那双眼里,满是血丝,却也带着一种决绝。
“县尊,”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说得对。
是草民......是草民逼死了婵儿。
草民......草民罪该万死......”
他说着,就走到中央,对着李明达跪了下去。
李明达没有动,反而是对跪在地上的宋承业道:“宋东家,本官不是要你认罪。
本官是要告诉你,宋大娘子已经死了!
哭,没用。
悔,也没用。
现在要做的,是替她讨回公道!”
宋承业愣住了。
“讨回公道?”
他喃喃道,“怎么讨?
月娘说得那都是孩子话,婵儿她......她是自尽的......”
李明达道:“自尽不假,可自尽的原因,是因着刑家的逼迫。
这一点,可以告!”
然后,李明达就把大隆律法里关于“逼人致死”的法条,简略的给宋承业说了一遍。
“律法上虽然没有明确的‘口业杀人’这一条,但若是能证明,刑家三人对宋大娘子辱骂、冷落、逼迫,导致她自尽身亡,就可以告他们一个‘逼人致死’。
这条罪名,罪不至死,但可以判刑,可以罚银。
最重要的是,可以用这个罪名,来谈嫁妆的事。”
“县尊,这嫁妆......嫁妆是进了刑家的门的。
按律,嫁妆只要进了夫家的门,就是夫家的财产。
草民......草民并不是想要回那些银子,草民只要婵儿的尸身!
草民不能让婵儿死后还留在刑家!
草民要把她埋到她阿娘的身边去,将来等草民百年了,就让我们夫妻守着婵儿过。”
李明达点点头:“律法确实是说嫁妆归夫家,这是死规矩,谁也改不了。”
李明达忽然话锋一转:“可是,刑家致宋大娘子自尽,他们有罪。
他们得赔偿宋大娘子的烧埋银。
这烧埋银,可以要!”
宋承业再次愣住了。
李明达解释道:“烧埋银,本来是对死者亲属的赔偿,数目不大,几十两到几百两不等。
可宋大娘子的情况特殊——她的嫁妆,是那么一大笔银子。”
李明达抬手点了点他身旁的高几上,现在还在那里放着的锦缎封皮的折本——宋丽婵的嫁妆单子,“这笔银子,按理说该归刑家;
可刑家逼死了宋大娘子,宋东家,你作为娘家人,只要上告!
就可以要求刑家用嫁妆来抵烧埋银!”
李明达看着宋承业的眼睛,郑重道:“本官可以帮你,以‘刑家逼人致死’为名,向刑家索赔。
这笔赔偿,可以往高了要。
能要回来的,就是宋家的。”
“县尊,这可......可行么?
草民并不在意那些银子,只要,只要婵儿的尸身能......”
李明达抢先插话道:“自然可行!
但也确实是要用些手段。
第一,今夜,你就派人去县衙后头,把宋大娘子的尸身抬回来。
立刻装殓入棺,明日一早就出殡,葬入宋家祖坟。”
“第二,本官今夜回县衙,连夜就写文书把此案结了,定为‘刑家逼迫宋氏自尽’。
明日一早,本官就派人去刑家宣判,让他们交回宋大娘子的嫁妆,作为烧埋银赔偿。”
“第三,明日宋东家你这边一出殡,本官就派人去刑家抓人。
刑家三人,一个都跑不了。
他们若是识相,乖乖交出嫁妆,还能少受些罪。
若是不识相......”
李明达冷笑一声:“本官有的是法子让他们开口。”
宋承业听完,愣愣的抬头看着李明达:“县尊......你......你这是......这是要......”
李明达点头:“不过本官丑话说在前头——这能要到手的烧埋银,怕是很难抵得上宋大娘子的嫁妆。
能要回多少,本官也不敢说。
也许一半,也许三分之一,也许......”
他没有说下去。
宋承业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一次,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感激,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县尊!”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草民......草民叩谢县尊大恩!”
说着这话,宋承业就对着李明达磕了一个。
李明达这会子,终是起身去扶宋承业了。
“宋东家,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宋承业却不肯起,只是跪在那里,老泪纵横:“县尊,你说的那些,草民都听明白了。
银子,草民不在乎!
草民不缺银子!
草民要的,是婵儿的尸身!
是要让她入土为安!”
宋承业抬起头,看着李明达,眼中满是决绝:“县尊,草民只要婵儿的尸身!
只要能把她接回来,好好安葬,草民什么都不要!
嫁妆,银子,那些都是外物,草民不在乎!
草民只求......只求婵儿能走得安心......”
这般说着,宋承业就又哭了起来。
【这宋承业,爱女之心,倒是真真的。】
李明达用力把宋承业扶起来,按回椅子上,郑重道:“宋东家,你放心。
只要按本官所说,这事,定能好好了结!”
就在这时,屋内一个声音响起——“要快!”
众人转头看去,说话的是李柒柒。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宋承业的身上。
“宋东家,你听我说。
如今,宋大娘子的尸身就在县衙后头放着。”
? ?银子不好要,但得要,不在乎银子也要要,不能便宜了刑家!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360章 “婵儿婵儿爹接你回家了”
不给宋承业思考的时间,李柒柒快言快语道:“你即刻派人,拿着县尊的手令,去县衙把尸身抬回来。
抬回来之后,立刻装殓入棺。
今夜就装殓,明日一早,就出殡。
记住,一定要快。
越快越好。
最好是在刑家反应过来之前,就把这事办了。”
宋承业听得连连点头,却又有些犹豫:“可......可刑家那边......”
李柒柒当即冷笑一声:“刑家那边,自有县尊去对付。”
她看向李明达,目光中带着深意。
李明达立即接上了李柒柒的话,对着担忧的宋承业道:“本官拿了你的状纸,出了你家,连夜就回县衙把此案结了。
明日一早,本官就派衙役去刑家宣判,让他们认罪伏法,拿烧埋银出来。”
李柒柒又道:“宋东家,赶紧,现在,你就把状纸写好,告刑家逼死你家大娘子。
咱们特事特办,加快手脚的办。
如此,才好打刑家一个措手不及!
老身想着,今早一大早,我们就来了你家,那刑家昨夜眼睁睁的看着县尊带走了宋大娘子的尸身,并要走了嫁妆钥匙;
他们必定会打听县尊的态度,说不得,今早刑家就有人去县衙寻县尊了。
所以,宋东家,咱们得快!”
宋承业连忙道:“草民写!草民现在就写!”
李柒柒点点头,又看向站在门口的孙大头:“孙捕头,劳你派个衙役回县衙问问。
今日,刑家可有人去衙门寻县尊?”
孙大头拱手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一切安排妥当,只等宋承业这状纸写好。
李明达一个探花郎,对于这般的状纸自然是手到擒来。
在李明达蘸墨于上好的宣纸上书写的时候,宋承业就吩咐宋福,赶紧带上人,趁着夜色,拿着李明达给的手令,连夜去县衙抬尸。
宋福领命而去。
接着,宋承业铺开纸,研墨提笔,按着李明达所写的状纸,稍加改动后进行誊抄。
宋承业拿笔的手在发抖,但他笔下的字,却一笔一划,写得极为稳当。
等状纸写完,宋福也回来了。
他带着几个人,抬着一副担架,上面盖着白布。
白布下,是一个瘦削的身影。
担架放下,宋承业直接冲过去,掀开白布,看到了那张双眼紧闭、十分熟悉的脸,眼泪就又涌了出来。
“婵儿......婵儿......爹接你回家了......”
宋承业颤抖着手,轻轻抚摸上宋丽婵的脸。
那张脸冰凉僵硬,再也不会对他笑了。
冯五娘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宋福在一旁轻声道:“郞主,该装殓了。老夫人说了,要快。”
宋承业点点头,擦干眼泪,吩咐人把宋丽婵抬进正堂。
那里,灵堂是早就已经搭好的,棺材也是早就已经备好。
上好的楠木棺材,本是宋承业给自己准备的,此刻却是要用来装殓宋丽婵了。
装殓的事,自有经验丰富的嬷嬷来办。
就在这时,穿着一身素服的宋月婵跑了过来,她顾不得对还站在正堂外的李柒柒行礼,直接冲向那口尚未盖棺的棺材。
“阿姐!”
哪怕已经被人帮着梳洗过,也换上了一身儿干净妥帖的衣裳;
可那惨白的脸色,闭着的双眼,再也不可能开口对宋月婵喊上一声儿“月娘”的脸;
终究是令宋月婵对着这尸身呼喊上了数声“阿姐”;
她还想要扑过去,却是被一旁的嬷嬷给拉开了。
宋承业站在一旁,并没有上前阻止,他的眼泪流个不停,却始终没有哭出声来。
等棺材盖合上,他才终于忍不住,扑在棺材上,放声大哭。
“婵儿......爹对不起你......是爹对不起你啊......”
冯五娘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哭得像个孩子一样满头斑驳白发的父亲,心中五味杂陈。
【可怜天下父母心。
可惜了......】
冯五娘叹了口气,只在旁看着宋承业和宋月婵父女两人对着棺材哭得不能自已。
有些痛,只能自己受着,旁人说什么,都是没用的。
这一夜,常乐城里,好几处都是灯火通明。
县衙里,李明达伏在案前,一份一份的写着文书。
烛火跳动着,映出了他疲惫却坚定的脸。
大壮在一旁帮着研磨、递纸,时不时的问一句:“县尊,歇会儿吧?”
李明达摇摇头,继续写。
他要赶在天亮之前,把所有的文书都准备好;
明日一早,就要对刑家动手。
刑家那边,果然今早就有人来县衙寻他了!
所以,一定要快!
一切都准备好了。
只等天亮。
而在刑家,刑父、刑母、刑绍祖三人,坐在偏厅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说话。
他们也在等消息,自从大清早就得知李明达去了宋家,至今都未出来,刑家三人的心就跟着七上八下的。
他们还不知道,一张大网,正在向他们收紧。
他们还在盘算着,怎么把宋丽婵的嫁妆拿到手。
他们不知道,明日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夜色渐深,烛火渐暗。
常乐城的这一夜,漫长而寒冷。
但黎明,终将到来。
天边不过才露出鱼肚白,起得早的人家,已经开始生火做饭了。
有妇人推开窗,想把昨夜积的浊气放一放,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正要缩回去,忽然停住了。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阵乐声。
那声音呜呜咽咽的,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风穿过来的呜咽。
妇人侧耳听了听,脸色忽然就变了。
是唢呐。
是办丧事的唢呐声!
唢呐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那声音尖利而凄楚,像一根细针,直直的刺进人的心里。
它不像办喜事时吹出甜音那般的欢快热闹,而是拖得长长的,一咏三叹,每一个音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听得人心里发酸。
这是办丧事时,唢呐专用的苦音。
“这是......谁家在出殡?”
妇人喃喃道,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街角,一个起早挑着担子卖豆腐的老汉也停下了脚步。
他放下担子,侧耳朝着传来乐音的方向听了一会儿,就叹了口气:“不知是谁家?
这动静,想来该是大户人家。”
? ?人生大苦之一——白发人送黑发人。
第361章 “县县衙来人了!”
是啊,这般响亮的唢呐声,除了大户人家之外,普通百姓家,哪里又能请得起?
老汉说过这话后就收了声,摇了摇头,重新挑起担子,一只手扶着担子,一只手敲着有规律的梆子声向前走去。
巷子里,一个刚起床的孩子被外头的乐声吸引,揉着眼睛跑到门口,却被家中母亲一把拉回去:“别出去!人家出殡,小孩子家的别冲撞了!”
孩子挣开母亲的手,扒着门缝往外看。
他看见了白色的纸钱从天空中飘下来,像前几天天上下的雪花一样,纷纷扬扬。
他想伸手去接,却是又被母亲拉了回去。
门“砰”的一下被人关上了。
天色大亮了,街上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卖早食的、挑水的、赶路的,都停下来,站在路边,看着那支长长的出殡队伍缓缓走来。
没有人说话。
只有唢呐在哭。
出殡的队伍从宋家大门口出发,沿着街面,一路往城外走。
走在最前面的,是宋福。
他穿着白色的孝服,腰间扎着麻绳,手里提着一个竹篮,满满一篮子剪成铜钱形状的白纸。
他走几步,就抓起一把纸钱,用力抛向空中。
纸钱纷纷扬扬的飘起来,在晨风中打着旋儿;
有的落在出殡队伍中人们的身上,有的挂在枯树的枝头,更多的,则是飘飘荡荡的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与地上尚未完全化去的积雪粘到了一处去。
队伍两侧,是两排吹鼓手。
他们正鼓着腮帮子,使劲的吹着唢呐。
那唢呐声时而高亢,时而低沉,高的时候像要把天捅个窟窿,低的时候像在地底下呜咽。
吹鼓手们的脸都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可那乐声里,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悲凉。
唢呐声后面,是披麻戴孝的宋月婵。
她穿着一身粗麻孝服,头上顶着白布孝帽,腰间扎着草绳,脚上穿着白布鞋。
那孝服太大了,穿在她小小的身子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鼓起来,显得她更加瘦小。
她怀里抱着宋丽婵的牌位。
那牌位是上好的黄花梨木做的,牌位正面写着“先女宋氏丽婵之灵位”,字迹工整,墨迹漆黑。
宋月婵抱着它,抱得紧紧的,像是在抱着什么珍贵的宝贝。
她低着头,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每一步都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她的脸上没有泪痕,眼睛却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她不像是在走路,更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事。
她的身后,是八个抬棺的壮汉。
那棺材是上好的楠木,厚重沉实,在晨光中好似是泛着金光。
棺材上盖着一块大红缎子,绣着白鹤和祥云,这是宋丽婵生前最喜欢的样式。
棺材两侧,挂着两串纸扎的白花,随着队伍的走动轻轻摇晃。
宋承业走在棺材旁边。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他那头斑驳的白发,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直直的看着前方,脚步虚浮,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这般大的出殡场面,哪怕是在清晨,这街面上酒也站了不少百姓在看。
宋家在常乐城里头,哪里会有人不认识?
所以,这会子,有人看到宋承业的这副模样,就都忍不住和身旁的人小声议论起来。
“宋东家这是......一夜白头啊......”
“可怜见的,这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听说是在婆家受不过,上吊了......”
“嘘!小声点!”
队伍缓缓的走过常乐城的主街,走过牌坊,走过城门,往城外走去。
纸钱一路撒,唢呐一路吹,那凄楚的乐声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久久不散。
城门口,几个赶早进城卖菜的农人站在路边,看着队伍经过。
一个年轻的后生好奇的踮起脚尖,想看看那明显价值不菲的棺材,被他爹一把拽住,低声喝道:“看什么看!赶紧走!”
后生缩了缩脖子,挑着担子快步走了。
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这漫天的白纸,像一场无声的雪。
同一时刻,刑家。
天刚亮,刑父早早就起了床。
他昨夜一夜都没睡好,翻来覆去的都在想着宋丽婵嫁妆的事。
这么一大笔银子,他是势在必得的。
刑家这些年坐吃山空,早就入不敷出了。
有了这笔银子,他就能把之前卖出去的田地买回来,再多置办些产业,也好让刑家的日子宽裕些。
还能给京城的刑文翰送去些,也好给刑绍祖奔一个前程。
至于宋丽婵的死?
他根本不在乎。
一个商户女,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要不是为了那笔嫁妆,刑父又怎么会让刑绍祖娶一个商户女?
刑家好歹是书香门第,祖上出过三品大员,娶个商户女,已经是给宋家天大的面子了。
刑父正这般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郞主!郞主!不好了!”
管家连滚带爬的跑着推开门闯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县......县衙来人了!
说是要......要来宣判!”
刑父一愣,随即脸色大变:“宣判?判什么?”
“不......不知道!
孙捕头带着好多人,已经到了大门口了!”
刑父来不及多想,连忙整了整衣袍,快步往外走。
刚走到院子里,就看见孙大头带着七八个衙役,大步流星的闯了进来。
孙大头的脸上没有半分笑容,一双眼睛冷冰冰的盯着走过来的刑父,像是在盯着一个犯人。
“刑文渊!”
站在院子中央,孙大头的声音洪亮,“县尊有令,着你即刻去县衙听审!”
刑父脸色一变,强撑着道:“孙捕头,这是何意?我犯了什么罪?”
孙大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朗声念道:“查刑家刑文渊、周彩香、刑绍祖三人,逼迫宋氏女丽婵致死,证据确凿,着即拘拿归案,听候审理!”
刑父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没想到,李明达竟然真的会对刑家动手。
“不!这不关我的事!”
刑父慌乱的摆手,“宋氏她是自尽的,仵作都验过了!不关我刑家的事!”
孙大头冷笑一声:“有没有关,县尊自会审问。
刑文渊,你是自己走,还是本捕头请你走?”
? ?从宋丽婵之死开始,李明达他们终是要深入常乐城这趟浑水了。
?
让咱们看看,这水到底是有多深?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362章 此地最大的官,就是他了!
面对孙大头的强势,刑父还想要争辩一二时,刑母却是穿戴整齐的从屋里冲了出来。
她的脸上还带着脂粉,一出门就扯着嗓子喊:“你们凭什么抓人?
我们刑家是书香门第!
我大伯子在京城做五品官!
你们敢动我们刑家,我大伯子不会放过你们的!”
孙大头眉头一皱,懒得跟两人废话,一挥手,就对着一旁的衙役喊:“带走!”
两个衙役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刑母的胳膊。
刑母拼命挣扎,嘴里骂骂咧咧:“你们这些狗腿子!
放开我!放开我!
我告诉你们,我大伯子是京官,是户部员外郎!
你们得罪不起!”
孙大头对这些话充耳不闻,只是冷冷的看向刑父。
刑父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张着嘴,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刑绍祖也从院子外冲了过来。
他衣衫不整,眼睛通红,一过来就破口大骂:“你们凭什么抓人?
我告诉你们,我刑家没犯法!
宋丽婵她是自己上吊死的,关我家什么事?
她就是个荡妇!
她活该!”
这难听话一出,连旁边的衙役都皱起了眉头来。
孙大头脸色一沉,一步上前,一把揪住刑绍祖的衣领;
刑绍祖一个常年浸于酒色之中的纨绔子,哪里是常年做活的孙大头的对手?
孙大头死死盯着刑绍祖,一字一句道:“你再说一遍?”
刑绍祖被孙大头那眼神吓住了,张了张嘴,再是不敢真的开口说什么。
孙大头松开手,刑绍祖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脸色惨白。
“带走!”
孙大头冷声道。
衙役上前,把刑绍祖从地上拽了起来。
刑绍祖这回倒是老实了,低着头,不敢再吭声。
刑父看着眼前这一幕,知道自家大势已去。
他叹了口气,对刑母道:“别闹了,走吧。”
刑母还在挣扎,听到刑父这话,愣了一下,随即大哭起来:“郞主!
你不能让他们把咱们抓走啊!
你想想办法啊!”
刑父没有理她,只是低着头,跟着衙役往外走。
刑绍祖被两个衙役架着,腿软得像面条,走一步抖一下。
他的脸上这会子倒满是恐惧了,再也没有方才的嚣张之色。
刑母却还在哭喊,声音尖锐刺耳:“我不去!我不去!
我大伯子不会放过你们的!
你们等着!你们等着!”
但不论她如何叫骂,最终就还是被衙役给拖走了。
孙大头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刑家的宅子。
大门敞开着,院子里一片狼藉。
几个仆从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不敢出来。
他收回目光,大步走了出去。
刑家门外,早就围了一圈儿看热闹的百姓。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到官差进了刑家,就都围了过来。
有人踮着脚尖往里看,有人交头接耳,和周围之人小声议论。
“这是咋了?县衙怎的会来抓人?”
“听说是刑家逼死了新媳妇,县尊要审他们!”
“真的假的?那新媳妇不是自己个儿上吊的吗?”
“上吊是上吊,可谁知道是为什么上吊的?
俺听说是刑家大郎天天骂新妇,骂得人受不了了......”
“啧啧啧,刑家不是书香门第吗?
怎的能干得出这种事?”
“书香门第?
哼,那天接新妇,你们没瞅见?
新妇的嫁妆值钱着呢!
俺看啊,刑家这就是想靠着娶媳妇捞嫁妆呢!”
“哎!你别说,宋家可是咱们常乐首富,这嫁女娘,哪里能不舍得出嫁妆?”
“宋家?
哎!俺家当家的,刚回来可说了,宋家今日给宋大娘子出殡了啊!就在主街那儿!”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正说着,刑父被两个衙役押着走了出来。
他低着头,不敢看周围的人,脚步匆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紧接着是刑母,她还在哭喊,声音已经有些嘶哑了:“冤枉啊!冤枉啊!
是那宋氏自己想不开,关我们什么事啊!”
围观的百姓都看着她,有人摇头,有人叹气,也有人露出不屑的表情。
最后出来的是刑绍祖。
他耷拉着脑袋,腿软得走不动路,被两个衙役拖着往前走。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只剩下深深的恐惧。
人群里,一个年轻的后生忍不住往地上啐了一口:“呸!活该!”
旁边的人连忙拉住他:“别多嘴!”
后生挣开他的手,大声道:“怎的不能说了?
刑家大郎,成天在街上晃荡,喝醉了就骂他媳妇,说什么‘不贞’、‘荡妇’,满大街都听见了!
现在人家死了,他倒装起可怜来了?”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轰”的一下子,就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议论。
“就是就是!俺也听见了!”
“这种人,就该抓起来!”
“县尊当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孙大头押着刑家三人,穿过街巷,往县衙走去。
他们的身后,百姓依旧指指点点,议论声此起彼伏。
县衙大堂上,李明达早已端坐堂中。
孙大头押着刑家三人进来后,就让他们仨跪在堂下。
李明达看着他们,缓缓开口:“刑文渊,你可知罪?”
刑文渊抬起头,脸上满是不甘:“县尊,学生无罪!
宋氏乃是自尽,仵作也验过了,与我们刑家何干?”
李明达冷冷道:“自尽不假。
可她为何自尽?
本官已经查得清清楚楚。
是你们刑家,自她进门之日起,便对她冷言冷语,百般羞辱。
你刑文渊,身为一家之主,纵容妻儿,不闻不问。
这些,你们认不认?”
刑父脸色一变,正要反驳,李明达已经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啪!”
这一声响,震得堂上堂下都静了一瞬。
李明达的声音冷厉,“本官是在告诉你,这些事,本官已经查清了!
有证人有证词,铁证如山!”
刑父的脸白了。
刑母这会子也不哭了,呆呆的看着上首坐着的李明达。
刑绍祖更是吓得好似一滩烂泥一般瘫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李明达看着他们,继续道:“宋丽婵嫁进你们刑家十天,就被你们逼得悬梁自尽。
她才十八,大好年华,就这么没了。
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刑父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知道,自己完了,刑家也完了。
刑父哪里想得到原本是一副好说话模样的李明达,会突然露出獠牙来!
李明达他可是常乐县的县尊!
此地最大的官,就是他了!
他初来乍到,愿意收敛锋芒,那是他乐意;
可他真要整治什么,常乐城里谁敢不听?
哪怕刑家大伯刑文翰在京城做五品官又如何?
他管得到南地怀安州常乐县么?
而且,谁说李家在京城之中没有靠山的?
再大的靠山还能有天子和长公主大?
所以,李明达这就是该出手时就出手!
? ?被动承受不能够,该主动出击啦!
第363章 各方反应(一)
城外,唢呐声,不知何时停了。
宋家的祖坟地里,新坟堆起,纸钱烧尽,只剩下袅袅青烟,在晨风中慢慢散去。
宋月婵跪在坟前,把最后一炷香插进土里。
站起身,宋月婵最后看了一眼墓碑。
转过身,她跟着宋承业,一步一步走下山。
身后,唢呐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是送别的调子。
呜呜咽咽,渐行渐远,终于全都消失在风里。
常乐城中,宋丽婵之死结案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过大半天的功夫,就传遍了常乐城的每个角落。
街头巷尾,茶馆酒楼,乃至深宅大院,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人说李明达手段强硬,是个不好惹的;
有人说刑家活该,贪心不足蛇吞象;
也有人叹气,说宋家大娘子命苦,嫁错了人家,白白丢了性命。
城东的茶馆里,几个老茶客正围坐在一起,说得热火朝天。
“要我说,这位新来的县尊,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一个头发全白了的老者呷了口茶,慢悠悠的说,“刑家那是什么门第?
那可是祖上出过三品大员的,如今刑文翰就还在京城里头做官呢!
换了一般人,谁敢动刑家?
可咱们这位县尊,愣是把刑家三口都给抓了,还判了刑家得给宋家烧埋银,啧啧......”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接口道:“可不是嘛!
我听说,刑家人被抓的时候,还喊着‘家里有人在京城做官’,结果呢?
衙役压根儿不理他,直接就给拖走了!”
“那是他活该!”
一个年轻的汉子在旁愤愤道,“刑绍祖那小子,仗着自己个儿家是士绅,没少欺负俺们这些人。
整天说他将来是要去国子监读书的,是要做官的。
哼!
我看他这回还能如何?”
白发老者点点头,又道:“不过话说回来,这位县尊倒是真的有胆量。
刑家有人在京城做官,他就不怕人家报复?”
中年汉子笑道:“怕什么?
县尊是天子门生,探花郎出身,背后有卫国公府撑腰,还怕他一个刑文翰?
再说了,刑家理亏在先,就算告到京城去,也是他们没理。”
年轻汉子附和道:“就是!
我听说,县尊判刑家赔宋家烧埋银,刑家不服,可县尊说了,‘你们若是不服,本官就把案子报到刑部,让上面来审’。
刑家一听这话,立马就怕了。
他们自己心里清楚,这案子要是报到京城去,他们更没脸!”
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
这时,旁边桌上一个汉子插嘴道:“你们说的都有理,可我还听说一件事——刑家赔的那笔烧埋银,数目可不小。
宋家那女娘的嫁妆,听说值好几万两银子呢!
县尊判刑家赔了一大半出来,刑家现在怕是要悔死了。”
有人没听明白,在旁插话问:“悔什么?”
白发老者捋着胡子道:“悔什么?
还能是悔什么?
刑家当初娶宋家女,图的不就是那笔嫁妆吗?
现在好了,赔了夫人又折兵。”
中年汉子叹了口气,道:“说起来,宋家那女娘也是可怜。
好好的一个人,就这么没了。
你们可瞧见了?
今晨出殡的时候,宋东家那模样,跟老了二十岁似的。”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都跟着摇头叹气。
忽然就听有人道:“往后这嫁女,可得擦亮眼睛。
万万不能只看门第,也得看人品。
像刑家那种,表面光鲜,背地里是个空壳子的,嫁过去,那就是把自家女娘送入火坑。”
白发老者点头:“这话在理。这世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市井百姓都在议论此事,这高门大户里头,焉能不知?
常乐第二富商李大喜这会子正坐在自家的偏厅里,和妻子周英英说着话。
李大喜是个粗壮汉子,生得五大三粗,看着就不像是个商人,反而像是靠力气吃饭的闲汉,也像是一个收钱替人办事的打手。
可他的那双眼睛却精明得很,这会子,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壶,对嘴嘬了一口,咂咂嘴道:“英娘,咱们这位新县尊,有点儿意思。”
周英英坐在一旁做针线,头也不抬:“有什么意思?”
李大喜放下茶壶,掰着指头数:“这一,他是真的不怕刑家。
刑文翰在京城做官,他照样判刑家有罪。
二,之前瞧着,县尊好似是个好说话的人,是个爱民体恤的,谁知,竟是个手段硬的。
不论刑家如何,他都让捕头直接拿人,一点儿都不含糊。
三么,这位县尊不愧是探花郎出身,脑子果然好用!
按律,宋大娘子的嫁妆该归刑家所有,那几万两银子阖该都进了刑家的口袋里头去。
谁知,他却是直接把这自尽的事往逼迫杀人上靠,最后给刑家判了个赔宋家赔烧埋银的结果。
这明面上说是烧埋银,实际上是帮宋家把宋大娘子的嫁妆给要回来了。
这一招,高明!”
周英英停下手中的针线,抬头看李大喜:“你这是在夸他?”
李大喜嘿嘿一笑:“夸?
我是庆幸。
庆幸没得罪他。
英娘,你想啊,刑家他都敢动,咱们这般的商户人家,算得了什么?
往后可得夹着尾巴做人,别撞到他手里去。”
周英英白了他一眼:“咱家又不是刑家那种人,怕什么?咱们家又不贪别人的嫁妆。”
李大喜摆摆手:“不是怕,是敬。
这种官,要么不得罪,得罪了就没好果子吃。
往后他要是有什么吩咐,咱们可得识相。”
周英英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做针线,嘴里说道:“我瞧着县尊家的老夫人是个好说话的和善人,就是家中媳妇生了个女娘,也是高高兴兴的咧。
咱家干得都是正经买卖,不怕。”
李大喜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而常乐第一大粮商刘晖正和妻子吴颖说着同样的事。
这会子刘晖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刑家那事儿,换了一般人,肯定是得和稀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
毕竟,刑家不好得罪,宋家是商户,可也是首富豪商。
但咱们这位新县尊,他偏不!
他硬是顶着刑家的势,把案子给判了。
还找了偏门,给偏向宋家判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背后有人,就是有有底气。”
? ?新官上任三把火,李明达的第一把火终于在这个冬日里头烧起来了。
第364章 各方反应(二)
对于刘晖的话,吴颖坐在一旁,吃着果干,不以为然:“他背后能有什么人?
不就是卫国公府吗?
卫国公府离着咱们这儿远着呢,远水可解不了近渴。”
刘晖摇摇头:“你不懂。
他敢这么干,就说明他不怕刑家报复。
这种人,要么是真有靠山,要么是真有胆量。
不管是因着什么,咱家都得罪不起。”
顿了顿,刘晖又道:“往后咱们做事,得小心些。
该交的税得交,该守的规矩得守。
我瞧着......此案了结了,这位县尊,应是会支棱起来了。”
吴颖撇撇嘴:“咱们家又不犯法,怕什么?”
刘晖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的说:“犯不犯法,不是你说了算的,是县尊说了算的。”
吴颖愣了一下,不吭声了。
而离着刘家不远处的药材商张东才家,也有这么一番对话正在发生。
张东才是个瘦削的中年人,精于算计,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子精明。
他正和妻子秦玉巧在屋里喝茶,说起这事,他放下茶盏,慢悠悠的说:“这位县尊,是在立威啊。”
秦玉巧不解:“立威?”
张东才点头:“这位县尊从八月中来到咱们常乐,人生地不熟;
如今好不容易遇着这么个案子,如今已是冬月下旬了,已是三月有余,不立威怎么行?
刑家撞到他手里,那是倒霉,遇上了。
这一下,全城的人,该知道的,不知道的,就都知道他不好惹了。
往后咱们啊,遇事,可都得掂量掂量了。
我看啊,过不了多久,这位县尊怕不是就会开口要钱了吧。”
秦玉巧有些担心:“那咱们......”
张东才摆摆手:“咱们啊,随大流就是。
旁人若是给了,那咱们也给。
再说了,他立威是立给那些不规矩的人看的。
咱家规规矩矩的,他还能吃了咱们不成?”
秦玉巧这才放心,点点头,不再说话。
而城外的庄子上,第一大地主陈敏芝也和她的赘婿陈奇说起这事。
因着陈敏芝和陈奇多半时间都是住在城外的庄子上,这宋家出殡、刑家被押入县衙的消息,等他们二人知道的时候,就都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屋内点了烛火,这会子,陈敏芝正盘腿坐在矮榻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却没有看;
她的目光落在了开了半扇的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陈奇坐在她的对面,他给陈敏芝的杯中添了些梨膏饮后,就轻声道:“娘子,趁热喝吧。”
陈敏芝回过神来,接过温乎的梨膏饮子,抿了一口,忽然道:“这位李县尊,倒是个有胆量的。”
陈奇愣了一下:“娘子是说刑家的事?”
陈敏芝点头:“刑家背后有刑文翰,他照样敢判。
这说明,他应不是表面上那般贪财的趋炎附势的人。”
陈奇想了想,道:“可他这样,不怕得罪人吗?”
陈敏芝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锐利:“怕?他要是个怕事的,就不会接这个案子了。”
陈奇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陈敏芝又道:“这常乐县,往后怕是要变天了。咱们看着就是。”
陈敏芝没说出口的话是——【这位县尊此次判案,可以说是偏向了宋家的。
那是否可以理解为——这位县尊对士绅看不上,反而优待商户?】
常乐城,城南,春华楼。
余九娘站在二楼的窗前,望着楼下街巷里来来往往的人群,手里捏着一杯茶,却一直没有喝。
小八站在她身后,低声道:“九娘子,可要用饭?”
余九娘摇了摇头,没有回头。
小八犹豫了一下,又道:“九娘子,都这个时辰了,你午时就未用多少,多少用些吧?
香桂坊新出了几种糕饼,楼里买了些,奴婢端了一盘子过来,娘子尝尝吧。”
余九娘终于转过身来,看着小八,开口却不是在说糕饼,而是:“小八,你说,这位贪财的县尊,他到底想做什么?”
余九娘走到桌边,坐下,看着桌上那盘子糕饼,随意的捻起一块儿来吃。
看到余九娘吃了,小八在旁就缓缓道:“新官上任三把火。
如今,这第一把火,烧得正好。
刑家撞上来,那是他们倒霉。
往后,常乐县里的人,都得掂量掂量,谁还敢在他面前耍花样?”
说到这里,小八顿了顿,才低声道:“九娘子,这般看着,他先前来咱们楼子里,就还是客气了的。
不过,也说不得,是娘子给他的那金饼起了效用......”
余九娘摆摆手:“咱们做咱们的生意,只要他不学那典史,咱们的日子好过,不过就是费些钱财罢了。”
余九娘嘴上是这么说,可她心里却有些不安。
李明达连刑家都敢动,那春华楼呢?
春华楼背后的那些事,他到底知不知道?
余九娘想起那日李明达来春华楼要钱的样子——笑眯眯的,客客气气的,一副贪官的模样。
可转头,这才过去多长时间,他就把刑家给办了。
【他到底是真贪,还是装的?】
余九娘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个新县尊,不好惹。
“小八,”余九娘忽然开口,“让王大他们盯仔细些,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小八点头:“是!”
常乐城中,一处不起眼的民居。
屋子里没有点灯,只有窗缝里透进来的一丝月光,照出来了屋内相对而坐的两个人的轮廓。
一个少女坐在桌边,双手托着下巴,百无聊赖的看着对面的人;
对面坐着的,是一个妇人,可不就是上次就“棋子”之说而发生争吵的母女俩?
妇人手里捏着一封信,正在看。
看完,她把信放在桌上,嘴角微微上扬。
少女忍不住问:“娘,事情可是按着娘想要的方向发展了?”
妇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
少女又问:“娘,这县尊所做也算是为宋大娘子报了仇,他敢动刑家,可能证明,他是个好官?”
妇人看了少女一眼,淡淡的笑了:“好官?不好说。
总得看看,这位县尊,接下来会怎么做,才好说。”
妇人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好戏要开场了,端看宋承业,他会如何选,如何做。”
少女一愣:“宋承业?他能做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妇人才轻声说了一句话,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少女说:“一个失去女儿的父亲,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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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承业会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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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咱们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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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
第365章 【这些人,胆子不小啊。】
京城,皇宫。
御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龙涎香的香味儿弥漫在屋内,在雕梁画栋间缭绕。
窗外是飘雪的寒冬,能滴水成冰,可比李柒柒他们所在的南地要冷得多;
不过,因着有地炕,这屋内却是温暖如春。
李慕尧穿着一身常服,歪在软榻上,手里捏着几页信纸,已经看了不知多少遍。
今日非是大朝会,李慕尧终于有了空闲,这才在御书房里头悠哉起来了。
软榻边矮几上的茶早就凉了,李慕尧就也没顾上喝。
王大珰躬着身子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他伺候李慕尧日久,已是能通过李慕尧的细小表情,知道李慕尧的心情了。
而此时此刻,看信的李慕尧,心情可不太好。
信是李明达写来的。
走了冯家的军报渠道,从南地,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七八天就到了京城。
是的,这是早就到了李慕尧手中的信。
信写得很长,密密麻麻好几页纸。
从李明达他们在常乐城外,于刘家野店的发现,到许典史之死的疑点,以及郭文翰被灭口的经过;
还有在郭文翰的书房之中得到的那张舆图上的秘密路线,和调查到的有关春华楼的蹊跷;
突然出现在李家之中的诅咒人偶......
一桩桩,一件件,李明达那是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李慕尧看完一遍,又看一遍,再看一遍。
其实,从收到这封信开始,私下里,李慕尧已是看过很多遍了。
他的内心,也是从惊讶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阴沉,最后,又慢慢恢复了平静。
叹了口气,李慕尧把信放下,端起茶盏,才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他皱了皱眉,放下茶盏。
王大珰连忙上前:“陛下,奴才给你换一盏?”
李慕尧摆摆手:“不必。”
站起身,趿拉着鞋,李慕尧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
冷风一下子就灌了进来,吹得他衣袂飘飘,令他只觉一股子寒气兜头浇下。
窗外,是皇城的重重殿宇,飞檐斗拱,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金光。
远处,是灰蒙蒙的天际线,看不清是山还是云。
李慕尧望着那个方向——那是南方,是怀安州的方向。
【李明达......朕的外甥啊......】
想着信中所写,李慕尧不由的在心中感叹道——【你倒是没让朕失望,这才多久,就查到了这般多......】
李慕尧就又想起信里写的那些事——怀安州赋税不清,官吏豪强勾结,杀人越货的黑店,和京城有关联的江湖杀手......
【这些人,胆子不小啊。】
转过身,李慕尧走回桌边,拿起笔,蘸了墨,铺开纸,正要写回信......
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很稳;
王大珰走到门口,开了门,门外响起了很轻的说话声。
关上了门,王大珰回转过身,对着李慕尧躬身:“陛下,长公主殿下求见。”
李慕尧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门口,沉默了片刻,才道:“请。”
没有人知道李慕尧和长公主在屋内到底都谈了些什么,因为当时屋内连王大珰都没有留下,只有天子和长公主姐弟两人而已。
但在长公主离开之后,王大珰喊了绣衣使的头领进屋。
在李明达走冯家的军报路子,把第二封写给天子李慕尧的密信发往京城的时候,时间就也来到了腊月。
从冬月下旬开始,到腊月的这七八天里头,常乐城的街头巷尾里,说得都是刑家赔宋家烧埋银的事。
百姓也看了一场热闹——那一日,街面上,那一担担的从刑家抬出来的嫁妆,看得人心里热乎乎的。
而今日,在这腊月的清晨,天边刚露出一线灰白,常乐城的城门早就大开了,三辆车前后脚的就赶早出了城。
第一辆是还算宽大的马车,车内坐着刑父、刑母还有刑绍祖。
第二辆是破旧的平板车,由骡子拉着,上头堆满了箱笼包袱,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第三辆也是平板车,装得依旧是一些杂物,赶车的人都是刑家的老仆。
三辆车,六个人,一匹马,两头骡子,刑家人就这么灰溜溜的离开了了常乐。
刑父挑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常乐城的城门。
那城门上的“常乐”二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帘子,长长的叹了口气出来。
“郞主,别看了。”
刑母坐在刑父旁边,脸色灰败,眼眶红肿,“咱们还会回来的。”
这一走,刑家在常乐就只剩一座老宅了。
宋丽婵的那笔嫁妆,大半赔给了宋家,剩下的全都变卖之后,也就只剩刑母包袱中那钱匣子里的一摞银票和些许银子了。
“都怪那个李明达!”
刑母忽然恨恨道,“他一个七品县令,凭什么判咱家赔银子?
等到了京城,找到大伯子,一定要告他!”
刑父没有接话。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一脸疲惫。
告李明达?
怎么告?
案子是他审的,状纸是宋家递的,烧埋银是依律判的,从头到尾都挑不出毛病。
就算告到刑部去,也是他们没理。
毕竟——宋丽婵,是真的死了!
刑绍祖坐在一旁,因着刑母的话,就也跟着嘴里骂骂咧咧的:“早知如此,当初何必要娶那宋氏女!
往后,小爷还怎么见人?”
刑绍祖骂了一路,骂宋丽婵,骂宋承业,骂李明达,骂老天爷。
骂到后来,嗓子都哑了,才闭上嘴。
马车颠簸着,碾过结霜的官道,往北而去。
他们不知道,从出城的那一刻起,他们身后就跟上了一串尾巴。
而刑家离开常乐的第一时间,孙大头就把这个消息告知给了李明达。
从衙门回李宅吃午食的李明达,就顺便也把这个消息给李柒柒他们说了。
午时的阳光透过窗纸,在李家正堂的地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
桌上摆着几样家常菜,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菘菜炖羊肉,两碟子腌萝卜,两大碗蒸鸡子,还有两大盆干米饭。
秋姐儿和雪姐儿姐妹俩帮着赵春娘给一大家子分碗筷。
李明达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菘菜,送入口中,咽下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随口就说道:“刑家今早出城了。
三辆马车,天不亮,城门一开就走了。”
? ?天子李慕尧和长公主谈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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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李明达有关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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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他们会怎么做?
?
刑家人走了,去了哪儿?
第366章 “护送”
李明达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听到李明达这话的李柒柒夹菜的手,却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皮,看了李明达一眼。
母子二人的目光相接,不过一瞬,聪明人就都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
李明达低下头继续吃饭,李柒柒把那菜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们到不了京城。”
李柒柒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桌上的其他人也都听见了李柒柒这话,众人齐齐抬头看她。
冯五娘正端着碗喝汤,听到这话,手里的汤匙悬在半空,愣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看看李柒柒,又看看李明达,像是在琢磨什么。
不过两息的功夫,她眼珠一转,嘴角微微一抿,把汤匙送进嘴里,咽下口中汤,她点点头道:“老夫人说得是。
他们确实到不了京城。”
说完,冯五娘就低下头继续吃饭,仿佛她什么都没说。
孙麦子坐在李柒柒的下首,这会子她嘴里还含着半口饭,听着三人所说,咀嚼的动作就停了下来。
她看看李柒柒,又看看冯五娘,最后再看看李明达,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把那口饭嚼了嚼,吞下去,夹了一筷子腌萝卜,默默的吃着。
她心里犯嘀咕,可她也不好意思问,怕显得自己个儿蠢笨。
赵春娘就不同了。
她放下筷子,眉头微蹙,一脸不解的看向李柒柒:“娘,为何这么说?
刑家手里可还有不少钱,咋就到不了京城了?
当年咱们跟着四弟去京城赶考,那时候,手里才几个钱,咱们不也就那么去了?”
赵春娘这话问得实在,桌上的人都听见了。
秋姐儿和雪姐儿也抬起头,好奇的看向李柒柒。
李柒柒没有立刻回答。
她放下筷子,看向赵春娘,未语人先笑,“春娘,”李柒柒开口了,声音之中带上了笑音,“若是宋大娘子是咱家的孩子,你会如何做?”
赵春娘呆住了。
她看着李柒柒的眼睛,那里面有她看不明白的东西。
“咱家的孩子?”
赵春娘重复着李柒柒的问话,见李柒柒点头,赵春娘就转过头,看着自己身旁两个乖巧的自己个儿好好吃饭的孩子——秋姐儿和雪姐儿。
秋姐儿正小心的给雪姐儿夹菜,嘴里嘟囔着:“妹妹多吃点,长得高高的。”
雪姐儿点点头,乖乖的把菜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赵春娘看着她们,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
她想起宋丽婵,想起那个嫁进刑家十天就悬梁自尽的年轻女子,想起她出殡那天的唢呐声......
若是她家的女娘......
若是秋姐儿或是雪姐儿嫁进那样的人家,受那样的委屈,被人谩骂侮辱,被人觊觎嫁妆,最后还被逼得走投无路,悬梁自尽......
她会怎么做?
她会在坟前哭吗?会。
她会后悔吗?会。
可哭过悔过之后呢?
赵春娘攥紧了手里的筷子,力大到都能看到她微微发白的指节。
她能眼睁睁的看着刑家人拿着剩余的嫁妆银子远走高飞么?
她不能让他们走。
她不能!
赵春娘抬起头,看着李柒柒,张了张嘴,想说——“我必杀了他们给吾家女娘陪葬”,可话到嘴边,就又咽了回去。
她已经懂了李柒柒之前说得那话——“他们到不了京城。”
【是啊,他们到不了京城。
我都忍不了,宋东家又如何忍得了?】
赵春娘低下头,看着碗里已经有些凉了的饭菜,喉咙里堵得厉害。
李柒柒看着赵春娘的模样,就知道她已经想明白了。
屋里重新变得安静下来,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
窗外,腊月的风刮过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吱呀作响,像是在叹气,又像是在说什么。
孙麦子低着头吃饭,一句话也不说。
她其实一点儿都不笨,看着赵春娘的模样,她在心里琢磨了几下,就也想明白了。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
果然,半下午的时候,天上就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来。
离常乐约有三十里路的官道边上,有个简陋的茶棚子。
刑家的车队才刚从茶棚离开,不过一会子,茶棚后头就走出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穿着羊皮袄,戴着鼠皮帽子,看着像是个赶脚的脚夫。
他朝刑家车队的方向望了望,回头对身后的人说:“走。”
七八个人,牵着几匹马,赶着两辆好似是装着货物的平板车,就出了茶棚,向着官道,对着刑家车队留下的车辙印子,不紧不慢的跟了上去。
他们是宋承业的人。
不,确切的说,是宋承业花重金请的人。
不是杀手,是镖师。
是押货的镖师。
押的自然不是平板车上那些掩人耳目的东西,而是——人。
谁?
自然是刑家那三人了。
非要说,应该说,这七八个汉子,都是宋承业请来,一路“护送”刑家人的。
这一队镖师,要确认刑家三人,能够平安的抵达——怀水码头。
此刻,黑脸汉子带着人,远远的缀在了刑家车队后面。
刑家的车队本就走得不快,这天又落了雪,哪怕雪不大,刑家车队就也走得很慢。
一来是车马不好;
二来是刑家三人都是细皮嫩肉吃不得苦的人,一会子要下车方便,一会子就又嫌弃颠簸,要下车透气。
这时不时就要停下来,可不就慢了么。
这弄得黑脸汉子不得不跟在刑家车队,慢如蚂蚁一般的移动着,如此,才好跟在刑家身后头去。
傍晚,刑家车队总算是赶到了平成县。
一入城,黑脸汉子就把人分为两拨,一拨继续跟在刑家身后,一拨跟着他往他们早就预定好的客栈去。
翌日,刑家的仆从卖了车马骡子,等在了怀水码头边上。
怀水是怀安州最大的河流,从这里坐船,顺水北上,可以直达京城。
只不过,如今是寒冬腊月,这行船最多也就是出了怀安州,往长州去了,冷得大了,河水冻结,无法行船,怕不是还要下船走陆路才行。
不过,在怀水码头上,没那般冷,人来人往,桅杆林立,到处都是装货卸货的苦力和吆喝的船家。
刑家很快就找了一艘去京城的客船,谈好了价钱,当晚就要上船离开这怀水码头了。
? ?有钱能使磨推鬼,钱到位了,刑家三人一路被好好的“护送”到了平成县。
第367章 死了,都死了。
刑家人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身后几十步远的地方,那个黑脸镖头正靠在码头的木桩上,嘴里叼着根草,慢悠悠的嚼着。
旁边一个年轻的小子凑过来,低声道:“大兄,打听过了,他们定了‘顺风’号,今晚酉时开船。
船家那边......”
黑脸汉子吐出嘴里的草,淡淡道:“船家那边......东家已经安排好了。
不仅仅是‘顺风’,旁边那几艘‘太平’、‘兴隆’、‘长风’尽皆都是东家安排好的。
不论他们上哪一艘船,就都行。
他们上了船,之后的事儿,就不归咱们管了。”
年轻的小子点点头,又问:“那咱们......”
黑脸汉子想了想后说:“就在码头这儿等着,看着他们上船。”
“顺风”号是一艘两层的货客皆有的船,加上船家和船夫,能载二十多人。
刑家三人加上三个老仆住在一层的两个舱房里,相邻的两个舱房之中还住了另外两家客人。
船家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生得黑瘦,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他亲自把刑家几人送到舱房,又吩咐伙计送茶送水,殷勤的很。
舱房内,刑绍祖大大咧咧的往铺上一躺,翘着腿道:“这船不错,比坐车舒服多了。”
刑母也满意的点点头:“总算能歇歇了。”
刑父没有说话,他站在舱门口,看着岸上在灯火下变得越来越小的人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
他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船开了。
顺水而下,船行得很快。
两岸的风景飞速后退,刑父站在船头,看着滔滔河水,一言不发。
入夜了,这风还是有些冷。
刑父回身进了舱房,就看到桌上有一壶散发着香甜味道的热乎饮子。
刑母就解释道:“是船娘送来的,说是梨膏饮子,以防晕船的。
郞主可要喝上一碗?”
刑父点点头,刑母就给他倒了一碗去。
热乎乎的带着香气的梨膏饮子喝下肚,刑父就觉得有些困倦了。
待得舱房内没了火光,也没了说话的动静,船家和船娘,还有船夫几人就踮着脚小心翼翼的来到舱房处,对着另外两间舱房敲开了门。
不过才轻敲了两下,门就从内被打开了。
站在门口的人,在月光下,能看出来,那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几人面对面,并未说话,而是打着手势。
这会子,船已驶出了平成县。
宽阔的怀水上,两岸是陡峭的石壁,河水在这里变得湍急,打着漩涡往下冲。
月亮被山壁挡住,船上漆黑一片,只有船头挂着一盏灯,在风中摇摇晃晃。
一股子焦糊味儿在众人的鼻尖蔓延开来。
船家他们看着船尾冒起来的火光,略等了等。
风助火势,像是有人浇了油,转眼间,整个船尾救都烧了起来,火光冲天,映得两岸的石壁通红。
“走!”
船家一发话,也不管顾旁人,直接从围栏上往河水里头跳。
“噗通”的几声,十多个人就都跳船入了那湍急的河水之中去了。
如此,这船上,只剩下三个喝了加药的梨膏饮子,在舱房内昏睡的刑家人了。
跳进水里的船家他们水性极好,转眼间就游出了十几丈远。
浮在水面上,船家看着水面上那一艘这会子烧得通红,都给水面映出了红光的“顺风”号,心中不由得觉得有些可惜。
【这一艘船少说得一百多两,那船上的货算上也得百两有余了。
还有那些人身上带着的银钱,怕是也有不少吧。
真是可惜了,就这么烧了。】
再是觉得可惜,这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船家十余人奋力游到岸边,就在岸边看着“顺风”号烧得火红的往下游飘。
火舌舔上船头,热浪扑面而来。
终是被火热的温度和木头燃烧的烟气儿给呛醒的刑家三人和三个老仆跑出了舱门。
面对如此场景,刑父已经顾不得去想船家他们去了哪里,这会子他看着湍急的河水,一动不敢动。
最先跳河的是刑家的那三个老仆。
看着跳了船,在河水里乱扑腾的仆从,刑父就恼火的大喊:“不许走!
不许走!
带上我!带上我!”
可这逃命的时候,谁还能去管旁人?
再说了,这几个老仆也不确定自己个儿能游到岸边去啊。
只不过,他们也知道,总不能在这着了火的船上等死。
而且,这跳了船,好歹能留下一具全尸;
若是留在船上,怕不是要被烧得面目全非了。
仆从都跳河了,刑家三人站在甲板之上,闻着烟气儿,看着火光下的水面,就都不知道该怎么好了。
他们都不会水,这会子如何是好?
“郞主!郞主!咱们怎么办?
这船,船要烧毁了啊!”
刑绍祖看看刑父,再看看船上的火光,终于鼓起勇气,纵身跳进河里。
“大郎!”
刑母目眦欲裂的看着刑绍祖跳入河中去。
可刑绍祖不会水,扑腾了两下就往下沉,嘴里灌满了冰冷的河水。
“救命!救命......”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很快就消失在河流中。
看着那处没了声息,刑母就也顾不得了,她也跳了。
只不过,她也一样,扑腾了几下就没了动静。
岸边,浑身湿透的船家隐在草丛中,看着河中那一艘就要烧得只剩个骨架的船,嘴里嘟囔着:“他怎的还不跳?”
是啊,刚才刑绍祖和刑母跳河的时候,他们可都听见了动静。
这会子,就差刑父这一个人了。
刑父没有跳。
他不敢。
他站在船头,看着冲天的火光,看着翻滚的江水,一动不动。
船身猛的一晃,他掉进了河里。
冰冷的河水灌进他的嘴里、鼻子里、耳朵里。
他拼命挣扎,可越挣扎越往下沉。
很快,刑父就整个儿都沉了下去。
翌日清晨,怀水下游的渔民在下游三里处发现了三具尸身。
两男一女,泡得发白,被水草缠着,挂在岸边的石头上。
渔民报了官,当地县衙派人来验了,说是溺水而亡,身上没有伤痕,不是他杀。
而跟着当地衙役来的,还有一路从上游赶路走下来的船家几人,确认了刑家三人真的都死了后,船家他们才隐入草丛,翻身上了山,回去给东家报信了。
至于死的是谁?
那就得看死者的亲人会不会找上门来了;
以及当地的县官想不想管了。
无人来找,县官不管,尸身送到义庄,等上一段日子,就会和其他尸身一起被埋了。
而等在常乐的宋承业在得到刑家三人都死了的消息时,就已经是腊月初八了。
从书房之中走出来,宋承业来到了一间厢房。
他拿起三根香,点燃,插到了香炉之中去。
看着香炉之后由黄花梨木雕刻而成的牌位,宋承业在心中说——【婵儿,爹给你报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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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仇得报,宋承业接下来会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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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达他们会如何趟入这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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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他要造反!”
腊月二十的夜,冷得像刀子。
在离常乐城城外十余里的一条黄土道的尽头,是宋丽婵的嫁妆庄子;
这四周是大片光秃秃的田地,远处是黑沉沉的山影。
庄子不大,前后两进,青砖灰瓦,院墙根下种着几株腊梅,这时候刚打了花苞,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若不是门口那两个挂着的昏黄灯笼发出来了暗淡的光,谁也想不到这偏僻的地方,竟是还会有人家。
宋福提着一盏灯笼,躬着身子在前头引路。
他走得很慢,手中提着的灯笼随着冷风摇摇晃晃,那灯笼所发出的昏黄灯光投在青砖地上,倒是还算清亮。
李柒柒跟在宋福身后,她裹着一件玄色斗篷,帽沿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冯五娘走在李柒柒身侧,手按刀柄,每一步都带着警觉,像一只随时要扑出去的山君。
李明达走在最后,不时转头打量一下这在黑暗中看不清的庄子。
拐过影壁,就进了内里的院子。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混着一股炭火气。
宋福侧身让开,低声道:“县尊,老夫人,冯五娘子,里面请。”
屋里烧着炭盆,李柒柒才刚一脚踏入,就有一股子热乎气儿扑面而来。
宋承业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穿着一身素白的棉袍,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束着。
那一头斑驳的白发在烛火下格外刺眼,像是落了满头的霜。
宋月婵坐在宋承业的旁边,穿着一身素色的小袄,头发简单的挽了个双丫髻,面无表情的坐在那里;
她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上,像个泥偶一般;
只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让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李柒柒进了屋后,目光迅速扫过宋承业那张憔悴的脸,扫过宋月婵那张过于平静的小脸,又扫过这屋里的摆设;
最后,她才对着这会子已经站起身的宋承业和宋月婵拱手行礼,转而在宋承业的对面坐下。
冯五娘跟着李柒柒,在李柒柒身旁的位置下坐下;
倒是李明达被宋福请去了上首,于上首的椅子上坐下了。
屋内炭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偶尔溅出来一两点火星,落在地上,很快就熄了。
这会子,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呜呜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哭。
宋福亲自提壶给李柒柒三人都倒了一杯热茶,李柒柒捧着茶杯,却是不喝,只是借着那点热气暖手。
从常乐城赶过来的这一路,路途虽然不算多么远,但也不近;
一路骑着马奔波而来,哪怕天上没有下雪,可这夜里的冷风也是够人受得了。
是的,李柒柒、李明达、冯五娘三人,是早前接到了宋承业暗地里派人送来的纸条;
这才于傍晚,简单的乔装打扮后,给留在李宅的李明光、赵春娘交代了一番;
三人就牵着马,出了城,来到了这城外的庄子赴约。
这时候,屋内,宋承业不说话,李柒柒也不说话。
李明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
冯五娘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就也落到了自己的茶盏上。
沉默在屋里蔓延。
终于,宋承业放下了茶盏。
那茶盏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某个信号。
他抬起头,看向李明达,又看向李柒柒,嘴唇动了动,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那个压在心里许久的话吐出来:“是宁王!他要造反!”
这两句话从宋承业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是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他说完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软的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宋承业这一开口,就是个惊天大瓜——他前头之所以不去刑家退婚,不仅仅是因为守妻孝,也不仅仅是因为婚约是宋家长辈在世时定下的,更不仅仅是因为刑家有人在京中做五品官,而是因着——宁王!
宁王乃是当今天子李慕尧的叔父,是先帝的幼弟,封王后就去了封地——怀安州。
宁王如今也就才四十出头,和李慕尧差不多的年纪。
在宋承业的话音落下后,屋里更静了。
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炭火碎裂的细响,能听见窗外腊梅枝头积雪簌簌落下的声音。
可没有人大惊失色。
没有。
李柒柒端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像是早就知道自己会听到“宁王”这两个字似的,如今不过是确认罢了。
李明达放下茶盏,目光平静的看向宋承业,脸上业没有半分惊色。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不急不缓,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就是冯五娘的脸上,那也是丝毫不变色的。
是的,他们都不惊讶。
李柒柒和李明达自然早就想过这个可能。
为什么?
因为在查到常乐县的壮劳力失踪的事儿后,这一桩桩一件件;
别说李柒柒这个穿越过多个小世界的王牌任务者了,也不说李明达这个读书多年,熟读史书的读书人,还有冯五娘这个世家大族熏陶出来的大家闺秀,他们又怎么能想不明白这背后到底是有什么事儿呢?
更别说,之后,李明达去过春华楼,春华楼竟是当场直接拿出了一匣子的金饼来“讨好”他。
只通过这个事儿,李明达就可以确定——这水很深。
哦,还有那个在江湖上横行无忌的杀手组织——烬楼!
若幕后黑手若只是为了敛财,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何必如此心狠手辣?
而且,他们又哪里会让如此多的壮劳力消失?
想要敛财,直接找理由弄出些苛捐杂税就是,何必搞出来刘家野店这般的黑店不说,就还寻江湖杀手用“贴加官”这般的残忍手段虐杀朝廷命官?
常乐的上任周县令、许典史、郭文翰,这些朝廷命官,他们说杀就杀了!
竟是还在李家放了诅咒人偶,威胁恐吓李明达,让他放聪明些。
这幕后黑手,所图甚大!
能有多大?
也就那么几个猜想罢了。
? ?来了!宁王他来了!
第369章 宋承业深吸一口气,开始讲那些藏在心底的秘密。
这会子,冯五娘按在刀柄上的手甚至松了松。
她出身将门,对“造反”二字比常人敏感得多。
从她跟着李明达到了这常乐县的地界,经历过的这些事,她早就嗅出了不对。
如今听到宋承业亲口说出“宁王”二字,还有“造反”这个词出来,不过是把那一块一直悬在她心头许久的石头放下来罢了。
毕竟就像李明达之前所说——这般大的一盘棋,能下的人就只能是宁王。
而为何要下这盘棋,理由也就只有一个——造反!
面对李柒柒三人丝毫不惊讶的面目,倒是宋承业先沉不住气了。
宋承业看着李柒柒、李明达和冯五娘那三张平静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转头去看身旁的宋月婵。
宋月婵在看李柒柒。
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那是意外,也是困惑。
她以为,在宋承业说出“造反”两个字的时候,会让对面坐着的李柒柒他们惊慌失措。
可李柒柒他们只是安安静静的坐着,像是......早就知道了!
“县尊......”
宋承业的声音有些发干,“你们......你们不觉得惊讶?”
李明达看了李柒柒一眼。
李柒柒微微点头。
李明达这才看向宋承业,淡淡道:“宋东家,从刘家野店的白骨,到许典史的死,到郭文翰被灭口;
本官早就查到了常乐县里头是有不少壮劳力失踪的事......
这般多的壮劳力都消失不见了,无非就是那几个原因。
本官虽不是决定聪明,但......只要想想,也知道,这背后,能下这盘棋的,在怀安州,只有一个人。”
李明达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宁王。”
李柒柒听着李明达所说,在心中点头。
而现在的问题则是——宁王把那些消失了的壮劳力送去了哪里?
是充当了兵源?
还是劳力?
若是做了劳力使唤,那又是让这些劳力去做了什么?
且这不论是用作兵源还是劳力,就总要有个藏兵或是藏人的地方;
且这些人还得吃喝,要耗费银钱养着;
那这钱从何处来?
【宋承业他定是知道更多!】
李柒柒目光炯炯的盯着宋承业看。
再说了,县衙之中的账本,李明达查过,并无不妥,全是平账。
可郭文翰这般的八品小官,都知道藏一张舆图来作为把柄;
这常乐城中,其他参与宁王造反之事的人,怎么可能会没有留下证据?
说不得,他们手里就有账本,可以作为凭证呢?
说不得,宋承业手里就又账本呢?
而听了李明达话的宋承业,这会子却是一整个儿人就呆愣住了。
宋承业愣了一下之后,在脑中分析着李明达这话——【一,县尊他们,早就猜到了是宁王!
二,他们也知道了宁王要造反的事!】
他怔怔的看着李明达,嘴唇微微发抖,过了好一会儿,才苦笑一声:“县尊......原来你,你们早就知道了。”
李柒柒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不是知道,是猜到的。
宋东家,你今日肯说出来,说明你心里已经有决断了。”
宋承业低下头,双手撑着额头,沉默了很久。
窗外,风大了些,吹得门口挂着的灯笼左右飘摇,光影在窗纸上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黑暗里扑出来。
李柒柒并没有催促,她知道这时候等待是最好的选择。
过了好一会儿,宋承业才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了,却没有泪。
他看着李柒柒,声音沙哑却清晰:“老夫人,草民不是好人。”
这话说得突兀,屋里的人都愣了一下。
宋承业继续道:“草民知道那些壮劳力去了哪里。
草民知道刘家野店是怎么回事。
草民知道春华楼后面站着的是谁。
草民什么都知道,可草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草民甚至还帮他们......
帮他们把银子、把人转出去,帮他们把账目做平。
草民以为,只要不出事,只要不牵连到宋家,只要我家女娘好好的,草民就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安安稳稳的做个富家翁。”
顿了顿,宋承业的声音低了下去:“可婵儿......还是死了。”
宋月婵在宋承业的身旁听着,她一动不动,只是那双眼睛,更黑了几分。
宋承业抬起头,看着李明达:“县尊,草民今日请你来,是,是草民想......想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
那些人,不该再逍遥法外了!”
李明达看着他,缓缓点头:“宋东家,你说。”
宋承业深吸一口气,开始讲那些藏在心底的秘密。
他讲得很慢,有时候还会停下来,像是要喘口气,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在讲述的时候,他的声音时而低沉,时而激动,手指不时攥紧又松开。
“宁王在怀安州经营了二十多年,明面上他只是个普通的藩王,可在暗地里,他早就有了异心。
他要养兵,要造兵器,要收买人心,哪一样儿不要银子?
但他哪怕富有整个儿怀安州,却也是不能随意调用要交给朝廷的税收来的。
那这银子从哪儿来?”
说到这里,宋承业就停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往下说:“从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里来。”
“刘家野店,就是他们手底下的一个钱袋子。
也是......他们强抢壮劳力的一条路。
那些倒霉的过往客商、旅人,运气好的,被搜刮了财物后,就被送到某处地方关了起来,就还能活着;
运气不好的......被杀了之后,人......就变成了肉包子。
可那些财货和活着的人,到底去了哪里......”
李明达目光一凝,忍不住抢先去问:“去了哪里?”
宋承业沉默了一瞬,才道:“草民......不知。
草民猜测,一部分该是去了春华楼,用来打点各处的关系,收买官吏,养那些杀手。
其他的......其他的去了哪里,草民着实不知。
因着每回运送那些物什,到了地方,就交给了他们的人,最终去了哪里,草民确实不知道。
该是他们有自己个儿的渠道。”
? ?秘密揭开,这水确实深,李明达他们会如何做?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370章 账本
听宋承业说到这里,李柒柒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想起那些失踪的壮劳力,一个个都是家里的顶梁柱。
他们被诱骗、被绑架、被掳走,不知去了何处,从此与家人永隔。
他们的父母亲人,一日日的盼着他们归家,他们却是......生死不知。
抬起头,看向宋承业,李柒柒的声音平静如水:“宋东家,那些壮劳力的去处,你可有猜测?
若是宁王要造反,那无非就是抓人去充作兵源,或是劳役;
这么些年下来,你们当真不知?”
宋承业苦笑道:“老夫人,被迫掺和到了这般的大事之中去,草民想要保命都来不及,哪里还敢去探究内里......”
宋承业这话,听得李明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想起天子交给他的秘密任务——清查怀安州赋税。
他原本以为只是普通的官官相护的贪墨,现在看来,那些消失的银子,根本不是进了某个官员的口袋,而是去了宁王的口袋里去!
因此,这会子,李明达看着宋承业沉声问道:“宋东家,那账本呢?
你若是被迫参与进来,总要留有账本。
账本呢?”
宋承业还没想好如何说,突然,宋月婵突兀的开口道:“有账本!”
听到“账本”二字,李柒柒、李明达还有冯五娘三人的眼睛就都瞪了起来!
只要有账本,就能证明,这些事不正常,与州府、宁王府都能牵扯上关系!
从而就能上报京城,若是十万火急之下,还可直接从平成千户所调兵!
也能师出有名!
有了账本这个关键证据,其他就都好说了!
所以,李柒柒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看向了开口说有账本的宋月婵。
而宋承业却好似是被术法定住了一瞬,随即他猛的转头看向身边的宋月婵。
他那模样就是一副——“月娘!咱们不是这般说好的啊!”
宋承业的手抬起来,像是要去捂宋月婵的嘴,可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无力的垂了下去。
宋月婵没有看宋承业。
之前,在请李明达来之前,父女俩确实是商量好了——不把宋月婵“供”出来。
可宋月婵觉得——【我既然已经出现在此处了,还有什么好遮掩的?】
这会子,宋月婵只是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烛火映在她那张小小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波澜,好像刚才说“有账本”的人不是她一般。
李柒柒的目光落在宋月婵身上,足足停了五六息。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意外,有惊讶。
她没有马上追问,而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李柒柒就还是喝了下去。
倒是李明达有些心急,他看看宋月婵,又去看看宋承业,目光在父女俩身上来回扫了几遍,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没有开口。
李明达端起茶盏想喝一口,却发现茶盏已经空了,又放下。
冯五娘的反应倒是最直接。
她的手从刀柄上滑下来,整个人往前探了探,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像是要说什么,又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她看着宋月婵那张稚嫩的脸,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这小女娘才多大?
我记得是十二岁吧?
她怎么知道账本这般重要的事?】
宋月婵迎着众人的目光,依旧安安静静的坐着,没有躲闪,也没有不安。
她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开口,便自己说了下去。
“三年前,宁王的外甥谢霖派人寻到了阿爹。”
宋月婵的声音不高,清清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那谢霖说是要同阿爹做买卖,让阿爹用宋家的商队,帮着运送一些货物。
阿爹问是什么货,谢霖不说,只说是要紧的东西。
阿爹起初不肯,可谢霖说了一句话——‘宁王才是怀安州的王。’”
说到这里,宋月婵停了口,她的目光落到了身旁的宋承业身上。
宋承业低着头,双手攥着椅子的扶手,一动不动。
宋月婵收回目光,继续说下去:“宋家只是个商户,阿爹自是知道谢霖这句话的分量。
宁王,才是怀安州的天!
他在怀安州经营了几十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
他说一句话,比圣旨还管用。
小小常乐城里,阿爹若是不从,谢霖自然能找到别人代替宋家,比如李家、比如张家。
但到了那个时候,宋家就得罪了宁王,宋家在常乐,在这怀安州,怕是都没有一丝一毫的立足之地了。”
嘴里说的这般的话,宋月婵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却压着一种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
“如此,阿爹只能上了宁王的船,才知道那些货是什么。
是银子,是粮食,是布匹,是药材......还有,人。”
宋月婵说出“人”这个字的时候,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很快就稳住了。
“阿爹不是没想过抽身。
可这造反的船上了,要想下船,除了......死之外,根本就不可能下去的。
再后来,周县令死了。
阿爹就更不敢妄动了。
那个时候,我们也就知道了,宁王的人时时刻刻都在盯着我们。
但凡谁若敢告密,怕不是家里上下几十口人,一个都活不了。”
李柒柒等人一言不发的听着宋月婵继续讲述。
“刑文翰在京城,是已经早就上了宁王的船了。
阿爹不得不让阿姐嫁到的刑家的最主要原因是——谢霖要求,阿姐必须嫁进刑家!
否则,谢霖就说阿爹想要跳船,和宁王府不是一条心。
所以,阿爹才没有强硬退婚,而是想要用自毁名声,让沈京淮做赘婿的方式,让刑家主动与我宋家退婚。
这后来事情的经过......县尊,老夫人,你们也都知道了,阿姐她最后就还是嫁到了刑家。”
李柒柒、李明达和冯五娘听着宋月婵如此一解释,心里就冒出来一句话——【一切就都说的通了!】
倒是宋月婵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那双手很小,还带着些许肉感,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目光越过李柒柒,落在了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里。
“阿姐死的那天,阿爹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 ?终于,终于,到了问题关键——账本!
第371章 “民女看过的东西,就不会忘。”
“第二天早上,民女去看他,就见阿爹的头发全白了。
阿爹跟民女说了一句话——‘月娘,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没有胆子。’”
提到了已经死了的宋丽婵,宋月婵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能听出她声音之中的感情波动来。
“民女问阿爹,什么胆子?
阿爹说,跟那些人拼了的胆子。”
宋月婵说完这句话,屋里再次变得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窗外的夜风好似都更大了些,吹得门口挂着的灯笼左右摇晃。
过了好一会儿,李柒柒放下茶盏,茶盏与桌子相碰,发出来的一声轻响,终是打破了屋内这沉闷的寂静。
这声轻磕的声响不大,却像是什么信号,让屋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出来。
“宋二娘子,”李柒柒开口了,“这些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宋月婵看着李柒柒,坦然道:“半年前,阿爹带了三本账册回来。”
宋月婵的话音落下,屋里又安静了一瞬。
“账本呢?账本在哪里?”
李明达的声音有些发紧,身子也不自觉的往前倾了倾。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从接到天子密令的那天起,他就在等这样的证据。
宋月婵没有急着回答李明达这有关账本的问话。
她只是转过头,看向上首坐着的李明达。
烛火映在她的小脸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两点跳动的光。
宋月婵伸出那只还带着些许肉感的小手,用食指点了点自己梳着双丫髻的脑袋。
“在这里。”
她的声音不高,清清淡淡的,还是个小女娘的音色。
李明达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他愣愣的看着宋月婵,紧跟着就问出一句:“在哪里?”
倒是李柒柒最先明白过来了。
她看着宋月婵那双平静的眼睛,语带惊奇的问道:“宋二娘子这是都记在脑子里了?”
宋月婵点点头,对李柒柒的话应了下来。
“是。民女都记在脑中了。”
这话一出口,屋里就又静默了一瞬,李柒柒三人都很是惊讶。
李明达看着宋月婵,嘴巴微微张着,好一会儿才闭上。
他端起空茶盏想喝一口,送到嘴边上,就才反应过来茶盏是空的;
他又放下茶渣,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李明达原以为账本在宋家的某个角落里藏着,被宋承业给仔细藏好了的;
就好似郭文翰那般,藏到了平常人绝对想不到的地方去。
谁能想到,这账本根本就不存在实体!
而是在宋月婵这小女娘的脑袋里头呢!
冯五娘的反应则要更大一些。
她“嚯”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探着身子看向宋月婵,眼睛瞪得溜圆。
她看着宋月婵那颗小小的脑袋,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这......这得是多大的脑子,才能把三本账册就都背下来?】
宋承业在一旁看着李柒柒等人的反应,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夜的第一个笑容来。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翘了翘,可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发亮。
他挺了挺腰板,声音里带着几分为人父的骄傲:“月娘她像了草民,于术算一道颇有天分。
她三岁上,就看草民拨弄算盘了。
旁人家的孩子还在认字儿呢,月娘她已经能背九九表了。
月娘七八岁上的时候,就能帮草民算铺子里的账了。
草民手底下的那些老账房,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还不如月娘心算来得快!”
这般说着,宋承业的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脸上的笑容也一点点收了起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曾经拨过多少算盘珠子,算过多少银钱往来,可到头来,却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
“半年前,谢霖寻到草民。”
宋承业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沙哑和疲惫,“说朝廷要查税收,可能会派巡按御史来怀安州。
这几年,其实不光是常乐的税收有问题,而是整个儿怀安州的赋税就都有问题。
谢霖他说,草民是常乐首富,账本子该是很会算。
他把常乐县的一部分税收账本给了草民,让草民结合常乐县的商贸,把账给平了。”
宋承业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出来,那口气很长,像是要把心里的憋屈都吐出来:“草民自然是会做假账的。
头一次,草民改好了,交了上去,却被打了回来。
谢霖说,这账不够平,细查指定会出问题。
他,他还说......若是草民不用心,那宋家从上到下,就都要倒霉!
草民没了法子,才……”
宋承业转头看了宋月婵一眼,没有说下去。
宋月婵接过话头,声音依旧平静:“那夜,民女去看过阿姐,见她睡了,就往自己的院子回。
路过阿爹的书房,见灯还亮着,就推门进去了。
阿爹坐在案前,面前摊着账本,眉头皱得高高的。
民女一看那账本封皮,就知道不是自家的。
宋家的账本封皮可不是这般的,这本子的样式,一看就知道是官家的。”
宋月婵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个夜晚:“民女问阿爹,这是什么。
阿爹不说,只是叹气。
民女就上手自己看,看了几页,民女自然就知道了,这是......常乐县的账本子。”
微微叹了口气,宋月婵继续道,“民女自是不能看着阿爹点灯熬油,就出手帮着阿爹给那帐平了。
阿爹看了,说比他自己算的好。
谢霖再来,阿爹就把改好的账本交了上去。
后来,谢霖没再把账本打回来,该是那平账的平的没问题了。”
宋月婵说到这里,嘴角微微翘了翘,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也有几分苦涩。
她转头看向上首坐着的李明达,目光平静而坦然,她再次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县尊,账本的原本,自是被谢霖收了回去。
可民女看过的东西,就不会忘。
那账册里,每一页,,每一笔,民女都记得清清楚楚。
县尊若是想要,民女现下就能写下来。”
? ?对!咱们二娘子,就是这么天才!
第372章 将功赎罪
宋月婵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可屋里的所有人,就都知道这话的分量。
李明达的手微微发抖,那不是害怕,是激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好一会儿才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宋二娘子,那些账本,你能默出多少?”
宋月婵不带犹豫的直接回答道:“全部。”
听了宋月婵的回答后,李明达的呼吸又重了几分。
他转头看向李柒柒,李柒柒微微点头,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是那一句——【这一切就都说得清了!】
而李明达就还在心中感叹道——【阿娘说得没错,就得攻心!
攻心,有奇效!
拿到账本,再找到那些劳力的去处,就可......上告了!】
李明达靠在椅背上,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来。
他想起李柒柒之前所说——借助宋丽婵之死,以宋承业为突破口,果真有奇效!
这不就得到了想要跳下宁王这艘船的宋承业所带来的坦诚相告!
这回报,来得还算快!
现在的问题只剩下——拿到账本,找到那些壮劳力的去处,上告京城,拿下宁王,从上到下,还怀安州一片清明!
趁着屋内安静下来,众人都在思考的这个功夫,宋福非常有眼力劲儿的,从屋外提了一壶热饮子进来。
宋福提着铜壶进来的时候,屋里正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细碎声。
铜壶嘴冒着白气,热腾腾的,宋福先给李明达倒了一杯红枣茶;
然后,他就走到李柒柒身前,再是冯五娘,最后才转到宋承业和宋月婵这边。
红枣茶的甜香随着热气慢慢在屋内弥散开来,在这间被炭火烘得暖暖的屋子里,那甜香气里竟带出几分安心感来。
李明达捧着茶盏,低头看着盏中琥珀色的茶汤,红枣片在水面浮浮沉沉,像他此刻的心绪,翻来覆去,静不下来。
李柒柒放下茶盏,那轻轻的一声“嗒”,让屋里的人都抬起了眼。
她看向宋月婵,目光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
“宋二娘子,你想要什么?”
这话问得直白,直白得让宋承业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是啊,宋月婵,她想要什么?
宋承业今夜把李明达约到这僻静的庄子里,把他知道的一五一十都说了。
宋月婵的脑子还有更大的底牌——她脑子里记着的那些账本。
那不是什么寻常的账本,那是能要人命的东西!
宋家父女俩,因着宋丽婵的死,想要跳下宁王的船,这才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摊开来,摆在了桌面上给李明达这个县令看。
如今,是该谈条件了。
宋月婵,宋承业,或者说,宋家,他们想要什么?
想要李明达许下什么样儿的承诺?
不然,这账本,怕是不会交出来。
宋月婵张了张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可又好似是没想好,就说不出口来。
她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屋里的人都没有催她。
屋内就又陷入到沉默之中去了。
当喝过一盏茶,李明达他轻咳一声。
那声咳嗽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像是某种信号。
李明达看着宋月婵,声音尽量放得温和:“宋二娘子,你想要什么?”
李明达的话音刚落下,宋承业就抢先开口了:“县尊!草民......”
宋承业的声音又急又哑,像是生怕宋月婵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清丽的女音给打断了。
“民女只要宋家无虞。”
宋月婵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声音也不高,可她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早就想好了,在心里默念过无数遍一般。
宋承业愣住了。
他转头看着宋月婵,嘴巴张着,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月娘!”
这一声喊,带着心疼,带着愧疚,还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宋月婵终于抬起头。
她看着宋承业没说话,只是对着他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像是在说“阿爹,没事的”。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屋子中央,对着上首坐着的李明达,直直的跪了下去。
她的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让屋里每个人的心都揪了一下。
“县尊,”宋月婵的声音依旧清丽,可仔细听,能听出底下压着的一丝颤抖。
“民女不求其他。
民女愿默下所知的所有账本,只求县尊看在阿爹先前乃是被谢霖胁迫,如今迷途知返的份儿上,将来能保住我宋家上下足矣。”
说完,她伏下身去,额头触地。
那小小的身子伏在地上,素色的衣裳在烛火下显得她这个人格外单薄。
宋承业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踉跄着站起身,走到宋月婵的身边,“噗通”一声也跪了下去。
他的身子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县尊,草民自知有罪!
草民不求其他,只求县尊惩治草民一人。
小女月娘年岁尚小,还有大好年华。
那账本是草民逼迫月娘改写的,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
只要县尊能帮草民保住月娘,草民什么都能应下......”
宋承业这话说得急,像是怕李明达不答应,又像是怕宋月婵抢在他的前面把罪责都揽过去。
宋月婵直起身,转头看着身旁满眼都是泪的宋承业,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波澜。
她想说什么,宋承业却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攥得紧紧的,不让她开口。
李柒柒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她只是端起茶盏,慢慢的喝了一口,红枣茶已经不那么烫了,温温的,甜丝丝的,可咽下去的时候,李柒柒却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
不论穿越多少个小世界,每当面对诚挚的感情之时,这心里,总是会觉得麻酥酥的。
冯五娘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想起自己离家时他那双红了的眼睛。
李明达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
他站起身,走到屋子中央,弯下腰,双手托住宋承业的胳膊,把他往上扶。
“宋东家,起来说话。”
宋承业不肯起,身子往下坠,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县尊,草民......”
“起来!”
李明达提高了音量,并双手使力,把宋承业从地上拉了起来。
他又转向宋月婵,温声道,“宋二娘子,你也起来,地上凉。”
宋月婵抬起头,看了李明达一眼。
那目光里有试探,有期待,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防备。
最后,就还是冯五娘起身,给宋月婵扶了起来。
看着宋家父女两人都站了起来,李明达回到座位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他对着宋承业一字一句道:“宋东家,宋二娘子,你们今夜说的这些,本官都记下了。
账本的事,还望宋二娘子早日默下。
你们放心,这一点,本官会在事情了结之时,写进公文里;
本官也会酌情为宋东家说话,你们信任本官,本官自是也不会辜负你们的这份信任!”
宋承业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李明达抬手制止了他。
“至于宋家的罪过,”李明达顿了顿,目光落在宋承业那张苍老的脸上,“这般大案,本官不是刑部,也不是大理寺,本官无权判你有罪无罪。
本官能做的,是把你们说的这些,原原本本的报上去。
将来上面怎么定,本官说了不算。”
听了李明达所说,宋承业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李明达看着宋承业的那副模样,话锋一转:“不过,本官可以答应你一件事。”
宋承业猛的抬起头。
“宋东家,你方才说,只要本官帮你保住宋二娘子,你什么都能应下。
本官还当真有一件事,须得你出手相助!”
宋承业连忙道:“县尊请说!”
“且这事,宋东家若是帮上了忙,可算作将功赎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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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感谢你对我的支持和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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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达要宋承业帮他什么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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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373章 要过年了
腊月二十四,是南地的小年。
天还没黑透,雪就下来了。
细密的雪花纷纷扬扬,悄无声息的落在常乐城各家的屋顶上、街巷里,还有李宅院子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枝丫上。
屋内点着灯火,窗户向外透出了暖黄的光;
窗纸上映着几个人影,影影绰绰的,能听到屋内的笑声传出来。
堂屋里靠窗的角落里烧着两个炭盆,炭火红彤彤的,把整间屋子都烘得暖洋洋的。
窗台上搁着几个红橘,被热气熏着,慢慢透出清甜的味道。
李柒柒用铁筷子拨了拨炭盆里的炭,火星子溅起来几粒,很快又暗下去。
她抬眼看了看李明达那边儿——李明达这会子就坐在一张矮凳上,膝上摊着一本《千字文》,开口念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距离李明达、李柒柒、冯五娘他们从城外庄子回到常乐城,已经过去四天了。
因着快要过年了,县衙从今儿个开始,就也放了年假;
直到正月二十,过完了上元节,就才会上直,算是过完了这个年。
可以说,李明达这休息的日子,不算短了,近乎一个月呢。
从来到常乐的这段时日以来,李柒柒、冯五娘,还有李明薇还有李明远四人轮换着,给家里的孩子,把《三字经》就都学了个囫囵个儿。
这时候,李明达放了假,教孩子的活计,就轮到了他的头上。
秋姐儿和雪姐儿两姐妹这会子正一左一右的挤在李明达的身边,两颗小脑袋凑在一起,眼睛瞪得圆圆的,跟着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念到“洪荒”两个字时,雪姐儿的舌头打了结,念成了“红荒”,雪姐儿自己个儿倒是先“咯咯”的笑了起来。
秋姐儿板着小脸纠正雪姐儿:“是‘洪’,不是‘红’。洪水的洪。”
雪姐儿吐了吐舌头,又念一遍,这回对了。
小壮和苦娃子站在稍后些的位置,他们俩的身量要高一些,这会子两人的手里各捧着一本手抄的书册。
两人念得认真,嘴唇一开一合,声音却不大。
苦娃子念到“日月盈昃(zè)”时卡住了,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小壮偷偷用胳膊肘捅了苦娃子一下,低声说:“盈昃,盈昃。太阳月亮的意思。”
苦娃子恍然,点点头,继续往下念。
李明达也不急,等他们念完了这一段,才放下书册,笑道:“今日就到这里。
谁来说说,这一段讲的是什么?”
秋姐儿立刻举手,很是积极的说:“四叔,我来说!”
她站直了甚至,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天地玄黄’是说天是黑的,地是黄的。
‘宇宙洪荒’是说天地刚开始的时候,是处于混沌蒙昧中。”
顿了顿,秋姐儿又补充道,“阿婆以前教过的。”
李明达笑着点头:“不错。那‘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呢?”
这回雪姐儿抢着答了:“太阳升起来落下去,月亮圆了又缺,星星排得整整齐齐!”
她说得快,像是怕被秋姐儿抢了先。
李明达笑着摸了摸雪姐儿的小脑袋,笑道:“雪姐儿也记得牢。
那‘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呢?”
小壮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有些紧张却尽量稳着:“‘寒来暑往’,是说冬天去了夏天来,一年又一年。
‘秋收冬藏’,是秋天收庄稼,冬天藏粮食。”
他说完,忐忑的看向李明达,见李明达点头,才松了口气。
苦娃子也跟着说:“‘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是说日子多出来就成闰月,用六律六吕来调节阴阳。”
他说得慢,每个字都像在嘴里嚼过一遍才吐出来。
李明达连连点头,脸上带着几分满意:“都记得不错,回去再背一背,明日我就要考后面的了。”
四个孩子齐声应了,秋姐儿和雪姐儿便又挤到李明达身边,一个拽着他的袖子,一个趴在他的膝上,叽叽喳喳的说着话。
李柒柒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
她收回目光,看向对面擦拭长刀的冯五娘,又看了看低头做针线的李明薇;
再瞧瞧在灯下挑豆子的孙麦子,最后落在抱着雨姐儿的柳红身上。
雨姐儿才刚吃完奶,小脸红扑扑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要睡又舍不得睡;
这小模样,真真是可爱极了。
“等明年开春了,”李柒柒开口道,“得好好打听打听,这城里可有好的女子私塾。”
冯五娘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老夫人要给秋姐儿她们请先生?”
李柒柒点头:“倒不是请来家,若是有女子私塾,就送去私塾里头去。
不光是秋姐儿、雪姐儿,小壮和苦娃子也该正经找个私塾认字了。
老四教得是好,可他哪有那么多功夫?
也就是这段日子,要过年了,他才得空。
等过完了年,县衙里一堆事,总不能天天让老四在县衙忙活一整日归家,还得给孩子们教书啊。”
李明薇放下针线,笑道:“阿娘说得是。”
李明薇看向身旁坐着的冯五娘,就说:“我往日里听五娘子说,那京城里头的高门大户人家,都是请了女先生在家读书来的,不光学认字,还学算账和管家。”
冯五娘放下擦刀的布巾子,将刀收回刀鞘,点点头,一边应下李明薇的话,一边说:“我少时就是族里请了女先生在家读书的。
其实,还会请精于琴棋书画的娘子来教学。
只我冯家女多是习武,对此倒是没有要求,旁人家的女娘是会择一二喜好来学的。”
“我倒不盼着雪姐儿学那些,她能认字儿,会算账,就够用了。”
孙麦子从豆子里拣出一颗瘪的,扔进旁边的碗里,接了话头:“读书是好,可这常乐城,上哪儿找女先生去?
这些日子,我瞧着就是男子上的私塾,好似都没有多少?”
李柒柒道:“慢慢打听就是了。
若是能行,去旁人家附学也好,不过是多出些束修罢了。”
柳红抱着雨姐儿,轻声道:“娘说得是,常乐这般大,慢慢寻就是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就笑道:“等咱们雨姐儿长大了,也是要学的。”
那小小的婴儿像是听懂了,嘴角微微翘了翘,又沉沉睡去。
屋里正说着话,院门那边就传来了响动。
李柒柒耳朵一动,抬眼看向门口。
? ?必须读书识字会算账!
?
要把孩子们全都送出去读书啦!
第374章 卖地
果然,没一会儿,李明光背着李明远,身后跟着赵春娘和大壮,从外头顶风冒雪的推门而入。
几人的肩上都落了一层白,头发上也是,像是刚从雪地里滚出来的。
赵春娘的手里拎着几包药,用麻绳捆着,纸包上还沾着雪粒子。
李明光把李明远放到轮椅上,直起腰,长出了一口气,他的鼻尖冻得通红,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李柒柒赶紧从旁边拿起茶杯,倒了热饮子递过去。
那饮子是红枣姜汤,熬得浓浓的,是早就准备好的,专门留着给他们暖身的。
赵春娘接过,捧在手心里,先没喝,只是就着那热气暖了暖手。
“娘,那医师说了,不妨事。”
李明光大嗓门的喊,他一边拍着肩上的雪,一边说:“二弟这疹子,医师说是冬日里活动少了,闷出来的。
人家给开了药,有煮水擦身的,还有熬水喝的。”
李明达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总共花了两钱银子。”
李柒柒点点头,接过赵春娘递来的药包,转手递给李明薇。
李明薇起身去厨房放药,路过李明远身边时,低头看了他一眼。
李明远坐在轮椅上,脸上确实有几片红疹,在烛火下看得清楚,倒不算严重。
见李明薇看自己,李明远笑了笑:“不痒,就是有些发烫。”
李明薇点点头,没说什么,往厨房去了。
赵春娘捧着茶盏喝了一口,长长的吁了口气出来:“外头可冷了,这雪下得紧,路上都白了。
我们在医堂里头还听人说,这常乐好几年不下雪了,倒是让咱们一来就给赶上了。
当地人都说,往年他们这儿的冬日,顶多飘雪几天,再下就是雨了。
只今年,竟是下得雪不算小呢。”
李柒柒又倒了一杯热饮子给李明光。
李明光接过来,一口气灌下大半杯他,抹了把嘴,就接过李柒柒手里倒出来的另一杯热饮子,赶紧对着门口站着的大壮喊:“大壮!快,过来喝!”
大壮的手里拎着一条羊腿,用麻绳捆着,晃悠晃悠的。
他脸上冻得红扑扑的,鼻头也红,可那眼睛亮得很,笑嘻嘻的举着羊腿给李柒柒看:“老夫人!
回来的路上,大嫂瞧这羊腿新鲜,特买了,说是留着咱们晚上炖汤喝!”
那羊腿着实不小,肥瘦相间,看着就喜人。
孙麦子放下手里的豆子,赶紧起身接过去,嘴里念叨着:“这得炖一大锅,够全家人吃的。
再搁上萝卜,哎呀,香得很。”
她说着就往厨房走。
而这会子,李明达已经放下了手中的书册。
他从矮凳上站起身,目光越过几个孩子,落在了大壮身上。
他的眼神虽然不算着急,却带着几分期待。
大壮正在喝红枣姜茶,察觉到李明达的目光,连忙一口气闷了,然后上前几步,对李明达拱手道:“县尊!
我在东西两市,以及城南的街面上,都打听了一遍。
果真是有一些消息冒了出来,但都不实在。
有人说县尊要卖官田,有人说是要卖城外的荒地,还有人说是宋家要买地盖庄子,说什么的都有。
倒是有几个认识我这张脸的,见到我了,悄悄来问我,问县尊是不是真的打算卖地来?
我按你吩咐的,没承认也没否认,只说不清楚。”
李明达听完,双手一拍,脸上露出了笑意。
那笑容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眉眼都舒展了。
秋姐儿仰着头看他,好奇的问:“四叔,你笑什么呀?”
李明达弯腰一把就给秋姐儿抱了起来:“四叔高兴。”
雪姐儿不依了,拽着李明达的衣角:“四叔也抱我!”
李明达只好把秋姐儿放下,再抱起雪姐儿来。
抱着孩子,雪姐儿轻,李明达还颠了两下,他就笑着对李柒柒说:“阿娘,鱼儿要上钩了。”
李柒柒放下茶盏,看向李明达,点点头:“现在,就看年后,你这县尊的号召力如何了。”
李明达把孩子放下来,让他们自己去玩;
他这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饮子,喝了一口,同李柒柒、冯五娘,还有这会子也已经坐下来的大壮、李明光、赵春娘,以及轮椅上坐着的李明远笑了笑。
柳红刚才抱着睡着了的雨姐儿回屋了,李明薇和孙麦子去了厨房,这会子不在。
“四天前,我托宋承业往外放了个消息。”
李明达放下茶盏,“我让他对外说,我这个县尊要卖地。”
“卖地?”
赵春娘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四弟,咱们哪来的地卖?”
李明达笑了:“不是卖咱们的地。是卖常乐城外那些已经成了集市的土地。”
除了李柒柒之外,屋内众人的脸色就都很是惊讶。
因为这事儿,是李明达早前就与李柒柒商议过的了。
“下乡那段时间,我发现了一件事。
常乐城外水线发达,村与村之间,可靠小舟穿行。
几个村子之间,多半会自发形成一个小集市。
有的卖粮食,有的卖布匹,有的卖农具,还有的卖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
这些集市,不是什么人商议好的,是百姓自己个儿选择出来的。
有人需要买东西,有人需要卖东西,凑到一起,就成了集市。”
看着屋里的众人,李明达的目光里带着一种热切:“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没有给众人回答的机会,李明达他就继续说了下去:“意味着钱,意味着商机,意味着活路!
这些集市,现在还是散乱的,各卖各的,各买各的,没有章法,没有规矩。
可如果能把它们整合起来,在合适的地方建起正式的市集,让商人有个固定的地方做买卖,让百姓有个固定的地方买卖;
那常乐这潭死水,就能盘活了!”
李明光听得云里雾里,挠挠头道:“四弟,你这说的是啥?我咋听不太懂?”
赵春娘白了他一眼:“你听就是了,问那么多。”
李明光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李明达笑了笑,耐心解释道:“大兄,你想啊,那些集市现在都是露天的,下雨了没法摆摊,下雪了没法买卖。
这些地本就是常乐的,我这个县令是有权买卖的。
这地卖了,也是常乐的税收。
在靠着怀水的两处较大的地方,建立起大型市集,往后可形成货运码头。
南来北往的货物,在这里集散,从这里运出去,也从这里运进来。
这是什么?
是银子!”
? ?赋税要查,但民政也要管啊~
?
过完这个年,李明达就要开大啦~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375章 京城来客
见李明光的眼中还带有疑问,李明达就往下说的更直白了一些。
“这形成了集市,就会有很多人在此做买卖。
人多了,就需要吃饭、住店、买东西。
这就能带动周边的百姓的生活,开饭馆的、开客栈的、卖菜的、卖肉的,都需要人做活,这都能让百姓挣到钱。”
顿了顿,李明达又道:“还有,要建集市,就得动土,一旦动土,就需要人力。
挖地基、砌墙、盖房子,哪一样不要人?
附近的村民,农闲的时候就可以来干活,挣一份工钱。
手里有了钱,他们就会去买东西。
钱流动起来了,常乐就活了。”
冯五娘放下手里的长刀,若有所思的说:“县尊的意思是,用这些市集,把常乐的钱带动起来?”
李明达点头:“正是。
常乐这些年,被宁王抽走了太多血。
赋税被抽走,并没有反哺常乐,此地商事并未惠及百姓。
明明是个中县,可咱们刚来时见到的,整个县城死气沉沉的,哪里有中县的样子?
我要做的,就是给这潭死水,注入一股活水。
同时!
在建集市之时,我还想要挖渠!
可将村落之间的水线按着农田分布连起来,连到怀水上!
如此,不仅仅是能利于农田灌溉,还可分担夏季之时,此地的汛期洪涝灾害!”
兴奋的说过这些,李明达就看向李柒柒,他的目光里带着十分期待。
李柒柒端着茶盏,慢慢的喝了一口,放下。
“法子是好法子。”
李柒柒先对李明达此法表示了肯定,可李明达一听李柒柒如此说,就眉头紧皱起来,他知道李柒柒这话后面该是会提出问题。
果然,李柒柒之后就说道:“既然你寻了宋东家,那么,他定是为对你提的此事鼎力促成。
不论是为了报答你在宋大娘子案子上的帮助,还是你同他说得可以‘将功赎罪’,他都会积极的响应你的话。
宋东家乃是常乐首富,有了他牵头,想必城中其他几家,乃至乡绅士族,就也会给你这个县尊一个面子。”
说到这里,李柒柒却是笑了,“可是,老四,你想盘活的是整个儿常乐,想让以“得利”为目的的商人都真心实意的为你出力,绝不仅仅是给他们画饼就够的。
宋家能真心为你所用,旁人呢?
给你一个面子,已是不错了。
所以,你想好要怎么让他们真心为你出力了么?”
李明达定睛看向李柒柒,“娘,这建了集市,他们作为商人,自然能赚到钱财,这还不够?”
李柒柒摇头过后就又点头,就听她解释道:“不够!
你的面子,只能令他们表面上配合,但若想要他们真心实意的拿出真金白银和实打实的关注来促进此事,就得有更大的利益才行。
不过挣些许钱财,那可不够。
老四,你得让他们抢着来。
对商人来说,抢来的东西,那才是好东西。
这是其一;
其二则是,老四,你不能忘了......宁王,他们应是不会在这时候肆意略卖良人,但你若想促成此般大的工事,没有武力在手,如何能行?”
李明达本就是个聪明的,自是一点就通。
“娘是说......”
李明达抬手指了指天上,意为京城之中,皇城里端坐高位的天子。
可李明达却见李柒柒摇了摇头,道了一句:“远水解不了近渴,老四......”
“娘是说,平成千户所?”
突然开了口的李明远面对屋内都朝他看过来的目光,那起了红疹的侧脸就又觉得有些发热了。
没想到自己的突然插嘴,竟是会引得所有人都来看他。
正当李明远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李柒柒却是肯定的一边点头一边应道:“对!
老二说得就是我想说的。
离着常乐最近的乃是平成千户所,冯百户他就是老四你的人脉。”
看着李明达,李柒柒继续解释道:“你要开此善举,为的也是常乐,为何不向平成千户所借人来用?”
没等李明达想好要如何给平成千户所写信,好在开春之时,借用他们的兵;
腊月二十八就到了,马上就要过年了,半下午的时候,常乐城外却是来了好长一支商队!
因着前日才刚下过一场小雪,李宅的院子里,带着兔毛帽子和手套的秋姐儿他们几个孩子正和大黄来回跑动着玩儿。
大黄一只狗,这脖子上就也被雪姐儿强烈要求带上了一条细棉布做的脖套。
也就是李家人惯孩子,旁人家谁能舍得给畜生穿衣打扮?
虽然大黄脖子上的脖套,乃是苦娃子不穿了的旧衣改的,但也是能使唤的东西不是?
柳红抱着雨姐儿站在廊下,看着秋姐儿几人和大黄玩雪玩的欢快。
突然,大黄定主了,狗脸上的表情就都变得严肃起来,再不是陪小主人耍闹着吐舌头的样子。
它那高高立起的耳朵,立时就令柳红警觉起来。
大黄它听到了院门外传来的不是自家人的脚步声!
未等柳红抱着雨姐儿进屋喊人,院门外就传来了敲门的动静,同时还伴有高喊:“李县尊可在家?”
柳红立即喊着秋姐儿他们进屋来,秋姐儿几个孩子都是听话的,虽然对于玩雪意犹未尽,但就还是一个个的互相拍了自己个儿身上的雪沫子进了屋。
而这时候,堂屋的门已然被人从内里推开了。
滑动着车轮出来的李明远对柳红道:“红娘,你带着孩子先进屋,我去看看。”
因着就要到除夕了,今日一大早,李柒柒就带着李明光他们出了门,去街市上采买物什去了。
本想留李明达在家来的,可李明达说自己想要亲自去城里听听宋承业放出去的消息。
因此,李明达就带着大壮乔装打扮了一番,去城内各处探听市井之中对于他托宋承业放出去的“卖地”消息去了。
所以,这家里,如今,就只剩下腿脚不便的李明远,以及带孩子的柳红两人在了。
最后,还是小壮壮着胆子,非要跟在李明远的身后,来到了院门口。
可这一打开门,李明远却是看着眼前这张脸,很是意外。
门外是谁?
穿着厚实棉衣,裹着棉帽子的长寿面对这坐在轮椅上,看着他很是惊讶的李明远,拱手就是一礼。
“敢问郎君可是李县尊的兄长?
我家主子乃是李县尊的至交好友,还请李县尊出来一见。”
未待李明远开口问——“你家主子是谁?”
李明远就听到长寿身后的马车里有一爽朗的男声开口:“李家兄长莫怪!”
大冬天的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的英国公世子唐世俊用扇柄撩开了车帘,一张剑眉星目的俊脸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听到身后的唐世俊开了口,长寿就躬身退后,去马车边上候着了。
而在自家门口的李明远,以及站在李明远身后的小壮,这才发觉,自家门口外停着的可不止一辆马车,而是一连串的马车,差不多就要占了半条街去了。
? ?嘿嘿,小唐啊,他来了!
第376章 “大兄、嫂嫂,又见面了,问兄嫂安好。”
李明远当初腿就被李柒柒打断了,留在了吴县李家村;
他自是不认识唐世俊的了。
且,关于李明达乃是长公主之长子这事儿,哪怕到了现在,李柒柒他们这几个去了京城的人,就也一直没找到机会和李明远他们说。
嗐,其实是李明达不愿和李明远他们说。
用李明达的话说就是——“我既然已经来到此地为官了,离着京城千里路,若是费心去解释我的身世,又有何用?
不如待得将来,我若能返京,那时......再说吧。”
因着李明达不愿把自己个儿的身世告知给李明远他们,因此,李柒柒等人,就也没多嘴。
倒是因着李明达不愿意说,李明光就也不愿意把自己个儿,非是李柒柒的亲生子这事儿说出口了。
如此,京城之中发生的一切,也就限于李柒柒、李明达、李明光和赵春娘这四个当事人知晓。
所以,此时此刻,面对这会子已经下了马车,穿着富贵,头戴玉冠,瞧着就知道是个高门大户出身的唐世俊,李明远就很是紧张,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倒是唐世俊他对于脸上带有红疹,还坐在轮椅上的李明远心中惊讶,面上却是温和有礼的行礼问好。
“在下唐世俊,与致远兄乃是在京城之中结识的至交好友,今奉天子之命......”
唐世俊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就被一声尖利的女音打断了。
站在李宅院子门口的李明远几人都往那女声发出的方向看去。
“王叔!你怎么来了!”
冯五娘神色激动的看着眼前这个五大三粗的中年汉子,很是意外的高声如此问。
“五娘子!
奉郞主之命,前来给娘子送年礼!”
王勇原本是冯家的家将,后来在战场上受了伤,伤好之后,这有一条胳膊就使不上力了;
虽说还能拿起刀来,但在战场上拼杀却是不能了。
所以,冯家就让其从战场上退了下来,进了冯家,成了冯家的护卫。
这一回,王勇就是接了冯五娘父母的嘱托,带了满满两大车礼,来常乐探望冯五娘来的。
至于,为何王勇会和唐世俊一起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只这会子,冯五娘她双目含泪,满眼激动的看着熟悉的王勇,听着王勇说起远在京城的父母对她的思念和担忧。
而李柒柒的眼睛利,她是第一个发现自家门口上站着的那富贵郎君的人。
李柒柒这一声“世子”就把众人的目光全都引到了自家门口去了。
如此,跟在李柒柒身后双手全都拎着物什的李明达、李明光、赵春娘、孙麦子和大壮,就全都看了过去。
“郎之!”
“致远兄!老夫人!”
看着唐世俊这一口大白牙,李明达不惊讶那是不可能的。
而唐世俊他见到了李明达这张与天子李慕尧年轻时十分相像的脸之后,更是兴奋的不行。
如此,众人就又是一顿寒暄。
李柒柒看着这占了要有半条街的队伍,只得出言道:“这宅子不过两进,着实是住不了这般多的人。
且临近除夕,城中的客栈想必也是......”
李柒柒的未竟之语,在场众人自是都听得明白过;
不过,此时唐世俊笑着给李柒柒说:“老夫人不必忧心。
王副将他们在这城中自是有宅院的,他不过是跟着我来探望五妹妹罢了,可不会和咱们住一处去。”
李明达听着唐世俊这话,意外的重复道:“咱......们?”
“可不就是咱们?
致远兄,莫急,咱们进屋,我与你细说啊。”
就像唐世俊所说的,王勇他指挥着商队,把那两大车年礼给搬进了李宅,填满了李宅厢房的一半地方;
就给冯五娘子留下了两封信,说了几句话,说明日再来拜访,就带着商队的人离开了。
商队的人一走,屋里也就只剩下唐世俊、长寿,和一个看那模样就应是个护卫的年轻郎君,以及另一个看起来也像是护卫的中年汉子了。
李宅的堂屋本还算宽大,容纳一大家子人就还有富余。
可这会子,只不过多了唐世俊他们四人,却是让人觉得这堂屋一下子就变得窄小起来了。
李明远、柳红等人,就都有些拘谨的看着这一身风流倜傥模样的富贵郎君,等李明达给众人介绍了唐世俊乃是英国公世子,他们就更紧张了,紧张的都不知这手往哪里放好了。
倒是唐世俊那是一点儿不觉得尴尬,他不仅仅给李柒柒行了礼,还对着李明光、赵春娘行了一礼,口称:“大兄、嫂嫂,又见面了,问兄嫂安好。”
“好、好,你也好,都好!”
李明光站起身回了礼,嘴里只会这般回着话。
赵春娘倒是对唐世俊这个没有世子架子的郎君很是有好感,这会子就问:“这一路赶过来,定是累坏了!
你等着,嫂子这就去给你们做吃的!”
谁知唐世俊却是拒绝了赵春娘,还带着些许不好意思的看向李柒柒、李明达两人,又行了一礼后才对众人解释道:“因着,我这是头一次出远门,家母担忧我吃不得苦,就让我带了赵叔一路随行。”
长寿这时候就适时的站出来给众人说,他先是抬手指了指那位从进屋后就站着一言不发的年轻郎君:“这位冯淼冯郎君是我家世子的随行护卫,”介绍过了年轻的,长寿就又指向那中年汉子,“这位赵叔是我家王妃给世子寻的厨子。”
被点到名的冯淼和赵叔两人就对着李柒柒、李明达行了一礼。
然后就听长寿他又说:“老夫人、县尊,我们这来得匆忙,你们必定也是没有准备的。
不如,今夜这晚食就让赵叔去做?”
听了长寿这般说,李柒柒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她心里想得是——【怕不是仅仅是因着吃不惯粗茶淡饭吧?
该是也怕这根独苗苗水土不服?亦或是被人投毒?】
心里虽然如此想,但李柒柒面上自是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这如何是好?
竟是还要客人动手?
不如,让老大赶紧去酒楼里叫上一桌席面来家,也算是给世子接风洗尘?”
“哎呀,老夫人,咱们在京城之时,都那般熟悉了。
李大兄在此,与我还连着亲呢,哪里还用这般破费?
你们只要不觉得我这嘴巴刁,是在摆谱就好,就让赵叔去整治一桌吧?”
? ?我前头应该没说把李柒柒他们在京城的事,告诉给李家其他人知道吧?
?
我回去翻了一下大纲,应该是没说的。
?
要是出bug了,宝子们,拜托了,给我评论一下,我改一改。
?
看看小唐能给常乐这潭浑水带来什么样的变化?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377章 这里头要是没有猫腻,谁能信?
李家自然不可能真的让跟着唐世俊而来的赵叔,全权承担今晚这般多人的晚食;
厨房之中,李柒柒、孙麦子、赵春娘、李明薇几人,全都上手做了自己个儿的拿手菜。
也得亏这是临近除夕,且今儿个为了过年李柒柒就还带着一大家子出去采买了不少物什;
吃的、穿的、用的,应有尽有。
只不过,因着唐世俊这确实高的身份;
哪怕堂屋内,把两张长桌拼到了一处,众人也都坐到了一处去;
除了李柒柒和李明达之外,这满桌子上的人,就都很是拘谨。
连秋姐儿、雪姐儿这两姐妹都矜持了起来,吃饭都小口小口的吃,不似往常那般大口大口的吃了。
但这顿算是给唐世俊接风的饭食,就也是糊弄着吃完了。
饭后,众人人手一杯红枣茶,听着唐世俊这个京城来客,声情并茂的讲述了几件京城之中的奇闻轶事;
好不容易熬过了戌时(19:00),赵春娘是最先站起来的人,说了这到了时辰,就该回去睡觉了的话。
她这一说话,众人尽皆纷纷站起。
如此各回各屋后,这会子,堂屋里,就只剩下李柒柒、李明达和冯五娘三人陪着唐世俊他们四个了。
正当李明达想要说今夜如何安排唐世俊他们住下的时候,之前脸上一直是带着淡淡笑意的唐世俊突然就变得肃然起来了。
唐世俊这一变脸,李柒柒他们就都知道——正事来了!
果然,唐世俊看向了在他身后站着的护卫冯淼的身上,见冯淼点头之后,唐世俊这才示意长寿;
就见长寿从一旁的包袱中拿出了一本有着锦缎封皮的折本出来。
唐世俊与冯淼这般的动作,李柒柒当即就猜到——【这怕不是在问,门外、屋顶有没有人偷听?】
而这会子,李明达十分意外的看向了唐世俊递到了他眼前的锦缎折本。
唐世俊并未说话,而是用眼神示意李明达接起来看看。
李明达接过,低头看去,他先是一愣,随即打开折本仔细看去——这折本是唐世俊的官凭!
唐世俊他竟是成了朝廷派来常乐的新任县丞!
一个板上钉钉的会继承超品爵位的人,怎么会成了南地一个小小的八品官?
这里头要是没有猫腻,谁能信?
而李柒柒和冯五娘看着李明达脸上的震惊和意外,就都对那折本上到底写了什么,很是好奇。
放下手中折本,李明达满脸意外的看向这会子正笑眯眯的看着他的唐世俊。
虽然未出一言,但李明达的心中可是有一车轱辘的话——【我上报不过两月,竟是赶在年前,朝廷就派来了新的继任者,还是国公府的世子!
这内里,到底所为何事?
难道是为了......宁王?】
面对李明达的惊讶神色,唐世俊却并未直接解释什么,而是示意长寿把折本拿给李柒柒瞧。
李柒柒从长寿的手中接过折本,看过后,她自然也是和李明达一般惊讶。
最后,这折本落到了冯五娘的手中。
冯五娘与唐世俊之间有着姻亲关系,又是自小就认识的;
因此,冯五娘看过这官凭后,当下就问:“这是陛下给世子安排的?
可是......内里,有些缘故?”
听了冯五娘的话,唐世俊就笑着从怀中掏出来了两封信。
他把信放到了桌上,唐世俊把信往李明达那里推了推,“致远兄,这是陛下和长公主殿下让我带给你的信。”
不等李明达说些什么,唐世俊就继续往下说:“信就留待致远兄独自一人的时候自己慢慢看,我还有一个消息要和致远兄说。”
不光是李明达,李柒柒和冯五娘就也朝唐世俊看了过去。
“来年春上,都察院会派巡按御史前来怀安代天子巡狩。”
看着李明达脸上的若有所思,唐世俊顿了顿,又说:“至于会派谁来?
陛下并未明说,我也就不知道了。”
说过了这些,放下了这么两个算是炸弹一般的消息,唐世俊竟是当场就站起身,对着李柒柒行了一礼:“老夫人,我们这一路紧赶慢赶,可算是赶在了除夕之前到了常乐。
这吃饱喝足之后,我当真是疲惫不堪,还请老夫人帮着寻间屋舍让我等歇下。”
唐世俊的话都说到了这份儿上了,明显是不想再和李明达就他就任常乐县丞以及来年巡按御史的事儿再多说些什么了。
因此,李柒柒自是赶紧起身,引着唐世俊四人往大壮、小壮、苦娃子三人住得屋子去。
今夜就先让大壮带着小壮和苦娃子,去李明达的屋子里凑合一晚。
明日天亮之后,再想办法,问问唐世俊这往后想住在何处?
唐世俊他倒是既来之则安之了,就着大壮提来的一桶热水洗了手脸、烫了脚,洗去了这一身疲乏,他就直接倒在了床上。
“世子!这屋子也太狭小了些......”
“嗯?”
“啊?啊!郎君,郎君,这屋子着实是小了些,还没有郎君的书房大。
明日,小的就去外头赁个大些的院子来住吧?”
往后唐世俊就要在常乐做县丞了,他可不想自己是国公府世子的身份暴露出去;
所以,他就让长寿往后不论有没有外人,就不能喊他“世子”了,而是要喊他为“郎君”。
只长寿自小就贴身伺候唐世俊,一时半会的,这嘴就没有改得过来。
虽然一路都是坐着马车来的,但唐世俊没有对李柒柒撒谎,他们当真是一路紧赶慢赶,就才赶在年前到了常乐。
这会子,长寿正给唐世俊揉着腿脚,舒服的唐世俊都想吁叹出声了。
闭上了眼,耳朵边上听着长寿的抱怨,唐世俊淡淡的道:“先凑合几日功夫,就算要搬出去,也得找一处离着致远兄近些的宅子。
往后,你家郎君,这身上可还担着官职呢。”
屋内的冯淼和赵叔两人听着长寿和唐世俊你一句我一言的说得开心,他们两人却是一言不发。
冯淼是奉命前来保护唐世俊的,赵叔明面上是厨子,暗地里就也是被英国公夫妇送来保护唐世俊来的。
其实,在京城之时,天子李慕尧并未想要派英国公府的这根独苗苗来常乐冒险;
李慕尧是想着从新进进士之中挑选一个,与世家大族不太有瓜葛的寒门子弟出来的。
可最后,在长公主的强烈要求之下,阴差阳错的就派出了唐世俊这个金蛋蛋来。
? ?没猫腻?
?
我不信!
第378章 两封信
就着长寿的手喝了一口水的唐世俊,平躺在床上,看着横梁出神;
他就又想到了在京城之时,他被英国公唐毅叫去书房,听到自己被天子授官,要去南地做一个八品县丞之时;
他的惊讶,可比今夜,李明达脸上的震惊要大得多。
那一天,被叫进了宫,从宫中回来后的唐毅,他的脸上就一直都是愁眉不展的模样。
书房之中,唐毅是这般对唐世俊说得:“郎之,这怀安州的事儿不小。
陛下本想寻个新科进士去收拾这个烂摊子,可长公主殿下不允;
殿下那话里话外都是怕陛下不管李明达这个没长在身边的孩子;
殿下要求陛下,得派一个身份高的人,才能证明陛下没有想不管远在南地怀安州的李明达。
本也不用派你去,这京城之中的勋贵子弟没有一百也有五十;
再怎么轮,也轮不到咱家。”
这一点,唐世俊自然是知道原因的。
别看他现在是英国公府的独苗苗世子,但其实,在他之上,英国公府本就有两位郎君;
也就是说,唐世俊本是有两位兄长的;
只不过,后来,其中一人战死,一人病亡。
如此,英国公府也就只剩下唐世俊这么一个独苗苗了。
所以,唐世俊这个小公爷在京城之中,既不在国子监好好读书,也不受祖荫在朝廷之中领什么官职;
就整日到晚的在京城里的茶楼书铺酒肆逛荡,也没人说什么闲话。
毕竟,他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英国公,他只等到了年纪,娶了媳妇,从唐毅手中接过英国公的爵位;
然后,等着媳妇给他生儿育女,把英国公府传下去就足够了。
所以,书房之中,英国公唐毅看着唐世俊这张脸,无奈的叹了口气出来:“为父从王大珰那里打听出来,说是陛下正想要提别家郎君的名字之时,五皇子于御书房外求见了。”
“五皇子?”
点点头,唐毅再次叹了口气,“不知长公主殿下和陛下因着什么缘故在御书房里谈得不愉快,五皇子大概就是赶在了长公主殿下的气头上;
长公主殿下竟是当场就说,让陛下把五皇子派去南地得了!”
唐毅这话可是给唐世俊惊着了,“五皇子如今不过才十五,这,这哪里能出去办差?”
说过了这话,唐世俊看着唐毅的表情,愣了一下之后,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所以,陛下就说,我是五皇子的伴读,让我替代五皇子去?”
唐毅点点头,“吾儿运气不佳,这当真是赶上了。
为父临出宫前,贵妃和五皇子那边儿就都送了信儿过来,说到时候,从冯家择一功夫好的护卫护送你去南地。”
唐毅上手拍了拍自家好大儿的肩膀,“这是明面上的,暗地里为父再寻一队家将扮作商队与你随行。
天子之命既然已经落下,那就由不得咱们反悔。
吾儿莫忧,为父必定为你铺好前路。
咱家虽然在军中更多的人脉是在北地,但......这南地的卫所之中,也不是没有熟识的将领。”
想到这里,唐世俊就在心中喟叹一声出来——【唉,这叫什么事儿?
小五啊,小五,哥哥我当真是为了你遭了殃了。】
而在唐世俊躺在床上长吁短叹的时候,堂屋内,冯五娘就也起身离了屋;
她是个有玲珑之心的人,早就看出来了,李柒柒和李明达母子二人是有自己的悄悄话要说的;
毕竟,刚才唐世俊在时,可是说了,天子和长公主就都给李明达写了信。
回了自己屋里的冯五娘,焦急的就着灯火就看起了冯家家将王勇今日傍晚交给她的家信。
所以,李宅正堂屋内,这会子,也就只剩李柒柒和李明达母子两人了。
“娘?”
“你先看,看完后,若是上头没明说娘不能看,娘再看。”
李明达点头,立时就把那两封刚才唐世俊推给他的信给撕开了。
他最先看得是天子李慕尧写得那一封,信不长,内里只一张信纸。
李柒柒在旁就看着李明达先是皱眉,后展眉,再皱眉。
李明达看过后,就直接递给了李柒柒,然后他就又看向了另一封信——长公主李芷云所写的。
长公主所写的信就要厚上许多了,握在手中,李明达大略看了看,这信纸就要有七八张去,可见长公主所写的话是有不少。
李柒柒这会子,正在看李慕尧写给李明达的信。
其实,信的内容很简单,无非就三点——第一,你说的事儿,朕已知晓。
第二,你查得很好,继续往下查。
第三,朕给你派了帮手,且若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朕派去的巡按御史带有尚方宝剑,可行“先斩后奏”之权!
在李柒柒思索李慕尧这封信中的内容时,李明达就也在看长公主信中所写内容。
长公主的信就写得杂乱了一些,其中既有对李明达的思念和担忧,就也问候了李柒柒;
然后就说了她自己与天子因着天子私底下给他安排调查怀安州赋税一事大吵一架;
又说了,她会给李明达再派一队护卫过去;
还说了,唐世俊这个世家子,尽可以好好利用一番,来完成天子交代下的暗查赋税之事;
且只要李明达调查好了,她定是会在李明达三年考绩之期,想法子给他调回京城;
但长公主就也说了——【吾儿以保护己身为要,若是遇危,定要先保命!】
看完这两封信后,李柒柒和李明达母子俩对视一眼,心中就都有了猜测——第一,天子和长公主就都知道了——宁王有反意!
且天子还留好了后手!
什么后手?
开春之时,巡按御史会带着尚方宝剑前来!
到时候,只要李明达拿到了账本,并能寻到那些被宁王府抓走的壮劳力的去处,就可直接抓捕宁王!
说不得,还可以利用尚方宝剑调动——平成千户所!
第二则是——因着李明达,天子和长公主有了龃龉!
“阿娘......长公主殿下,她当真不知陛下予儿此等密令么?”
李柒柒看着李明达眼中的疑问和猜忌,心中不由的就又些心疼。
“老四,你......”
? ?长公主她是装得?
?
还是真心的?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379章 “啊!乌鬼! 可是会吃人?”
看着李明达脸上的怀疑,李柒柒这话就不知该如何说出口了。
叹了一口气后,面对李明达心中已然笃定的质疑,李柒柒只能说:“老四,论迹不论心。
长公主殿下在咱们离开京城之际,把你生父那边儿的人脉告知给了你不说,还给了你五万两银子;
最后,殿下她还动用自己的人情,请了冯百户为咱们一路护送。
这些,难道都是假的么?”
听着李柒柒所说,李明达脸上的表情总算是有了一些动容。
李柒柒其实想说——【永远不要怀疑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
可有时候,这话就又没办法那么肯定。
因此,李柒柒就还是说了——论迹不论心。
不论长公主她内心底里到底做了什么样儿抉择,从事实来看,她是真心想要弥补李明达的,那这就够了。
所以,这会子,李柒柒的目光就落在手旁的这张信纸上去了。
“老四,现在的问题,并不是去纠结长公主殿下她到底知不知道陛下对你的安排。
而是......”
李柒柒抬手点了点这张信纸,“因为你,长公主殿下与陛下......有了争执!”
“阿娘,儿......”
李柒柒抬手阻止了李明达未出口的话,转而给李明达提供了一个解决问题的法子——“老四,现下你能做得,就是完成陛下交托予你的任务,尽早查清怀安州赋税之事;
且还得对得起你这身官袍,身为常乐县令,你也要尽到一个县令该有的责任。
如今,优势在你,陛下会派带有尚方宝剑的巡按御史前来;
这会子,就还有......”
李柒柒抬手往大壮、小壮、苦娃子所住的屋子的方向指了一下,“这么一尊金贵的大佛在,殿下她说得没错,正该利用起来。”
母子二人就往后的路到底该怎么走,聊到了深夜,直到梆子声响起,都过了子时了,两人才各回各屋歇息。
翌日,唐世俊睡到了日上三竿就才起。
等他洗漱过后,又换了一身儿瞧着还算低调的衣裳于堂屋里见到李明达的时候,李明达就已经给他找好了院子。
“郎之,既然你年后就要上任,不如就搬到县衙后衙的那排屋子之中去住?
我本应也住进后衙的,只我这拖家带口,人口众多,那里的屋舍不够住的,这才在外赁了宅子来住。
而你们仅四人,搬进去,住得也能宽敞些。
且那屋子就在我这宅子前头,离得也近,不过几步路的功夫,咱们往后不论是上直还是下直,就都方便。”
唐世俊也不是个会委屈自己个儿的,再加上李明达所提的住进后衙的屋子,也确实更便宜些。
所以,半上午的功夫,唐世俊就和长寿、冯淼、赵叔四人搬了过去。
今日这午食是李柒柒专门让李明光去外头酒楼中叫了一桌席面来家的,为的就是好好给唐世俊接风洗尘。
昨日傍晚,着实是时间紧,这才随便糊弄着弄了一顿。
别管是看在唐世俊这国公府世子的身份上,还是过去李家人在京城之时受过唐世俊恩惠的缘故;
亦或是唐世俊年后就要上任常乐县丞,往后都要与李明达共事的原因在;
这一顿接风宴,是必不可少的。
只不过,这一顿饭食,李明光等人仍旧陪着吃,就还是吃得浑身上下都不得劲儿,但也总算是应付了过去。
吃饱喝足,屋内炭火充足,让人只觉暖洋洋的。
天上就又落了雪,秋姐儿、雪姐儿、小壮和苦娃子四个孩子,就又和大黄在院子里头相互追逐玩闹。
透过半开的窗户,唐世俊看着窗外孩童和大黄狗之间来回跳跃,听着传进屋里的欢笑声;
他的嘴角不自禁的上翘,但不过两息,就又落了下来。
“致远兄,我万万是想不到自己在有生之年,就还能离了京城,来到......南地。”
李明达听了唐世俊这话,却是不知该如何回应了。
“郎之,你......”
“哈哈,致远兄莫怪,我往常从不知思念的味道,明日就是除夕了,我这才对此有了感觉......
原来,思念竟是此般滋味......”
不论唐世俊如何思念远在京城的家人,腊月三十,说到就到了。
不论是在北地、或是南地,还是京城,大隆朝的人们,这过年的方式都是大同小异的。
家家户户的院门上,尽皆都贴上了门神和春联。
李宅门口的春联自是由李明达写就的,已经搬进后衙院子的唐世俊就也亲手提笔写了一副春联,让长寿借了李家的浆糊给贴在了门上。
这春联一贴,过年的氛围一下子就有了。
唐世俊自是要带着长寿、冯淼和赵叔三人,留在李家共同守岁的。
不过,他白日里倒也带着长寿他们出了门,在常乐城里随意的逛了逛,还买了不少吃食回来;
唐世俊该说不愧是世代公卿贵族的国公府世子,这买回来的干果糖块都要有十几种花样了。
因着这糖块的缘故,从秋姐儿、雪姐儿到小壮、苦娃子,乃至很听秋姐儿话的大黄狗,就都脚步不动的围在了唐世俊的身边;
几个孩子,一边吃着甜滋滋的糖块,一边听唐世俊和他们说着京城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东西两市里头都有什么稀奇玩意儿。
大黄懒洋洋的趴在秋姐儿的脚边上,两个前爪搭在一起,竟是还和人似的,深叹了一口气出来。
“世子哥哥,你可见过那绿眼睛的外藩人?
他们的眼睛当真就是绿色的么?”
小壮对于唐世俊所说那西市之中的胡人很是感兴趣,追着唐世俊问。
唐世俊放下手中的红枣茶,对着小壮挑了挑眉,笑着就说:“京城的西市之中,可不止绿眼睛的胡人;
还有来大隆做生意的红毛番,我有一次还瞧见了佛郎机人带来的昆仑奴;
那些昆仑奴浑身漆黑,好似地府出来的乌鬼一般,看着可很是吓人!”
“啊!乌鬼!
可是会吃人?”
“那定是要吃人的,而且,专门就吃你们这般年岁的小儿!
因着你们的肉最是鲜嫩,洗刷干净后,直接就扔到锅里烹煮......”
“郎之!”
听着唐世俊这话说得越来越离谱起来,李明达不得不出言打断了唐世俊这骗小孩的话。
? ?哈哈,逗小孩玩儿呢。
第380章 “阖该老四敬你们一杯!”
本来被唐世俊的话吓得大气都不敢喘的小壮,这会子看看唐世俊脸上的笑意,再看看李明达脸上的无可奈何;
小壮就也意识到唐世俊这是在骗人,是在逗小孩的了。
“世子哥哥!你怎的好诓骗予我!
世子哥哥当真是好狠的心肠,我那般信任世子哥哥,世子哥哥竟是把我当小童一般逗弄!
我小壮不和世子哥哥好了!”
小壮自己单方面不和唐世俊好了不说,他还拽着苦娃子往一边走,连卧在秋姐儿脚边上的大黄也得了他一句:“大黄,跟我走,咱们不和世子哥哥好了!”
孩童这般纯真的举动,惹得屋内的其他人就都低头抿笑。
看着自己此举真的惹了小壮生气了,唐世俊赶忙出言补救道:“小壮,我逗你玩呢。
我应下你,往后,你若能去京城,我定带你去西市瞧瞧那碧眼胡,还请你去吃水盆羊肉可好?”
在逗孩子的时光里,满满一大桌子的年夜饭就也做好了。
牛肉是没有的,但荤菜里头,不仅仅有鱼羹,还有炖鸡、炙猪肉和烤乳羊;
赵叔竟是还用冯家送的海鲜干货,给做了一大盆放了干贝、虾仁、海带的汤,喝起来,着实鲜美。
素菜更是有七八盘子,别看常乐今年下了雪,但从旁边县城运来的菜蔬、果子,可是有不少品类的。
只要有钱,那真是什么都能吃得上。
所以,可以说,今夜这一桌年夜饭,真真就是沾了唐世俊的光,才能吃上如此丰盛的年夜饭来。
除了还在奶孩子的柳红和几个孩子之外,桌上人人都得了一杯桃花酿。
李柒柒端起那瓷白小杯,桃花酿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着烛火,泛着琥珀色的光。
她环视了一圈长桌上的人——李明达坐在她的右手边,眉目舒展,正含笑看着她;
唐世俊,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坐在了她的左手边,手里也端着酒杯;
李明光憨憨的握着杯子,赵春娘坐在他身旁,脸上带着温婉的笑;
李明远坐在轮椅上,被推到桌边,柳红抱着雨姐儿挨着他;
冯五娘同李明薇、孙麦子坐在下首;
秋姐儿、雪姐儿还有大壮、小壮、苦娃子几个挤在一起,眼巴巴的盯着桌上的菜,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倒是长寿、冯淼和赵叔三人非要坐到桌尾去。
哦,还有大黄,它趴在了秋姐儿的脚边上。
李柒柒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
桌上的人都知道她要说话了,纷纷安静下来,连几个孩子都不闹了,仰着小脸看着她。
“这一年,”李柒柒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的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咱们家不容易。”
她的目光再次从每个人的脸上慢慢扫过,像是在数着这一年的风霜雨雪。
“从京城到常乐,上千里路,风里来雨里去,路上咱们一家子还差点儿折在刘家野店那魔窟里。
多亏了冯百户和五娘子,咱们才能平安来到常乐。”
李柒柒顿了顿,看向李明达,“老四刚到任,凳子还没坐热,就遇上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哪一件不是要人命的事?
可吾儿身为县令,把这一桩桩一件件处理得很好。
我这个当娘的,对吾儿,既心疼又骄傲。”
李柒柒转头看向李明达,眼中满是骄傲,“吾儿这数月所为,没有辜负寒窗苦读十几载!”
李明达微微低头,眼中好似是有泪光。
李柒柒又看向李明光和赵春娘:“老大和春娘,这一年到头,带着我,陪着老四上京赶考;
一路上不仅仅得照顾老四,还得照顾我这个当娘的,着实辛苦!
老四他能有今日这一切,你们这做大兄大嫂的,劳苦功高!
阖该老四敬你们一杯!”
李明光憨憨的笑,挠了挠后脑勺,赵春娘的眼眶微微泛红,想说话,却是鼻头一酸,就是哽咽之音。
李明达却是当即就起身,郑重的对着李明光、赵春娘两人就是深深一礼;
然后,他就举起瓷杯,“大兄、嫂嫂,明达能有今日,全赖大兄和嫂嫂,明达敬你们!”
“四弟!”
兄弟之间、嫂子与小叔子之间的感情,全在这一口酒里头去了。
然后,李柒柒的目光就落到了李明远和柳红那边儿去。
李明远感受到李柒柒的目光,当即就低下头,手指紧紧的攥着酒杯,指节都有些发白。
“老二,”李柒柒的声音没有波澜,却也没有责备,“你这一年也不容易。
过去的都过去了,往后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李明远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只是重重的点了一下头。
“红娘这一年最是劳累,怀着身孕,一路跟着舟车劳顿,很是不易。
你为我李家开枝散叶,甚是辛苦,娘在这里要多谢你!”
“阿娘,我......”
李柒柒却是抬手止住了柳红的话,转而看向了李明薇。
“三妹这一年也着实辛劳,娘和你大兄大嫂不在家的时候,家里多亏了有你操持,就还能让这个家像个家!
是你做了那么多,才让我们在外头能放心!”
夸完了李明薇,李柒柒就看向了一旁的孙麦子,“麦子,咱俩几十年的交情了!
从吴县到常乐,这近乎半年的功夫,这个家里多亏有了你,我才能放下心来去做其他的事。
这一点,是我该多谢你!”
孙麦子被李柒柒这话整的,当下就红了脸,她不好意思的说:“柒娘,咱俩的交情,还用说这个,来,咱俩喝一个!”
头一次吃酒的孙麦子,一口桃花酿下去,脸上就觉得有些发热了。
放下酒杯,李柒柒就看向了家里的孩子们,从大壮这个年纪最大的,到雪姐儿这个年纪最小的,她都一一瞧过去。
“大壮做得好,在老四身边,越来越有样子了!
小壮也是,往后可得更加用心识字读书,好早一日和你阿兄一般能独当一面!
咱们秋姐儿也有做大娘子的模样了,带着雪姐儿、苦娃子做的甚好;
阿婆只盼我家娃娃平安喜乐,往后,待得阿婆给你们找了私塾,都得好好听先生的话,认真读书啊。”
说过了李家村里的自家人,李柒柒的目光终是落到了冯五娘的身上去。
? ?哈哈,李柒柒是会夸夸的,大过年的,可不得说点儿好听的么?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381章 压岁钱
李柒柒的目光移到冯五娘的身上,她的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五娘子,从京城开始,这一路上,都多亏了你和冯百户以及那些兄弟们护着,咱们才能平安到了常乐。
这到了常乐,就也得仰仗你;
若不是你,老四出去查案,我这心里头可是放心不下。
这一杯,是我该敬你的。”
冯五娘看着李柒柒举杯,她立刻就站起身,端着酒杯,很是不好意思的说:“老夫人,你别这么说,我......”
冯五娘这话没说完,看着李柒柒把杯中酒都一饮而尽了;
她就也停了口,仰头把这杯酒喝了,算是承了李柒柒的感激。
最后,李柒柒的目光就落在了唐世俊的身上。
唐世俊就也早就做好了准备,他刚才在旁已是看出来了李柒柒的意图。
这会子,在李柒柒尚未开口之时,他就站起身,端起酒杯,对上了李柒柒的眼睛。
“世子,你是贵客,也是咱们家的恩人。
当初在京城之时,老大和春娘那一回若不是遇到了冯百户、冯五娘子还有你,还不知道会如何。
如今,你年后就要走马上任了,同我家老四成了同僚,咱们之间的关系,可就更亲近了。
今夜这桌年夜饭,也都多亏了世子,咱们才能吃上这般丰盛的饭食。
你远道而来,别拿自己当外人,咱们也不拿你当外人;
往后在常乐,这儿就是你的家!”
唐世俊听了李柒柒这话,双手举杯,恭恭敬敬道:“老夫人言重了。
晚辈能在常乐与诸位共度除夕,是我的福气。”
李柒柒点点头,示意唐世俊坐下。
她重新倒了一杯酒,端起酒杯,目光再次扫过桌上的每一张脸,声音渐渐柔和下来:“这一年,苦也吃了,累也受了,难也过了。
可咱们一家人,齐齐整整的坐在这里,一个都没少不说,还多了雨姐儿。”
顿了顿,李柒柒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期许:“明年,会更好的。
孩子们要好好读书,秋姐儿、雪姐儿、小壮、苦娃子,你们几个,将来上了学堂,要好好认字,好好学本事。
而咱们这些人,该做官的做官,该做事的做事,都做好自己的份内事,有自己个儿的想法和追求,就尽情的去做。
咱们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平安安、顺顺当当。”
举起酒杯,烛火映在李柒柒的眼中:“这第一杯酒,敬过去这一年。
苦的累的,咱们都熬过去了。”
众人跟着举杯,一饮而尽。
斟上一杯,李柒柒再次举杯:“这第二杯酒,敬在座的每一个人。
咱们能坐在一起吃这顿年夜饭,是因为每个人都出了力,每个人都尽了心。
这个家,是靠你们才撑起来的。”
众人又饮一杯。
桃花酿不烈,入口绵软,还带着一丝甜香。
李柒柒第三次举杯,声音里带着笑,眼里也带着光:“这第三杯酒,敬明年。
敬明年的好日子,愿孩子们学业有成,愿咱们都能心想事成。
敬咱们每一个人,都越来越好!”
“越来越好!”
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
笑声和酒香混在一起,飘出窗外,飘进除夕的夜里。
外头,爆竹声稀稀落落的响了起来,新的一年,来了!
这一顿饭吃的,就很是惬意了。
只这守岁,得熬到子时,除了雨姐儿这个奶娃娃早就被柳红带着回了屋之外,就是秋姐儿他们几个大孩子,硬挺着,但就还是哈欠连天的模样。
好不容易熬到了子时,每人都吃了这菘菜肉馅的水点心(饺子),一个个的就都各回各屋,伴着屋外各家的爆竹声入眠。
大年初一,天才蒙蒙亮,李宅的厨房就冒起了烟火气。
除了水点心之外,其他各色吃食,也都是应有尽有的;
且那过了油的炸食最是多,只因这炸物耐放,哪怕就是放上七八天,味儿也不变。
李柒柒提着一个沉甸甸的提篮进了堂屋,那篮子里头装着满满当当的一篮子的铜钱。
且这些铜钱都是十八个一串,用红绳串在一起的。
这是李柒柒早就准备好的,给家里所有人的压岁钱。
只这发压岁钱之前,还得先拜过祖先。
李柒柒之父李德义的牌位,是当初从吴县李家村离开的时候,就随身一直带着的。
这会子,面对这牌位,李柒柒率先跪下磕头,然后起身走上前上了香,对着牌位说了几句话,就轮到了李明光。
按着顺序,李明光之后,就是李明远,只李明远不良于行,自然只能免了磕头,划着轮椅上前敬香。
随后就是李明薇和李明达。
这拜过了先祖,就轮到了家里孩子们最期待的环节——给长辈拜年,拿压岁钱!
过去在李家村之时,原主哪怕在最窘迫的时候,也给家里的秋姐儿准备了八个用红绳串起来的铜板来作为压岁钱。
如今,家里不缺钱,这八文钱,就变成了十八文。
倒不是李柒柒不舍得钱财,只不过就是这若是串上二十八、六十八或者八十八个铜板,那可真就是太沉了些。
而在按着年纪,给大壮、小壮、秋姐儿、苦娃子、雪姐儿、雨姐儿发过了压岁钱之后,李柒柒笑着看向了李明光。
“老大,来,拿着。”
李明光看着李柒柒从那篮子里头拿出来一串钱,招呼他过去拿。
“娘,我都多大了,哪里还能领这个钱。”
他这话才说完,李柒柒就接上了话:“他们是孩子,你们也是娘的孩子,过去是家里没那般多的余钱;
现在,有了。
来,过来,拿着。
往后,娘在一年,就给你们发一年的压岁钱。”
李柒柒的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李明光的眼里都跟着有了泪光;
他“哎”了一声,就上前,就着孩子们跪过的蒲团,跪下给李柒柒磕了一个头,从李柒柒的手中接过了那一串压岁钱来。
紧随其后的自是赵春娘,然后李明远就也坐在轮椅上得了一串压岁钱;
刚才才替还小的雨姐儿拿了李柒柒给的压岁钱的柳红,这会子就看着李柒柒给自己的压岁钱,心里只觉现在的日子就和在蜜糖里头似的。
李明薇和李明达那更不是扭捏的人,都喜笑颜开的拿了自己的那串压岁钱,这会子,更是说着呆会子要出去用这钱买些什么样儿的吃食来。
发完了自家人,李柒柒就看向了冯五娘。
冯五娘刚才就看到了李柒柒那小篮子里头还剩下好几串的压岁钱,猜想着这里头必定就有自己的那一份儿。
果然,是有她的!
李柒柒自然不会让旁人家的女娘给她磕头的,她当即就对冯五娘说:“五娘子拱拱手就是,你若是给老身磕头,怕不是要折了老身的寿。”
? ?写到这里,就想起了小时候,去太奶奶家拜年,太奶奶给我们这些重孙辈,一人发十块钱的压岁钱的事儿了。
第382章 大年初一
有了李柒柒的这句话,冯五娘就也不扭捏,上前直接拱手一礼,从李柒柒手中接过了那一串压岁钱。
就在这时,门外的大黄突然“汪汪”了两声出来。
李柒柒的五感超群,她就听到院子里头的大黄“汪汪”声后,就是唐世俊的声音:“好啊,你这大黄狗!
我这两日,日日喂你吃肉,你竟是还不认我!”
李明光听着动静,赶紧出门上前喊了大黄一嗓子,大黄“呜呜”了两声之后,就退回了廊下来。
笑着看大黄退走的唐世俊,这一进门,扫了一圈,他就看到了人人手里都有一串红绳穿的铜板;
他一下子就明白过来,这是李柒柒在给众人发压岁钱呢。
如此,唐世俊当即就上前,对着上首端坐的李柒柒深深一礼。
再抬起头时,他的脸上已堆满了笑。
那笑容不是客套的、疏离的,而是带着几分亲近,几分讨喜,像是晚辈在长辈跟前讨个好彩头。
“老夫人,”唐世俊开口,声音清朗,字正腔圆,“世俊给老夫人拜年了。
愿老夫人新春吉祥,福寿安康。”
看着李柒柒送到眼前的那串压岁钱,唐世俊笑道:“老夫人给晚辈的压岁钱,我可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往后在常乐,我一定多来聆听老夫人的教诲!
到时候,老夫人可别嫌我烦。”
“好,好,世子尽管来。”
唐世俊接过那串压岁钱,在手里掂了掂,随即就笑嘻嘻的揣进袖中。
谁知这时候,李柒柒竟是又从篮子里拿起了一串铜钱,招呼着唐世俊身后站着的长寿过来拿。
长寿倒是没想到,竟是还有他的份儿。
既然都给了长寿了,护卫冯淼,厨子兼护卫赵叔两人,自是也有的了。
李柒柒得了三人道谢的时候,唐世俊就已经转头看向了一旁坐着的李明达和冯五娘。
“致远兄,五娘子,”他的语气随意起来,像是在邀约老朋友,“今儿个是正月初一,城里热闹。
我听说春华楼那边搭了戏台子,请了江南的班子来唱戏,热闹得很。
咱们一块儿去瞧瞧?”
李明达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他抬眼看了冯五娘一眼,冯五娘也正看向他。
李明达和冯五娘两人的目光交汇,只一瞬,便各自移开。
春华楼——这三个字,在常乐城意味着什么,他们俩心里自是清清楚楚。
那不只是听曲看戏的地方,那是宁王在常乐的据点,是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的中转站,还是江湖杀手组织烬楼之人出入的场所。
且,根据那一夜宋承业所说,每月十五,都从州府来常乐运银子查账的人——宁王的外甥,谢霖,他就会住在这春华楼的三楼上!
唐世俊,他知道这些吗?
他一个从京城来的世子,刚到常乐没几天,按理来说,该是不会知道春华楼的底细的。
所以,这会子,他只是随口一提,恰好撞上了?
李明达放下茶盏,面上不动声色,笑道:“朗之好兴致。
今日天气不错,出去走走也好。”
他站起身,对冯五娘道,“五娘子,可要一起?”
冯五娘点头,站起身,手按刀柄,看着李明达,两人就跟在了唐世俊的身后,出了门。
倒是走在前头的唐世俊,他浑然不觉李明达和冯五娘两人之间的那点微妙;
只一个劲儿兴致勃勃的往外走,嘴里还念叨着:“听说那戏班子的花旦唱得极好,在江南唱一场要百两银子呢。
这回,咱们可得好好听听。”
三人出了门,长寿、冯淼和赵叔,就赶紧跟了上去。
而趴在廊下的大黄站起身,对着李明达、冯五娘摇着尾巴,看着他们离去,就又趴了回去。
而屋内,这会子,李明光正帮着赵春娘收拾桌上的茶盏,秋姐儿和雪姐儿在逗雨姐儿玩;
李明远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本书,却没看,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李柒柒起身,和李明光、赵春娘他们俩交代了一声,“春娘,我和麦子也出去逛逛,午食别留我们的,我们在外头吃。”
赵春娘一愣:“娘,你们要去哪儿?”
李柒柒摇摇头,没细说:“就在城里转转,半下午就回来。”
这般说着,李柒柒就从篮子里取出那最后一串铜钱,在手里掂了掂,转身朝厨房走去。
厨房里,孙麦子正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
火光照着她的脸,红扑扑的。
她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调子简单,听着却让人觉得很是顺耳。
“麦子,”李柒柒站在门口,唤了一声。
孙麦子抬头,见是李柒柒,连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柒娘,咋了?是不是要添茶?”
李柒柒走过去,把手里的铜钱塞进孙麦子手里。
那一串铜钱用红绳串着,结结实实的,十八个,是个吉利数。
孙麦子愣住了,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钱,又抬头看着李柒柒,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年了,”李柒柒说,“这是你的压岁钱。
咱们这老的,也没说不能得压岁钱,来,你拿着,别推。”
孙麦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攥着那串铜钱,手在微微发抖。
她跟着李柒柒从吴县一路过来,她当初就是信任李柒柒这个人,就才做下了不管大狗子、二狗子如何说,就也愿意跟着李柒柒来到这个新的、陌生的地方过活。
从来到常乐,她一日也不闲着。
最近这两个月,为了帮柳红带孩子,她更是费了不少心力来。
再说了,她和李柒柒的年岁相仿,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也能有压岁钱。
“柒娘......”
孙麦子的声音有些哽咽。
李柒柒拍了拍孙麦子的手,笑道:“你拿着就是了,就是讨个好彩头。”
孙麦子用力点了点头,把那串铜钱小心翼翼的揣进怀里,像是揣着什么宝贝。
她吸了吸鼻子,又蹲下去添柴,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红彤彤的,连她眼里的泪光就也照了出来。
李柒柒却是一把拉起孙麦子,在厨房外头,对着屋里喊了一声儿:“三妹,灶头烧着火呢,你们看着点儿啊。
我和你们孙婶子出门了哈。”
“柒娘?咱俩要出门?”
“嗯!
正月初一,咱俩也出去逛逛这常乐城里头,有什么好玩儿的。”
孙麦子还是回去换了一身儿好衣裳,才和李柒柒挽着手,出了门。
李宅的院子里,大黄卧在廊下的窝里,耳朵耷拉着,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
远处,爆竹声零零星星的响着,作为听觉灵敏的动物,大黄它着实是不喜欢这两天的动静。
从来到常乐开始,这还是孙麦子头一次,不带任何目的,不是出去采买,不是要打听消息,就单纯的——出门逛逛。
看见路边上有卖炸糖果子的,李柒柒当即就要了一份儿。
? ?嗯,各位,该发展发展自己的主线啦~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383章 “你莫要埋没了这份老天给的天赋!”
看着李柒柒递到自己眼前的糖果子,孙麦子愣了一下,就赶紧出言拒绝道:“哎呀,柒娘,我不吃这个......”
李柒柒哪里容得了孙麦子拒绝,她直接用竹签插了一个还热乎的糖果子塞进了孙麦子的嘴里去。
“哎呀,吃吧,吃吧,正热乎呢。”
裹了蔗糖水的果子吃起来,带着甜味儿,令人一口一个过足了瘾。
李柒柒就和孙麦子两人漫无目的的在街面上逛着,间或买些街边小食来吃。
看到街边上还有杂耍班子讨赏,在旁看了有一会儿的李柒柒,就也给人讨赏的托盘上放几个铜板来凑个喜庆。
就在这时,感到鼻尖一凉,李柒柒抬头看向天——天上又落雪了,雪花纷纷落下。
“麦子,落雪了,咱俩找家汤饼铺子,吃口热乎的吧?”
孙麦子自是不会拒绝李柒柒的提议,两人七拐八绕的,在一条巷子尾,寻了一家小食肆。
“东家,来两碗汤饼!”
头上包着蓝布头巾,戴着攀膊的妇人,手上不停的挥动着长长的竹筷,在那口大锅里头搅动着;
妇人就还抽空抬头看了在食肆角落里寻了一张方桌坐下的李柒柒一眼。
“嗳!两碗汤饼,马上就好!”
汤饼上的很快,是由一个瘸了一条腿的汉子,端着托盘稳当的送过来的。
放下两碗汤饼,并一小碟子咸菜丝的汉子,就笑着对李柒柒和孙麦子道:“客官慢用,小菜是自家做的,不要钱;
若是要加汤,只管招呼我。”
热乎乎的汤饼,李柒柒挑起一筷子送入口中,只觉刚才在外的寒冷,就全都被吞咽掉了,整个人从内向外都暖和起来了。
李柒柒和孙麦子随意的聊着这一上午在街面上看到的景象,突然,李柒柒看着孙麦子就说:“麦子,等那集市建起来,你就盘个铺子,做酱菜买卖吧。”
“啊?”
孙麦子从汤碗之中抬起头,看着这会子已经停了筷子的李柒柒,嘴里的汤饼都不知道往下咽了。
李柒柒却是环视了一圈儿这小食肆,见无人在意两人,她才看向孙麦子,对孙麦子小声道:“这几天在家里,你也听到了;
开春后,老四就要卖地,顺带挖渠,还会建集市、建码头。
到时候,红娘的身子也养得差不多了,她自己个儿带雨姐儿尽够了。
秋姐儿他们,我会寻个私塾送去读书。”
李柒柒说到这里,孙麦子已是有些明白过来了。
柳红能自己带雨姐儿,孩子们也都去上学堂了,李家也就不需要有一个专门去照顾人,操持家务的人了。
也就是说,那个时候——孙麦子,她就闲了下来。
李柒柒见孙麦子的眼中已经有了了然之意,她这才继续往下说:“麦子,当初我带你从李家村出来的时候,就和你说过了,往后要带你去过,跟过去不一样的日子。
现在,机会来了!”
说到这里,李柒柒挑了一筷子店家赠送的咸菜丝到孙麦子的碗中。
“麦子,你尝着这咸菜丝,如何?”
孙麦子低头看着碗中雪白面条上的咸菜丝,一下子没明白过来,李柒柒这话,怎么就突然说到了咸菜丝上?
不过,孙麦子还是低头将这筷子咸菜丝夹进口中,嚼了嚼咽下后,孙麦子就才评价道:“用得是最便宜的粗盐,带着一丝苦味儿,但也算是盐分足;
辣疙瘩没削皮,口感稍差些;
腌料用得不是上好的,味道上算不得香。
但这是送咱们的小菜,没花钱,就也不好苛责太多。”
李柒柒放下筷子,对着孙麦子轻拍了自己的手掌两下,高兴的说:“麦子!我就说你该开个酱菜铺子!
你这舌头,不开铺子,多可惜!”
听到李柒柒再次提到“酱菜铺子”几个字,孙麦子她才反应过来,刚才李柒柒就已是提过一次了!
“柒娘,你,你这说得啥?啥铺子?”
李柒柒再次夹了一筷子的咸菜丝进嘴,就着碗中剩余的汤饼吃,还喝了一口汤;
她这才放下筷子,看着孙麦子的眼睛,细细的和她说起来。
“老四要卖地,建集市,那咱们肯定是要立个榜样出来的。
我已是和老四说过了,到时候,自家就买上三五间铺面。
老四不过是个七品官,这买卖也不是盐铺子,于律法上,算不得违法律法。
到时候,就用其中一间,给你开上一个酱菜铺子去!
你的手艺,这几个月,别说是我了,家里谁不爱吃你做的酱菜?
不光是这咸菜丝,你做的大酱也是一绝。
来了常乐后,你更是不过是听了街坊的几句话,在家就做出了滋味甚好的霉豆腐来。”
李柒柒郑重的看着孙麦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麦子,你这舌头,于调味一道,有天赋!
你莫要埋没了这份老天给的天赋!”
“我?我,我有天赋?”
“对!就是你!麦子!你想不想试一试?
到时候,开个酱菜铺子?”
不待孙麦子想到什么具体的,李柒柒当下就噼里啪啦一连串的往外说:“咱们之前就说好了的,你帮我照顾家里,我每月按行市的价格给你月银。
如今,那铺子,我出资一半,你用月银出另一半,你做半个东家,整个掌柜!
这铺子开起来,盈利我得三分之一,如何?
到时候,咱们写个契书就得。”
“啊?啊!柒娘,真的,真要给我开铺子?”
“那自然是真的!
这般大事,我如何会诓你?”
李柒柒不浪费的,把汤碗里头的汤饼全都挑起来吃了,又把已经有些凉了的汤给喝的只剩个碗底后,她才放下筷子,对孙麦子道:“而且,麦子,到时候我还想开个会社。”
本还在想着自己个儿到底要不要开铺子这事儿的孙麦子,这会子听到李柒柒说要开会社,思绪就一下子被李柒柒的话给吸引了过去。
“柒娘,你,你咋想着要开会社?
你想开什么样儿的会社?”
“麦子,我想开一个只给女娘做事的会社,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女娘帮扶会!”
李柒柒的心里自然是早就有了想要开会社的想法,这会子不过就是把这想法说出来罢了。
“麦子,你看,如吴大娘子(夫家卖豆腐)、柴大娘子(许典史之妻)的妇人,过活哪里容易?
且去年上,哪怕就是宋家的大娘子,不也是受尽了苦楚?
所以啊,我就想着,开个女子会社,把常乐这些女娘妇人都凑到一处去,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能帮几个就帮几个!
且,这会社说是为女娘起的,是帮扶女娘;
但其实,每个女娘的背后,不都是一个个家?”
? ?女子生存不易,难就难在,从家里走出去,走到社会上去。
第384章 “愿县尊,新春吉祥,万事如意,官运亨通,步步高升!”
李柒柒这边在和孙麦子商议着年后集市建起来,自己个儿开铺子的事儿;
而在城南的春华楼,李明达他们就也上了二楼雅间。
喝完了杯中茶,唐世俊站在对着一楼大堂戏台的窗口往下看,他手中那把折扇这会子被他打开,给自己扇着风来。
冯五娘看着窗口下摆着的炭盆,再看看唐世俊手上的折扇,就不自禁的笑出了声儿来。
这笑声在还算安静的雅间之中,自是有些突兀来的。
圆桌旁,本还在专心吃干果的李明达手一停,就抬头看向他身旁坐着的冯五娘;
李明达虽未开口,但那眼神中的意思,冯五娘自是看明白了的。
而一边上于高几旁坐着的冯淼就也睁开眼,朝着冯五娘这边儿看了过去。
赵叔和冯淼面对面坐着,他也看向了冯五娘。
就是长寿,那都是很有眼力劲儿,抬手就要给冯五娘添茶。
最后,就还是看着一楼大堂的唐世俊转过了头,笑着问冯五娘:“五妹妹这是想到了什么?
竟是给自己个儿逗乐了?
说出来,让为兄我也乐呵乐呵。”
冯五娘被这么一被打趣,顿时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但这屋里,除了赵叔这人她不熟悉,其余人都是熟悉之人。
李明达是这数月一起生活,算是共同经历过生死的朋友;
唐世俊是与她冯家有亲的兄长;
长寿那也是自小就认识的,是其兄长的贴身仆从;
冯淼,你看他姓冯,就也知道是与冯五娘是有亲的了;
只不过,冯五娘是冯家嫡支,冯淼出自冯家分支罢了。
所以,也就这个英国公府家将出身的赵叔,是冯五娘不太熟悉的了。
因此,这会子被唐世俊问到了眼前,冯五娘就也不扭捏,直接开口道:“我是让兄长你这挥扇的俊朗姿态给惊着了,才失态,给笑出声儿来了的!”
冯五娘这话一出口,李明达当即就听明白了;
这是冯五娘笑话唐世俊大冬天的就还要手里拿一把折扇,装体面的风流郎君呢。
如此,李明达就也忍俊不禁,嘴角上翘起来。
而屋内的冯淼,当即就也乐了一下,但也就一瞬,他面上就没什么表情了。
倒是赵叔这个国公府家将出身的中年汉子爽朗出口:“哈哈,别说五娘子了,就是老赵我啊,都被我家郎君这般风流倜傥的姿态给倾倒了。”
只有长寿这个自小跟在唐世俊身旁的书童,不觉得唐世俊这姿态好笑,而是真真觉得唐世俊这般是好呢。
只听长寿一边给屋里的其他人添茶,一边就说:“嗐,五娘子是不知道,京城里的郎君,谁不是想学我家郎君这般?
只他们哪怕拿了扇子,可也没我家郎君这般姿态,瞧着就是......就是那,怎的说来?”
长寿顿了顿,就猛然高声道:“对,就是那东施效颦!
他们可学不来!”
本还觉得自己是故意调侃唐世俊这做兄长的冯五娘,只是微微笑了两声出口;
这会子,听着长寿这真心实意的觉得唐世俊大冬天的挥舞折扇是好模样的冯五娘,是真的忍不住了,当场直接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长寿,长寿你不愧是自小就跟着兄长的;
哈哈,哈哈,你太会说了,哈哈......”
被调侃了的唐世俊本不觉得有什么,可看着冯五娘笑得大声,他也觉得有意思起来。
拿着空茶杯,从窗口走到圆桌旁坐下,唐世俊收起折扇,笑着对长寿就道:“长寿,他们都不如你多矣。
只有你是真心的欣赏你家郎君的俊美来的。”
“郎君本就长得好,他们是学不来的。”
说着这话,长寿就抬手给唐世俊身前的空杯子,倒上了一杯茶来。
举杯喝了一口茶,唐世俊就接着开口道:“我本以为来了这南地,再喝不上......”
他的话尚未说完,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唐世俊停了口,众人就看着长寿去开了门。
门一开,众人看到的就是余九娘那一张笑成了花的脸。
余九娘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石榴红褙子,领口袖口绣着金线缠枝纹,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发簪,耳坠子是两粒红宝石,随着她走路的节奏轻轻晃荡。
这一身打扮,比她平日里的穿戴更显富贵,鬓边还簪了一朵红绒花,看着就喜庆。
余九娘手里捏着一方帕子,进门就先福了一福,她的声音更是甜得发腻:“哎哟喂,县尊大驾光临,九娘来给县尊拜年了!
愿县尊,新春吉祥,万事如意,官运亨通,步步高升!”
李明达放下手里的干果,微微点头,就说了一句:“多谢余掌柜。”
余九娘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
她看人的方式很特别,不是直勾勾的盯着,而是用眼角扫,像猫看耗子,不动声色,却把什么都看在眼里。
她的目光在唐世俊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冯五娘的身上,最后落在角落里闭目养神的冯淼身上;
余九娘的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已经在盘算着什么。
“县尊,”她走近几步,笑着道,“九娘不知县尊今日要来,也没提前准备。
这大过年的,县尊赏脸来春华楼,那是九娘的福气。
今儿个这席面,九娘请了,不要钱。
只求县尊往后多来坐坐,就是给九娘最大的面子了。”
李明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接这个话茬。
他现在有钱,可不差这点子银子。
余九娘也不恼,目光又落到唐世俊身上。
余九娘在这名利场上浸淫十几年的人,她自是看出来了,唐世俊今日这穿着打扮虽不张扬,可那料子、那做工,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因此,她对着李明达试探着问:“县尊,这位郎君是......”
李明达淡淡道:“京城来的好友,来常乐过年,余掌柜不必多礼。”
李明达没有说唐世俊的身份,余九娘也不追问,只是笑着点头:“原来是县尊的好友,那更是贵客了。
郎君看着就气度不凡,九娘这春华楼,能迎来这样的贵客,真是蓬荜生辉。”
唐世俊坐在那里,折扇在手心里转了一圈,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他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深浅。
余九娘识趣的不再多问,转而又道:“县尊,要不要叫珍珍进来弹个曲?
她那新学的《梅花三弄》,连江南来的乐师都说好。”
? ?余九娘进来打探消息啦!
?
不过,要不是小唐,老四他也不会想到去春华楼的啊~
?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
咱们拭目以待~
?
宝子们,明天再见啦~
第385章 尾巴
面对余九娘的提议,李明达很是直接的摆摆手:“不必。今儿个,我们是来看戏的。”
余九娘也不勉强,笑着点头:“是是是,县尊说得是。
楼下的戏台子已经搭好了,今儿个这戏班子,是花了大价钱专门从江南请来的班子;
唱得好不好,九娘不敢夸口,可这喜庆劲儿,那是足足的。”
顿了顿,余九娘又笑道:“今儿个初一,唱的是《福禄寿仙官庆会》,最是喜庆、好兆头。
县尊和诸位贵人好好听听,沾沾福气。
九娘就不打扰了,茶水点心随时吩咐,外头有小厮候着。”
这般说着,余九娘就又福了一福,然后才转身往外走。
门关上了。
门外站着的余九娘,她那脸上的笑容,像是被人用手一抹似的,干干净净的褪了下去;
这会子,她面无表情的模样,不,该说她脸上的样子像是生了大气一般。
她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捏着的帕子,那帕子已经被她攥出了好几道褶子。
顿了顿,余九娘就才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整个儿春华楼,一共有三处楼梯。
一处在大堂,供寻常客人上下;
一处在后院,供杂役伙计搬运东西;
还有一处,在二楼最里面的拐角,藏有一道像是墙壁的门;
门后就是窄窄的,只容一人通过的楼梯,楼梯尽头,是三楼。
是的,想要上三楼,只有这一处地方可以上;
否则,就得从屋外爬了,就好似那一次李明达和冯五娘来要钱的时候,冯五娘说得,可以从后院的树借力,从二楼的屋檐往三楼去。
这处隐蔽的楼梯,只有楼里的自己人知晓;
毕竟这一道暗门,连着走廊尽头的墙壁,不熟悉的人根本找不到。
余九娘这会子,对她身后的婢女小八点点头,就在一旁的机关上一按——暗门就开了。
余九娘的脚步很轻,绣花鞋踩在木楼梯上,几乎没有声音。
楼梯窄,光线也暗,墙上的壁灯只点了一盏,昏昏黄黄的,只能模模糊糊的看到墙壁上投下她的身影。
到了三楼,走过一段走廊,余九娘就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她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门口,对着门板低声道:“主子,李县尊来了,还带了几个眼生的人。
其中一个瞧着像是谁家的富贵郎君,奴问了,县尊说是京城来的好友。
多得,奴也没敢问,只看着那郎君不像寻常人。
要不要......让人盯着?”
门里沉默了一会子,余九娘就才听到一个声音传出来:“知道了,先盯着吧。”
余九娘又等了一会儿,里面再没有别的吩咐了。
她才低着头,退后两步,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
在余九娘离开后,屋内的谢霖喝了一口茶,就对着一旁站着的属下吩咐了一声:“寻人,去探探那京城来的人,是谁。”
面目上无甚特点的属下对着谢霖拱手应下,推开一旁的窗,竟是直接跳窗走了!
从三楼,跳窗,走了!
而这会子,楼下,戏台子上的锣鼓已经敲起来了,很是热闹。
《福禄寿仙官庆会》里的福星正捧着金元宝,在台上转圈。
大堂里坐满了人,叫好声、鼓掌声、杯盏碰撞声混在一起,这股子热气就在屋里热腾腾的往上升。
余九娘站在楼梯口,看着楼下那热闹的场面,面无表情的脸上九又堆起了笑来。
她走到李明达他们所在的雅间外,招手那门口的小厮,对其叮嘱道:“里头那位县尊,好生伺候着。
茶水点心不能断,炭盆里的炭勤添着,别让贵人冷了。
有什么事,立刻来报。”
叮嘱过了小厮,余九娘转过身,看着楼下戏台上那三个扮相喜庆的仙官,嘴角翘了翘,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尽头的方向,那里通向三楼。
而这会子,楼下的锣鼓声更响了,大堂里的人都在笑。
这一场戏,一直演到了半下午,然后,就是舞娘上去跳起了舞来。
于春华楼里头消磨了大半天的时光,看着外头的天色已是变暗了,李明达就提议归家。
这临走,要结账了,余九娘就又出现了,她自是说了不要钱,说是春华楼来请;
又说——“县尊能来咱们楼子,那都是给九娘的脸面,哪里还能要钱来?”
但李明达却是没占这个便宜,毕竟——这主动上门要银子,和来看戏不给银子,那是两码事。
所以,在桌上留下了两锭银子后,李明达就和冯五娘、唐世俊他们几人出了屋,下了楼梯离开了春华楼。
今日李明达他们出来,并未赶马车,而是步行来的。
这会子,出了春华楼,看着外头的街面上已是有店家挂起了灯笼,昏黄的灯光已是映照在了周围的街面上了。
一阵风吹了过来,吹动了唐世俊耳边的发丝。
唐世俊紧了紧自己个儿的大氅,回过头对李明达道:“致远兄,我还以为这南地要比京城暖和的多,可来了,才知并非如此。”
李明达笑着和唐世俊说:“我来前也以为是如此,问了当地的老把式,他们说也不是年年都下雪的,只这一年,让咱们赶上了。
但这瑞雪兆丰年,今年秋天该是会有个好收成的。
听人说,还得再往南走,过了怀安州,到了临海州,那里的气候就要暖和更多,说是这冬日,和秋日差不多。”
“那可好,冬日寒冷,着实难熬。”
几人嘴里随意的聊着,就往李宅所在的城东方向回。
只不过,才逛过了大半条街,在唐世俊让长寿去买小食的时候,一直沉默寡言的跟着几人的冯淼和赵叔两人对视了一眼。
冯淼走近唐世俊,低头倾身在其耳边小声道:“郎君,有尾巴跟着。”
顿了顿,冯淼就又加上了一句:“从咱们出了春华楼后,就一直跟着了。”
而冯五娘这边,就也和李明达在唐世俊身后并肩走着;
冯五娘她身为武人的直觉就也让她察觉到了不对劲儿,在假装好似是无意扫视街面的时候;
冯五娘就也发现了拌作挑担的小贩的灰衣汉子,在他们身后一直跟着。
“......致远兄,咱们可要......”
李明达微微摇了摇头,没有直接回应冯五娘的话,而是朝着前面两步远还在看长寿给小食摊贩付钱的唐世俊道:“郎之,咱们快些回去吧?
阿娘他们在家中说不得,还在等咱们回去吃晚食。”
唐世俊回过头和李明达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最后,李明达他们几人,是叫了一辆马车,坐了马车回到李宅的。
而在进入城东的地界后,马车里头,坐在靠门边上的冯淼忽然就道:“尾巴,断了。”
? ?敌暗我明,有些劣势啊。
第386章 人情往来
“想必是春华楼安排的人。”
李明达轻声开口回应冯淼这话,然后又看向就坐在他身旁的唐世俊:“想必是今日朗之的出现,令他们想要打听一二吧。”
又行了一段路,就到了李宅门口。
车辕上坐着赶马车的赵叔拉住了缰绳,高声对车厢内喊了一声:“郎君,咱们到了!”
马车先被赶进了院子,明日,自有车马店的伙计来取。
而李明达几人这才进了院子,就闻见了从厨房里头往外飘出来的香味儿。
“这是......羊汤?”
最先回应李明达这话的是廊下趴卧着啃骨头的大黄,它立即起身,冲着李明达这边儿摇着尾巴上前亲近了。
然后,就听厨房门口冒出个人头来——“四弟回来了?
娘和孙婶子回来,从外头买了羊蝎子,是人家炖好的,咱们回回锅就能吃了!”
赵春娘说过了这话,就又转身回了厨房。
而等李明达几人推开堂屋的大门,最先听到的,是从偏厅里传出来的笑声。
偏厅的矮榻上,秋姐儿、雪姐儿两人正对着被柳红抱在怀里的襁褓说话。
雪姐儿自从出了满月,被养得很好,柳红的奶水也足,这会子,正是最好看的时候。
白嫩的皮肤上,眼睛瞪得溜圆,随着秋姐儿的手势来回转。
秋姐儿和雪姐儿被雨姐儿逗得一个劲儿的乐。
而矮榻一旁的圆桌,是坐在轮椅上的李明远,他正在教大壮、小壮和苦娃子背《千字文》。
这《千字文》秋姐儿和雪姐儿已是背得滚瓜烂熟了,只大壮、小壮和苦娃子还背得磕磕绊绊;
如此,这一有时间,李明远就拉着几个人背书来。
而正堂这边儿,李明薇正执笔坐在桌旁写着什么。
“宋家,锦缎六匹......”
李柒柒在一旁扒拉着桌上堆叠起来的礼物,一边扒拉,一边说,李明薇就在一旁记下。
这些,都是李柒柒今日和孙麦子从外头回来后,听赵春娘说,是各家送来的年礼。
当时,赵春娘就和李柒柒说:“娘,你和孙婶子出去这大半天,家里可热闹了。
来送年礼的人,一拨接一拨的,门槛都快给踏破了。”
当时,李柒柒放下手里的布匹,挑了挑眉:“哦?都有谁来了?”
赵春娘掰着指头数:“头一份是宋家,宋福亲自送来的,送来不少,这一堆就都是。
宋福还说,四弟交代宋东家办的事,已是全都传嚷出去了。”
李柒柒点点头,宋家这份礼在她的意料之中。
“再就是粮商刘家,是刘家的管家亲自送来的。”
赵春娘说到这里,撇了撇嘴,“那管家倒是会说,什么‘县尊为民操劳,郞主心中感佩’,话里话外都是想攀交情的意思。”
李柒柒笑了笑:“商人嘛,无利不起早。
老四这才上任多久,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们自然要来看看风向。”
赵春娘继续往下数:“药材商张家也来送了,”赵春娘从一旁摞起来的礼盒中扒拉出两个精美的锦缎礼盒来,“喏,娘,这两支老山参,那管家说是送来,给娘补身子的。”
放下装着老山参的礼盒,赵春娘就伸出手点了点堆在另一旁的一堆礼盒说:“这些是李家送来的,”然后,赵春娘就又指向另一堆,“陈家也送了礼来,东西不少,还给了两大篮子鸡子,说是陈家自己个儿的庄子上养的鸡下的。
还说,等开春了,请咱家去她家城外的庄子上赏花!”
李柒柒微微点头,应了下来。
“娘,这些......”
李柒柒听出了赵春娘声音之中的不对劲儿,她抬头看去,就见赵春娘脸上有些鄙夷的看着特特被赵春娘放在角落里的几样礼道:“这些是春华楼送来的,说是给县尊恭贺新春的。”
李柒柒自是明白,赵春娘对春华楼那般的销金窟很是不喜,但现在还不是和春华楼撕破脸的时候,这礼,他们李家自然还是要收的。
所以,李柒柒就上前轻拍了赵春娘的小臂两下,以示安慰。
说过了这些,赵春娘的声音忽然轻快了几分:“还有一桩喜事。
柴娘子今日托人送了礼来不说,还报了喜,说她三日前,已是平安生下来个小郎君。
又说等她出了月子,就亲自抱来给娘看看。”
听了这话,李柒柒的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意:“这可是大喜事。
这段时日竟是忙活着自家事,倒是忘了柴娘子她快要生了!
回头,就明儿个吧,我和你孙婶子买上几样礼,去瞧一瞧她。
她带着岚姐儿在这地方,也没个人帮衬,这月子也不知道怎么坐。”
赵春娘点头,“那到时候,我和娘你们一起去。”
然后,就听赵春娘又道:“还有吴大娘子一家,今日她和其郞婿一起来了,提了四样礼,想给娘拜年来着。
等了好一会儿,见娘一直不=没回来,这才留下东西先走了。”
李柒柒点点头,就听赵春娘继续道,“孙捕头也送了礼来,一坛子黄酒,一只烧鸡。
说这烧鸡是他家娘子亲手做的,让县尊和娘尝尝,说是这风味很是不一般。”
李柒柒嘴角微微翘起:“孙大头啊,他是个会来事的。”
赵春娘笑道:“可不光是他,衙门里那些胥吏,或多或少都送了东西过来。
我都听娘说得,一样一样记下了。”
“那等上元节时,咱们再一一回过去就是了。”
所以,这会子,李柒柒对一旁执笔的李明薇道:“三妹,可都记下了?”
李明薇点头:“阿娘放心,都记着呢。
各家都记得清楚,连那两篮子鸡子有几个,就也记下了。
还有大嫂之前说得那些衙门里的人送得礼,我也都另寻了纸,写好了的。”
李柒柒满意的点头:“这账得记,咱们跟着老四少说还得在常乐呆三年,这人情往来记好了,往后也好行事。
人家敬咱们一尺,咱们不必还人家一丈,但这一尺也得还回去。
这些礼,等到上元节的前一天,咱们再好好看着,给备好回礼,一家一家送回去。”
看着李明薇停了笔,进了屋的李明达就才出言:“有劳阿姐和阿娘了!
还得你们劳心劳力为家里操持这些,还有大兄大嫂,也都是为了这个家......”
李明达这话还未说完,众人就听到门口传来了“哎哟”一声!
众人循着声音向门口看去,只见大黄不知什么时候跟到了唐世俊的脚后根上,毛茸茸的大脑袋直接蹭上了唐世俊的靴子。
唐世俊低头看着大黄的脑袋,又好气又好笑:“好啊,你这大黄狗,想进屋来你就进,还非要跟在我的脚后跟上作甚?
险些绊我一跤!”
? ?大黄超级喜欢小唐啊~
?
为什么?
?
因为大黄知道小唐是个好捏的“软柿子”,哈哈。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387章 【谁能想到】
大黄摇着尾巴,仰头看着对他大喊的唐世俊,“呜呜”的哼了两声,像是在撒娇。
唐世俊蹲下身,抬手揉了揉大黄的脑袋,大黄便顺势把嘴筒子往他手心里拱,尾巴摇得更欢了。
冯五娘在一旁看得直乐:“兄长,这大黄平日里除了秋姐儿之外,可都不怎么爱搭理旁人的。
自从你来了后,竟这般亲近你,可见是真喜欢你。”
唐世俊笑道:“那是自然!
这些日子,我日日喂它吃肉,它心里有数。”
唐世俊如此说着,就又拍了拍大黄的脑袋,然后才站起身。
大黄便跟在唐世俊的脚边,一起进了屋。
李柒柒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起来:“世子,看来大黄是认准你了。
这养狗看家,你才来几日,大黄就把你认成了自家人。”
唐世俊走到近前,先是给李柒柒行了一礼,然后才将目光落在李明薇手上那礼账本上去,好奇道:“老夫人,你们这是在忙什么?”
李明薇在旁便把事情简单的说了一遍。
唐世俊听完,感叹道:“老夫人心细。
这常乐县上下,从豪商到小吏,都来送礼;
可见致远兄在此地不过数月,这声望便不低了。”
嘴里说着这话,唐世俊就去看一旁站定的李明达。
李明达对此,却是摇头:“哪里有什么声望?
不过是他们在观望我的态度罢了。
这才两三个月而已,我这个县令,是清是贪,是严是宽,他们都还没摸透。
送点年礼,试探试探我罢了。
而且,朗之,你来得巧,我前几日,才让此地首富宋家,往外散了一个消息。”
“哦?是什么?”
李明达引着唐世俊在一旁坐下,同他说起了自己那卖地,建集市,建码头,顺带修沟渠,连通城外十几个村落之间的田地灌溉之事。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厨房里飘出的羊汤香味越来越浓,混着炭火气,暖融融的,好似是要把人包裹起来。
秋姐儿从矮榻上跳下来,跑到李柒柒跟前,拽着她的袖子:“阿婆,羊汤好了吗?秋姐儿饿了。”
雪姐儿也跟着跑过来,奶声奶气的重复:“饿了饿了。”
李柒柒弯腰把秋姐儿和雪姐儿两人一左一右的抱了起来,笑道:“走,阿婆带你们去看看。”
“娘!”
李明达在旁瞧着,赶紧站起身来,“我来抱吧,咱们秋姐儿可不轻快了。”
谁知李柒柒都已经走到门口去了,头都没回:“你娘我还能行,还能抱咱们秋姐儿好几年!”
屋内众人,倒是只有对李柒柒此举有所察觉的冯淼和赵叔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他们俩都对李柒柒这个老婆子竟是能有如此力气,而感到震惊。
要知道,秋姐儿说是九岁,其实身量上和十岁的孩子也没什么分别的。
李家从不苛待自己女娃的嘴,家里还都紧着孩子吃,秋姐儿更是家里的宝;
这吃得好,长得好,身量上当然就不瘦弱。
虽然雪姐儿还小,还是个小小女童;
可这同时,一左一右的抱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还能健壮有力的走出去一段距离;
对于一个年近五十的老妇人来说,可是很厉害的了。
像唐世俊、冯五娘这般的富贵人家的郎君女娘,可能没见过人间疾苦;
但冯淼这种从冯家分支一点一滴靠着本事自己爬上来的子弟,以及赵叔这种更是贫民之家入了军籍,上过战场的军汉来说;
李柒柒这般,年近五十,一只半脚就已经踏进棺材的老妇,能抱起这俩孩子,如此,怎么能说不是巨力呢?
“惊讶?”
冯五娘笑着给冯淼和赵叔解释:“老夫人她不仅仅是天生巨力,耳朵也灵呢。”
这时候,大黄也从唐世俊的脚边上站了起来,摇着尾巴跟在了李柒柒的身后。
推开门,厨房那边,传来了李明光的大嗓门:“羊汤好了!快来端碗啦!”
屋里瞬间便热闹起来。
搬桌子的搬桌子,拿碗筷的拿碗筷,孩子们跑来跑去,大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尾巴摇得像风车。
李柒柒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一屋子的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闹哄哄的,乱糟糟的,却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从厨房里,端上桌来的羊汤,白白的汤碗里,撒上绿绿的葱花,热气腾腾的冒着白烟,飘着香味儿,往人的鼻子里钻。
孩子们早就坐好了,眼巴巴的等着。
秋姐儿的手里捏着勺子,雪姐儿也已经看好了自己的小碗;
大壮拿起碗,开始给几个孩子盛汤;
小壮盯着碗不眨眼,苦娃子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
虽然这几个月以来,他们几个孩子都是跟着李家人吃得挺好的,比起过去在李家村来说,那简直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但是,也就这几个月而已,对于食物,对于荤腥的渴望,不是这几个月能够泯灭的。
少说,再过个一年半载的,真的吃得足够的油水了;
这几个娃娃,才能在吃饭的时候,姿态能变得更好一些。
人人手里都有了一碗放了肉的羊汤,李柒柒在上首坐下,看着这一大家子人,笑道:“还愣着作甚?
快吃啊!”
众人纷纷动筷,咬一口饼子,吃一口肉,再喝一口汤,香得很。
这会子卧在秋姐儿脚边上的大黄,就也啃上了一块新的带着不少肉的大骨头。
秋姐儿就还有空看看脚边的大黄,见大黄仰头看她,黑黑的狗眼里满是期待。
秋姐儿就又低头看了大黄一眼,趁着没人注意,从自己个儿的碗里捏了一块肉,悄悄递到大黄的嘴边上去。
大黄闻着肉香,舌头一舔,一口就吞了,尾巴在桌子底下摇得呼呼响。
赵春娘看着秋姐儿的动作,只笑了笑,并未说什么。
现在李家不缺肉吃,孩子给家里的大黄狗吃一口肉,就算不得什么了。
不过,赵春娘看着桌下啃骨头的大黄,就突然想到了过去在李家村的日子。
【那个时候,谁能想到?
我们能离开那个小村庄,去了京城,来了南地,过上这般的日子呢?】
“春娘?咋不吃咧?”
坐在赵春娘另一边上的李明光,看着赵春娘只握着筷子却是不吃,就关切的出言问。
? ?好喜欢大黄狗!
?
嘿嘿。
?
写到狗,就想起来,写上一本的时候,因为写狗写得剧情有些不合理,被好多读者宝宝吐槽的事儿来了。
?
嘿嘿。
第388章 女娘帮扶会
众人吃得热火朝天,羊汤的热气在烛光下袅袅升腾,混着肉香、饼香和炭火的暖意,把整间堂屋烘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把人从头到脚都蒸得暖洋洋的。
大黄啃完了骨头上的肉,心满意足的趴在秋姐儿的脚边,时不时再啃一口骨头,尾巴尖儿就还在地上一扫一扫的。
几个孩子吃得小脸通红,额上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吃过了饭,一人手里捧着一杯红枣茶,慢慢喝着消食。
炭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偶尔蹦出几个火星子,落在地上很快就暗下去;
吃过了羊肉喝了羊汤,浑身上下都热乎乎的;
屋里更是被炭火烤得热烘烘的,让人只想懒洋洋的靠着,什么都不想干。
李柒柒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茶盏,目光从众人脸上慢慢扫过。
过了好一会儿,她放下茶盏,茶盏磕在桌上,发出了一声轻响,那声音不大,却让屋里的人都抬起了眼。
“我有一件事,想和你们说说。”
李柒柒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众人都安静下来,看向她。
“等老四说得那集市建起来,”李柒柒顿了顿,然后才斩钉截铁道:“我想起一个会社。”
“会社?”
李明薇好奇的问,“阿娘,什么样儿的会社?”
李柒柒道:“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女娘帮扶会。”
这名字一出口,屋里静了一瞬。
赵春娘端着茶盏的手停了,李明薇坐直了身子,冯五娘的眼睛亮了一下,就连抱着孩子的柳红就也抬头看向了李柒柒,认真的听着。
李柒柒看着众人,慢慢解释道:“这名字你们一听,也就知道是啥意思了。
我想着,就专门找个地方,来帮女娘的。
那些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给她们介绍做工的地方,让她们能凭自己的双手挣银钱。
那些被婆家欺负的、被夫家虐待的,给她们一个说话的地方,帮她们上告,帮她们讨个公道。
那些走投无路的,给她们一个落脚的地方,让她们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愿意帮她们。”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自从来了这常乐,我心里头就逐渐有了这么个想法来。
刘家野店里来探望自家女娘的吴老夫妇;
五娘子瞧见的那些被春华楼买进去的女娘;
还有这才生了娃娃的柴大娘子,她现如今,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如何过活?
这往后,集市要建起来,总是少不得用工的;
妇人的力气是不如汉子大,但这干一些力气小的活计,总是能行的。
且我这多少是有县尊之母的身份在,这些妇人女娘,若是真的走投无路,需要帮助的话,该也是能放心寻过来。
别管是冤情,还是苦水,总有一个能叫她们说出口来的地方。”
李柒柒说到这里停了口,屋里很是安静。
炭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屋里没有人说话,众人都在想李柒柒刚才说得这些话。
“而且,”李柒柒继续道,“不光是穷苦的妇人女娘,就是这富贵人家的妇人女娘,那也都是各有各的苦楚的。
要不然,宋大娘子,她如何会选择那般决绝的死法?
有了这么个地方,说不得还能让这些不缺银钱的妇人女娘有个地方来做善事。
她们需要名声,旁人需要帮助,这不就对上了?
让这银钱能有个渠道,流入那些需要帮助的妇人女娘的口袋,可比流入城外那几座寺庙要强啊。”
李柒柒再这么一说,就是唐世俊都不自禁的点起头来。
大隆虽然不兴佛道,但各地的城外山中,也都是有不少寺庙道观来的。
虽然这些佛寺道观都是要向当地衙门交税纳粮的,但若是攀附了当地的王府,或是寻了州牧的后门,就也能免交粮税。
而高门大户人家的女眷,就又常去寺庙道观做法事,或是点长明灯什么的,总是会给一笔香油钱;
那确实不如李柒柒所说,把这钱截住,流入贫民之家的好。
突然,李柒柒叹了一口气出来,“我老了。”
李柒柒抬头看向李明达他们,“不能像你们一样在外东奔西走。
可我想着,若是能起一个会社,专门帮女娘——帮她们找个活路,帮她们找条出路。
帮一个女娘,就是帮一个家。
帮一个家,就是帮一方水土。
这事,能做!该做!”
“老夫人,高义!”
唐世俊不禁高喊出声,这还不算,他就还“啪啪”的拍起了自己的手来。
本来赵春娘的眼眶都已是微微泛红,她想起了自己少时,父亲病逝,母亲养活不起自己,只能改嫁之时,她们母女的艰难了;
当时,真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
若是那时候有这样的一个会社,有人愿意帮她和她阿娘一把......
可赵春娘的感情才刚抒发出来,就被唐世俊的这一声喊给止住了。
“此等会社若是起立,我必要先给老夫人投一笔银子,只作我对老夫人如此高义之行的称赞!”
李柒柒有些惊奇的看向唐世俊,她倒是没想到唐世俊竟然能提出要捐钱来。
结果,就听唐世俊紧跟着吐槽道:“老夫人有所不知,我家祖母和阿娘,就十分相信京城城外三十里那处在半山腰上的听泉寺,年年都要去上香礼佛。
这么多年下来,怕不是得给了要有上万两银子了!
真真就是,这般多的银钱,还不如捐到养济院、育婴堂或是栖流所里去,多少能让其中的鳏寡孤独、女婴幼童吃几顿饱饭来。
何苦去听胖和尚念经?”
“阿娘,”紧跟在唐世俊话后的赵春娘,她说出口的声音有些哑,“这个会社,算我一个。”
冯五娘也跟着道:“也算我一个!
我也有些体己银子,能捐出来帮人!”
李明薇也点头:“阿娘,我也能帮着做事。”
李柒柒看着她们,嘴角微微翘起,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家的人,那都是顶好的!
“阿娘此举,当真是一大善举!
且若是在城外,那惠及的应也就是城外那十几个村落之中的妇人女娘了,真就是好事一桩!”
就在这时,李柒柒转头看向孙麦子,目光里带着鼓励,也带着期待。
孙麦子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茶盏,手指把杯壁捏得紧紧的。
她感觉到了李柒柒的目光,抬起头,与李柒柒对视了一眼,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孙麦子的脸在炭火的烘烤下红扑扑的,额上这会子竟是都沁上了细密的汗珠,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麦子,”李柒柒轻声唤孙麦子,“你不是有话要说吗?”
? ?有些时候,人们只是需要别人帮一把,跨过这个坎儿。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389章 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孙麦子的手抖了一下,茶盏里的水晃了晃,洒出来几滴,都落在了她的手上。
幸好红枣茶已是不烫了,而是温乎的。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又像是想要把那些在心里踌躇过来踌躇过去了的话,一股脑的全都倒出来。
“我,”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我要和柒娘合伙开个酱菜铺子。”
孙麦子这话一出口,屋里的人,除了李柒柒之外,就全都愣住了。
孙麦子以为他们是觉得自己在瞎说玩笑话,连忙摆手:“我、我不是说着玩的!
我是真心的!
柒娘跟我说,我这手艺行,要和我一起开个酱菜铺子,往后,向外卖酱菜。
今儿个俺们去街面上吃汤饼,那铺子里做的辣疙瘩,确实没俺摆弄的好吃......”
孙麦子这话越说越快,像是怕被人打断,又像是在给自己个儿鼓劲儿。
她看向李明达,“四郎,柒娘说到时候,在那集市里头买间铺面,不要多大,能摆下几个大缸就行。
到时候,俺从周边村子里收菜,俺自己腌,自己卖,保证不亏本。
挣了钱,俺和柒娘平分。
挣不了......”
孙麦子咬了咬牙,“挣不了,俺就拿工钱抵。”
说完这话,孙麦子就赶紧低下头去,不敢看人了。
她的手指把茶盏捏得更紧了一些,指节都变得有些发白。
屋里安静了片刻,李柒柒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像一阵春风,把孙麦子心里的那点子紧张给吹散了大半。
李柒柒看向孙麦子,目光温和,但她说出口的话,却是对着屋里的其他人说得:“你们孙婶子做的那酱菜,你们都吃过,觉得如何?”
李柒柒看向李明达不说,就还看向了冯五娘和唐世俊,眼中明显是在说——【快点儿,给老身捧个场!】
“确实好吃!
和京城之中,那些大酱园子里卖得,不相上下!”
最先开口的就还是唐世俊,他这两日都是在李家吃饭,自然是尝过桌面上那几盘小菜来的。
这会子,虽然他说得话是夸张了一些,但也算是对孙麦子手艺的肯定!
听到唐世俊所说,李柒柒就点点头,很是满意唐世俊的这个捧哏。
“好!
孙婶子的好手艺,值得开铺子!
且,这般还能引得旁人家都来买铺子,对这集市往后也是有好处的!
婶子放心,到时候,我定给你留个好地方!”
听到李明达这个县尊如此说,孙麦子她猛的抬起头,神情激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什么东西。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眼中那点湿意逼回去,最后,只重重的点了点头:“嗳!”
李明薇在一旁看着,心里也痒痒的。
她犹豫了一番,终于鼓足勇气开了口:“阿娘,四弟,我......我也想开个铺子。”
李柒柒看向她:“三妹,你想开个什么样儿的铺子?”
李明薇的脸微微泛红,手指绞着衣角,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少见的坚定:“娘,我还没想好。
许是杂货铺子,许是脂粉铺子,许是绣品铺子......卖些针头线脑的小东西。
我知道自己个儿没什么大本事,可我想着,雪姐儿还小,往后......
往后她长大了,我要给她招赘,那总得给她攒点东西,让她将来能硬气些,挑个好郞婿不是?”
顿了顿,李明薇的声音更坚定了一些:“我想让她将来不管是招赘郞婿来家还是怎的,手里有银子,那心里就不慌。
就算......就算将来我不在了,她手里有钱,也能给她自己个儿底气,能好好活!”
李明薇说完,就去看和秋姐儿坐在一处的雪姐儿。
雪姐儿还小,听不懂李明薇在说什么,只是仰着小脸看李明薇。
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若是往后李明薇不再找男人,不仅仅是不嫁人,也是不招赘了,那就是也不再生孩子了;
如此,雪姐儿只会是李明薇这辈子唯一的孩子!
这唯一的孩子,哪里能不忧心她往后的日子?
哪怕雪姐儿现如今也才不到三岁,还是个小娃娃呢;
可李明薇已然是考虑到十多年后去了。
这时候,赵春娘率先开口:“三妹,不管你是要开啥样儿的铺子,我都给你做帮手。
我虽不会做生意,可跑跑腿、招呼招呼客人,还是能行的。”
冯五娘也跟着道:“三姐姐,我也可以帮忙。
我在京城就认识几个做脂粉生意的掌柜,回头我就写信去问问,看他们有什么好货,到时候,可以托我家的商队从京城运过来。”
李明薇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其中好似有一丝泪光,她对着赵春娘和冯五娘小声道:“嗳,那可好!
是我麻烦大嫂和五娘子了。”
李明达一直坐在旁边听着,手里端着茶盏,没有插话。
此刻他放下茶盏,笑着开口:“好!都好!”
他看向李柒柒,目光里带着几分激动:“阿娘,你要开会社,孙婶子和阿姐要开铺子,这都是好事!
你们若是能在集市上开起来这铺子,那就是给全县的人打了个好样子。
旁人看了就会想——县尊的家人都敢在集市上做买卖,那这集市,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们就会跟着来,跟着买地,跟着盖铺面。
我这盘棋,就能活了!”
好似是看到了未来集市之上的繁华景象,李明达顿了顿,又道:“再说那女娘帮扶会,更是好事。
常乐这些年......城外不少人家的妇人女娘都过得辛苦。
若是能有个地方可以帮衬她们,那就是积了大德的大好事。
这件事,我可直接做主,在集市之中直接拿出一块地给阿娘使唤!”
李柒柒点头,若是能有李明达这个县尊点头,那这买地的钱就能省出来了,原本打算用来买地的银钱,就可以用在别处。
说过了这话,李明达却是笑着看向了赵春娘:“大嫂在去帮阿姐之前,可得先帮帮我。”
不待赵春娘一头雾水的看过来,李明达就看向李明光和赵春娘两人,“大兄,大嫂,我有件事想请你们帮忙。”
李明光正端着茶盏喝得畅快,闻言放下茶盏,抹了把嘴:“四弟,你说。”
李明达道:“等集市开了工,我身为县尊,自然要亲自盯着。
可县衙里的事也多,我不能天天往城外跑。
大壮得跟着我,他也分身乏术。
而县衙之中的其他人,我虽不是完全不信,但也不能完全相信。
所以我想着,到时候,能不能请大兄帮我盯着城外集市?
你是我的长兄,县尊的长兄,这名头,够用了。
你在场,不论是那买地的商贾,还是干活的百姓,多少也得有几分忌惮,这偷奸耍滑的可能也少一些。
且,若是有什么事,大兄也能回来予我说,让我在城里不做睁眼瞎。”
李明光愣了一下,李明达见李明光犹豫,就又加码道:“大兄放心,若是这集市真的建起来,县衙之中自是有胥吏和捕快去做事的;
而且,我觉得阿娘之前说得有理,到时候,我少不得还要写封信去平成千户所,请些兵丁过来帮忙管事。
大兄去了,只是帮我瞧着,莫要出大事;
也是想着有个什么事,大兄能回来同我说一声的好。”
? ?咱们雪姐儿还不到三岁,她阿娘就要为她攒家底啦!
第390章 “一切都是为了常乐好!”
不待李明光回答这话,李明达就又看向了赵春娘:“大嫂,这集市要建,少不得会雇佣一些女工来的。
男女有别,有些事,若是没有妇人在场,难免会疏忽一二。
到时候,还得请大嫂同大兄一块儿,替我去城外看着这一摊子事儿来。
至于家里开铺子的事儿,还得是在这集市建起来之后,才得行。
不耽搁大嫂去给阿姐帮忙的。”
李明达用充满希冀目光的眼神看向李明光和赵春娘,话语里满是恳切和期待,而且李明达的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
李明光和赵春娘夫妻二人,四目相对之下,当真是说不出拒绝的话。
只李明光就还是有两分担忧的看向李柒柒,“阿娘,到时候,我和春娘都不在家,这家里......”
“啪”,李柒柒的手随即就拍了桌子一下,“老四是县尊,咱们家在这常乐,还能怕谁?
再说了,你娘我还活着呢,老二不也好好的在家?
再说了,老四是去县衙上直,又不是不在这城里,他不是还得日日回来睡觉?
这个家,还没到离了你不能转的地步!
你和春娘就听老四的,去城外帮他看着。”
李柒柒都如此说了,李明达再次和赵春娘对视一眼,夫妻俩眼中就都是一个意思了。
“好!”李明光拍了自己个儿大腿一下:“就听老四的!
你大兄我别的本事没有,盯着人干活还是会的。
你放心,有啥大小事,大兄指定都给你记好了!”
赵春娘在旁边也笑了:“四弟放心,若是有妇人女娘来做工,我也能帮着管起来。
而且,我这手上功夫虽说不及五娘子,但三五人就还是能应付了的。”
得了李明光和赵春娘两人的允诺,李明达点点头后,他就看向了唐世俊。
唐世俊愣了一下,他倒是没想到,还能有自己的事儿?
“致远兄,我这年后上任,可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去做?”
“朗之,年后不止是要建集市。
同时,还要修沟渠。
城外的田地,多少年没好好修过渠了,旱的旱,涝的涝,收成一年不如一年。
我打算趁这个机会,把沟渠也修一修,把城外十几个村子的水路打通。
这工程不小,到时候更得有人盯着。
说到修沟渠,我这里当真是有一件事得需要你帮忙。”
唐世俊一直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听得很是认真;
这会子,闻听李明达此言,他就赶紧放下扇子,正色道:“致远兄请说。”
李明达道:“我查过常乐的卷宗,也问过工房的胥吏。
他们说,这修沟渠的事,整个怀安州,最厉害的人乃是平成县的一位县丞,也姓唐,叫唐......唐......”
李明达这在心里想了又想,才说出口,“对!叫唐峰!
工房的老胥吏说,唐峰此人于水利一道,极有见地。
平成县这几年能旱涝保收,全赖此人修的沟渠。”
李明达看着唐世俊,目光里带着几分恳切:“朗之,这唐峰虽不是你的本家人,但你也姓唐,你们又同在怀安州为官。
我想劳烦你年后带着我的信,亲自去平成县走一趟,把这位唐县丞请来常乐,帮咱们常乐看看这沟渠该怎么修。
你的身份此去,定是有分量的。
一切都是为了常乐好!”
唐世俊听完,当下就直接点头:“致远兄为的是常乐的百姓,我年后就要上任,也是这常乐的官,跑一趟腿,算不得什么。
只是......”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我若真把人请来了,致远兄私下里,可得好好请我喝一顿酒。”
李明达笑道:“莫说一顿,十顿都行。”
屋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笑声混着炭火的暖意,在屋里回荡,连大黄都被惊动了,抬起大脑袋四处张望,见无事,就又趴了回去,把嘴筒子搁在了秋姐儿的鞋面上。
秋姐儿低头看了大黄一眼,小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
大黄便闭了眼,喉咙里发出了舒服的“呜呜”声来。
雪姐儿见了,也伸手去摸,大黄也不躲,尾巴在地上一扫一扫的,像是很享受的模样。
窗外,夜色已经深了。
外头爆竹声稀稀落落的响着,年的味道还在空气里飘荡。
屋里的人说着笑着,规划着开春后的事,像是在黑夜里点了一盏灯,照着前面的路,亮堂堂的。
李柒柒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她就想起他们一大家子刚来常乐时,人生地不熟,处处被人盯着,处处被人试探。
如今不过才几个月,家里添了娃,从京城来了帮手,给这日子添了盼头。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还在暗处躲着,可她李柒柒既然过去不怕,如今,更是不会怕!
这个家,只要有这些人在,就没什么好怕的!
李柒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红枣茶已经有些凉了,入口却还是甜滋滋的。
新的一年,真的有好多事要做。
开会社,开铺子,建集市,修沟渠......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活路,都是希望。
她不怕忙,只怕闲着。
闲了就会胡思乱想,忙起来,日子才有奔头。
想到这里,李柒柒就看向了一旁坐在轮椅上的李明远——【现如今,如何安排他,倒是成了问题了。】
好似是感觉到了李柒柒的眼神,一直低着头的李明远抬起头看向李柒柒,虽未开口,但他眼中神色分明就是在说——阿娘,可是有事?
李柒柒只是点点头,并未对李明远说什么。
转而,她放下茶盏,对众人道:“好了好了,时候不早了。
明儿个还要早起敬神,都散了吧,赶紧都回去歇着。”
孩子们早就困了,秋姐儿揉着眼睛,雪姐儿已经趴在李明薇的怀里睡着了。
李明薇抱着雪姐儿,轻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脚步轻快。
冯五娘走在一边上,看着雨姐儿的睡脸,和李明薇说了一句“好可爱”。
大壮带着小壮和苦娃子往外走,孙麦子嘴角带着笑,心里已经在盘算开春后要买多少萝卜、多少个坛子、大缸了。
李明光推着李明远的轮椅,赵春娘和抱着雨姐儿的柳红跟在旁边,两人不知在小声说着什么,不时的笑一下。
唐世俊也和长寿三人往外走了,他们现如今住在县衙后头专门给官人住得公房里,离着李宅不过一条街,很是近便。
大黄这会子却是没有跟在秋姐儿的腿边,而是跟在了李柒柒的脚边,摇着尾巴。
大黄是一条十分有分寸的看家狗,夜里它从不进屋,而是就在堂屋外的廊下,自己个儿的窝里睡,为一家老小守门。
李柒柒站在门口,看着众人一个一个离开,消失在夜色里。
她关上了堂屋的门,站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李柒柒在心中想着——【新的一年,来了。】
? ?大黄,是条好狗!
第391章 顾松筠
正月初二,天终于放晴了。
昨日下了一场小雪,直到傍晚,这天就都是阴沉沉的。
今早太阳一出来,屋顶上的积雪便开始消融,雪水顺着瓦檐滴下来,滴滴答答的,像是一场小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冽的冷意,混着各家厨房飘出的的香气,倒是让人觉得甚是好闻。
李柒柒和赵春娘起了个大早。
和家中众人一起敬过神,吃过早食,两人便先去厢房挑选合适的礼物,然后换了身体面的衣裳,提着准备好的礼物,出了门。
赵春娘左手拎着的篮子里,装着一只风干鸡和一条腊肉,她的肩上还挎着一个包袱,里头是一匹细棉布和一大包红枣。
李柒柒的手里拎着一大篮子鸡子,沉甸甸的,少说也得有十来斤。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薄雪,往城西走去。
“娘,柴娘子刚生了孩子,”赵春娘有些担心,“她家就她一个人,带着岚姐儿,又添了个小的,也不知道这月子咋坐?”
李柒柒脚步不停,笑道:“之前同柴娘子打交道,我瞧着她是个有成算的妇人,该是早就想好了法子。
这月子里的人,最该补血气。
咱们带去的肉和鸡子,都是补身子正好用的。
棉布还能给孩子做小衣裳,红枣也能用来泡水喝,哪怕就是干嚼也好。
柴娘子是个要强的人,既是没和咱家求助,那就是能行。
咱们今儿个去瞧瞧,若是真的有困难,也能搭把手。”
听了李柒柒说,赵春娘就点点头,不再说话。
两人的腿脚快,就这么一路走,到了城西。
只这城西的巷子窄,积雪没人扫,脚以踩上去就“咯吱咯吱”作响。
这边的民居,那屋檐下都挂着冰凌,在晨光中闪着光,像一排排水晶帘子。
巷子前头的几户人家,门口都贴上了红对联,门楣还上挂着红灯笼,只这么瞧过去,过年的味道就很是浓郁。
柴静的家在巷子的中后段,是一处中等大小、有两进的小院。
院墙是青砖砌的,门是木头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门楣上贴着白纸春联,这是江南风俗,新丧第一年,不贴红纸春联,要过三年后才会张贴。
李柒柒看着那春联,心里叹了口气。
许典史走了不到半年,柴静就一个人撑着这个家。
怀着孩子,带着岚姐儿,还要操持生计。
如今孩子虽说生了,可往后的日子,还是得她一个人来扛。
赵春娘上前敲门。
门板“咚咚”响了几声,里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开了。
开门的自然不是柴静,但也不是岚姐儿,而是一个瞧着十五六岁模样的陌生女娘!
这女娘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棉袄,领口袖口绣着几朵梅花,头发梳成双丫髻,用两根银簪子别着,眉目清秀,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瞧着很是有神。
年轻的女娘看着门外提着篮子、背着包袱的李柒柒和赵春娘,微微一愣,随即弯了弯眼睛,笑道:“两位娘子安好,可是走错了门?”
赵春娘连忙道:“没走错。
我们是来探望柴大娘子的。
我们是从李县尊家来的,我是李县尊的大嫂,这是我家婆母。”
少女听到“李县尊”几个字,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亮光,但很快;
若不是李柒柒眼神好,且一直在盯着她看,怕是就看不到这一幕了。
这女娘眨了眨眼,眼中那光便隐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得体的笑容。
她大开大门,对着李柒柒和赵春娘福了一福:“原来是李老夫人和赵娘子,晚辈失礼了。
晚辈姓顾,叫顾松筠,也是来探望柴大娘子的。
两位快请进,快请进。”
李柒柒迈过门槛,心里掠过一丝念头。
【姓顾?这常乐城里姓顾的可不多。
栖霞绣坊的掌柜顾青棠,也姓顾。
这女娘,莫不是......】
心中如此想,李柒柒面上却是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含笑点头,跟着顾松筠往里走。
才刚过了影壁,走到院子门口,李柒柒就瞧见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娘正提着一只木桶,从井台边往厨房走。
那木桶不小,装了大半桶水,她提得吃力,走一步晃一下,水从桶沿溅出来,洒在雪地上,洇出一团团深色的湿痕。
正是岚姐儿。
“岚姐儿!”
顾松筠快步上前,一把接过岚姐儿手里提的木桶,嗔道,“不是说了吗?这些粗活等着我来干。
你才多大,提这么重的水,摔倒了如何是好?”
岚姐儿抬起头,小脸冻得红扑扑的,鼻尖也红,却笑得露出洁白的牙齿:“竹姐姐,我不累。
我小心着呢,不会摔倒的。”
顾松筠摇摇头,把木桶提到厨房门口放下,转身对岚姐儿道:“岚姐儿,你快看,谁来了?”
岚姐儿这才把目光越过顾松筠,看到后头这会子已然走进院子里来的李柒柒和赵春娘;
岚姐儿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老夫人!”
她小跑着过来,仰着头看向李柒柒,眼中满是欢喜。
李柒柒抬手摸了摸岚姐儿的小脑袋,笑道:“这才几天没见,岚姐儿就长高了不少。”
岚姐儿不好意思的笑了,赶紧给李柒柒和赵春娘行了礼,然后就笑着拉着李柒柒的手往屋里走:“老夫人,赵婶婶,你们快进来,外头冷。
阿娘在屋里,我给你们掀帘子。”
赵春娘在后面看着,笑道:“岚姐儿这孩子,真懂事。”
李柒柒当下就附和道:“柴娘子不容易,岚姐儿小小年纪就知道帮衬着,是个好孩子。”
柴静住得屋子在西侧,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门口挂着棉帘子,把冷风挡在外面,屋里烧着两个炭盆,红彤彤的炭火把整间屋子烘得像春天。
李柒柒这一进门,热气扑面而来,混着一股淡淡的奶腥味儿,并不难闻。
柴静半靠在床上,头上包着一块青布帕子,身上盖着厚棉被,脸色瞧着虽说是有些苍白,但这精气神就还算好。
只是还是能看出来,柴静的眼下带着青黑,显然是没睡好觉。
李柒柒猜着该是夜里常常起来奶娃,睡不了整觉,给累着了。
柴静的怀里抱着一个襁褓,小小的婴儿正睡着,看那小模样,该是才喂过了奶,睡得正好呢。
李柒柒和赵春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身上从外头带进来的寒气散了不少去,才走过去。
不过,两人并没有靠太近,在离床三四步远的地方就停了脚,于一旁坐下了。
“柴娘子,恭喜恭喜。”
李柒柒笑着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怕惊着孩子,“母子平安,这是好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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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好名字
“多谢!”
柴静抬起头来时,眼眶微微泛红,脸上却带着笑:“老夫人、赵大娘子,你们怎么来了?
昨儿个下了雪,路又滑,你们......”
赵春娘把带来的礼物一样样摆在桌上,笑道:“柴娘子,这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
带的多是吃食,给你补身子用的。
你在月子里,得好好养着。”
柴静看着那堆东西,眼眶更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客气话,又咽了回去,只低低的说了一句:“老夫人,赵大娘子,你......你们让我怎么谢......”
李柒柒摆摆手,道:“谢什么?
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不容易。
再说了,昨儿个我家才收了你送来的年礼;
这礼尚往来,如今,我和春娘来瞧瞧你,送点吃的用的,本就是应当应分的。
如今,老身瞧着你这脸色就还不错,我这心里放心不少。”
顿了顿,李柒柒又道:“柴娘子这月子里可请了人帮衬?
妇人生产,最是耗费血气;
你这才刚生产不过几日,顾着这个小的不说,还得顾着岚姐儿,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
柴静连忙道:“请了请了。
就请得我家右边的邻居王阿婆,她每日早晚过来两趟,帮着我做饭、洒扫、洗洗涮涮。
这几日过年,她家里也忙,就没过来。
老夫人不必担心,我这边好着呢。”
听了柴静所说,李柒柒点点头,目光就落在了柴静怀里的婴儿身上。
那孩子小脸皱巴巴的,眼睛紧闭着,睡着了,这小嘴也在“吧嗒”着,看着很是可爱。
“可起了名字?”李柒柒问。
柴静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目光柔软得像春天的暖风。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起了。
他爹还在的时候就起好了。
郞主当时说,若是生了女娃,就叫许霁,雨过天晴的霁。
若是男娃......”
柴静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了些,“就叫许川,山川的川。”
柴静这会子提起了已经死去的许典史,屋内有一瞬间的寂静。
赵春娘抬头看向那个小小的婴孩,这个孩子生下来就没有了父亲。
李柒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儿——【未生就失怙(hu),幸得母亲爱护,否则,这孩子怕是......唉......】
许典史走的时候,这个孩子还在柴静的肚子里。
许典史不知道这孩子是男还是女,却早早把名字就给起好了。
这名字,也是寄托了许典史对孩子的美好期望——许霁,雨过天晴,寓意开朗明亮。
许川,山川河流,寓意胸怀广阔。
都是好名字,都是具备美好寓意的好名字,是许典史这个父亲,对孩子的美好祝愿。
“好名字。”
李柒柒轻声说,“和岚姐儿一听就是姐弟。
岚,乃是山中的雾气。
川,乃是流淌的河水。
都是山水之间的字眼,许典史是读书人,起名字也有讲究。”
柴静点点头,她看看坐在自己身旁的岚姐儿,再低头看看怀里的这个孩子,眼泪终是无声的滑了下来。
她没有擦,只是把孩子搂紧了些,像是搂着自己个儿的希望。
床边上坐着的岚姐儿看着哭了的柴静,就很是心疼的带着哭音喊了一声:“阿娘!”
她小小的身子向前,张开手臂抱住了柴静的半边身子,“阿娘莫哭,阿娘和弟弟还有儿,儿多多吃饭,长得高大,就能帮娘养大弟弟了!”
本还是隐忍着的柴静,一听岚姐儿如此说,这情绪再是绷不住了;
她左手抱住襁褓,右手就张开搂住了岚姐儿,嘴里哽咽道:“好孩子!好孩子!是娘的好孩子!
娘只愿咱们岚姐儿和川哥儿平安长大,那就好,那就好。”
赵春娘在旁见状,就赶紧说了几句安慰的话,顾松筠也十分有眼力劲儿的上前给柴静递了手帕,还端了床边矮几上的一杯水给柴静喝。
擦了泪,喝了水的柴静,慢慢平复了情绪。
赵春娘见柴静的情绪稳定下来了,连忙岔开话题,笑道:“柴娘子,方才在外头,这顾小娘子,给我们开得门,她是......”
柴静用帕子再次擦了擦眼角的泪,听到赵春娘如此问,她的脸上露出来几分感激:“竹姐儿她娘是栖霞绣坊的掌柜,我平日里常绣些帕子、荷包,送到绣坊里寄卖,一来二去就和顾掌柜熟了。
这不,我这才刚生了孩子,顾掌柜忙铺子里的事走不开,就让她家女娘竹姐儿来帮我几日。”
这般解释着,柴静就看向一旁坐着的顾松筠,“竹姐儿很是体贴,这才大年初二,就来我这儿帮忙,今儿个她早早就来了,忙前忙后的,真真是帮了我大忙!”
李柒柒心中了然,面上不显,只是点头道:“栖霞绣坊的顾掌柜,我见过。
上回我们还去她那铺子里买布,她不仅仅给我打了折,还送了好几方帕子呢。
真真是个会做买卖的爽快人。”
柴静道:“顾掌柜人确实好,她一个人带着竹姐儿,又要管铺子,又要顾家里,不容易。
竹姐儿也争气,小小年纪就能帮着做活了,记账算账,样样能行。”
李柒柒在一旁跟着说:“顾小娘子这名字也好听。
松筠,应是松柏的松,筠竹的筠?”
李柒柒看向顾松筠,果见顾松筠点头应是。
“松竹长青,岁寒不凋,听着就有骨气,是好名字!”
顾松筠再次点头,并惊奇的看向李柒柒:“老夫人所言不错!
阿娘予我说过,给我起这个名字,就是希望我能像松柏青竹一般,经得起这世间的凛冽风霜。”
得了李柒柒对自己个儿名字的夸赞,顾松筠甚是高兴;
这虽然不是第一次从旁人嘴里听到对自己名字的释义,但能像李柒柒说得这般精准,这般好听的,却是第一次。
“哎呀,光顾着和老夫人、赵大娘子说话了,都没给你们上饮子,我这就去烧水。”
说了这话,顾松筠就出了屋子,进了厨房。
过了一会子,她就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个热气袅袅的茶壶,和摞起来的几个白瓷碗。
离得近了,李柒柒就看清那最上头的碗里放着一只汤匙,碗里还有不少紫红色的已经敲碎了的红糖块。
摆开碗,顾松筠用汤匙给每个碗里都舀上了一勺红糖碎,再用热水一冲,甜丝丝的味道瞬间就在屋里散开。
“老夫人,赵大娘子,喝碗红糖水暖暖身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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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这位老夫人,瞧着,是个善心人。”
李柒柒接过顾松筠递过来的碗,抿了一口,竹糖的香气扑面而来,甜而不腻,正正好。
她抬头看了顾松筠一眼,顾松筠正弯腰给炭盆添炭,动作熟练,像是做惯了这些事。
顾松筠的侧脸在炭火的映照下,轮廓柔和,鼻梁挺直。
【这女娘,不仅仅生得好。】
李柒柒心里想着——【性子也好,不骄不躁,做事有分寸。顾青棠教女有方啊。】
喝完了红糖水,众人就着这天气闲聊起来。
李柒柒就听柴静说:“也是叫老夫人你们赶上了,过往三年,常乐都不曾在冬日下这般大的雪了。
就是下雪,也不过就是一抿子,湿湿地罢了。
去年冬月落了雪,我家岚姐儿的学堂停了课,那时候,岚姐儿就开始在家帮我做活来的。
这眼看着天气要暖和起来了,想来二月上,学堂就该开课了。”
放下碗,李柒柒听着柴静提起学堂的事儿,跟着开口问道:“柴娘子,你这是送了岚姐儿在城中哪一处学堂读书?”
见柴静面露疑惑,李柒柒紧跟着解释道:“老身家里那几个孩子,最大的得有十四了,中间还有一个十岁,一个九岁;
只我家雪姐儿最小,才三岁出头。
老身想着,虽然在家中教了他们背《三字经》、《千字文》这些,但终归还是得找个正经的学堂好好读读书才是。
这不,来了咱们常乐,头几个月都忙着安顿,把这事耽搁了。
如今家里安顿得差不多了,我就想着开春后,给他们几个找合适的学堂,都送去读书来。”
解释过这些,见柴静面上已是了然,李柒柒这才她顿了顿,再开口问道:“刚刚,我这一听你提起岚姐儿上学堂的事儿,可不就想问问,城中哪一处学堂收女娘?
那学堂可好?教些什么?是如何收学生的?”
柴静心中一顿,面上却是一副来了精神的模样;
她把襁褓放到了床的里侧,然后就坐直了些,定睛看向李柒柒:“老夫人,岚姐儿在佩兰斋读书。
离着我家很近,隔了三条街就是,走路过去,用不了一刻钟。
那就是个女学,专门收女娘的。
开学堂的先生姓蔡,叫蔡玉娥,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先生。
蔡先生出自东门蔡家,其父是个秀才,她的侄子也是个秀才,还在府学读书呢。
她不仅学问极好,人也和气。
佩兰斋在城中开了七八年了,城中不少人家的女娘都在那里读过书。”
“女先生?”李柒柒眼睛一亮。
柴静点头:“蔡先生早年嫁给了一个举子,只那举子在两人婚后不久就病逝了;
后来蔡先生回了娘家,伺候走了爹娘,就才开了佩兰斋,开始教女娘教书。
她教得好,学堂之中,不光学认字,还教算账,并请了其他女先生来教下棋和书画。
岚姐儿去了半年,不仅仅认了不少字,学会了下棋,前段日子还给我画了一幅画呢。”
李柒柒心中一动,又问道:“那佩兰斋里,有多少女娃娃?”
柴静想了想:“我送岚姐儿去的时候,有七八个。
宋家的二娘子(宋月婵),也在这处学堂读书。
蔡娘子所要的束修也不贵,一个月二银子,还包一顿午食来。”
赵春娘在旁听着,忍不住插嘴:“还包午食?这倒是不错。”
柴静笑道:“可不是?当真不错。
这般,只清早把孩子送去,半下午的时候再接回来就得,很是省心。”
李柒柒点点头,又问:“那改日,老身定要去这佩兰斋看看。”
柴静道:“老夫人若是想去看,今日就可以去瞧。
就在离着我家三条街的东头,鼓楼大街那条巷子里。
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好找得很。”
正说着,刚才又出门去了的顾松筠就端着两碟子点心进来了,碟子里是洁白松软的百岁糕,摆得整整齐齐。
顾松筠把其中一盘放在了李柒柒和赵春娘的面前,另一碟子放在了靠着床边坐着的岚姐儿手边上的矮几上。
“老夫人,赵大娘子,你们尝尝,这百岁糕是在周记买的,可好吃了。”
李柒柒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软糯香甜,确实不错。
随后,李柒柒就又问起了柴静可知道城中有没有男子学堂。
柴静想着刚才李柒柒说的家中孩子的年岁,就道:“老夫人,若是家里的男娃娃要读书,和佩兰斋就在一条街上的崇正堂很是不错。
那是个男学,先生姓王,是个老秀才,教了好多年了,城里不少人家的儿子都会送到他那里去。
只这束修多少,我却是没打听过。”
李柒柒记在心里,又和柴静聊了几句,瞅着窗外的天色,瞧着差不多该吃午食了,李柒柒就站起身:“时候不早了,老身该回去了。
柴娘子,你好好养着,出了月子,老身再来瞧你,那时候天气也好了。”
柴静连忙坐正身子,“老夫人恕罪,等我出了月子,再去府上拜会。”
“好说好说,你安心将养,要是有什么难处,只管托人去寻我!。”
得了李柒柒这话,柴静顿了顿,就对岚姐儿和顾松筠道:“岚姐儿和竹姐儿帮我送一送老夫人和赵大娘子。”
赵春娘拿起空了的篮子和包袱皮,跟着李柒柒往外走。
走到门口,顾松筠已经先一步掀起了棉帘子,笑着道:“老夫人、赵大娘子,请。”
李柒柒对着顾松筠点点头,与赵春娘一前一后,迈出了门槛。
院子里,经过了大半天的太阳照耀,屋檐下的冰凌化了不少,一滴一滴的往下滴水。
岚姐儿小腿紧倒腾的先站到了门口,提前开了门,笑眯眯的说:“老夫人,赵大娘子,你们慢走。
等阿娘出了月子,我就和阿娘去府上拜会。”
赵春娘着实是喜欢岚姐儿这小女娘,她抬手摸了一把岚姐儿的头毛,笑着回话:“好,婶子等着你。”
出了门,李柒柒和赵春娘一步步走出了巷子,拐到了大街上;
赵春娘这才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感慨道:“阿娘,柴娘子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真是不容易。
好在还有左邻右里帮衬着,这顾掌柜家的女娘,真真是个好样儿的,手脚勤快不说,说话也和气。”
“是啊,有人相帮,这日子就能过下去。
我那会社,真就是迫不及待的想要早早起立了。”
李柒柒和赵春娘踏着湿哒哒的街面,慢慢的往家走。
而柴家,屋里,柴静看着床里躺着的小小婴孩,轻声哼着摇篮曲。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屋里,暖暖的。
这时候,顾松筠一个人推开了门,她刚刚打发了岚姐儿在厨房里看灶火。
关上了门,还摆平了棉帘子,顾松筠走到床边儿,看向低垂着头的柴静,沉默了几息后她才开口:“这位老夫人,瞧着,是个善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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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岂不是在同县尊说——你家郞主我做了坏事?”
坐在床上倚着被子的柴静,好似并没有听到顾松筠这话,仍旧低头看着床榻里侧闭着眼睛睡得可爱的川哥儿,并未答话。
顾松筠见状,哀叹一声出口。
少女脸上出现这般哀叹,当真是与之前李柒柒和赵春娘在时的面目相比,是迥然不同的。
向前几步,走到床边,顾松筠坐下,拉过柴静的手,“婶婶,你莫要......”
柴静却是不等顾松筠的话说完,就抽回了自己的手。
“现在你又和我说这些作甚?”
柴静这说出口话,语气凛冽,好似屋外的冷风一般——冻人得很,与刚才她自己在李柒柒面前夸赞顾松筠之时是截然不同的。
这会子,柴静终是抬头看向了顾松筠:“我们做得......对么?”
“婶婶,你......”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岚姐儿的声音:“竹姐姐,快帮我打个帘子咧,我......”
听到岚姐儿的话,屋内坐在床上的柴静和顾松筠就都闭了嘴。
顾松筠转而起身,向着门口走去,并应声道:“嗳,我来了......”
离开了柴家已是有一会儿了的李柒柒和赵春娘两人,自然是不知道柴家里发生的事儿了;
她们两人还真就走了三条街,去了柴静所说的那处女子学堂——佩兰斋。
看着门口的两颗桂花树,李柒柒不由得感叹——哪怕是在冬日里,这桂花树竟也很是挺拔。
不过此刻,这佩兰斋的大门口却是落了锁。
“阿娘,要不咱们等过完了年再来?”
李柒柒自是点头应好。
时间如流水,一点一滴的就这么流过。
正月十四了,明日就是正月十五,乃是上元节。
常乐城中的过年气氛还是很盛,城中张灯结彩的,多数铺子都点起了这一年来最多的灯火。
城中东西南北的四条主街的街面上,更是多了不少摆摊卖花灯的摊子。
虽说还是白日,但街面上的行人瞧着也是比前几日多了不少来。
且,从正月初三开始,常乐的天,那是一天都要比一天暖。
而在城南的醉仙楼,其二楼最大的雅间之中,胖乎乎的掌柜额头冒汗的抬手指挥着伙计,给这屋里擦得一尘不染;
干净的,都可以看到从大开的窗户外透进屋内的阳光,照在刚擦过的地板上,亮得能照出人影来。
胖掌柜看了一眼圆桌上的茶具,皱了皱眉:“招财,赶紧的,把这紫砂壶换了,换白瓷的,白瓷雅致。”
名为招财的伙计当即手脚麻利的把圆桌上摆着的紫砂壶和那几个茶盏撤了下去,不一会儿,他就端了一套白瓷茶具上来;
这套茶具,胎薄如纸,釉色温润,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瞧起来,确实雅致不少。
看到这套茶具,胖掌柜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又拿起帕子擦了擦自己个儿的额角。
胖掌柜不得闲,绿豆大的小眼睛在屋里来回扫,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忽然他就又喊道:“进宝,找人把那占地方矮榻给我搬出去,往后院儿的厢房里,寻个地方放下。
等县尊宴完了客,再搬回来!”
本还在擦拭高几的进宝,把布巾子往自己腰上一塞,就喊着边上的来福、来喜还有吉祥三个人,一人抬一角,把这沉重的矮榻给抬出了屋子。
矮榻被抬出了屋子,这会子,看着屋里宽敞不少的胖掌柜,捏着帕子给自己的额头再擦了擦,心里就才爽利不少去。
“都给我仔细着些,”胖掌柜抬高音量,对着雅间里的几个伙计道,“县尊是头一回在咱们酒楼宴客,万万不能出了差错。
到时候,那来的可都是城里数得着的人物,咱们醉仙楼的脸面,不能丢!”
屋内的众伙计们听了胖掌柜这话,齐声应了,各自忙去。
是的,李明达在正月初六那天,就让大壮寻了孙大头过来,让孙大头派衙役,给城中的两家乡绅,五家豪商,以及其余七家有名望的人家,都发了请帖。
帖子上的话说得都是好听的虚话,不过就是县尊想要认识认识常乐城中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罢了。
这才寻了个好日子——正月十五,上元节,要在醉仙楼宴请众人。
但这城中但凡收到请帖的人家,心中就都知道,这指定不单单是为了认识人啊。
粮商刘家,白白胖胖的刘晖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盏,才拿起桌上的请帖看。
看了好几息后,刘晖就砸吧砸吧嘴儿,对着妻子吴颖道:“咱这位县尊的脾性到底如何还不知道,但人家这字儿写得是真好啊。”
吴颖拍了拍吃果脯的手,看向刘晖:“郞主,这到时候去,得给准备什么样儿的礼合适?
咱们要不也......”
吴颖想着年前那街面上的传言,顿了顿后才说:“送金子?”
听到“金子”这二字,刘晖直接抬头转向吴颖,挑眉瞪眼道:“送金子?
不可!
万万不可!”
见吴颖面露疑惑,刘晖就解释道:“春华楼给送金子,那是......”
哪怕只他们夫妻俩在屋里,门窗紧闭,外头站着的也是心腹仆从;
可刘晖这会子仍旧是压低了嗓音小声道:“他们干得都是触犯律法的事儿,要县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
县尊不就是知道这一点,这才能一来常乐,就去要钱花?”
见吴颖面上有了了然之色,刘晖就才继续往下说:“咱家干得可都是正经买卖,没干那不该干的。
这时候,上赶子送金子去,岂不是在同县尊说——你家郞主我做了坏事?”
吴颖点点头:“郞主说得对!
那我就给准备些常礼?”
“常礼足矣。
而且,年前从宋家飘出来的风声看......咱们这位县尊啊,该是用得上我们这些商贾了。”
刘晖在家琢磨着这事儿的时候,常乐城中其余几家的人,也都在琢磨这李明达派衙役送来的请帖,到底是为了什么才会邀请众人宴饮?
这能做成大贾豪商的人,就没有笨的。
刘晖能想到的事儿,张东才、陈敏芝、李大喜他们一个个的当然也是都能想到的。
而城中唯二的两家乡绅——万家和苏家,这两家的郞主就也都看着今日送到手的请帖琢磨起来了。
本来这常乐城里,原是有三家乡绅来的,还有一家就是——刑家!
只不过,现在这常乐城中——没了刑家。
原本这三家都是有人在京城或是其他州府做官的,也都是祖上就有人在做官了的。
说一声是士族,就也不为过。
只不过,几代下来,这两家也是同刑家一般——没落了。
但世代积累,他们终归是和普通百姓不同。
不论收到请帖的人家,内心底里到底如此想,既然收到了请帖,只要不出天大意外,那自是要前去赴宴的来。
正月十四的太阳落了下去,城南的宋家,宋承业的书房。
宋承业看着面前桌上那三本厚厚的账本愣神了好几息,而站在桌前的宋月婵看着低垂着头看账本的宋承业就也不说话,就这么站着等。
宋丽婵已经死了——两个月整了,七七都已是过去十天了。
过了好一会儿,宋月婵才听到宋承业的声音:“月娘,你辛苦了。”
宋月婵抬起头,看向宋承业,一字一句道:“阿爹,明日,我同阿爹一起去吧。”
? ?宴席要开始啦~
第395章 一一到场
正月十五,上元节。
天还没亮,常乐城的爆竹声就没断过。
噼里啪啦的,一阵接着一阵,像炒豆子似的,把年味儿炸得满天飞。
等到太阳从东边山头上露出脸来,整座城就都已经被金色的光笼罩了起来。
昨儿个夜里落了一层薄霜,常乐城中各家的屋顶上、墙头上、树枝上,就都镀上了一层亮晶晶的白,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细碎的光,瞧着好看极了。
今日李明达起了个大早,特意换上了一身儿李柒柒给他新做的靛蓝色圆领长袍,还对着铜镜照了照,仔细修了修自己个儿的胡子。
是的,自从来到了常乐,李明达就有意的留起了胡须。
因着他的年纪不算大,二十出头,瞧着就是个面嫩的年轻郎君;
但这做了官,面嫩可是就少了几分成熟稳重的感觉。
是以,他就留起了胡须。
这几个月来,总算是长上了不少。
胡须一加持,再穿上这略显沉重的靛蓝色长袍,就更显得人年岁大,瞧着很是成熟的了。
今日要跟着李明达去醉仙楼的人,除了大壮、李柒柒和冯五娘之外,李明光和赵春娘,就也被李明达一块儿叫上了。
其实,若是按着常理,这般场合里头,多半是不会让女眷出场的。
女眷这边儿,该是李柒柒给各家的当家主母发帖子,在自己个儿家的后院,或是城中酒楼的雅间里头宴请这些妇人女娘来的。
但因着今日去醉仙楼,李明达要说得就是开年后卖地建集市的事儿;
到时候,陈敏芝这个常乐最大的女地主会来不说,往后李柒柒还想要建女娘帮扶会;
李明光和赵春娘就又会被李明达嘱托往后帮他在城外看着建集市的事儿。
所以,李柒柒、李明光和赵春娘就全都跟着李明达出了门。
而冯五娘?
那自是也得跟着李明达的。
毕竟,常乐这在明面之下的阴影里——可还存在宁王的狗腿子,且还有烬楼这般的江湖杀手组织存在。
李明达这个不会武的文官,可不就还得靠冯五娘保护着么?
而且,私下里,李柒柒早就已经同李明达提过了——“看样子,冯五娘子还要在这常乐呆一阵子。
既然她愿意留下,那不论是看在她与老大是亲戚的份上,还是她和冯四郎君他们这一路护送咱家的情谊;
以及之前,她帮你探那春华楼;
还是因着在刑家保护过你的缘故在;
吾儿都该给人家一个名分。”
当时听到“名分”二字,李明达直接惊呆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向李柒柒,蠕动着嘴唇,话都不会说了。
谁知李柒柒瞧着李明达这般神色,就知道他是想歪了去。
当时,李柒柒就笑着对李明达说:“吾儿想到哪里去了?
为娘说得‘名分’乃是给五娘子一份身为护卫的工钱。
不论五娘子在这常乐还能呆多久,但既然吾儿需要用人保护,自是该按着行市的价儿,给人付工钱来的。
这是吾儿该先提的话。
人家保护了你,就该得这份儿钱。
且这世道对女子不公,哪怕这常乐远离京城,冯五娘子又是出身国公府;
可这礼数上,都该咱们先做到位了才是。
不说这做护卫的工钱要给多少,但吾儿该给。”
是以,自从李柒柒提了这话后,李明达就寻了机会同冯五娘说了这事。
冯五娘有些惊奇李明达提起做人护卫得工钱这事儿,但她没有拒绝,还欣然接受了,并对李明达说——“致远兄,那我这可算是能自己养活自己了!”
因此,冯五娘就与李明达达成一致,成了李明达的护卫,得一份李家供给的月银。
所以,今日跟随李明达去赴宴的人里,就有了冯五娘在。
至于,本该在年后走马上任常乐县丞的唐世俊,他却是在这一天,和长寿、冯淼、赵叔三人骑了马,出了常乐;
他带着李明达写得四封信,上了官道,往平成县的方向去了。
唐世俊说,他要顺便赶在上任之前,去平成千户所,见冯四儿一面。
所以,今日,这要去赴宴的人里,也就没有唐世俊了。
已是过了巳时,李明达他们就才出了门。
这一回他们是赶着马车出得门,终归是以县尊之名去赴宴,这该有的谱,可不就得摆起来了?
今日这城南的醉仙楼,格外不同。
那三层的木楼,飞檐翘角,雕花窗棂,平日里看着就气派,今日更是收拾得一尘不染。
就连门口的红灯笼都换成了新的,大红的绸缎在晨风中轻轻飘着,门楣上贴着一副对联——“新春灯火千家月,盛世笙歌万里春”。
醉仙楼里的胖掌柜,此刻正站在二楼的雅间里,手里捏着一块帕子,不停的擦着额头上的汗。
正月里的天还冷着,可他愣是忙出了一身汗。
虽然早就摆弄好了这屋子,但胖掌柜仍旧是不放心的看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还差两刻到巳时,醉仙楼的大门口就已经开始变得热闹了。
最先到的是粮商刘晖。
他是坐着马车来的,今日他特特穿着一身石青色的棉袍,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新做的黑皮帽,整个人收拾得利利索索。
他下了马车,先是在醉仙楼的门口站了站,仰头看了看这醉仙楼的对联,点了点头,才迈步进去。
胖掌柜在大门口连忙迎上来,满脸堆笑:“刘大贾来了,快请快请,楼上雅间。”
刘晖“嗯”了一声,对着胖掌柜拱了拱手,就被引着上了楼。
刘晖身后的管家,连忙就也跟了过去。
醉仙楼这二楼最大的雅间里,已经摆好了三张大圆桌,铺着大红桌布,碗筷杯盏摆得整整齐齐。
刘晖见自己是第一个到的,站在屋内看了看,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这里能看到大门口。
很快,就有伙计送来了热茶,他举杯慢慢喝着,目光却不时的往门口瞟。
不过一会子,药材商张东才也到了。
他却是穿了一身石青色的棉袍,瞧着可比刘晖要老上不少去;
不仅如此,他还在棉袍外头罩了一件灰鼠皮的大氅,也就是他这人身形瘦,要不然这棉袍加大氅一起,非是要给人显得臃肿来的。
上了楼,张东才一进来,就和刘晖寒暄了几句,并在刘晖旁边坐下,随即,两人就压低声音说起了话。
第三个进屋的人是李大喜。
他生得五大三粗,穿什么都显得自己不像是个好人。
他一进门就大嗓门的喊:“哟,两位老哥哥,倒是来得早啊!”
不待刘晖和张东才回答,李大喜就哈哈一笑,大踏步的坐到了刘晖的对面。
? ?来了,来了,就都来了。
?
咱们这宴席就也要开起来啦~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396章 开席!
李大喜是个什么样儿的人,刘晖和张东才自然是知道的。
多了李大喜这么个人来,刘晖和张东才就也不好说些私密话儿了;
随即,三人就聊起了天气,聊起了醉仙楼,聊起了今儿个李明达到底是所为何事?
屋里第四个来的人,乃是由陈奇陪着来的大地主陈敏芝。
“我就在隔壁等着。”
陈奇在门口说了这么一句话,看着陈敏芝点头并转身进了屋后,就才跟着一旁侍立的伙计进了隔壁的雅间。
这隔壁的雅间里,自然都是跟着屋内来赴宴之人的亲近人;
像是刘晖的管家,这会子,就在屋里坐着呢。
不过,陈奇一进去,屋内坐着的几个人就全都起身给陈奇行礼。
陈奇不是那等瞧不起下人仆从的,虽说他现在乃是陈敏芝的赘婿,但他可没忘,自己个儿当初是个要饭的乞儿罢了。
对着几人拱手一礼,陈奇就寻了个稍远的位置坐下了。
而陈敏芝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头上只戴了一支碧玉簪子,这倒是和屋内坐着的刘晖几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陈敏芝见屋里几人的坐位,就在张东才的对面坐下了。
她一坐下,就和刘晖几人点头致意。
虽然这会子,她是屋内唯一的女客,举手投足之间却不显局促,她端起一旁高几上的茶盏慢慢喝着,目光平静。
陈敏芝和刘晖几人那都是认识了几十年的熟人了,几人一边喝茶,一边随意的闲聊着;
不过,他们都在瞅着窗外的天色,猜想着下一个进来的人会是谁?
陈敏芝咽下茶水,拿着茶盏暖手,看着茶汤,心里想着——【从外头打听来的消息看,万家和苏家该是掐着时辰来吧?
那下一个来得,该是......宋家?】
才刚放下茶盏,陈敏芝就听到了门外响起了胖掌柜的恭维声来;
可这门被推开后,令人惊讶的是,进来的人并不是——宋承业;
而是——万兴宗和苏武安!
万兴宗已是年过五十,下巴上留着三缕长须,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灰鼠皮袍,看着朴素,可那袍子的料子,内行人一看就知道是值钱的货。
苏家来的是苏武安,四十出头,光看模样,就觉得像是个读书人。
这两人一进来,陈敏芝就和刘晖等人赶紧起身行礼。
毕竟,这再怎么说,他们几个是豪商,可也没法和人家家里乃至祖上有人做官的人家相比不是?
这士农工商,商户,乃是最下位。
等万、苏两人坐下,不过是前后脚的功夫,宋承业和宋月婵以及宋福就上得这二楼来了。
宋月婵去了对面的雅间,宋福去了隔壁雅间,宋承业自己个儿进了这醉仙楼里二楼上最大的雅间。
他这一进去,除了万兴宗和苏武安之外,屋内的人就都站了起来了。
好歹宋承业也是常乐首富不是?
正当屋内众人寒暄的时候,常乐城中剩余那七家有头脸的人家,他们的当家主事人,就也接二连三的进得门来了。
一时之间,这偌大的雅间里坐得满满当当,茶香袅袅,人声鼎沸。
巳时刚到,醉仙楼的大门口远远的就传来了“哒哒”的马蹄声。
胖掌柜早就带着招财、进宝、来喜、来福四个伙计,在门口候着了。
门口,一辆青帷马车已经停稳,大壮先从车辕上跳下来,站到了马车旁。
李明光第一个从车厢之中走出来,紧接着就是李明达。
李明达弯腰出了车厢,才刚站稳;
胖掌柜就看到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圆领长袍,腰间束着银色腰带,脚蹬黑靴,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整个人显得沉稳干练,可比李明达刚来常乐时那副年轻模样多了几分威严来。
紧接着,下车的是赵春娘,然后就是腰间挂着长刀的冯五娘;
李柒柒是最后一个下车的,她今儿个出席如此重要的场合,自也是穿了一件好衣裳。
不仅仅是衣裳,头发更是梳得一丝不苟,其上只插着一根素银簪子;
这般打扮不仅仅不显得素净,反而因着她面色沉静,目光温和,透出了几分不容小觑的肃然。
胖掌柜连忙迎上去,躬身道:“县尊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
老夫人、大娘子、大郎君、冯娘子,快请,快请!”
李明达点点头,由胖掌柜亲自引着,带着众人进了这醉仙楼。
二楼的楼梯口,早有伙计等着,未待李明达走到门口,伙计就给李明达推开了门。
李明达一进门,满屋子的人齐刷刷的就全都站了起来。
“县尊来了!”
“县尊安好!”
“给县尊请安!”
众人七嘴八舌的问好行礼,目光却都忍不住往李明达身后瞟。
看到李柒柒和赵春娘的那一刻,哪怕就是陈敏芝,也都是微微一愣;
但她很快面上便恢复如常,只不过心里却在嘀咕——【县尊怎的还带了女眷来?】
待看到冯五娘腰间银带子上还挂着长刀呢,心中更是诧异。
有那消息灵通的人,一下子就在心里想明白了冯五娘是哪一号人物来——当初跟着冯四儿这个国公府出身的百户一起来的冯家五娘子!
就是有那不知道冯五娘是谁的人,这会子,也都低头和身旁之人打听了起来。
而曾经去过李家,吃过雨姐儿满月宴的宋承业等人,自是认识李柒柒他们几人的。
如此,宋承业带头,陈敏芝第二个响应,屋内豪商尽皆神色如常的站起身,对李柒柒福了一福:“老夫人安好。”
李柒柒自是笑着和宋承业几人寒暄。
李明达在靠左的大圆桌的主位上坐下,李柒柒坐到了他的旁边,陈敏芝顺势就坐到了李柒柒的身旁去;
如此,万兴宗和苏武安就挨着李明达坐了;
这一桌,已是坐下了五个人。
再加上常乐城中剩下的四大豪商——宋承业、李大喜、刘晖和张东才,凑成了九人,就算坐满一桌来。
赵春娘和李明光同冯五娘坐到了另一张圆桌去,加上剩余的七家主事人,正好十个人。
人齐了,那就开席!
胖掌柜得了李明达的示意,亲自张罗着上菜。
先上的是冷盘——八碟,四荤四素。
酱牛肉切得薄如纸,码得整整齐齐;
白切鸡皮黄肉白,蘸料是醉仙楼秘制的,闻着就香;
卤水拼盘里有猪耳、猪舌、豆腐干,片片颜色红亮;
还有一碟醉蟹,这可是在冬日!
这螃蟹怕不是数日前就从河中打捞出来了,一直在醉仙楼的后厨里头养着的吧。
素菜则是糖醋藕片、拌菘菜心、五香花生、腌萝卜,这几样看着就清爽,吃着更是开胃。
接着上热菜。
? ?写到吃的,突然想起来,我家年夜饭的菜,一直吃到初五才算大部分都吃完了。
?
真真是吃了好几天的剩菜。
第397章 “这是为何呢?”
头一道是清蒸鲈鱼,鱼是昨夜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鲜活的很;
蒸得火候正好,鱼肉雪白,淋上豉油,撒上葱丝姜丝,热气腾腾的端上来,鲜味直往鼻子里钻。
第二道是红烧肘子,整只肘子炖得酥烂,红亮的肉皮颤颤巍巍的,筷子一戳就破,肥而不腻。
第三道是葱烧海参,海参当然是干货发出来的,但发得恰到好处,软糯入味。
第四道是干烧冬笋,冬笋切滚刀块,用鸡汤煨过,再干烧,外皮微焦,里头鲜嫩。
第五道是黄焖鸡块,金黄的汤汁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鸡肉酥烂脱骨,筷子轻轻一拨就离了骨,入口软嫩,咸香中带着微微的甜,光闻着那味儿就能让人多添一碗饭。
第六道是龙井虾仁,取明前龙井,茶叶翠绿点缀其间,虾仁入口鲜嫩弹牙,茶香清雅,一口一个,停不了口。
还有一道羊肉锅子,羊肉切大块,炖得烂烂的,汤白如奶,撒上一把芫荽,热气腾腾的端上来,满屋子就都是这霸道的香味儿。
最后上了一道甜汤,是桂花莲子羹,莲子炖得软糯,桂花香气清甜,喝一口,就会不停手的把这一整碗就都喝掉!
八冷八热,十六道菜,摆了满满当当一大桌子去。
胖掌柜亲自给每桌斟了酒。
酒是上好的梨花白,温过了,倒在白瓷杯里,琥珀色的酒液映着窗外的阳光,好看极了。
胖掌柜先是敬了李明达,然后又敬在场众人,最后说了几句场面话,又饮了一杯,就才出得门去。
门一关上,屋内自成一个空间。
李明达自己个儿倒了满杯,他端起酒杯,站起身来。
他这一动,除了李柒柒之外,屋内众人连忙都跟着起身,举杯。
“诸位,”李明达特意提高了些音量,“今日乃是上元佳节,本官略备薄酒,请诸位来聚聚。
一来是给诸位拜个晚年,二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本官有些事,想和诸位商量商量。”
不论众人心中如何想,但众人面上皆是齐声道:“县尊客气了!”
看着李明达饮尽杯中酒,众人纷纷举杯。
不过,说了这么一句的李明达,却是在坐下后,转而以今日天气不错为开头,和众人聊起了常乐的天气来;
对刚才所说,那是只字不提了。
直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明达就才放下了酒杯,看向了自己这桌子上的人。
刘晖和张东才在低声说着话,李大喜和宋承业不知在说着什么,哈哈大声笑着;
万兴宗和苏武安两人端着酒杯慢慢喝着,目光却不时的往李明达那边儿瞟。
陈敏芝坐在李柒柒的身旁,和李柒柒聊起了陈家在城外的山地里种桑养鸡的事儿来。
终于,李明达放下筷子,再次站了起来。
他这一动,众人见状,纷纷安静下来,目光再次齐刷刷的落在了他的身上。
李明达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走到窗边,将留着一条缝的窗户大开;
阳光一下子就涌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缓缓开口:“诸位,本官来常乐,算算也有几个月了。
这几个月,本官把常乐的山山水水算是都走了一遍。
本官发现了一件事......”
李明达说这话,这眼睛也从万兴宗开始一一扫过两张大圆桌上的人;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略过了两息才再次开口:“常乐是个好地方。
有水,有地,有山,有林。
可本官从往年常乐上交朝廷的赋税中发现,这几年,常乐的税收却是年年都在下降的。
这是为何呢?
你们可知?”
李明达这话好似是一把带着寒光的利刃,一下子戳到了在场众人的眼前。
就连提前与李明达有过联系的宋承业当场就都愣住了!
宋承业的心中立刻就只有一句话——【这种话,是现在就能说的么?】
面对在场的众人对李明达所问问题的惊讶,李柒柒可以实打实的说上一句——宁王在常乐县乃至怀安州的所行所为,你们当真不知么?
他们怎会不知?
就如之前宋承业同李明达所说的一般——身为常乐的地头蛇,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
问题只是——参与了?还是......选择独善其身?
说过了这几句话,李明达就停了口;
他站在窗口,背对着窗外的阳光,再次一点一点的去看在场众人脸上的神色。
有人愣住了,有人瞪大了眼,还有人赶紧就低下了头去,不敢与李明达对视。
屋内瞬间就变得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噼啪”声来。
“本官想了想,当是因着这路不通,渠不畅,买卖不便的缘故。
农户种了粮食,编了箩筐,养了鸡鸭,运不出去;
想要买些针头线脑的,就也不便宜。
这才一年一年的,造成城外百姓,十几个村落之中的农户生活不易来。
所以,本官想改变这个局面!”
不待在场众人到底在心中是如何想的,李明达走回桌边,从大壮早就准备好的木匣里,接过一卷简易的图,在屋中空着的那第三张圆桌上铺开。
那是他自己画的简易的要建集市的几个村落之间的田地、水道舆图,其上,村落、河流、要建的集市、修的沟渠和道路,标得清清楚楚。
李明达拍着手,对众人说话,让众人都围过来看看。
除了李柒柒、冯五娘、李明光和赵春娘、大壮五人之外,其余人等尽皆起身围了过去。
李明达指着图上几处画了红圈的地方,声音沉稳有力道:“本官在年后打算做三件事。”
“第一,修沟渠。
常乐城外十几个村子,旱的旱,涝的涝,就是因为没有像样的沟渠。
本官打算在六月农闲之际,征发民夫,把这些沟渠修起来,把水引到田里去。
旱能浇,涝能排,庄稼才能长得好。”
“第二,建集市。
本官打算在张家庄、牛头村的交界处,以及石桥村、沈家渡、柳溪村这三处村落的交界处,各建两处大型集市。
一处靠近怀水,可以做成码头,南来北往的货物在这里集散;
另一处居中,方便周边十几个村子的百姓来买卖,也便宜城中与周边村落往来。
集市建起来,铺面可租可买,商户有了固定的地方做买卖,百姓有了固定的地方买东西,钱就流动起来了。
这一点,”李明达看向宋承业几个大贾,“你们必是比本官更要明白。”
“第三,修路。
从常乐城外官道分叉出去的,可以连通这两处集市的道路,大多是些土路,一到下雨就泥泞不堪,车马难行。
本官打算修路,既能连通常乐城与集市,还能连通城外的几个大村子,再连通到集市所在的码头。
路修好了,粮食能运出去,货物能运进来,买卖就更好做了。”
李明达说完,屋里安静了片刻。
“轰”的一下子,众人这就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刘晖和张东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他们知道这位来了不过几个月的县尊有想法,可没想到,他的想法这么大——修沟渠、修路、建集市,哪一样不要银子?哪一样不是大工程?
? ?李明达故意在言语之上,吓了他们一跳,哈哈,小心脏怦怦跳~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398章 打一巴掌
李大喜是一副没有心眼,就是心直口快的模样,当场率先脱口而出:“县尊,你说的这些,都是好事。
可这得花多少银子?
县里的库房,怕是......”
李大喜这没有说完的话,在座的众人,全都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县衙里没钱。
不仅仅是县衙没钱,其实,李明达早先核算过县衙里,那上一任周县令留下来的账本子;
虽说都是平账了,但其实,细算一番,就会发现——县衙还倒欠外头不少钱的了。
要不然,也不会在李明达到任后,孙大头说县衙之中,已是有三个月没给他们发过薪俸的了。
所以,李大喜这话,说得确实对。
但是,此刻,李明达却是笑了。
“所以啊,”他看着众人,目光灼灼,“本官今日请诸位来,就是想让诸位帮本官一个忙。”
李明达这话一出,屋里变得更加安静了。
【县尊的意思......是让我们出钱?】
李大喜在心中如此想,同时他和身旁的宋承业对视一眼,使着眼色对宋承业问——【难道你宋家就因着县尊帮着要回了宋大娘子的嫁妆和尸身,就真的要投桃报李不成?】
宋承业看着李大喜眼中的神色,却是摸着胡子没有说话。
【还不是时候,还不到该我说话的时候。】
宋承业的心中如此想。
而刘晖与张东才两人,此时心中想得倒都是一样的话了——【县尊这是把我们当春华楼了?】
在座的人里,除了李家的自己人之外,自是人人心里都有自己个儿的想法。
像万兴业和苏武安这样儿的,却是不觉得李明达这个上过金銮殿,还是探花郎出身的读书人,这会子会用对付春华楼一样的法子,来对付他们。
毕竟,春华楼的生意那都是经不起查的。
他们?
他们至少在明面上,可都是正经人!
所以,万兴业和苏武安对视了一眼之后,默默举起了酒杯,一言不发,坐看李明达还会说些什么。
“啪啪”的两声,很是突兀的在屋内响了起来。
刚才动手拍了两声的李柒柒,面对众人看过来的目光,笑着开了口:“诸位,在县尊说出怎么请诸位帮忙之前,老身倒是有几句话,想请你们听一听。”
李柒柒对着这会子已经站了起来的李明光点点头,李明光就出了门,果然在门口看到了带着衙役等着的孙大头。
是的,孙大头这一大早,就收到了大壮传来的消息——叫几个衙役,从县衙里头抬一个箱子去醉仙楼。
箱子,孙大头已然叫人抬了过来。
这会子,见李明光出来了,孙大头连忙上前问了一句,得了一句——“孙捕头,搬进来吧。”
就算是宋承业,他看着两个衙役抬进屋内的木箱,就也是一头雾水。
【这......县尊之前,可没说还有这一出。】
箱子上了锁,钥匙在李柒柒的手里,李明光接过钥匙,箱子被打开,众人都瞧见了,里头是一摞摞的......账本子?
瞧那样子,像是账本,但就不直到,是不是真的都是账本了。
李柒柒坐得稳稳的,和这会子也已经坐下的李明达对视一眼后,两人就都看向了李明光。
李明光得到示意,就从箱子之中随意的拿起了一本,递给了李柒柒。
李柒柒接过这好似账本子的册子,翻开后,低头看了看,却是没说话。
翻过了几页,李柒柒就将这册子递给了一旁的赵春娘:“春娘,来,你给诸位念一念,嗯......就念这一页吧。”
李柒柒随意的翻到了册子上的一页,示意赵春娘念。
赵春娘接过册子,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的就高声念道:“景和三年,粮商刘氏名晖,于城南八宝街上一粮铺,实销稻谷三千六百石,上报税册仅两千石,瞒报一千六百石,偷逃税银四百两。”
赵春娘一点儿都不怯场,念得字正腔圆;
她念出来的话,好似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在场众人的心头上。
尤其是刘晖,他的脸色在听到自己个儿的名字的瞬间,就变得惨白。
他那端着酒杯的手都在微微发抖,酒液晃出了杯沿,滴在了他今日这身石青色棉袍的衣摆上去,洇出一团深色的湿痕。
刘晖的脸色更是变得煞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死死盯着赵春娘手里那本账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赵春娘翻过一页,继续念:“景和四年,药商张氏名东才,于城西柳条街上一药材行,购入柴胡、黄芪、党参等共计折银一千二百两,上报仅六百两,偷逃税银近四十两。”
张东才捻着胡须的手指猛的一顿,差点揪下自己为数不多的几根须子来。
他低下头,不敢看旁人,只是盯着自己面前的酒杯,那眼神像是要把杯子盯出个洞来。
“咳咳,”李柒柒轻咳了两声出来,赵春娘就停了口。
“春娘,换一本吧。”
得了李柒柒的话,李明光就从赵春娘的手里接过那账本子,放回了木箱,然后又从木箱之中随意的抽了一本出来。
从李明光手中接过这明显不像是账本子的册子,赵春娘翻开后,看了一眼,脸色轻轻一变,就看向李柒柒和李明达两人。
李明达点点头,李柒柒当即就一个字儿出口:“念!”
赵春娘沉稳的念道:“景和二年,万家二郎万宏,于城北桂花巷强抢民女周氏,周氏不从,跳井身亡。
周家告至县衙,时任县令王志判万宏‘误伤人命’,罚银二百两了事。”
赵春娘的话音落下,万兴业的脸“唰”的一下子就白了。
万宏乃是他的第二子!
他手里的酒杯“啪”的一下子就掉在了地上,白瓷的酒杯倒是没碎,可那琥珀色的酒液却是洒了一地。
万兴业却浑然不觉,就和刘晖一般,死死盯着赵春娘手里那本子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春娘转头看向这会子已然一脸肃然模样的李明达,得了和李柒柒一般的话:“继续念!”
如此,赵春娘翻过一页,继续念:“景和二年,苏家三郎苏文远,于张家庄奸淫民妇张李氏,张李氏之夫张大毛上告;
苏家贿通时任县令王志,将张大毛以‘诬告’罪名杖责二十,逐出县衙。
张大毛伤重不治,月余而亡。”
苏武安在听到万宏之事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儿了,这会子听到赵春娘所念的苏文远——他苏家四房的子嗣,那被高高悬吊起来的心上巨石,一下子就落了地。
他倒是比万兴业表面功夫做的好,这时候还能好好的放下酒杯,一言不发。
赵春娘没有继续往下念了,这会子,屋里静得可怕。
炭盆里的炭火“噼啪”的又响了一声,火星子都溅了出来,只不过,那火星子落在木地板上,很快就灭了。
屋内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刚刚还在就李明达提起的那三件事而大声议论的众人,此刻都像被掐住了脖子一般,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李柒柒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目光平静的扫过万兴业和苏武安的脸,然后她转头看向了李明达,淡淡的问道:“县尊,《大隆律》里是如何判决这因奸淫而威逼人致死?”
? ?这本吧,从一开头就写得不爽。
?
和平的世道,就是这样,总是有一些蝇营狗苟。
?
罪恶会被终结,但总是需要一个过程。
?
其实我自己写起来,也觉得没有上一本写的爽快,不如乱世,想搞就搞了。
?
不过,想来想去,还是赖我写的不好。
?
是我的错,我该努力!
第399章 给个甜枣
“我大隆《刑律》对因奸淫而威逼人致死者,斩!”
李明达的重音放在了“斩”字上,他这话一出口,屋内众人,无一敢动!
李柒柒顿了两息,就又开口问:“县尊,《大隆律》里又是如何判决官吏受贿?”
李明达这一次并未立即回答,而是看向了自从赵春娘开口后,一直低着头的刘晖和张东才,看了这人两眼,李明达就又看向了桌上坐着的其他人。
他就这么一一看过去,除了宋承业和陈敏芝之外,旁人全都不敢和李明达对视。
“哈哈,”轻轻的笑了两声出来,就听李明达开口道:“凡官吏受财者,计赃科断,官追夺除名,永不叙用!”
再次顿了两息,李柒柒再问:“县尊,这‘匿税’又是如何判?”
“凡客商匿税及卖酒醋之家,不纳课程者,笞五十,物货酒醋一半入官。”
李明达这话落下,刘晖那额头上立即就起了豆大的汗珠,啊,不,该叫冷汗。
这话的意思也很是好理解——不仅仅是五十大板的皮肉之苦,更是要把瞒报的稻谷和药材都交出一半给官家。
且,刘晖这粮商,竟是瞒报如此之多,那就与“欺隐田粮”扯上了关系;
如此,这罪就要判的更重了,极可能会是——杖一百,流三千里的重刑!
所以,此时此刻,刘晖恨不得自己个儿这会子能找个地洞钻进去的好!
他这胸口“咚咚”的跳得极快,这心啊,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啪嗒”一声,刘晖摔了个屁股蹲——他从凳子上掉了下来。
李柒柒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好似并没有瞧见坐在地上的刘晖,她不紧不慢的说:“嗯,原是如此。
县尊这话,想必诸位就都听明白了吧?”
屋里鸦雀无声。
没有人承认,也没有人否认。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李柒柒扭头看向一旁站着的赵春娘和李明光,示意两人把册子放回木箱。
众人就看着李明光接过赵春娘手里的册子放进了木箱,盖上盖子,上了锁,喊着孙大头,叫两个衙役,就又把这木箱给出了雅间。
沉默在屋内蔓延。
突然,李明达清了清嗓子,随即他就开了口:“本官要卖地!
张家庄、牛头村,以及石桥村、沈家渡、柳溪村这两处地方,所要建起来的集市,本官都要往外卖!
谁买了地,谁就可以在上面盖铺面、做生意。
这些地可都是好地,靠近水源,交通便利,往后建起了集市,连通常乐城,以及周边十几个村落,还可从码头上怀水,于周边县镇连接起来。
买下来,稳赚不赔。”
“修沟渠,本官会发徭役。
只这修路,本官不打算征徭役。
本官打算——劝捐。”
屋内众人,尤其是被那木箱之中的本子点到名的刘晖、张东才、万兴业和苏武安四个人,都还没从恐惧之中回过神儿来呢;
谁知道,李明达就又说起了刚才他所说的那三件事来。
这一下子,再是反应迟钝的人,就也都明白了过来。
这是什么?
李明达他这就是故意拿捏着在座众人的把柄,让人不得不为了名声和自己个儿的命,听了李明达话——去认下这“劝捐”来啊!
是,赵春娘只念了在座四个人的“丑事”,可那木箱不小,只这么眼瞅着,里头怕不是得有四五十本书册来!
谁知道,这四五十本的书册之上都写了什么?
是不是有自己家的事儿啊!
听听,你就听听,刚才李柒柒和李明达那一问一答之中;
可是明说了他们的“丑事”会得到如何下场!
管你是豪商,还是家中本就有人做官的乡绅,你难道还能不认《大隆律》?
不认《大隆律》,你岂不是要造反?
不是造反,那就得认《大隆律》!
所以,众人在此时此刻,如何能不怕?
如何能不明白李明达说的这“劝捐”的事儿啊!
李明达停了口,给在场众人留足了思考的时间。
过了好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李明达就才看向了宋承业。
宋承业接收到李明达的眼神,心中了然,他知道,到了他该说话的时候了。
所以,宋承业这会子就开了口:“县尊的意思是?这‘劝捐’......”
有了宋承业这一问,李明达顺势就点头道:“本官上任常乐县令不过数月,却也是盘查过县中府库来的。
正如李东家所说,府库无余钱。
而诸位都是在常乐有头有脸的人物,手里有余钱,想必这心里也定是有善念。
本官希望诸位能慷慨解囊,认捐一段路。”
李明达一边说着话,一边看了李大喜一眼;
然后转而从左到右扫视了一圈儿和他同坐一桌的其他人,连这会子还在地上坐着的刘晖也没落下。
“本官还决定,谁捐了银子,本官就在这段路的边上立一块碑,刻上这认捐之人的名字;
往后,好让走这条路的人,就都知道是这位大善人出钱修的路。”
顿了顿,李明达就又道:“不止是修路。
集市建成那天,本官也会在集市中央立上一块功德碑,把所有出钱买地的善人名字都刻上去。
且,对于出钱最多的三人,本官也会把诸位的善举上表朝廷,请朝廷颁赐‘积善之家’的牌匾。”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立碑刻名?上表朝廷?积善之家的牌匾?
李明达所说的这些,可都是实打实的好处。
银子花出去,不光是做了善事,还能换来名声,换来朝廷的认可,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毕竟对于商户来说,银子有的是,可这名声却是最缺的!
李明达说完,便端起茶盏慢慢喝着,不再说话。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忽然,刘晖“噌”的一下子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瞪大了眼睛,直接对着李明达就是深深一礼,那腰弯得都要肚皮贴大腿了。
“县尊所说,实在是为了常乐百姓,用心良苦!
我刘家愿意认领一条路!
还有,我要买地建铺子!
两个集市上的地,我都要买!”
? ?刘晖,真真识时务!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400章 一万两又是一万两
刘晖的反应极快,前有赵春娘念出他匿税之事,后李明达就说了“劝捐”这话;
他本就是个精明的商人,这会子哪里还能不懂?
说过这话,见李明达脸上明显有了满意之色,刘晖想到李明达所说那对匿税的处罚——“凡客商匿税......笞五十”的话,这心里就还是......怕得慌。
因此,刘晖当即就又对着李明达拱手道:“我听县尊所说,对县尊这般为常乐百姓着想,心中十分敬佩!
我刘家愿拿出一万两银子,支持县尊所说之事!”
一万两银子!
哪怕是对在场的豪商来说,这也不是小数目!
所以在刘晖的话音落下后,众人皆是一副瞠目结舌的模样。
屋内在座的都是常乐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哪个没见过银子?
可这是白白捐出去的一万两——不是做生意,不是买地,是白送!
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万兴业,手里的酒杯就也顿了一下,酒液晃了晃,差点儿洒出来。
苏武安捻着胡须的手指停住了,眼皮都跟着跳了跳。
李大喜张着嘴,半晌没合拢,他那副“没心没肺”的表情终于挂不住了;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刘晖看,像是头一回认识刘晖似的。
不过两息的功夫,未等屋内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
张东才就猛的从座位上弹跳起身,那动作之快,像是屁股底下装了弹簧,连椅子都往后挪了半寸。
他站定,整了整衣袍,对着李明达深深一揖,声音比刘晖刚才所说的音量就还响亮几分:“县尊!我张家虽比不得刘家财大气粗,可县尊为常乐百姓殚精竭虑,我也不是那等不知好歹的人!
我张家也愿捐出一万两!
那所建集市的铺面,我也都要!”
这又是一万两银子!
满场寂然!
一直站在门口候着的孙大头,这会子当真是整个儿人就都懵了!
他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万两......又是一万两......
他孙家从孙大头祖父那辈儿开始,就是这下九流里头的人。
孙祖父早年就在常乐县衙里头做狱卒;
后孙父到了年纪就被孙祖父送进了衙门,做了一个普通的捕快;
因着孙父早年为了追一盗贼,被贼头捅了一刀,没救得回来;
因此,当时不过才十六的孙大头,在守孝三个月后,就不得不为了活命,进了县衙,做了杂役,得一口饭吃。
如此,靠着胆大还算有几分聪明,孙大头一步步成了快班班头;
因此,今日,他才能走在常乐城里头,有几分脸面,得人一声儿——孙捕头。
刚才赵春娘念出那名为“王志”的县令名字时,孙大头就在门口定住了身子!
因为,他正是跟着这叫王志的县令开始,才知晓了常乐城阴影下的那些事儿。
且,从孙大头十六岁进了县衙开始,到他现如今已是过了二十六岁为止;
这十年里,算上去年下半年来上任的李明达,孙大头一共跟过四任县令来。
哪怕就是王志这个最是贪的县令,在任三年多,可也没能从常乐的这些豪商手里头“抠”出来万两白银啊!
能得个数千两,那已经是烧高香了。
像去年李明达喊着带刀的衙役,去春华楼里敲诈勒索,以“查税”和春华楼那些违法的生意为由头,从余九娘的手里要出了一匣子金饼——要有千两白银出来;
在孙大头看来,那已很是厉害,是天大的本事了!
谁知,现在,这就多出了两万两!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两万两银子就被李明达“抠”出来了!
满场众人,包括孙大头在内,他们心里可不觉得刘晖和张东才是在说自己个儿要捐银子,是捐给常乐县的;
那必然是给——李明达这个县尊的啊!
他们当然也不是真的因为什么敬佩李明达为民着想,自然是因着——花钱买命!
孙大头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他侧头用眼角余光往刘晖和张东才身上瞟。
这俩人方才还被赵春娘所念出口的话吓得脸色惨白、恨不得钻地洞的主儿,此刻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慷慨激昂;
仿佛刚才那一万两不是他们咬着牙根儿挤出来的,而是他们自己个儿心甘情愿、乐善好施。
孙大头又偷偷看了一眼主位上坐着的李明达。
李明达面色平静,端着茶盏慢慢喝着,仿佛那两万两银子不过是两文钱似的。
他放下茶盏,嘴角微微上翘,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深浅;
可孙大头愣是从李明达那笑容里读出了四个字——【意料之中】。
孙大头立即打了个寒噤,赶紧收回目光,心里暗暗道——【这位县尊,不可小觑!往后得罪谁,也不能得罪这位县尊。】
屋里的气氛,在这两万两银子的冲击下,变得微妙起来。
另一张圆桌上坐着的那七个有头脸人家的当家主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有人肉疼,有人庆幸,有人还在盘算着什么,有人已经开始掏帕子擦汗了。
就在这时,凳子腿儿摩擦木地板的声响打破了屋内沉寂。
“刺啦......”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宋承业站了起来。
宋承业这一头斑驳的白发,在光线充足的室内,显得格外刺眼。
他的动作不急不慢,先整了整衣袍,然后对着李明达深深一揖。
那礼行得规规矩矩,腰弯下去,头低下去,比刘晖和张东才刚才那行礼的样子都多出了几分郑重来。
“县尊,我愿认捐一条路,集市之中的铺面要上二十间!
县尊都是为了常乐百姓能过上好日子,才如此商议我等。
宋某身为常乐人,自是该跟随县尊所说!
我愿同刘东家、张东家一般,为常乐捐出五千两!”
五千两。
这话一落地,李柒柒能明显感觉到屋内的空气都变得重新流通起来了。
五感超群的李柒柒甚至都听到了另一张圆桌上那七家主事人松了一口气的动静。
好几个人松口气的声音很轻,可在这安静的屋里,却格外分明。
听着这动静,李柒柒的嘴角微微翘了翘,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 ?花钱买命罢了。
第401章 【不够】。
【五千两,不多不少,正好。
少了,显得小家子气;
多了......这谁能舍得?
宋承业这只老狐狸,算盘打得精。】
李柒柒随意的瞥了一眼宋承业,不得不承认,人家这首富的名头当真不是白来的。
毕竟,今日这木箱子里头的事儿,李明达可没提前和宋承业通气啊。
宋承业这般会拿捏人心,刘晖和张东才刚才一下子就提出捐万两银子,那是因为他们两家犯了事儿——匿税!
他们这万两银子,是为了——花钱买命。
可对其他人来说,这一下子白白拿出去一万两银子,谁能舍得?
果然,听了宋承业所提出来的这“五千两”,那七家主事人的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的松弛了下来。
有人偷偷擦了擦额角的汗,有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压惊,还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低声商量着什么。
他们不是不心疼银子,可宋承业这“五千两”一出口,就像是在他们心里划了条线——不用跟刘晖、张东才那两个被县尊点了名的比,跟宋承业比就行。
他宋承业这个常乐首富都只给五千两呢!
他们都是小门小户的,哪里能给出这般多?
顶多就是比齐宋承业,五千两,咬咬牙,他们就也还是出得起的。
哪怕心里害怕那已经被孙大头喊衙役拿出去的木箱之中记录的东西,可这人啊,终究还是......舍不得钱财!
但宋承业这会子一说——五千两,对比一万两来说,瞬间减半;
七家主事人,他们自觉压力变小,这出血的心情,都能接受了几分。
做商贾的,怎么可能一点儿错不出呢?
不,该说,这做商贾的,哪里能全都按着律法来呢?
要不然,这银子如何赚得?
但这七人就也是聪明的,既然赵春娘刚才只念了“刘晖、张东才”与“万兴业、苏武安”四家的“丑事”,并没有提及旁人;
那是不是说明——只要他们乖乖听话,李明达就不会掀他们老底儿?
想通了这一层,那七个人哪里还敢犹豫?
“县尊!我赵家捐四千两!”
“我钱家也捐四千两!”
“孙家出三千两!县尊,孙家底子薄,可这修路建集市是好事,孙某砸勒紧裤腰带也要出!”
“周家出三千两!”
“吴家出两千两!县尊莫嫌少,吴某回去再凑凑!”
“郑家也出两千两!”
“王家出两千两!县尊,王某别的没有,就是有把子力气,到时候修路建集市,王某亲自去那工地上盯着!”
一时间,屋里这说要捐银子的声音此起彼伏,像牛马市里讨价还价买牛买马似的。
不过,倒是没人说一千两。
毕竟,哪怕一千两算不得是小数目,但这会子说出来,就也是有些不好意思的了。
如此这般算一算,七七八八一加,又是两万两银子!
啊!不,还没算宋承业那屋千两!
如此,这就是两万五千两了!
李明达坐在上首,端着茶盏,面色平静,可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起来——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
李柒柒看在眼里,嘴角微微翘起。
【成了。】
就在这时,李柒柒身旁坐着的陈敏芝终于动了!
陈敏芝站起身,对着李明达福了一福,刚要开口......
“砰!”
一张椅子猛的被推开,李大喜那大嗓门炸开了:“哎哎哎!陈东家,你等等!
你先别说话!让我先说!”
陈敏芝的话被生生堵了回去。
她转头看了李大喜一眼,陈敏芝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皮跳了跳——那模样,分明是在忍。
【好悬,陈东家这是差点没忍住翻白眼啊。】
李柒柒低下头,她看着陈敏芝那好不容易忍下翻起来的白眼,就怕自己个儿这会子忍不住笑出声儿来。
李大喜浑然不觉,他已经对着李明达拱手,声音大得整个儿雅间里的人都能听见:“县尊!我李大喜是个粗人,不会说好听话!
可我知道,县尊是为咱们常乐好!是为百姓好!
我李大喜别的没有,就是有几个臭钱!
我捐!我也捐五千两!
我也要认捐一条路,还有两个集市的铺面,各要十间!
跟宋东家一样!”
李大喜说完,就还转头看了宋承业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是——【看,我也不比你差!】
宋承业端着酒杯,慢慢抿了一口,没搭理李大喜。
陈敏芝站在一旁,等李大喜说完了,才不紧不慢的开口:“李东家好大的嗓门。说完了?”
李大喜一愣,这会子面目上就才露出了些许不好意思的神色来,他挠了挠头,讪讪的坐了回去:“说......说完了。
陈东家,你说,你说。”
陈敏芝这才重新转向李明达,声音依旧从容:“县尊,我愿捐五千两。
此外,我在城外有些山地,离县尊规划的那处位于柳溪村的集市不远。
若是县尊不嫌弃,我愿意捐出五十亩山地,给县尊建集市用。
不要钱。”
五十亩地!
哪怕就是山地!
可是,不要钱!
陈敏芝这话一出口,满屋就又是一静。
【五十亩地......那可是真金白银买的啊!说捐就捐了?】
这大概就是在场众人心中的想法了。
而陈敏芝说完这话,也不管众人怎么想,又福了一福,坐了回去。
李明达这会子,面目上终是变了样子;
他放下茶盏,看着陈敏芝,郑重的点了点头:“陈东家深明大义,本官替常乐的百姓,谢过陈东家。”
陈敏芝微微颔首,没再说话。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一个方向——主位旁边上坐着万兴业和苏武安。
现在,可就只剩他们两人没有开口表态了。
万兴业和苏武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躲不过去了。】
方才赵春娘念的那两桩事——一个是万家的万宏,一个是苏家的苏文远。
强抢民女,逼死人命;
奸淫民妇,打死苦主。
这两桩事,哪一桩都是要人命的事。
李明达没在公堂上提,没让衙役来拿人,偏偏在这宴席上,当着满城这些有头有脸的人,让赵春娘念了出来。
这是什么?
是敲打,是警告,也是......给机会。
李明达就在这时候笑眯眯的对两人问道:“万家主、苏家主,你们觉得呢?”
万兴业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有些慢,像是腿上绑了沙袋,可终究还是站起来了。
他整了整衣袍,走到屋子中央,对着李明达深深一揖。
那礼行得比谁都郑重,腰弯下去,头低下去,几乎要碰到膝盖。
“县尊,”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却尽量保持着镇定,“万家......捐五千两。”
他说完,直起身,目光落在李明达的脸上,像是在等什么判决。
李明达看着他,笑了。
他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可万兴业愣是从李明达这笑容里读出来了两个字——【不够】。
? ?人命案子,未来必定是要被清算的!
?
现阶段,是李明达的蛰伏,是为了民政和暗地里的查清赋税一事的——妥协。
?
待得未来,万家、苏家这般的,都得按律严惩!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402章 请帖
屋内众人,尽皆都看向了万兴业......和李明达。
李明达脸上那笑,眼睛只要好用的,都明白这笑可不是真的笑,更不是满意的笑。
一时之间,屋内再次陷入沉寂。
万兴业明明是站直了身子的,可这会子,瞧他那样子,好似是一直佝偻着腰似的。
过了得有三四息的功夫,不知道万兴业的心里,在这极短的时间里都想了些什么?
他再次对着李明达作揖,脸上更是露出了从他今日来到这醉仙楼后第一个谄媚的笑容来。
“县尊,是我说错了。
我万家愿和刘家、张家一般,捐一万两!
这是我万家对常乐的支持!”
“哈哈,”在万兴业的话音落下后,李明达立即就笑出了声儿来。
李明达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端起茶盏,对万兴业举了举:“万家主深明大义,本官替常乐的百姓,谢过万家主。”
万兴业连忙躬身还礼,松了口气后,心里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万兴业重新坐下,才发现自己个儿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那酒液顺着喉咙下去,本该是带着绵柔清香味道的梨花白,这会子喝下去,却是让万兴业只觉喉间一片火辣辣的疼。
万兴业才刚坐下,苏武安就站了起来。
他对着李明达拱了拱手,看着动作很是自然,可李柒柒在旁瞧着,她敏锐的发现苏武安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县尊,苏家也愿捐出一万两!”
李明达看了苏武安一眼,点了点头,却是没有再多说什么。
至此,在场所有的人,就都表了态。
李明达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站起身来。
众人见状,连忙一一看向李明达。
“今日诸位如此深明大义,本官替常乐的百姓,谢过诸位。”
他对着众人拱了拱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正月二十,县衙开印,本官到时候就在县衙静候诸位佳音。
届时,不论是这认捐修路的银子,还是买地的银子,以及诸位刚才所说的——为了常乐百姓而捐出的银子,都可一并交割。
签了契书,立了字据,官府备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顿了顿,李明达又道:“诸位捐银之事,本官会一五一十的写进奏折,上表朝廷。
诸位的善举,朝廷会知道,天下会知道。
后世走在那条路上的人,在集市之中交易买卖的所有人,常乐的百姓,就都会知道!”
李明达说了如此场面话,银子确定就是要出了的,在场众人那是一个个的跟着说起了冠冕堂皇的好听话来。
“县尊客气了!”
“县尊为民操劳,我等理当支持!”
“县尊放心,正月二十,一定到!”
场面话说得热热闹闹,可那热闹底下,藏着多少不甘、多少肉疼、多少庆幸,又或是有多少担忧、多少恐惧就只有各人自己知道了。
这会子,众人的目光还停留在李明达的脸上,却见他转头看向了李柒柒。
那一眼,很轻,很淡,像是随意的目光一扫,可在座的都是人精,哪个不会看眼色?
于是,一屋子人的视线齐刷刷的跟着李明达转了过去,落在了李柒柒的身上。
李柒柒不慌不忙,放下茶盏,却是看向了赵春娘。
赵春娘会意,从一旁取出一个红木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封帖子。
那帖子是用上好的桃花笺做的,其上字迹笔力虬劲,一看就是腕上有力之人所写。
赵春娘把匣子递给大壮,大壮捧着匣子,对着封套上的名字,一一走到每一位宾客面前,双手递上这请帖去。
众人接过帖子,都有些发愣。
这是什么?
今日这宴席都要散了,怎的还发帖子?
有人低头看了一眼——封套的抬头写着“某某娘子亲启”,落款是“李柒柒”。
【这是李老夫人给家中主母的?】
李柒柒看着大壮从赵春娘手中接过这些帖子,把这些帖子一一送到了在场众人的手里头去后,就才起身郑重的对着众人福了一福:“老身有心邀请各家主母女娘,二月初六之时,仍在此地,一起宴饮!
还请诸位郞主帮老身把这这帖子带回去,交到老身邀请之人的手中。”
宋承业接过帖子,看了一眼,微微一愣。
他是丧妻之人,后宅无主母,这帖子......
他手里这请帖的封套上头写着——宋月婵亲启。
宋承业的眼眶微微发热,把帖子小心的收进袖中。
陈敏芝是满场之中,第一个打开封套,看清帖子内容的人。
因为,这封套上本就写着她的名字!
别人的,那都是给家中主母或是女娘的,只她的,就是给她的!
她低头一看,贴子里所写,与李柒柒刚才所说差不多,且更详细了些,上头还约定好了具体的时辰。
陈敏芝本就坐在李柒柒身旁,看完帖子,她抬起头,对着李柒柒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也有几分感激。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帖子收好,对着李柒柒点了点头。
其余人,看着手里这帖子,有的皱眉,有的恍然,有的不动声色,可没有一个敢说“不”字。
今日这一顿饭,哪里是什么普通的宴席,这简直就是——鸿门宴!
他们已经见识了李明达的手段,且在这其中——那一箱子账本,不,那一箱子的罪证,可是李柒柒喊李明光开的锁,赵春娘念的啊!
当时,李柒柒那一声“念”,那轻描淡写的一句“换一本”,哪一个不是掐着他们的七寸打?
如今李柒柒开口请各家主母女娘去赴她主张的宴席,谁敢拒绝?谁敢说“没空”?
“老夫人客气了,帖子一定带到。”
“老夫人放心,帖子一定送到内人手上。”
“老夫人开办的宴席,我家娘子一定准时到!”
众人七嘴八舌的应着,脸上的笑容那叫一个灿烂,可那笑容底下,藏着多少心惊胆战,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有人已经把帖子收进袖中,有人还捏在手里,指节都有些发白,可谁都不敢多问一句“老夫人请她们做什么?”
今日该做的事儿,就都做了。
场面话也说完了,该散场了。
李明达适时起身:“时辰不早了,诸位,正月二十,本官在县衙静候诸位佳音。”
? ?李柒柒的女娘帮扶会自然也要和李明达一般,利用一下这城中有头脸人家的当家主母、女娘的了。
?
借力打力这一招,李柒柒她一向用得好。
第403章 兵不厌诈
李明达这话就是送客了。
宋承业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对着李柒柒和李明达各行了一礼:“老夫人,县尊,宋某先行告退。”
他又对着在场的众人拱了拱手,便往门口走去。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笔直,那一头斑驳的白发仍旧刺眼;
可宋承业的背影,却比来时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从容。
他一走,其他人就也坐不住了,其他人像是得了某种信号,纷纷起身告辞。
好几个人,那面上早就维持不住笑容了;
他们早就想离开了,想要回到自己个儿家里,好好合计合计——李明达,他到底是要做什么?
所以,在宋承业离开后,刘晖和张东才两人几乎是同时起身,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今日丢人丢大了,赶紧走。】
两人说着告辞的话,脚步已经往门口挪了。
万兴业和苏武安也站了起来,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可还是强撑着笑容,对着李明达拱了拱手,说了几句客气话,便也匆匆离去。
那七家有头脸人家的主事人,更是恨不得脚底抹油。
他们一个个起身,对着李明达和李柒柒行礼告辞,一溜烟儿的就出了门。
“县尊,老夫人,我也先行告退。”
“老夫人,帖子我一定带到!”
一时间,椅子挪动声、脚步声、客气话声混在一起,乱哄哄的。
众人的笑容都挂在脸上,可那笑容僵得像是糊上去的,谁都不敢多留一刻,生怕再坐下去,又会从那个木箱里掏出什么要命的东西来。
然后,自己个儿就会为了保命,不得不再出——一万两银子!
李明达站在主位旁,一一拱手送别,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嘴里说着“慢走”、“不送”、“正月二十见”之类的客气话。
李柒柒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只是端着茶盏慢慢喝着,目光平静的看着那些人鱼贯而出。
孙大头站在门口,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严肃;
可他那双眼睛,却在不停的转,他把每一个离去之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刘晖的额头还在冒汗,张东才的胡须被揪断了好几根,万兴业的脚步有些虚浮,苏武安的手指还在发抖;
除了早早离开的宋承业之外,其余人等脸上的笑容,那是一个比一个僵硬......
孙大头在心里叹了口气——【这顿饭,怕是他们这辈子吃过的最贵的一顿饭了。】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屋里就只剩下李家自己人和孙大头了。
大壮最后一个进来,把门关上了。
屋里一下子就变得安静下来,安静得只能听见炭盆里炭火“噼啪”的声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木地板上,亮堂堂的,可那亮光底下,却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疲惫。
孙大头站在门口,偷偷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日这一出,怕是够那些人做上好几天噩梦了。】
李明达对着门口站着的孙大头道:“孙捕头,今日有劳你和几位捕快了。
劳你先带人把那木箱送回县衙,然后......”
这会子,大壮适时的从怀里掏出来个荷包,给孙大头递了过去。
孙大头刚刚在屋里,才旁观了李明达是如何坑了这常乐城里那有头有脸十几人的数万两银子,这会子哪里还敢接李明达给的银子?
李明达却是看着孙大头继续说:“给你,你就拿着。
今日本还是应在休沐来的,是本官叫了你们过来的。
来,拿着,你给他们分一分;
待得正月二十正式开印了,本官再请你们好好吃一顿。
年后这集市要建、路要修,沟渠要挖,咱们忙得事儿还多着呢。
拿着吧。”
李明达的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孙大头要是还推辞,那可真就是有点儿不太好了。
所以,孙大头一脸诚惶诚恐的模样接过了大壮递过来的荷包,道了谢,然后就赶紧拱手告退。
他还是有眼力劲儿的,孙大头已然看出李明达这是有私密话要和自家人说。
因此,孙大头出了门,就喊着在门外看守木箱的衙役,抬着木箱,一起下了楼梯,出了醉仙楼,上了马车,往县衙回。
孙大头走后,屋里就只剩下李家自己人了。
终于是没了外人,李明光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他直接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来,那声音响亮得像牛喘:“哎哟我的天,这一顿饭吃的,比我三伏天,在地头上收麦还要累!”
李明光这话,直接得了赵春娘一个白眼:“你累什么?你今儿个总共没说两句话!”
李明光挠挠头,对着赵春娘憨憨的笑:“春娘,我光是站在那些人面前,就够紧张的了。
要是还让我说话,我可说不出来。”
听了李明光这么说,别说赵春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了,屋内的其他人也都嘴角上翘。
李明达也跟着笑了,笑过之后,他赶紧端起茶盏,大口大口的喝了起来。
刚刚为了保持自己个儿这身为县尊的体面,他连喝茶,都得端着,小口小口的啜饮。
这会子杯中那茶早就已经凉透了,李明达却觉得格外解渴。
“娘,”李明达看向李柒柒,脸上露出来了真心的笑容来,“成了。”
李柒柒点点头,但还是说:“是成了,可这还只是开始。
等到了正月二十,银子到手,那才是真成了。”
李明达点头:“儿知道。”
冯五娘这会子就也松了松肩膀,向后靠在了椅背上,之前她可是一直端坐来的。
她听着李柒柒和李明达的对话,就在旁问道:“致远兄,今日那箱子里的书册,是真的吗?”
李明达看了冯五娘一眼,笑道:“五娘子猜一猜,是真还是假?”
冯五娘想了想,摇摇头:“我猜不出来。大嫂念了不过几句,看那些人的反应,不像是假的。”
李柒柒在旁笑道:“事儿都是真的!
是老四这几个月里在县衙,通过蛛丝马迹,再加上我和春娘去外头消息铺子里花银子买消息,一点点拼凑出来的真相!
但......”
李柒柒说到这里,看向了一旁坐着的赵春娘,赵春娘抬手给李柒柒的茶盏里头添了茶后,就才对着冯五娘笑着说:“五娘子,那箱子里是一整箱的空书册,里头全都是空的,上头一个字儿都没有。
我那“念”的话,是四弟在家提前予我说了,让我背好的。”
冯五娘愣了一下,随即恍然:“这,这是......”
“哈哈,这叫——兵不厌诈!”
李明达看着冯五娘脸上恍然和惊诧,就笑着这般总结道。
突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过两息,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 ?门外是谁?
?
谁来了?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
抱歉,这段时间,确实忙,有时间,我一定会加更哒!
第404章 乔装打扮
大壮开了门,门外来的人是——宋福!
宋福是来给已经离开的宋承业传递消息的!
他给李明达、李柒柒两人行过礼后,就直接告知给了两人一个消息——在城西的一处民居之中,宋承业想要与李明达见上一面!
听了宋福这话,李明达和李柒柒两人立时就瞪起了眼睛来!
母子二人心有灵犀的对视一眼!
他们两人心中就都想到了年前宋承业和宋月婵曾经承诺过的事——账本!
【是宋月婵将账本默写出来了!】
李柒柒心中如此想着,就看着宋福对她福了一礼,言说告辞。
看着宋福出了门,李柒柒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李明达。
母子二人再次对视一眼,两人还是什么都没说,可那眼神里交换的意思,比说了什么都明白。
“走吧,先回家。”
李柒柒用一种斩钉截铁的口气如此说,“到了家再细细商议。”
李明达点头,冯五娘、赵春娘和李明光三人自是应和下来。
大壮拿着李柒柒给的荷包去结账,胖掌柜不仅仅给他们打了折,还送了好几匣子点心;
最后,还亲自给李明达一行人送出了门。
醉仙楼的门口,胖掌柜满脸堆笑:“县尊慢走,老夫人慢走,正月二十,小店一定备好席面,恭候老夫人大驾!”
李柒柒对着胖掌柜点点头,李明达摆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李明达扶着李柒柒上了车,然后是赵春娘、冯五娘,最后才是他自己。
大壮和李明光就坐到了车辕上,大壮拉起缰绳,马儿就动了起来。
到了家,几人还未来得及和留守家中的孙麦子、柳红他们说上两句话,就忙活开了。
为了不引人耳目,李明达他们决定,要乔装打扮一番;
如此,才好赶在傍晚,天将黑又没那么黑的时候去往城西,宋福所说的那一处民居,同宋承业见面!
直到夕阳西下,各家各户全都点起了灯火,街面上也是热闹非凡——毕竟,今日,可是上元节!
李柒柒他们这就准备动身离开了。
李宅的后门口,李柒柒看着面露担忧神色的赵春娘,拉过赵春娘的手轻轻拍了怕。
赵春娘的手有些凉,李柒柒就上手握紧了赵春娘的手,一边给赵春娘暖手,李柒柒一边对她安慰道:“春娘,莫担心,左不过我们赶在子时之前就回来了!
老四身边有五娘子,我也不是那等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再说了,这还是在城里呢,就在城西,莫怕!”
听了李柒柒的话,赵春娘点了点头:“娘,我知道。可我心里就是......不踏实。”
哪怕有了李柒柒的这句话,赵春娘仍旧是觉得心里不安稳。
这时,就听李柒柒又说:“今日乃是上元节,街面上热闹,但还是莫要带秋姐儿他们出去了,只让他们在咱家院子里玩就是了。
实在不行,让老二给他们念话本子听也好,孩子们爱听那个。”
李柒柒没有说为什么不让秋姐儿他们出去瞧热闹,可赵春娘心里明白。
诅咒人偶的事,虽然过去几个月了,可那阴影,在李家众人的心头上,一直没散。
那些人能把诅咒人偶悄无声息的放在孩子的枕头边,就能在人多的地方趁乱下手。
上元节街上人挤人,灯多眼杂,正是下手的好机会。
李柒柒不敢赌,也赌不起。
“娘,我省得。”
赵春娘对着李柒柒用力点了点头,“孩子们哪儿都不去,就在家里,我看着他们。”
李柒柒再次拍了拍赵春娘的手,松开,转身看向李明达:“老四,时辰不早了,咱们该动身了。”
李明达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正了正自己头上的帽子;
他这会子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棉袍,头上戴着一顶帽子,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半张脸。
这棉袍是李明远的,李明达和李明远的身量相似,只不过,李明达的身板却是比李明远要单薄一些;
如此,这棉袍穿在李明达的身上就有一些宽大,再加上帽子,更加让人与平日里衣着得体,不怎么戴帽子的“李县尊”给区分开了,根本联想不到一块儿去。
李柒柒穿得更是不打眼,就是一个平民老妇的模样。
而冯五娘却很是不一样了!
她头上戴着幞头,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革带,脚下蹬着黑靴,活脱脱一个俊俏郎君的模样。
且,这会子,冯五娘并未佩戴那把她惯常用的长刀,而是在腰间缠了一根儿软鞭子!
不仔细看,还以为那鞭子是条腰带呢。
冯五娘还对因为她梳了男子发式,穿了男子衣裳,还换了武器后模样就有些惊诧的赵春娘解释道:“我们冯家的孩子自幼习武,十八般兵器,均有涉猎。
只我着重选了长刀和软鞭,这两样儿方便携带,且进攻远攻皆有。
我家四兄比我多练一项——弓弩,因他本就是要去军中的。
但其实,四兄的鞭术最为精湛,我这......”
冯五娘拍了拍自己腰间的软鞭,笑着说:“可是不及四兄,我更擅使长刀来的。
但老夫人说得乔装去,长刀就不好戴了,我这才缠了软鞭。”
对于冯五娘的这般话,赵春娘只有敬佩的份儿。
赵春娘也是跟着常年走镖身为镖师的赵父学了拳脚功夫来的,她自是知晓,这练武之人,真真是日日都在熬打身子骨,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是要吃大苦头的!
所以,她才觉得冯五娘这般女娘,甚是厉害!
一切准备妥当后,李柒柒三人从后门牵着马出来;
只是三人才牵着马出了巷子口,李柒柒就敏锐的觉察出街面上有三处目光扫过他们!
她的耳朵微微动了动,眼角的余光扫过街口。
一处目光来自一个卖炊饼的老汉!
这老汉站在街口,身旁的炉子上烤着炊饼,热气腾腾的。
他低着头,像是在翻饼,可那眼睛,却时不时往巷口瞟。
这是常乐城里常见的流动摊贩,李柒柒还认识这老汉,她和孙麦子还常去买这老汉烤的炊饼。
可李柒柒也知道,这老汉不只是卖炊饼的。
? ?赶上了!
第405章 “致远兄!”
另一处目光,来自隔了卖炊饼的老汉三丈远,是一个中年妇人推着板车,车上摆着香囊、头绳、帕子,都是些小物件。
妇人高声吆喝着叫卖,声音不大,可她那目光,也是一直在李家这巷子口打转。
这妇人李柒柒倒是没有见过了,且那妇人的模样,看起来就也很是不起眼。
而最后一处目光,也是离着李柒柒他们最远的,是这街面中央的一处摊子。
这摊子的后头,站着一个中年郎君;
这郎君站的摊子上摆着十几盏花灯,花灯的卖相一般,很是没有新意,其中有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都是些寻常的俗气样子。
摆摊卖花灯,可这郎君倒是不吆喝,只是低着头摆弄灯笼,可那眼睛,始终没离开过巷子口。
三处目光,三拨人。
李柒柒不动声色,牵着马继续往前走。
她突然转头看了李明达一眼,李明达对着李柒柒微微点头。
转而,冯五娘也在此时与李柒柒对视了一眼,她的右手按在腰间的软鞭上,左手牵着缰绳。
不过三息,三人纷纷上马,谁都没有再看谁。
李柒柒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马蹄声急促,往东边去了。
冯五娘紧随其后,往西边拐。
李明达是最后一个,他往北边走了。
三匹马,三个方向,像是商量好了一样,又像是要各走各的路。
街口的炊饼老汉抬起头,愣了一下,目光在三匹马消失的方向来回扫了几遍,眉头紧跟着就皱了起来。
推板车的妇人也不吆喝了,眼睛滴溜溜的转,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卖花灯的中年郎君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三拨人,三处目光,都在犹豫——追哪一个?
可今日是上元节,街上人多,车多,灯多,到处都是人。
追东边的,西边的跑了;
追西边的,北边的跑了。
就算分头追,也得跟得上才行。
炊饼老汉咬了咬牙,推着炉子往东边去了。
妇人推着板车往西边拐。
中年郎君连摊子都不要了,抬腿就往北边追去。
可他们不知道,李柒柒他们仨走的不是大路,是巷子。
要不然,这路上都是人,哪里还能急速奔马?
那些七拐八绕的窄巷,人少不说,还只有住在附近的人才知道。
等炊饼老汉他们追过去,人早就没影了。
李明达骑着马,在巷子里穿行。
他没有直接往城西跑,而是打算绕一个大圈,从城北绕到城西去。
这条路,他早就看过常乐城的舆图,哪条巷子通,哪条巷子不通,哪条巷子人多,哪条巷子人少,他都记在心里。
前几条巷子李明达都走得很顺,没什么人,也没什么动静。
可到了最后一条巷子,出事了!
巷子口,一群孩子正在放爆竹。
“噼里啪啦”的爆竹在地上炸开,火星四溅,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着跑开。
一个胆子大的小郎君手里捏着一根香,蹲在地上,小心翼翼的凑近爆竹的引信。
“呲!”
引信燃了,这看起来不过才七八岁的小郎君转身就跑。
可他这跑的急,竟是脚下一绊,“噗通”一下,直接摔了个嘴啃泥。
就在这时,李明达的马正好走到巷子口!
爆竹在马蹄边上炸开,那匹马“嘶”的一声长鸣,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把李明达从马背上给掀下去。
幸好李明达危急时刻死死抓住了手中缰绳,双腿夹紧马腹,才没有被惊马给摔下来。
可这马已经惊了,根本不听人使唤,撒开蹄子就往巷子深处冲。
“让开!让开!”
李明达大声喊着,可巷子里玩闹在一处的小娃娃们哪里听得到?
等听到了李明达的吼声,那躲闪不及的,吓得一下子就贴在了墙上。
马疯了一样的往前冲,李明达被颠得七荤八素,缰绳在手里都勒出了血痕,可他却是怎么也拉不住这疯马。
这时候,李明达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下要摔了。】
果然,马冲到了巷子尽头,一个急转弯,李明达整个人都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直接被甩飞了出去。
他摔在了地上,还在打了两个滚后,这后背就才撞到了墙上,截住了他。
可这一撞,也真真的是令李明达一下子就疼得眼前发黑。
太疼了!
而甩掉了背上的人后,那匹马又往一边儿跑了几步后,就才停下来;
这马海回头看了地上的李明达一眼,竟是还打了个响鼻,像是在说——不关马的事。
李明达靠在墙上,一点点的爬起来,龇牙咧嘴的摸了摸自己个儿的胳膊腿——【还好,骨头没断。】
可这一摔,李明达的棉袍被磨破了不说,他的手掌也跟着蹭破了皮,这会子,正火辣辣的疼呢。
李明达忍着疼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想走过去牵马。
可那马见他过来,就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像是在逗李明达玩儿。
李明达气得想骂人,啊,不,是想骂马。
可骂也没用,马儿它听不懂人话啊。
李明达叹了口气,正想着怎么把这匹倔马给弄回来的时候,他的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致远兄!”
是冯五娘的声音!
李明达回头,看见冯五娘骑在马上,正朝他奔来。
在天上月光和周围那十分昏暗的火光下,冯五娘这一身男装,加上腰间的软鞭子,将她衬的看起来英气勃勃,像是个打了胜仗归来的少年将军一般。
“你没事吧?”
冯五娘勒住马,翻身下来,快步走到李明达的面前。
李明达苦笑:“没事,就是摔了一下。
那马惊了,把我甩下来,自己个儿跑了。”
冯五娘看了看那匹还在不远处摇头摆尾的马,又看了看李明达磨破的手掌和蹭破的衣裳,忍不住笑了出来:“致远兄,你这骑术......可得好好练练。”
李明达脸一红,带着三分羞赧:“我......本就没骑过几次马,骑术一般。”
冯五娘笑着摇了摇头,牵着自己的马走过来,拍了拍马鞍:“致远兄,上马吧。
再耽搁下去,老夫人该等急了。”
李明达看着冯五娘的马,又看看冯五娘,愣了一下:“我......和你......咱们俩骑一匹马?”
? ?我是真的不会写感情戏!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406章 【千万别让人看见,这对五娘子的名声不好。】
冯五娘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不然呢?你那匹马,你看它那样子,会听你的话吗?”
李明达看了看远处那匹还在悠然闲逛的马,又看了看冯五娘那张带着笑意的脸,脸色变的更红了一些。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去拽它回来”,可那倔马的样子,哪里是能被他拽得动的啊?
等他能拽上这倔马,怕是天都亮了。
“上马。”
冯五娘又说了一声,然后,她就腰身用力,直接翻身上马,朝着李明达伸出了手。
看着眼前这只手,李明达深吸一口气,顾不得男女大防,抓住了冯五娘的手,借着冯五娘的力,上了马。
可李明达本就不善骑射,何况是和人共乘一骑?
而且,还是和冯五娘一起!
李明达这一上马,身子就很是不稳,整个人往前一扑,撞在了冯五娘的后脑勺上。
这一撞,不仅仅是撞疼了李明达的鼻子,就是丝毫没有准备的冯五娘都觉得有些疼。
冯五娘“哎”了一声出来,终归是靠着自己个儿在马上稳住了身子;
她回头看了李明达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三分无奈和两分好笑:“致远兄,你坐稳了。
此时此刻,就莫要纠结,你抱紧我,莫要掉下去了。”
李明达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幸好,此时他们是在巷子里,天上的月光也没有那般明亮,周围的灯火也是昏昏暗暗的。
否则,他怕不是想要寻个地缝钻进去了。
顿了两息,感觉出冯五娘夹紧马腹,拽紧缰绳,准备驾马前行了;
李明达赶紧伸出手,小心翼翼的环住了冯五娘的腰。
可他不敢用力,只是轻轻扶着,身体绷得像根木头。
冯五娘觉出李明达坐稳了,这才对着马儿发出了指令——“驾”,马儿立即就撒开了蹄子跑了起来。
风呼呼的吹,吹得李明达的衣袍猎猎作响。
冯五娘的头发从幞头里散出来几缕,在风中飘着,扫在了他的脸上,痒痒的。
李明达一动也不敢动,就那么僵硬的坐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万别让人看见,这对五娘子的名声不好。】
可李明达不知道的是,在城西巷口等着的李柒柒,早就已经等得着急了。
城西的巷子很窄,很暗,只有远处街面上的灯火映过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
李柒柒牵着马,站在巷子口,目光望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耳朵却一直在听远处的动静。
虽然城西比不上城南繁华,但毕竟今夜乃是上元节;
这街面上的行人也是有一些的,前头就又五六个孩子一个个的手里提着不一样的灯笼,在街面上跑来跑去;
不远处,卖糖人的小贩举着草靶子,在人群里穿梭,嘴里吆喝着:“糖人!甜蜜蜜的糖人!好看又好吃!”
李柒柒对这些热闹充耳不闻。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更远处。
她在等马蹄声。
按着约定的时辰,李明达和冯五娘两人,已是晚了得超过两刻钟去了!
这让李柒柒不由得担心起来,害怕他们两人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李柒柒的脚在地上跺了跺,心里焦急得像有蚂蚁在上头爬一样。
她把马留在巷子里,自己个儿走出巷口,往街面上望了望,又缩回去。
来来去去好几回,每一次都是失望。
【......该不会他们俩都出了什么事吧?】
李柒柒想起那些盯着李家的人,想起炊饼老汉、推板车的妇人、卖花灯的中年郎君,心里“咯噔”一下。
【若是他们追上了老四......】
才这般想着,李柒柒就在心中否定了这话——【不,不会的。
老四的骑术虽不好,可这路,是他早就打探清楚的;
那些人,想追,在今夜可也未必追得上!】
李柒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再次走出了巷子口,往街面上看了看;
随后在满街的喧闹中,她侧耳仔细去听;
又过了好一会儿,李柒柒才听到远处地面传来的马蹄“哒哒”声。
“哒、哒、哒。”
马蹄声,从街角那边传来。
如此,过了一会子,李柒柒在黑夜中借助街面上灯火的光芒,终是看到了一匹马奔跑了过来。
只不过,一匹马,马上却是有两个人!
到了近前,李柒柒就看到了李明达一脸僵硬的坐在冯五娘的身后!
李柒柒愣了一下,她先去看冯五娘的脸,见冯五娘脸上并没有什么异样,就才看向李明达。
冯五娘勒住马,对着等在巷子口的李柒柒轻声喊了一句:“老夫人!”
然后,冯五娘就侧身看向坐在她身后的李明达:“致远兄,咱们到了。”
李明达这才回过神来,他红着脸,一副手忙脚乱的样子,赶紧翻身下马。
李明达下了马,冯五娘腰身一动,十分轻松的跳下马来。
李柒柒看着两人,没说话。
可她眼神之中的疑问,别管是冯五娘还是李明达,就都看得一清二楚。
李明达被李柒柒看得心里发毛,干咳一声后说:“阿娘,路上......出了点小状况。
我的马惊了,把我甩下来,它自己跑了。
五娘子过来寻我,为了不耽搁时辰,我们就......”
说到这里,李明达就有些说不下去了。
倒是冯五娘在旁大大方方的笑道:“老夫人,致远兄那匹马,被巷子里玩耍的孩子所点的爆竹惊了一跳。
虽说把致远兄甩了下来,但还好,致远兄只是受了些皮肉伤。
那匹马倔性大,为了不耽搁时辰,我这才和致远兄共乘一骑的。”
这般说着,冯五娘还抬手摸了摸在她身边的马头,马儿打了个响鼻,像是在附和她的话。
李柒柒看着李明达那副狼狈又窘迫的模样,心里想笑,可面上还是淡淡的。
她点点头:“人没事就好。走吧,别让人等急了。”
李柒柒转身往巷子里去,李明达和冯五娘两人对视一眼,一个红着脸,一个忍着笑,赶紧就跟了上去。
巷子深处,是一处不起眼的民居。
灰墙黑瓦,木门斑驳,门口没有灯笼,只有门楣上贴着的一副褪色的春联,勉强能看出“福”和“春”两个字。
宋福早就等在门后了。
他站在门后,耳朵贴着门板,听着外面的动静。
等李柒柒三人在门外敲了三长一短的暗号,门立刻就被在门后的宋福打开了。
“老夫人,县尊,冯娘子,快请进。”
? ?前头好多读者宝宝就已经猜到了,老四和五娘子是一对啦~
第407章 “我这心啊,就揪得慌”
李柒柒三人闪身进去,宋福探头往外看了看,确认没有尾巴,才轻轻关上门,上了闩。
院子里没有点灯,只有正房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宋福引着三人穿过院子,在正房门口站定,低声道:“郞主和二娘子都在里头。”
李明达推门进去。
屋里不大,收拾得却很干净。
靠墙是一张桌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几盏烛台,烛火跳动着,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靠窗是一张矮榻,榻上铺着青色的褥子,放着几个靠枕。
宋承业坐在桌案旁,看到李明达他们进来,他连忙站起身,拱手道:“县尊、老夫人、冯五娘子,你们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疲惫,却也有几分如释重负。
宋月婵这会子就也站了起来,同样对着李柒柒三人行礼问好。
她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眼下有青黑色,像是好几夜没睡好的样子。
可宋月婵的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待得几人坐下,宋福就也进屋给李柒柒三人奉上了茶水,是加了冰糖的红枣茶。
未等李明达开口,宋月婵就从一旁把三本厚厚的账册子摆到了李明达的面前。
当李明达拿起最上面的一本,低头翻开时;
在这同一时刻,离着常乐城要有百里的平成千户所的外头,唐世俊,他也见到了冯四儿!
夜色沉沉,平成千户所里没有上元节的灯火,没有爆竹声,只有远处山头上偶尔传来的几声虎啸,凄厉而悠长。
千户所建在一处山脚下,石墙高垒,箭楼巍峨,门口上站着两个持枪的士卒,在夜风中一动不动,像是两尊石像。
而这所城,自然不是随便什么人就都能进的。
哪怕唐世俊是国公府出身的世子,板上钉钉的下一任英国公,他在没有文书的前提下,就也是进不去这所城的。
虽然他进不去,但冯四儿却是可以出来。
这会子,所城外的小镇上一家酒楼的二楼雅间里,穿着一身黑色武服的冯四儿,手里正端着一杯热茶,慢慢的喝着。
他的对面,坐着唐世俊。
唐世俊放下折扇,瞧着面前这张比数月前在京城离去之时,要黑瘦了不少的冯四儿,心里甚是感慨。
“你在平成的这几个月,过得如何?”
唐世俊目光灼灼的盯着冯四儿如此问。
冯四儿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还行。就是练兵,巡边,没什么大事。”
他顿了顿,看着唐世俊,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倒是你,怎的突然跑来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国公爷竟是舍得放你出京城?”
唐世俊一听这话,就装模作样的拿起折扇,对着自己个儿扇了起来。
他一边给自己扇风,一边对冯四儿“大言不惭”的说:“还不是因为太过于想念四郎你,我这才千里迢迢的,又是水路又是陆路的赶着来见你了?”
对于唐世俊这话,冯四儿是先摇了摇头,后又点了点头:“好好好,都是为了见我,你这小公爷,当真是受了累。
待会儿上了菜,你可要多吃几筷子的好。
这家酒楼可是镇上数一数二的。
不仅如此,此地还有一种用山间清泉酿造的酒,名为涧花酒;
等酒上了桌,你可要好好尝一尝。
这酒啊,同京城那几家出名的酒相比,滋味儿很是不同。”
唐世俊又给冯四儿报了京中冯家的平安后,两人的对话就才进入正题。
唐世俊放下了折扇,面目上也变得肃然起来。
见他这般,冯四儿就也放下了茶盏,看了过去。
唐世俊就把自己为何会来到南地一事,同冯四儿一五一十的都说了。
“......我也是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是会受五皇子的拖累,被派了一个八品小官不说,就还来到了离着京城要有数千里远的南地!”
冯四儿看着唐世俊脸上的苦相,他愣怔住了,这会子,都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好了。
“......”
不过,此时此刻,唐世俊就也不需要冯四儿开口,他一个人就能继续往下说。
“不提这路上的艰辛,我这紧赶慢赶的到了常乐,才刚见了致远兄,不过几日,就过年了。
一想到我阿爹阿娘还有阿婆他们在除夕之时,看不见我,我这心啊,就揪得慌......”
听着唐世俊如此说,冯四儿的嘴角就微微抽搐了几下。
冯四儿和唐世俊有姻亲关系,自小就认识,经常在一处玩闹;
只不过,在唐世俊十岁出头的时候,其长兄战死,次年,其二兄病亡;
不过两年,英国公府的儿孙,就只剩下唐世俊一人了。
也是从那一年起,冯四儿就甚少见到唐世俊了,只中秋、年节上,才能得见。
后来,年岁渐长,冯四儿就才懂得——是唐世俊的祖母长乐公主,她接受不了两年之内,接连丧两孙的打击;
不顾英国公和英国公夫人的劝慰,强行箍着唐世俊在英国公府里,哪里也不得去。
最后,是英国公,进了宫,求了天子;
李慕尧这才让宫人喊了长乐公主进宫,他和长乐公主这个姑母于御书房里聊了许久。
当月,跟着凉国公去旁人府上赴宴的冯四儿,就才见到了身旁跟着俩带刀护卫的唐世俊。
之后数年,长乐公主的心病就才一点点的好了起来,唐世俊也能明面上只带着小厮长寿出门了。
当然了,暗地里保护唐世俊的人,至少是一队十二个。
所以,现在可以理解,在平成千户所外的这个小镇上,于上元夜见到唐世俊的冯四儿,是有多震惊了吧?
听着唐世俊好好发泄了一通思乡之情,冯四儿就才听到唐世俊说到了重点上。
唐世俊压低了嗓音:“陛下同长公主殿下是因着......致远兄的事儿,就才争执起来,如此,就才让我这条小鱼受了灾。”
“五皇子他......”
唐世俊抬起眼睛点了点门,“冯淼就是五皇子那边儿送来保护我的。”
冯四儿点点头,端起茶盏就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就见唐世俊从胸口里掏出了......两,啊,不,是四封信出来。
? ?小唐和冯四儿俩接上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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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 【宁王我们这都成了陛下的棋子啊。】
这四封信,有薄有厚。
唐世俊将信全都推到冯四儿的面前,“临行前,我进宫见了陛下。”
闻听此言,冯四儿的面目未变,只是低头看着这几封信,一言不发。
唐世俊叹了一口气出来,“四郎,陛下说,你先看信,看过后,自有分辨。”
冯四儿抬起头看向了唐世俊的眼睛,确认了唐世俊眼里的认真后,他才动手从这四封信中扒拉出一封封面空白,只在封口处盖了封泥的信。
撕开封口,里面只一张信纸。
低头看去,冯四儿的眉头立时就皱了起来。
唐世俊没看冯四儿,转而拿起茶杯,他在低头饮茶的同时,心中也想起了那一日在宫中,天子李慕尧同他说过的话。
【宁王......我们这都成了陛下的棋子啊。】
未等唐世俊在心中感慨多久,就听冯四儿冷冽的声音响在耳边。
“朗之,东西呢?”
冯四儿嘴上问着这话,手上动作不停,他把那张信纸装回信封后,竟是捏着一角伸向桌上点着的火烛去!
火苗舔上信封,不过一瞬,就燃了起来。
看着整封信都烧了起来,就快要烧到自己个儿的手指头上了,冯四儿很是快稳准的就把燃烧着的半拉信封扔进了就在他脚下的炭盆中去。
几息的功夫,信封在炭盆中的就被烧得只剩灰烬了。
唐世俊愣了一下,看着炭盆出神。,
还是冯四儿喊了他一声,唐世俊这才回过神来。
面对冯四儿看过来的目光,愣怔了一瞬,唐世俊就又从胸口掏出了个荷包来。
荷包上绣着一株兰草,瞧起来很是雅致。
唐世俊把荷包推向冯四儿,并说:“陛下让我亲自交给你的。”
接过荷包,冯四儿看都没看,直接放进了胸口,并同时把桌上的另外三封信,也一并收了起来。
该说的能说的私密话儿就都说完了,唐世俊这会子就看向门口,对外高声喊了一句“长寿”。
一直候在门口的长寿得了这一声,赶紧推门而入。
“郎君,要上菜么?”
“上菜!”
叫着上菜的人是唐世俊,但这一桌点菜的人,其实是冯四儿。
随着这一桌席面上齐,冯淼和赵叔两人也从楼下大堂看戏回来了。
两人说是去看戏,其实就是把空间留给想要单独说话的唐世俊和冯四儿俩。
在座的人里,除了唐世俊和长寿之外,其余三人皆是武人做派;
就着涧花酒,和这一桌子与京城酒楼之中格外不同的席面,几人筷子不停,吃的都顾不上说话了。
唐世俊看看冯四儿,再去瞧瞧冯淼和赵叔,最后看向了长寿。
长寿跟着唐世俊要有十余年了,唐世俊的一个眼神,话都不用说一个字,长寿就明白了唐世俊的未竟之语。
“郎君,莫要和他们比,你只管吃自己的。”
说着这话,长寿就手疾眼快的,给唐世俊盛了一碗鱼羹出来。
长寿可看出来了,哪怕是这么一大盆的鱼羹,也不够冯四儿他们三个武人分的。
若是再不赶紧给唐世俊盛出一碗来,长寿都怕他家小公爷喝不着这鱼羹了!
唐世俊故意“啧啧”了两声出来,结果,只赵叔这个英国公府自家的家将抬起头来看了唐世俊一眼。
“赵叔,咱们在常乐的时候,可也没见你这般吃啊。”
“哈哈,”赵叔朗声笑了出来,“郎君,那是在旁人家呢,咱哪儿好意思大吃特吃?
这回,”赵叔看向冯四儿,“冯百户可是咱自家人,和自家人吃饭,可不就放得开了?”
说说笑笑的,这顿既算是冯四儿给唐世俊他们几个人的接风宴,也算是几人在一起过了上元节的宴席,就这么吃完了。
一桌席面,不止十个菜,竟是被唐世俊他们五人吃得很是干净。
一桌子的杯盘狼藉,被酒楼里的伙计很快就收拾妥当。
这会子,桌上是一壶热茶。
就着一杯山楂红枣的消食茶,唐世俊就开始把他到了常乐县,见到李明达后发生的事儿,都一一和冯四儿絮叨了起来。
“......四郎,这一回出来,我不光是为了见你的;”
摇着折扇的唐世俊看向冯四儿,“年后我就正式上任常乐县丞,此次来平城县,一是来和此地千户请求派兵,年后常乐要建集市......”
“二么,我还得去一趟县城,除了得见一下此地县尊,还得见一个叫唐峰的县丞......”
说过了正事,唐世俊就又把李明达在常乐几个月以来发生的事,转述给了冯四儿听。
春华楼的金饼,宋丽婵的案子,宋承业的投诚,宋月婵的账本,还有李明达要修路、建集市、挖沟渠......
这一桩桩一件件,唐世俊一说就是大半个时辰。
冯四儿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唐世俊一句。
等唐世俊说完,仰头喝了一整杯茶,冯四儿在旁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那宁王的事,致远兄现如今查到了多少?”
唐世俊看着冯四儿,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四郎,你在所城也有几个月了,可曾听到什么风声?”
冯四儿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一下子就灌了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他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有。”
冯四儿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很轻,可落在唐世俊的耳朵里,却重得像一块巨石。
“青云岭那边,不太平。”
【青云岭?】
唐世俊没说话,而是低头皱眉,在脑中回忆在常乐城时,李明达给他看过的怀安州舆图。
“唉,”叹了一口气出来,冯四儿关上了窗,回过身,走回桌旁坐下。
他看着唐世俊,一字一句道:“郭文翰藏着的那舆图,我在离开常乐的时候,致远兄为我誊抄了一份出来。
在来到平成后,我也带着兄弟们去周边探查过......”
想起当时自己见到的场景,冯四儿就停了口。
刘家野店是刘家野店,可这怀安州内,不止一个刘家野店!
随着冯四儿的话一句句说,不仅仅是唐世俊,屋内的其他人听着冯四儿所说,这脸上就也露出了惊诧。
“......所以,朗之,我猜......”
? ?你猜冯四儿他猜了什么?
第409章 忙碌的仲春之月
仲春之月,常乐的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起来。
路边的野花开了,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的散在草丛里,蜜蜂嗡嗡的忙着采蜜,蝴蝶翩翩的飞舞。
连空气之中都好似是带着甜的,混着泥土的腥气、青草的清香,还有远处人家炊烟的味道。
唐世俊他们一行人,风尘仆仆的行进在官道上。
他骑在马上,身旁是也骑着马的长寿以及冯淼,而赵叔正坐在唐世俊身后马车的车辕上赶车。
而马车车厢里就还坐着一个人。
唐世俊看着官道两旁的标识,就驾马往车厢边上去。
“唐县丞你再忍忍,再有十里路就能到常乐城了!
等进了城,我立马去给你请医师!”
车厢里头倚靠在角落的人,正是唐峰!
瞧着唐峰此人四十出头的模样,瘦削,面黑,留着三缕长须,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头上戴着一顶黑绒帽,看着像是个教书先生。
这会子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正在假寐。
李明达年前托唐世俊去请这位于水利一道很是厉害的平城县县丞来常乐,是想要让唐峰帮忙看看;
围绕李明达打算建立的那两处集市,如何才能利益最大化的,把周边十几个村落的水网给连接起来。
唐世俊可是在平成县待了好几天,好说歹说,才把这位唐县丞给说通了,愿意来常乐的。
可谁知道,这才出了平城县,唐世俊他们的运气就不太好,路遇大雨,都来不及寻个遮风挡雨的茶寮子或是破庙什么的;
哪怕跟着一起来的军汉是带了雨布的,可这突然就下起来的大雨,终归是把唐世俊等人给淋成了个落汤鸡。
而唐峰的运气更是差,大家都淋了雨,结果,只唐峰和三个军汉染上了风寒;
而这三个军汉,在路上喝了早就配好的以防万一的汤药包,不过一夜,就情况好转,第二日就好得差不多了。
可唐峰吃了药,翌日,却是头脑昏沉,连马都骑不得。
是以,唐世俊才把这本是装着随行一众人等口粮的马车,喊人给拾掇出了一个角落来供唐峰休息。
幸好平城县离着常乐不算远,三日路的功夫,一行人,这时候,总算是离着常乐不远了。
而跟在唐峰所坐的马车后头的,则是骑着马,腰挎长刀,身姿挺拔,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黑脸汉子。
此人就是应李明达之说,平成千户所派来的军汉——这人姓冯,单名一个大字,对,就是叫冯大,他是冯四儿手下的总旗。
也可以说,冯大就是冯家留在平成千户所的人。
冯大长得身量高大,浓眉大眼,方脸膛,络腮胡子,人又黑,骑在马上的模样,让人瞧着就觉得不可小觑。
而冯大这位总旗所统领的五十人,都被他按着不同人数不同组合,分散在唐世俊他们这一行队伍的前中后去了。
冯四儿在所城外送别唐世俊的时候,就说了这么一句话:“人给你了,朗之,你告诉致远兄,都是自家兄弟,该怎么用就怎么用,可信!”
这十里路走得很快,半下午的时候,唐世俊他们一行人就进了常乐城,赶到了县衙门口。
唐世俊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台阶。
门口站着的衙役认识他,连忙行礼:“唐县丞回来了!县尊不在,孙捕头在里头。”
唐世俊皱了皱眉,有些意外的问:“县尊去哪儿了?”
衙役道:“已是仲春之月,县尊出城下乡去了,是为了春耕的事儿,走了都已经有十来天的功夫了。”
唐世俊这才恍然大悟,正要再问,孙大头已经从里面迎了出来。
孙大头对着唐世俊拱手行礼,笑道:“县丞回来了!
县尊走之前都安排好了,县丞带回来的人,住的地方都备好了!”
说着这话,孙大头抬腿就要领路,结果,唐世俊喊住了他:“先等等,快给我寻个医师过来,唐县丞这路上染了风寒,一直不好。”
等唐世俊看着唐峰喝过了医师所开的药,这天都已是夕阳西下了。
而冯大他们这些人在城中不过才住了一日,第二天,就被孙大头带着去往了城外那两处要建的集市中去。
唐峰这个擅水利事宜的县丞,于城中喝了好几天的药,又休息了两日,就赶紧跟着唐世俊他们去了牛头村——李明达这几日,就在牛头村。
从正月二十,县衙开印后,李明达就带着大壮,同赵春娘、李明光以及冯五娘去了城外,忙活着春耕、修渠、建集市的事儿。
这几日,他们正好就在牛头村忙活。
不过,城外的人忙着,留守在常乐城里的李柒柒他们就也没闲着。
李柒柒这会子,正在屋里算账。
算得是什么账?
当然是她要起立的女娘帮扶会的账了。
说起这女娘帮扶会,那就不得不说起正月二十在醉仙楼里的那场宴席。
那天,醉仙楼二楼雅间,摆了三桌。
来的都是常乐城各家主母,唯一一个未出嫁的女娘,就是宋家二娘子宋月婵了。
人不少,在屋里乌泱泱的坐了一片,个个穿红戴绿,珠光宝气,看着就知道——她们都是有银子的主儿。
宴席上,李柒柒没有提账本的事,也没有提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她只是笑眯眯的和各家主母聊些家长里短,说些儿女亲事,气氛融洽得像是一家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柒柒才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诸位,”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老身今日请你们来,只有一件事想跟你们商量商量。”
众人安静下来,全都看向李柒柒。
李柒柒顿了两息后才说:“老身想起一个会社,叫‘女娘帮扶会’。
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帮那些苦命的妇人女娘一把。
家里穷的,给她们找活干;
被人欺负的,给她们想法子;
走投无路的,给她们一个活命的机会。
只这件事,老身一个人是做不成的;
所以,今日,就想请诸位帮衬帮衬。”
李柒柒的话音落下后,在座众人的心中就已是有了计较。
毕竟,在收到自家郞主递过来的帖子后,她们也都听了自家郞主在李明达那鸿门宴上被“劝捐”的事儿;
是以,听到李柒柒如此说,她们心中不觉诧异,只觉——果然。
? ?要春耕啦~
?
一年之计在于春!
?
小唐回来了,还带了很多帮手啊。
?
接下来,李家就被分成两个视角——城内一个,城外一个啦。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410章 “大黄为什么不能去?”
最后,李柒柒不仅仅拉到了近万两她们认捐“女娘帮扶会”的银子,还通过这一次宴席,更加具体的认识了常乐城中这些有头有脸的人家。
李柒柒看着那一张张或慷慨、或肉疼、或庆幸的脸,心里却在暗暗记着——谁捐得多,谁捐得少;
谁痛快,谁犹豫;
谁真心,谁假意。
这些,都是......将来对她们所代表的各家进行清算的线索。
宴席散了之后,李柒柒回到家里,和李明达关起门来,把各家主母的表现都细细的说了一遍。
谁和谁走得近,谁和谁不对付,谁说话滴水不漏,谁话里话外在试探......一一分析,一一比对。
不要觉得这些当家主母是妇人,就做不了自家郞主的主!
哪怕再是不得郞主敬重喜爱的当家主母,就也不可能不知道自家郞主这一年到头都在做些什么。
自家郞主到底有没有给宁王做事,这些当家主母就算不知道具体细节,但大面上的事儿,必然是知道的!
所以,李柒柒举办这次宴席,明面上是为了起立“女娘帮扶会”而办;
暗地里就也是在通过宴席来观察各家的当家主母;
从而,能一箭双雕!
再结合上元节那日各家郞主的表现,以及李宅门口那些监视的人;
李柒柒和李明达的心里,对常乐这趟浑水之下的局面,渐渐就有了数。
其中,有几家,是已经上了宁王的船;
有几家,还在观望;
还有几家,是在装聋作哑,两头都不想得罪。
当时李明达听完李柒柒所说,眉头就皱了起来,“阿娘,那几家上了船的,怎么办?”
“不急。
船还没翻,他们不会下船。
等船要翻了,他们比谁都跑得快。
老四,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打草惊蛇,是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来。”
不过,在忙碌此事之下,李柒柒就也没有忘了给自家的娃娃们送去私塾读书。
因着在柴静那里听得了“佩兰斋”和“崇正堂”这两家私塾,年后李柒柒和赵春娘就特特携礼登门拜访去了。
不知是因着秋姐儿他们与李明达有亲的缘故,还是因着本就要收学生的原因在,秋姐儿他们几人,全都顺利的入了学。
自从去上学了,每日秋姐儿都甚是开心。
但年岁还小的雪姐儿却是不高兴了,叫嚷着也要跟着秋姐儿去读书。
只雪姐儿的年岁还是太小,私塾里可不收这般小的孩童。
所以,在李宅的这段日子里,每日清晨的一道风景线就是——雪姐儿起床的时辰,秋姐儿已然出门,被柳红送去了私塾。
等雪姐儿起床,在李宅已然看不到秋姐儿了。
雪姐儿就在每个屋子里来回打转,没有瞧见秋姐儿,确认了秋姐儿不是和她躲猫猫,雪姐儿的两只小腿就紧倒腾着往院门口去。
这时候,大黄体贴的跟在雪姐儿的身边,一人一狗就一起到了院门口。
雪姐儿站在门口,看着外头的街面,小嘴一瘪,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了。
“阿婆,”硬是忍着不让眼泪落下的雪姐儿,她拉着李柒柒的衣角,抬起头,对着李柒柒奶声奶气的问,“阿姐去哪儿了?雪姐儿要阿姐!”
李柒柒蹲下身,摸了一把雪姐儿的头毛:“阿姐去私塾读书了。
等咱们雪姐儿长大了,就也去读书,好不好?”
谁知听了李柒柒这话,雪姐儿“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她的嘴里还在叫嚷着:“雪姐儿不要等长大!雪姐儿现在就要去!”
李柒柒哭笑不得,哄了雪姐儿好几句,就都没哄好她。
雪姐儿见李柒柒真的不打算带她去寻秋姐儿,小小的人儿竟是看着身边一直跟着的大黄,一下子就伸出双手抱住了那颗毛茸茸的狗头,“哇哇”的大声哭了起来。
李柒柒在旁看着雪姐儿这般模样,那是既觉得好笑,又觉得甚是可爱。
而且,因着雪姐儿不过三头身的小小人,她那咧嘴哭的动静就在大黄的耳朵边上;
狗的听觉能力是人的数倍。
李柒柒这会子,竟是从大黄的一双狗眼里看到了“无可奈何”几个字来。
得亏这是自家从小养到大的狗,要不然,被这般“噪声”侵扰,怕不是要呲牙了。
最后,还是李柒柒一把抱起了学姐儿,哄着她说,今日允她多吃一块糕饼,就才算把她给哄好了。
可从那以后,每天早上,雪姐儿都要上演一出“生离死别”的戏码——秋姐儿去上私塾了,她蹲在门口泪眼婆娑的等;
秋姐儿下学回家了,她扑上去紧紧抱住秋姐儿,就连夜里睡觉,也要和秋姐儿睡一个被窝去。
明明之前姐妹俩就已经分床睡了,这因着秋姐儿日日都要去私塾上学的事儿,姐妹俩就又睡到了一处去。
李柒柒是个疼孩子的,更别说,这是她亲眼看着一点点长大的孩子。
可佩兰斋不收八岁以下的孩子,总不能把雪姐儿硬塞进去吧?
后来,雪姐儿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每天到了秋姐儿下学的时辰,就拉着李明薇的衣角说:“阿娘,我们去接阿姐吧。”
李明薇心软,就同意带她去接秋姐儿下学。
可这都要出门了,李明薇看着雪姐儿身边上的大黄,就真的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雪姐儿见李明薇不走,还去看大黄,她就伸手摸了一把大黄的脖子,抬头对李明薇说:“娘,走啊!
别去的晚了,阿姐该着急了。
阿姐看见大黄肯定很高兴!”
“大黄不能去。”
“大黄为什么不能去?
我和大黄都要去接阿姐下学!”
“哈哈,哈哈。”
李柒柒在旁笑着看雪姐儿那一脸的——我和大黄是最好的,我们要一起去接阿姐!
“阿婆!”
李柒柒一把抱起雪姐儿,笑着和她商议:“大黄在家,都是咱们自家人;
可这外头的街面上,想要吃大黄的人可太多了,咱们不好让大黄出门去。
等明日,阿婆编一个根儿绳,套在大黄的脖子上,你牵着它,它就不会被人抓住吃了。
今日,咱们先不带大黄出门,可好?”
? ?大黄,真的是一条好狗!
第411章 “阿婆,好香啊!”
雪姐儿是个通情达理的好娃娃,听了李柒柒所说,她就紧张的看向李柒柒腿边上蹲坐着的大黄;
小脸上都是紧张担忧的神色,雪姐儿一听李柒柒这么说,不由的就想起了数月之前,他们一大家子从吴县李家村一路辛苦的赶到常乐县的事儿了。
那时候,大黄一直被关在马车后头的木笼子里,只有他们歇脚的时候,才会被放出来。
尤其是那日在常乐县城外的官道上,他们路遇大雨,李柒柒一行人不得不入住刘家野店,结果事儿赶事儿的,就还忘了给大黄放出来喂食呢。
所以,这时候,雪姐儿就对着李柒柒点了点头,应了李柒柒的话:“那阿婆明日可别忘了!”
“好好好,阿婆指定忘不了。”
如此,这一日,李明薇和李柒柒就只牵着雪姐儿去往城西的佩兰斋接了秋姐儿他们下学,把大黄留在了家里。
李柒柒是个说话算数的。
翌日,半下午的时候,由李柒柒专门去栖霞绣坊里买的彩绸碎布条编成的绳子,就被套在了大黄的脖颈上——其实,这就是现代社会里遛狗用的牵引绳啊!
雪姐儿牵着套在大黄脖颈上的绳子,走在李柒柒前面,雄赳赳气昂昂的,像是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大黄一开始对这绳子有些别扭,但不过走了半条街,它就习惯了。
大黄摇着尾巴,就走在雪姐儿的身前三步远,东闻闻西嗅嗅,时不时的被路边的各种事物吸引。
但大黄是条好狗,哪怕好奇,就也还是迁就着雪姐儿的脚步。
李柒柒跟在雪姐儿的身后,看着这一小一狗的身影,笑着摇了摇头。
李柒柒觉得,不用明日,今儿个傍晚,也可能就在她和雪姐儿、大黄接了秋姐儿他们回来的路上;
常乐城里就该传出来一条八卦——县尊家的小女娘,出门竟是牵了一条大黄狗!
只这般想着,李柒柒就觉得好玩儿,嘴角不由得再次上翘。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天气越来越暖和。
在李明达他们离开常乐城已两月有余的这一天,李明薇自己个儿画的花样子被栖霞绣坊的顾青棠瞧上了;
李明薇被喊去栖霞绣坊谈买卖,来不及带雪姐儿去接秋姐儿下学;
因此,这一日,是李柒柒单独带着雪姐儿和大黄出的门。
李柒柒走在雪姐儿的身后,雪姐儿在前头牵着大黄,祖孙两人加一只大黄狗,慢悠悠的往城西走去。
夕阳西下,把整条街都染成了金色。
路边的柳树抽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桃花开了,粉嘟嘟的,一树一树的,像是落了一树的云霞。
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的叫着,像是在议论着什么。
一切就都是一副生机盎然的模样。
这两个月以来,因着秋姐儿所上的那佩兰斋是每上一旬便可休息一日;
所以,在雪姐儿牵着大黄狗一连多日的都往城西去后,常乐城的百姓就从一开始的稀奇,变成了现在的习以为常。
不过才拐出了街口,同雪姐儿和李柒柒打招呼的人,就已是有三个了。
走了大半个时辰,祖孙两人和大黄就到了佩兰斋的门口。
略等了片刻,佩兰斋的大门就从里头打开了。
一下子,就有七八个小女娘从门里涌出来,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出笼的小鸟。
秋姐儿一眼就看到了李柒柒和雪姐儿,她的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阿婆!雪姐儿!”
秋姐儿低头还看到了蹲坐在地上的大黄,就跟着也喊了一声:“大黄!”
雪姐儿扑上去抱住秋姐儿,小脸在她身上蹭了蹭:“阿姐!我想你了!”
秋姐儿笑着摸了摸雪姐儿的头,“不过才几个时辰,这就又想阿姐了?”
得了雪姐儿一个诚挚的“嗯”后,秋姐儿就看向李柒柒:“阿婆,姑母呢?”
李柒柒就把李明薇被栖霞绣坊请去的事儿和秋姐儿说了,然后祖孙三人和大黄就回身往家回。
夕阳把她们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幅温暖的画。
“秋姐儿,今天学了什么?”李柒柒问。
秋姐儿歪着头想了想:“学了《论语》,‘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蔡先生说,学了东西要经常温习,才会心里高兴。”
雪姐儿在旁边插嘴:“我也会!我也会!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李柒柒笑着赞道:“秋姐儿学得好,雪姐儿真聪明!”
夕阳渐渐落下,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是谁在天上铺了一层锦缎。
李柒柒一左一右的牵着秋姐儿和雪姐儿,而牵着大黄的绳子在佩兰斋的大门口那会子,就已经被雪姐儿移交到了秋姐儿的手里;
走着走着,一股十分浓郁的肉香味儿就飘进了李柒柒三人一狗的鼻子里。
李柒柒循着香味儿的方向看了过去,就看到铺子门口的幌子——柳记,这是一家卖烧鹅的铺子。
铺子门口站着七八人,瞧那样子该都是去买烧鹅的。
“阿婆,好香啊!”
雪姐儿闻着香味儿,抬头看向李柒柒,眼里写着——【想吃!】
李家已然不缺钱财,更别说只是一只烧鹅罢了,李柒柒大手一挥就道:“买!
阿婆闻着也香!
除了烧鹅之外,阿婆的宝贝们,还想吃什么?
阿婆啊,今日出门可是带了钱袋子的,都给咱们秋姐儿和雪姐儿买来吃!”
李柒柒的话令雪姐儿瞪大了眼睛,要知道在家的时候,李明薇可是管着不让雪姐儿多吃甜的咧。
这会子一听李柒柒如此说,雪姐儿嘴甜的立即就道:“阿婆最好!雪姐儿最喜欢阿婆了!”
秋姐儿很是有长姐风范,未待李柒柒回应雪姐儿的话,秋姐儿就率先开了口:“雪姐儿,今日你在家中必定已经央求姑母给你吃了一块糕饼了,那今日就不许再吃甜的了!”
“阿姐!好阿姐!我不吃糕饼了,我想吃饴糖!”
有了秋姐儿这话,李柒柒立即就佯装严肃,点点头对着雪姐儿道:“嗯,秋姐儿既是这般说了,那今日雪姐儿就不可再吃甜食了。
这烧鹅闻着香,阿婆给你们买烧鹅去!”
到了柳记门口,李柒柒就才从前头排着的一老饕嘴里得知,这一炉子的烧鹅还得等上一刻钟才得行,他们这会子就都是在等呢。
因此,李柒柒就也从一旁发号牌的伙计手里得了一竹牌,上头写着“九”,是说李柒柒是第九个买烧鹅的人。
在等烧鹅的间隙,李柒柒牵着秋姐儿和雪姐儿随意的在街面上看,突然,李柒柒的眉头紧皱,眼睛盯着东南方向一眨不眨的看。
? ?东南方向有啥?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412章 毕竟,孕妇可是一身两条命啊!
东南方向,离着李柒柒她们三人一狗得有三十来丈远的距离上,有一辆只看车檐下挂着的灯笼,就知道这是一辆贵人所乘坐的马车。
且那拉车的两匹马,乃是无一丝杂色的上等高头大马。
只这会子,那赶车的马夫扬起鞭子狠狠的打在了马屁股上;
马儿吃痛,扬起马蹄“哒哒”的就向前奔跑。
这会子正是夕阳西下,忙碌了一天的人们往家回的时候;
街面上的行人不少,更有如秋姐儿这般的孩童成群结伴的一起归家;
可这马车竟是不顾行人继续疾速前进,若是撞着人了,可如何是好?
正这般想着,李柒柒就见在那马车前方的一位妇人为了躲这疾速奔过来的马车,一个没站稳,直愣愣的向后栽倒。
仰面就要倒下的妇人这一侧身,李柒柒就才看到妇人那高高隆起的腹部——这妇人竞还是个孕妇!
“惠娘!”
今日喊着江惠茹出门的王婆子,这会子正在一旁的摊子上挑物什;
王婆子是听到了一声惊喊的“啊”声,就才立刻回头去看——她正正好看到江惠茹仰面向地上倒去!
如此,王婆子就才大喊出声。
一切不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撞倒了江惠茹的马车根本不停,仍旧向前奔去。
近了,近了,越来越近了!
一耳背的挑担老汉根本就没听到周围人的惊呼声,仍旧一步一挪腾的要横穿这条街。
“闪开!”
扬着马鞭的马夫高声冲着那老汉喊了这么一句,可老汉的耳朵近乎全聋,哪里能听见这话?
所以,“砰”的一声,老汉被撞飞,又被奔向前高高抬起的马蹄踩踏了一脚,紧接着还被硬木的车轮碾过;
马车不管不顾的呼啸而去,徒留躺在地上的老汉,以及被撞翻的箩筐里散落一地的菜蔬。
马车行进很快,不过几息,站在柳记烧鹅铺子门口的李柒柒,就被呼啸而过的马车带起来的一阵风吹散了发丝。
就在这时!
这一阵风也吹开了马车车窗的帘子,李柒柒赶巧了看向了车窗,正好与车厢内同时在外看的男子对上了眼!
剑眉星目,着一身宝蓝色圆领锦袍,头戴玉冠的男子一晃而过,马车继续向前奔去。
看着马车远走的方向,李柒柒心中立时就想到了——【这是想要赶在城门落锁之前出城去?
所以才这般不管不顾?】
收回目光,李柒柒瞧向那被马车撞倒的老汉,可却是瞧不见人了;
因着这会子,已是有不少人围了过去,挡住了李柒柒的视线。
以李柒柒的估计——那老汉凶多吉少!
若是命大,运气好,可能还能留有一口气在;
若是运气不好,这会子怕不是已经......没气了!
所以,李柒柒这会子就直接喊住了柳记烧鹅店的伙计,她松开牵着秋姐儿和雪姐儿两人的手,立即从荷包里头掏出了一把铜板递给了那伙计。
“麻烦小哥跑个腿,去前头找一找巡街的捕快,告知他们此条街上出了人命案子!”
伙计看看李柒柒,又低头看看李柒柒手里的铜板,在李柒柒肃着一张脸喊了一句“快去”后;
小伙计抓起李柒柒手里的铜板往胸口一揣,扭头转身就往前头的街口跑去——那里正是相交的六条街道的交叉点,通常当值的巡街捕快都会在那里!
看着小伙计跑远了,李柒柒这才低头对着秋姐儿和雪姐儿说:“秋姐儿、雪姐儿,来,跟阿婆走。”
秋姐儿直接点头,握紧了牵着大黄的绳套;
雪姐儿先是回头瞧了一眼柳记,闻着这般香的烧鹅味儿,她有些不想走。
“雪姐儿乖,阿婆去瞧一瞧那被撞倒了的妇人如何了,若是无大碍,咱们再回来买烧鹅可好?”
听了李柒柒这般解释,雪姐儿就点头应下,说了“好”。
是的,李柒柒现下担心的只剩那个很可能还活着的被撞倒的孕妇!
老汉没救了,那孕妇说不得还能救!
毕竟,孕妇可是一身两条命啊!
因着此处人多,李柒柒当即蹲下身,一左一右的抱起了秋姐儿和雪姐儿来。
得亏李柒柒力大无穷,抱着两个一大一小的孩子就也毫不吃力。
牵着大黄的绳套已经交到了李柒柒的手里,她抱着两个孩子,牵着大黄,就往那妇人摔到的方向快步走去。
只是走到了跟前,却是里三层外三层,李柒柒再是五感超群,这般嘈杂的环境下,她就也没办法静下心来去听什么。
是以,李柒柒对着秋姐儿和雪姐儿说:“来,阿婆的乖宝贝,捂住耳朵,阿婆要喊人了!”
秋姐儿和雪姐儿两姐妹听话的捂住了耳朵,李柒柒气沉丹田,对着人群高声大喊道:“肃静!我乃县尊之母,都让一让!
让我进去瞧瞧那妇人可还好?”
“县尊”二字在百姓面前就还是好用的,民与官,在此时,乃是——天壤之别!
嘈杂的人群静了一瞬,有那反应快的人盯着李柒柒看了又看,也有人在小声嘀咕着——“这就是县尊他娘?真的假的?”
但也有人出来应声道——“这就是咱们常乐李县尊的母亲!大家快让一让,快让老夫人进去!”
李柒柒顺着这说话的声音看去——竟是熟人!
说话的人乃是——顾青棠!
“哎呀,是顾掌柜!
她说是,那这人当真就是县尊之母了!”
李柒柒没想到,会在此处遇到顾青棠。
同时,李柒柒看过去,就也看到了顾青棠的身边站着一少女,正是她和赵春娘那日去柴静家中见到的女娘——顾松筠!
不过,此时不适合同熟人说话。
李柒柒抱着孩子,牵着大黄,于人群之中让出来的一条路,走向被围起来的江惠茹。
而此时躺在地上,枕着王婆子胳膊的江惠茹,却很是不好!
李柒柒到了近前,放下两个孩子,就去看江惠茹;
只见她面色发白,眉目上表现出来了巨大的忍痛之色。
“惠娘,你,你咋样了啊?
是肚子疼?还是哪儿疼啊?”
王婆子此时已经顾不得自责自己今日喊了江惠茹出门,却是没有照顾好她,令她为了躲避马车,而摔在了地上;
她这会子,只能用发颤的声音询问江惠茹哪里疼。
? ?来了,来了!
第413章 这头一次生孩子的江慧茹从不知道,生孩子竟然是这般疼!
可半躺在王婆子怀里的江惠茹此时疼得脸色发白,根本就说不出话。
李柒柒见状,立即蹲下身去,
她先是对着江慧茹自我介绍,说了自己乃是县尊之母的身份;
然后就又说,自己懂些医理,想要给江惠茹瞧一瞧。
得了江惠茹的点头,李柒柒就把手指搭在了江惠茹的腕口上——不过几息,她就觉出江惠茹的心脉加速,这是......快要生了!
正当李柒柒想要开口问江慧茹她怀有身孕几个月的时候,江惠茹的脸一下子就变得面目狰狞起来。
李柒柒一愣,她敏锐的感觉出江惠茹眼神之中的愕然!
李柒柒还闻到了一丝淡淡的腥味!
江惠茹她破水了!
江惠茹自然也感觉出了自己下身的状况,她这时候是真的慌了!
慌了沈的江惠茹此时看着半跪在自己身前的李柒柒,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想要求救;
不过,未待她说什么话,李柒柒就急忙道:“娘子,你这是破水了!
这是要生了!
老身力气大,先抱你去旁处躺下可好?”
江惠娘立即对着李柒柒点头,她可不想在大街上,众目睽睽之下生孩子啊!
李柒柒的力气抱起江惠茹那是一点儿也不费劲儿,问题只是,这把人抱起来了,给送到哪儿去待产啊!
“老夫人!
我在这条街尾有一家铺子,可送到我那铺子里头去!”
顾青棠这会子适时的对着李柒柒出声!
“有多远?”
“不过五六十丈远。”
得了顾青棠这话,李柒柒当即就对额头上已是有了汗珠的王婆子道:“你可是这娘子的亲人?
我抱她去顾掌柜的铺子里,你帮我看好我家女娘和大黄,可好?”
王婆子愣了一瞬后,自是赶紧应下李柒柒这话!
李柒柒转头就看着秋姐儿和雪姐儿说:“阿婆救人,你们牵好手,牵住大黄,跟在阿婆的身后,让......”
李柒柒刚想说王婆子,突然顾松筠插了话过来:“老夫人!
让我牵着你家小女娘吧,我定能看住了她俩!”
说着这话,顾青棠就看着这会子警戒的竖起耳朵,护卫在雪姐儿身前的大黄,加了一句:“和这大黄狗!”
如此,李柒柒上前,一手搂住江惠茹的上半身,一手从江惠茹的腿窝上伸过去,一下子就给江惠茹公主抱了起来。
由顾青棠在前头引路,后头是顾松筠牵着秋姐儿,秋姐儿牵着雪姐儿,雪姐儿牵着大黄;
李柒柒抱着江惠茹紧随顾松筠她们三人一狗的身后,王婆子跟在李柒柒的一旁。
很快,李柒柒就抱着江惠茹进了顾青棠在街尾的铺子。
李柒柒直接跟着顾青棠去了后院儿,进了屋子,给江惠茹小心的放到了一张矮榻上头去。
李柒柒看着矮榻上疼得面目紧绷的江惠茹,就赶紧上手搭脉。
“娘子莫怕!
情况还算稳定,这会子只是宫缩的阵痛罢了。”
江惠茹知道生孩子会疼,但这头一次生孩子的江慧茹从不知道,生孩子竟然是这般疼!
她这还没生,不过是快生了,就已经疼得不行了;
江惠茹不敢想,待会子还会有多疼?
有王婆子在一旁照顾江惠茹,李柒柒就赶紧看向门口站着的秋姐儿和雪姐儿去。
门外,大黄仍旧耳朵高高立起,尽忠职守的护在雪姐儿身前。
拉着秋姐儿和雪姐儿,李柒柒对顾松筠道谢,然后就同一旁的顾青棠说:“顾掌柜的可是认识这娘子?
若是认识,还是通知其郞婿的好。
赶紧寻了架子车,给拉回自家待产去。
此时虽然天气转暖,但生产乃是妇人的鬼门关,哪里都不如自家安心,还是回家的好。
更别说,这生了娃娃,还得好好坐月子来的。”
顾青棠点点头,刚想说话,却是听李柒柒继续往下说:“今日那于街面上纵马疾行之人......”
在李柒柒说到这里的时候,顾青棠的眼睛微缩,明显是一副——我认识那马车上的人!
我知道马车上的人是谁!
李柒柒还想继续往下说时,突然,屋内的王婆子“嗷”的一声喊了出来!
李柒柒立即转头去看,她的眼睛利,隔着一段距离,就也能看清江惠茹的面色比刚才还要惨白;
她额头上的冷汗珠子密密麻麻的,嘴角就还有了一抹鲜红——看着像是她因着太疼,又不愿意喊叫出声,就自己个儿咬破了嘴来的;
江惠茹的这般模样,只这么看着,就令人知晓她定是痛得很。
“老夫人!顾掌柜!
惠娘,惠娘她疼得不得了,都咬破了嘴!”
李柒柒再次进屋,她三两步的走到矮榻边上,才半蹲下,想要去给江惠茹把脉,就觉出不对来了!
除了江惠茹那被咬破的嘴角流出来一丝丝的血腥味之外,江惠茹的身上还有一股子血腥味儿传出来!
这与之前在街面上,江惠茹的羊水破了,所散发出的那一丝淡淡的腥味是截然不同的!
是带着血的腥味儿!
是新鲜的血液的味道!
李柒柒的眼睛立时就看向江惠茹的下身——【不好!这叫惠娘的妇人,怕不是要难产了!】
转过头,李柒柒就对着顾青棠大声道:“顾掌柜,快!去请个医师回来!
还有稳婆!这附近可有稳婆,快快喊一个来!”
李柒柒在作为007的时候,历经不少小世界,在这些世界之中,她自然是生过孩子的;
甚至她这一手医术,那都是在各个小世界里历练出来的。
可现在,她是李柒柒啊!
李柒柒是不会医术的,这把脉还能说是五感灵敏在听心跳;
可这问诊开方,李柒柒定然是不会的啊!
总不能说她看过了几本医书,就什么都懂了吧?
顾青棠的反应很快,李柒柒的话音才刚落下,她只愣了一息的功夫,就转身往门外走。
如此,李柒柒这再次才蹲下身,抽出了自己的帕子,给江慧茹擦了擦嘴角的鲜血。
然后,她看着江惠茹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郑重道:“娘子,老身有四个孩子,两个孙女了,还给我家儿媳妇接生过的;
来,听老身的话,呼气,对,对,就是如此。
好,吸气,慢慢的,对,好,再呼气......”
? ?我国孕产妇的死亡率在国际上都很低,但也有每十万人死14-15人。
?
过去还是15-16人,最近这一年已经又降低了。
?
但其实,这件事对每一个孕妇来说,只有两种情况,绝不是医学统计学上的这种数据; ?
而是——0和100%!
?
最后,宝子们,明天咱们再见啊~
?
明天就生啦!
?
猜猜是女宝还是男宝啊?
第414章 “孩子的头卡在那儿,下不来啊!”
夕阳一寸一寸的沉下去,把常乐城西的半边天,染成了浓烈的橘红色,像是谁打翻了一缸染布的颜料,泼洒在天幕上,浓得化不开。
常乐城里,一条条街道两旁的店铺都陆续点起了灯,顾青棠在城西的这家小小绣铺就也不例外。
铺子的后院儿,屋里半躺在矮榻上的江惠茹,于李柒柒的帮助下调整着呼吸;
同时,也在忍耐着宫缩的阵痛。
而这时候,顾青棠就也赶紧出了后院,到前院去让伙计立刻去请离着这间铺子最近医堂的医师以及稳婆。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
李柒柒守在矮榻边,用顾青棠送来的帕子替江惠茹擦去额头上的汗珠子。
江惠茹疼得浑身发抖,可她硬是咬着牙不肯喊出声来,只是死死的攥着李柒柒的手,她那手凉得像冬日里的冰凌。
王婆子是一副脸色发白的模样,站在矮榻边上,看着李柒柒安抚江惠茹。
可顾青棠派出去的伙计再是腿脚快,在屋里的李柒柒她们也是等了近乎两刻钟的功夫,才等来一花白胡子的老医师和一看着年岁不算大的稳婆。
花白胡子的老医师身边还带了一个看样子才十来岁的学徒,学徒身上还背着一个沉重的大药箱;
老医师和学徒两人都知道这妇人生孩子乃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气喘吁吁的跟着绣铺的伙计就跑着赶过来了。
而老医师和学徒身后跟着的,是一个瞧着该是三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粗手大脚,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棉袄,头发用一块青布帕子包着,看着就是个利落人。
这妇人就是家在绣铺附近的曹稳婆,她虽然年纪不大,可已经是七个孩子的娘了,接生的经验不比那些岁数大的稳婆少。
李柒柒一见稳婆来了,连忙起身让出自己在矮榻前的位置:“劳烦你了。”
李柒柒这时候不好在屋里呆,就赶紧出了门,倒不是着急往家走。
毕竟,这救人一命,那就救人救到底。
可天已经暗了,都到了点灯时分;
先不说秋姐儿和雪姐儿还有大黄必定是饿了的,那家里等着他们归家的柳红和李明薇他们必定也很是焦急。
所以,李柒柒就请顾青棠帮着给李宅送个信,让人来此处接秋姐儿、雪姐儿还有大黄归家去。
谁知顾青棠笑着说自己在请人去找医师和稳婆的时候,就同时也派人去李家送信儿了。
然后顾青棠就又看着秋姐儿、雪姐儿两姐妹,告知李柒柒她已经从街面上叫了汤饼,想必孩子们都饿了,让顾松筠带秋姐儿和雪姐儿去另一间屋子吃汤饼;
顾青棠这话暗地里的意思则是——妇人生产,血呼啦差,哭天喊地,着实不适合秋姐儿和雪姐儿这两个小女娘看。
顾松筠领着秋姐儿和雪姐儿还有大黄进了另一间屋子去,而江惠茹所在屋内,曹稳婆正快步走到矮榻边,掀开被子看了一眼江惠茹的下身;
只这一眼,曹稳婆她就变了脸。
曹稳婆伸手摸了摸江惠茹的肚子,又在净手之后探了探产道,眉头越皱越紧。
不过,她虽然面色变了,但没有完全慌神。
而是按着自己个儿的经验,打开随身带来的包袱,直接捏了一撮子红糖碎,不,应该说是质地粗糙的红糖粉;
把这红糖粗粉给一股脑的都放进了一旁准备好的瓷碗中,然后,她又打了一个生鸡子进去;
然后,曹稳婆才拿起装着这铺子里的灶屋中才刚烧出来的热水壶倒了热水进碗——一碗热乎乎的红糖鸡子,就做好了!
“娘子,快喝!
这还有的生呢!
喝了,才能有力气生!”
这会子情绪还算平稳的江惠茹在听了曹稳婆所说后,就皱着一张脸“嗯”了一声,在王婆子的帮助下,一点点的把这一大碗红糖鸡子全都给吃进了肚子里去。
不知是红糖鸡子起了作用,还就是到了时候;
在曹稳婆的指挥下,江惠茹一下一下的用力,就听曹稳婆这会子高声道:“好!娘子!用力啊!我已经看到头了!”
在屋外院子里站着的李柒柒听着这动静,心里就安稳了一些。
李柒柒希望今日,除了那挑担老汉之外,再也没有人死去了。
就在秋姐儿和雪姐儿俩吃完了热乎乎的汤饼,还挑了饼条喂大黄,又吃上了顾松筠现从外头买来的糕饼时;
屋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推开,曹稳婆一脸焦急忙慌的跑了出来,看着李柒柒、顾青棠和那老医师大喊道——“卡住了!”
“孩子的头卡在那儿,下不来啊!
她就要没力气了!”
李柒柒的心里一咯噔——【果然难产了!】
老医师上前详细问了情况,就赶紧让一旁提着药箱的学徒拿出了一包催产药,现场打了水,就用顾青棠这铺子里的砂锅熬了起来。
学徒手脚麻利的生火、熬药,药香很快就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可李柒柒的鼻子灵,在院子里这药香底下,是屋内传出来的越来越浓的血腥气!
屋内的江惠茹终于忍不住了,她疼得“嗷嗷”的喊了起来,声音又尖又厉,像是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撕扯。
曹稳婆进了屋,在屋里大声对江惠茹喊着:“娘子莫要喊叫了!留着力气!待会儿喝了催生药,再用力吧!”
一碗黑漆漆的催产药灌下去,江惠茹被呛得直咳嗽,可药喝完了,产道还是开不大,胎头还是卡在那里,不上不下。
曹稳婆的额头上全是汗,她的手在发抖,可她不敢停,一遍一遍的让江惠茹用力,可江惠茹已经要没力气了。
看着矮榻上的江惠茹那脸色白的好似魂儿都要没了的样子,曹稳婆再次冲出屋子,对着院子里的众人脸色煞白的喊:“这药不管用!
孩子再出不来,不光是孩子能不能活,这位娘子怕是不能活了!”
曹稳婆的话音才刚落下,院子里站着的李柒柒等人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听院门口传来“噗通”一声——李柒柒转头看去,一个人影直直的摔在地上,竟是摔了个大马趴!
? ?下一章,真的要生了!
第415章 那胎头仍旧卡在产道之中!
昏黄的灯笼光照在这人的身上,照出了他身上那身儿半旧的公服,竟是一个熟人!
是孙大头。
“孙捕头!你怎么来了?”
孙大头艰难的从地上手忙脚乱的爬起来,他的脸上蹭破了皮,可孙大头顾不上擦,只对着李柒柒,声音又急又哑的问:“老夫人!那......那个被马车撞倒的娘子,是不是......是不是我家惠娘?”
李柒柒一愣:“你家惠娘?”
孙大头那模样,急得眼眶通红,眼中好似都有了泪光。
“老夫人!
那是我媳妇!
她怀着身孕,快生了!
我......我在街上听说有个孕妇被马车撞倒了,想起我家惠娘今日正要到崔记买布!
我心里慌,就......”
孙大头这会子说不下去了,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冥冥之中有一种预感——那孕妇,就是他家惠娘!
“你家娘子姓甚名谁?”
“江惠茹!她叫江惠茹!”
从孙大头嘴里得知了名字,李柒柒赶紧在门外冲里头高声喊了一句:“屋里的可是江惠茹江娘子?”
回应李柒柒的是屋内江惠茹凄厉喊疼的声音,可不待李柒柒再问,孙大头却是什么都顾不得了,他直接冲到门口去,嘴里喊着:“惠娘!惠娘!我来了!别怕!”
刚才江惠茹的喊叫声,已经被孙大头听到了!
自己媳妇的音色,哪怕是因为疼痛而变了调儿的,孙大头就也分辨的出来!
这屋里正在生孩子的妇人,就是她的媳妇江惠茹!
不过,在孙大头就要闯进屋子里的时候,李柒柒却是一步上前拽住了他!
孙大头这会子哪里还管李柒柒乃是县尊之母这个身份了啊,他满脑子只有江惠茹!
只不过,哪怕是在极度焦急之下,孙大头仍旧是没办法再向前一步!
被拉住了脚步的孙大头,觉得自己个儿一点儿也动弹不了了,他直接回过身,抬手就想要推开李柒柒!
就在这时,大黄“噌”的一下子从隔壁屋子里门口的缝隙中——顾松筠带着秋姐儿和雪姐儿在屋内偷看所留的空隙,蹿了出来;
大黄“唰”的一下子就冲到了李柒柒的腿边上,然后对着要对李柒柒动手的孙大头“汪汪汪”的叫了起来。
可这狗叫声,就也没让昏了头的孙大头清醒过来;
还让孙大头变得更加烦躁起来——他竟是抬手就要去抽腰间的长刀!
李柒柒知道自己不得不出手了,她扬起左手,因为她的右手还拽着孙大头的腰带;
李柒柒干脆利落的一个大耳刮子就扇在了孙大头的脸上!
“啪”的这声脆响,和打在脸上的疼痛感,终是让孙大头的脑子清醒了一些,理智回笼来一些。
而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的顾青棠,却是面上一惊;
她不惊讶李柒柒动手,她惊讶的是——李柒柒的力气竟是这般大!
“孙捕头,”李柒柒硬生生的用蛮力把孙大头拽得转过了身子了,然后她一字一句的对孙大头说,“你媳妇正在里头生孩子,是难产。
稳婆和医师都被清了过来,现在,不是你闹得时候!
人命关天!
你莫要进去添乱!
你这身上脏得要人命,你进去作甚?
现在,你听明白了吗?”
李柒柒才说完,屋内江惠茹的喊叫声就变得低沉起来,但在这其中,王婆子的声音却是高高的喊了出来:“大头啊!
你听老夫人的吧!
别给惠娘添乱了!
她生孩子,生的不容易啊!
你这闹得,她还得一边生着孩子,一边操心着你!”
听到了熟悉的邻居王婆子的动静,孙大头这才放下了抽刀的手,用力点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顺带擦掉了脸上的汗和眼中的泪。
这理智一恢复,孙大头顿时害怕起来,他的腿开始抖,只有摸着腰间长刀的刀柄,才能令他这会子还能站得住脚。
大黄仍旧尽责的护在李柒柒的身前,它不“汪汪”叫了,转而改成了呲着牙低声“呜呜”叫。
李柒柒看着大黄,就赶紧冲着另一间屋子喊:“秋姐儿,把大黄喊回去!”
秋姐儿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得了李柒柒这话,秋姐儿就轻轻推开门缝,对着大黄的方向一边招手,一边喊:“大黄,回来!”
大黄扬起狗头看看李柒柒,李柒柒点点头道:“去吧,我没事。”
好似是听懂了李柒柒这话,大黄这才四爪并用,拖拉着脖颈上的绳子回到了另一间屋子的门口,被站在门口的秋姐儿给拉进了屋子里。
雪姐儿一下子就伸手轻轻揪住了大黄的耳朵,“好大黄!”
而这会子,学徒已经熬好了第二碗催产药!
这是孙大头在和李柒柒争执之间,老医师现场用药箱之中的药材配出来的药。
这一次学徒用了猛火快熬,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只差不多能有三口的药汤就从砂锅之中被舀了出来。
这药汤舀在碗里,也就堪堪一碗底的量而已。
“这药的药力比上一道要强得多,若是这一副药也不行,老朽当真就是......无能为力了。”
第二幅药被开门的曹稳婆接了过去,屋内,江惠茹躺在矮榻上,脸色惨白,浑身是汗,已经喊不出声了,只是嘴里不停的发出“嗬嗬”的喘气声。
刚才曹稳婆开门拿药的时候,孙大头通过开了几息的门,看到了里头这般模样的江惠娘!
这是孙大头从来都没见过的模样!
一看到江惠茹如此,孙大头的腿就软了:“惠娘......惠娘......”
这般喊着,孙大头踉跄了一下子,竟是直接跪到了地上。
孙大头嘴里的呢喃声,屋内的江惠茹那是一点儿也听不见,她凭着本能的求生意志,喝下了这第二副药。
第二幅药的药效很快,不过片刻,江惠茹就清醒了许多,在曹稳婆的鼓劲儿之下,江惠茹重新开始按着节奏用力。
“好,好!
头出来一些了,娘子,再用力啊!”
曹稳婆的话是如此说的,可她看着江惠茹那下身儿已经裂开了一些的皮肉,只能继续对着江惠茹喊“用力”!
就算如此,一刻钟后,江惠茹就还是没有生出来!
那胎头仍旧卡在产道之中!
? ?总算是赶上了!
?
明天,明天就真的能生下来啦!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416章 “保惠娘! 我不要这孩子了!不要了!”
曹稳婆看着因为胎头过大,把产道口的皮肉给撕裂开了的惨烈样子,心中却是只觉焦急不堪——因为,哪怕撕裂了,这头就也是没有下得来啊!
李柒柒的耳朵灵,不待曹稳婆出来告知,她就听到了屋里的各种声响,她知道——江惠茹,怕是要撑不住了!
因为,她在门外,能听到江惠茹的心跳声已经不如之前那般强健有力了!
江惠茹,她真的没力气了!
“用钳子。”
李柒柒突然说出口的话,院子里的人,就全都愣住了。
“钳子?用钳子作甚?”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最先反应过来的顾青棠开口向李柒柒问。
李柒柒没有立即作答,倒是一旁站着的老医师琢磨了一下,就明白了过来。
“老夫人的意思是——用钳子把胎儿的头给夹出来?”
见李柒柒点头,在场众人,就连坐在地上打颤的孙大头就也不敢想象李柒柒所说。
“可若是如此,这孩子......”
老医师的话说了一半,并未说完,但他话里的未竟之语,众人也就都明白了——用钳子把胎头夹出来了,孩子是生下来了;
可人的脑袋这般金贵的部位,这一夹,先不说会不会让孩子变成傻子,孩子还能不能活,都是个问题啊!
“......”
沉默了一瞬,李柒柒就还是开了口:“那医师可还有其他催产的法子?
这要是还不把孩子生下来,可就要一尸两命了!”
转过头,李柒柒看向紧闭的屋门,“江娘子,她......撑不下去了啊。”
李柒柒的话音落下,坐在地上的孙大头猛的抬起头,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声音却很是平稳:“用!就用钳子把孩子的头夹出来!
不,不要孩子了!
保惠娘!”
孙大头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惠娘......保惠娘!孩子不要了!不要了!”
哪怕孙大头这个郞婿同意了用钳子给孩子夹出来,可问题就又来了——第一,这会子,上哪儿去寻干净的钳子?
第二,作为母亲的江惠茹,她同意么?
李柒柒看向了老医师,一言不发,但老医师一下子就明白了李柒柒的意思;
老医师皱着眉头说:“未曾听闻有这般的钳子,老朽只听闻过——牵胎钩,那东西是把孩子直接......”
老医师停了口,但他话里的意思在场之人全都自动补全了——牵胎钩是用钩子钩住胎头,直接把在胞宫里,未曾娩出的胎身给拉出来的物什;
为的,自然是保全母亲。
只这般,孩子怕是连个全尸都留不得了。
“就用钩子!
用!
保惠娘!
我不要这孩子了!不要了!”
抹着眼泪从地上爬起来的孙大头,他满眼通红的看向老医师,哑着嗓子这般说。
孙大头当然不是不想要这个孩子,可若是要因为这个他未曾见过一眼的孩子,就让江惠茹没了性命,那他宁愿不要这个孩子!
【就算,就算惠娘往后都不能生了,那我们就去育婴堂里领个孩子回来养着!
只要惠娘能活着,只要惠娘能活着......】
突然,屋门再次打开了!
“她昏过去了!”
曹稳婆抓着门框的手很是用力,她肃着一张脸对着众人说出了这个残酷的事实——江惠娘真的要撑不住了!
若是再不行动,今天当真就要——一尸两命了!
李柒柒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她立即看向顾青棠,郑重道:“顾掌柜,你这铺子里可有烧火的铁钳?”
顾青棠愣了一下,“有!”
“还请顾掌柜找出来,再寻一壶最烈的酒来!”
“老夫人,你这是......”
听到李柒柒愿意动手,孙大头立时对着李柒柒跪了下去,他“咚咚”的对着李柒柒磕了一个头。
“老夫人!不论如何,我都承这个情!
我只要惠娘!我只要她活着!”
火钳子被找了出来,烈酒是铺子里的伙计去斜对面的酒铺里买的。
烈酒倒进碗里,火钳子擦洗干净后浸到了盛满烈酒的碗里头去。
李柒柒只来得及净手,来不及换一身干净的衣裳了,但这人命关天的时候,就也顾不得太多了。
在李柒柒掀开江惠娘的衣裙,去看她下身儿情况的时候,曹稳婆就也按着李柒柒所说,把浸泡过的火钳子用干净的布巾子一点点的擦干净。
接过曹稳婆手里的火钳子,李柒柒的手腕用力,她的手很稳,沉重的火钳子在她手里,仿佛轻的像一副竹筷一般;
这般时刻,就算脸上是一副沉稳的模样,但李柒柒的心里可不如面上表现出的那般冷静;
哪怕去过不少小世界了,可生命之沉重,每一次面对,都令她......很难放松和释怀。
李柒柒深吸一口气,将火钳子缓缓伸进去,一点一点,一寸一寸。
异物的入侵,令江惠茹哪怕是在昏迷之中就也疼得呓语出声;
可李柒柒没有停手,她灵活的掌控着火钳子,用着合适的力道,在尽量不伤及产道中卡主的胎头,一点点的把孩子从产道中往外拉。
屋内,曹稳婆和王婆子一左一右的举着火烛为李柒柒照亮。
两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李柒柒一头一脸的汗,把那火钳子的柄握得很紧很紧。
“出来了......出来了......”
王婆子看着被李柒柒夹出来的胎儿,终是没忍住喊叫出声,她的声音又惊又喜。
一个皱巴巴的小娃娃,顺着火钳子的力道被拉了出来!
先是整颗头,然后是肩膀,最后是脚丫子。
只不过,胎儿在产道之中憋了许久,这会子,正浑身青紫,一动不动,好似......连呼吸都没有!
【难道......是个死胎!】
曹稳婆利落的剪了脐带,抱着这个小娃娃,手虽稳,可心却凉了。
放下火钳子,李柒柒一把从曹稳婆手里“抢”了小娃娃过来,顾不得无菌了,李柒柒伸出手指就去抠小娃娃的口鼻;
抠出了一些粘液来,保持气道通畅,可小娃娃仍旧毫无反应!
李柒柒用手指感受着小娃娃胸口上那微弱的近乎不存在的跳动,她立即就伸出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控着力道一下一下的对着小娃娃的胸口捶打着;
一下,两下,三下......
顾不得太多了,李柒柒完全放弃了正规步骤;
在曹稳婆和王婆子惊讶的目光下,李柒柒捏住了小娃娃的鼻子,一边捶打着她的胸口,一边往她的嘴里吹气。
如此循环往复,在不知第几下的时候,可能是第二十下,也可能是第一百下,小娃娃终于恢复了自主呼吸!
“哇!哇哇!”
? ?是的,是她,一个女宝宝!
第417章 有人出生,有人死去。
这一声嘹亮的啼哭,像一道闪电,划破了屋里的死寂,也照亮了屋外院子里那些焦急等待的人们的天空。
她的哭声又响又亮,中气十足,像是憋了太久,要把所有的委屈全都哭出来。
不知是赶了巧,还是身为母亲的本能,在小娃娃的哭声之中,处于昏迷状态的江惠茹,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
“惠娘!”
王婆子是第一个发现江惠茹醒过来的,她一下子扑到矮榻前,语无伦次的喊道:“惠娘,你醒了!
孩子生下来了!
老夫人救活了她!
惠娘,惠娘,是个女娃娃!
是个女娃娃!”
听到王婆子如此说,江惠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而屋外听到了娃娃啼哭的孙大头就又一个站不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顿时,他就哭得像个孩子一般。
顾青棠转过身,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另一间屋子里的顾松筠捂住了自己个儿的嘴,眼眶就也有些红红的。
秋姐儿左手拉着雪姐儿,右手牵着绳子,看着护卫在雪姐儿身旁的大黄,她小脸上就也是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
去年冬月,柳红生雨姐儿的那一回,秋姐儿就也是见过了妇人生产的阵仗;
当时她虽然被保护的很好,没有亲眼见到,可家里的紧张姿态,以及之后她和雪姐儿去瞧襁褓里的雨姐儿时;
秋姐儿自是也见到了在屋里坐月子的柳红;
所以,秋姐儿小小年纪就已是知晓这妇人生孩子,是不容易的。
是会很疼、很疼,很疼的。
因为已是入夜,一阵夜风吹过,给地上愣神,心中仍在后怕之中的孙大头给吹回了神来。
孙大头再次猛的从地上一个高的爬了起来,一步上前,扒在屋门上,冲着屋内大喊:“老夫人,惠娘她如何了?
惠娘?惠娘?
惠娘,你应我一声!
惠娘,你还好么?
惠娘!
惠娘!
惠娘,你......”
孙大头喊叫的声音很大,足够屋里仍旧有些神情恍惚的江惠茹听到。
看着被曹稳婆抱到眼前的小小婴孩,看着这张皱巴巴的小脸,听着她哭泣的声音,江惠茹的嘴角微微翘起;
再听到屋外孙大头那焦急的呼喊,江惠茹终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大声喊道:“当家的,我挺好的!我.....啊!”
听着江惠茹说了一半,就出了“啊”声的孙大头,不由得就又对着屋里高喊:“惠娘!你咋了?
惠娘!你......”
“我没事!当家的,我很好!”
江惠茹感觉出下身儿的丝丝疼,就才注意到矮榻尾上站着的李柒柒。
刚才是李柒柒在查看江惠茹那处被撕裂的伤口,在胞衣娩出的时候,难免牵扯到伤口,其实这时候,经历过刚才一切的江惠茹该是觉不出疼的;
因为生产的疼该是已经让她疼得都麻木了,撕裂口的疼痛就被掩盖住了,感觉不出来了。
只不过,刚才江惠茹是昏迷的状态;
是以,这会子她就才觉得疼痛明显。
“莫怕!
不过是有一些撕裂,你若信得过老身,待得胞衣娩出后,老身就给你缝上;
待得长好了,就无甚大碍了。”
说过这话,李柒柒就上手又给江惠茹摸了脉。
可能本就是她命不该绝,或是因着李柒柒的处理到位,江惠茹的脉象已是完全平稳了下来。
“江娘子,放宽心,好好躺着。”
用眼神制止了江惠茹想要说话的动作,李柒柒轻轻的呼出了一口气,转身出了屋子。
院子里,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洒在青砖地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夜风吹过,带着春天特有的清冽气息,与屋内的血腥气是截然不同的。
“老夫人!”
“阿娘!”
“柒娘!”
门口上站着的孙大头双手紧紧抓着衣袍,紧张的看向李柒柒,目光之中全都是忐忑不安。
“放心吧,江娘子很好,孩子也好,是个女娃娃。”
“好!好好好!多谢老夫人!多谢老夫人!
我......”
李柒柒对着孙大头摆摆手,转而走向李明薇和孙麦子两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的两人,怀里分别抱着秋姐儿和雪姐儿。
秋姐儿和雪姐儿这会子就也抬起头,看向了走过来的李柒柒,大黄仍旧蹲坐在雪姐儿的身旁。
它竖着耳朵,看到李柒柒过来了,就改蹲为站,还对着李柒柒摇起了尾巴。
“阿婆!”
李柒柒对着看过来的众人一一点头,却是没和家里人说上一句话,转而看向了这会子也站了起来老医师,行了一礼。
“请问医师可有桑皮线?”
老医师愣了一下就反应了过来,“老夫人稍待,这一回却是没带这物什,让南星回医堂取就是。”
学徒南星得了老医师的话,腿脚麻利的和铺子里的伙计一同回医堂给李柒柒取桑皮线去了;
老医师却是在听了李柒柒所说后,随即就在药箱之中抓起了药来。
当月亮升到半空,清冷的月光洒在了常乐城中,洒在顾青棠铺子后院这小小的天地,南星就也取回了桑皮线。
此时是有“草乌散”这种麻醉药的,但江惠茹的情况并不适用。
所以,在李柒柒准备拿这桑皮线,用针给江惠茹缝合那处撕裂伤。
这会子,江慧茹的嘴里被塞了一根儿用锦帕包着的短木棒。
“江娘子,我尽量快些缝,你忍一忍。”
看着江惠茹咬着由锦帕包裹着的木棒,对自己微微点了点头,李柒柒就沉着冷静的动起来手来;
哪怕没有持针器,可李柒柒仍旧靠着自己对手指的控制,快速的帮江惠娘将撕裂的部分缝合了起来。
等喝了老医师熬的汤药,在矮榻上闭上了眼睛昏睡过去的江惠茹熟睡之时;
收拾干净了的小娃娃也停了哭声,被王婆子抱到门口,给孙大头瞧了一眼。
孙大头低头看着这个小小的婴孩,他的鼻头一酸,眼泪迅速就在眼眶中蓄积;
这一包泪,在见到小小的婴孩微微张口砸吧了一下嘴后;
就再是忍不住了,大滴大滴的晶莹泪珠无声的从眼角流下。
夜深了。
常乐城的这一夜,有人出生,有人死去。
有人哭,有人笑。
有人出城,有人进城。
而那辆疾驰出城的马车,那个坐在车里的人,他到底是谁?
李柒柒站在月光下,风吹起了她鬓边的白发,她的心中已然有了猜测。
? ?母女平安!
?
新生命的到来,会给常乐城,带来怎样的改变?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418章 一个老汉的命,算得了什么?
被李柒柒猜测着的那个坐在马车中的男子,这时候出了常乐城,他所坐的马车已经奔波在官道上去了。
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光洒在官道上,把黄土路照得发白。
路两旁的田野黑沉沉的,偶尔有一两声蛙鸣从远处传来,又很快消失在夜风里。
在官道旁孤零零的立着一间茶寮子,茅草搭的顶,竹竿撑的棚,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地府里的引路灯。
马车在茶寮旁停了下来。
两匹马喘着粗气,鼻子往外喷出白雾,蹄子在地上刨着,显然这一路给它俩累得不轻。
车夫跳下车辕,站在车边上,恭敬的对着车厢里低声道:“主子,下来歇歇脚,喝口茶吧?
马也得饮水喂料了,不然撑不住接下来的路。”
车帘掀开,男子探出身来。
他穿着一身宝蓝色圆领锦袍,腰间束着银色腰带,头上戴着玉冠,面容俊俏。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这张脸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他下了车,整了整衣袍,目光淡淡的扫了一眼茶寮子。
茶寮虽简陋,却收拾得干净。
棚下摆着几张粗木桌椅,桌上点了一盏油灯,放着粗瓷茶壶和茶碗。
而茶寮子外头,早就有一男一女两人在等着了。
一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蓝布衣裙,头上包着青布帕子,圆脸,笑起来很是和气。
妇人的身旁站着一个瘦高的汉子,穿着一身灰布短褐,腰间别着烟袋,看着像个庄稼人,可那双眼睛,却精得很。
“主子安好!”
妇人笑着行礼,在前引着俊俏郎君进了茶寮子。
俊俏郎君没有应声,但点了点头,走了进去,在茶寮子里靠路边的位置坐下了。
那瘦高的汉子也跟着进来,却没有多说话,只是垂手站在一旁,一动不动,像一截木桩。
车夫卸了车架,牵着两匹马往茶寮子的后院去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妇人端上茶来,茶汤红亮,热气袅袅。
她又端来两碟糕饼,一碟是桂花糕,一碟是绿豆糕,瞧着松软,闻着香甜。
“得了主子的消息,现准备的,都是今日新做的。”
妇人笑着给俊俏郎君如此说。
俊俏郎君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不错,温度适宜,正好入口。
这一路赶过来,俊俏郎君也是有些渴了,满饮了这一碗茶,他又拿起来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糕饼做得不错,软糯香甜,他吃完一块,又拿起一块。
待吃了两块儿桂花糕,腹中有了吃食,没那般饥饿后,俊俏郎君忽然开口问:“州城那边,可传来了消息?”
一直侍立在旁的汉子连忙躬身,恭敬的回话道:“回主子,不曾。”
俊俏郎君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过了一刻多钟,车夫牵着两匹马从后院儿走了回来。
马已经饮饱了水,喂足了料,精神了不少。
妇人把准备好的水囊和干粮递给那瘦高汉子,汉子转手递给车夫。
车夫把东西放好,套上车,俊俏郎君上了马车;
车夫一扬马鞭,拽紧缰绳,上了官道,往州城去了。
马蹄“哒哒”,在寂静的官道上,很是响亮,渐渐远去,消失在月色里。
坐在马车中的俊俏郎君抬手撩起了车帘,他看着天上散发着清冷光芒的月亮;
心中想得不是为了赶时间出城,而在常乐城中的街道上连撞两人,甚至是撞死了人这事儿;
他想得是——【王爷这般急的飞鸽传信让我回州城,是为什么?】
是的,这俊俏郎君,正是宁王的外甥——谢霖!
谢霖想起临行前,宁王那张沉静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说:“霖儿,常乐那边,你盯紧些。
新来的县令可是探花郎出身,别让他坏了咱们的大业!”
谢霖当时应下了宁王这话,他本就每月十五都要来常乐查账来的。
这一回来,却是没在常乐城中见到李明达这个县令,但关于李明达的事儿,他早就查过了。
【不过就是查了个刑家,判了个烧埋银罢了。
既然能去春华楼要银子,那就是个贪的。
只要贪,那就够了。】
想到这里,谢霖眉头一皱——【可王爷为何这般突然急着召我回去?
是州城里出了什么事?
还是……有什么变动?】
想不透这个原因,谢霖就想起今日在常乐城中,他的马车撞倒的那个老汉来了。
他自然知道那老汉必定是命不久矣,这会子可能就已经死了。
这些年,谢霖替宁王办了多少事,手上沾了多少血,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一个老汉的命,算得了什么?
死了就死了。
一阵风吹了过来,谢霖低头,将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他的这双手白净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看着像是个读书人的手。
可这双手,杀过人,还杀过不少人。
谢霖收回目光,抬头看向窗外。
夜风吹来,带着田野里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些凉。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偏西了,星光黯淡。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黄土,扬起一阵烟尘,很快就被夜风吹散。
月亮渐渐西沉,天边隐隐透出一丝灰白。
这一夜,快要过去了。
同一时刻,常乐城里,顾青棠的铺子后院,灯火通明。
曹稳婆和老医师以及学徒,在半个时辰前,就已经被送出了门。
而李柒柒在屋里又待了一会儿,确认江惠茹和女娃娃的情况稳定了,就打算离开。
“老夫人,”顾青棠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喝口茶暖暖身子吧,夜里凉。”
李柒柒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下去,把夜里的那点子寒意给冲散了。
她放下茶杯,看着顾青棠,忽然道:“顾掌柜,今日多亏了你。”
顾青棠摇摇头:“老夫人说的哪里话?
救人的是老夫人,我不过是出了间屋子,跑跑腿罢了,算不得什么。”
李柒柒转身,对孙麦子和李明薇道:“走吧,咱们也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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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孙大头,他竟然愿意把这消息就这么告诉我了?】
李柒柒伸手从李明薇的怀里接过已经睡着的雪姐儿,雪姐儿这会子睡得正香。
秋姐儿倒是没睡,她牵着大黄的绳子,站在一旁,仰着小脸看着李柒柒,眼睛一眨一眨的,看那样子,早就困了,却是强忍着。
顾青棠十分会做人,竟是在铺子门口帮着叫了一辆马车。
李柒柒他们临走之前,孙大头对着李柒柒那是谢了又谢。
李柒柒自是对他摆摆手道:“不论今日这被撞倒的人是谁,老身都会上前看的。
不过是赶了巧,正好是江娘子罢了。
孙捕头不必如此。”
看着孙大头还想开口说些什么,李柒柒再次摆摆手说:“夜深了,孙捕头若是要谢,也等得空了再说吧。”
马车在门口等着。
孙麦子先上了车,接过了雪姐儿;
秋姐儿被李柒柒抱了上去;
李明薇最后上得车;
大黄是自己个儿跳上车辕的。
车帘放下,马车动了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响,向着城南去。
大黄趴在车厢的角落里,把脑袋搁在自己的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
李柒柒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可她的脑子里,却一刻也没停。
那辆马车,那个坐在车里的人,那一眼对视——【他是谁?】
李柒柒在心里问自己。
她想起宋承业说过的话——【所以,他应是......谢霖?】
待得李柒柒他们回到家,月亮已经偏西了,快要落下去了。
天边隐隐透出一丝灰白,快要天亮了。
翌日,今日乃是秋姐儿就读的佩兰斋所定下的旬休日。
佩兰斋和小壮、苦娃子两人读的崇正堂的旬休日不同,崇正堂乃是昨日旬休。
所以,昨儿个带着雪姐儿出门的李柒柒,就只是去佩兰斋接了秋姐儿归家。
李柒柒才吃过早食,就听到了院门口传来的敲门声。
她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是——孙大头。
孙大头穿着捕快公服,手里提着四样礼。
他今日是特特来感谢李柒柒昨日对江惠娘的救命之恩。
他进了院子,放下四样礼,直接当堂对着上首坐着的李柒柒就行了大礼。
李柒柒都来不及说话,孙大头就对着李柒柒磕了个头,抬起头来,孙大头的脸上满是感激之情:“老夫人,我今日特来谢恩。
昨日若不是老夫人在,我媳妇和孩子,怕是要......”
说到这里,想到自己会失去江惠茹,孙大头这话就说不下去了,眼圈都变红了。
李柒柒起身,赶紧上前,要拉孙大头起身。
“孙捕头不必如此。
快起来!快起来!”
孙大头哪里能受得住李柒柒的巨力,李柒柒不过稍稍用力,就给孙大头从地上拉了起来。
“你家娘子和孩子,现如今如何了?”
站起身来,孙大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惠娘已经醒了,孩子也好,能吃能睡。
老夫人,孩子......”
想到那小小的一团,浑身上下都软乎乎的,脖颈子都立不起来的女宝宝;
孙大头顿了顿,声音之中都带上了些许哽咽,“孩子是老夫人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我......”
李柒柒再次摆手,打断了孙大头的话,“孙捕头,老身说了,不必如此。
你媳妇和孩子平安,就是最大的好事。
这谢礼,老身收下了,往后此事,不必再提!”
孙大头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李柒柒又道:“就这般吧。”
李柒柒这话说得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态度。
孙大头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又行了一礼,然后,他就说:“我和顾掌柜商量了,借用她铺子后头的院子给惠娘坐月子,只住一个月,但付上三个月的赁钱。
顾掌柜心善,只说收一个月的钱。
我请了王大娘帮忙照顾惠娘和孩子。”
直到江惠娘被照顾的不错,李柒柒这才问起了昨日那街面上被撞倒的另一人——挑担老汉。
如此,孙大头就在李家堂屋里坐了下来。
李明薇上了茶,孙大头道了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才对李柒柒开口道:“老夫人,那......老翁,已是死了。”
李柒柒的目光微微一凝,没有说话,这是她早就预测到的。
叹了口气后,孙大头继续道:“昨日那马车的事,我和几个兄弟去查了。
那马车是从城南的春华楼后巷里出来的。
根据城门口当班的兄弟说,这辆双马马车,该是从州城那边儿过来的;
差不多每月中旬就会来一趟常乐,在城中呆个两三天,就又会离开。
这般情况,已是一年有余了。”
李柒柒的眉头微微皱起,依旧没有说话。
孙大头在心里踌躇了又踌躇,想到江惠茹和孩子,他终是又开了口;
不过,这一次,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老夫人,此人,应是......州城谢家的谢小侯爷。
他是宁王的外甥,谢霖!”
听到孙大头如此说,李柒柒的面上佯装惊讶,但她昨夜就已经猜出马车之中坐着的人乃是——谢霖了。
不过,此时李柒柒确实也是有一些惊讶的——她没想到,孙大头会知道此人是谢霖。
不过,转念一想,李柒柒又觉得,孙大头知道这人是谢霖,就才正常。
【按着孙大头所说,谢霖从州城来往常乐已一年有余了。
那么,作为三代人都是在这常乐城生活的孙大头,他又是快班捕头,如何会不知道谢霖的踪迹?
问题只是——孙大头,他竟然愿意把这消息就这么告诉我了?】
李柒柒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她看向孙大头,心中想着的是——【难道是因着我救了江娘子,所以,他这是来‘报恩’了?】
不知道李柒柒心中是如何想的孙大头继续往下说:“等巡街捕快接到消息,往城门口去拦人的时候,那马车早就出了城,上了官道走了。”
李柒柒点点头,转而问起了这谢霖来。
孙大头说了几句,但说得都是李柒柒早就已经从宋承业嘴里知道了的消息。
李柒柒再次点头,沉默了两息,她才肃着一张脸看向孙大头:“孙捕头,老身有两件事托你去办。”
孙大头连忙应道:“老夫人请说。”
李柒柒道:“第一,常乐城中出了人命案子,按律该由县丞审理。
县丞唐世俊如今在牛头村同县尊一起督促修渠以及管理春耕事宜,你寻个腿脚快的捕快,去牛头村,把唐县丞请回来,让他接手此案。
第二,孙捕头可知那老汉是哪里人?
既然已经逝世,劳烦你寻个衙役去一趟,替县衙送上一份奠仪,以安抚其亲人。”
这般说着,李柒柒就看了李明薇一眼。
李明薇会意,赶紧把早就准备好的两个荷包拿了出来,递给孙大头。
荷包鼓鼓囊囊的,一看就知道分量不轻。
李柒柒指着荷包:“一份给那老汉家,让其好好安葬。一份给你,算是恭贺你喜得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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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 “这值得么?”
孙大头看着那两个荷包,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摆手:“老夫人,这可使不得!
卑职今日是来道谢的,怎么能要你的银子?
你救了惠娘和孩子,卑职已经不知该怎么谢了,再拿你的银子,卑职成什么人了?”
孙大头这话说得诚恳,脸上的表情也是真心的。
他虽然贪财,可今日他是真心来道谢的,不是来要好处的。
李柒柒看着孙大头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对他说:“莫推辞,是给孩子的。
你家喜得千金,你在县衙做事,老身这个县尊之母,也算是你的长辈,给个红封,是应该的。
长者赐,不可辞,拿着吧。”
孙大头张了张嘴,还想推辞,可看到李柒柒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接过李明薇递过来的荷包,小心翼翼的揣进怀里,对着李柒柒深深一揖:“老夫人,卑职......卑职替孩子,谢过老夫人。”
李柒柒摆摆手,道:“去吧,去办事吧。
若是家里忙不过来,请几日假,在家好好照顾你媳妇和孩子,总归不差这几天的功夫。”
孙大头连连点头,又行了一礼,才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脸上的愁云也散了大半。
李柒柒坐在上首,看着孙大头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心中就琢磨开了。
离开李宅的孙大头,赶紧回了县衙,叫了人,往牛头村去;
按着李柒柒所说,去喊唐世俊这个县丞回来处理人命案子。
牛头村在常乐城东南方向二十里外,村子东边上靠着怀水的一条支流,田地肥沃,人口稠密。
李明达在这里已经待了两个多月了,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跟着农人下地,看墒(shāng)情,查苗情,督促百姓春耕。
大壮一直跟在他的身边,李明光和赵春娘、冯五娘、唐世俊几人,还有唐世俊从平成千户所里请来的冯大和他手底下的那五十个军汉,以及县衙中的七八个胥吏,就都在离着牛头村不远处要建集市的地方忙活着。
春耕之时,不能派劳役,但挖渠的事儿也急不得这一时半会儿的。
唐峰这段时间就带着常乐县衙之中管水利的胥吏在各处转悠,看着怎么挖渠,才能既节省人力,又能最大限度的保证田地的旱涝保收。
虽然是在春耕时节,各家各户都忙碌这等大事,但并不意味着没有劳力使唤了。
毕竟,常乐城中还有大把没有足够田地耕种的人,他们很愿意起早出城,来牛头村这边干一天活计,得些铜板来补贴家用。
再说了,哪怕是春耕之时,牛头村、张家庄里也不是人人都有活儿干的;
赵春娘和冯五娘两人,在这段日子里,手底下就管着一大批妇人,这些妇人帮着干一些轻体力劳动,像是捡石子、两人合力担土,也有帮着做饭食的。
且不知是想要做样子给李明达瞧的缘故,还是因着李明达应承的会上奏朝廷表功的原因,这些出钱的豪商乡绅,竟是还愿意免费为来做工的百姓提供一份午食。
虽说也不是顿顿都有荤食,但不要钱,白给吃的饭食,对来做工的人说,已是足够了。
所以,这两个月来,位于牛头村这边儿的集市地基就都已经打好了,一排排的石头垒得整整齐齐,看着就结实。
因着要把此地靠着怀水的那一段建成一处码头,这边儿的沟渠就也挖了大半,从怀水支流引水,沿着周边的田地蜿蜒而过;
既能和后头要修建的沟渠连上,将来可以灌溉上千亩地之外,还能把河道连接到一处去,利于将来的商业航运。
哪怕现如今不过才修了个基础,这些参与修建集市和码头的百姓,看着那清凌凌的水顺着沟渠流进田里,一个个的就也都喜笑颜开,对李明达赞不绝口。
“县尊真是青天大老爷啊!这水一引进来,这地哪怕在冬日里也能不闲着了,说不得还能种两季呢!”
“可不是嘛!往年旱的旱,涝的涝,收成一年不如一年。有了这沟渠,往后就不怕了。”
“俺听那些军爷说了,将来这码头建起来,能坐船一路去州城咧!
到时候,说不得,咱们也能去那州城瞧上一瞧,到底是啥模样咧。”
而被百姓夸赞的李明达,这会子正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株麦苗,看根须,看叶片,看得仔细。
麦苗绿油油的,根须白嫩嫩的,长势喜人。
这段日子以来,李明达那本来白净的一张脸,已经晒成了小麦色;
他的身形也比两月前要瘦了不少,但却是精瘦,人看着还是很有精神的样子;
他这整日里跑上跑下的,终归是长了些肌肉来;
这时候的李明达,若是光看外表,和两月之前,那简直就是判若两人。
要是再让京城之中的那些高位郎官看一看,怕是再不会觉得他和当今天子李慕尧长得相像了。
才刚在田埂边上站起身,李明达就看见一个熟悉的人走了过来。
“致远兄,今年的收成,差不了。”
李明达对着唐世俊点头,拍了拍手上的泥:“六月上,就能挖沟渠了。
只要这沟渠修好了,往后这收成,一年会比一年好。”
唐世俊看着他,忽然道:“致远兄,你是探花郎,当初不进翰林院,却是请求外放......”
有些意外唐世俊的话突然转到这个地方,李明达有些意外的看向唐世俊;
但李明代就又不觉得意外,唐世俊乃是英国公世子,他能探听到自己当初是请求外放的消息,倒是正常。
“我既然做了常乐的父母官,当是真的为他们着想,为他们做事。
如今,我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这不好么?
哪怕就是留在翰林院,不也是要为百姓做事?”
李明达收回看唐世俊的目光,转而看向眼前这片绿油油的田地。
唐世俊沉默了片刻,却是又道:“这......值得么?”
李明达笑了笑,刚想开口说话,就在这时,不远处那一条才刚修好没多久的土路上,就有一个穿着捕快公服的人骑着马,从道上疾驰而来。
? ?墒(shāng)情是指作物耕层土壤中含水量多寡的情况。
?
墒指土壤的湿度。
?
墒情指土壤湿度的情况。
第421章 难上加难!
李明达和唐世俊两人听到这动静,就都朝着捕快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到了近前,那捕快翻身下马,顾不得拴马,就气喘吁吁的跑到两人面前,抱拳道:“县尊,县丞,卑职奉孙捕头之命,来请县丞回城。
昨儿个城西出了人命案子,一辆马车撞死了一个老汉,撞伤了一个孕妇。”
唐世俊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李明达,李明达抬步就往外集市那边儿已经建起来的屋子走去。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过去详说。”
李明达一动,唐世俊和那捕快就都跟着移动过去。
而到了集市这边儿,站在路口上的大壮就迎了上来,他一过来就说:“县尊,小六骑马从城里过来的,我就给放行了。”
李明达点点头,他看着这捕快的模样,知道这必定是一路紧赶慢赶就骑马过来的了。
“帮小六喂马,再弄些吃食过来。”
等小六坐下,喝了一碗水后,冯五娘和赵春娘两人就也赶了过来,他们怕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儿,这才跑了过来。
李明光那边儿更忙一些,却是没空来。
“......老夫人救了孙头儿的媳妇和孩子,可那个张老汉当夜就死了。
张老汉就是张家庄的,离着这儿不远。”
李明达自然知道张家庄,他之前和大壮与孙大头还去过那里;
上个月,他和大壮还又去了,为的是去查看春耕的情况。
李明达想想自己这边儿的事儿——春耕就已经忙得差不多了,可集市的地基才刚打下,唐峰那边儿的沟渠规划也没定下,他此时回常乐城,着实是走不开。
所以,李明达看向一旁坐着的唐世俊:“朗之,我这里着实走不开,你......”
唐世俊是县丞,按理来说,这人命案子该是典史管,但朝廷没给常乐县安排典史,而是派了唐世俊这个世家子来做县丞;
那么这事儿,也确实是唐世俊的分内之事。
所以,他也不推辞,站起身,就对李明达道:“致远兄,那我先回城了。
这是我上任后,第一桩案子,可得好好办。”
李明达点头:“去吧,叫上冯淼他们,路上小心。”
不做停留,说是要走,当即就走。
唐世俊就带着长寿、冯淼和赵叔翻身上马,和来报信儿请人的小六,一溜烟儿的往常乐城方向去了。
等夕阳西下,唐世俊他们就回到了常乐城。
李柒柒在家早就预估着唐世俊回来的时辰,所以,当院门被敲响的第一下,一直等在门后的李明远就划着轮椅上前开了门。
“阿娘说世子差不多这时候就该回来了,特意安排我在此等候。”
“有劳李二兄了。”
“汪汪!汪汪!”
陪着李明远等在门后的大黄冲着抬脚就要走进来的唐世俊“汪汪”的叫了两声,就摇起了它的大尾巴来。
“好啊,你这大黄狗,就知道在我面前神气!
可算是没咬我,”看着大黄摇起来的大尾巴,唐世俊哲被“汪汪”了的心情稍微好转,“还知道冲我摇尾巴讨好啦?
不枉费我之前顿顿喂你吃肉!”
等几人从门口走进堂屋,李明薇和孙麦子就把吃食端了上来,量很大。
在偏厅里头背书的秋姐儿、雪姐儿、小壮和苦娃子得了李柒柒说能洗手吃饭的话后,绷着背书的小脸一下子就变了。
“吃饭啦!吃饭啦!”
一个个的就都喜笑颜开,跑着跳着去院子里头洗手去了。
小壮到了年岁,这段日子以来,吃得愈发多了;
李柒柒瞧着,他那个子终是往上窜了窜,长高了不少。
倒是苦娃子,还是吃那点子饭食,就是秋姐儿吃的都比苦娃子多,怎么的就是喂不胖。
孙麦子心疼苦娃子孤身一人,跟着他们往这常乐来;
虽然明面上她对苦娃子和小壮两人都是一样的,但暗地里难免不对苦娃子偏心几分。
可就算孙麦子私下里给苦娃子没少塞吃食,但苦娃子就是不长肉啊!
李柒柒就对孙麦子说:“有些人天生就吃不胖,既然苦娃子平日里也不好吃,也没病,那就行。
说不得,再长上两岁,就能吃了。”
而这会子,一大家子,算上唐世俊他们四人,热热闹闹的吃过一顿饭食后;
众人就都坐在堂屋里,听着唐世俊绘声绘色的给他们讲述这两月有余,他和李明达他们在牛头村所做的的事儿。
“四弟竟是晒黑了?
这么些年了,倒是头一回听说四弟还能晒黑。
过往我们在吴县的时候,秋收之时,他都特特从县学请了假归家帮忙秋收,但那十天半个月的就也没见他晒黑过呢。”
说说笑笑的,李柒柒就放下茶盏,示意众人散了吧。
如此,屋内就只剩下李柒柒和唐世俊几人在了。
“......从宋东家和孙捕头两人所说,基本可以确定此人就是宁王的外甥,谢家的谢霖。”
李柒柒看到唐世俊听到她说出“谢霖”的名字时,并无惊讶的神色,心中了然——【公侯伯子男,唐世俊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国公爷,是已经被承认的世子殿下;
而谢霖?
从消息铺子里买来的消息看,谢霖虽说被外人称一声‘小侯爷’,可实际上并未被其父承认继承侯爵之位;
盖因着谢霖乃是老侯爷的原配所出,谢霖其母早亡,老侯爷又娶了继妻,这位新侯夫人是出自州城之中有名的家族;
再加上谢霖之母,其实只是宁王其母族之中的族妹罢了,并不是宁王的亲妹妹。
若是亲妹妹,那至少也是个公主,谢家祖上是荣光,但可不会想要尚主。
毕竟,若是尚主,可没了实权啊。
而且,谢家也是鸡贼,当初若不是宁王的封地就在怀安州,说不得谢老侯爷当初也不会娶宁王的这位族妹。
是以,谢霖的分量,在其母死亡之后,于老侯爷面前,还当真不值当什么。
现在只是因为宁王在,谢霖的身份,对外,就还有两分唬人罢了。】
这些思绪都在李柒柒的脑中一闪而过,然后她就继续往下说了:“如今,那老汉已然亡故,事发之时,整条儿街面上的人都能作证,此事乃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只不过......”
李柒柒没有继续往下说了,她看向了唐世俊。
唐世俊面对李柒柒看过来的目光,直接开口接上了李柒柒的未竟之语:“只不过,这纵马疾行的处罚,对他们这种世家子来说,不过就是花费些银子罢了。”
李柒柒叹了一口气出来——是啊,大隆律虽然对纵马疾行伤人之举,有处罚,且若是撞死了人,这处罚还不算轻;
李柒柒这两日,甚至还去李明达的书房之中翻阅了一下有关律法的书籍,查找到一条——无故于街市镇店驰骤车马,因而伤人者,减凡斗伤一等;
致死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可谢霖乃是世家子!
身份在此时是一道天堑!
更别说,在这大隆的南地,离着京城数千里路的常乐城;
若是想要给一个贵族判刑,当真是——难上加难!
? ?赶上了!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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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422章 对!就是利用天子!
李柒柒看着唐世俊皱起的眉头,抿紧的嘴,她决定再给唐世俊这个应是心底里还存有善意的世家子添上一把火。
她突然长长的哀叹一声出口,“唉,”这一声叹息果真引起了正低头沉思的唐世俊的注意。
“老身虽然就只识几个字罢了,但这‘八议’中的‘议贵’,老身也是知道的。
谢霖对外虽说被人称一声‘小侯爷’,但谢老侯爷可没给他请封什么。
且......谢霖和宁王......”
李柒柒点到即止,说到这里就住了口。
是啊,谢霖的身份是侯爷之子,还是暗地里给宁王做腌臜事的人,就算有这两座大靠山,那又怎样?
他既没有官身,也没有爵位在身,不过就是个世家子罢了。
真正有权力的世家子,得是唐世俊这般,已经被请封为世子;
或是在朝中为官的;
要不就是已经从父辈乃至祖辈手中接手自家势力的,那才算真的进入到权力场的人。
挑担老汉被撞死,江惠茹被撞伤,导致急产,此事想要让谢霖受到惩罚,关键在于将民怨,转化为能动摇皇权、官府和侯府三方利益的“政治事件”,从而打破权钱交易的——八议这般的权贵特权!
而李柒柒最后对唐世俊提到的——宁王!
更是关键之关键!
宁王,想要造反!
京城之中的天子知晓!
若不然,哪怕就算是有长公主斡旋,天子李慕尧也没必要就真的把英国公府的独苗苗送来南地啊!
更不可能是因着受五皇子的“连累”,就才被派来常乐县做一八品县丞!
哪怕唐世俊来到常乐城的当夜,就已经给李明达他们交代过了自己所来的原因;
但暗地里,李柒柒可以打包票的说——“唐世俊必然是受了陛下的任务,就和老四一样!”
因此,这“八议”,其实是可以反过来被他们利用的!
利用天子!
对!就是利用天子!
李柒柒她说得那些话里的意思,其实就是在暗戳戳的“引诱”唐世俊往这方面去想去做——唐世俊是空降为常乐县丞的,乃是皇权特许!
唐世俊想要让谢霖受罚,只要通过折本直达天听,利用皇权去制衡权贵特权!
李慕尧,他会听话的!
为什么?
你要是皇帝,你能不想中央集权么?
你能愿意一直忍着这些权贵瓜分你的权力、你的江山么?
李柒柒在京城之时,通过凉国公府的事儿,早就看出来李慕尧的目的了!
所以,过了片刻,李柒柒就听到抬起头来的唐世俊对她说:“......方法,我来想!”
之后,唐世俊专门骑马去了城外的张家庄,给那个死去了的挑担老汉上了一炷香,并承诺一定为张老汉讨一个公道。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春去夏来。
五月初三,孙大头家的小女娘满月了。
这小娃娃被取名为孙念恩。
孙大头说,这名字是江惠茹起的,意思是要记住李柒柒的救命之恩,一辈子不能忘。
李柒柒听了后,却是觉着,让这么个奶娃娃去记住什么恩情,当真是强人,啊,不是,强娃所难了;
不过,既然是人家家的孩子,作为外人,就也不好插嘴什么。
反正,她作为救人者,是不会以此挟恩图报的,那叫“念恩”就“念恩”吧。
孙念恩小宝宝的满月酒办得不隆重,孙大头就请了孙家周围的邻居和孙大头在县衙的熟人,以及顾青棠、曹稳婆和李柒柒几人。
李柒柒没去,但送了礼过去。
送的是一双小娃娃戴的银手镯,上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是对孩子的美好祝愿。
而又过了十余天,临近这月十五之时,李明达带着大壮和冯五娘从牛头村回来了。
李明光和赵春娘两人并没有跟着李明达一块儿回来,两人仍旧留在了那牛头村旁要建的集市上,帮李明达看着这一摊子的事儿。
李明达是回来处理这一段时日堆积的公务来的,虽然有早就回来的唐世俊帮着处理,但终归李明达才是常乐县令,有些文书,总得要他过目才行。
而到了五月十五这一日的傍晚,常乐城外,却是迎来了一队个个骑马,一身风尘仆仆但面目肃然的......军汉!
守城门的民壮一看这一队人的架势,当即就有些害怕——这一队人不仅仅个个都骑着高头大马,还人人腰间尽是挂着长刀来!
有那机灵的民壮,赶紧就让腿脚快的年轻汉子骑了马去城中县衙喊人来。
所以,才刚接了秋姐儿下学归家的李柒柒,还没问出秋姐儿晚食想吃什么的时候,就听突然跑得满头大汗进院子的大壮说——“老夫人!县尊说长公主殿下派来的护卫到了!”
长公主派来的护卫到了!
这会子现去定席面,指定是来不及了,但来人所住的居所,李家却是早就给准备好了的;
就在离着李宅不过一条巷子的民居里,因着早就猜测着,这一队护卫该是有十余人,顶多二十人;
所以,李柒柒就用了县尊的名头,多给了这三处民居的百姓三倍于市价的银钱,买下了他们的院子。
不等李柒柒吩咐李明薇赶紧去外头街面上买些什么回来,对着大黄的“汪汪”声,捕快小六就胸前格挡着长刀“闯”了进来。
“老夫人!县尊让卑职来送信儿!
县尊说,他先带人去醉仙楼吃一顿,劳烦老夫人帮着安排住所!”
如此,李柒柒就交代了柳红和李明远还有大黄这两人一狗好好在家带孩子看家,她和李明薇还有孙麦子三人,提着灯,拿着钥匙去了后巷,给那三间民居,烧上水,放上寝具和日常要使唤的物什。
三人手脚利索,一边干着活,就也一边聊着天。
“听说来了二十人,可真不少。
幸好,咱们买下的院子大,要不然,还真就是住不开了。”
李明薇拿起布巾子给屋内方桌擦了又擦,这院子买下有段儿世间了;
虽然是本就打扫过的,但这段儿日子,无人居住,这屋子就也有些灰尘气来。
“这下好了,来了这么一帮人,有人护着,咱们也能少些提心吊胆。”
孙麦子这会子就又想起了年前那叫什么“烬楼”的江湖杀手,给家里的孩子送来了诅咒人偶的事儿。
? ?“八议”是中国封建刑律规定的对八种人犯罪必须交由皇帝裁决或依法减轻处罚的特权制度。
?
议亲,即皇亲国戚; ?
议故,即皇帝的故旧; ?
议贤,即德行修养高的人; ?
议能,即才能卓越的人; ?
议功,即功勋卓着的人; ?
议贵,即三品以上的官员和有一品爵位的人; ?
议勤,即勤谨辛劳的人; ?
议宾,即前朝国君的后裔被尊为国宾的; ?
八议制度是封建等级特权原则在刑法适用上的具体化,实质是维护贵族官僚集团特权,体现法律的不平等性。
?
但犯“十恶“重罪(谋反、谋大逆、谋叛、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者不适用此制。
第423章 沈京淮,回来了!
听到孙麦子如此说,李柒柒就知晓孙麦子心中的恐惧,她上前轻轻拍了怕孙麦子的小臂,笑着和她说:“莫怕!
他们再是嚣张,可也不敢真的就对咱们下手。
更别说,现如今来了这些人;
往后,就是睡觉,也能睡得更安稳一些了。”
是以,翌日,李柒柒就在自家院子里见到了这一队整整二十一人。
为首的人是个中年汉子,他率先对李柒柒抱拳行礼,言称姓周名正,乃是长公主府上的护卫统领之一;
周正瞧着三十来岁,黑脸膛,浓眉大眼,身姿挺拔,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挎长刀,看着就是个手上功夫不弱的练家子。
他身后,是二十个同样装束的护卫,个个精壮,站得整整齐齐,像一堵墙。
周正还给李柒柒交代了,他会把护卫安排成两班人,一班专门在李宅守护李家人;
一帮随时跟随在李明达的身旁保护。
“......老夫人放心!昼夜两班倒,必定不让任何宵小进来!”
周正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震得院子里的槐树叶子都抖了抖。
李柒柒连忙笑道:“有周统领这话,老身就放心了!”
李柒柒说自己放心,当然不是真的一点儿都不操心了。
护卫再是好再是多,有“烬楼”这般的杀手组织隐在幕后,就总像是一条毒蛇,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吐信子,窜出来咬人一口。
只能说,长公主派来的人,都是精挑细选的,身手好,也忠心。
有了他们,李家在常乐,就多了一层保障。
但想要完全放心,那自是不能的。
在李柒柒想着这长公主送来的护卫这事儿时,城南的悦来客栈,二楼向南的一间上房之中;
一个瞧着得有四十来岁,瘦高个,面色黄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奔波的郎君,正在听身旁一白面皮的年轻郎君汇报道:“下官看着守城门的民壮上前问了话,这一队人在城外等了约莫不到两刻钟,就有两个穿着公服的捕快骑马出来迎接了。
后来,他们就进了县衙。
县尊带着这一队人去了醉仙楼。”
瘦高的中年郎君点点头,呷了一口茶,没有说话。
年轻的郎君继续往下说:“下官在外等了一个半时辰,看着他们最后住进了李宅后面巷子的民居中去了。”
中年郎君再次点头,并用眼神示意年轻郎君坐下说话,年轻郎君愣了一下后,就还是听话的坐了下来。
谁知,中年郎君开口提起的话,不是有关这一队护卫的事儿,也不是关于李明达乃至李家;
他看向年轻郎君的眼睛,紧紧盯着这双眼睛,一字一句的问:“沈都事,这两日在城中就没去别的地方?”
沈都事,也就是沈京淮,对,就是沈京淮!
他在听到上官方佑,也是这一次来到怀安州,代天子巡狩的巡按御史这话后,瞳孔立刻收缩了一瞬;
不过,随即,他就低头拱手,恭敬的给方佑回话道:“下官除了跟着这一队人之外,倒也是在城里随意的转了转。
因着李县尊这几月在常乐城外招呼百姓挖渠、建集市、修路之事,百姓对他多有赞叹,不少人称李县尊为‘青天大老爷’。”
“李县尊乃是探花郎出身,若不是......”
方佑说到此处,就收了音。
沈京淮自然不敢催促,不过他心里就也松了一口气,他很怕方佑提起自己在这两天之外做了别的事。
而方佑的未竟之语,沈京淮在离开京城之前,就也打听过了;
按着他在京城打听到的消息来看——李明达因着面目与天子相像,哪怕在那一科排名靠前,被天子点了探花郎,就也还是被朝中的东林党给外放了,并未进入翰林院。
但沈京淮也通过小道消息听到了一个有些不可置信的消息——李明达乃是天子的亲外甥,是长公主婚前与旁人所生!
所以,李明达才与天子长得很是相像。
毕竟,外甥像舅,情理之中。
因着要避长公主亡夫家——建昌侯王家的锋芒,李明达这才被天子外放南地去了!
如今,沈京淮想到昨日城门口的那一队明显的军汉,想来,这个小道消息,才是最准确的。
而方佑这会子顿了顿,就继续往下说:“沈都事可知道,你我乃是第二拨被陛下派来这怀安州的?”
听到方佑如此提问,沈京淮赶紧应声:“下官自是知道的。
这第一拨被派来的乃是陈勉陈御史,只不过,他......”
方佑接了沈京淮的话,“他死了,死在了怀水上!”
是的!
其实京城的李慕尧在收到李明达的密折后,就已经准备着,往怀安州这里安排巡按御史来的,他也确实安排了人来。
就是陈勉。
可陈勉在出了京城后,一路单马疾行,沿着驿站,换马不换人,紧赶慢赶的到了登州府;
然后,陈勉就上了船,南下往怀安州来。
他一路平安的进了怀安州的边界,坐船上了怀水;
谁知,就在怀水河上,出了事!
夜里行船,船翻了!
一船的人,死了十余人,包括陈勉自己!
还是当地渔民帮着官府在河中捞尸,把陈勉那都泡涨了的尸身给捞了上来;
同时,去沉船附近打捞物什的渔民捞到了陈勉的随身包袱——几件换洗的衣裳,一方官印和一把华丽的宝剑!
本来这渔民想要自己昧下这一包袱的物什来的,可看着那官印和衣裳里的圆领袍,渔民觉得不太对——要知道,这般体面的衣裳,可不是一般的人能穿的!
渔民自是不识得官袍和官印,但最后还是因着心中害怕,把这包袱给交到了官府中去。
如此,官府才知道自己这地界上来了一位代天子巡狩的巡按御史!
死了!
还是一位带了尚方宝剑的巡按御史!
当地官府赶紧去城外义庄把陈勉那都没法看了的尸身给找了出来,再把这消息八百里加急的往京城里送。
毕竟,死了的人可是巡按御史!
别管真的是意外,还是假的,是人祸,这都是得上告天子!
所以,在李慕尧得知陈勉死了的消息后,哪怕他紧赶慢赶的再安排新的巡按御史前去,就也是费了些功夫。
更别说,方佑和沈京淮两人,在来到常乐城之前,可是先去了州城!
? ?对!
?
沈京淮,他回来了!
?
对,就那个已经死了的宋家大娘子的前男友啊!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424章 【婵娘婵娘是我害了你】
因着陈勉的死,天子李慕尧再从都察院向怀安州派巡按御史的时候,就变成了秘密派遣,并未在明面上大张旗鼓。
同时,方佑在临行前还去御书房见了李慕尧一面。
而今科进士沈京淮,本还该在京中候缺儿的,是李慕尧大手一挥,亲笔点了他作为方佑的助手,一同前往怀安州代天子巡狩来的。
沈京淮不知道的是,他一直想要隐藏自己曾经在常乐城读过书的经历,方佑却是早就知道了——是李慕尧把沈京淮的经历通过绣衣使的手调查过后,给方佑看了的。
当时李慕尧是这么对方佑说得——“沈京淮此人,曾在常乐读过书,与当地的豪商宋家有旧。
说不得,能给爱卿此行带来......一些......意外呢?”
方佑自然心领神会李慕尧此言内里的意思——利用沈京淮,出其不意,找到宁王的罪证;
如此,师出有名,才好彻底把宁王一脉一网打尽!
沈京淮是天子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一颗可以被用来搅动怀安州这潭死水的棋子。
至于这颗棋子会不会被水淹死,那不是天子要考虑的事。
所以,刚才方佑对沈京淮的那一问——“沈都事,这两日在城中就没去别的地方?”
这话不过就是方佑对沈京淮略微的试探罢了。
方佑这般的官场老油子,终归是要比才入官场的沈京淮心思深沉了数倍的。
而这一回作为巡按御史出京,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方佑和沈京淮并未选择水路了;
而是从京城一路走官道,经过沿途驿站,换马不换人,用了要比走水路慢一半的时间,就才来到怀安州。
而到了怀安州,方佑却是先带着沈京淮去了州城,见了怀安州同知——崔庸!
也就是李明达生父家族的人,李明达该称崔庸一声“堂伯父”;
同时,崔庸这人也是长公主在李明达他们离开京城之时,给李明达说好的在怀安州的人脉。
方佑和崔庸之间到底说了什么,当时守在门外的沈京淮却是一字都不知。
后来,方佑带着沈京淮在州城又呆了几天,出了州城,两人拌作寻常旅人,在州城外的乡村之中进农户家中讨过两次水喝。
了解了民生,两人又去了平成县,最后才来到了常乐县。
且在周正他们到常乐城之前,方佑和沈京淮已经在常乐城的悦来客栈之中住了要有七天了。
他们对外的身份,乃是来做生意的叔侄。
且在来到常乐城的第三天,沈京淮就得知了那个令他心碎的消息——宋家大娘子宋丽婵嫁人后不过十天,就悬梁自尽了!
沈京淮再是没想到,回到常乐城之后,竟是得到了这么一个阴阳相隔的消息!
那一夜,他给方佑汇报完今日探查到的消息后,就回到自己的卧房,关上门,吹了灯,把脸埋进被子里,无声的哭了一整夜。
沈京淮想起了那年上元节,他与宋丽婵相遇的那一夜;
宋丽婵回头对他一笑,眉眼弯弯,像是天上的月亮。
他想起她偷偷给他绣的荷包,针脚细密,绣着一对鸳鸯,他贴身藏着,从没离过身。
他想起他自己跪在宋承业面前,说“学生愿意”,那一刻他是真的愿意,愿意放弃宗族,愿意入赘宋家,只要能和宋丽婵在一起。
可沈氏宗族不同意。
沈京淮的族叔带人把他给绑了,连夜送上船,一路押到了京城。
他被关在族叔在京城的宅子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等他终于被族叔从院子里放出来,就是去参加会试;
等他忙活过了殿试,在京城中等放榜之时,族叔就才告诉他,沈族叔寻了族中子弟模仿沈京淮的字迹,给宋丽婵写了一封“断情书”!
当时,沈族叔是这般和沈京淮说得:“那封断情书送去了,宋家大娘子必定心伤至极,对你也会斩断情缘,安心嫁人!
刑家是书香门第,祖上出过三品大员,宋大娘子嫁过去,往后就都是好日子。
你莫要再纠缠!
这时候,说不得,宋大娘子就都已经怀上了刑家的子嗣!”
事已至此,沈京淮当时就也认了命。
沈京淮想得是——【族叔说得对!
我还是个要靠人接济的穷书生,哪怕入了殿试,也不知何时才能被派官;
婵娘,婵娘......是我配不上她!】
沈京淮,逼自己放下。
可他没想到,前后不过一年,再次回到常乐城——他心爱的女娘,死了。
在嫁到刑家不过十天,就死了。
还是用那般决绝的自戕!
【婵娘......婵娘......是我害了你......】
沈京淮在心里一遍一遍的喊宋丽婵的名字,可回应他的只有窗外街道上,打更人的梆子声。
而这会子,方佑看看沈京淮,叹了一口气出来,方佑起身走向窗口,看向窗外。
窗外,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面上的灯火一盏一盏的亮起,昏黄的光连成一片,把青石板路照得暖洋洋的。
卖馄饨的挑子冒着热气,卖糖人的老汉扛着草靶子从街角转过来,孩子们灵巧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方佑回过头,再次看向沈京淮,他的目光像是看穿了沈京淮心底的所有心思;
笑了笑,方佑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深浅,更是让沈京淮摸不出想法:“沈都事,你我在常乐城已经住了七天了。
明日一早,退房。
咱们出城,去城外瞧一瞧这位李县尊所修的集市,到底如何?
看看这位‘贪财’的县尊,是把从豪商大户嘴里抠出来的银子,真的贪到了自己个儿的口袋里,还是......”
方佑的话没有说下去,但那话里的意思,沈京淮倒是听得分明——银子不在李明达的口袋里,那自然是真的用在了百姓的身上!
方佑走回到桌旁坐下,抬手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沈京淮则是立即应下这话,同时起身告退,他看出了方佑的送客之意。
当沈京淮走到门口,方佑忽然叫住沈京淮:“沈都事,你在常乐,可曾遇到过什么故人?”
沈京淮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声音很是平稳的答道:“方御史,下官在常乐没有故人。”
门关上了。
方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微微翘起,脸上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他端起茶盏,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尽了,就站起身,再次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上的灯笼越发明亮,像是天上的星河落到了人间。
远处,隐约传来了丝竹之声,是春华楼的方向。
方佑的目光在春华楼的方向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他转身,吹灭了灯。
? ?巡按御史已经来到了常乐,现在就差一个——师出有名了!
第425章 “你做了一件天大的大好事!”
翌日,方佑和沈京淮退房出城了,去县衙上直的李明达就也从孙大头的嘴里得知了——这个月十五,谢霖,没来常乐城!
自然也没去春华楼!
“有意思,他这是怕了?”
说着这话,李明达看向的人,却是一旁坐着的唐世俊。
唐世俊习惯性想要摸出自己的折扇,但自从他上任县丞后,那把折扇就被长寿给收了起来。
用长寿的话说就是——郎君,你是县丞,这当值的时候,手里拿一把折扇像什么样子?
长寿的话说得甚是委婉,但他眼中的神色分明就是——拿着折扇的,那是纨绔!
所以,这会子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手中并没有折扇的唐世俊只得敲了敲桌面,笑着和李明达说:“怕我?
哈哈,那倒是好,他最好再也别来!”
唐世俊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可那明明就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眼中尽是算计——他已经暗地里给京城送信了!
权贵是吧?
再厉害,能贵过皇权么?
日子一天天的过,在五月底,李明达就又带着大壮和冯五娘离开了常乐城,往牛头村去了。
牛头村和张家村此处的集市已经建得差不多了,路也修了大半,沟渠也都按着唐峰所说挖好了,现在只剩一项——通渠!
通渠的日子,定在了六月六!
六月六,是个好日子!
天还没亮,牛头村外的空地上就聚满了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从十里八乡赶来;
有的背着背篓,有的提着提篮,有的牵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
他们站在新修的沟渠两旁,伸长脖子往怀水的方向看,脸上带着期待,也带着几分好奇。
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晨风从怀水的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清香。
沟渠里的水还浅,只有薄薄一层,渠底的黄泥露在外面,被晨光照得发亮。
渠壁上垒着青石,石块大小均匀,缝隙用糯米浆灌过,结实得很,摸上去光滑平整。
李明达站在渠首,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官袍,今日可是大日子,他自是要好生注意礼节来的。
只不过,这几月来,经历过太阳毒辣的照耀,李明达往日里白皙的肌肤,早就被晒得黑如焦炭了;
瞧着虽然没了读书人的模样,却是有了几分威严之气。
且,这几个月来,该是活动得多了,李明达的臂膀上也有了几块结实的肌肉;
这穿上官袍,更显得精神气十足,更有官威了呢。
这会子,看着沟渠和围聚过来的百姓,李明达的眼睛,明亮得像是有火在里面烧。
冯五娘按刀立在不远处,一身劲装,英气逼人。
周正带着十个护卫,分散在人群里,穿着便装,看不出身份,可那警惕的眼神和笔直的腰板,瞒不住内行人。
冯大带着二十个军汉,分散开来,站在沟渠沿上,手按长刀,维持着这会子围聚了得有三四百人的沟渠边。
他们的脸晒得黝黑,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透过轻薄的布料显露出来,看着就很有力气。
方佑和沈京淮两人,这会子就也站在人群里的百姓之中;
他们两人都穿着粗布短褐,戴着草帽,看着像是附近来瞧热闹的农人。
方佑的目光在李明达的身上停了一瞬,又扫过他身旁站着的冯五娘,最后落在分散在人群里的那几个便装护卫身上;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就又松了下来,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这半个多月来,被晒黑了不少的沈京淮站在方佑的侧后方没有说话。
沈京淮的目光不在李明达的身上,也不在沟渠上,而是在周围的人群里找着什么。
沈京淮在找谁?
他在找宋家的人。
或者,更确切的说,他在找宋承业!
沈京淮知道宋承业是常乐首富,集市前的石碑早就已经立了起来,他看到了石碑上有宋承业的名字。
在今日通渠这般重要的场合,宋承业应该会来。
沈京淮他想看看宋承业,想看看......自己心爱女娘的父亲。
可他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人。
辰时(9:00)一到,鼓声响起。
三声鼓罢,李明达走到渠首,从大壮手里接过一把铁锹,在渠口的土墙上铲了第一锹土。
土块滚落,露出来一个拳头大的缺口,水从缺口里涌出来,清凌凌的,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开渠!”
随着李明达这一声令下,被安排好站在特定位置上的汉子们,就都带着神圣的态度,挥锹挖土;
各处的豁口越来越大,水越涌越急,怀水沄(yun)沄从岔口流了进来;
很快,不过瞬息,水流就顺着新修的沟渠往前奔涌,像一条银色的绸带在绿色的田野间飘动。
人群里爆发出来了阵阵欢呼,孩子们拍着手跳,老人们抹着眼泪笑。
“水来了!水来了!”
水声“哗哗”的,像是在唱歌。
沟渠里的水从浅浅的一层,很快涨到半尺深,一尺深,没过渠底的石头,往前跑,往前跑,跑到干涸的田里,跑到焦渴的地头。
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弯腰低头捧起了一把水,他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嘴里念叨着:“等了十年了......十年了......终于有水了......”
旁边的人扶他起来,老农却是站不稳,腿软得立不住;
老汉随即就蹲在那里不肯走,只是看着沟渠里的水流进自家的田里,嘴里不停的念叨。
李明达站在渠首,看着那奔涌的水,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下过田,他从小就看着李明光光着膀子在烈日下干活,他知道,种地,是一件多么辛苦的事。
农人一辈子都在地里刨食,他们在田里挥洒自己的汗水,舍了一身的力气,只想要种出饱肚子的粮食。
“四弟!”
心中正在感慨的李明达听到这声喊,回过头李明达就看向了这会子朝他走过来的李明光;
李明光这个基本上不会流泪的高壮汉子,这会子眼眶里含着热泪,他一把拉住了李明达的衣袖,“四弟!
你做了一件大好事!
你做了一件天大的大好事!”
这沟渠的作用,李明光这个种了得有小二十年地的庄稼人,如何能不知道?
引河水、蓄雨水,确保在庄稼需要时有水可用;
南地秋雨多,有了这沟渠,就可排出多余的积水,防止田地内涝;
更别说,这沟渠与怀水相连,不仅仅能给庄稼地喝,牛头村、张家庄的村民就也都能使唤;
且李明达在请唐峰安排如何挖渠的时候,是以民为本,尽可能照顾到乡民的田地来的;
而不是照顾当地的地主,是让普通百姓真正的受到了好处!
庄稼地多喝一瓢水,就多长一份粮食,就能多养活一张嘴,就能多活一条命!
? ?民以食为天,种地,好好种地,是我们中华民族伟大的传统美德!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426章 长姐威严
戴着草帽的方佑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奔涌的水,看着那些欢呼的农人,看着李明达那晒得黝黑的脸,沉默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头对沈京淮道:“沈都事,你觉得如何?”
找不到宋家人的沈京淮,听到方佑的问话,赶紧收回自己寻人的目光,低声道:“这位李县尊,不像是贪财的人。”
顿了顿,沈京淮低下头去,凑近方佑继续小声道:“下官这段儿时日跟着百姓在那集市上做活,听周围来做活的百姓说,李县尊只在挖渠之时是给百姓派了劳役来的。
这修路和建集市并非劳役,而是花了铜板请人来干的,中午还包一顿饭食;
吃得不算多好,但不要钱。
有不少百姓因着此处待遇好,在天热之后,直接连家都不回了,夜里往阴凉处,点上一堆艾子,铺一张席子,就直接睡在这儿了。”
方佑听了沈京淮的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沈京淮觑着方佑的神色,咽了口唾沫。
这段儿日子,他也算是摸着了一些方佑的脾性——不苟言笑、注重实事。
因着沈京淮初入官场,就被天子亲点进了都察院,手上毫无任何经验,一开始他跟着方佑做事总是战战兢兢的;
尤其是,当他们到了常乐城,沈京淮更是害怕自己个儿与常乐有旧的事儿,被方佑发现。
不过,沈京淮就也发现,若是有他不会的事儿,方佑虽然是会板着一张脸,但也真心实意的指点他。
甚至,在州城的时候,方佑见过崔庸后,还给沈京淮提点了几句在这官场上,身为御史,到底要如何面对其他郎官的为官之道。
所以,这会子,见着方佑一言不发,沈京淮就知道,方佑在等他说更多。
因此,略过了两息,沈京淮就继续往下说:“下官还在东边那些做修整路槛的百姓口中,听说这修路的石料和雇他们修路的工钱,都是由常乐城中一姓李名大喜的豪商所认捐的。
下官打听了下,说是李县尊早前请了常乐城中有名望的人家吃席;
最后,他们一个个的就都愿意认捐修路了。”
方佑一边听着沈京淮所说,一边看着那湍急的河水在沟渠之中“哗啦啦”的流过。
终于,方佑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咱们在此地,再呆几天看看。”
六月六通渠之后,日子过得飞快。
常乐城外田里的稻子一天比一天高,绿油油的,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荷塘里的荷花开了一池,粉的白的,在碧绿的叶子间探头探脑,蜻蜓在上面飞来飞去,翅膀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
知了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把夏天叫得又长又燥。
常乐城内的孩子们顶着烈日,就也要日日都去学堂。
秋姐儿在佩兰斋读书已经有三月有余了,小壮和苦娃子在崇正堂也一样。
这一天,三人终是旬休撞到了一块儿去。
只不过,不知是因着岁数逐渐大了,还是因着都被送去读书后,有了各自的交际圈子,往日里总是在一处玩耍的秋姐儿和小壮、苦娃子渐渐的就“疏远”了起来。
这不,好不容易的旬休日,小壮和苦娃子早早起了床,胡乱吃了早食,就要抱着猪尿泡儿做成的蹴鞠球出门去。
“阿婆,我和平安(苦娃子的大名,李平安)去西柳儿巷找王家大郎踢球儿,午食就回来了!”
李柒柒都来不及叮嘱一句,小壮和苦娃子俩就迫不及待的推门而出了。
李柒柒看着被小壮带上的大门,微微摇了摇头,又看向了这会子正坐在桌上慢条斯理吃早食的秋姐儿笑了笑。
“秋姐儿今日可也要出门去耍?”
秋姐儿咽下口中烧饼,才对李柒柒道:“阿婆,我虽不是要出门去耍,但也是想要出门去。”
“阿姐,出门去做甚?又要去书铺?”
雪姐儿把自己碗里的鸡子掰了一半,喂给了在她脚边来回“哼唧”的大黄,得了大黄舔了她手心两下。
李柒柒看雪姐儿这就要用才刚喂过大黄,被舔了一手狗口水的手,直接去抓桌上的烧饼,赶紧上前一把揪住了雪姐儿的手。
一边给雪姐儿擦手,李柒柒一边看向秋姐儿就问:“可是斋中先生又让去买书?”
秋姐儿放下筷子,对着李柒柒摇了摇头,转而看向了雪姐儿。
“下来!”
秋姐儿一发话,雪姐儿听话的下了凳子。
然后,雪姐儿就被秋姐儿拽去院子里,在院子里的水桶边上,由着秋姐儿给她洗手去了。
“若是下一回,你再喂过大黄后不洗手;
往后,你就都不必吃鸡子了!
我和姑母说,你每日早食要吃的鸡子就都给大黄吃好了。”
长姐的威严,血脉上带来的威压,让被全家人疼宠着的雪姐儿一个字儿都不敢反驳,乖巧的对着秋姐儿点点头。
“可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阿姐。
雪姐儿听明白了!”
李柒柒在旁看着秋姐儿教雪姐儿,脸上微微惊讶,心中就对自己在年后把秋姐儿送去佩兰斋读书这一明智之举,拍案叫好!
【果然,人家这学堂能开得旁人推崇,都是有缘由的!
瞧瞧,这不过才去了三月有余,我家宝贝就已经同从前有了大不同。】
姐妹俩吃过了早食,把餐盘碗筷都送进了厨房,秋姐儿这才挨着李柒柒轻声道:“阿婆!宋家阿姐说,她七月上就不在佩兰斋中读书了,而是要去共济堂读书。
蔡先生说,佩兰斋已经教不了她了。”
李柒柒点点头,就听秋姐儿又说:“阿婆,宋家阿姐请了我们几个女娘在下一次旬休之时,去她家吃席,庆祝她从佩兰斋学满出师!
我这是头一次去旁人家坐席,就想着,礼数上必不可轻怠。
我想用自己个儿攒得月钱,去外头给宋家阿姐买一份礼。”
李柒柒看着秋姐儿脸上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我家宝贝真的长大了!
唉,宋月婵那孩子,丧母才没几年,这就又没了阿姐,如今身边就只剩下一个老父在......
她才十二岁,就还跟着一起扛这账本的秘密......
这孩子,聪慧懂事......不容易啊。】
“好!”
李柒柒笑道,“你既是受宋二娘子邀约,那这礼数自是不可少。
你可想好了,要去买什么?”
? ?给秋姐儿鼓掌!
?
小孩子,可会看人下菜碟了!
?
不要小瞧了小孩子的聪明!
第427章 女学生坠亡案(一)共济堂(请看作话!)
可没等到秋姐儿带着她精心挑选的礼物去宋家吃席,常乐城里就出了一件大事。
那天下午,太阳正毒,知了叫得人心烦。
县衙里,唐世俊正坐在案前,处理县务。
李明达如今带着大壮和冯五娘去了石桥村,那里有一处石桥村同沈家渡、柳溪村的交界地,正在建第二处集市;
同时,那里也修了路、挖了沟渠,准备着通渠。
因此,县衙之中的大半县务,就都落在了唐世俊的身上。
而这会子,唐世俊正一边批阅公文,还一心多用的想着五日前,从平成县由冯四儿传递给他的消息——巡按御史,已经来了!
心中想着这个叫“方佑”的巡按御史,眉头紧皱的唐世俊,突然抬起头,看向了门口——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捕快小六,一冲进来,嘴里就喊着“县丞!县丞!”。
只见小六跑得满头大汗,脸涨得通红,他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才语无伦次的说,“唐县丞,出......出人命案子了!
共济堂!
共济堂的一个女学生,从藏书阁的顶楼掉下来了!
摔......摔死了!”
唐世俊霍然站起:“什么?共济堂?”
共济堂是做什么,唐世俊这个已然做了常乐县丞数月的人,自是知晓的。
常乐城中大小私塾约有七八家,共济堂是唯一一家男女学生都收的学堂;
且收得也都是年岁已有十二三岁,乃至十四五岁的年岁较大的学生。
像秋姐儿去读的佩兰斋,多是八岁上十二岁以下的女学生;
而小壮和苦娃子去的崇正堂,却是分了班,从启蒙蒙童四五岁,到入学较晚的七八岁小童,也有十岁左右的读了几年书的少年。
毕竟,这城里,终归是送家中儿郎去读书的人家最多,女娘送去读书的人家要少了一大半,不,应该说要少了三分之二多。
且,大多富贵人家,愿意送家中女娘去读书,也不过就是读个两三年,识些字,懂得算术,不做那睁眼瞎,已是很不错了;
家中条件尚好的,就会让女娘再读两年书,约莫差不多到了及笄之年,就嫁人去了。
像秋姐儿前几日同李柒柒所说——宋月婵从佩兰斋学满出师,转而去共济堂读书,这般的女娘,是少之又少的。
所以,此时此刻,站起身来的唐世俊就对着小六高声问:“那共济堂一共才不过十来个个女学生吧?
死得是谁?”
气儿还没喘匀乎,小六赶忙张口答道:“回县丞,死得是一叫孟娜的女娘,其父是回春堂的孟医师。”
唐世俊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拿起桌上的官帽戴上,大步往外走,边走边问:“孙捕头可过去了?现场可有人守着?”
小六跟在后面跑:“头儿已经带人去了,是头儿让卑职先回来报信的!”
“叫上仵作,去共济堂!”
小六应了一声,就往外跑,他这是去找仵作了。
而等唐世俊翻身上马,一直守在县衙的冯淼和赵叔就也跟着上马,一前一后的跟在唐世俊的身后,往共济堂去了。
至于长寿?
他被唐世俊打发回李宅,告知李柒柒今日这午食,不用往县衙送了;
出了人命案子,唐世俊该是没空吃这饭食了。
共济堂在城东,大门口种着两棵银杏树,枝叶繁茂,遮出一大片阴凉。
大门是黑漆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共济堂”三个字,字迹遒劲,能看出写门匾的人,该是一个性格坚毅之人。
这一座学堂占地不小,可以说是常乐城中最大的一处学堂了。
不过,此处靠近东山,虽说是在城东,但远离闹市;
平日里,很是清幽,要不然创建学堂的人,也不会在此建立学堂。
可今天,这里却是乱成了一锅粥。
共济堂的大门口围了一群人,有不远处走过来看热闹的百姓,有穿着圆领长袍的先生,有哭哭啼啼的女学生,还有几个穿着体面的妇人,就在门口站着,同那先生高声说着什么话。
几个仆从模样的人站在一旁,瞧那样子,像是给主人壮声势似的。
孙大头已经带着十来个带刀衙役和这学堂的堂长在进行交涉了,衙役们黑着脸,高声嚷着,让看热闹的百姓退后,莫要近前。
也把那些听得了消息,闻讯而来的,不知是谁家的当家主母和仆从往远处赶了赶。
待得唐世俊骑马到了学堂门口,孙大头就已经带着衙役们把共济堂的大门口给围了起来。
“县丞到了!让开!让开!”
有那眼尖的衙役瞧见了路口骑马而来的唐世俊,赶紧大声嚷了起来。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
唐世俊到了近前,下了马,大步流星的走进共济堂,穿过前院,绕过正堂,到了后院。
藏书阁在后院的最深处,是一栋三层的木楼,从外头瞧着,很是有些年头了。
藏书阁后是一块青砖空地,此刻,空地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下渗出一摊暗红色的血,在青砖上洇开,触目惊心。
唐世俊没有先去看那白布下的尸身,而是转头看向了离着这尸身不远处——那里,有几个女学生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这几个女学生的身边,还有一个穿着青色褙子的女先生脸色煞白的站在一旁,浑身发抖,看着像是受了惊吓。
“县丞!”
孙大头肃着一张脸快步走了过来,对着唐世俊行了一礼。
“情况如何?”
这几个月,孙大头已是知晓唐世俊的性子,明白这在做正事的时候,该说什么就说什么。
“回县丞,整座学堂都已封锁,此时,学堂内,共有先生十一人,学生三十三人。
其中,女先生有三人,女学生有十一人。
最先发现死者的是......”
说到这里,孙大头转头看向不远处,“就是这位姓夏的女先生。
据夏先生所说,她今日无课,便想着来藏书阁找一本书来看;
结果,她才从进入藏书阁,就听到“噗通”一声!
等她循着声音走过去,就只看到......死者仰面躺在此处了。”
? ?来了!新的案子来了!
?
另外,本卷算是写到中间了,会有第四卷——回到京城!
?
第五卷,我想想,看看到时候写得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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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预估,应该还会有五十万字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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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我也心痒难耐的开始构思下一本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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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读者宝宝帮忙筛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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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直播:流放上路,我娘成了城主》,无cp,母女双穿,架空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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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全球副本:我开局就自带力大无穷》,无cp,天灾求生 副本逃生,现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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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女帝她不讲武德,但带飞全国》,无cp,女帝 带全国进副本求生,架空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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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会魔法的我,练成了金刚芭比》,无cp,西幻,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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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编剧她靠综艺爆红全网》,有cp,1女vs4男,现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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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和百岁男友的恋爱日常》,有cp,异能,现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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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们,想要看哪一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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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428章 女学生坠亡案(二)“你回李宅一趟,请老夫人把平安带来。”
唐世俊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藏书阁三楼那扇开着的窗户上。
窗户开着,能隐约瞧见里头离着窗户有一段距离的书架。
他的目光在那扇窗户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地面。
地面上,除了血泊和盖着白布的尸身,还有几片碎瓦——应是人从窗口落下来的时候,被剐蹭到的。
“传令下去。”
唐世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第一,让仵作来验尸,本官要尽早知道死者到底是怎么死得。”
唐世俊将目光再次落到了这三层高的藏书阁上,“第二,除了这块落尸的青砖地,还有藏书阁——尤其是藏书阁的顶层,都要仔细勘察。
本官要确定死者到底是失足坠亡,还是被人推下来的。”
回过头,看向听令的孙大头,唐世俊又说:“第三,继续封锁共济堂,把那些先生和学生分开,分别关起来,等我问话。
第四,通知死者的生身父母,来......收尸。”
孙大头立即低头躬身行礼应下唐世俊的命令,转身就去安排。
老仵作来得很快。
他带着徒弟,徒弟提着工具箱,两人俱是气喘吁吁的跟在捕快小六的身后跑进了共济堂的后院。
老仵作脸上的汗珠子顺着花白的胡子往下淌,用袖子一角擦了擦汗,他和徒弟给唐世俊行了礼后,就走到那盖着白布的尸身旁,蹲下身,掀开白布,开始验尸。
老仵作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他的徒弟在旁就拿起了笔,开始记录。
看着仵作开始验尸了,唐世俊就转身朝藏书阁走去。
冯淼和赵叔跟在他的身后,三人一前一后,踏进了藏书阁。
他们三人从一楼开始一一探查,这就是一个很普通的藏书阁,并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
一楼是寻常的书架,整整齐齐的摆着十余排,上头大多是经史子集,也有一些游记杂谈。
窗户关着,屋里有些闷,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墨香的味道。
唐世俊扫了一眼,没有发现异常,继续往上走。
从一楼上了二楼,二楼比一楼小一些,除了书架之外,靠东墙的地方还摆着几张书案,案上放着笔墨纸砚,像是学生来此进行抄书的地方。
窗户半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沙沙响。
唐世俊走到窗边,往下看了看——下面是青砖空地,离地面约有两丈高。
从这个高度掉下去,就算不死,也得摔断腿。
离开窗户,唐世俊带着人继续往上走。
从二楼上了三楼,三楼比二楼更小,只有三排书架,靠东窗的地方只摆着两张书案,案上放着一本书,走近,就能看到,这书是翻到一半,用镇纸压着的。
唐世俊上手拿那书案上摆着的笔架的毛笔,拿到眼前看了看——上头有墨迹!
有人在此处用了笔!
窗户大开着,唐世俊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下面就是孟娜摔落的地方。
从这个高度掉下去,必死无疑。
唐世俊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忽然停在了东侧靠墙的地方。
走过去后,唐世俊三人就看到那里有一架窄小的木梯,藏在书架的后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所以,这藏书阁从外头看着是三层,其实在三层之上,就还有一个半层的阁楼。
木梯很陡,梯级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唐世俊刚想走上前去,却是被冯淼拦住了。
“县丞,我先上去探一探。”
愣了一下,唐世俊听话的停了脚,看着冯淼谨慎的侧身轻巧的踩着梯子一级一级的上去了。
不过一会子,冯淼的声音就从上头传了过来。
得了无人,甚是安全,唐世俊和赵叔这才一前一后的走了上去。
木梯有十几级,每踩一步都发出“咯吱”的响声,像是随时会断裂。
唐世俊上到了顶层,就发现这里根本就站不起身来。
至少,对他这么一个五尺多高的男子来说,真就是得弯着腰,罗锅着身子才行。
这半层的阁楼里堆着一些杂物,有旧书架、破桌椅,还有几口落满灰尘的木箱。
阁楼的东侧,有一扇小木窗。
窗口很小,约莫一尺见方。
在场三人,唐世俊这个相对瘦弱的人都是钻不出去的了,更别说冯淼和赵叔这般的高壮之人了。
透过窗子,往外看,外面是倾斜的屋顶,铺着青灰色的瓦片。
唐世俊的目光落在窗台上。
窗台上有一层薄灰,灰上有一道浅浅的擦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拽过。
唐世俊顾不得形象,直接蹲下身,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摸了摸那道擦痕,又凑近闻了闻——没有气味,但痕迹很新。
随后,他直接半跪在此处,在窗边探头往外看了看——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儿后院,青砖空地、讲堂、学舍,一览无余。
如果站在这个位置......
【不对,这个窗口太小了,寻常人根本出不去。】
心中如此想着,唐世俊就缩回头,重新站起身来,对冯淼道:“这窗户,只有身量尚未长成的少年少女,或是极瘦弱的人,才能钻得出去。”
冯淼点头,没有说话。
赵叔个子太高,这会子已经下到三楼等着去了。
下了木梯,唐世俊站在三楼窗前,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对这会子已经回来的长寿问:“今日是不是小壮和平安(苦娃子的大名,前头提过)的旬休日?”
长寿愣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
不过,之前长寿去李宅给李柒柒送信——告知今日午食不必给县衙送饭食的时候,确实是看到了正要出门蹴鞠的小壮和平安两人。
所以,长寿这会子就点头道:“正是。小壮和平安今日都在家。”
唐世俊确认了这一点后,就对长寿说:“你回李宅一趟,请老夫人把平安带过来。
平安的身量......”
唐世俊回想着那一尺见方大小的窗口,“应是能行。”
长寿应了一声,转身小跑着就又离开了共济堂。
唐世俊站在藏书阁外,看着长寿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又转过头,目光落在藏书阁三楼那扇开着的窗户上。
【孟娜是从这里掉下去的。
可她是怎么掉下去的?
是失足,是自杀,还是他杀?
如果是他杀,凶手是谁?
为什么要杀她?】
现如今,这些疑问就都不知道答案。
但唐世俊知道,那扇阁楼的小窗,可能是破案的关键。
长寿骑着马去的,不到半个时辰就把李柒柒和李平安带过来了。
同行的还有小壮,李柒柒本就只想带李平安来的。
只小壮就也嚷嚷着要跟着一起来,两人都是一块儿跟着李家从吴县来到常乐的,这大面上,李柒柒自是不好拒绝小壮的话。
因此,李柒柒骑马带着李平安,长寿骑马带着小壮,四人一起往共济堂这边来了。
? ?李平安,会找到一个破案的关键!
第429章 女学生坠亡案(三)“这不是抢了咱们男子的前程吗?”
等李柒柒他们几人到了这靠着东山的地方,就看到共济堂外的路,挤得几乎走不动了。
看热闹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有人踮着脚尖往里看,有人站在墙根的石头上伸长脖子,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爬上了路边的槐树,骑在树杈上,居高临下的往共济堂的院子里张望。
更有那精明的商贩,嗅到了商机,挑着担子、推着板车,在人群外围叫卖起来。
有卖凉粉的,卖酸梅汤的,卖盐炒西瓜子的,还有卖草帽、扇子、板凳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像是在赶集。
“让一让!让一让!”
长寿在前面开路,扯着嗓子喊,可人群太密了,挤了半天,李柒柒他们也就只挪了几步。
李柒柒皱了皱眉,对小壮道:“小壮,你拉着平安,跟紧了我,别松手。”
小壮点头,紧紧攥住李平安的手。
李平安倒是不怕,眼睛亮晶晶的,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李柒柒在往共济堂门口去的路上,就还看到了路边竟是都支起了茶摊子来。
路边的槐树底下,几张瘸腿的桌凳,坐满了看热闹的人。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穿着半旧的灰布长衫,翘着腿,手里捏着一把蒲扇,扇得呼呼作响。
他呷了口茶,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教训人的口气大声道:“老汉我说什么来着?
就不该让女娘读书!”
旁边一个挑着担子歇脚的货郎凑过来,笑嘻嘻的问:“老翁,这话咋说啊?”
山羊胡老者“哼”了一声,蒲扇往共济堂的方向一指:“你看看,你看看!
出人命了吧?
女娘家家的,读什么书?
在家绣绣花、做做针线,到了年纪嫁人,相夫教子,那才是正理。
非要送到学堂里,跟那些小郎君混在一块儿,成什么体统?
还说什么‘读书明理’,明什么理?
明出人命来了!”
老者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同他年纪相仿的老汉纷纷跟着点头附和。
“就是就是!
《女诫》上说,‘妇有七去’,头一条就是‘不顺父母’。
这女娘啊,读书读多了,心就野了,还怎么孝顺公婆?”
“我家隔壁那个,送家中小女去读了两年书,回来连饭都不做了,整天捧着本书,嫁都嫁不出去!”
“女娃子读书有什么用?
将来还不是要嫁人?
读再多书,也考不了功名,当不了官,白费银子!”
山羊胡老者见有人帮腔,越发来了精神,手中的蒲扇摇得更欢了。
只听他又说:“再说了,这学堂里的位子就那么多,女娃子占了,男娃子就进不去。
这不是抢了咱们男子的前程吗?
那些女娃子读完了书,嫁了人,相夫教子,学的那些东西有什么用?
可男娃子读了书,能考秀才、考举人、考进士,能当官,能光宗耀祖!
让女娃子去占学堂里的那个位子,不是糟蹋了么?”
山羊胡老者这话说得很是理直气壮,旁边一个穿着靛蓝长衫的年轻后生听不下去了,把手里啃了一半的西瓜皮往地上一扔,这后生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老翁,你这话可不对!”
山羊胡老者一听这话,脸立刻就耷拉了下来,斜眼看向这年轻后生:“你倒是说说,哪儿不对了?”
年轻后生大声道:“你说女娃子读书没用,可宋家的二娘子,你定是知道的吧?
人家读了书,能算账,能管家,宋家那么大的家业,全靠她帮着打理!
你说女娃子抢男娃子的前程,可那些男娃子要真有心读书,自己不会用功?
怪女娃子抢了位子,那是自己个儿没本事!”
山羊胡老者被噎了一下,脸色就更加不好看了,嘴里嘟囔着:“你知道什么?就是抢了......”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这会子也是忍不住了,就跟着插嘴道:“这后生说得在理。
我娘家侄女,在佩兰斋读了一年书,如今在栖霞绣坊里画花样,一个月挣的银子比她爹还多咧。
她爹当初也说不让读,是她娘说不能让自家唯一的女娘当那睁眼瞎,硬是要她去读书的。
你看看,现在她爹逢人就夸自家女娘有本事。”
另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汉子在妇人这话后就摇头晃脑跟着接话道:“老翁这话,不能这么说。
读书是为了明理,女娃子读了书,知廉耻、懂礼仪,将来教出来的孩子也比旁人家的强。
我家小女就被我送去兰芷学馆读书去了,如今她每日下学归家,就还会教她弟弟认字儿!
可是给我省了给我家小郎君请启蒙先生的束修来。”
山羊胡老者被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顶了回来,脸上顿时就有些挂不住,他蒲扇一收,站起身,扔了几个铜板在桌上,气哼哼的走了。
走了两步,他就又回头丢下一句:“等你们家女娘嫁不出去的时候,就知道后悔了!”
年轻后生冲着他的背影喊:“嫁不出去就招赘!
人家宋家二娘子不就是说要招赘吗?
谁要是能当宋家的赘婿,那可真是祖坟冒青烟儿了!”
众人哄笑起来,茶摊子上就又热闹了起来。
可笑着笑着,有人就叹了口气,目光投向共济堂紧闭的大门,低声道:“可不管怎么说,这传出来的消息都是说,那女娃子是死了。
好好的一个女娘,就这么没了......”
笑声戛然而止。
众人沉默下来,看着那扇黑漆漆的大门,心里各自都有自己个儿的想法。
知了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替那个死去的女娘喊冤。
而这会子,几个衙役看到了长寿,连忙挤过来,帮着推开人群,大声嚷着:“让开让开!老夫人到了!都让开!”
听到“老夫人”三个字,人群终是让出一条窄窄的路来,李柒柒带着小壮和李平安快步走过去。
路边,有人看到了她,小声嘀咕:“这就是县尊他娘?看着不像啊,穿得跟个农妇似的......”
旁边的人连忙拉他:“嘘!小声点!得罪了县尊,有你受的!”
周围的议论声,李柒柒充耳不闻,目光落在共济堂门口那群被衙役挡住的人身上。
? ?不得不说,我党这义务教育政策,当真是前无古人,是真正的以民为本啊!
?
下一章,下一章就写到李平安找到了破案的关键!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430章 女学生坠亡案(四)“有人撒了谎。”
那些人穿着体面,有男有女;
有的焦急的往紧闭大门的共济堂里张望,有的拉着衙役的袖子苦苦哀求,有的高声嚷着,说要进去看自家的孩子。
“让我进去!我家女娘就在里面!她才十四岁,她害怕!”
“你们凭什么封了学堂?我家郎君可还在里头呢!”
“我不管!我要见我家郎君!你们让开!”
衙役们黑着脸,手按刀柄,一言不发,只是挡在门口,不让任何人进去。
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妇人急得直跺脚,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都变了调:“我家女娘胆子小,见了血会晕的!
你们让我进去看看她,就看一眼!”
有衙役站在门口,对着那些人高声喊道:“诸位!县衙办案,封锁学堂,任何人不得进出!
所有学生在学堂里都很安全,等问完话,自然会让你们相见!
现在,都退后!”
可这些人哪里肯听?
有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甚至想硬闯,被衙役用刀鞘挡住了。
李柒柒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那群焦急的人,对前头走着的长寿问道:“长寿,那女娘的爹娘可通知到了?”
长寿连忙道:“老夫人,这我可就不知道了。
想必应是已经寻人去找了吧。”
李柒柒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带着小壮和李平安进了共济堂。
到了后院,李柒柒他们并没有见到唐世俊。
冯淼站在藏书阁门口,肃着一张脸。
看到长寿领着李柒柒三人走过来,他先是对着李柒柒拱手行礼,然后低声道:“老夫人,县丞去学舍问话了,让卑职在此等候。
请随我来。”
李柒柒点点头,跟着冯淼进了藏书阁,小壮和李平安跟在她的身后。
几人就这么一路上到三楼,到了三楼东边的窄梯;
楼梯窄,李柒柒先跟着冯淼上去看了看,确定安全之后,就才喊着楼梯口那里等着的小壮和平安上来。
木梯在小壮和平安的脚下“吱呀吱呀”的响,像是随时会断,可他们还是稳稳的上到了这半层。
六月的天,热得人心里发慌,哪怕是在阴凉的藏书阁里,也挡不住那股子闷热。
阳光从这一尺见方的窗口照了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白晃晃的光,照得人眼睛发花。
李柒柒看着这窗口,一下子就明白了,为何唐世俊要喊李平安来了。
这般小窗,也确实只有李平安这样儿身量瘦弱的孩童还能穿过去,若是比李平安大些的,肩膀定是会宽了些,是过不去的;
可若是比李平安年岁小的,不一定能听懂话,能安全的去外头探查情况。
其实,这般高的楼阁,若是不从这小窗出去查探,从楼外,让会轻功的人攀爬上到这半层外,也是行的;
只不过,那多少得去寻个轻功高手才行。
冯淼和赵叔两人学得都是军汉那般的大开大合的招式,赵叔他甚至都不会轻功。
若是要去寻冯五娘,却是有些麻烦;
冯五娘现如今在沈家渡那边儿跟着李明达忙活集市、通渠、修路的事儿呢。
所以,这会子,李柒柒就蹲身看向李平安,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平安,阿婆问你,你怕不怕高?”
李平安抬起头,看着李柒柒,摇了摇头。
他还带着童音,脆生生的道:“平安不怕。阿婆,平安能帮忙。”
李柒柒摸了摸他的头,看向冯淼。
冯淼给李平安的腰上绑上了绳子,李柒柒在旁叮嘱道:“咱们平安觉得害怕了,就大喊,阿婆在这儿呢。”
李平安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其中都是对李柒柒的信任。
冯淼蹲下身,一手把着门框,一手护着李平安的头。
他对李平安低声道:“平安,你从这里爬出去,到屋顶上。
小心点,不要踩碎了瓦片。
看看屋顶上有没有什么东西,捡回来给我。”
李平安点头,趴下身子,从窗口钻了出去。
冯淼在内里把着绳子,李柒柒在旁看着,小壮则跑到三楼的走廊外,对着下头站着的长寿和衙役大喊:“平安出去了!”。
而楼下,长寿站在约莫是孟娜所跌落的地方。
是的,孟娜的尸身已经被仵作移开了。
主要是怕吓着孩子,老仵作和徒弟把孟娜的尸身搬到了后院儿的一间厢房中去了。
“看到了!平安爬上去了!”
长寿仰着脖子往藏书阁上头看,就看到了腰上缠着绳子的李平安小心翼翼的在瓦片上走动。
过了一会儿,李平安一步步回到窗口;
他的手中——有一小截儿,约莫要有五寸长的几缕淡蓝色的丝线!
冯淼接过这几缕丝线,把李平安从窗户边拉回来,解开他腰间的绳子,拍了拍他的头:“平安,好样的。”
李平安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缺了门牙的牙齿。
这是李平安在那一尺见方的窗口外,不远处的屋檐上,一层层的瓦片中找到的!
“这......”
李柒柒和冯淼对视一眼,李柒柒立即开口问:“这共济堂的学子所穿的衣裳是统一的?
可是这般的天蓝色?”
李柒柒从冯淼手中接过丝线,放在手心里,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丝线很细,颜色是淡蓝色,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用两根手指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没有气味,但质地很好,绝不是寻常人家能用的。
“共济堂的学服,就是这种蓝色!”
冯淼开口,肯定了李柒柒的猜测。
“老夫人,你觉得......”
“有人撒了谎!”
藏书阁这边有了惊人的发现,唐世俊在共济堂提供的学舍之中,看着仍旧面色惨白的女先生夏紫薇,一字一句的问:“你当真只看到了孟娜一人?
你没看到其他人?”
夏紫薇的身子哆嗦了一下,摇了摇头,低下头去,就不再言语。
此时,已经临近午时。
哪怕是靠着东山的城东,并没有城中那般热,可唐世俊的鼻尖上就也冒出了热汗来。
就在这时,孙大头从外头走进了学舍!
“县丞!藏书阁那边有发现!”
孙大头的话,不仅仅引得唐世俊抬头望去,就连低着头站着一言不发的夏紫薇,就也猛的抬头去看从门口走进来的孙大头!
? ?孟娜,是自杀?还是被人推下楼去的?
?
夏紫薇她还看到了什么?
第431章 女学生坠亡案(五)“问题在于——她是仰面着地。”
长寿亲自给小壮、李平安送回了李宅,交到了孙麦子的手中去。
李柒柒则和冯淼带着那几缕蓝色丝线去见了唐世俊。
见礼过后,几人一一坐下。
每人面前都有一盘子夹了菜的米团,这是共济堂里的厨房送过来的。
案子得破,真相要找,但也不能不吃饭了不是?
吃了两颗米团,胡乱填了五脏庙。
李柒柒就看着冯淼把李平安找到的那几缕蓝色丝线呈给唐世俊看!
唐世俊看了看手中的蓝色丝线,悠悠的说:“共济堂的学服就是这种蓝色!
“老夫人,你觉得......”
李柒柒面对唐世俊看过来的眼神,点点头回道:“有人撒了谎!”
顿了顿,李柒柒看着那蓝色丝线就又说:“县丞,既然平安能在瓦缝处寻到这衣物落下的丝线,那么,想必当时,这藏书阁中必定还有人在!
至于这人最大的可能就是身量同平安差不多的学子!
刚才在藏书阁外,老身仔细看了看,这藏书阁建在学堂中地势最高处,周围也无大树,寻常人,绝不可能从那一尺见方的窗口爬出来后,从屋檐上下来。
只有真正的轻功高手才行!
所以,此人必定是暂时藏身屋檐外,慌乱之下,瓦片粗糙处挂破了衣裳,留下了几缕丝线。
过后,就又寻了机会,从窗口回到楼里,再跑回学堂的。”
李柒柒所说,得到了唐世俊的认可。
“那个姓夏的女先生撒了谎!”
顶着这一天最大的太阳,长寿骑着马从李宅回了共济堂,就听孙大头正给唐世俊汇报道:“......卑职之前派人去了。
不过孟娜的母亲早亡,家中只有一父,是城西回春堂的坐堂医师。
孟医师常去城外山上采药,恰逢今日不在城里,并未寻到人。
小六就先告知给了医堂,托他们通知孟医师。”
长寿才喝了一口凉茶,孙大头刚对着唐世俊汇报完话,门外就又响起了脚步声——老仵作和他的徒弟在外求见!
对孟娜尸身的初步勘验出结果了!
“所以,”唐世俊看着手中这验状,看向老仵作,皱眉问道:“只能确定她是高处坠亡,不能确定她这到底是自戕?还是旁人推搡?”
“回县丞,”老仵作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沙哑却条理分明:“死者体表无外伤,脖颈无勒痕,口鼻无异物,指甲缝干净——没有抓挠的痕迹。
虽未剖验,但口唇无异常;
瞳孔未缩,死前神志清醒,非中毒,非被捂住口鼻导致窒息。”
想着自己和徒弟刚才验尸所得,老仵作继续道:“死者眼中充血,口唇发绀,是高处坠亡的征象。
问题在于——她是仰面着地。”
唐世俊眉头一皱:“仰面?详说。”
老仵作点头,“死者后脑有撞击伤,但胸腹、面部、四肢前侧无明显挫伤。
可证,死者乃是仰面落地,后脑先着地。
这有两种可能......”
老仵作伸出两根手指,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其一,她是自己个儿背对地面落下来的,落下时面向天空,所以仰面落地。
其二,她是被人从高处推下,大概率是正面被人推倒,所以,仰面着地;
但也可能是背面被人出其不意的推倒,在坠落过程中撞到了屋檐,身体翻转,变成了仰面。”
说到这里,老仵作叹了口气:“县丞,单凭尸身,卑职分不出这是自戕还是他杀。
这得靠现场勘验来推断——若是自戕,那窗台上应当留有她的脚印或攀爬痕迹;
若是他杀......”
老仵作的话没有再往下说了,他身为仵作的职责已经尽到了,这现场勘验,就要看唐世俊他们的本事了。
汇报完这些,老仵作就和徒弟出去了,并接了唐世俊的话,把孟娜的尸身从共济堂拉走。
唐世俊听了老仵作所说,就回想起他和冯淼、赵叔之前在藏书阁三楼勘验,并未见三楼窗口有任何明显痕迹。
无灰尘印记、无脚印、无拖拽痕迹!
去藏书阁中探查过的唐世俊已经可以确认,那窗户的高度,还有孟娜的身量来看,她绝不会是失足坠亡!
若不是自戕,那必是他杀!
想着这些,唐世俊看向了李柒柒。
李柒柒留下了,她受了唐世俊所托,留下和长寿一起,去问询那三个女先生和和十一个,啊,不,孟娜死了,现在共济堂中只有十个女学生了。
唐世俊自己则和冯淼、赵叔,以及孙大头他们去问那些男先生和男学生来。
李柒柒和长寿进了一间学舍,没过一会儿,就有一个女先生被带了进来——正是那第一个发现孟娜尸身的夏紫薇。
夏紫薇三十来岁,穿着一件青色褙子,头发挽着简单的髻,插着一根银簪子,面容清秀;
可此刻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
一进屋,夏紫薇看到屋内只李柒柒和长寿两人,且李柒柒还是个花白头发的老妇人,神色立时就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样子。
李柒柒和蔼的招呼着夏紫薇坐到自己面前来,还给她倒了一杯温乎的茶。
把茶盏推过去,李柒柒笑着和她说:“夏先生,来,喝一口,压压惊。”
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上,手指绞着衣角,夏紫薇嗫嚅着,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李柒柒没有急着问话,而是先做了自我介绍:“老身是县尊之母,姓李,托大,你称呼我一声老夫人就是。
受唐县丞所托,老身就是想问你几句话。
你莫要紧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不知道的,也不用勉强。”
听了李柒柒这话,夏紫薇微微呼出了一口气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她的手还在抖,茶盏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李柒柒等她平静了一些,才开口问:“夏先生,你今日来藏书阁,是几时?”
夏紫薇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辰时(7:00)刚过,因着我今日无课,便想着来藏书阁寻一本书来看。”
“你进藏书阁的时候,可曾看到其他人?”
夏紫薇摇头:“没有。
因着每日寅末(5:00),负责洒扫的王伯就会来此开门了;
今日我来得早,一楼没有人,我还未来得及上二楼,就听到‘噗通’一声!
我,我......听到声响来自后头,就赶紧向着后门走过去,就看到......就看到孟娜躺在地上,头下全都是血......”
夏紫薇说不下去了,伸手捂住了嘴,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李柒柒看着夏紫薇,目光平静,却像一把无形的尺子,在丈量着什么。
“夏先生,你当真只看到孟娜一人?没有看到其他人?”
? ?夏紫薇,没说实话!
第432章 女学生坠亡案(六)“那他们个个都是凶手!”
听到李柒柒如此问,夏紫薇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她低下头,不再说话。
她的手在桌下攥得更紧了,力大到都能看到指节发白。
李柒柒一看夏紫薇这样子,就知道她有话没说。
所以,李柒柒缓和了口气,对着夏紫薇轻声问:“夏先生,你若是没瞧见什么人,可听到除了那坠落的声响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的动静?”
“......”
夏紫薇眉目之中那纠结的神色,简直都要溢出来了。
所以,李柒柒加大了对夏紫薇的引导:“先生莫怕,只要说出你知道的就行。”
犹豫了再犹豫,踌躇了又踌躇,夏紫薇最后终是压着嗓子小声道:“我在藏书阁的一楼听到那坠落声后,紧接着就还听到了楼上的一声‘咚’!
听起来,像是......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动静。”
“那先生,可上楼查看了?”
夏紫薇当即对着李柒柒摇了摇头,“我是想要上楼来的,但还是先去后门那处看了。”
一想到自己当时看见仰面倒在青砖地上的孟娜,夏紫薇当即就又打了个颤。
见夏紫薇的情绪有些低落,李柒柒赶忙轻声问道:“先生见到了孟娜,之后呢?”
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压下了心中对死亡的恐惧,夏紫薇咽了口唾沫,缓了缓,才抬头看向李柒柒:“我吓了一大跳,失声尖叫了出来。
就引来了管理学舍的赵翁,赵翁跑过来,见了,见了......地上的孟娜,就上前探了鼻息,确认人没了,就让我站在原地等着。
赵翁跑去找山长,我在原地等了一会子,就瞧见了跑过来的赵翁和山长。”
“那在等人的这会子,先生可听到藏书楼里有什么其他的动静?
或是可看到了什么人?”
“我,我当时被吓住了,我也不敢看地上,就往远的寝舍处望,根本就没注意身后藏书楼。”
叹了口气,夏紫薇又道:“后来,是山长让赵翁寻了白布,给,给孟娜盖上了的。
山长正要去报官,那时候,已是过了辰时三刻(7:45),本就到了学生上课的时辰,有从后头寝舍赶着去前院学舍上课的学生,就被他们瞧见了。
再后来,衙门来了人......”
剩下的事儿,李柒柒已然从长寿嘴里听得了。
所以,这时候,李柒柒转而问起了夏紫薇有关孟娜的事儿。
“孟娜在共济堂中入学多久了?
学得可好?
平日里,与其他学生相处的如何?
最近,可有什么与她相关的事发生?”
听到李柒柒问到孟娜,尤其是后面那几句,询问孟娜在共济堂中与旁人相处的话;
别说李柒柒敏锐的五感了,就是一直在旁提笔记录沉默不语的长寿,就也从夏紫薇的脸上瞧出了两个字——有事!
李柒柒没有催促,略等了两息,夏紫薇仍旧未开口,李柒柒这才出言问:“夏先生?”
“嗯?”
被李柒柒的喊,叫回了跑路的思绪,夏紫薇这才斟酌着开了口:“孟娜勤奋好学,入学已有三载,每月月考都在头名!
山长曾经说过——若不是科考只要男子,孟娜定能考个秀才回来!”
李柒柒随之跟着附和了一句:“她竟是如此有才学的一个女娘!”
“是啊,孟娜当真是个聪慧的女娘。
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夏紫薇抬起头来,看着李柒柒的眼睛,顿了顿,就才开口道:“最近半月,学堂之中有一些风言风语。
学生们私下里都在传孟娜的小话,他们说......”
为人师长,夏紫薇并不想去学这些小话来的;
但出了人命案子,衙门中人都来问话了,夏紫薇想着,她不说,旁人也会说的。
而且,她是第一个发现孟娜尸身的人,她若是瞒着不说,怕不是会被面前的老夫人认为她心里有鬼来的。
所以,夏紫薇终究还是开了口:“他们在传,孟娜之所以如此勤勉,如此用功读书,都是因为她对庄先生有意!
为了引得庄先生多看她一眼,这才回回月考都考第一来的。”
李柒柒自是问了这“庄先生”是谁?
听得夏紫薇解释,这“庄先生”叫庄庭臣,乃是山长从江南请过来的先生,擅经义解读,身上有秀才功名在。
关键在于——庄庭臣,他长得好看!
是个不过才二十五岁就丧偶多年的鳏夫!
李柒柒听着夏紫薇如此说,眉头就直接蹩了起来。
【一个不过才刚及笄的少女,一个已经二十多岁,还是丧偶多年的男子,两人之间还有‘师生’的身份在,这般小话,是要毁了孟娜啊!】
所以,李柒柒直接就开口问:“先生也觉得孟娜对这庄先生有意?”
“不!
我不觉得!
孟娜好学,虽然常来寻先生答疑解问,但从不逾矩!
回回都是在众先生面前问得,从不单独问人!
再说了,庄先生也不是那等人!
此番流言,山长早就申明不可乱传,毁人清誉,不是君子所为!
只是......”
夏紫薇有些无奈的摇摇头,“这些孩子,年岁尚小,哪里能明辨是非?
他们多半也是没有恶意,只觉好玩儿,这才把留言传了起来。”
李柒柒倒是不认同夏紫薇的这番话。
是,这些学生,不过十来岁的年纪,还都是孩子;
可他们日日读书,当是知理!
如此谣言,本不该私下里传来传去,更别说共济堂中的山长早就明令禁止不可瞎传;
可他们仍旧以此为乐,不顾及孟娜一个女娘的名声!
如此,哪里是没有恶意?
这明明就是恶意满满!
“哼!”
李柒柒重重的冷哼出声,“夏先生这话说得,若是孟娜因着这些闲话,一时想不开,跳楼自戕了,那他们个个都是凶手!”
被李柒柒的话吓了一大跳,夏紫薇瞪大了眼睛,看着李柒柒:“不,不可能......
孟娜心性坚韧,应不会如此想不......开......”
李柒柒懒得和夏紫薇再说什么,对着她挥了挥手,让其出门去了。
夏紫薇出了门后,李柒柒看向长寿:“可都记下了?”
“老夫人,都记下了,一字不落!”
“好!传下一人!”
? ?加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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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三问清秋时黛染青丝的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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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感谢你对我的支持和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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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谣言止于智者,但并不是每一个被造谣的人,都能忍受得了这些流言蜚语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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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娜,她是被谣言逼迫自戕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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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433章 女学生坠亡案(七)忮(?zhi?)忌
李柒柒对着门口如此高声喊道,门外站着的衙役得了李柒柒这话,应声后;
另一个衙役,就去一旁的学舍中接了另一个女先生进来。
鬓角已是染白,瞧着得有四十多岁的妇人走了进来。
“先生请坐。”
妇人微微躬身,走到李柒柒面前坐了下来。
“请问先生姓名?”
“焦桂荣,见过夫人。”
李柒柒对着焦桂荣问得无非就是——你今日在哪儿?做了什么?
并向焦桂荣验证夏紫薇她确实没课,也确实是有在没课的时候,早早去藏书阁看书的习惯。
当然了,她也问了庄庭臣同孟娜之间的流言蜚语,这个年岁稍大些的女先生听到李柒柒如此问,当即眉头就皱了起来。
她那面目上明显是对这谣言很是不满,只听焦桂荣说:“不瞒夫人,这半月有余的功夫,学堂之中确实有些似是而非的流言传出。
不过,山长早就明令禁止学生们传此闲话!
庄先生与堂中其他男先生住在一处,因着我们学堂是男女同学,不论是男先生还是女先生,在对待学生之时,都是有分寸的。
绝不可能出现,单独与学生呆在一处的情况!”
如此解释了一番,焦桂荣想起了那个勤奋好学的女学生孟娜,她低下头去,眼中带上了惋惜和些许悲伤。
“孟娜是个好孩子!
她很是勤奋好学,入学三载,每月月考皆是头名!
虽然女子不能科考,但宫中也是有女官的。
往日,孟娜来向我请教的时候,就说过,想要进宫做一个女官!
这孩子,绝不会在这时候与男子有私情!
更不可能对自己的先生有......情。”
李柒柒又问了几个问题,就才抬手让焦桂荣出门去。
接下来被叫进来的女先生叫祝婉婷,她所说和焦桂荣所说差不多。
问完了三个女先生,李柒柒看着窗外的天色,就加快了问询的步骤;
如此,在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里,她接连问了七个女学生。
门外的衙役都拿着火折子进门来点灯了,李柒柒这才惊觉出窗外的天色已然变暗。
“下一个!”
接下来进来的人,竟是李柒柒认识的人!
李柒柒对于自己在此看到顾松筠那是有些惊讶的,但她看着顾松筠的脸,就又觉得不惊讶了。
【是啊,能送女娘来学堂读书的人家,本就该是衣食不愁,有闲钱的。】
顾松筠之母乃是栖霞绣坊的掌柜,能开那般大的绣坊,经营多年的人家,又怎会出不起束修?
顾松筠看到李柒柒,倒是没有惊讶,她对着李柒柒随即福了一福,轻声道:“老夫人。”
李柒柒回过神来,笑道:“顾娘子,没想到你也在共济堂读书。坐吧。”
顾松筠在李柒柒的对面坐下,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不卑不亢。
李柒柒看着顾松筠,忽然想起上一回在柴静家看到顾松筠在哪儿忙前忙后的样子了。
顾松筠那时候穿着家常的衣裳,像个普通的邻家女娘。
如今她穿着这身天蓝色的学服,倒是看起来,更有大家闺秀的模样了。
哪怕就是认识的熟人,李柒柒也还是把那些问题对着顾松筠都问了一遍。
顾松筠所说,与前头那些女学生并无不同。
李柒柒对着顾松筠点了点头,又问:“你和孟娜,可相熟?”
顾松筠沉默了片刻,道:“不算相熟。
孟娜好学,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待着。
她喜欢看书,常去藏书阁。
我和她说过几次话,她话不多,但人很和气。”
“她最近可有什么异常?
比如,心情不好,或者和谁吵过架?”
顾松筠的脸色在听到李柒柒这话的时候,立刻就变了,那明显就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李柒柒知道顾松筠这是心里在做挣扎,所以,她放轻了口气,轻柔的对着顾松筠问:“学堂之中有人在传孟娜对庄先生有意一事,你可了解?”
“不是的!
孟娜根本就无心情爱!”
李柒柒看着一脸愤怒的顾松筠对她所说——“孟娜对庄先生有意”这话十分反对的样子,心中觉得——【这里头,是不是还有什么事?
怎的前头那些女先生和女学生都未曾提及?】
面对李柒柒看过来的疑惑目光,顾松筠是一副为孟娜抱不平的生气表情,她不待李柒柒再问,就“噼里啪啦”语速极快的说了起来。
“是苏耀祖!
是苏耀祖他对孟娜求亲不成!
才污蔑她对庄先生有意的!”
“苏耀祖?”
李柒柒这会子,倒是真的惊讶起来了。
她重复着这个被顾松筠提起来的名字。
【苏耀祖?
姓苏?是苏武安家的人?
耀祖?那必定是个男的了。
求亲?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心中如此想着,李柒柒自是对着顾松筠问了起来。
接下来,顾松筠就对着李柒柒一字一句的,把学堂之中那有关孟娜和庄先生之间流言蜚语的始末,一点点的给李柒柒讲了个明白。
原道是三个月前,在开年后的第一次月考中,孟娜就又拔得了头筹!
山长难免就在上课之时提了此事,言语之中尽是对孟娜的赞赏。
山长此话的本意——一是夸赞孟娜过年也没耽误做功课,是个上进好学的;
二自然是用孟娜这个榜样的力量,激励学堂之中的其他学生勤奋起来。
山长是好意,可对于才十几岁的少年郎来说,这三年来,一直被一个女娘压在头上,难免会让那些小肚鸡肠的人心中产生忮(zhi)忌之情。
“那苏耀祖就是忮忌孟娜比他聪明,还比他更用功好学!
他竟是在三月月考后的第三天,在饭堂的时候,当众给孟娜递了信!”
李柒柒看着顾松筠脸上的愤恨之色,不用顾松筠说完,她就猜到了——那信,必定是用来扰人心神的情书!
果然,下一瞬,李柒柒就听顾松筠道:“孟娜看都没看那封信,当即就抬手递了回去,还当场问苏耀祖,有什么话,直接说就是了!”
估计是想起了当时的场景,顾松筠捏着茶盏的手指都更用力了一些。
“老夫人,你知道那苏耀祖是有多么不要脸!
他竟然好意思对孟娜说自己心悦于她,若孟娜应允,必定三媒六聘求娶孟娜归家!”
? ?忮忌(zhi ji)
?
出处——唐代柳宗元《朗州员外司户薛君妻崔氏墓志》中有“无忮忌之行”的记载; ?
清代纪昀《阅微草堂笔记》亦提到“忮忌心太重”。
?
“忮”意为凶狠、刚愎,故“忮忌”相比“嫉妒”,语义更重,常隐含因忌恨而生的恶意或加害之心。
第434章 女学生坠亡案(八)“放他爹的臭狗屁!”
【果然!
就是这般上不得台面的下三滥手段!】
要知道,此时世情,男子求亲,当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正经人哪里会在不经过父母和媒人的前提下,不去寻对方的亲长问询请求;
于大庭广众之下,就这么直勾勾的说出这般轻浮之语?
哪怕就是在现代社会,有头脑的男人想要对女人进行表白或是求婚,就也知道该是在两人单独之时,进行请求;
而不是于人多势众之下,站在道德制高点,用旁人的起哄来胁迫女人来答应他的求爱啊!
所以,听了顾松筠所说后,李柒柒在心中点了点头——【这想要扰乱一个花季少女的心神,尤其是这种正处于青春懵懂之时的女娘;
直接用情爱包装的蜜糖,其实是裹着折断女娘向上飞的毒药,确实是可以用最低代价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假设孟娜被扰乱了心神,哪怕她不答应这般表白,就也会战战兢兢,耽误学业;
若是答应了,那对这叫苏耀祖的来说,就更好了,求娶又如何?
成亲了,都能和离;
更别说,苏家那般家世如何能看得上一个丧母,其父还只是个医师的孟娜?
若是孟娜没有被扰乱心神,还敬谢不敏的推辞了,就照样还是能被苏耀祖倒打一耙——用一句,给脸不要脸来对孟娜进行辱骂!】
不过几息的功夫,李柒柒的心中,就闪过了这些思绪。
未等她再继续往下深想,就听到对面坐着的顾松筠竟是骂了一句脏!
“放他爹的臭狗屁!
苏耀祖根本就不喜欢孟娜!
他和孟娜说过的话,怕不是连百句都不曾有!
他根本就是对孟娜被山长夸赞而心生忮忌,他想毁了孟娜!”
骂过了这么一段,顾松筠对上了李柒柒的眼睛,这时候,顾松筠就才惊觉自己个儿说了脏话,脸色腾得一下子就变红了。
“老夫人,是我失言了,我不该......”
李柒柒摆了摆手,示意顾松筠自己并不在意,她反而对顾松筠发问:“此事之后呢?”
“孟娜当场就婉拒了!
她说了自己有意在一年后去参选女官,无意婚嫁!
那封苏耀祖撇下的信,孟娜根本没碰,饭都没吃完,就离开了饭堂。
结果,不过才过了月余的光景,孟娜月考又得了头名!
然后,过了没多久,男学生那边儿就传出了一些小话,说孟娜这般用功读书,根本不是想要去考女官,而是因为喜欢庄先生!
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哦?为何如此说?”
“老夫人!
庄先生确实在众先生之中算是好看的,可那毕竟是我们的先生啊!
谁会喜欢自己个儿的先生啊!
用我娘的话说,庄先生若是再长我们几岁,那都能做我们的爹了!
哪一个女娘能喜欢和自己爹一般年岁的郎君啊!”
李柒柒附和的点点头,顾松筠这才是正常人的思维。
所以,她就又问了:“顾娘子,你可知道是谁先传得这小话?”
“还能是谁?
肯定是苏耀祖!
他就是个只会使下三滥手段、没种的软蛋!
他指定是因为孟娜拒绝了她,心生忮忌,觉得面子上过不去,这才编造流言,想要逼迫孟娜低头!
但孟娜她就是争气!
上月月考还是头名!”
李柒柒心中想着之前夏紫薇她们所说的有关孟娜的事,再结合刚才顾松筠所说得这些,她一下子就想到了一个时间节点!
夏紫薇她们都说是半个月前,学堂之中才有了关于孟娜喜欢庄先生的谣言;
可根据顾松筠所说,这谣言该是在学堂之中传了月余了。
那么,是否可以推断出——谣言先是在学生之间流传,后来,越传越大,才引起了先生和山长的注意,然后才被山长明令禁止——不可瞎传!
“顾娘子,你觉得......孟娜她会因为这谣言而心神俱伤,从而......自戕么?”
“自戕!”
听到李柒柒提到“自戕”二字,顾松筠脸上那对苏耀祖编造谣言毁人清誉的愤懑之色,一下子就变成了茫然......和恐惧!
“不,不......不可能!
孟娜怎会,怎会......不会的!
她一直都想要到了年岁就去参考,去做女官!
怎会因着这些莫须有的话,就不,不想活了!
不会的!
她不会!”
李柒柒理解顾松筠的激动,但她还是继续问道:“那你知道,孟娜今早为何会去藏书阁么?”
“......
孟娜常会早起去藏书阁读书,因着我们学堂的藏书阁在卯时就会开门,勤奋的学生,都会在辰时开课之前先去藏书阁读书。”
李柒柒又问了几个问题,顾松筠一一作答,不紧不慢,条理分明。
问完了,李柒柒让她回去,顾松筠站起身,对着李柒柒又福了一福,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低声道:“老夫人,孟娜是个好女娘。
她不该......不该就这么死了!”
李柒柒看着顾松筠眼中已经氤氲出的水汽,没有说话。
门关上了。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一丝风吹了进来。
李柒柒坐在椅子上,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孟娜,你到底是怎么死的?】
李柒柒现在基本可以确定——孟娜必定是被他人杀死的!
从众人的言语之中,可以看出孟娜绝不是一个容易被谣言打倒的人;
相反,孟娜是一个心志坚定的女娘!
她有自己的目标——参考,进宫,做女官!
那么,如此,这桩“女学生坠亡案”的关键点就在——苏耀祖的身上了!
略过了一会子,门外的衙役推开了门,拱手一礼,向着李柒柒问:“老夫人,头儿派人来传话,问老夫人若是想要归家,就派马车送老夫人回去。”
李柒柒看着这会子已然变得漆黑的天色,抬头问:“县丞那边,问得如何了?”
“回老夫人,卑职瞧着,好似才刚问了不到一半人。”
李柒柒知道,今夜常乐城,注定不会平静。
“多点上两盏灯!
把剩下的两人都带进来!”
最后这两位女学生,是和孟娜同住一间寝舍的!
因着只剩这两人了,李柒柒也就不费那个功夫了,直接喊了衙役把这两人都叫了进来。
“学生于雯君/丛瑛,见过老夫人!”
李柒柒从一旁多搬了一张凳子到跟前,示意两人坐下。
“别紧张,我就问一些问题,你们知道,就回答,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于雯君没说什么,只老实的点了点头,倒是个子小些的丛瑛不待李柒柒再问什么,当即就焦急的开口对着李柒柒道:“老夫人!
孟娜肯定是被苏耀祖他们哄骗去藏书阁的!”
? ?真相就在眼前!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
第435章 女学生坠亡案(九)“本来,她不准备去的!”
桌上的烛火跳了跳,把丛瑛和于雯君两个少女的影子投在了墙上,随着窗外刮进来的风,影子也跟着变得忽长忽短。
窗外的月亮,在今夜就还算明亮,照进屋内,混着烛火的光,李柒柒看着眼前这两张稚嫩的脸,没有应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闷的压抑,令人只觉喘不过气来。
“老夫人!”
丛瑛顾不上擦眼泪,身子往前倾,双手撑在桌沿上,声音又急又脆,再次重复道:“孟娜是被苏耀祖他们哄骗去藏书阁的!”
李柒柒定睛去看丛瑛,只听她紧接着就说:“昨天下了晚课后,苏耀祖的狗腿子钱广运在学舍外,我们回寝舍的路上,拦住了孟娜!
钱广运对孟娜说,让她明早去藏书阁,与苏耀祖好好谈一谈。
他说,苏耀祖愿意和孟娜和好,不计较孟娜拒绝他的求娶!
还说,若是孟娜不去,苏耀祖就真的让家里人去孟家提亲!”
丛瑛说这话的时候,哪怕眼中就还含着泪,但那她的脸涨得通红,腮帮子鼓鼓的,像是要把所有的愤怒都从嘴里吐出来。
李柒柒的目光一凝,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丛瑛继续说。
“老夫人!就是如此!”
丛瑛见李柒柒点头,她说话的语速变得更快了些,“孟娜她其实是不想去的,可她和我们说,她怕苏耀祖真的去她家提亲——孟娜根本不想嫁人,她想去考女官!
所以孟娜今早就才去了藏书阁!
本来,她不准备去的!
因为,明日就是我们的月休,我和雯君都与孟娜约好了,月休那日一起去逛书铺,去城南那家新开的书铺!
可是......
可是......”
丛瑛说到这里,再是忍不住,当场就哭了起来,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
她捂着自己个儿的嘴,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恐慌就都哭出来。
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于雯君,此刻也红了眼眶,眼泪无声的从眼角滑落,她没伸手去擦,只是任由它们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李柒柒没有急着追问,等丛瑛和于雯君两个女娘哭了一会儿,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才开口,声音不高,很是温柔:“丛娘子,你说的这个钱广运,他给孟娜传话的时候,除了你们两人之外,还有谁在场?”
丛瑛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想了想:“还有叶东和马维光!
他们两人当时正好从学舍那边儿走过来,他俩肯定看到了钱广运和孟娜说话!
我和雯君虽说当时站在不远处,关注着孟娜这边儿,但我也瞧见了往这边儿走过来的叶东和马维光!
哪怕他们听不到钱广运说话,但肯定看到了!”
李柒柒转头看向于雯君。
于雯君感受到她的目光,抬起头,重重的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是,叶东和马维光当时也在。”
李柒柒又问:“钱广运这个人,平日里和苏耀祖是什么关系?”
丛瑛抢着回答,她的语气里满是厌恶:“钱广运就是苏耀祖的狗腿子!
苏耀祖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让他打狗他不敢撵鸡。
还有李知新,他们三个住一间学舍,都是一路货色!
在学堂里传孟娜和庄先生闲话的,就是他们俩!
他们俩定是听了苏耀祖的话,故意去散播这些闲话的!”
李柒柒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问:“你们怎么知道是他们俩传的?”
这回是于雯君开口了,她的声音不急不慢,却带着一种笃定:“老夫人!
学堂之中开始传这话,传到我们的耳朵里后,我和丛瑛同孟娜一起问了好多人,最后问出来,就是钱广运在月休的时候,先和他们隔壁寝舍的人说得。
这才一传十,十传百,最后就传遍了整个儿学堂!”
李柒柒点了点头,又问了一些细节——孟娜平日里的作息、她在得知自己与庄庭臣的谣言后,都做了什么?
以及她最近的情绪变化等等。
丛瑛和于雯君一一作答,事无巨细,说得清清楚楚。
问完了,李柒柒让丛瑛和于雯君两人回去。
在看着丛瑛和于雯君出了门后,李柒柒心中对于孟娜之死,已经有了大致轮廓,现在就只剩下唐世俊那边儿的问询结果了。
桌上的烛火“噼啪”的响着,偶尔溅出一两点火星子,落在桌面上,很快就熄了。
李柒柒坐在椅子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苦涩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她的脑子却在飞速的转着。
【苏耀祖因着孟娜月考是头名,所以心生忮忌,想要以求亲为手段,扰人心神。
但其对孟娜求亲被拒后,心生怨恨,指使钱广运、李知新散布孟娜与庄庭臣的谣言。
孟娜不为所动,月考依旧拔得头筹,谣言没能击垮她。
于是苏耀祖换了一招——让钱广运传话,约孟娜去藏书阁“和谈”,若是孟娜不去,他就真的要去孟家提亲。
孟娜不愿嫁人,不得不去。
然后,她死了。】
李柒柒放下茶盏,从一旁接过长寿这一晚上记下的一大摞子记录,低头对着这些笔墨看了又看。
【平安在藏书阁的那半层阁楼外找到的蓝色丝线,是苏耀祖的衣裳?
或者是苏耀祖与钱广运......以及李知新?
不,不会是三个人,最多两个人。】
放下这一摞子记录,李柒柒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这会子是黑沉沉的,天上的月亮,被云遮住了;
一阵夜风吹过屋外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在藏书阁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苏耀祖他们与孟娜起了争执,故意推了孟娜?
还是,出了意外,这才导致孟娜坠亡?】
李柒柒收回目光,转身出了门。
共济堂的大门外,各家之中那些等候的家人仆从已经聚了乌泱泱一大片。
灯笼的光昏昏黄黄的照着,把那些焦急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看不分明。
有穿绸着缎的富家主母,有衣着体面的管事,也有几个亲自赶来的当家郞主,站在人群的最前面,面色凝重。
临近子时,灯火通明的共济堂终是打开了那漆黑的大门,一直等候在外,那些学生的家人仆从,“噌”的一下子全都围了上来。
? ?是故意的?还是失手?
第436章 女学生坠亡案(十)这三个人,是孟娜之死的关键!
最后,唐世俊让这些放心不下共济堂中学生的家人,每一家就都在这黑漆漆的大门口外,于孙大头和长寿以及其余四个衙役的看管下,让每一家都和自家孩子说了一盏茶的话。
就一盏茶的功夫,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孙大头站在门口,声音沙哑却有力:“一个一个来!
叫到谁家,谁家就上前!
一盏茶的功夫,就一盏茶的功夫!”
孙大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从山长那里得来的名册,一个一个的喊名字,声音又高又亮,压过了人群之中的“嗡嗡”声。
李柒柒就隐在大门后的阴影之中,处于门外之人的视觉死角上,听着这些人与这些学生之间的对话。
赵家的人见了,钱家的人见了,叶家的人见了......
一家一家,轮番上前。
李柒柒隐在门后的阴影里,一动不动的站着。
她的耳朵竖着,眼睛眯着,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她自然是想要着重观察苏耀祖、钱广运和李知新这三家!
这三个人,是孟娜之死的关键!
过了得有两刻钟,孙大头终是念到了——“苏耀祖!苏耀祖的家人,过来!”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郎君从人群中走出来,他穿着玄色锦袍,腰间束着银带,生得白净,眉目与苏耀祖竟是毫不相似。
【年轻人,苏家的,看着二十出头,应是苏耀祖的兄长。】
李柒柒的目光在这年轻郎君的身上停了一瞬,转而就看向了苏耀祖。
“大兄。”
苏耀祖从门里走上前,对着已然站在门口外的年轻郎君拱了拱手。
年轻郎君上下打量了苏耀祖一眼,见他衣着整齐,没有伤痕,心里顿时就松了一口气。
年轻郎君点点头,温声道:“你没事吧?可曾受了什么委屈?”
苏耀祖摇头:“没有。就是学堂里死了人,县丞把我们都关起来问话,不许出去。”
年轻郎君点点头,又问几句寻常话,不过就是——“可吃了饭?身子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一盏茶的功夫很短,最后,在衙役的催促下,年轻郎君只来得及叮嘱了两句——“莫怕!破了案子,应是就能放你们归家了。”
李柒柒听着这很是寻常的话,同旁人家没甚两样。
但李柒柒那异于常人的超群五感就还是让她觉出了异常!
苏耀祖的心跳声极快!
那绝不是见到家中亲人的激动,反而像是做了坏事,怕被人发现的心虚!
等到最后一个学生与家人见了面,共济堂的大门重新被关上。
孙大头站在门口,对着那些还不肯散去的人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疲惫,却依旧中气十足:“诸位!
为了早日破案,共济堂这三日都会被封锁!
你们每日都可以来看,每日都有一盏茶的功夫见人!
其余时候,任何人都不得进出!
都散了吧,散了!”
哪怕围观的人群怨声载道,可这共济堂本就是个封闭式的学堂,学生本也就是每月月休之时才会归家。
再说了,哪怕消息再是不灵通的人家,这几个月以来,就也都看出来了;
唐世俊这个年后新上任的县丞,定是出自富贵之家,很可能就还是京中世家,唐世俊可不如李明达那般好说话。
所以,哪怕再是不愿意,共济堂大门外的众人,就也慢慢的散了。
灯笼的光一盏一盏的远去,街面上重新陷入黑暗,只有共济堂门口的大灯笼就还亮着,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孙大头进了共济堂,按着唐世俊的要求,把衙役们排了班——正门、后门、藏书阁、学舍、寝舍,每一处都安排了人把守;
三人一班,两个时辰一换,不许打瞌睡。
他亲自检查了一遍,才放了心。
唐世俊从问询的学舍之中走出来,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对孙大头道:“孙捕头,辛苦你了。
明日一早,赶紧派人再去一趟回春堂,看看那孟医师回来了没有。
孟娜尸身已经被仵作拉回了义庄,总得有人来认尸,让其好好安葬。”
孙大头应了,又道:“县丞,你先回去歇歇吧,这里卑职盯着。”
唐世俊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共济堂。
李柒柒跟着他一起出来,两人骑上马,长寿和赵叔跟在一旁,在微凉的夜风中,往李宅的方向去。
而那个和苏耀祖说话的年轻郎君,他的马车,这会子已然离开了城东,向着城南的苏家去。
年轻郎君,也就是苏耀祖的大兄——苏德茂,他把车帘放下,外头街面上的喧嚣被隔绝了,只剩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在夜里格外清晰。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在翻来覆去的想着方才见到的苏耀祖。
【不对。
他面上看似无恙,可眼神里有东西——是心虚?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苏德茂睁开眼,目光落在车窗外透进来的灯火上。
他想起今日,嫡母让他来共济堂来接苏耀祖时说的话——“耀祖打小没受过什么惊吓,你去看看,别让他害怕,尽早给他接回家来。”
是的,苏德茂的亲母并不是苏耀祖的亲母。
苏德茂,乃是庶出!
他与苏耀祖两人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苏德茂这时候想着——【当时,嫡母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吩咐一件寻常事。】
可苏德茂知道,嫡母紧张这个唯一的嫡子,紧张得不得了。
苏德茂自小就知道,若是苏耀祖有个好歹,他在苏家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所以,他当时很是听话的,放下了手中的活计,赶紧吩咐人,上了马车,往共济堂这边儿来。
脑中想着这些,苏德茂的马车就也到了苏家门口。
苏德茂下了车,先去了正院给嫡母回话。
嫡母赵莺莺四十来岁,保养得宜,哪怕是在夜里,就也穿着藕荷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发簪,正坐在主位上由丫鬟捶腿。
看到苏德茂进来,她抬起眼皮,不咸不淡的问:“耀祖如何了?”
苏德茂恭恭敬敬的回道:“回母亲,耀祖无碍,只是学堂封锁,三日后才能归家。
儿子与他说了几句话,他精神尚好,只是受了些惊吓。”
赵莺莺点了点头,摆了摆手,示意苏德茂退下。
苏德茂行了一礼,退出正院,沿着回廊往自己个儿的院子走。
回到自己的院子,他推门进屋,大夯,也就是苏德茂的奶兄弟,跟在他的后头,抬手拿出火折子点亮了桌上的烛台。
烛火跳了跳,把屋里照得亮堂起来。
苏德茂在桌边坐下,端起大夯倒的茶,喝了一口,放下,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来。
? ?赶上了!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437章 女学生坠亡案(十一)他知道孟娜是怎么死的!
回到了自己的居所,屋里又只有苏德茂和大夯两个人在,苏德茂就把在外面的那副恭谨、温顺的面具摘了下来,露出了底下那张沉静、甚至有些冷峻的脸。
“大夯。”
苏德茂对着身旁老实站着的大夯喊了一声。
大夯长得魁梧,但却是长得一脸憨厚样儿。
他是苏德茂的奶兄,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大夯对苏德茂最是忠心不过。
“郎君?”
苏德茂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他想着今夜在共济堂的大门外见到苏耀祖时,苏耀祖眼中的那些东西;
过了一会子,苏德茂对大夯沉吟道:“你从咱们的人里找个机灵的,安排人明儿个去苏耀祖的院子里,寻他的书童探一探——最近这两月,苏耀祖月休归家时都干了些什么?去见了什么人?
共济堂里死去的那个叫孟娜的女学生,和他到底有没有关系!”
大夯愣了一下,压低声音道:“郎君,你是说......”
苏德茂看了大夯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却让大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好了,别问那么多,去吧。”
大夯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苏德茂坐在椅子里,又端起茶盏,慢慢的喝着。
烛火映在他的脸上,半明半暗。
【你若真的做了不该做的事......
那就别怪我这个做兄长的......
我要活命,我也是姓苏的啊......】
苏家的苏德茂在想着苏耀祖的时候,常乐城城东靠着东山的共济堂丽,也已经处于一片寂静之中了。
三更过半,天上的月亮被一层厚厚的云遮住了。
那云从东山后面涌上来,灰蒙蒙的,像是妇人包头用的头巾,一下子就把月光裹得严严实实。
共济堂这片地方顿时就暗了下来,只有藏书阁屋檐下的那两个灯笼就还亮着,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光晕忽大忽小,映在了守在藏书阁外的衙役身上。
共济堂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试探什么。
虽然学堂之中死了人,不少人心中或是恐惧或是担忧;
但精神高度紧张的过了这么一整天,人人都累得不行了,早就强撑着精神洗漱过后,就躺下休息了。
而在藏书阁后远处的那片寝舍,东边这男寝的第三排靠里的那间寝舍的屋顶上,冯淼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猫,四肢着地,伏在瓦片上。
冯淼!
对,冯淼并没有跟着唐世俊他们回李宅,反而是单独留了下来。
这会子,冯淼正按着唐世俊所说,趴在苏耀祖、钱广运和李知新三人的寝舍屋顶上——盯梢!
他本就穿着一身深褐色的衣裳,在夜色中,此时更是与瓦片的颜色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的眼睛贴在那条被他用靴筒里藏着的匕首撬开的细缝上,呼吸敛得极轻,几乎听不到。
夜风从他背后吹来,把他的衣角吹得微微翻起,他却纹丝不动。
他在等。
今日唐世俊和李柒柒在对共济堂之中的所有人都问过了一遍话后,包括所有学生、所有先生,以及学堂之中做洒扫、厨房、杂事的所有人;
李柒柒与唐世俊在沟通过后,两人就都在心中有了猜测。
所以,唐世俊就安排了冯淼,不论到底是不是苏耀祖、钱广运、李知新三人对孟娜动的手,或是他们见过临死前的孟娜;
唐世俊知道,还未及弱冠,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郎,能在人前装模作样的忍住心中所想,但绝不可能于夜色之中,就还能憋住一个字儿都不说!
所以,唐世俊就安排了冯淼去“偷听”!
冯淼他身为武人,虽然不及李柒柒那般五感超群,但这人到底是睡着了还是没睡,冯淼就还是听得分明的。
而此时,冯淼看着瓦缝下,黑暗中,屋内那并排的三张木床上,听着三个明显都不是睡着的呼吸音,一动不动。
屋子里,三张木床并排靠墙。
苏耀祖睡在最里边,靠窗;
钱广运在中间;
李知新最外面,靠着门。
三人都裹着被子,面朝不同的方向,可谁都没有睡着。
苏耀祖仰面躺着,看着是闭着眼睛。
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攥着被角,很是用力。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可苏耀祖不敢翻身,他怕弄出动静,让旁边的人知道他还没睡。
钱广运侧身朝里,把被子拉到下巴,整个儿人都缩在被子里。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墙上那块被月光照出的白斑,脑子里却在飞快的转着。
他在想下午问询时县丞看他的眼神——那种眼神,令他觉得,那不像是在看一个学生,更像是在看一个犯人。
而李知新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茧,被子蒙住了头,只露出些许头发。
他在被子里蜷着身子,双手捂着耳朵,可那双手却是在发抖,抖得牙齿都在微微打颤,发出了“咔咔”声。
他知道孟娜是怎么死的!
李知新他知道孟娜是怎么死的!
经历了一整个白天,在夜晚时分,李知新再试憋不住了,他在害怕!
李知新在被子里咬住了自己个嘴唇,尝到了一丝铁锈味儿。
又过了得有一刻钟的功夫,屋内突兀的有了一声:“你,你们,你们都睡着了么?”
李知新从喉咙深处发出了近乎气音的一句话,令屋顶上一直等待着的冯淼,立即打起了精神来。
屋里没有人回应。
李知新又等了一会儿,试探着又问了一句:“苏......苏兄?钱兄?”
还是没有人应。
冯淼听到屋内有人翻身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是有虫子在被褥里爬。
然后是漫长的沉默,久到冯淼以为里面的人真的都睡着了。
但冯淼知道,苏耀祖和钱广运并没有睡着!
一阵夜风吹散了天上的乌云,月光重新照在了大地上。
有一簇月光透过窗棂照进了寝舍之中,照在了苏耀祖的床尾上,把他的半截被子照得发白。
李知新终于忍不住了。
他掀开被子一角,露出半张脸,朝苏耀祖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朝钱广运的方向看了一眼。
黑暗中,李知新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只能看到两个人躺在被子中模糊的轮廓,一动不动。
李知新的心跳得更快了,他开始怀疑是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害怕,而苏耀祖和钱广运他们两个已经像没事人一样呼呼大睡了。
李知新正要缩回被子里,忽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是翻身的声音,从钱广运那边传来的。
钱广运没有睡。
他只是不想第一个开口。
李知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提高了音量,让自己的声音大了些,却又赶紧压下去,几乎是在用气音喊:“钱兄,你也没睡?”
? ?嗯嗯,要内讧啦!
第438章 女学生坠亡案(十二)“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钱广运没有转身,背对着李知新,声音闷闷的:“你大半夜不睡觉,鬼叫什么?”
李知新顾不上钱广运的语气不好,急急的道:“我睡不着。
我一闭眼就想到孟娜......
孟娜......她一头的血倒在地上的样子......”
钱广运翻过身来,面朝上,月光照不到他那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的声音比方才清楚了些,可依旧带着一种刻意的冷淡:“她掉下来的时候,你又没在场。
你不过是和旁人一样,看到了一具尸体罢了,你怕什么?”
“好了,都小声些!”
苏耀祖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他哑着嗓子呵斥道。
听到苏耀祖终于出声,李知新像是一下子被什么东西弹了起来,“噌”的一下子从被窝里半坐起身。
李知新咽了口唾沫,再次小心翼翼的开口问:“苏、苏兄......孟娜的事,怎么办啊?”
钱广运也动了。
他没有坐起来,只是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
他的声音比李知新沉稳一些,可屋顶上的冯淼听得出来,那是硬撑的:“什么怎么办?
她已经死了!
她,是她自己从藏书阁上掉下去的!”
听了钱广运这话,李知新急了,声音大了些,又赶紧压下去,几乎是在用气音喊:“可她本来不想去的!
是我们逼她去的藏书阁!
万一县丞查出来......”
“查出来又怎样?”
钱广运打断他,“县丞又不知道我和苏兄当时就在现场!
哪怕从别人口中问出来又怎样?
只要我们三个咬死没去藏书阁!
县丞还能有什么证据么?”
“可......”
“够了!”
苏耀祖的声音不大,却让李知新立刻闭了嘴。
李知新被苏耀祖这么一吼,反而情绪变得稳定了一些。
他转头看向苏耀祖的方向,隔着中间钱广运的床,黑暗中,李知新看不清苏耀祖的表情,但能听到苏耀祖的呼吸又急又重。
屋顶上趴着冯淼,再次听到一阵窸窣声,低头去看,苏耀祖也从床上坐了起来。
月光照在苏耀祖的脸上,把苏耀祖的脸照得惨白惨白的,看起来不像是个人,而像......一只鬼!
“不管怎样,我们都得咬死了——没有人去过藏书阁。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谁要是说出去......”
苏耀祖没有说下去,但在场的三个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屋里又安静下来。
那安静不是平静的,而是压着什么的,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冯淼在屋顶上继续趴着,他想要知道,今夜,寝舍内的三个人还会不会再说话了,还能不能再多透露一些有关孟娜之死的信息。
在冯淼忙着监听苏耀祖、钱广运和李知新这三人的时候,孙大头在叮嘱了守在共济堂各处的衙役后,就牵马出了那黑漆漆的大门。
孙大头本不想回家一趟的,他白日里就安排人给家里送了信儿,说今夜忙碌就不回家了。
但孙大头心里着实放不下家中的江惠茹和小念恩,自从孙念恩出生以来,孙大头没有一日不看着自家小女娘的;
这突然的有一日没见,孙大头这心里着实是想得紧。
且,江惠茹是为了躲闪谢霖的马车,这才摔倒在地,造成孙念恩早产来的;
虽然江惠茹在顾青棠那家铺子的后头,结结实实的坐满了一个月的月子;
回到了自家后,孙大头还请了王婆子帮忙,又给江惠茹坐了一个月月子,真就是坐了双月子来。
但孙大头仍旧觉得自家媳妇的身子骨儿,没有之前强健了。
所以,四更一刻,孙大头就还是决定,赶着月色,骑马归家,瞅上那么一眼去。
他从共济堂出来,牵了马,翻身上去。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露水的湿意,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打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的,敲在他的心上。
他夹紧马腹,马小跑起来,马蹄声“哒哒”的,在空旷的街面上回荡。
骑马就是快,他在自家门口勒住马,翻身下来。
院门上了栓,他翻墙进院子后,从内里开了门,把马牵了进来。
他这才把马牵进来,就看到屋里亮起了烛火——江惠茹醒了。
“惠娘,是我!莫怕!”
孙大头赶紧朝屋里喊了一声。
屋内的江惠茹,她左手抱着孩子,右手握着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的剪刀,听了是孙大头的动静,这心里就才松了口气。
屋里窸窸窣窣了一阵,江惠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紧张:“当家的?
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不是说不回来了吗?”
孙大头推门进屋,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身上的寒气散了些,才走近床边。
他先净了手,擦了脸,才在床下寻了个凳子坐下。
烛火跳动着,照在江惠茹的脸上——她瘦了许多,下巴都尖了,可那双眼睛依旧亮亮的,看着孙大头的时候,让孙大头的心里一下子就踏实起来。
见江惠茹好好的,孙大头这才心中安定了许多,然后他才去看江惠茹怀里那个小小襁褓中的婴孩。
“惠娘,椿儿今日怎么样?”
“椿儿”是孙念恩的小名,是孙大头花了二十个铜板,去街面上寻专门给人写信的老童生起的。
孙大头虽然识字会写,但也就是早年他爹还在的时候,去学堂里读了两年书罢了。
这后来能写些字,还是他自己个儿练的呢。
别说正经的四书五经,就是那旁的书,孙大头都是不怎么知道的。
要不然,他也不会花钱请人给孩子起小名了。
不过,孙大头就还是记住了那老童生给他说得话——“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
椿树,寓意长寿也。
所以,孙大头就觉得老童生说得这个“椿”字好,就给小念恩用了这个“椿”字为小名。
江惠茹把襁褓往孙大头那边侧了侧,轻声道:“吃了就睡,睡了就吃,不哭不闹,乖得很。
白日里还会冲着人笑了,咧着嘴,没牙,跟个小老太婆似的。”
江惠茹这般说着,嘴角也跟着忍不住翘起来。
孙大头探头去看,椿儿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张着,露出粉嫩的牙床,睡得正香。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混着烛火的光,照在她小小的脸蛋上,白白嫩嫩的,睫毛又长又翘,像两把小扇子。
孙大头看着看着,鼻子忽然就酸了——【这是我的崽!】
之前孙大头在共济堂里头一直牵挂的心,在见到媳妇江惠茹和女儿椿儿后,一下子就变得实在起来。
江惠茹把椿儿往孙大头那边儿送了送,轻声道:“抱抱?”
孙大头摇头:“我刚从外头回来,身上凉,别冰着她。”
“那你暖和暖和再抱。”
江惠茹把椿儿放回身边,侧过身,看向孙大头。
烛火映在她的脸上,那眼睛里有关切,也有一丝藏不住的担忧。
“当家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江惠茹轻声问。
? ?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庄子《逍遥游》
?
就那个开头是——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
这个“椿”,指香椿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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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案子很快就会结案了!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439章 女学生坠亡案(十三)所以,这一回,仍旧会如此么?
孙大头的目光从椿儿的脸上移开,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八九不离十,该就是他们仨干得了。
县丞让我盯紧些,若是冯护卫点头了,等天一亮,就直接把他们仨押回县衙审问。”
“苏家的人?”
江惠茹问了这么一句,随即就看向了孙大头。
孙大头知道江惠茹眼中在担心什么——苏家是常乐城的大户,祖上就有人做官;
如今,这一支留守常乐的苏家人,有钱有势,不是好惹的啊。
而且,苏家不像刑家那般是没落了的;
苏家是一直都有嫡支子弟在朝为官的!
孙大头对着江惠茹摆摆手,声音低沉却坚定:“惠娘,你放心。
咱们这位新来的县丞,来路更是不小!
他说了,不管是谁,只要犯了律法,就得办!”
江惠茹点了点头,转而低头,将目光落在椿儿的脸上。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了一句八竿子打不着边儿的话:“当家的,咱家椿儿将来也是要去读书的啊。”
孙大头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江惠茹。
江惠茹没有看孙大头,只是看着襁褓之中的椿儿,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家里是个什么境况,当家的,你都是知道的。
我除了和我阿爹学了种花的手艺,也就只会写自己个儿的名字就是了。
咱家椿儿......
将来不说就能去参考女官,但也不能和我似的,做那睁眼瞎!
我定是要把她送去学堂读书识字的!”
孙大头听着江惠茹这话,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伸出手,倾身向前,轻轻摸了摸椿儿的小手,那手只有他一个指节大,软软的,热乎乎的,手指蜷着,像五颗落花生。
椿儿被摸了一下,小手攥了攥,又松开了,继续睡。
“读!
给咱家椿儿送去读书!”
孙大头的声音有些哑,却郑重得像是在起誓,“咱家椿儿,想读什么就读什么,读多少年都行。”
江惠茹抬起头,眼眶也是变得红红的,但她的嘴角却带着笑。
“当家的,这案子了了,你,你就把那地方告诉县尊吧!”
未待孙大头说话,外头就传来了打更人的梆子声。
一下,两下,三下......沉闷的声响在夜的寂静中传得很远。
五更了!
天就要亮了!
“当家的,你快回去吧,别耽搁了差事!”
江惠茹说着这话,就把椿儿的襁褓给抱在了怀里。
孙大头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江惠茹和椿儿。
烛火映着江惠茹的侧脸,映着椿儿那张小小的、安安静静的脸。
孙大头贪婪的看了一眼又一眼,就才推门出去了。
夜风迎面扑来,他翻身上马,马蹄“哒哒”,在空旷的街面上回荡。
他没有回头,可孙大头知道,身后的灯会一直亮着,等他再一次回家。
而共济堂这边儿,天边破晓,冯淼从屋顶上滑下来,悄无声息的落地。
他整了整衣裳,大步往学舍的方向走。
唐世俊临走时吩咐过——若是听到了什么,确定了此三人与孟娜之死相关,那就直接绑了带回县衙审讯!
冯淼在专门给衙役休息的学舍里头,找到了正在喝浓茶的孙大头,他和孙大头说了话后,孙大头当即放下茶杯,喊上了三个衙役,出了门,就往寝舍那边儿去。
等孙大头他们到了苏耀祖、钱广运和李知新三人所住的寝舍门外的时候,正好,天边的第一缕晨光刺破了云层,照在了藏书阁的屋顶上。
天,终于亮了。
孙大头吩咐衙役带走苏耀祖他们仨的时候,苏耀祖三人闹得很是不体面。
吱呀乱叫的好似那被猫抓住了老鼠似的,把周围寝舍的学生都给吵了起来。
有那披着衣裳推门出来看的学生,就一下子看到了被衙役捆缚了双手,嘴里塞了汗巾子,被衙役押着往外走的苏耀祖三人。
苏耀祖三人身上的外衣,都是衙役帮着套上的,要不然,三人可就只能穿着里衣出来了。
旁的寝社之中的学生看到这场面,胆小的人,那是一句都不敢言语;
胆子大的还未等上前,就已经有也被吵醒的先生披着衣裳小跑过来了。
巧了,这跑过来的先生,还就是庄庭臣!
就是那个和孟娜传小话的先生!
冯淼抬头瞅了一眼自己个儿身前站着的庄庭臣,没有让路,也没有说话。
孙大头从后头赶紧走上前来,看着庄庭臣这张确实俊俏的脸,孙大头拱手一礼,直截了当的道:“庄先生,这三人与孟娜之死有关,按县丞所说,先行带回衙门审讯!
还望先生莫要插手,我等自会告知山长及其家人。”
庄庭臣想要问出口的话,就这么被孙大头给噎在了喉咙里。
如此,听到了孙大头这话的庄庭臣,和这会子出了寝舍的门看着眼前这一切的众学生一般,眼中尽是惊讶。
“苏耀祖他们,他们......”
“我的老天奶!难道是他们几个合起伙儿来杀了孟娜?”
“莫要胡说!
没听那捕头说了,只是有嫌疑罢了,还没定罪呢。”
女寝舍这边儿的学生就也走出来不少,顾松筠和她同寝的女娘站在一处,看着远处被衙役押着走的苏耀祖三人。
【苏家也已入局了。
阿娘,希望结果能够如你所说......
这盘棋,到底还要死多少人啊......】
“啊!是苏耀祖他们!”
丛瑛的个子低,看着已经走远了的孙大头他们,就不顾礼节的借着于雯君的手臂支撑,一下子爬上了一旁的假山石上;
站的高望得远,丛瑛就这么看着孙大头他们一路押着苏耀祖几人出了共济堂的大门!
再也看不见人了,丛瑛这才顺着于雯君递过来的一只手,慢慢的小心的从假山石上跳了下来。
“雯君,你说,他们......会怎么样?”
于雯君沉默了一瞬,她理解丛瑛话里的意思——苏耀祖是苏家人,苏家在常乐乃至怀安州都是有几分脸面的人家;
过去,也曾经有苏家人害死了人,但那死了的人不过就是普通的平民,最后苏家拿出了些银子,赔给了那死了亲人的人家,此事,也就了了。
所以,这一回,仍旧会如此么?
“我不知道......”
? ?咱小唐,硬着呢,什么苏家?
?
抓了抓了!
第440章 女学生坠亡案(十四)“阿娘,这案子,能破么?”
被孙大头带着衙役押入县衙的苏耀祖、钱广运、李知新三人,来不及进行串供,就分别被关进了不同的房间,等待审讯。
而这时候,正在李宅正堂吃早食的唐世俊,手中那菜饼子就才吃了两口,就看到身边坐着的赵叔停了筷子。
在院子里喂大黄的李柒柒就也站起了身,和本还在低头“吧唧吧唧”吃食儿,这会子却是竖着耳朵的大黄,一起看向了院门口。
脚步声。
是大黄熟悉之人的脚步声。
若是陌生人,大黄这会子就不仅仅是往院门口看了,而是会“汪汪”的低声吼着发出警告来。
李柒柒的耳朵就也听出来了,这人的脚步沉稳有力,但脚步落地的声音又很是轻巧,该是个下盘很稳的......武人。
果然,下一刻,冯淼就从影壁后出现了。
他那身儿深褐色的衣摆上沾着露水和瓦片的灰痕,脸上带着一夜未睡的些许疲惫,可那双眼睛,仍旧很是有神。
冯淼大步流星的走进院子,看到李柒柒,拱手一礼:“老夫人。”
看到了冯淼,李柒柒不用先听冯淼说话,她就知道——孟娜之死的案子,今天就要破了!
毕竟,就苏耀祖他们三个也就才十五六岁的少年郎,别说上刑了,不用刑,只要稍稍使些问讯手段,他们仨,谁都不可能抵抗的住!
李柒柒对着冯淼点了点头,开口问:“冯护卫回来了?吃过没有?”
冯淼愣了一下,显然他没想到李柒柒这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
他摇了摇头:“还不曾。”
“赶紧的,洗手吃饭!
今儿个早上做了菜饼子!”
而正堂里,唐世俊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个菜饼子,他远远看到冯淼从影壁后走出来的一刹那,唐世俊和李柒柒一般,就知道这是有了结果。
唐世俊的手一顿,放下饼子,就要起身。
“县丞!”
李柒柒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她往正堂的方向走了几步,对着里头正要起身的唐世俊道:“这案子再是急也不急在这一会儿的。
冯护卫熬了一夜,这会子该是又饿又累。
既然人已经押回来了,何必焦急?
正好趁着这个空挡,压一压他们。”
唐世俊看了李柒柒一眼,又看了看这会子已经净过手走进来的冯淼。
冯淼的脸色确实不太好,眼下青黑,嘴唇也有些干。
唐世俊沉吟了一瞬,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又拿起那个没吃完的饼子,大口大口的嚼了起来。
而一旁坐着的赵叔和长寿也跟着加快了进食的速度,冯淼坐下后,动作也很是迅速的开始填肚子。
李柒柒才从厨房端着一托盘的饼子进堂屋,就听冯淼“呼噜呼噜”的喝着粥,又抓起一个饼子,蘸着酱菜,几口就下去了半个。
李柒柒看着他这吃相,忍不住笑了:“慢点吃,别噎着。”
冯淼嘴里含着饼子,含糊的应了李柒柒一声,速度却一点儿不慢。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几个人就吃完了。
唐世俊三人对着李柒柒行了一礼,就长腿一迈,向着县衙去了。
等人都走了,孙麦子和李明薇两人就才从厨房里头走出来。
这个时辰,李家的其他人就都还没起身呢。
本来唐世俊他们几人并不在李宅吃饭食,是自从李明达带着冯五娘和赵春娘、李明光去沈家渡忙活后,常乐县衙的大半公务就都压在了唐世俊的身上。
哪怕有长寿和六房胥吏帮忙,唐世俊这段日子里,就也劳累的够呛。
李柒柒就直接让赵叔别单独做饭了,冯淼和赵叔白日里得贴身护卫唐世俊,夜里也得轮班守夜;
若是还要赵叔为了做饭食,还要出门去采买什么的,那就着实是怪麻烦的;
若是去外头吃,倒不是怕费银钱,英国公世子,哪里差这点儿钱?
怕得是,外头的饮食不洁净,容易被旁人接触!
毕竟,唐世俊能来常乐做县丞,是长公主和天子之间权力博弈的结果。
这常乐城里,暗地里的势力,当真是不少的。
不仅仅有宁王,还有烬楼在呢!
谁知道,烬楼除了会用手段残忍的“贴加官”之法杀人外,还会不会用下毒的方式杀人?
所以,李柒柒就让唐世俊他们这段日子来李宅吃饭了。
本来,李柒柒、孙麦子、李明薇三人每日都会早起,来给家里人准备饭食;
今日,特别早起了两刻钟罢了。
因着,昨夜李柒柒听到唐世俊说留了冯淼在共济堂,她就猜到——今日一早,必定会有结果!
而这会子才从厨房走出来的孙麦子和李明薇两人,那是因着唐世俊的身份,这家里,现在留下的人里,除了李柒柒之外,旁的都对和唐世俊说话打怵;
如此,孙麦子和李明薇刚才就躲在了厨房里头。
这会子,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孙麦子低声问李柒柒:“柒娘,这是......案子要破了?”
“快了。”
李柒柒昨夜和唐世俊他们一起从共济堂回来,是先把李柒柒被送回李宅后,唐世俊和长寿、赵叔就才往自己的居所回。
而当时在李宅里头,一直亮着灯,等着李柒柒的就是孙麦子和李明薇两人。
但李明远、柳红两人睡的院子里就也留了一盏灯,还是李明薇提灯去和李明远说了一声“娘回来了”,李明远那屋里就才吹灭了灯的。
当时,在堂屋,李柒柒吃着李明薇下的汤饼,孙麦子做的酱菜,给两人说了共济堂里的孟娜之死。
所以,这会子,孙麦子就才走过来问李柒柒这案子,孙麦子也是对一个花季少女的死,很是唏嘘。
李明薇在旁眉头微蹙:“阿娘,这案子,能破么?”
“能!”
李柒柒斩钉截铁道!
这会子,大黄吃完了碗里的饭,蹲在廊下,歪着头,竖着耳朵,像是在听什么。
晨光照在它金黄色的毛上,亮闪闪的。
时辰还早,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的鸟鸣声断断续续的传来。
离着李宅不算远的县衙,大门敞开着,晨光涌进去,把前院照得亮堂堂的。
青砖地面上还留着昨夜的露水,湿漉漉的,踩上去有些滑。
几个衙役正在打扫院子,扫帚沙沙的响,扬起一阵细细的尘土。
孙大头站在大堂门口,看到唐世俊进来,他连忙迎上去。
? ?很快就要破案啦!
?
明天,明天指定能结案!
?
然后,李明达他们会得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线索!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441章 女学生坠亡案(十五)信
孙大头对走进来的唐世俊压低声音道:“县丞,人已经带回来了,分别关在后院的厢房里,每人一间,隔得远,听不见彼此。
他们嘴里的汗巾子给取了,捆手的绳子也拿下来了。”
唐世俊点头,又问:“路上可有人看到?”
孙大头道:“天刚亮,街上人不多。
但也确实有几个起早的百姓看到了,他们该是会往外传的。
学堂那边,学生们都看到了,先生们也都知道了。
苏家的人......怕是也快得到消息了。”
唐世俊“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他站在县衙的前院儿,好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然转身,没往后院儿的厢房去,反而是往书房走去。
“县丞?”
孙大头愣了一下,跟上去,“不先审吗?”
唐世俊头也不回:“不急,先晾一晾他们。”
正如李柒柒所说,唐世俊本想要赶紧对苏耀祖三人进行审讯,但李柒柒的话,一下子就令他改了主意。
唐世俊反而是进了书房,处理其他公务去了,就那么硬生生的晾着被分别关起来的苏耀祖三人。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
太阳从东山后面爬上来,越爬越高,光芒越来越亮。
雾气被阳光驱散了,常乐城露出了它本来的样子——青砖灰瓦的屋顶,纵横交错的街巷,早起忙碌的行人;
有赶着去学堂的娃娃,有挑着担子从城门口进来的菜农,还有......各家来回打听消息的仆从。
有那本就在共济堂读书人家的仆从,也有城中的大户,还有其余势力,像是春华楼,像是城西的消息铺子......
而在城东的县衙中,未等唐世俊想好怎么审讯苏耀祖三人,衙门外却是迎来了一个伤心欲绝之人——孟娜的父亲,孟医师来了!
县衙门口的衙役看着远处,一个人影跌跌撞撞的走来。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袖口和衣摆上沾着泥点子,脚上蹬着一双草鞋,鞋面上全是黑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蓬着,脸上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眼睛红得像兔子。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嘴角还有一道结痂的口子,不知是赶路时磕的还是自己个儿咬的。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却走不稳,像是随时会摔倒。
他手里攥着一个布包,布包也是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走到县衙门口,抬起头,看着守门的衙役,眼眶里的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大......大人......”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女儿......我女儿孟娜......她在哪里?”
门口的衙役,正好是捕快小六,他一听男人的话,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
孟医师被小六扶着,踉踉跄跄的穿过前院,走过大堂,往后院唐世俊的书房走去。
他的腿在发抖,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潭里跋涉。
孙大头从里面迎出来,看到孟医师的样子,心中不由得叹了口气出来;
他现在也有了自己的小女娘,算是能理解一番孟医师的心情了。
因此,孙大头连忙上前搀住了孟医师的胳膊,低声道:“孟医师,节哀......”
孟医师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口来。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孙大头把孟医师扶到偏厅坐下,倒了一杯热茶塞进他的手里。
孟医师捧着茶盏,手抖得厉害,茶水洒出来,烫了手也不觉着。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眼泪一滴一滴的掉进茶水里。
“孟医师,”孙大头在他对面坐下,声音放得很轻,“仵作已经验过尸了,孟娜她......她是高处坠亡。
具体情况,还要等县丞审完那几个学生才能确定。
你......你先别急,县丞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的。”
孟医师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我,我要见县丞!
我有东西,要交给县丞!”
说着这话,孟医师放下茶盏,双手捏紧了他手中拿着的那个布包。
孙大头一听这话,目光立即就看向了那布包,他一下子就猜到了,必定是孟娜之前在家中留下了什么东西!
“好!
你等着!我这就去请问!”
书房里,唐世俊放下手中的笔,抬头看向孙大头。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走吧,去偏厅。”
偏厅里,孟医师这会子已经哭得说不出来话了。
他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灰扑扑的布包。
孙大头站在一旁,手足无措,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只能在一旁陪着。
唐世俊在孟医师的对面坐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孟医师的哭声渐渐小了。
他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看到唐世俊,愣了一下,连忙要起身行礼。
唐世俊抬手对他摆摆手,温声道:“孟医师,不必多礼。
孟娜......
本官正在查,必定会给你一个公道!”
孟医师的眼眶又红了,他用力的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的;
然后,就见他颤抖着手打开了那布包,从中拿出了......一叠子信!
“县丞,从去年冬月开始,我家囡囡每月月休归家的时候,就与我说过那姓苏的叫苏耀祖的学生,给她写了......情信。”
说着这话,孟医师就把这一叠子的信,放到了桌上。
【去年冬月?
竟是去年冬月就开始了?】
唐世俊听了孟医师的话,一下子就想起来昨夜在共济堂问询过后,所得到的消息了。
【看来,去年冬月开始,孟娜就在暗地里收到了苏耀祖所写的扰人心神的‘情信’了;
只不过,孟娜该是没有和旁人说,只是在归家后,告知给了孟医师。】
唐世俊自然是相信孟医师所说的了,毕竟,这“情信”,现在都在他的眼前摆着呢。
唐世俊的目光看向了桌上那些信,要知道,字迹,是一个读书人的身份标识。
现在,但凡是要参加科考的读书人,都要习得一手台阁体;
不是没人会写其他字体,只是,能同时一手写两种字体,或者左右手都可以写字的人,终归是少数中的少数。
既然孟医师能拿出这些信,那么,孟医师就不可能造假!
“敢问县丞,我家囡囡,我唯一的女儿,她......是不是被人害死的?”
? ?更为关键的证据来了!
第442章 女学生坠亡案(十六)他真的后悔了。
孟医师声音沙哑的这般对唐世俊问,他一字一句的吐出这句话,好似杜鹃哀鸣啼血一般。
唐世俊沉默了片刻,他正要出言,就听孟医师就又开口道:“我家囡囡志在参考女官,根本无心婚嫁!
去年冬月,她与说了苏耀祖之事,我本就想要去苏家讨个说法!
我孟云章虽只是一医师,但也不怕苏家!
只我家囡囡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明春她就会去州城参选女官,在共济堂也待不了多少日子了。
若是......若是!”
孟医师猛的抬头看向唐世俊:“早知道我家囡囡命中有此一劫,我,我定早早就找上门去!
我定要......”
“孟云章!”
唐世俊的这一声厉喝,让孟云章那想要喊出口的“恶言”,咽回了肚子里去。
“本官在此,可以告诉你!
若孟娜是被他人所害,本官定是会给你,给孟娜一个公道!
现在,”唐世俊说到这里,声音变得和缓了起来,“我让人带你去义庄,孟医师,把孟娜带回去,好好安葬吧。
三天之内,本官必定给你一个答复!”
孟云章在听到“安葬”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紧紧攥住了走到他面前的唐世俊的衣袖:“唐县丞,我家囡囡......
她从小就没了娘,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
她听话,懂事,读书用功,从来不用我操心。
她跟我说过,她要去考女官,要让我过上好日子......
让我和那些有儿郎的人家一般骄傲!
她......她真的是个好孩子!”
孟云章说着这话,眼泪就又涌了出来。
唐世俊看着孟云章这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孟医师,”唐世俊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本官答应你,一定查清此案。
若是有人害了孟娜,本官定让他付出代价!”
孟医师抬起头,看着唐世俊那双清澈坚定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艰难的点了点头。
唐世俊转身对孙大头道:“孙捕头,你安排衙役陪孟医师去义庄,让他把女儿接回去好好安葬。”
孙大头应了,上前扶起孟云章,低声道:“孟医师,咱们走吧。”
孟云章站起身,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着唐世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对着唐世俊深深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跟着孙大头出了门。
唐世俊站在偏厅门口,看着孟云章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来。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可他的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回转过身,走进屋里,唐世俊就才抬手从桌上拿起那一叠子信中的一封,还未展信,唐世俊就对一旁的长寿道:“长寿,你亲自去一趟共济堂,把苏耀祖他们三人平日的功课拿一些回来,我要对一对这字迹是否一致。”
“是!郎君!”
在唐世俊于偏厅中打开那一封封“情信”的时候,被分开锁在了县衙后院儿的三个不同房间内的苏耀祖、钱广运、李知新三人,就也陷入到了巨大的恐慌之中去。
县衙后院的三个房间里,苏耀祖、钱广运、李知新三人各自待着,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苏耀祖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房梁,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现在乱成了一锅粥,一会儿是孟娜站在窗边的模样,一会儿是唐世俊昨日在共济堂中,问询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会儿是昨夜来看他的苏德茂的脸。
苏耀祖想起今早他自己被衙役堵了嘴,绑了手,直接在共济堂众学生面前,被那么带走了!
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堪来。
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这般丢脸过!
而隔了两间房的屋子里关着的钱广运,钱广运此时却是在屋里来回踱步。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可他的心跳得很快。
他在想对策。
他想好了——到时候,不管唐世俊问他什么,他都说不知道。
不知道孟娜为什么去藏书阁,不知道苏耀祖对孟娜的心思,不知道孟娜为什么会坠楼,他什么都不知道。
钱广运她知道,只要他们三人笃定了不知道,没有物证,他们就不会被抓到把柄......
而在离着钱广运所关屋子也有两件厢房的屋子里,李知新蹲坐在靠门的墙角里,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可眼泪已经把衣袖浸湿了一大片。
他后悔了。
他真的后悔了。
他不该为了讨好苏耀祖,去和钱广运一起在共济堂里头传孟娜与庄庭臣的小话,不该帮苏耀祖散布谣言,不该听苏耀祖的话,去写那些给孟娜的“情信”!
他什么都不该做。
可现在后悔又有什么用?
孟娜已经死了!
三间屋子,三个人,三种心思。
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害怕。
日上中天,唐世俊不仅仅看完了孟云章所带过来的那一叠子“情信”,也对照着长寿从共济堂带回来的有关苏耀祖三人的平日功课;
找到了真相!
他发现,那一叠子说是苏耀祖写给孟娜的“情信”,字迹根本就不是苏耀祖的!
反而是和李知新的字迹很是相似!
同时,县衙的前堂,这会子,也站了七八人来。
这些人里头,有苏家家主苏武安、钱广运之父钱琰、李知新之父李祈,还有跟着他们来的管家仆从数人。
他们其实早就来了,在孟云章离开县衙之后没有多久,这几人就接连出现在了县衙门口。
守门的衙役倒是没拒绝他们进来寻人,因着唐世俊早就吩咐过了,只要来了人,那就好生带进来。
这话里头隐藏的意思其实是——给你们个机会,可以透露几句,捞两个钱。
是的,别看唐世俊乃是出自英国公府,自小就不缺钱花;
但他就算是没做这偏远南地的小小八品县丞,就也知道,小人物自有小人物的生存方式。
人人都要养家糊口,尤其是县衙之中这些没品级的衙役胥吏;
平常里,若是不捞几个钱,哪里还能做这活计?
再说了,自从唐世俊来到常乐城,李明达也没少和唐世俊说在这常乐城里头,他是怎么做一个“贪官”的。
所以,这会子,孙大头就一点儿没有心理负担的收了苏家管家递过来的银锭子。
【呵呵,小元宝!
五两啊,真是下了血本儿了。】
孙大头是个圆滑至极的小人物,别管他内心之中到底是如何想的,但这面上,他定是一副为你着想的模样。
“苏管家,这真不是我不给面子,是县丞下了死令,在他审问之前,谁都不能见苏二郎君他们仨啊!”
? ?其实,李知新并没有后悔。
?
他的后悔,只是因为被抓住了。
?
要知道,人这种生物,基本上就没有后悔的真心在。
?
尤其是做伤害他人的罪犯,更是不会后悔。
?
明天,明天一定结案!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443章 女学生坠亡案(十七)“李知新,出来。”
县衙前堂,气氛微妙。
苏武安坐在堂中左侧的椅子上,他今日穿着一身石青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的敲着木桌,发出细微的“笃(du)笃”声。
钱琰坐在苏武安的旁边,他长得白白胖胖,看着就是一脸和气得模样,可他那双眼睛这孩子却是不时的往门口瞟,显然钱琰的内心并不平静。
李祈坐在最下首,他身形瘦削,面色微黑,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跟着三人前来的管家仆从数人,把不够宽大的前堂门口挤得满满当当。
孙大头站在前堂门口,手里捏着苏家管家塞过来的那个银锭子——五两,白花花的,在日光下闪着好看的光。
孙大头把银锭子在手里掂了掂,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在盘算。
【五两银子,够普通人家吃半年的了。
苏家不愧是常乐城里数得上名号的大户,出手阔绰得很。】
嘴里说着“县丞下了死命令”的话,但孙大头脸上那模样,可不像是不能透露一二的样子。
“苏管家,”孙大头压低声音,脸上堆着笑,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过分殷勤,也不显得冷漠,“这就是给我一座金山,我也没法子啊。”
苏管家的脸色变了变,他盯着孙大头的眼睛看了又看,好似是在分辨孙大头这话里的真假。
定睛看了两息,苏官家竟是又掏出一个小银锞(kè)子,约莫二两,不动声色的再次塞进孙大头的手里,并对着孙大头赔笑道:“孙捕头,不见人也行,我们就是想问问,县丞打算......怎么审?
这,什么时候能放人啊?
家里的老太太急得不行,饭都吃不下......”
孙大头把银锞子推回去,脸上笑容不变,声音却低了几分:“苏管家,我跟你说句实话。
咱们这位县丞,是从京城来的,什么场面没见过?
你们苏家有钱有势不假,可县丞他......还真不怕这个。
听我一句劝,你们,该回去就回去,该等就等,别硬来。
硬来,吃亏的是你们。”
听了孙大头这话,苏管家的脸白了一瞬,他连忙把银锞子“硬”塞到了孙大头的手里。
然后,就让出了孙大头面前这位置,退到了后头坐着的苏武安身边,对苏武安附耳低语了起来。
而苏管家一离开,钱家和李家的人,立马就补上了这空位。
前堂里头听了苏管家所说的苏武安,他的面色没有变化,可敲桌子的手指却是停了。
等钱琰和李祈也听到各自的仆从,从孙大头嘴里得到的话后,他们两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最后,苏武安、钱琰和李祈三人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这位县丞,不好惹。
不仅仅是从京城来,怕不是在京城还很有些......来头。】
但这人来都来了,见不到自家小郎君,苏武安三人哪里就能甘心离开?
所以,苏、钱、李三人就又等了一会儿,催促着孙大头进去通报一声,他们想要求见唐世俊!
最后,又收了三家的银子后,孙大头才进了后院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带着一脸歉意的回到前堂:“诸位,县丞说了,今日不见客。
诸位,还是请回吧。”
苏武安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没有多说,大步往外走。
钱琰和李祈跟在苏武安的身后面,脚步匆匆进追了过去。
出了县衙大门,苏武安没有立刻上等在县衙门口的马车,而是站在县衙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高高悬挂起来,写着——“常乐县署”的匾额。
阳光照着那几个字,金灿灿的,晃得他眼晕。
“回去。”
苏武安对苏管家如此说。
等苏武安进了车厢,苏管家上了车辕,车夫得了令,拽紧了缰绳,扬起了马鞭,就架着马车往苏家的方向回。
钱琰和李祈两人看着苏武安连话都不和他们多说一句,就这么走了;
两人无奈的对视一眼,只好各自上了马车,消失在县衙门口。
午时刚过,太阳明晃晃的挂在头顶,把县衙前院的青砖地晒得发烫。
槐树上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替谁喊冤。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县衙书房的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打发走了苏武安几人,吃过了李柒柒送过来的午食,唐世俊就才让孙大头,从后院儿的厢房之中,把苏耀祖、钱广运、李知新三人分别带了出来,对他们一一进行审问!
县衙后院的厢房里,李知新蹲在墙角,仍旧是那么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的样子。
他听到门外传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下。
然后是钥匙转动的声音,“咔嗒”一声,门开了。
“李知新,出来。”
是孙大头的声音。
李知新的身子明显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慢慢站起身,腿已经蹲麻了,踉跄了一下,差点儿摔倒。
孙大头没有上前扶他,只是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李知新拖着发麻的腿,一步一步走出门。
出了屋子,外头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眯了眯眼,像一只从洞里被拖出来的老鼠。
县衙大堂上,唐世俊已经端坐在桌案之后。
他换上了正式的官袍,头戴乌纱,面色肃穆,目光如电。
桌案上摆着几摞文书,还有那叠子“情信”、数张苏、钱、李三人的功课,还有一个小木匣。
冯淼按刀立在唐世俊的左侧,长寿站在唐世俊的右侧,至于赵叔,他隐在了大堂后。
八个衙役分列大堂内两旁,手持水火棍,腰板挺得笔直。
李知新被带进来,跪在了堂下。
他的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这一上午被晾着,在厢房之中肚子呆着的李知新,已经把自个儿吓完了。
这会子,他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上面端坐的唐世俊,他怕得浑身都在发抖。
“李知新,”唐世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本官问你,孟娜之死,与你是否有关?”
李知新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嘴唇都跟着哆嗦,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
唐世俊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拿起桌上的一封信,递给了一旁的长寿。
长寿接过信,往堂下走。
“你看看,这是谁写的?”
长寿拿着信走到了李知新近前,长寿展开了信,喊着李知新去看。
李知新抬起头,看向了由长寿展开的信,只看了一眼,李知新的脸色就白得像纸。
? ?苏耀祖三人中的突破口——李知新!
第444章 女学生坠亡案(十八)结果,这就恨上了!
只看了一眼,李知新就赶紧低下了头去,他浑身上下抖得更厉害了,明明是炎热的大中午,李知新的身子抖得好似这会子是严严冬日似的。
“啪!”
堂上端坐的唐世俊忽然猛的一拍桌上的惊堂木,这动静,吓得李知新又是一个哆嗦。
“李知新!你可看清了这信!”
被唐世俊如此喝问,李知新的嘴唇动了几下,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回,回县丞......
学生,学生不知道......”
“不知道?”
唐世俊的声音冷了几分,又从桌上拿起一张李知新的功课,让衙役递过去,“这是你的功课。
你看看,这信上的字迹,是不是和你写的一模一样?”
李知新更害怕了!
他当然知道那些写给孟娜的“情信”,本就是他写得啊!
他没想到,孟娜竟然还留着这些信!
李知新更没想到,这会子,唐世俊竟然拿到了这些信!
还拿到了他的功课!
两相字迹一对比,哪怕就是不识字的人,就也能看出来,这“情信”分明就是他写得!
所以,这会子,李知新浑身上下抖得更厉害了。
他看看长寿展示在他面前的“情信”,又看看另一个衙役展开的他这月的功课,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还有,”唐世俊看着李知新这样子,他说出口声音就变得不急不慢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昨夜本官于共济堂问话得知——前日傍晚,就是你去给孟娜传话的!
不仅仅是和孟娜同住一间寝舍的丛瑛和于雯君看到了,叶东和马维光也看到了。
他们四人都愿意作证!
证明,在孟娜死前,就是你叫她去藏书阁见面的!”
听到唐世俊如此说,李知新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伏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断断续续:“学生......学生说......学生什么都说......”
唐世俊没有催他。
等李知新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唐世俊才道:“说吧。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本官会给你一个公道!”
李知新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通红:“信......那些......情信,都是学生写的。
是......苏耀祖让学生写的!”
顿了两息,李知新终是说出了苏耀祖的名字!
“是苏耀祖他说......
他说只要给孟娜写了情信,孟娜一个女娘,定是会分心,那她月考就考不了头名了......”
唐世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说话。
李知新继续道:“苏,苏耀祖他......”
当讲出了第一句“苏耀祖”,李知新说出口的话,就流利了许多。
“他对孟娜起了忮忌之心!
是从去年就开始了!”
原来,其实,从三年前孟娜进入共济堂读书开始,她在第一次月考就考了头名;
那时候,孟娜的才学,就已经被学堂之中的学生和先生人注意到了。
但当时,众人不过就是觉得孟娜是一个成绩好的、有些天分的女娘罢了。
女娘又无法参加科举,成绩好,又如何?
所以,那时候,苏耀祖并未将孟娜这么个人放在心上。
“......可真正让他受不了的,是去年中秋他父亲从临海州回来,看了他的月考成绩,又听说头名是个女娘,就骂他......
骂他连个女娘都不如,说他——‘你一个官家子,竟是还赶不及一个平民之女?
真真是白白读了那么多年的书,用功都用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话,这话是苏耀祖同我们学得。
那时候,苏耀祖,他就对孟娜起了忮忌之心了。”
唐世俊听着李知新这一句句话,他立时就想到了自己查到的有关苏耀祖的家世。
苏耀祖之父是苏文远,对,就那个年轻之时,奸淫民妇害人死亡的苏家四房的三郎苏文远!
苏耀祖是苏文远的儿子!
当年苏文远虽然靠着苏家筹措,只赔了银钱,免于刑罚,但他如此行径,就也被家族放弃!
苏家在给苏文远娶了赵家庶女,看他成了婚,有了儿子之后;
苏家郞主苏武安就让苏文远离开了常乐,赶他去了挨着怀安州的临海州那里,管理苏家的海货铺子去了。
所以,苏耀祖其实是常年见不到其亲生父亲的,应是只有年节之时才会见到。
而苏耀祖的成绩?
昨夜在共济堂的时候,唐世俊早就把这个给调查清楚了——苏耀祖的成绩说好,就没那么好,说坏,倒也没那么坏,不上不上,中不溜。
【想来,这苏文远的嘴巴说高兴了,在儿子苏耀祖面前满足了自己个儿做好大爹的心,却是让苏耀祖的心里对孟娜起了忮忌之心来。】
心中想着这些,唐世俊就听堂下所跪的李知新继续说:“待得苏家的中秋家宴之时,他大伯爷就又说起了这事!”
【想来,该是家宴之时,不免说起了家中子弟的前途,苏耀祖这个仍旧在学堂读书的学生,就被提了起来。
毕竟,苏家年岁比他大的,要不已经通过科考,入朝为官了;
哪怕不是什么大官,就也是入了仕途。
而没有入朝为官的,像是与苏耀祖同父异母的庶长兄苏德茂,就接管了一部分苏家产业,为家族打理生意去了。
比苏耀祖年岁小的......】
唐世俊想着自己才刚看过的苏耀祖家的人际关系——【只有苏家五房的一个堂弟,还是个才七八岁的孩童,入学不过几年,还未到可以科考的年纪。
所以,这说来说去,可不就只剩下苏耀祖这么一个正在读书准备科考的人了么?】
“苏家大伯爷说苏耀祖不成器,在学堂读了好几年的书,竟是还赶不及一个小女娘!
因着苏家大伯爷这话,苏耀祖说,他爹在家宴之后,拿藤杖打了他几十下出气!”
说着这话,李知新猛然打了个哆嗦,好似是想起了当时苏耀祖背上那伤痕似的。
“学生当时看过苏耀祖背上的伤,真就是——下了狠手!
打得皮开肉绽,惨不忍睹!
所以,从那之后,苏耀祖,他,他就......他就恨上孟娜了。”
听到这里,别说唐世俊了,就是长寿、冯淼和一旁站着的孙大头他们几个衙役,那都是一个个的瞪大了眼睛,眼中尽是惊讶和不可置信!
谁能相信,这一切的源头,竟然是因为孟娜聪慧,成绩好,在学堂之中用功读书,月考拔得头筹,比男学生强,比男学生厉害!
就因为这,被家中长辈叱骂了的苏耀祖,就起了忮忌之心,恨上了人!
要知道,听李知新所说,去年中秋之时,苏耀祖怕不是连半句话,都不曾和孟娜说过!
结果,这就恨上了!
这,这......这简直就是——不可理喻!
? ?明儿,明儿个大概率就能结案了!
?
不要小瞧了男人的忮忌之心啊!
?
大家在生活之中,也要注意啊。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445章 女学生坠亡案(十九)“就让她名声尽毁!”
李知新自然看到了唐世俊他们脸上的惊讶之色,他此时竟是笑了一下,那笑有一种——对!这就恨上了!
不过,笑过之后,李知新顿了顿,继续往下说:“苏耀祖他自是不会写那些情信的,钱广运的字写得丑,文采也不好,他们就让学生来写。
因此,从去年冬月开始,学生按着苏耀祖所说,每个月写两封情信,趁着早课之前,放进孟娜的书册中去;
可孟娜......
她根本不为所动!”
李知新说到这里,再次自嘲的笑了一声出来,“学生本以为,此事该就不了了之了。
结果,开年月考,孟娜竟是又考了头名!
那一夜,苏耀祖在寝舍之中骂到了半夜才停口。”
唐世俊听到这里,已经不惊讶了,能因为他人的优秀,就如此忮忌,唐世俊已无话可说。
“然后,钱广运就想出了一个主意。”
“什么主意?”
孙大头在旁没忍住,紧跟着开口问了起来。
主要是,孙大头一个衙役,对那些出自富贵人家的读书人是自带滤镜的;
他哪里知道,不过才十五六岁的少年郎,背地里竟是这般的......表里不一!
“哈哈,”李知新抬头看向问他这话的孙大头,笑了一声出来,然后他才继续往下说:“钱广运的眼珠子一转,给苏耀祖出了个主意——想要扰乱孟娜的心神,很是简单,只要说上几句模棱两可的话,就能让她“异想天开”,怕是无心学业,再是不能考头名了!
钱广运说,对付女娘,这一招很是好使!”
“什么话?”孙大头继续问。
“还能是什么话?
无非就是‘心悦于你’这般的饶人心神的话。
但,在学堂之中,孟娜很是用功,除了在寝舍之外,不是在学舍就是在藏书阁,要不就是去问各位先生学问。
竟是除了在饭堂之外,苏耀祖根本就找不到和孟娜单独说话的机会!”
【这就该是丛瑛所说的,苏耀祖在饭堂之中对孟娜进行求娶了。】
“但孟娜拒绝了苏耀祖!”
桌案之后端坐的唐世俊跟着补充上了这一句话。
李知新点点头,应承下了唐世俊这话。
接下来李知新所说的话,都与昨夜在共济堂之中,唐世俊和李柒柒两人从众学生口中问出来的话都一一对应上了。
在孟娜又考了两次头名后,钱广运就又给苏耀祖出了馊主意——散播孟娜与共济堂之中长得好看的先生庄庭臣的谣言!
逼迫孟娜退学!
谁知,谣言传了一段日子,孟娜的心理甚是强大,哪怕当时在共济堂之中,已经有不少学生对她窃窃私语,甚至还有几个女学生对她说了些酸言酸语,想要孤立于她!
孟娜都不为所动!
幸好,当时,顾松筠带着与孟娜同住一寝舍的从瑛和于雯君为孟娜说话,这才没有令孟娜孤立无援。
后来,山长知道了这谣言,明令禁止不准再散播下去,如此,才令这场霸凌暂时终止。
苏耀祖气不过,一而再再而三的拍不死孟娜,令他脑中那根儿名为忮忌的弦彻底崩了。
如此,就有了钱广运和李知新让孟娜昨日清早去藏书阁和苏耀祖见一面的事发生!
“......就是这般,我和钱广运传了话;
第二天,我不敢跟他们一起去藏书阁,就呆在寝舍之中。
是在王伯喊了山长之后,学堂之中起了骚乱,也到了我们去学舍上早课的时辰了;
苏耀祖和钱广运就才一脸慌张的从寝舍的后头绕路回来了。”
李知新说到这里,说话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最后闭了嘴。
“昨天在藏书阁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知道吗?”唐世俊问。
李知新先是点头,后又摇头:“学生没跟着去,留在寝舍之中等着。
学生只知道,苏耀祖说要跟孟娜最后再谈一次,如果孟娜再不退学,就......就......”
“就什么?”
李知新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就让她名声尽毁!”
堂上安静了一瞬。
连外头树上的知了都停了叫,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
想要一个女娘名声尽毁的方式,无非就是那几种罢了。
唐世俊皱紧了眉头,他这会子在脑中回忆着老仵作的验状——【还好,验状上有写——指甲缝干净,没有抓挠的痕迹!
那想来,孟娜该是被言语逼迫之下,才被推下藏书阁的了?】
唐世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瞪着地上跪着的李知新喝问道:“藏书阁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知新摇头:“我不知道。
我没有上藏书阁!
我只看到苏耀祖和钱广运脸色苍白的从寝舍后头绕回来。
当时,苏耀祖的手在发抖,钱广运也是浑身都在打摆子!
后来,还是苏耀祖和钱广运说没事的。
他们立刻换了衣裳,洗漱过后,像往常一样,我们一起向学舍去。
路上,就看到了藏书阁后头聚了不少人......”
唐世俊的目光一凝——【换了衣裳!
怪不得,当时问询之时,并未看出这些人的衣衫异常!】
随即,唐世俊就看向了一旁站着的长寿。
长寿收到唐世俊的眼神,心领神会,当即就退了出去!
之前长寿去取了苏耀祖三人的功课,就也让衙役把三人寝舍之中的物什,都收了起来,现在就在后院儿的厢房之中放着呢。
李平安在藏书阁外的瓦片缝隙之中找到的那几缕蓝色丝线,定然是苏耀祖和钱广运身上的!
看着长寿离开,唐世俊心中就想到——【不!那丝线该就只是钱广运的了!
苏耀祖的身形尚可,不可能钻出那小窗!】
现在,长寿只要找到那被刮了丝的衣裳,就可以当作物证了!
又问了一些细节上的问题,唐世俊看着地上耷拉着头的李知新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李知新伏在地上,顿了顿,抬起头,看向上首坐着的唐世俊,嘴唇嗫嚅着,过了两息的功夫,就才发出了声音,他低声问:“县丞,学生......学生都说了。
我错了,我不该帮他们。
我真的错了......
学生,学生会......”
唐世俊沉默了片刻,道:“若你所言属实,待本官查明后,自是按律法办!
只要你说的都是真的,留你一条命是能的。
好了,签字画押吧。”
孙大头上前,把写好的供词放在了李知新的面前。
李知新看都没看,颤抖着手,拿起一旁的毛笔,写下了自己个儿的名字,并按下了指印。
鲜红的指印在白纸上格外刺目。
孙大头把李知新带了下去。
李知新走到门口,腿一软,差点儿摔倒,是被两个衙役架着肩膀给拖走了的。
? ?逐个突破!
第446章 女学生坠亡案(二十)顶罪
押走了李知新,唐世俊就让孙大头把钱广运给带了进来。
钱广运从外头走进大堂的时候,面色还算镇定。
他的脚步看着挺稳,跪地后,腰板挺得也直,不像李知新那样抖成一团。
可唐世俊注意到,钱广运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着,就还是能看出他的紧张来的。
“钱广运,你可知罪?”
唐世俊开门见山。
钱广运跪在堂下,抬起头,看着唐世俊,声音平稳:“县丞,学生不知犯了什么罪。”
唐世俊没有和他绕弯子,直接把李知新的供词、丛瑛等人的证词、那几缕天蓝色的丝线、以及从他学舍中得衣箱中搜出的那件袖口挂丝的学服,一件一件的摆在钱广运的面前。
钱广运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看着那件学服,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你还有什么话说?”唐世俊问。
钱广运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道:“县丞,就算是学生传了话,就算是学生散播了谣言,可学生没有杀人啊。
孟娜她是自己掉下楼去的。”
唐世俊的目光像刀一样刺过去:“那你说说,孟娜是怎么掉下去的?”
钱广运咽了口唾沫,跪在地上,微微低头看着地砖慢慢道:“苏兄......苏耀祖和孟娜起了争吵,孟娜往后退,退到了窗边,身子一歪,就掉下去了。
我们都没来得及拉住她。”
“苏耀祖他当时和孟娜说了什么?”
钱广运的额头上沁出了汗珠,他的手指在袖中攥得更紧了。
“啪!”
惊堂木再次被唐世俊拍响,这动静把脑中正在回想当时场景的钱广运,给吓得直接当场打了个哆嗦。
“钱广运!
还不速速招来!”
唐世俊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被他这般盯着看的钱广运,觉得自己个儿身上都要被唐世俊盯出一个个洞来了。
钱广运的汗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了衣襟上。
他的嘴唇哆嗦着,终于开口了,声音又低又哑:“苏,苏耀祖让孟娜退学,她不肯。
苏耀祖说,不退学就让孟娜名声尽毁。
孟娜说她不怕,她说她行得正坐得直,不怕别人说。
后,后来......”
说到这里,钱广运竟是住了口,唐世俊只看他那模样就知道钱广运这是不敢说了,心里在构思接下来怎么说话骗人呢!
“钱广运!
你可知按我大隆律法,致人身死者,要一命还一命!
若情节严重者,还会累及家族亲眷!
本官知道,你父亲钱琰在常乐城中靠着苏家,也算是有几分脸面,开了十几处铺子,赚了不少钱财;
可你钱广运并不是你父的独子,你还有两个庶弟!
钱广运!
你还要替苏耀祖隐瞒什么?
难道你还想要替苏耀祖顶罪不成?
他能给你什么?
银子?
还是......你那两个庶出弟弟的前程?
你替他顶了罪,你去赴死了,让你的庶出弟弟享受你的死亡换来的利益么?
你那个还有两年就要及笄的同胞妹妹,在你死后,怕不是就要跟着一起去死了!
你们在地府里,也是能团聚了!”
钱广运听着唐世俊这一句句,猛的抬起头,脸色涨红,好似是想起了自己早逝的母亲,和那个从小与他相依为命在钱家苟活的妹妹;
钱广运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咬着嘴唇,拼命忍着,可眼泪还是止不住的往下流。
他流着泪,可不知是又想到了什么,钱广运突然就又低下了头去,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似的,跪得都没有刚才板正了,而是耷拉着肩膀,声音都跟着发飘:“我,我......学生,学生......
苏,苏耀祖在听了孟娜所说后,更加生气,他往前走一步,孟娜就往后退一步;
待得孟娜退到窗边的时候,苏耀祖他突然就说——‘现在,这楼上,就我们三个人在。
孟娜,你说,我要是在这儿把你糟蹋了......
你还能去考女官么?’”
“什么!
这是苏耀祖说得话?
然后呢?
他做了什么?”
已经把话说出来的钱广运,这时候就也不再想去给苏耀祖隐瞒和顶罪的事儿了。
他还有个妹妹,他不能连累自己的亲妹妹!
他只有这一个亲人了!
所以,钱广运在唐世俊问过这几句话后,简直是破罐子破摔一般,对着唐世俊口齿伶俐“噼里啪啦”的说了起来。
“学生本以为苏耀祖的话是吓唬孟娜的,所以,在苏耀祖一步步逼近在窗口的孟娜的时候,学生,学生就挡在了后头,让孟娜只能继续往窗角退。
可,可苏耀祖他上前想要抓住孟娜!
学生,学生那时才发觉苏耀祖他是认真的!
他,他想要对孟娜动手!”
“孟娜到底是如何坠楼的!”
“孟娜见苏耀祖真要动手,只得往后继续退,就在苏耀祖到了她跟前的时候,孟娜突然抬腿爬上了窗台!
我当时吓了一大跳,整个人就都愣住了!
不过一瞬,没等我想明白孟娜这是要作甚,苏耀祖就抬手把扒在窗台上的孟娜,给一把推了出去!”
钱广运的肩膀一抖,低下了头去,缩起了脖子,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
【看来,当时孟娜自知一对二不能行,是想要爬上窗台,跳到屋檐上去?】
“等,等我听到坠地的‘咚’声,我,我就知道,孟娜死定了!
藏书阁的三楼那般高,从三楼掉下去,根本就不可能活!”
唐世俊仍旧一脸皱眉的模样,他没有开口跟着追问什么,就听钱广运继续说:“学生当时被吓住了,还是学生看到苏耀祖用袖子擦了窗台上孟娜留下的脚印,又回过头拉着学生往楼下走,就才回过神来。
可等我们下到了二楼,却是听到一楼有脚步声!
有人来了!
我们不得不又上了阁楼,苏耀祖说学生长得瘦小,能从小窗翻出去,让学生爬出去丢几块瓦片下去,吸引那个上楼梯的人下楼,我们才好逃走。”
“你做了什么?”
“学生钻出小窗,走了几步,想要捡起瓦片往下扔,可才要动手,就看到了楼下孟娜......的尸身前,站了个人!
学生,学生怕被人瞧见,就赶紧又钻了回去,和苏耀祖说那人已经出了藏书阁。
然后,我们赶紧下了楼,从前院上了东山,绕了路,回到了寝舍。”
说过了这些,钱广运伏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你为什么要替苏耀祖隐瞒顶罪?”
“在回寝舍的路上,苏耀祖说他们苏家世代官宦,有关系,能保住我的命。
他说只要我认下了罪,他不会不管我的。
哪怕我没办法科考了,他也能给我好处,让我爹高看我一眼......”
苏耀祖是最后一个被带上大堂的。
? ?明天!明天一定能结案!
?
明天还会有一个很重要的消息出现!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447章 女学生坠亡案(二十一)“画押。”
苏耀祖被带进来的时候,面色灰败,嘴唇发白,可他的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像是在维护自己最后一点尊严。
他跪在堂下,抬起头,看着唐世俊,没有说话。
唐世俊也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堂上很安静。
连院子里槐树上的知了都累了,叫得有气无力,一声比一声低。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苏耀祖的脸上,他眯了眯眼,又睁开。
“苏耀祖,”唐世俊终于开口了,“李知新和钱广运两人都已经招了。
你还要抵赖吗?”
苏耀祖的睫毛颤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学生不知道他们都说了什么,但学生是清白的。”
唐世俊没有和他争辩,只是把李知新和钱广运的供词、丛瑛等人的证词、那叠子情信、那几缕天蓝色的丝线、钱广运的学服——那件袖口有挂丝痕迹的学服——一件一件摆在了苏耀祖的面前。
苏耀祖看着那些东西,脸色一点一点的白了下去。
他没想到的是钱广运竟然全都招了不说,唐世俊竟是还找到了这般多的物证!
大势已去!
苏耀祖的手开始发抖,可他还在强撑。
“这些......这些不能证明什么。”
唐世俊居高临下的看着地上跪着的苏耀祖,缓缓开了口,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苏耀祖的心上。
“苏耀祖,你早就对孟娜起了忮忌之心了。
她在学堂之中,月考总是头名;
而你,那排名说是中不溜,其实是中等偏下的。
这般的成绩,你要想考上秀才,怕不是十年都不得行!
你父亲骂你连个女娘都不如,你伯爷在宴席上拿你和她比较,这就让你的自尊心受不了了?
你让李知新给孟娜写情信,让钱广运在学堂中散播孟娜与先生的谣言,逼迫她退学。
她不肯退,你就假意要与之修好,骗她去藏书阁。
在藏书阁,你威胁她,不退学就让她名声尽毁。
她不怕,你恼羞成怒,推了她。
她从窗口掉下来,死了!
苏耀祖,你就是杀人凶手!”
唐世俊这一句句,连珠炮弹一般,令苏耀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跟着剧烈的起伏。
他的眼眶红了,可他死死咬着牙,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我没有推她!”
苏耀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固执。
“那你为什么叫人去传话,让孟娜来藏书阁?
为什么让钱广运替你隐瞒顶罪?
为什么李知新说你和钱广运一同从藏书阁回到寝舍的时候,你的手一直在抖?”
唐世俊的声音越来越高,像一把尖刀,一刀一刀的剥开苏耀祖的伪装和隐瞒。
这还不算完,唐世俊已经看出来了,苏耀祖的心防就差最后临门一脚,就能崩塌了。
所以,说话扎心的唐世俊就又高声喊了出来:“你一个男子,竟是连一个聪慧的女娘都容不下,心眼小到要杀人灭口!
苏耀祖,你当真是个......彻彻底底的废物!”
苏耀祖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
“废物”两个字,当真是压死他的最后一根草!
因为,这就是苏耀祖之父——苏文远,对他常说的!
这会子,苏要祖的嘴唇哆嗦着,终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炸开了。
他猛的抬起头,眼睛通红,声音又尖又厉:“是她自找的!
谁让她不退学?
谁让她一个女娘还要考头名?
一个女娘,读那么多书做什么?
考什么女官?
女娘就该到了年纪,乖乖嫁人,为夫家传宗接代,相夫教子才是!
若不是她总是考头名,我阿爹能骂我?能打我么?
她要是乖乖退学,什么事都没有!
是她自找的!
她该死!”
堂上是死一般的寂静。
唐世俊看着苏耀祖这一张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愤怒和悲哀。
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因为忮忌,因为面子,因为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杀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孟娜又做错了什么?
她什么都没有做错。
她聪慧,她用功,她努力,她靠着自己的聪明才智一步步的按着自己规划好的路,往前走,往上走。
结果,就因为她如此聪慧,就成了她的“原罪”!
而到现在,杀人的苏耀祖,就还觉得是别人的错!
“所以,苏耀祖,你承认是你把孟娜推下楼的了?”
唐世俊的声音平静的可怕。
刚刚还情绪上头的苏耀祖,此刻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从疯狂的边缘收了回来。
他低下头,肩膀剧烈的抖动起来。
终于,过了数息,他点了头,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想让她退学,没想让她死。
我往她那边走,她往后退;
我只是想要吓唬她,她竟是要跳窗,我......我看着她要跳出窗口,我,我......
我就推了她......”
苏耀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竟是变成了无声的抽泣。
【他竟然还有脸哭?
他这个杀人犯,竟还有脸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唐世俊看着苏耀祖,沉默了很久。
窗外,太阳被云遮住了,屋里暗了下来。
阴影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把苏耀祖蜷缩的身影吞没。
“画押。”
孙大头上前,把供词放在苏耀祖的面前。
苏耀祖看着那份供词,手抖得厉害,拿着笔,半天落不下去。
最后,还是在孙大头的“帮助”下,才令他拿稳了毛笔,他深吸了一口气,终是落了笔。
鲜红的手印按在白纸上,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是献给孟娜的花。
如此,苏耀祖三个人都画了押,也都被押入了大牢。
唐世俊坐在堂上,看着面前的那三份供词,久久没有动。
冯淼和赵叔也走出了大堂,把空间留给了他一个人。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大堂都给染成了橘红色。
那道光照在空荡荡的案上,照在冷冰冰的地砖上,也照在唐世俊疲惫的脸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来。
按大隆律,杀人偿命。
可他不是县令,不能写判决。
且,哪怕就是李明达回来了,因为苏耀祖出自苏家,致人死亡一事,也只能做到把人收押进大牢;
再上表州衙,州衙汇总各县的折本入京城,最后,就还要看天子决断!
唐世俊这个县丞能做的,是把案卷整理好,等待李明达签字,然后再上报州衙,等上面的批复。
可上面的人......
【苏家在朝中有人,那人定是宁王一党。
案卷报上去,很可能石沉大海,或者轻描淡写的判个“过失”,罚银了事。】
唐世俊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像是谁在天上划了一道伤口。
他知道,这道伤口需要时间愈合。
而时间,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他在等。
? ?案子好破,问题只剩下——能不能判有罪!
第448章 市井
唐世俊站起身,走到门口。
夜风吹来,带着露水的湿意,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孤零零的挂在天边,黯淡无光。
他知道,明天开始,苏家的人会来施压,钱家的人会来求情,李家的人会来哭诉。
他能做的,就是拖。
拖到京城的消息回来,拖到巡按御史方佑到来,拖到天子的圣旨落地。
唐世俊回头看了一眼堂上那桌案上的三份供词,目光沉沉。
接下来的日子,常乐城暗流涌动。
苏武安果然托人来说情,钱琰亲自登门送礼,李祈这么个汉子,竟是不要脸的在县衙门口跪了一个时辰。
不过,唐世俊一概不见,一概不收,只让长寿出去说了一句:“案子还在查,等查清了,自然会给你们答复。
人若是无罪,自然也会放出来。”
唐世俊顶着压力,照旧处理公务,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夏去秋来。
时间悠然来到了九月,风里带来了更深的凉意。
李明达也带着大壮、冯五娘和赵春娘、李明光他们,从已经通了渠的沈家渡回来了。
而在李明达他们回城的这一天,进城的商队,就也带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李明达不知道的是,跟着他们一起从沈家渡回来的人,还有巡按御史方佑和沈京淮两个人!
九月的常乐城,天高云淡。
暑气已经退了大半,早晚的风里带着凉意,吹在脸上,令人只觉很是舒爽。
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一片一片,打着旋儿从枝头飘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行人的肩头,落在卖豆腐的摊子上,给这座南地小城添了几分秋的萧瑟。
阳光却还是好的,不冷不热,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让人只想在街边多站一会儿,和熟人聊几句闲天。
李柒柒拐着竹篮,和孙麦子一起出了门。
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底下是空的,等着装东西。
孙麦子的手里也提着个篮子,用布包着口,怕灰落进去。
两人沿着巷子往城西走,城西的物什较城南要便宜上一两成,哪怕李家现在不缺钱花了,可这能省的就还是省下来的好。
两人的步子不快不慢,边走边逛。
李柒柒想要出门买些新鲜的食材,是为了给李明达他们好好补一补。
昨儿个李明达他们几人半下午的时候,才风尘仆仆的进了城。
别说李明达了,就是冯五娘,那张脸瞧着都黑了瘦了。
可见,这三个多月在乡下,他们几人着实是受了不少苦的。
这会子,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卖菜的小贩挑着担子,两头筐里装着绿油油的青菜、还有看那模样就很有水分的瓠(hu)瓜、以及紫亮亮的茄子,一边走一边吆喝:“新鲜的菜嘞!刚从地里摘的!”
卖花的妇人蹲在街角,面前摆着几把野菊,黄灿灿的,香气淡淡的,引得几个年轻女娘围过去,挑挑拣拣。
卖糖堆儿的老汉挑着担子,从巷口转出来,红艳艳的山楂裹着糖衣,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孩子们追在后面跑,都想要买上三五颗来解馋。
李柒柒和孙麦子两人的腿脚快,很快就来了城西,到了吴大娘子夫家的豆腐摊子前。
张家婆母正忙着招呼客人。
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棉布衫,头发用一块青布帕子包着,手脚麻利,嘴上也不闲着:“李婶子,来,老豆腐,一块!拿好喽,给,找得钱!”
看到李柒柒,张家婆母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连忙迎上来,笑着道:“老夫人,来了!
今儿个的豆腐嫩,你要多少?”
从开年后,李柒柒就亲自来张家这豆腐摊子说了,往后不必再日日去李宅送豆腐了。
主要是从城西到城东,着实是有些远;
张家来给送豆腐这一路,耗费的时间,怕是都不赚什么钱。
再一个是,常乐城外的那处荒郊野店的事儿,已经过去大半年了,真正的幕后黑手,李家也找着了。
这么大半年下来,吴老汉和吴老妇在常乐城中也过得还好。
遂,也就不必麻烦张家来送豆腐了。
但李柒柒隔段时间,也总过来照顾张家的豆腐摊子,让人知晓,张家认识县尊。
这会子,李柒柒看了看摊子上的豆腐,白白嫩嫩的,还冒着热气呢。
她对张家婆母笑道:“两块老豆腐,两块嫩豆腐。家里人多,得多备些。”
张家婆母应了一声,手脚麻利的切豆腐、称重、用芭蕉叶包好,嘴里也不闲着:“老夫人,可是县尊归家了?”
李柒柒接过豆腐,放进篮子里,笑道:“可不是,昨儿个半下午进城的。”
张家婆母又递过来一块豆腐,说是送的,嘴里絮絮叨叨:“县尊真真是为百姓着想的好官!
上一回,俺家大郎可去牛头村看通渠了!
他说那水哗哗的流进田里,今年晚稻不愁了。
俺娘家侄子在沈家渡,说那边的集市也建好了,就等着开市呢。
这都是县尊的功劳。”
李柒柒笑着摆手,正要客气几句,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吴大娘子今儿个怎的不在?
往常我来,她都在的。
今儿个怎么没见她?”
张家婆母一听李柒柒这话,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像是开了花。
她压低声音,凑近李柒柒,带着几分得意,几分藏不住的欢喜:“老夫人,不瞒你说,大丫她又有了!”
“哦?”
吴大娘子怀孕了!
这可是大喜事!
李柒柒和孙麦子自是赶紧出言恭喜。
“俺怕这孩子刚上身,她身子弱,累着她,就让她在屋里歇着,没让她出来。
这孩子,刚才还闲不住,非要出来帮忙,俺把她给撵回去了。”
李柒柒自是夸赞张家婆母心疼儿媳妇,然后,她就又问了问吴老汉和吴老妇的近况。
张家婆母说,吴老头的木匠手艺在城西这片打出了名声,常有人请他去做家具。
李柒柒听着,心里也替他们高兴。
那老两口从刘家野店死里逃生,如今能在常乐城安顿下来,女儿孝顺,亲家厚道,女婿肯干活,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这算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了。
“老夫人,慢走,改日再来!”
李柒柒笑着和张家婆母道谢,转而和孙麦子继续往前走。
而在离豆腐摊不远,街对面的树荫下,摆着一个茶摊。
几张瘸腿的桌椅,一把大铜壶,几个粗瓷碗。
摊主姓钱,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大家都叫他老钱头。
他的茶摊在这条街上摆了十几年了,茶不是什么好茶,胜在便宜,两文钱一大碗,管够。
因此这茶摊子,就总是不缺人。
有的人花上几个铜板,喝茶、聊天、看街景,一坐就是大半天。
此刻,靠街边的一张桌子上,坐着两个看起来着实是黝黑的汉子。
? ?嗯嗯,那个大消息!
?
明儿个,应该会写到啦~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449章 “这两根儿棒骨送你了,给你家大黄吃!”
这两人都穿着麻布短褐,脚蹬草鞋,打扮得像是乡下进城的农户。
可若仔细去看,就会发现不对劲儿了——他们的脸和手是黑的,可随着动作,露出来的脖子和手腕却是白的,不像是真真正正的,浑身上下都晒得均匀的农夫。
而且,他们两人的衣服虽是粗麻布,却是新的,没有补丁,也没有汗渍。
这在乡下人身上来说,也是少见的。
更违和的则是,两人的草鞋上只有灰尘,没有泥,不像走远路的人穿的那样沾满泥巴。
要知道,前日才刚下过一天小雨来的。
还有他们的坐姿,腰板太直了,不像长年累月在地里干活的农人那般佝偻。
而且,那年轻些的汉子,眉目清秀,虽晒黑了,可底子还在,一看就不是常做农活的人。
那年长些的,瞧着四十来岁,瘦高个儿,面色黄黑,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看着像是个精明的商人,而不是憨厚老实的乡下人。
这两人,正是昨儿个跟着李明达他们,从沈家渡回到常乐城的巡按御史方佑和沈京淮!
方佑和沈京淮一路跟着李明达的队伍进了城,没有率先去县衙与李明达相见,而是又去悦来客栈安顿了行李,然后换了这身打扮,出来打探消息。
茶摊子上,方佑此刻,正端着茶碗,慢慢喝着。
茶是粗茶,涩口,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他的目光,在刚才听到斜对面那豆腐铺子的妇人喊了一声儿“老夫人”后,就落在了提着篮子的李柒柒身上。
当时,李柒柒还在和张家婆母说话,方佑就压低声音,用只有他近前的沈京淮能听到的音量说:“沈都事,你看那个妇人。”
沈京淮顺着方佑的目光看过去——李柒柒正跟豆腐摊的婆母说话,侧脸对着他们,头发花白,衣着朴素,笑起来却很和善。
李柒柒的身边站着一个年岁差不多的老妇人,正是同样提着篮子,看着老实本分的孙麦子。
沈京淮当时就不明白——两个老妇人有什么好看的?
面对沈京淮看过来的疑惑目光,方佑这才轻声解释道:“这南地偏远小城,能被人称一声‘老夫人’的妇人,可没有几个。”
而当时,李柒柒正跟张家婆母说话,她的超群五感,自然觉出了方佑那个方向看过来的目光!
她没有立即回头,只是用眼角余光朝街对面扫了一眼。
茶摊上,坐着几个喝茶的人。
有挑着担子歇脚的货郎,有蹲在凳子上嗑瓜子的闲汉,还有两个面黑的汉子,穿着麻布短褐,晒得黝黑,看着像从乡下来的。
可那坐姿,那眼神——李柒柒自是觉出不对来了。
她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继续跟张家婆母说话,脸上的笑容一点儿没变。
等和张家婆母寒暄完,李柒柒和孙麦子提着篮子就往前头肉铺去了,她才在要走到肉铺的时候,装作不经意的回头,再次往那茶摊子上——方佑和沈京淮两人看去。
记住了两人的样子,李柒柒就才继续往前走。
肉铺的铺面不大,门前挂着几扇猪肉,案板上摆着五花肉、里脊、排骨,还有几根剔得干干净净的大棒骨。
肉铺的掌柜姓张,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嗓门大,人却实在,街坊都叫他张屠夫。
“张掌柜,来五斤五花肉,要肥瘦相间的。”
李柒柒走到摊前,指着案板上一块肉。
张屠夫一看是李柒柒,脸上就堆满了笑,连忙应道:“好嘞,老夫人!”
他手起刀落,切下一块五花肉,在秤上称了称,“五斤三两,算五斤!
老夫人,你看这肉,肥瘦相间,炖着吃、炒着吃都香。”
李柒柒看了看,满意的点头。孙麦子又挑了两根排骨,说回去炖汤喝。
张屠夫手脚麻利的帮着剁好、称好,用麻绳捆了,递过来。
“老夫人,”张屠夫又从案板底下抽出两根大棒骨,用麻绳绑好,递给李柒柒,“这两根儿棒骨送你了,给你家大黄吃!
剔得干净,没什么肉,可熬汤香,给狗啃也合适。”
李柒柒家的大黄狗,这几个月以来,在常乐城里头就也是一景。
因着,只要雪姐儿跟着李明薇或是李柒柒去接秋姐儿、小壮、李平安他们几个下学,就总会拿绳子套着大黄的脖颈子,牵着大黄去接人。
这从城东走到城西,慢悠悠的过去,不说雪姐儿这个小女娘了,就是李家的大黄狗,常乐城里还有谁能不认识呢?
所以,此刻,李柒柒就笑着和张屠夫道谢,接过那大棒骨放进了篮子里。
张屠夫憨憨的笑:“老夫人客气啥?
县尊修路建集市,咱这生意也跟着好做了。
以前要收猪,可是得个两天的,现在路修好了,大半天就能从城外赶回来了。
省了老大功夫了,都托赖县尊咧,俺心里记着呢。”
孙麦子在旁边笑道:“张东家这话实在。”
李柒柒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她注意到那个茶摊上的两个汉子还在用隐晦,其实是很明显的目光打量她。
李柒柒对此,倒是一点儿都不意外。
本来在这常乐城里头,李家,李柒柒本人,就总是会被人监视来的;
他们一大家子,刚到常乐城的时候,家门口那卖炊饼的老汉,可都是不知谁家的探子呢。
所以,李柒柒对这些目光已经有些习惯了,她此时只以为,这俩汉子,也是某一家人派出来盯梢“县尊之母”的呢。
“走吧,麦子,咱们还得去杂货铺看看缸。”
看着李柒柒和孙麦子两人一路和人打着招呼离开了这条街面,拐进了另一条街去了,方佑就才对着茶摊子上的伙计招了招手。
沈京淮已然在这数月之间,与方佑之间培养出了一些默契来。
那提着大铜壶的伙计还以为方佑是要添水,谁知,伙计拎着大铜壶到了跟前儿,就见沈京淮从怀中掏出了几个铜板放到了桌上去。
“哟!客官这是要问些什么?”
伙计一只手提着铜壶,另一只手拍着自己个儿的胸脯鼓吹道:“在常乐城里头,就没有俺胜子不知道的事儿!”
坐在方佑和沈京淮侧后方的一老汉听到胜子如此自吹自擂,就高声笑着朝胜子那边儿说:“好啊,胜子,你这是又给自己个儿招揽生意啦?”
不待胜子回话,那明显就是熟客的老汉,就对着茶摊子后头烧水的摊主嚷道:“老钱头,你就看着胜子揽私活啊?”
拿着蒲扇扇着炉子烧水的老钱头,举着蒲扇对那调侃的老汉笑道:“哈哈,不耽搁俺卖茶就得咧!”
“钱翁,你放心!俺啊,正活干得好咧!”
? ?嘿嘿,马上,马上方佑就会和李家人见面啦~
第450章 他终于理解了柳红所说的羡慕和嫉妒!
胜子回过了这话,才又看向方佑。
方佑就低声对胜子问:“你可瞧见了,刚才拐着篮子买了豆腐走过去的那两个妇人?
为何这些摊主,都喊其中一人为‘老夫人’?”
听到方佑问起了县令之母,胜子可是有话说了。
李柒柒不知道方佑朝胜子打听起了自己,她这会子正和孙麦子在杂货铺子里头看——大缸。
牛头村和沈家渡两处的集市,已经落成,现在就差开市了。
李柒柒要起立女娘帮扶会,孙麦子要开酱菜铺子,李明薇也想好了自己要开的铺子——成衣铺子!
不过,不是新的成衣,而是典当行里头收的那般二手成衣!
再搭着卖些针头线脑的小物件,就得。
所以,这会子,李柒柒正陪着孙麦子来杂货铺里头看大缸,看看,买几口缸,多大的才合适。
杂货铺在一条巷子里,什么都卖——坛坛罐罐、锅碗瓢盆,还有针头线脑、油盐酱醋。
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嘴上也不闲着。
李柒柒和孙麦子进去的时候,掌柜的正在招呼客人。
看到李柒柒,他连忙把手里的活交给伙计,迎上来,笑道:“老夫人来了!
你家定的那几口大缸,我给留着呢,要不要看看?”
李柒柒点头,和孙麦子跟着掌柜的到了铺子的后院。
后院堆着大大小小的缸,有的半人高,有的只到膝盖。
孙麦子蹲下来,一口一口的看,用手敲敲缸壁,听听声音,又凑近闻闻有没有异味。
“柒娘,”孙麦子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这口不错,声音脆,没异味,做酱菜用这个正好。”
李柒柒看了那口缸,中等大小,釉色青亮,内壁光滑,确实不错。
她问掌柜的:“这口多少钱?”
周掌柜伸出两根手指:“二百文。
老夫人,这是上好的釉缸,用得可是长州土,你听听这声儿,脆得很。”
李柒柒还没说话,孙麦子已经开始砍价了:“一百五十文!
掌柜的,我们是开铺子的,往后还要进好多,你给个实价儿。”
掌柜的作出一副苦脸来:“这价儿砍得太狠了,我真就是连本都回不来......”
孙麦子和掌柜的两人你来我往的砍了半天价,最后以一百七十五文成交。
孙麦子要了四口,又定了几口小的,付了定金,约定五天后送货。
出了杂货铺,李柒柒和孙麦子往回走。
街上的人少了一些,快到午时了,该回家做饭了。
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亮晃晃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等两人回了家,李宅的院子里正热闹。
柳红带着雨姐儿在廊下坐着,雪姐儿手里拿了个拨浪鼓正在逗弄雨姐儿看。
大黄一听到开门的声响,就从廊下的窝里起身,摇着尾巴迎上来了,它在李柒柒脚边转了两圈,就才回去趴着了。
李明薇在厨房里头忙活,听到动静,就擦着手走出来,赶紧上前去接李柒柒手上的提篮,并笑道:“阿娘和婶子回来了?买了什么好东西?”
未待李柒柒回答,厨房里头烧火的赵春娘就也走了出来。
“阿娘,婶子,我来!”
李柒柒把篮子递给李明薇,孙麦子手中的篮子让赵春娘给接过去了。
“春娘,怎的不多在屋里躺会子?”
“就是!
我说我自己个儿就能忙活开了,大嫂心疼我,非要和我一起。
娘和婶子早上刚走没一会儿,我送了秋姐儿回来,大嫂就烧上火了。”
赵春娘手脚麻利的一一从篮子里往外掏食材,嘴上也不闲着,紧跟着李明薇的话就说:“哎呀,我哪儿闲得住?
往常清晨那会子,我手底下那些妇人都过来点卯了。
我这着实是睡不着。
光子也是,他一早起来,就去挑水。
给二叔攒得那些衣裳都搓洗了不说,这会子,正给二叔洗澡呢。”
是的,李明光这一回来,就没闲着。
过去几个月,李家之中,哪怕柳红和李明远同住一屋,可大多数时候,她都得看着雨姐儿,能帮李明远的都是有限的。
李柒柒这个做娘的,想要上前去帮,就也被李明远拒绝了。
用李明远的话说就是——虽然双腿尽断,但母子有别,真不用李柒柒上手。
而小壮和李平安日常上帮着李明远能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就很是不错了。
毕竟他们三者之间,多少是有师徒情义在的。
因为小壮和李平安两人读书识字比秋姐儿和雪姐儿晚许多,就显得两人有些笨了。
所以,李明远逮着时间,就给两人开小灶,督促两人跟上进度,能在崇正堂之中早日升等。
但哪怕小壮和李平安因着这份情谊,愿意帮助李明远,可李明远他啊,到了这个时候,倒是更“矫情”了。
大概是——男子的那份自尊心在作祟吧。
也可能是小壮和李平安没那个体力搬得动李明远这么个成年男子的缘故。
所以,李明光不在常乐城的这几个月,李明远也就只洗过一次澡罢了。
衣裳倒是换得勤,每日也都洗漱,天热的时候,他自己个儿也能给自己擦身,身上倒是没什么异味儿,可终归是不舒爽的。
这会子,李明光光着上身儿,只着一条中裤,正在给坐在浴桶里头的李明远搓洗头发。
他一边手上忙着,嘴上就也说着话:“......他们都很是勤利,叫干什么就干什么。
老二,你是不知道,老四从那些豪商手里抠出了不少银子,中午管一顿饭食不说,每五日还能吃一顿荤咧!”
李明远闭着眼睛,坐在浴桶之中,感受着李明光粗糙的手指在帮他按摩头皮,耳朵里听着李明光这一句句讲述在乡下做事的话,心里除了有一股子安心感之外,就也起了一丝丝——羡慕!
是的!
他,李明远,竟然开始羡慕李明光了!
过去的李明远如何可能会羡慕李明光?
他只会觉得李明光除了有一把子力气之外,脑子就是个榆木脑袋,能写自己个儿的名字,还能看得懂文书,那都是顶好的了。
哪里比得上他这个能在城里做管事的读书人呢?
可从李柒柒因着他赌博欠债要卖女卖媳妇,还盯上了老四李明达的赶考银子,亲手用四棒子打断了他的膝盖骨开始,李明远的整个儿人生就都......变了!
他后悔了!
他想过死!
他怕死!
他苟活了!
他终于理解了柳红对他所说的......羡慕和嫉妒!
他,李明远,竟然开始嫉妒李明光了!
所以,这会子,听着李明光碎碎叨叨的话,李明远突然出声道:“大兄!”
“啊?
咋了?
我使劲儿大了?
弄疼你了?”
李明远睁开了眼睛,看向了李明光。
? ?还是要说,我到现在,都没想好,要怎么安排......李明远。
?
我想了好几条路,又都被我一一否定了。
?
唉,我再想想。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451章 【看来,天子还没有想要彻底和宁王翻脸啊。】
当李明远和李明光两兄弟在说话的时候,李柒柒就也和今儿个跟着她和孙麦子出去保护的护卫说上了话。
“老夫人,你们今日在葫芦巷买豆腐时,一直盯着老夫人瞧的人,应是暗中巡访的巡按御史方佑!
昨儿个和县尊一块儿回来的护卫,说是在牛头村和沈家渡都瞧见过这两人。
小九曾经在暗地里去他们住得客栈里,搜过他们的行礼,发现了——官印和......尚方宝剑!”
李柒柒听到这里,倒是真的有些惊讶了,她还以为巡按御史不会来了呢。
毕竟,这都要到下半年了不是?
“可告知给县尊和县丞了?”
看着护卫头领周正点了头,李柒柒就不担心了。
要知道,之前,唐世俊从平成县请唐峰回常乐的时候,就已经说过了冯四儿告知了他巡按御史的到来。
李柒柒看着周正那脸色,像是话没说完的样子,遂定睛看了过去。
“老夫人,还有一事。”
“说。”
“老夫人,昨儿个半下午,在县尊回城后,城里就来了一拨商队,他们从州城来的,带来了一个消息。”
李柒柒挑了下眉头,有些奇怪,周正怎么一句话就说不完了。
似是感受到了李柒柒的不耐烦,周正赶紧出言道:“他们带来的消息是——天子给宁王府下了敕谕,说宁王对内管教不严,致使谢霖纵马疾行,伤人性命!
不仅罚了谢霖的银子,还令其闭门思过,勒令宁王严加管教!”
听完周正所说,李柒柒沉默了。
她想得是——【看来,天子还没有想要彻底和宁王翻脸啊。
这是时机未到?】
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入口微苦,回味却有一丝甘甜。
李柒柒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像是在盘算什么。
“还有别的消息吗?”她问。
周正摇头:“暂时就这些了。”
李柒柒点了点头:“周头领,辛苦了,下去歇着吧,想吃什么,就说。”
周正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李柒柒心中如此想着周正说的这有关宁王的消息时,在县衙的李明达和唐世俊就也聊到了此事。
“......方御史,这是又暗中查访去了?”
在县衙后衙的书房之中,唐世俊放下手中茶杯,听了李明达所说的在乡下之时的消息后,就说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李明达摇摇头,“不知。
想来是陛下对方御史另有交代吧?
不过,从小九那边儿......查到的来看......”
受君子有德的儒家学说长大的李明达,终归是对长公主派来保护他的这些护卫的手段,是有些......说不出口的。
毕竟,小九那“查”,其实是未经许可,就上手去搜查了方佑和沈京淮的行礼啊。
此举,不占道义。
“这沈都事,该是陛下特意为方御史安排的副手了。”
被李明达和唐世俊提到的方佑和沈京淮,这会子,就也已经回到了悦来客栈。
悦来客栈,二楼最里面的那间房。
方佑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本册子,是他这段日子记下的见闻和心得。
沈京淮坐在他的对面,手里捧着一盏茶,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像是要借那点温热暖一暖手指。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的亮了起来,昏黄的光连成一片,给这座南地小城增添了两分温暖。
远处,隐约传来丝竹之声,是春华楼的方向。
方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那条灯火通明的街道,目光深远。
“沈都事,”方佑背对着沈京淮,“你说,这常乐城,像不像一潭水?”
沈京淮愣了一下:“下官愚钝,不知这是何意。”
方佑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深浅:“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他转过身,看着沈京淮,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咱们要做的事,就是在暗流汇成巨浪之前,把这潭水搅浑,让藏在底下的人,自己浮上来。”
沈京淮看着方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紧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沈京淮只是点了点头,低声道:“下官明白。”
方佑收回目光,又看向窗外。
街上的灯笼越来越亮了,像一颗颗眼睛,静静的注视着这座南地小城的每一个角落。
夜风吹来,带着桂花的甜香,也带着远处人家的烟火气。
这一夜,常乐城里有很多人都睡不着。
从州城所来的商队带来的有关宁王被天子叱责的消息,像常乐城中的南风一般,飘散进了各家各户中去。
苏家,苏武安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想着怎么把苏耀祖从大牢里捞出来。
钱家,钱琰在屋里长吁短叹,后悔没有管好儿子钱广运。
李家,李祈跪在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磕头,求祖宗保佑,万万不要因为一个不孝子而拖累整个儿李家。
而在李宅,李柒柒坐在灯下,翻看着这段日子,她亲自写得有关女娘帮扶会的章程。
桌上的灯芯剪了又剪,烛泪堆了厚厚一层。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冷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屋顶上,洒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九月十五,县衙门口外的布告栏,在清晨,就被一胥吏拿着早就写好的布告,用浆糊给贴了上去。
这布告栏,还是从今年开年后才有的。
过了小半年,常乐城的百姓,都已经习惯了,有事儿没事儿去县衙门口布告栏上看一眼。
老狗是个城北的闲汉,上无长辈,中无兄弟姐妹,下无孩子要养,整天靠着给人帮闲,吃得一口饭。
因着头几月,有人雇佣他来城南县衙看布告,他腿脚快,头几次得了不少赏银;
遂养成了习惯,每日一早先跑来城南县衙门口瞧上一眼。
这不,今儿个老狗例行来了县衙门口,就瞧见了衙役拿着浆糊张贴告示来。
老狗不识字,但能成为一个闲汉,老狗他很是“不要脸”。
所以,看着那全都是字儿的布告,老狗当即就冲着那手里拿着一摞子都是布告的衙役高声道:“哟!伍大爷,今儿个这告示写得啥啊?”
被老狗称呼为“伍大爷”的胥吏,其实是个不过才三十出头的汉子。
姓伍的胥吏正愁没人问,不好跟人解释。
? ?马上了,要有大动作了!
第452章 “今儿个就两件事!”
要知道,这告示,可是三天前就开始写了。
按着李明达这个县尊的要求,要在今儿个张贴出来不说,但不仅仅是就张贴在县衙门口就得,还得往常乐城各处里长那里发放。
并把其上的信息都传递出去,最好是在三日内,让常乐城里人人都知晓才是。
所以,这会子老狗出声儿问了,姓伍的胥吏,也顾不得被老狗喊上一声儿“伍大爷”了,他当即,就对着一旁那拿着铜锣的衙役使了个眼色。
“咣(guāng)咣咣”的铜锣声响起,一下子就引得过往的百姓就都朝着县衙门口看过来。
老狗一看这架势,一听这动静,就知道,今儿个他就应是又能得赏钱了!
所以,老狗赶紧仗着身量往前挤了挤,抢占了“伍大爷”跟前儿一个最有利的位置。
“伍大爷”看着聚集的人群越来越多,他就对着众人招招手,看着人群逐渐安静了下来,就才开了口。
“今儿个就两件事!
头一个就是,牛头村和张家庄那处的集市,还有石桥村、沈家渡、柳溪村那处集市,这月十八,就要开市啦!
县尊说了,十八那日开市,凡是在集市之中买卖的人,都能参与一次抽签!
运气好的,能得头筹——五两银子!
大伙儿到时候要是有空的,可去集市上沾沾喜气儿咧!”
老狗听着“伍大爷”所说,赶紧一字一句的都记在自己个儿的脑子里头,待会子,他得赶紧跑去城北,把这消息卖给那些大户,好得一份儿赏钱!
围观人群,一听这集市要开市的消息,那一个个可就都说开了。
一个挑着担子卖菜的老汉伸长了脖子,眼睛亮亮的,嗓门也大:“哎呦喂,牛头村的集市可算要开了!
俺家就在张家庄边上,往后卖菜可方便了,不用天不亮就往城里赶了!
县尊真是为俺们乡民着想啊!”
旁边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连连点头,脸上笑开了花:“可不是嘛!
俺娘家在沈家渡,那边的集市也建好了,上个月,还通渠咧!
往后走亲戚,还能顺道买些东西,省事儿多了!
就是,那抽签是作甚啊?
是和去寺庙里头求签儿一般?
能得五两银子?
那俺可得去试试手气,万一中了,家里一年的嚼用就都有喽!”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踮着脚尖,眼里满是期待:“五两银子,咱不一定能抽得,倒是这沾沾喜气儿的事儿,是真好。
县尊开的集市,肯定红火!
俺家当家的早就说了,开市那天要带俺和娃儿去逛逛,说不得俺家的买卖也能在里头做咧”
年轻妇人说着话,孩子在她怀里也跟着“咿咿呀呀”的挥着手,像是也想去凑热闹似的。
离得远了一些的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汉捋着胡子,慢悠悠的感叹道:“咱常乐这地方,多少年没这般热闹过了?
别管这集市如何,小老儿,到时候,定是要去凑一凑这热闹!”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热闹,脸上都带着笑,眼里都闪着光。
那股子对集市的期待、对抽签的好奇、对未来的渴望,在人群中流淌着,像秋天的怀水河,绵长的流淌。
站在高处的“伍大爷”看着围聚的人越来越多,都快要把县衙门口这半条街给堵住了,他赶紧对拿着铜锣的衙役再次使了眼色。
“咣咣咣”的铜锣声再次想起,围观众人就也明白过来,这是上头的胥吏又有话要说了。
随着人群逐渐安静下来,“伍大爷”就也赶紧高声说起了第二件事:“另外一件事儿就是——共济堂中,那女学生坠亡案已结案,首犯苏耀祖秋后问斩!
到时,会在此处搭建高台,想要来看的,可以都来看!
具体案情,已写到布告之上,若是有人想要知晓,可问胥吏告知!”
说过了这话后,围聚起来的人群之中在安静了一瞬后,就“轰”的一下子爆开了。
“秋后问斩?
那个苏家的小郎君?
是城南的那个苏家?”
“还能是哪一个苏家?
六月上那一天,老汉俺可是瞧见大清早,天还没大亮,孙捕头可就押着人进县衙了!”
一个老汉拍着大腿,对此发表意见,“可怜那女学生,不过才十五,好好的一个女娃娃,那般会读书,就这么没了。”
“唉,俺知道这户人,她爹是个医师,就在回春堂坐堂咧!”
“俺听人说咧,说是那女娃娃读书好,比男娃娃读得都好,惹人眼了这是!”
刚才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在旁听着愤愤不平,握紧了拳头:“女娃读书怎么了?
人家有志气,爹娘愿意供着,碍着谁了?
那苏家小子自己不用功,还怪别人考得好,这是什么道理!”
有人叹气,语气满是惋惜:“好好的女娃娃,眼看着就要过上好日子了,这要是考上了女官,一家子可都跟着长脸啊!
怎么就摊上这事了?
唉......”
“话说回来,”仍旧是那个留着山羊胡的老汉,这会子皱着眉头,捋着胡须道,“这共济堂里,男女学生同堂读书,是不是不太妥当?
女娘就该待在闺中,学学女红针黹(zhi),跑出去跟男子争高下,容易招祸啊。”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立刻对老汉这话反驳道:“老丈这话可不对!
那女学生是被害死的,不是自己招祸。
她规规矩矩的读书,怎的还成她的错了?
要怪就怪那苏姓小子心术不正,怎能怪女娃娃去读书?”
另一个中年妇人附和道:“就是!女子读书明理,将来教出来的孩子也懂事。
我家小女就在佩兰斋读书,回来还能帮我算账呢!
老丈这话可是入了迷惘了,断断不能因噎废食,不让女娃娃上学堂。”
有人点头,也有人摇头,议论声此起彼伏。
阳光照着那些或悲愤、或感慨、或沉思的脸,秋风吹过,吹起了街边上的树叶,像是在替那个早逝的女娘轻声叹息。
“伍大爷”看着众人你来我往的说得痛快,他就一步步走下了高台,跟着那拿着铜锣的衙役,退出了人流的包围圈,往外走去。
而老狗这会子已经撒开了腿往城北跑了。
他要快跑两步,好赶在这两条消息散播到城北之前,卖得第一手银子!
? ?老狗是个脑子灵光的!
第453章 “只愿她读书明理,能多一分本事,在这世上过得好!”
在这两个消息于常乐城之中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苏家、钱家和李家竟是......鸦雀无声!
为何?
盖是因着九月初的那随着商队的到来,而带来的来自州城的消息——天子叱责宁王,罚谢霖银钱并禁足反省!
谢霖他爹是侯爷,他还和宁王有亲戚关系,能喊宁王一声“舅舅”,这般厉害的大人物,哪怕能和“八议”沾上一点儿边儿,就还要伏法——听话的罚银子不说,还得关禁闭!
苏耀祖一个苏家第三代,身无功名,其父又是一个被家族“流放”的弃子,难道还想要逃脱律法的制裁?
唐世俊一直等得就是天子对宁王降下敕谕这一条!
他等到了!
同时,也让他算对了!
巡按御史方佑在暗中查访数月,于十天前,高调出现在了州城!
方佑请出了尚方宝剑,当即在州城斩了一个贪官!
而这贪官的姐夫,乃是宁王府上很是得宁王喜欢的右长史!
也是宁王的左膀右臂!
此事一出,迅速传遍了整个儿怀安州!
得知了此消息的李明达和唐世俊就也知道——机会来了!
所以,早就准备好的判决书,也就赶紧上表去了州城,走得是冯家的路子,军中快马,不过半日就到了州城!
而收到这奏表的可不就是——怀安州同知崔庸!
崔庸本就是自己人,立刻就盖了印!
翌日,常乐城就收到了来自州城的肯定回信,李明达当即就让胥吏抄写了几十份有关“共济堂女学生坠亡案”的结案文书,就在九月十五这一天张贴出来,通告全城!
而令李明达和唐世俊意外的是,两人都没有想到,这告示一出,却是炸出来一个意想不到的线索!
九月十八,是个好日子,天高气爽!
被李明达命名为“太平集”的集市,就在张家庄和牛头村的交界处,随着一声声锣鼓和鞭炮声——正式开市了!
大红的绸布条高高挂在了“太平集”的集市大门口的匾额上,给这匾额带出了两分喜庆之气来。
此时,这偌大的太平集上,怕不是要有四五千人来。
哪怕李明达提前从平成县的千户所又借调来了百人的军汉,还为了集市开市,专门从周边的乡村之中招了三百青壮,作为临时衙役,辅佐孙大头他们这些正式衙役管理集市;
可真到了开市的时候,人山人海之中,就还是觉得人手不够用。
冯五娘、赵春娘、李明光三人,就又被派出去维持秩序,处理事宜去了。
李柒柒一手牵着秋姐儿,一手牵着雪姐儿,柳红怀里抱着雨姐儿,李明薇推着李明远的轮椅,大黄脖颈上的绳套在李明远的手里。
孙麦子提着篮子,左右跟着小壮和李平安,站在李柒柒的身后头。
本来该是在暗中保护的护卫,就都露出来了两个人,护在了李家人的身旁。
“麦子的酱菜铺子,就在前头了,咱们走过这一段,就到了。”
嘴里说着这话,可李柒柒看着眼前这般多的人,心里想着,回头得给李明达提个醒——【这集市里头的路设计的不够好,容易拥堵,不安全。】
明明只有百丈的路,硬是走了得有两刻钟,就才到了——孙记酱菜铺!
才刚要开锁进铺子里头去,李柒柒突然听得一声喊:“老夫人!”
回过头,冲着喊声的方向看去,李柒柒就看到了一个熟人——是江惠茹!
“江娘子!快进来坐坐!”
孙麦子开得这酱菜铺子,其实还算不得是开业,不过是里头该有的酱缸什么的物什就都买齐全了。
但酱菜却是没有开始做,用孙麦子的话说就是——“这酱菜得到了秋后,才好开始做,然后卖到开春去。”
所以,此时铺子里就都是空的大缸。
江惠茹一步步挤了过来,先给李柒柒行了礼,然后和孙麦子等人就又见了礼。
江惠茹哪怕已经很是装作不惊讶了,但在看到坐在轮椅上的李明远时,就还是微微愣了一下。
“这是我家老二,他有腿疾,不利于行,得靠着轮椅行动。”
江惠茹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对着李明远福了一福,得了李明远一声“江娘子安好”。
李明薇推着李明远进了铺子后头,柳红也喊着孩子们往后头去了,大黄就也跟着走了,护卫也隐去了身形。
铺子前头就只留了李柒柒和孙麦子两人陪着江惠茹说话。
“江娘子稍待,我这就去喊上几碗饮子来。”
李柒柒抬脚就往外走,孙麦子在江惠茹要出言挽留之前就抬手拉住了她,略带些不好意思的对江惠茹道:“让江娘子见笑了,这铺子本就没打算今天开。
铺子里头除了酱缸之外,倒是什么都没准备齐全,连口茶水都没得。”
李柒柒按着记忆,从他们来得路口上喊了祖孙两个挑担子卖饮子的摊贩到了酱菜铺子门口。
虽然已经算是早秋,但今儿这会子临近午时,暑气还是有两分的。
李家人多,再加上江惠茹一个人,就能把卖饮子的小摊贩给包圆了。
李柒柒当即就先给了一大把铜板过去,让那老汉数着些,先给他们做。
很快,一碗加了碎蔗糖的红豆饮子就端到了江惠茹的跟前儿。
“娘子放心,我特意问了那老汉,说这就是奶孩子的妇人也能喝得。”
是啊,孙念恩到现在该有半岁大了,听到李柒柒提到自己个儿的娃娃,江惠茹接过饮子,就脸上带笑的回话道:“多谢老夫人记挂了!
我家椿儿被我托付给隔壁邻居王婶子帮带一天,我今儿个是特意来这集市上瞧瞧,看看是不是能做个什么买卖来的。”
听到江惠茹如此说,李柒柒和孙麦子自是在旁帮着参谋起来。
三人说着说着,就不由得提起了常乐城里最近最为火热的“女学生坠亡案”来。
“......不瞒老夫人,我这身子,自生了椿儿后,要不是我家当家的舍得银子,怕也是养不了这般好。
但那医师仍旧说,我这回生产伤了身子,以后的子嗣缘分怕是不多。
所以,我家椿儿,可能就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娃娃了!
我老早就想着,待得我家椿儿到了岁数,就送她去学堂读书,不求她能考女官,给家里增光添彩;
只愿她读书明理,能多一分本事,在这世上过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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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认为,我党最伟大的政策之一就是——义务教育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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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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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世界,前无古人的就是——全民基础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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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是觉得我党太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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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宝,一定要把握住读书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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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为其他,只愿读书明理,多一分本事,在这世间过好这辈子!
第454章 后门
李柒柒和孙麦子自是对于江惠茹所说很是赞同,孙麦子自从来到常乐,也跟着李柒柒学着认字儿了。
虽然直到如今,孙麦子也就只会写自己个儿名字,会写简单的十几个字儿;
但她觉得李柒柒那话说得很是对——“麦子,你莫怕!
哪怕岁数大了又如何?
你哪怕就是五日学会一个字,一月会六个字,一年那都是八十余字,两年的功夫,你就能自己个儿看得懂文书了!
你如今不过才四十出头,离那七老八十,还有几十年呢;
难道,你还怕时间不够,学不会么?”
有了李柒柒这般鼓励,孙麦子就很是用心的跟着李柒柒学字儿了。
所以,孙麦子这会子就很是赞同的对着江惠茹点头:“娘子这话说得好!
这世道,越是女娘,越是该读书!
你看柒娘,她自小就读书,脑子聪明,在俺们李家村,那也是一等一的人!
你看她还教出来县尊这般的儿子,就知道女娘读书识字,是多么重要的事儿了!
你这想法好!
确实该为你家小女娘早做打算!”
“婶子说得是!
我就是这般想得!”
对于孙麦子的理解,江惠茹当即就拍了自己个儿的大腿一下,“婶子,老夫人,我老家在江南,我自小跟着我阿爹会一手种花的手艺。
我就想着,要是能把这种花的手艺重新拾起来,那多少也算是一门吃饭的本事,能给我家椿儿攒下束修来。”
李柒柒对着江惠茹点点头,她听话听音,就觉得今日自己怕不是意外在此遇到江惠茹的了。
果然,接下来就听江惠茹又将话题转向了“共济堂女学生坠亡案”上去了。
“所以,我一听这案子终是判了,心里就安稳了许多!
若是女娘去学堂读书,总被富贵人家的郎君打压乃至欺辱,那谁还敢、谁还愿意把自家女娘送去学堂里头读书去呢?”
李柒柒看着江惠茹的眼睛,她总觉得自己在这双眼睛之中,好似是看到了一些试探,和某些不一样的东西来。
不过,李柒柒说出口的话却还是四平八稳的:“此案已判,到了秋后,就会对首犯进行问斩!
常乐虽是在南地,离着京城有数千里远,但仍是我大隆疆域,只要隶属于我大隆,那自是要遵大隆律法!
县尊代天子牧民,就该为一方百姓做好这父母官。
江娘子放心,别的我不敢说,但只要吾儿做这县尊一天,常乐的天,那就是晴天!”
不知是李柒柒这话安了江惠茹的心,还是江惠茹转而想起了别的,她转而却是讲起了这“太平集”的名字起得好来。
又聊了一会子,江惠茹起身告辞,还说等以后有机会,再带着椿儿亲自去李宅拜访李柒柒这个对她们母女俩来说,很是重要的救命恩人!
看着江惠茹拐着篮子出了铺子,汇入到了人流之中去,再也看不见了;
孙麦子突然对着李柒柒问:“柒娘,我怎的觉得这江娘子是话里有话啊?”
李柒柒摇了摇头,没回孙麦子这话,反而是问起了她可要提前与周边村子里的菜农预定菜蔬的事儿。
而很快,在三天后,李柒柒就再次见到了江惠茹。
只不过,李柒柒她是在三天后的傍晚,在自家堂屋的门口,见到了抱着椿儿,裹着斗篷的江惠茹!
最先发现李宅后院门口有人的不是人,而是院子里吃过了晚食,在院子里头遛弯儿的大黄。
大黄对着后院的小门儿低声“呜呜”,是明显警戒的姿态;
它这般不对劲儿的模样,令院子里站岗的护卫,一下子就觉出不对来了。
所以,还在堂屋里和李家人说闲话的李柒柒和李明达,就看到了护卫头领周正敲了门走了进来。
周正那模样,明显是有话要说。
李明达和李柒柒对视一眼后,就起身走了出去。
冯五娘不放心,就也起身,跟了过去。
李柒柒虽然是五感超群,但这后院儿的动静,着实是太远了些,她可听不到。
知道这指定是有事发生,要不然周正这么个非必要不会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护卫头领,是不会在这时候出现的。
所以,李柒柒就起身拍了拍手,让众人都散了,各回各屋休息去。
才看着李明光推着李明远的轮椅出了堂屋,李柒柒就听到了明显的婴孩啼哭的动静。
她家雨姐儿就要满一岁了,可不是这般的哭喊动静。
更别说,柳红早就带着雨姐儿回了自己的屋,雨姐儿那是早就睡着了的。
所以,现在这声啼哭,来自何人?
未待李柒柒想明白,她就见到堂屋门外,冯五娘肃着一张脸,身后领着一个裹着黑色斗篷的人往堂屋门口走。
还未到近前,李柒柒就听出了另一个小小的心跳之声!
等冯五娘侧开身子,她身后那披着黑色斗篷的人抬起了头来,李柒柒就才看到了江惠茹的那一张脸!
还有江惠茹怀里抱着正在吮吸她手指的小娃娃!
李柒柒愣了一下之后,就赶紧侧身让开了进屋的路,并说:“快进来!外头风大,别着了凉。”
三人进了屋,李柒柒关上了门,就看着低着头,脸上满是无措样子的江惠茹轻声道:“是不是孩子饿了?
来,莫怕!
去偏厅的矮榻上坐着喂吧。
我和五娘子在外头等。”
“哎!”
在外头听着孩子饿哭的动静,江惠茹的胸口就“咚咚”的跳,很是有些焦急起来。
【明明在家里喂过了,怎的还哭?】
看着江惠茹抱着孩子进了偏厅,李柒柒就听冯五娘低声对她解释道:“......看了大黄的样子,周正他们翻墙出去,就才看到了贴着墙边站着的人。”
李柒柒点点头,她只听冯五娘说这话,就知道江惠茹、孙大头夫妻俩,这是有大事要找李明达说。
在偏厅里撩开了斗篷,掀开了衣裳,给孩子喂奶的江惠茹,看着椿儿吃奶的样子,心里就也在乱七八糟的想着——【我今夜,和当家的来这一趟,也不知道,是对,还是不对了......】
过了一会子,给孩子喂完了奶,拍了奶嗝,哄睡后就赶紧走出偏厅的江惠茹,就看到了桌上放着的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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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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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惠茹带着椿儿和孙大头来了李家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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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要说那个很重要的线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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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455章 “老夫人,我起了歹心!”
为了让江惠茹安心,李柒柒和冯五娘在江惠茹给椿儿喂奶的时候,就从屋里出来了。
在门外,李柒柒想了想,就喊着冯五娘进了厨房,给江惠茹下了一碗清汤汤饼。
这会子站在门外的李柒柒听到了屋里走动的动静,就对着屋里喊:“江娘子,桌上有一碗汤饼,我才刚下的,你吃了吧,只放了一点盐。”
让李柒柒猜着了,虽然来前在家吃过了饭食,要不然江惠茹也没奶喂椿儿不是?
只不过,一想到自己要和孙大头今夜来李宅,在家的那顿晚食,江惠茹她吃得很是不安稳,就也没吃多少进肚子。
这会子,喂过了椿儿,椿儿倒是砸巴着小嘴儿在襁褓之中睡得安稳了。
但心神不定的江惠茹看着这碗还冒着热气的汤饼,这肚子就还真的两分的饿变成了五分来。
看了这碗汤饼两息,江惠茹最终就还是放下了襁褓,拿起了一旁的筷箸,把这碗汤饼吃了个干净,连汤底一并就都喝了。
本还在门口仰头看着天上明月的李柒柒突然回过头,她听到屋里的动静,果然,回过头来,李柒柒就见抱着孩子单手开门的江惠茹走出了门来。
“老夫人!”
李柒柒点点头,算是应下了江惠茹的话,然后就和身旁这会子也转身看过来的冯五娘对视了一眼。
“江娘子,有什么话,咱们一道去书房说吧。
孙捕头也在那里等着了。”
江惠茹点点头,出了门,冯五娘上前帮忙关上了堂屋的门,一行三人就往李明达的书房去。
而这会子的书房之中,大壮点燃了数盏火烛,把整间屋子都照得透亮。
孙大头垂着头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语,一动都不敢动。
他这样子,完全没有了之前在李明达这个县尊面前的圆滑劲儿,惹得坐在桌案后头喝茶的李明达不由得抬头多看了孙大头两眼。
当李柒柒推开书房的门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
“惠娘!”
“当家的!”
江惠茹和孙大头夫妻俩一对上眼,那种互相担心的模样,一下子就显露了出来。
孙大头立刻起身,一把就接过了江惠茹手中的襁褓,他低头看着襁褓之中睡得正香的椿儿,别说李柒柒这个五感敏锐的了,就是站在李明达身旁的大壮,都能觉出来孙大头那一直紧张的肩膀,此时都变得柔软了两分。
待得众人一一坐下,大壮给每人就都换上了一杯热茶,书房内就又陷入到了之前的沉默中去。
李柒柒放下茶盏,抬起头与李明达对视一眼,母子二人心中就都明白,孙大头和江惠茹夫妻俩,摸黑来到自家后门,定是有要事要说。
且一定是惊人的要事!
要不然,不会都到了李明达面前了,这夫妻俩就还不知道怎么开口的好。
李柒柒在心中叹了口气,她转头看向了江惠茹,正当李柒柒想要挑起话头的时候,江惠茹突然开了口。
清亮柔和的女音响在耳边,李柒柒就听江惠茹说:“五年前,我和阿娘跟随做花匠的阿爹来到了常乐城,常乐虽然不比江南,但此地气候较江南温暖,阿爹的营生就也做得好。
可好景不长,三年前,阿娘患了咳疾,阿爹花了大半家财,就也没留住阿娘的命。
留在常乐的日子不好过,阿爹打算带我回江南,去投靠二叔,靠着阿爹种花的手艺,终归是能得一口饭吃。
所以,阿爹开始清账,把旁人家订的最后一批花往长州送。
只花还没送到,阿爹他的车架在路上就遇到了山崩,等我得了信儿赶过去,除了那半车花之外,阿爹就只给我留下了一具全尸。
走这山道的,不止阿爹一个,旁的好几伙人都被埋在了泥里,连一具全尸都没得。”
李柒柒一边听着,一边观察江惠茹和孙大头两人的表情,并在心中判断着江惠茹这话的真假。
应是想起了过世的父母,江惠茹说到这里,声音之上都地上了哽咽,她强撑着忍下鼻头上的酸意,江惠茹就才继续往下说:“我雇了人,扶棺回了常乐,把阿爹和阿娘埋到了一处去。
我本想着把阿爹养得最后几十盆花贱卖了,就带着爹娘的牌位回江南。
可是......”
李柒柒听到这里,坐正了一些身子,她知道关键到了。
“买了我家花的赵家管家,却是只给了一半的钱,另一半说好的价钱,却是怎么都不肯给我!
我不愿意,哪怕赵家的姻亲是刑家,我也咽不下这口气!
他们想欺负我这个孤女!
我拿着签好的文书去了衙门,却被看了文书的吏目告知——那文书上写得就是一半价钱买全部的花!
赵家欺我不认字,在文书上做了手脚!
用一半的价钱,买走了我阿爹用心种出的最后几十盆花!”
说到这里,江惠茹终是抬起了头,她先是看了看一旁孙大头怀里的襁褓中熟睡的椿儿,然后就看向了与她面对面坐着的李柒柒。
“老夫人,我......起了歹心!”
李柒柒脸色没变,也没开口,她知道,此时此刻,江惠茹不需要回应。
果然,江惠茹垂下了头,淡淡的继续说:“我不甘自己被骗,我恨赵家人仗着和刑家有姻亲关系,只会欺负我这般的孤女,占我的便宜!
我要报复回去!
我去买了桐油。”
再次听到“刑家”二字,李柒柒不自禁的在心中想到——【不会,是那个刑家吧?】
也就是和宋丽婵的前夫——刑绍祖所在的刑家!
“惠娘!”
孙大头这时候抬起头,他双眼含泪,着实不想再听江惠茹讲起过往之事,他只觉揪心的疼。
江惠茹却是对着看过来的孙大头微微摇了摇头,继续淡淡的说:“我想给赵家放一把火,烧了他们存我家花的库房,让他们大受损失!”
李柒柒微微皱起了眉,三年前的事儿,在常乐还不足一年的李家人,自是不知晓的了。
哪怕之前为了调查荒郊野店一案,为了调查宁王在此的势力,李明达早就把常乐的案卷能看的就都看了一遍,但若是一件普通的纵火案,李柒柒觉得李明达应该不会有印象的。
? ?封建社会时期,一直都是吃人的丛林社会。
?
哪怕现在,在某地农村地区,这般吃人绝户,欺负孤女的例子也是不少见的。
?
所以,女宝记住了,摆脱农村,往大城市去!
?
就像孙麦子,她离开了李家村,她来到了常乐,她可以开酱菜铺子!
?
未来不一定多么好,但离开,迈开这第一步,总比留下继续受欺负强!
?
因为,个人是无法对抗大环境的!
?
个人该做的就是——确保自己过得好!
?
当你能力足够,过得好了,手中有了权力(比如李柒柒身为县尊之母),那个时候,再考虑帮助他人(李柒柒帮助孙麦子,在常乐,起立女娘帮扶会!)。
第456章 要知道为何会有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这话呢?
果然,李柒柒抬头看向了桌案后头端坐的李明达,只见李明达微微摇了摇头,意为他确实不知道这起纵火案。
江惠茹看到了李柒柒与李明达的动作,却是“哈哈”笑了一声出口。
“老夫人莫担心,我啊,终归是胆子小,拎着桐油桶,向赵家后巷去的路上,碰到了我家当家的。
我家当家的,当即看出来我的模样不对劲儿,那桐油味儿也大,就拦住了我。
最后,这桶桐油就还是没用出去。”
“惠娘!”
孙大头作为枕边人,如何能听不出江惠娘话语之中的伤心?
哪怕已经过去三年了,可那般被人欺骗羞辱的感觉,谁又能忘?
更别说,那一年,江惠娘她丧母丧父之后,满天下,她的至亲一个都不剩了,她如何能不伤心不难过?
不知是孙大头的这一声喊惊着了他怀中的椿儿了,还是因着孙大头动作的缘故,这时候,他怀里的椿儿突然在“哇”的一声之后,就哭了起来。
椿儿的哭声,令沉浸在回忆的悲伤之中的江惠茹一下子就回过了神儿来。
母亲的本能,令江惠茹停了口,立即朝着孙大头伸出了手。
“怕不是尿了?
江娘子可带了尿布?
要是没有,我去取些来给你可好?”
李柒柒带着抱着孩子的江惠茹出了书房,回了偏厅。
尿布这东西,李柒柒家自是不会缺的。
去柳红和李明远住得院子里,要来了一叠子尿布的李柒柒,从厨房打来了热水,帮着江惠茹给椿儿换尿布。
等一切收拾妥当,李柒柒和江惠茹抱着椿儿回到书房的时候,就听孙大头正说到:“......卑职当时只以为是一般的意外,遂只上报给了当时的周县令,未把此事放在心上;
直到那日在街上遇到惠娘,后来从惠娘口中卑职就才听出不对来......”
李柒柒进了书房,才刚坐下,就听一旁的冯五娘为她讲述她和江惠茹离开期间,孙大头都说了些什么。
原来,当时的县令乃是周县令,从孙大头的讲述中可以说——这周县令,也算是一勤勉为民的好官了。
孙大头说得上报给周县令的事是——江父给长州的客商送花,在山路上遇到山崩,命丧于此,幸运的还留下了一具全尸;
旁的也走这条山路的走商和力巴,却是连一具全尸都没得!
因为,这些走商和力巴就和江父一般,都是从常乐城去往其他地方的。
久联系不上亲人,自是有人找到了县衙。
周县令就派了孙大头他们这些衙役按着失踪之人的亲眷所说,沿路去寻;
这不就寻到了山路上,被山崩这般天地为之变色的伟力所造成的伤亡的结果了。
当时,也是孙大头他们发现这些遇到山崩意外而亡的人后,回了常乐城,告知给了周县令,周县令就才安排着人,去通知江惠茹他们这些亲眷去收尸的来。
李柒柒一边听冯五娘所说一边在心中暗自点头——【原来如此,想来......是这山崩不对劲儿?】
想到此处,李柒柒就看向了此时还在说话的孙大头,就听孙大头说:“......那晚卑职拦下惠娘后,怕她再做傻事,接连数天都去她家探望。
一来二去,熟悉起来之后,就才听她说起卑职的岳父......”
说到此处,抱着椿儿的江惠茹就接了话茬过来,“我当时被衙门通知去给阿爹收尸,心情悲伤,根本无暇去思虑太多。
直到在我家当家的宽慰下,心情缓下来后,我才琢磨出了一些不对来。”
“有什么不对?”
李明达知道到了关键之处,他紧皱眉头看向江惠茹如此问到。
“按理来说,我阿爹乃是突遇山崩,躲避不及,这才没了性命的。
可仔细回想起来,当时,阿爹的尸身上,除了外衣上有黄泥外,不说脸上了,就是上半身,乃至双手上,都是没有泥的!
只下半身是埋在黄泥之中的!
我细思之下觉得不对,就和当家的说了。
想问问那些当时也去给家人收尸的旁人,他们可挖出了自家亲人,他们的亲人是真的因为山崩而亡的么?”
孙大头看着这会子情绪已经稳定下来的江惠茹,接过了她的话:“卑职知道不该管这档子事,只......
我当时已经对惠娘有意,所以,卑职利用职务之便,去架阁库寻人查了......”
孙大头抬起头,看向桌案后坐着的李明达,“案牍上记着,他们什么都没找到!
一个找到尸身的都没有!
别说一条胳膊或是一条腿,就是一件衣裳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这几家人,后来都是只给亡人立了衣冠冢去。”
听到这里了,李柒柒和李明达以及冯五娘还有大壮四个人,就都反应了过来!
【是失踪的壮劳力!】
找不到尸身,这是大不对!
要知道为何会有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这话呢?
因为人的尸身,是很难隐藏的!
哪怕就是遇到了山崩,挖上三四天,乃至七八天,就也能挖到底了,难道还能挖不到人?
既然车架子和死了的牲口就在一边上,如何能连人的尸身找不到?
那这说明什么?
说明,人不是因为山崩而亡!
人可能没死!
人可能被绑到了别处!
这些走商和力巴怎么可能会不管货品和牲口,就离开了呢?
他们挣得就是这些货品的钱!
更被说,一头大牲口,不论是马、还是驴,或是骡子,那都是很值钱的物件儿了,哪怕牲口死了,牲口的尸身也不可能不要!
所以,他们下落不明的走了,为什么?
自然是因为,被人绑走了啊!
李柒柒四人你看我我看你,他们一同想起了——刘家野店!
和江父一起走了山路的人,是不是先被绑走了后,留在此地的车架和牲口才与遇到了山崩?
幕后有一批同刘家野店一般的人,先运走了那些走商力巴,想要回头再来运车架和牲口的?
至于江父?
很可能是他运气不好,没有和这些人在同一个时间段走这段山路,所以才遇到了山崩?
想到这里,李柒柒突然就又在心中否定了这一猜测。
【不!不对!
江娘子说她仔细想来,她阿爹上半身并无黄泥!
既然很可能不是死于山崩,那么最大的可能,就只剩下......他杀了!
幕后黑手不要死人!】
不过瞬息之间,李柒柒就想到了此处。
她抬起头与此时看过来的李明达四目一对,母子二人就都知道对方也想到了这一点。
而此时,孙大头在哀叹一声后,就又说:“我想过要不要去寻周县令说上一声去,可这心里又拿不准,总觉得其中怕不是牵扯上了什么,我就寻上了当时牢狱之中的一个狱卒。
王牢头,在我爹还活着的时候,与我爹有几分交情,我打了二两酒,买了半斤下水去了王伯家,把这事儿说了。”
李柒柒已经能猜到,必定是王牢头建议孙大头不要管此事。
果然,就听孙大头说:“王伯跟我说,想要活得长久,就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既然周县令不觉有异,那我当好一个班头就够了。”
在场众人,听了孙大头这话,无人出言苛责他什么。
哪怕就是冯五娘这个嫉恶如仇的年轻女娘,就也是一言不发。
? ?连起来了!
?
一切都连起来了!
第457章 枯枝和枯骨
这近乎一年的功夫,跟着李明达在乡下呆了数月的冯五娘,早就不是那个天真的没经过什么事儿的小女娘了。
冯五娘对于孙大头的沉默不语,不多管闲事儿的做法,哪怕不支持、不认同,却也是理解的了。
毕竟,就之前的典史许良之死,乃至去年的宋丽婵之死,和前段时间的孟娜之死;
这一桩桩一件件,早就让冯五娘成长了——很多时候,对于平民百姓,一切都是不得已。
因此,哪怕听着孙大头如此说,在场众人就也没有一人出言指责他。
孙大头说到这里,就有些惊讶的抬起头来,他早就看出了李明达是个什么样的官——表面“贪官”,实则爱民如子。
所以,他本以为自己的懦弱胆小的自保做法,会引得李明达——看不起!
可!
别说李明达了,在场的所有人,李柒柒、冯五娘,乃至大壮,那都是一言不发,且眼中尽是......理解!
得到了这般对待,孙大头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
其实,今夜到底要不要来李宅,孙大头的内心是经过了许久的挣扎。
哪怕之前有李柒柒对江惠茹和椿儿的救命之恩,孙大头也没想过要把自己知道的了解的,就全都告知给李明达!
因为就像王牢头在世时对孙大头所说得话——“咱们这样儿的贱民,想要活得长久,就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孙大头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捕头,常乐的上一任县令死了,后来,典史和县丞也都死了。
孙大头如何会不怕?
如何能不怕?
更别说,他和江惠茹有了椿儿,这世间他的牵挂之人,又多了一个。
他哪怕不为了自己的命着想,就也得想一想椿儿不是?
所以,孙大头想得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明哲保身来的。
可为什么,今夜他仍旧和江惠茹抱着椿儿来到了李宅?
是因为江惠茹!
是因为怀里他抱着的——椿儿!
那一夜,因为担忧在家的江惠茹和椿儿,临近天明,孙大头一人骑着马从城东回到城西的小院儿里,见了江惠茹和熟睡的椿儿一面。
也是那一夜,江惠茹第一次劝孙大头——“......你就把那地方告诉县尊吧!”
可等“女学生坠亡案”了了,都把苏耀祖收押进大牢中去了,孙大头就也没想好,要不要来找李明达“告密”。
直到——判决苏耀祖秋后问斩的告示张贴全城,孙大头的心终于动摇了!
从之前李明达判了刑家赔付宋家烧埋银,到真的动了苏家的子孙,要要苏耀祖的命;
孙大头不得不承认——李明达这个县令当真有胆不说,还真的是能干成事儿的!
那么,再加上江惠茹对孙大头说:“当家的,别管咱们往后就只椿儿一个小女娘,还是我能得天之幸再怀上一胎,咱们都不能让椿儿在这样儿的城里长大啊!
要是往后,咱家椿儿和那孟娜一般,我,我......如何能活?”
所以,哪怕担忧自己个儿的性命,哪怕当初曾经放弃找寻周县令告知自己调查到的命案线索,孙大头,终是向着李宅迈出了这一步!
而这会子,说出了自己之前的胆小懦弱,并未得到来自李明达等人的嘲讽,反而是得到了理解的孙大头,终于是在松懈了肩膀后,敢往椅子的靠背上倚着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襁褓之中睡着的椿儿,孙大头再抬起头来时,眼中好似是有了光!
他咽了口唾沫,看了看一旁坐着的江惠茹,在江惠茹鼓励的眼神之下,孙大头再次开了口。
“虽然当时,卑职并未把因为山崩而失踪之人并无找寻到尸身一事告知给周县令,但不过三个月,周县令就带着我们去了春华楼。
我们从春华楼的后院儿里头救出了七八个女娘,是有一妇人寻到了县衙,说她家小女被拐走了!
只不过春华楼的余九娘拿出了那些女娘的卖身契,说她们都是被亲生父母卖进来的。
那家小女是被其父卖进春华楼的!
周县令无奈,但最后就还是强硬的让我们带着那些女娘离开了春华楼。”
听到这里,李柒柒就跟着皱起了眉头来。
按大隆律,略卖良人,首犯杖一百,流三千里。
可就像周县令的无奈一般,这被父母卖了的女娘,那都是签了卖身契的,乃是春华楼的私产。
官府想管,若是春华楼不允,其实连那些女娘,当时,周县令该都是带不走的。
且,周县令这般做,必定会惹了春华楼的眼,会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
毕竟,春华楼的背后是宁王,宁王和江湖杀手组织“烬楼”还有牵扯啊!
想要一个县令的命,他们没什么不敢的!
想到这里的李柒柒,不由的就想起了——他们一大家子刚到常乐的时候,秋姐儿和雪姐儿的枕边,曾经就被放了诅咒人偶!
“然后呢?”
此时,坐在桌案之后的李明达出声问。
“周县令暗地里吩咐卑职盯着春华楼,卑职安排了闲汉整日里在春华楼的前后门看着,就发现了宋承业总在每月十五来春华楼听曲儿。
卑职把这事告知给了周县令,那时,正值春耕,周县令只说了一声知道了,就下乡去了。
这时候,卑职接到了城外里长报案,说三娘娘山上,发现了......枯骨。”
接下来,孙大头就讲述了这么一件事——常乐城外的三娘娘山下的蓝塘村中的孩童,上山捡枯枝当作柴火来烧。
有三五孩童结伴上了山,一边捡柴,一边玩耍,就都走了远了些。
在半山腰,为了摘野果子,有个小孩儿不小心从树上掉了下去,一路滚到了另一边的山坡下。
幸好野草地柔软,前几日才下过雨,泥土湿润,小孩儿又被掉落的枯枝拦了一下子;
所以,小孩儿没事,只在身上磕了几块清淤来。
但滚落之地,因为小孩儿胡乱挣扎,拨动了一旁的泥土;
前几日,山里才刚下过雨,泥土松软,这一拨弄,就露出了底下埋葬着的......枯骨!
? ?嗯嗯,来了来了!
第458章 “让你埋!你就埋!恁得话多!”
小孩儿不懂,只以为,这是山里野物死了后落的骨头,小孩儿哪里想得到,这是一根儿成人手臂的骨头。
小孩儿觉得这根儿骨头粗壮,能拿回家给家里的狗啃,就随手和捡来的枯枝一起带回了家。
当家里的大人瞧见家里的狗啃着这么一根儿人骨的时候,吓得当即叫了出来。
如此,大人从狗嘴里夺下了这根儿臂骨,问到了小孩身上去。
小孩儿不敢撒谎,带着大人去了那处地方。
已经猜到了什么的汉子,本就是带着铁锨去的。
到了地方,只轻轻挖了几下,就翻出了更多的......白骨,都是人骨!
人骨与野物的骨头,那是很不同的。
此地村民,乃是从更远的南地迁移过来的,他们与旁的村在丧葬上有一份与众不同的地方——捡骨!
会在尸身埋下三到五年后,重新挖出,捡骨入坛,重新埋葬。
所以,若是寻常村人,可能不会认识这根儿进了狗嘴的骨头,乃是人身上的臂骨;
可住在三娘娘山下的蓝塘村村人,却是鲜少有人不认识人骨的。
所以,此时此刻,看着那泥土里堆积在一起的人骨,在场的几个汉子,一个个的在初春的山上,还是正午呢,就都打起了寒颤来。
只挖了这么几下的汉子不敢再往下挖了,他还用铁锨从一旁挖了些泥过来盖住了这地方,也把那些白骨盖在了泥土之下。
在场的两个汉子,互相对视了一眼,就都知道这事儿指定是瞒不住的。
毕竟,家中小孩儿那一日摔下树,掉到了山坡下,捡了骨头和柴禾回家的事儿,和小孩儿一起的孩子们,全都看见了。
小孩子的嘴巴,不是你告诉他们,不要往外说,他们就能真的不往外说的。
所以,这两个汉子,就还是把这处白骨地的事儿,告知给了蓝塘村的村长。
村长不是不相信,但总得自己亲眼所见,才能确认。
所以,同样带了铁锨进山的蓝塘村长,到了那处地方,亲自动手挖了几下,果真是挖出了人骨来。
蓝塘村长看着泥土里的骨头,蹲下身,扒拉了几下,确定了真的就是人骨后;
就喊着跟着他一起上山来的几个汉子,赶紧的,把这地儿挖开,看看,地下,到底埋了多少人!
可随着日头越来越高,从一尺见方的地方,挖到了五尺见方,三尺深,竟是还没挖透!
蓝塘村长,活了五十余年的老汉,这时候,就也有些慌了。
单从现在挖出来的骨头数目来看,少说是能拼凑成三五人的模样,且......都是壮男!
是的,捡骨有经验的蓝塘村长看出来了,这些人骨,全都是男人的骨头!
得是出了什么事儿,才能让这么多男人全都死了?
还这般胡乱的葬到了一处?
竟是连一处棺椁都没有?
更别说,还没挖透,若是继续往下挖,蓝塘村长知道,下头肯定还有!
那么,这就不止死了三五人!
而是十几人,乃至几十人!
山匪害人?瘟疫?还是......
正午的眼光照在蓝塘村长的背上,他从腰间掏出了烟袋锅子,一旁的汉子十分有眼力劲儿的用随身带着的火石帮着蓝塘村长点燃了烟斗里头的烟草。
狠狠吸了一口,蓝塘村长顿了几息,对这几个挖得一身汗的汉子道:“埋起来吧。”
“阿爷,这就埋了?
这......少说得有三个......”
“让你埋!你就埋!恁得话多!”
蓝塘村长的威严还是在的,得了这话,汉子们,吐了口唾沫到手心,拿起铁锨重新把这才挖出来的坑,给填了。
蓝塘村长看着眼前这填好的土,湿润的泥土露在外头,散发着特别的味道。
“告诉村里的娃子,往后都不准往这儿来!
你们也不能往这儿来!
要捡柴,去别的山头捡!”
蓝塘村长也不解释,只这么吩咐下来。
蓝塘村人都是一个老祖宗,当初是一支从更远的南地迁移过来的,可比汉人那好几个姓氏的村子要团结许多。
所以,蓝塘村长的话,是很管用的。
但小孩儿哪怕有长辈叮嘱,终归是小孩儿。
春耕完后的农闲四月下旬,小孩儿跟着家里人去周围赶大集,同旁的村子里的小孩儿玩耍之余,说起了自己个儿再山上捡到的人骨头一事。
别村的小孩儿不信,待得五月上旬,跟着家人来蓝塘村走亲戚的别村小孩儿,就又和蓝塘村的小孩儿玩到了一处去。
蓝塘村小孩儿为了证明自己个儿没有说谎,就带着别村小孩无视长辈的叮嘱,再次来到了那山坡。
用几根儿硬木树枝,费了些力气,就又挖出了人骨来。
别村小孩儿在惊吓之后,竟是一点儿都不害怕的,捡了一根儿小孩儿手臂长的骨头放进了怀里。
当别村小孩儿半下午的时候跟着家人归家,到了家,上床脱衣睡觉的时候,那骨头就从衣襟之中掉了出来!
和别村小孩儿睡一屋的老夫人,一下子就被这人骨吓了一大跳去!
当夜,这户人家,直到半夜就才吹灭了灯。
翌日,拿着人骨的汉子就找上了自家村长的家中去;
谁知,这一日,里长正好到村长家中通知收晒早稻一事,如此,就知道了人骨一事。
如此,蓝塘村长想要隐瞒的事,就没有隐瞒成!
一来二去,机缘巧合之下,终是让人知道了去。
“卑职当时带了四人,骑马去了蓝塘村,喊了村中十多个汉子,上了山。”
李柒柒看着孙大头此时脸上的表情,心中就“咯噔”一下——【想来,这必定是挖出了更多的尸骨来!】
果然,就听孙大头这会子已然压低了嗓音说:“挖了整整两个时辰,近乎把那一片地,就都挖开了。
挖出了......数不清的骨头。”
李明达这会子已然不惊讶骨头的数量,他疑惑的是,既然有这般多的物证,为何周县令没有往下查?
为何他在案牍之中,并未查到有这么一个案子?
听孙大头所说,周县令并不是王县令那般贪官,而是一个好官啊!
所以,李明达就问出了口。
孙大头转头看向李明达,叹了一口气后,就才解释道:“骨头太多,当日若是再拉着骨头回城,哪怕骑着马,我们也是赶不及回城的。
所以,卑职当即就把骨头寄存在了蓝塘村,打算先回城给周县令汇报一声。
谁知......”
“怎的了?”
“谁知,待得卑职回城,才得知周县令染了风寒,今日根本就未曾去衙门当直!”
孙大头再次低下头去,“卑职觉得不对劲儿,周县令往日里很是勤勉,过去哪怕就是染了风寒,只要不是爬不起来床,也是会来衙门当直的。
卑职当即就想要去周家探望,可还未得进周家的门,王伯拦住了卑职的去路。”
? ?写到这儿,才发现,真有村子叫——蓝塘村。
?
我随便起的名字,没想到真有。
?
那啥,本文纯属虚构,与一切现实无关!
?
纯纯我个人脑洞啊!
?
快了,快了!
?
接下来,李明达就要主动出击啦!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459章 “你怕你家椿儿在这般的城里长不大。”
孙大头说到这里,就停了口。
他低垂着头,目光好似是在看怀中襁褓里的椿儿;
可李柒柒在一旁瞧得分明,孙大头的眼神恍惚,那模样,应是回想起了当时的场景。
果然,顿了要有两息的功夫,孙大头再抬起头来,他看向桌案后做的李明达,继续说:“王伯拦住了我,拉着我离开了周县令家的门。”
孙大头是如此对李明达说得,他的脑中就也真的回忆起了当时王牢头的话。
孙大头本就是焦急的赶在城门关前回来的,当时天色已暗。
昏暗的天色,让面对面站着的孙大头,根本就看不清王牢头的眼睛,但王牢头刻意压低嗓音的低语,孙大头就还是听得清清楚楚的。
“大头,你想清楚了,今儿个你要是进了这门,往后还能出得来么?”
“伯爷!俺......”
天上的月亮出来了,四目相对之下,孙大头终是看清了王牢头的眼睛。
被王牢头用眼神制止了接下来想要说得话,孙大头就听王牢头一字一句道:“大头,你娘没得早,你爹的运气不好,你一个人好不容易长这么大;
孙家还等着你往下传,你莫要为了一时意气之争,就走岔了路。
跟伯爷回去,你就当今夜,从没来过这门口!”
孙大头听了话,挪动脚步,跟在了王牢头的身后,一步步远离周县令家门口,向着另一个方向去。
把王牢头送到了家门口,孙大头看着王牢头拿钥匙开了门,他就说了一声:“伯爷,那我家去了。”
“等等。”
孙大头看着回过身来的王牢头,在这寂静的巷子里,他听到一阵风吹过,带来了树叶的“哗哗”声。
伴着这树叶被风吹动的声响,孙大头听到王牢头说:“今儿个一早,未见县尊上衙,郭县丞就亲自去问了。
说是染上了风寒,起不得身,需要静养。”
孙大头只听着,没说话。
王牢头顿了顿,抬头拿眼觑了孙大头一下,看着孙大头低垂着眼没说话,王牢头就才又开了口:“大头,你莫要多事,县尊病了,衙门之事,自然有郭县丞接管。
前几日,城西葫芦巷不是有商户来报,丢了布?
你今儿个和小六他们出城的事儿,就只当你们是下乡追盗匪去了。”
王牢头见孙大头不应声,就稍稍提高了些音量:“大头,听见没?”
“听见了,伯爷。”
“听见了就好,好了,你回吧,老头子我也要睡下了。”
看着王牢头进了屋,点起了灯,孙大头这才转身出了巷子,往自己家回。
“......卑职怕死,终归是没去看周县令到底是如何了。
蓝塘村的那些骨头,卑职就也没有和周县令说,除了卑职不敢之外,就是......”
孙大头说到这里,李明达就已经知道孙大头要说什么了。
李明达他算不上是过目不忘,但也是一个记性极好的人。
他记得,他刚到常乐没几天,就在县衙的架阁库中查阅到了周县令的医案——去年秋上,暴疾而亡!
才刚想到这里,果然,李明达就听孙大头说:“周县令病得起不得身,要有十余天,都不曾来县衙了。
直到五月末,周县令的身子骨就才好了起来,每日能来县衙半上午。
不过......”
“是郭文翰做了什么?”
面对李明达的问话,孙大头有些意外的点了点头,“郭县丞不允周县令参与衙门里的事儿,理由是周县令大病初愈,不得劳累;
所以,郭县丞他拿了周县令的大印......不交还。”
“然后呢?”
“周县令一开始还有些恼怒的样子,和郭县丞在衙门里吵了一架,但过了几天,两人就和好了。
可去年秋上,突然,有一天,在县衙里的周县令......吐了血!
不过三天,就不治而亡!”
对于周县令的下场,在场众人自是早就知晓了;
但从孙大头的嘴里清晰的知道了前后细节,李柒柒和李明达两人就更确定了一点——周县令百分百就是宁王安排人毒杀的!
秋上这个时节,县衙要做什么?
自是要盘典县中各事宜,准备好待得秋收后,收秋税!
一旦涉及税收,自然就要清点人口!
在此时,周县令定是发现了郭文翰一直帮着宁王隐藏——壮劳力失踪一事!
不愿妥协的周县令,必定活不了了!
如此,一切就都串联了起来!
李明达看着椅子上抱着椿儿低头坐着的孙大头好几眼,突然,他开口问:“所以,今夜,孙捕头前来,是想告诉本官什么?”
“县尊,卑职......”
孙大头抬起头,看着李明达那双深邃的眼睛,一时之间,竟是不知道自己到底该说些什么的好。
李柒柒看着李明达和孙大头之间你看我我看你的状态,她在心中叹了一声——【得,让我来做这润滑剂吧。】
“孙捕头,是不是刘家野店一案,就让你把此案与蓝塘村的人骨联系到了一处去?
你发现了隐藏在这常乐城下的腌臜?
现在,你有了椿儿,你怕了,你怕你的椿儿在这般的城里......长不大。
你也害怕,知道了这些的你,会不会也被幕后黑手盯上?”
“老夫人!
当家的都是不得已,他以前不是没想过要告诉周县令,可王伯爷说得不错,这常乐城的水太深,我们这等平民百姓,哪里能做得了什么主?
我们更是什么话,都不敢说!
我们想要活着,就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连周县令这般的官,他们说杀就杀了,我,我们,哪里还敢说什么话!”
江惠茹抢在孙大头开口之前,就连珠炮一般,对着李柒柒为孙大头分辨起来了。
“惠娘!”
“噗通!”
江惠茹突然起身,对着上首端坐在桌案之后的李明达跪下了。
不待李明达反应过来,江惠茹就对着李明达磕了一个头。
“县尊,今夜我们夫妻前来,就是想要把心中所知,尽皆都告知给县尊!
还望县尊大人有大量,莫要苛责我家当家的,过去什么都不说!”
李明达半坐起身,想要说“快起来”,但冯五娘的动作更快,她一步上前,单手用力,就给江惠茹从地上拉了起来。
“好了,江娘子,有话好好说就是,莫要跪来跪去的。”
江惠茹一个不会武的普通妇人,又不是和李柒柒一般力大无穷,她根本就无法反抗冯五娘的臂力,不由得就顺着冯五娘的力,从地上站了起来。
? ?快了,就要进入下一阶段了!
第460章 “老四!舆图!”
“江娘子,莫怕!
县尊之意,不是苛责孙捕头不早早告知,而是奇怪,你们今夜所来,所求为何?”
“噗通!”
江惠茹是站了起来,孙大头却是抱着椿儿,就那么直愣愣的跪了下去。
“县尊!老夫人!
卑职今夜前来,不求别的,只求县尊能看在卑职什么都说了的份上,保我们一家三口的命!
我家椿儿还小,我不能让她小小年纪就没了......”
“孙捕头!”
李柒柒手脚麻利的上前,双手抓着孙大头的肩膀就往上提;
同时,她还打断了孙大头的未竟之语。
“既然你们今夜能来!
那就是你们信任县尊!
县尊乃是常乐的父母官,你们一家子,也都是常乐百姓,县尊如何会不想保住你们的命!”
孙大头早就察觉到李柒柒这个县尊之母身怀巨力,但这会子他真的被李柒柒从地上拉了起来时,孙大头就才明白李柒柒这身巨力到底是有多大。
刚才孙大头明明还是一副满脸悲怆的模样,突然,他就像一只小鸡崽一般,被李柒柒从地上拎了起来。
一下子,孙大头整个儿就都呆住了。
他眨巴着眼,听着李柒柒这话,完全不知道自己这会子应该说些什么。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江惠茹,她上前一把握住了李柒柒的手,双眼含泪的看着李柒柒,哽咽着喊了一句:“老夫人!我......”
过了好一会儿,江惠茹和孙大头夫妻俩的情绪就才稳定下来。
看着两人这会子仍旧有些发红的眼睛,李明达就问:“除了刚才你们说得之外,可还有什么你们知道的,没和本官说?”
孙大头低下头去,想了又想,就才觑着李明达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周县令还在之时,让卑职查探春华楼,卑职安排了闲汉去守着春华楼的前后门。
虽然并未查到些什么,但也知晓了,谢小侯爷从去年夏开始,每月十五,都会来常乐,于春华楼的三楼住下。
每回,都是两辆马车跟随一起来,一辆马车坐着谢小侯爷,另一辆马车上,是四五口大箱子。
守城门的衙役说了,那装有大箱子的马车的车辙印很深,我们都猜测,木箱之中,应是......银子!”
李明达点点头,对孙大头所说的丝毫不意外。
孙大头所说,李明达之前已经通过冯四儿他们早就查到了。
低头思考了两息,李明达抬头看向孙大头就问:“孙捕头,在蓝塘村挖到的那些人骨,现如今在何处?”
“寄存在了蓝塘村的后山!
蓝塘村长命人挖了坑,暂时都给埋了起来。”
李明达点头,又问:“你们当时除了挖出了人骨之外,可四处探查过了?
是否找到了其他线索?
能不能确认,是哪处方向上来的人,在此处挖坑埋人?”
孙大头一脸肃然的摇了摇头,但他说出口的话,却是令李明达、李柒柒、冯五娘和大壮三人精神一振!
“当时卑职和小六趁蓝塘村人挖坑之时,在四周探了探,并未发现什么。
因着当时前几天下过雨,哪怕有什么痕迹,就也看不出来了。
而且,蓝塘村长当时和卑职说过,这些人骨,最早的得有三年以上,哪怕近的也有一年之久了。
不过,蓝塘村所在的三娘娘山背后是青石岭,那上头有一条山道,是过去从长州来的走商长年累月走出来的。
若是要说,哪一个方向来的人,会在三娘娘山上挖坑埋人,卑职猜测,应就是青石岭那边儿过来的!”
一听孙大头如此说,李柒柒当即就站了起来。
“老四!舆图!”
李明达的反应迅速,他立即起身,往一旁的书架上去寻,在最上层放着的一本《论语》的内页之中,抽出了那一张折纸——从郭文翰书房的博古架上的靠山石摆件底座之中找到的!
舆图被李明达小心的展开,铺到了桌案上去。
不过瞬息,李柒柒就看到了“青石岭”!
李明达自然也顺着李柒柒的手指看到了那处标记!
哪怕就是大壮,这会子就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出来。
这说明什么?
很可能,在青石岭,或者青石岭的背后,就隐藏着宁王绑架壮劳力的据点!
现如今,李明达手里已经有了倒戈的宋承业交到手的宋月婵默写下的账本!
只要再找到那些壮劳力的去处!
就有了直接理由和证据,可以上表天子,一举打倒宁王!
一切就都可以结束了!
而现在!
孙大头把这条线索递到了李明达的面前!
“孙捕头!
若是最后能查得到地方,别说保住你一家三口的命!
你,可就还立了功!”
“啊?”
听到李明达如此兴奋之语,孙大头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就反应过来李明达所说——然后孙大头就瞪大了眼睛,转头也看向了桌上铺着的舆图。
就着桌案上白烛的火光,看着这张舆图之上,那一个个被标记的地点,孙大头心里的害怕、担忧和恐惧,好似一下子就少了一多半去。
最后,直到三更上,孙大头和抱着椿儿的江惠茹就才从李宅的后门离开。
不过,他们不是单独走的,而是由周正安排了护卫,给一路护送回了城西。
而李柒柒和李明达他们几人对着这舆图,却是直到五更,才吹灭了白烛。
翌日,幸好本就是李明达的旬休日。
睡到日上三竿,李明达才起身。
等他吃过了李柒柒在厨房锅里留好的饭食,就听到了从院外传来的说话声。
“致远兄!”
在县衙办了一上午公务的唐世俊,人未到声先闻。
一走进院子,堂屋廊下的狗窝里头趴着的大黄就站了起来,对着这会子已经走到院子中央的唐世俊摇起了尾巴。
“好啊,你这大黄狗,倒是好睡!”
唐世俊看着这会子在自己腿边上来回转悠的大黄,转头对着长寿点了点头。
长寿就从手中提着的食盒之中,拿了一块儿带着肉的大骨头出来。
“赵叔今儿个得闲,做了不少好吃的。
致远兄,你看我多好,这都还惦记着你呢!”
? ?嗯,孙大头带来了——青石岭这一重要消息!
?
接下来就是,怎么做?
?
怎么探这青石岭?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461章 “老夫人,同你说了什么?”
唐世俊嘴上说着这般的话,就长腿一迈进了屋。
他的半个身子已经进了堂屋,但脑袋还在看站在堂屋门口外,一边摇动尾巴,一边叼着带肉骨头的大黄。
“大黄果真是条好狗!
它还知道不能进屋吃食儿!”
说着这话的唐世俊,这会子,整个儿人就也走进了堂屋;
他回过头就看到了在偏厅之中的矮榻上,盘腿坐着的李明达,他的手上就还拿着筷箸呢。
“致远兄,你这是......吃得朝......午食?”
放下筷箸,李明达拿起袖中手帕擦了擦嘴,就才抬起头看向唐世俊:“朗之,昨夜我睡得晚,今日又是难得的旬休日,就起得晚了些。
这......”
低头看着吃得干净的碗盘,李明达笑了笑后说:“......该算是午食吧。”
而这时候,长寿已经很有眼力劲儿的走上前,从提着的三层食盒之中,先是端出了两碟子小菜,放了香油的小菜,尤其的香;
然后是一盘红焖鲤鱼;
最后则是一汤盆,内里是排骨莲藕汤。
才刚吃了午食的李明达,看着这几样儿菜,本该觉得饱的肚子,这时候,竟是又觉得有些饿了。
而唐世俊已经脱了靴子,学着李明达的样子,想要盘起腿,坐到矮榻上头去。
只不过,不知是唐世俊的筋骨太硬,还是他的腿太长;
他怎么的都没办法像李明达那般,可以把两只腿盘的板板正正的。
尝试了几次之后,唐世俊无奈只好放弃,转而支起一条腿,拿起了筷箸,招呼着李明达一起吃。
“致远兄,快,你再尝尝,这可是赵叔从京城带来的调料做的,滋味别有不同。”
而长寿这会子,已经去厨房拿出了两个汤碗,为唐世俊和李明达一人盛了一碗排骨莲藕汤出来。
李明达受不得美食的诱惑,终究还是拿起了筷箸,同唐世俊一起吃了起来。
等两人吃饱喝足,像两只餍足的猫一般半倚在矮榻上时,就都已经过了未时(13:00)。
李家正堂之中,屋内只有李明达和唐世俊两人,屋门口廊下的狗窝里头趴卧着正起劲儿的啃着骨头的大黄,厨房里是在洗碗筷的长寿。
以及暗中,还有十人分布在李宅各处,保护着李明达。
而李家的其他人呢?
除了去学堂读书的秋姐儿、小壮和李平安之外,其他人,包括大壮和冯五娘,那都是跟着李柒柒去了太平集!
因为李柒柒起立的女娘帮扶会,就准备着要对外开门了!
同时,李明薇想要开的二手成衣铺,铺子里的装修,就也到了最后阶段。
所以,今儿个本就是约定好的,大家伙儿一起去这太平集的铺子里头瞧一瞧,看一看自己个儿都能帮上什么忙来的。
因此,李宅之中,唐世俊带着长寿来的时候,就只看到了明面上的大黄和李明达。
在矮榻上赖了一会子,李明达就坐直了身子,端起了矮桌上的消食茶。
喝了两口,放下茶杯,李明达就看着另一边上,这会子已然变成躺着了的唐世俊悠然开口:“昨夜,孙捕头来了......”
顿了顿,李明达继续说:“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着孩子和媳妇,一家三口,走得后门,一起来的。”
听到此处,唐世俊来了精神,他睁开眼睛,侧过头去看对面的李明达。
“他是来......告密的。”
唐世俊用了肯定句,而非疑问句。
李明达点了点头,他知道唐世俊指定就能猜的到!
如此,李明达说了一句:“朗之,去书房,我有东西给你看。”
唐世俊从矮榻上坐了起来,和李明达两人穿上了靴子,就往书房去。
小半个时辰之后,李明达和唐世俊对着桌案上的舆图看了又看,两人在讨论——宁王肯定在某处深山之中藏了什么!
藏得可能是人!
也可能是......盔甲、刀剑之类的东西!
肯定还有大批量粮草!
毕竟,这藩王造反,必需的就是那么几样儿么。
伸出手指点了点舆图上的“青石岭”,唐世俊看向李明达严肃道:“我在来前,派冯淼去了州城探听消息,派赵叔去了我唐家在此地的耳朵。”
李明达听了唐世俊这话,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
怪不得之前在正堂的时候,李明达觉得哪里有些怪异——原道是,今日跟在唐世俊身边的人,只有长寿一个!
要知道,自从唐世俊来到常乐后,他的身边一直都跟着长寿、冯淼和赵叔三个人来的。
长寿照顾唐世俊的起居,冯淼贴身保护,赵叔是厨子(怕下毒)兼任护卫。
只不过,之前是李柒柒觉得唐世俊多多少少算是受李明达牵连,这才从繁华的京城来到了危机四伏的偏远南地的。
所以,在李明达他们于乡下忙碌建集市和通渠的事儿时,唐世俊这个县丞在常乐县衙之中当直,李柒柒就每天去给送一顿午食,晚食还叫着唐世俊他们四人一起来李宅吃。
也就是说,只要唐世俊出现在人前,那么,他身边必定是有长寿、冯淼和赵叔三个人在的。
而今天,只有长寿一个人随侍唐世俊左右!
【怪不得!
这是来找我,‘借’我的护卫一用啊!】
见李明达反应过来了,唐世俊就才继续往下说:“从方御史请出尚方宝剑斩杀了州城一贪官,到现在为止,已经过去小半个月了......”
不过一句话,李明达就明白了唐世俊的意思。
“唉,”李明达叹了一口气出来,“我的底子还是太薄了,手下没什么可用的人,要不然也能派出去往州城探一探消息。
常乐......还是离着州城有些远了。”
说过这话,李明达突兀的“哎”了一声,唐世俊有些讶异的看过去,就看到李明达的脸上那一抹尚未完全散开的笑意。
“致远兄这是......”
“哈哈,”李明达终究是笑了一声出来,“朗之,我想起之前我和阿娘抱怨,我才入官场,就入了常乐这一潭子浑水,手里也没什么可用之人,想要了解些什么消息,就总是要等。
结果,你知道我阿娘和我怎么说么?”
“老夫人,她同你说了什么?”
? ?猜猜,李柒柒她说了什么?
第462章 你,怕不怕死?
“阿娘拿了银票给我。”
“银票?作甚?”
“阿娘同我说,我们有钱,让我拿钱去城西的消息铺子里头,买我想要知道的消息。”
“啪”的一声,唐世俊双手合十拍了一下,“还是老夫人厉害!
对啊,我怎的就没想到,可以去消息铺子买消息来!
要知道,在京城之时,我就常让长寿去消息铺子里头买消息!
真真就是小看了南地,小看了常乐!”
常乐虽然地处南地偏远之地,但这挣钱的买卖,哪怕再偏僻、再远,终归是会有人为了银子来做事的嘛!
但,这会子,李明达却是对着唐世俊摇了摇头,无奈的笑着说:“朗之,你我皆是朝廷命官,怎能拿银子去那般的铺子里头买消息呢?
这,这......身份上,不太合适吧?”
李明达这犹犹豫豫的话,唐世俊对此的反应,是上前一步,一巴掌拍在了李明达的肩膀上去。
“致远兄,这有什么不合适的?
你要觉得不合适,别亲自去啊,也别让大壮去,我也不叫长寿去,咱们......”
好似是想到了什么,唐世俊的眼睛突然就瞪了起来,“......就让孙捕头找人去嘛!
孙捕头是当地人,他认识的人最多,让他寻个不起眼的人去买消息就得了!
哎呀!
我早前,怎的就没想到,还可以这样!
早知道,可以花钱买消息,我作何让冯淼跑一趟州城!”
而被唐世俊派去州城探听巡按御史方佑消息的冯淼,乔装打扮了一番,就出了城门。
他在城外的官道边上,花了两倍的价钱,从一商队手中买了一匹马,当即就翻身上马,上了官道,向着州城的方向去了。
留在常乐的李明达和唐世俊,以及正要赶往州城的冯淼,他们都不知道,被他们“惦念”着方佑,现下,已经在州城成了人见人怕的“酷吏”。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方佑在斩杀了那名与宁王府的右长史有亲眷关系的贪官后,在短短小半月内,他又杀了三个人!
不过,方佑杀的都是有罪之人。
在州城乡下鱼肉乡里的王员外,包庇王员外的同姓判官,在同一天一并都被方佑下令杀了。
昨天,方佑就还杀了州城内与宁王府有关联的一个人——此人乃是宁王后院儿某个妾的亲弟弟。
而这人所犯之罪,很是令人不齿——乃是强抢民女不成,找了闲汉,将这户百姓一家八口,一把火,全都烧死了!
在冯淼连夜骑马奔行在官道上的时候,州城内的官驿之中,两根儿白烛发出的光,照亮了屋内面对面而坐的方佑和沈京淮。
两人的面前都有一杯茶,只不过,茶早就凉透了。
虽然方佑和沈京淮住在官驿二楼靠楼梯口的屋内,但此时不过才刚入夜不过一刻,驿站之内就已经是鸦雀无声了。
其实,半月之前,高调出现在州城的巡按御史方佑,带着沈京淮入住官驿的那几天里;
哪怕就是到了点灯时分,甚至就是到了二更天(21:00),驿站内里也是能听到说话声的;
离着驿站的街面上,就也是有零星行人来回走动的;
更别说,离着驿站不过几十丈远的,那条名为幽兰的街道,可以说是灯火通明都不为过;
这幽兰街上有酒楼、茶馆、棋社不说,就还有听曲儿、看舞的类似常乐丞里春华楼的那般地方;
不过,州城这里不叫“春华楼”,而是叫——宝翠楼。
不用多说,这宝翠楼背后的东家,自然也是宁王!
但自从方佑请出尚方宝剑,杀了第一个贪官开始,这驿站之中以及驿站之外的吵闹之声,就渐渐的越来越少了。
直到今夜,简直可以说是——寂静无声。
“沈都事。”
听到方佑所喊,沈京淮抬起低垂的头,看向了对面坐着的方佑。
在白烛的火光之下,沈京淮清晰的看到了方佑脸上的......笑!
是的,方佑他在笑!
不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假笑,而是真切的直达眼底的笑意!
沈京淮这会子就有些懵。
【不是,这时候,是该笑的么?】
虽然沈京淮并未张口说话,脸上的表情就也没有大的变动,但方佑就还是从沈京淮的眼底看出了——不可理喻这四个字。
“哈哈,”这令方佑笑得更开心了,他竟是直接笑出了声来。
过了几息,笑够了的方佑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凉透,官驿之中也只是粗茶,此时入口,尽是苦涩之感。
尝着舌尖上的苦涩,方佑放下茶杯,看向沈京淮,看着沈京淮这张年轻的脸,他瞬间就变了脸。
肃着一张脸,方佑对沈京淮发问:“沈都事,你怕了么?”
这个问题,令沈京淮再次懵了一下。
【怕什么?】
瞬息之间,沈京淮就反应了过来,方佑是在问他——你是不是怕杀人?
你是不是怕了宁王?
你是不是怕了在这州城的阴影下,宁王的那些手下,会杀了我......和你?
你,怕不怕死?
想明白了方佑话里的意思,沈京淮立即就面目肃整的对着方佑说:“下官不怕!”
“好!”
方佑严声喝到!
“沈都事,你当知,在我们离开京城的时候,你我的性命,就已经是命悬一线的了!
我们是御史,乃是代天子巡狩!
我们代表着陛下的脸面,我们要替陛下看看这离开了京城之外的地方,那些人有没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我们就是陛下的眼睛,是陛下手里的刀!
如果有不尊陛下之人,我们就要用陛下所赐的尚方宝剑,将这些人,全都斩于刀下!
这就是我们作为御史,该做的分内之事!
你我的生死,并不在你我的顾念之中!
当我们离开京城之时,我们的性命就已经是向死而生了!
能为陛下做事,是你我的荣耀!
沈都事!你可明白了!”
沈京淮听着方佑的这番话,胸腔里像是有团火在烧。
他猛的站起身,对着方佑深深一揖,声音沉稳而坚定:“下官明白!
御史代天子巡狩,行的是国法,持的是公道。
若惜命自保,如何对得起陛下信任?
如何对得起头上这顶乌纱帽、身上这官袍?
下官虽资历尚浅,却也不是那贪生怕死之辈!
下官,不怕死!”
? ?赶上了,赶上了!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463章 父子亲情? 那玩意儿,不存在的。
方佑看着沈京淮那张年轻却写满决绝的脸,眼中的锋芒渐渐收拢,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欣慰。
他点了点头,抬手示意沈京淮坐下,声音放缓了些:“好,你有这份心,就不枉陛下点你随行。
记住,咱们手里的尚方宝剑,不只是杀人的刀,更是悬在那些不法之徒头顶的剑。
剑不出鞘,他们不知畏惧;
剑一旦出鞘,就要让他们知道——天子的威严,不容侵犯!”
方佑顿了顿,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苦涩在喉间化开,却让他的眼神愈发清明:“宁王经营怀安州二十余年,根基深厚,咱们动他身边的人,就是在......敲山震虎。
他以为陛下不敢动他,咱们偏要让他看看——陛下要查的事,就没有查不清的;
陛下要办的人,就没有办不了的!
至于,你我的生死......”
方佑轻轻的笑了一声,“当日,你我离京之时,这条命就不是自己个儿的了。
若能以我之死,换来宁王伏法,换来怀安州百姓的安宁,死又何惧?”
方佑用着甚是平淡的口气,说着这般悍不畏死的话,这种反差,令沈京淮一下子就呆愣住了。
今夜的常乐城,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孤零零的挂在天边,黯淡无光。
可沈京淮看着方佑的眼睛,那里——有光!
那光不亮,却稳稳的烧着,好似要以星星之火,点亮整片夜空!
而此时此刻,州城之内,眼中有火的人,可不止方佑一人。
宁王府,书房。
屋内点着不少烛火,把屋内照得亮如白昼。
明亮的火光,能够清晰的看清端坐在桌案后,皱紧眉头,一副肃穆模样的宁王......鬓边的银色发丝。
是的,如今不过才四十出头,和天子李慕尧查差不多年纪的宁王,面目上瞧着,可要比李慕尧老上少说五六七八岁的样子。
按理来说,宁王这般的身份,日日滋补好物吃着,有自己个儿专属的医师看护,每半月都会请一次平安脉的王爷,怎么会有了白发呢?
若是天生的到了年纪,那也就好理解;
可宁王鬓边的白发,是最近这两年才刚有的。
而前两年的时间节点,是什么?
那一年,正是太子李景行有了第一个侍妾!
且,也是那一年,太子作为国之储君,终于就要参政了!
安排了人在京城监视并打探消息的宁王,在得知了这两个消息后,他的第一反应是——太子即将有自己的孩子了!
且,太子即将参政,未来,若是不出意外,太子会从国之储君,变为大隆新的天子!
这两个消息,对于宁王来说,都是很难接受的!
同时,也令他极为......难过!
是的,就是难过!
在宁王得到这个消息不过三天,为宁王梳头发的仆从,就眼尖的发现了宁王头上的第一根白发!
仆从小心翼翼的、仔细的把那一根儿白发藏了起来,不让其显露在外。
但仆从暗地里就和宁王的贴身管家讲了此事,从那之后,管家专门请了医师,为宁王的饮食之中加入了养发的药膳。
可哪怕有贴心的管家如此行事,宁王鬓边的白发就还是从一根,变成了两根,两根变成了四根;
直到某一天,宁王自己个儿照镜子之时,终是发现了——他老了,他变老了!
他有了白发!
宁王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宁王在等什么?
在等抓足了壮劳力,做出足够的盔甲和刀枪剑戟,买到足够数量的马,再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就可以......自立为皇!
然后,从怀安州周边打起,一点点向北推进,直到打入京城,打到皇宫,杀死李慕尧,登上帝位!
为了造反,宁王从来到怀安州开始,就一步步的布局,一点点的、小心翼翼的为自己的“造反大业”招兵买马。
可哪怕拿走了自己母妃全部的体己,还有先帝给予的十几万两银子,二十多年下来,对宁王来说,这些钱也不够用的了啊!
要不然,宁王又如何会让谢霖每月都去常乐城的春华楼拉银子回来?
缺钱啊!
春华楼这般的面上是听曲看戏的玩乐之所,好似是个正经买卖;
但暗地里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才是真正为宁王赚钱的——人口贩卖、赌博、暗杀据点,这些才是真的挣钱!
其实,在十多年前,宁王就已经发现了——他很难在十余年内就造反成功!
毕竟,按照宁王这般动作,得到猴年马月之时,他才能有足够的金银来招兵买马,完成自己的“造反大业”。
所以,十多年前的宁王,就有了自己作为“创一代”的认知,他要为他的儿子——宁王世子,这个“创二代”打好基础;
待得宁王世子长大成人,已经老了的宁王,说不得能看到自己的儿子造反成功,让他当个“太上皇”乐一乐。
所以,为了早日成为“太上皇”,宁王和他的一条造反大船上的幕僚们决定——走偏门,啊,不,应该叫,走邪门的路,让银子来得更快些!
春花楼、宝翠楼,还有坐落在怀安州其他县城之中的金玉楼等等,也是在那一年出现的。
同年,宁王就也与江湖杀手组织“烬楼”联系上了。
还是这一年,类似刘家野店的地方,就也一点点的出现在怀安州境内。
可随着时间流逝,年纪越来越大,宁王的权力欲望没有减少,反而是越来越重了。
所以,他......后悔了。
他看着那如流水一般入了府库的银子,他的心就又变得痒痒起来。
毕竟,儿子做皇帝,自己个儿做太上皇,哪里比得上自己做皇帝的好呢?
再是亲生的儿子,这权力之巅,又如何容得下两个人?
父子亲情?
那玩意儿,不存在的。
而这股子痒意,在宁王的爪牙发现了青石岭的秘密后,就直接令宁王重新变成了十多年前的自己!
“咚咚!”
书房内,宁王刚才回想自己这二十余年的所行所为的思绪,被敲门声打断了。
坐在桌案之后的宁王,抬起头,看向了门口。
“王爷,小侯爷来了。”
书房外,本该在家中禁足的谢霖,身着一身靛蓝色锦袍,长身玉立的站在门口。
? ?常乐卷里的最大反派出现了!
?
虽然以前也出现过,但都是别人提起,或者顺带说一嘴,这一次,是正脸出现啦!
第464章 铁岭
州城的夜,深沉得像一口古井,看不到底。
宁王府的各处屋檐下,灯笼一盏接一盏,昏黄的光连成一片。
谢霖站在门外,书房门口挂着的灯笼所发出的光照亮了他的半边脸。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满树,香气浓得化不开,随着书房内的一声“进来”,宁王府的管家推开了门;
这桂花的香气就随风飘进了书房,混着屋内本就有的墨香和烛火气,令人闻着只觉胸口闷闷的,有些难受。
穿着一身靛蓝色锦袍的谢霖长腿一迈,就走进了书房。
本该在家禁足的谢霖,这会子却是出现在了宁王府!
禁足已有半月,谢霖整个儿人敲起来瘦了些,下巴尖了,可那张剑眉星目的脸仍旧俊俏。
“给王爷请安。”
“霖儿,快起来。”
宁王对着向他行礼的谢霖如此说,并且,这会子,宁王已经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了谢霖面前。
宁王上下打量了一番谢霖,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疼,几分关切。
他伸手拍了拍谢霖的肩膀,语气温和得不像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藩王:“瘦了。
禁足的这些日子,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谢霖微微低头,声音沉稳:“劳王爷挂念,霖儿一切都好。”
听着谢霖如此说,宁王当即就叹了口气出来,他拉着谢霖的手臂,引谢霖到书房内的圆桌旁坐下。
圆桌上铺着杏黄色的锦布,桌上摆着几碟点心,管家亲自端了茶上来,青花瓷的盖碗,茶汤碧绿,香气清雅,是上好的龙井。
宁王和谢霖面对面坐下,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放下。
宁王看着谢霖,目光变得深沉起来,像是在回忆什么许久之前的事。
“霖儿,那一日,你纵马疾行,撞死了人,都是因着本王让你早日回来的缘故。
都是因着本王的命令,你这才受了挂累,不得不禁足家中。”
而当日,为何宁王会寻人传信给在常乐城的谢霖赶紧回州城?
因为,那时候,宁王在京城的眼线,一步步传递了消息过来——天子李慕尧派了巡按御史来怀安州!
宁王心里有鬼啊,他怕!
他怕是天子李慕尧知道他要造反,故意派御史来试探他的!
他怕,是不是自己手下哪一处出了纰漏,这才引来了巡按御史?
宁王根本就不信——李慕尧就是随便派了御史前来而已,就和抽查别的州府一般。
所以,宁王在喊回了谢霖后,就让谢霖带着烬楼的杀手,在半路截杀了李慕尧派往怀安州的第一拨御史——陈勉。
这才导致作为第二拨天子钦点的御史,方佑和沈京淮两人在离开京城之时,是悄无声息的。
哪怕方佑和沈京淮两人到了怀安州,也是调查了数月,就才高调的在九月之处,出现在了州城;
并请出了尚方宝剑,斩了宁王府右长史的姐夫——一个彻头彻尾的贪官!
而谢霖这会子听着宁王如此说,就连忙站起身,对着宁王拱手道:“王爷莫要如此说!
我本就是为王爷做事,这怎能算是连累?
要不是王爷,当初我就......”
宁王摆了摆手,打断了谢霖这会子想要表忠心的话,示意谢霖坐下。
看着谢霖老实坐下了,宁王这才开口,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那方佑是天子派来的巡按御史,手里有尚方宝剑,能先斩后奏。
本王虽然不怕他,可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跟他撕破脸。
你在常乐撞死了人,被巡按御史知道了,方佑他不给本王面子,本王就也不好保下你,只能让你吃下禁足这个苦头了。
你为本王受得罪,本王就都记得!”
“王爷!
我......”
宁王再次对谢霖摆了摆手,并哀叹出声:“霖儿,你是被本王连累!
我那好侄儿,他啊......”
宁王说到这里,顿了两息,好似是在回想李慕尧这个他已经要有二十余年,再也没见过的好大侄的脸;
然后谢霖就听宁王说:“......是看我这个叔父不顺眼了,想要对本王......动手啊!”
“王爷,我......”
宁王摆了摆手,低下头,再次叹了口气出来,然后他就抬起头,目光越过谢霖,落在了一旁侍立伺候的管家身上。
管家都不用宁王说一个字儿,当即就明白了宁王的意图。
管家立时抬脚走到一旁的书架上,取出了一份卷轴。
管家把卷轴交到了宁王的手中,宁王展开,铺到了圆桌上。
打开后,若是李柒柒和李明达他们现在在此处,怕不是会大吃一惊。
因为这卷轴的内里,乃是——舆图!
是要比李柒柒从郭文翰这个县丞的博古架上找到的那张舆图,更为精细!
舆图之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兵力部署,粮草储备,一一标注在上面。
怀安州的全貌,尽收眼底。
看着这张舆图好一会儿,宁王就才抬头看向谢霖,“霖儿,本王有一件事,要你去做。”
谢霖本还在看那舆图,听到宁王如此说,连忙道:“王爷请吩咐。”
宁王看着他,目光深沉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水:“明日一早,你就要病了。”
谢霖愣住了:“病了?”
谢霖的整张脸就都冻住了,他一时之间,当真是没反应过来宁王这话到底是何意?
宁王点头,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是疫病,是能传染人的疫病。”
谢霖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疫病?
在这个节骨眼上?
为什么?
宁王看出了谢霖眼中的疑惑,对他解释道:“方佑是巡按御史,若是听说你得了疫病,于情于理都会来看一眼。
可他也怕死,不会靠太近。
你只要装得像,他就不会起疑。
等他走了,你就继续闭门反省,谁也见不到你。
然后,本王安排人,把你从密道运出城。”
说到这里,宁王的面色变得肃然起来,他看向谢霖,眼中尽是信任和期望!
“霖儿,你替本王去一趟铁岭!
那里最近传来了一些不太好的信息,你去替本王好好看一看!”
宁王的手指随着他的话音,就也落在了舆图上那个标有“青石岭”的朱圈上,他的声音低沉却有力,甚至能从中听出一丝——渴望!
“到时候,陆四会去接应你!
霖儿,你可愿替本王走这一趟?”
宁王看着谢霖,目光里带着信任,也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
? ?赶上了,赶上了!
?
铁岭?青石岭?
?
到底是什么地方?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465章 【那你就也要被砍头!】
谢霖站起身,对着宁王深深一揖,声音沉稳:“霖儿愿为王爷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宁王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满意,几分欣慰,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他伸手拍了拍谢霖的肩膀,声音之中带上了两分沙哑:“好孩子,本王没有看错你!”
说着这话的时候,宁王就又看向了管家,管家接收到宁王的眼神示意,随即就转身,走向东南方向的博古架。
管家就这么当着谢霖的面,从博古架上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小瓷瓶。
瓷瓶小小一个,只有成人的半个手掌大;
其上是白釉青花,画着一枝梅花,看着很是赏心悦目。
管家把瓷瓶交到了宁王的手里,宁王转而就把瓷瓶放到了谢霖的面前去。
“这瓶里的药,服下之后,会让人发热、出疹子,看着跟疫病一模一样。
但那只是表象,这药并不会伤人,三日之后,高热就会消退,七日之后红疹也会消失。
你今晚回去服下,明日一早,就让人去报病。”
谢霖看着自己个儿面前这瓷瓶,只不过就一息,他当即就拿起了瓷瓶;
将瓷瓶捏在在手心里,谢霖只觉瓷瓶冰凉,他的指尖却发烫。
微微低头的谢霖,没有去看宁王,但他在心中对自己只说了一句话——【现下,他应还不希望我死,那就赌一把!】
突然,宁王和管家就看到谢霖拔开了瓷瓶的塞子,将其中散发着古怪药味的丸子倒在了手掌心里。
接下来,在宁王和管家十分意外的目光之下,谢霖直接把那丸子塞进了嘴里,咽了下去!
“你!”
“霖儿信王爷!”
宁王愣了一下,竟是有一瞬间生出了些许感动来!
不过,也就只有那一瞬间罢了。
“好孩子!
本王就知道,你是最亲近本王的!
此事交给你去办,本王很是放心!”
说着这话的同时,宁王就又伸手拍了拍谢霖的肩膀!
宁王他这做戏做得很是到位了。
而谢霖这会子,就也在脸上对着宁王做出了一副很是孺慕的模样,甚至他的双眼之中,就都噙着泪了。
宁王和谢霖两人互相对着演了这么一番后,宁王就又让管家取出了一块令牌,递给了谢霖。
“这是本王的令牌。
到了铁岭,你拿着它和陆四一起去山脚下等着,自会有人接应你们去‘龙潭’。
在‘龙潭’,你替本王好好看一看,伍三他......”
说到这里,宁王的神色明显有了两分不虞,他顿了顿,才继续说了下去,“......到底有没有二心。
若是......
你可持本王的令牌,直接做主就是!”
谢霖替宁王做了要有三年脏活了,他自然明白宁王这话里的意思——若是伍三当真有了二心,那就直接杀了他!
杀鸡儆猴!
这令牌就相当于方佑的尚方宝剑,不过,方佑这个御史的尚方宝剑是天子李慕尧给的;
而谢霖这个干脏活的“尚方宝剑”,是宁王给的就是了。
“是!王爷放心!”
谢霖恭敬的抬起双手,从宁王那里接过令牌,郑重的收入怀中。
今夜谢霖前来宁王府的正事都做完了,管家适时的再为宁王和谢霖倒了一杯热茶来。
宁王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后,就放下了茶盏,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压得很低:“霖儿,你不要小瞧了方佑这个御史。
方佑这个人,不简单。
他是我那好侄儿的心腹,当年李慕尧初一登位,就钦点了方佑做户部尚书!
其人于算学上有些本事,且又是个铁面无私的性子;
后来,他入了都察院;
他本是个六品的经历,在京城时就弹劾过不少贪官;
后来,不知怎的,竟是去做了一个不过七品的监察御史。”
宁王叹了口气出来,他端起茶盏就又喝了一口,然后转头看向谢霖,“霖儿,方佑以巡按御史的身份来了州城,却是本王没想到的。
他来怀安州,明面上是巡查吏治,暗地里,怕就是冲着本王来的。”
谢霖的眉头微微皱起,低声道:“王爷,那咱们......”
宁王摆了摆手,打断了谢霖想要说出口的话:“不急。
方佑虽然厉害,但再厉害,那又如何?
他手里也就一把尚方宝剑而已。
本王在怀安州经营了二十多年,根深蒂固,不是他一个小小御史能动得了的。
只不过......”
宁王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他杀了本王右长史的姐夫,杀了王员外,杀了王判官,还杀了赵家那个不成器的东西。
这四颗人头,是砍给本王看的。
他在告诉本王——这怀安州,是本王的封地又如何?
本王是怀安州的王爷,李慕尧可是大隆的天子!
本王的人犯了法,就要伏法!
那本王要是也犯了法呢......”
谢霖听到这里,脸色骤变,他低下头,没有说话。
但他的心里,却是补全了宁王的未竟之语——【那你就也要被......砍头!】
宁王看着低头沉默不语的谢霖,忽然笑了,他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的狠厉:“霖儿,你可知道,本王今年才四十二岁,比李慕尧还小一岁多。
可你看看本王这鬓角的白发。”
宁王侧过头,让烛火照在他的鬓边。
银色的发丝在烛光下格外刺眼,像是落了一层霜。
谢霖抬起头,看着宁王头上的那些白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第一次见到宁王的时候,就还是个孩子。
那一日,他又没吃饱,饿得没法子,去小厨房偷了一张炊饼,被管事发现,告知给了侯府的当家主母。
侯府主母发了话,他被打了十鞭子,扔进了柴房。
那时,他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少年郎。
当天夜里,谢霖就起了高热,是他的书童在柴房门口,透过门缝发现的。
而这个书童,是谢霖他娘还活着的时候,从街上救回来的小乞儿。
等谢霖再次睁眼醒过来,就听到了柴房门外的说话声,他想去门口看看,是谁在说话;
可那时蜷缩在柴草上的谢霖,别说动弹着爬起来,就是张开嘴说话,那都是发不出音儿来的。
不过,很快,柴房的门就被打开了。
一道光照了进来,被外头的强光照得有些刺眼的谢霖眯了眯眼睛,待得适应了这光,他看向了门口那里走进来的,身形甚是高大的男人——宁王!
? ?谢霖吧,是坏,真的坏。
?
但谢霖吧,也是真的惨,确实惨。
第466章 “王爷!我不甘心!”
十二岁的谢霖和三十四岁的宁王对上了眼,可没等宁王走到那堆柴草前,谢霖就闭上了眼!
待得谢霖再次醒来,他睁眼看到的是朱红色的万福字床帐顶。
愣了两息,小小的谢霖就才反应过来,自己是睡在了柔软的床上,而不是干硬硌人的柴草堆。
正当小小谢霖半坐起身之时,屋门被人从外推开了,小小谢霖与走进来的宁王再次对上了眼。
“你这孩子,醒了?
醒了就好,醒了就能活。”
宁王坐到了小小谢霖的床前,看着只着里衣,面色还是有些发白,但已经有些精神头的小小谢霖道:“我是你的表舅父,你喊我一声舅父就是。”
小小谢霖就听宁王一点点的和他说起了为什么他会在这张床上醒过来的原因。
原道是小小谢霖的书童怕小小谢霖死在柴房,就钻了狗洞,跑去了谢霖母亲在世时与之交好的绣铺里头;
对着那女掌柜“砰砰”的磕了好几下,把头都给磕破了去,只为求女掌柜救谢霖一命。
可女掌柜不过是个小小绣铺的掌柜,哪里能和侯府主母说得上话?
不过,女掌柜想起谢霖之母在世时,与之有过的交情,就还是给书童出了主意。
书童得了女掌柜的主意,当即就往女掌柜告知的那条街面上去。
女掌柜出了什么主意?
女掌柜曾经和谢霖之母交往密切,知道谢霖之母是宁王母家分支之人,乃是宁王的远房表妹,要不然谢家也不会在当初求娶谢霖之母了。
而今日,女掌柜刚好得知,宁王去了宝翠楼看戏,那戏班子是从京城请来的。
书童出门的时辰,离宁王从宝翠楼看完戏回王府的时辰差不多。
所以,书童就去了王府大街的岔路口等着了。
他真的等到了宁王的车架,可一个平民如何能接近宁王的车架?
书童为了救小小谢霖,豁出去了!
他觑着时机,仗着自己个儿瘦小的身形,“嗖”的一下子往宁王的马车前跑。
可没等他跑过去,就被护卫宁王的侍卫射了一箭!
书童在临死前,就还是见到了宁王......的侍从,也告知了侍从他为什么冲撞宁王的车架。
“......就是这样,他死了。
你若是想要见他最后一面,我让人带你去。”
小小谢霖去见了书童的最后一面,他没哭,一滴眼泪也没流。
从义庄回来的小小谢霖,一回到王府,就说自己要求见宁王。
宁王见了小小谢霖,谢霖跪在地上,给宁王磕了一个头:“王爷!我不甘心!”
宁王放下茶盏,看着这个脸色仍旧不太好,但眼中已是有......滔天恨意和怒火的少年郎,只这一瞬间,宁王心中就起了一个模糊的想法。
再后来,小小谢霖被宁王送回了侯府,但侯府主母已然不敢真的耍手段杀了小小谢霖了。
不仅如此,宁王还动用了自己的关系,送谢霖进了白露书院!
白露书院,可是州城之中数一数二的书院了!
“霖儿,”宁王的这一声,让刚才陷入回忆的谢霖回过了神。
谢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宁王收回自己落在谢霖脸上的目光,声音变得低沉起来:“这些白发,是这两年才长的。
太子他要娶太子妃了,太子已经参政了,太子就会有孩子了......
本王,等不了了啊!”
谢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他知道宁王这些话说的是什么意思。
太子参政,意味着大隆的权力交接序幕已经拉开。
假设太子能够顺利登位,等到太子登位,宁王就真的再也没有机会了。
宁王这二十余年里所做的一切,就都没了意义。
更重要的是,宁王已经四十有二了,他已经老了啊。
若是按着时人的寿命来看,宁王的半只脚已经踏入了地府,他等不了了,他也不想等了。
“王爷,咱们的兵力......”
谢霖试探着问。
宁王却是没有正面回答谢霖的这个问题,而是作出了一副愤恨之中就又带着些许无可奈何的模样对谢霖说:“方佑很是厉害,他在轴承,本王暂时就还不能出城,也可能这数月都不能离开了。
所以,霖儿,本王需要你骗过方佑,再帮本王去铁岭好好看看。
本王信你,一定不会让本王失望的!”
谢霖能说什么?
他自是赶紧起身行礼应道:“王爷放心,霖儿省得。”
宁王看着谢霖,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舍和几分期待:“霖儿,此去铁岭,山高路远,你要小心,不可大意。”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了。
今夜没有月亮,星子都被云遮住了。
风吹过院子里的桂花树,花瓣簌簌的落下来,落在院子的青石板上,落在院中的太平缸里,落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
“王爷,霖儿告退。”
宁王起身,亲自把谢霖送出了门口,他站在门口看着谢霖转身,出了院子,再也看不见。
管家把门关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宁王又坐回圆桌旁,端起茶,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他没有叫管家换,只是把茶盏捧在手心里,像是在看着什么。
宁王低着头,看着茶盏里自己的倒影,那倒影模模糊糊的,看不分明。
“王爷,”管家走过来,低声道,“夜深了,该歇了。”
宁王没有动,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你说,本王做了这么多,值不值?”
管家低下头,不敢回答。
宁王也不需要管家回答。
放下茶盏,宁王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冷风一下子就灌了进来,这风,吹动了他的衣袍,也吹开了他鬓边的银色发丝。
宁王他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目光深邃。
“本王,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退,就是死;往前,或许还能搏一条生路。”
州城的这一夜,和往常不一样,很是漫长且寂静。
可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谢霖出了宁王府的大门,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他才刚坐下,就闷哼一声出口。
“呕......”
“主子!”
看着手心里这枚已然融化了一层外衣的丸子,谢霖把那丸子放到了手帕上,对身边一脸焦急和担忧看着他的仆从低声吩咐道:“找咱们自己的医师,看看能不能分辨出来这丸子都有什么功效。”
? ?对!
?
谢霖他在宁王面前一套,在宁王背后,就又是一套啊!
?
谢霖他会怎么做?
?
宁王给的这假装生了疫病的药,到底有没有其他......功效?
?
我这写着写着,写了一百万字了,终于感觉自己写得是个群像故事了。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467章 “大人!可能是疫病!”
翌日,还在官驿的方佑就收到了消息——谢霖病了!
“说是夜里开了窗,吹了风,着凉了,半夜就起了高热。
和守卫好说歹说,才给喊了松鹤堂的医师去。”
沈京淮把自己从送信的守卫口中所得到的消息,一一说给了方佑听。
“那,这谢霖,是真病了?”
听到方佑如此问,沈京淮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沉默了两息;
他在心中把自己打探到的消息想了想,就才抬起头看向方佑,“那守卫所说,应是作不得假。
松鹤堂背靠惠民药局,其中医师乃是经过太医院验考的。
但......”
沈京淮没说完的话,被方佑接了过来:“但,此地乃是州城,是宁王的封地中心,你我焉知不会有医官经受不住权势的诱惑,铤而走险呢?”
“那咱们可要去看一看?”
“看,是肯定要去看的。”
一边回应着沈京淮的话,方佑站了起来,“但咱们得请个自己个儿的医师才行。”
半个时辰之后,方佑和沈京淮带着一个背着医箱的医师,一起来到了谢霖住处的门口。
“方御史!沈都事!”
门口守卫的军汉自是认得方佑和沈京淮两人的脸,哪怕两人面色黄黑,看着根本就不像是一个文官;
但当初,就是这般面目的沈京淮拿着方佑的官印进了平成千户所,见了王千户;
而此刻说话的军汉,当天就和其他军汉跟着自己的旗官,一路奔马来到了州城。
在州城的第二天,他们就听着方佑的话,抓了一个贪官!
所以,此时此刻,守卫的军汉很是规矩的对着方佑和沈京淮行礼。
这可是有尚方宝剑的巡按御史啊!
如何敢不规矩?
领着方佑和沈京淮两人进了门,站在影壁之下,军汉突然就顿住了脚。
方佑和沈京淮以及那医师三人纷纷收了脚步,方佑疑惑的看过去,就见军汉当即又是抱拳一礼,“方御史,今晨松鹤堂那医师给开了退热的药就走了,但......”
军汉想起了自己个儿刚才在谢霖住的卧房门口,朝里看到的那一幕;
哪怕他是个能手握长刀,见过血的冷硬军汉,就还是打了怵。
方佑看着军汉这幅犹犹豫豫的模样,不由的有些不耐烦起来,面上就带了些出来。
军汉知道自己个儿再不说,真就惹了方佑这个御史的厌烦了;
因此,军汉赶紧张口就道:“半个时辰前,谢霖屋里贴身伺候的仆从来报,谢霖身上起了红疹子,又红又痒,让我们再去请个医师回来。
小的怕这仆从说谎,就站在门口瞧了,那谢霖的手脸和露出来的脖子上,真就有一片片密密麻麻的红疹子!
在门口瞧见了,小的就退了出来。
这不正要去给大人你报信,结果大人你们就派人来说,要过来,所以,小的就没动。”
说到了这儿后,军汉就停了口。
但只看军汉脸上害怕的模样,站在方佑身后的沈京淮一下子就意识到——【难道......是疫病?】
沈京淮都能想到的事,方佑如何会想不到?
但方佑会怕么?
“带路!”
军汉被方佑冷眼一看,当即就迈开了脚步,带着三人绕过影壁,向着后院儿去。
“方御史,小的就在此等候了。”
到了地方,军汉连门都不敢进了,只在院墙外等着。
方佑对此倒是没有苛责,毕竟,军汉杀过人又如何?
军汉杀过的匪患顶多是双位数罢了,可要是疫病,那一死可是能死一城的!
军汉恐惧此事,人之常情罢了。
站在谢霖的卧房门口,沈京淮一步上前,挡住了方佑想要推门的脚步。
“大人,下官带医师进去吧。”
方佑有些意外的看向沈京淮,他从沈京淮的眼中看出了沈京淮想要说得话——“若真的是疫病,我一人进去,染了病就算了,大人万万不能染上病啊!”
而方佑此时心中想得却是——【沈京淮果然还是太年轻了些。】
不过,方佑还是接受了沈京淮的好意。
随后,方佑立于门外,沈京淮一人带着那个他们随意的从路边医馆之中请来的医师走了进去。
不到一刻钟,站在门外的方佑就听到了屋内沈京淮的话——“大人!可能是疫病!”
紧接着,临近午时,一辆门窗紧闭的马车,从谢霖的宅子里驶了出来。
而跟在这辆马车后头的两队人马,一队则是方佑和沈京淮以及军汉等十余人;
另一队是宁王派来的,有膀大腰圆的护卫,也有沉默寡言的仆从。
而最前头的马车里有三个人,一个是已经昏迷过去,全身起了密密麻麻红疹的谢霖;
一个是贴身照顾谢霖的仆从;
最后一人则是那被方佑和沈京淮请去给谢霖瞧病的医师。
一行人,一路快马出了州城,上了官道,又下了官道;
最后,半下午的时候,才到了一处远离州城的别院。
此处别院,乃是宁王提供的;
是宁王得了方佑派人送去的消息——谢霖好似是得了疫病,不宜留在州城,最好送出城,送到远离人群的地方为好。
所以,宁王不光是提供可以令好似是得了疫病的谢霖能住的院子,还派了仆从去照顾谢霖,做好了一副体贴外甥的模样。
而此时此刻,在别院的门口,方佑和沈京淮两人却是没有下马;
两人看着宁王派来的人,抬着昏睡的谢霖进了别院。
军汉下了马,重新安排好了守卫,守住了这别院各处的出入口。
沈京淮下马和军汉交代了一番,就重新上马,和方佑以及护送两人的两个军汉继续奔马,他们要赶在天黑之前,回到州城。
天子李慕尧申斥宁王,只是说了几句算不得是重话的话罢了;
而对谢霖,这个街面上纵马疾行,不仅仅伤了人,还害死了人的权贵子弟;
天子可是明确说了——要其赔偿受害者银子,并禁足,去闭门思过反省己身的!
现在谢霖生了病,这禁足反省就也得继续!
所以,为了以防谢霖这急病,当真就是疫病,连累州城之中万千百姓;
方佑这才派人告知给了宁王,然后就把谢霖紧急送出了城,到了宁王这别院里头禁足去了。
可是,方佑,他内心底里真的信了谢霖是生了急病,还是疫病么?
紧赶慢赶,方佑等人就还是在天黑前回到了官驿。
在驿站还了马,又和那俩军汉说了一声,方佑就带着沈京淮出了驿站。
“走,找一家食肆,好好吃一顿。
这一整天,咱们都没有好好吃过饭食。”
? ?吃饭,吃饭,吃饭最大!
第468章 “客官可要芫荽?”
街面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给州城的夜晚带来了活力。
哪怕已是入夜,州城可要比常乐城的夜晚热闹多了。
食肆、酒馆、茶楼......各处都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的模样。
这般看着,不自禁的就有一种——此地父母官吏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的感觉。
方佑带着沈京淮在街面上走着,很快就踏进了一家汤饼铺子。
“东家,来两大碗,都加二两肉!”
“好咧!客官稍坐,马上就来!”
说着马上就来,方佑和沈京淮也确实没有等多久,两大碗各加了二两羊肉的汤饼就热气腾腾的端到了桌上。
“客官可要芫荽?”
方佑和沈京淮两人都对着伙计摇了摇头,伙计得了这话,撂下一句:“客官慢用。”
沈京淮闻着羊肉的香气,在看着眼前这会子还冒着热气的汤饼,只觉腹中饥肠辘辘,好似口中都要流出口水来了。
“还等着作甚?
快吃!”
方佑拿起筷箸,挑起一筷子汤饼,吸溜进嘴里,麦香混合着羊肉的香气,令人根本就停不下来;
一筷子接着一筷子,很快,满满一大碗的汤饼,就被吃了个精光。
方佑最后连碗中所剩的汤底,就也没浪费,全都捧着碗一口口的喝了个干净。
安抚了胃袋,吃过了碳水所带来的满足感,令方佑和沈京淮两人都不想动。
伙计适时的上前收拾了碗筷,还给两人各上了一杯大麦茶。
“这茶是咱们铺子送的,不要钱。”
喝过了这一杯温热的大麦茶,沈京淮就要掏出荷包来结账。
在南地能吃到如此口味的羊肉汤饼,可是不便宜的。
毕竟,在怀安州这里,农人多种稻谷,而非小麦。
所以,小麦稀少,麦面自然价高。
那么,自然而然的,这两大碗都加了二两羊肉的汤饼,价儿就得更高了。
“这一顿超出了许多,我来付!”
是的,代天子巡狩的御史,在外是有餐标的。
但这餐标自然不可能是今晚像方佑和沈京淮所吃的这般丰盛,沈京淮要出钱,自然就是用自己个儿的银子来付了。
“大人,下官暂无婚配,也无家人要供养;
虽然下官的俸禄比不得大人,但这么一顿汤饼,就还是出得起的。”
“那沈都事你就更该早早开始攒银子了,否则,这将来下聘娶妻的钱财,又要从哪里来呢?”
最后,这一顿汤饼的钱,就还是方佑付的。
付了钱,方佑和沈京淮两人一前一后的出了汤饼铺子,慢悠悠的往官驿回。
而等方佑和沈京淮两人进了官驿后,一直于暗处盯着两人的暗探就也分出了一人回去报信儿;
剩余的两人则继续蹲守在官驿之外,等着看,明日,方佑和沈京淮又会干什么?
暗探一路疾跑,很快就拐进了一处巷子,七拐八绕的,在某一处民居的门外,敲了三长一短。
门开了,暗探进去,把今日自己跟了方佑和沈京淮一天,所见到的两人的行为就都说了。
暗探自然是宁王派来的,方佑手上的尚方宝剑,对宁王来说,当真就是一把悬在头顶的斧头;
宁王随时都在担心,这斧头落下,砍了他的头!
而驿站之中,方佑和沈京淮两人再次面对面的坐了下来。
不过,此时沈京淮却是扭头看向了窗外的街景——这个时辰了,街面上的行人也变得少了一些,不过还是有一些人,偶尔还能听到几声孩童的嬉闹声和犬吠之音。
“不理解?”
听到方佑的话,沈京淮有些意外的回过头,“大人?”
方佑点点头,就说:“你不理解为何宁王明明是一个那样的人,在这州城之中看到的却是一片繁华景象?”
不待沈京淮回话,方佑就也看向了窗外,“虽然比不得京城,但与其他州府相比,此地,已是很不错了。”
方佑有意指点沈京淮,看着沈京淮眼中的疑惑,方佑叹了一口气后就问:“你我自从来到这怀安州,数月之间,说是咱们走遍了怀安州是不尽然,但这州城之外的地方,咱们都去过不少了。
你看到了那些地方,又是如何?”
“......凋敝,甚至有些地方,甚是凄凉!”
静默了两息之后,沈京淮斟酌着用词,说了这么一句话出来。
方佑很满意沈京淮这话,他点了点头,然后就说:“可州城却是一副百姓安居乐业的大好模样,如此之大的反差,不就正是问题所在么?
宁王府在州城,宁王府独占一整条街,宁王需要名声。
他做的就是在州城之中做出一副好样子,但暗地里却是靠着吸除了州城之外的其他县的血来维持这么一副繁华的景象!”
未等沈京淮从方佑所说的话里反应过来,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敲门声之后,则是门外所站之人出了声:“官爷,小的来送热水。”
“进来吧。”
方佑喊了话,门就被推开了,一个役夫提着冒着热气的水桶走了进来。
提着桶的役夫单手提桶进门,回身关上了门后,就放下了水桶。
刚放下水桶,役夫就站直了身子,对着方佑行了一礼,口称:“见过大人!”
而沈京淮这会子已经瞪圆了眼睛,长大了嘴。
“你!你,你是......”
役夫看着沈京淮这么一副夸张的惊讶模样,就觉得有些好笑。
但役夫就还是正经对着沈京淮也行了一礼,“见过沈都事。”
“好了,你莫要逗他了。过来坐吧。”
役夫赵二河听了方佑的话,有些不好意思的抬手挠了下下巴,抬脚走到沈京淮的身边儿坐下了。
赵二河自来熟的从桌上的托盘之中拿出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他喝了一口茶后,就才戏谑的看向沈京淮:“我还以为沈都事刚才就知道我是你们的人呢。”
赵二河,就是刚才那汤饼铺子里给方佑和沈京淮两人端汤饼的伙计!
同时,赵二河,也是绣衣使在州城的暗探之一!
刚才,方佑可不是胡乱进的一家铺子。
或者,应该说,靠着官驿开的铺子里,不敢说十成十都是背后有人的,但十之三四的铺子,可都是有......来历的。
? ?来了,来了!
?
绣衣使来了!
?
沈京淮这初入官场的模样,在好笑之中,总感觉是带着一股子心酸的。
?
嘿嘿~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469章 密道
州城的夜,着实是要比常乐热闹得多。
官驿所在的这条街,虽不是主街,入夜后却也灯火通明。
卖馄饨的挑子冒着热气,摊主用木勺敲着锅沿,“铛铛铛”的,很是响亮。
几个肤色黝黑的汉子坐在茶摊子上,就着粗瓷大碗里的茶和一碟子酱瓜丝胡吹起来,脸红脖子粗的在争论着什么。
就在这官驿的斜对面,怀里抱着一个小童儿,腿边上就还跟着俩孩子的妇人,一边轻声哄着孩子,一边扭头就对身后头背着一背篓木柴的汉子嚷嚷:“怎的那般慢?”
离着官驿更远一些的宝翠楼更是明亮如白昼,内里的丝竹之音就也往外传了出去。
只不过,官驿离着宝翠楼甚远,倒是听不到什么。
此时,官驿二楼靠着楼梯的屋子里,赵二河坐在沈京淮的旁边,手里端着茶杯,一副自来熟的模样。
沈京淮还在发愣。
他看着赵二河那张平平无奇的脸,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他是绣衣使?
给我们端汤饼的伙计,是绣衣使?】
是的,沈京淮第一时间就明确了赵二河这句话里的意思——“我还以为沈都事刚才就知道我是你们的人呢。”
方佑和沈京淮在怀安州,啊,不,在州城,能有什么他们的人?
守卫的军汉那些人么?
那并不算啊!
毕竟,军汉他们只是听从军令罢了。
所以,还能说得上,是和他们这两个巡按御史扯得上关系的人,可不就只剩下——天子的绣衣使了么!
而这会子,赵二河见沈京淮这副吃惊的模样,忍不住笑了,露出来一口白牙:“沈都事,你别这么看我,怪不好意思的。”
赵二河把茶杯放下,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活泼,“哈哈,看来,方大人没和沈都事说起过我们绣衣使啊。”
沈京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转头看向方佑,方佑正端着茶杯,慢慢的喝,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里分明带着几分笑意,像是在说——“怎么样,吓着了吧”。
“大人,”沈京淮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方佑放下茶杯,不紧不慢的道:“离京之前,陛下召我入宫,除了交代巡查之事,还给了我一封密信。
信上写着一处地方,就在这州城里。
我到了州城后,在派了你出去探听消息后,就独自一人去了那地方,见到了绣衣使的人。”
方佑这话说得很是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不错”。
可沈京淮知道,这件事远没有听起来那么简单。
绣衣使是天子的耳目,遍布天下,专司刺探情报、监察百官。
虽说与他们御史之间也算有些关系,但御史乃是朝廷命官,是经过层层科考之后,一点点爬上来的。
而绣衣使,他们说是官,却是有一个主人,且是唯一的主人,那就是——天子!
换句糙话来说就是——御史是天子的喉舌,绣衣使就是天子背后的一把刀!
一把专门捅人的刀!
绣衣使的身份都极其隐秘,连朝中重臣都未必知晓。
天子把绣衣使在州城的据点告诉了方佑,不只是信任,更是给了他一把无形的刀。
尚方宝剑,是明面上的武器;
那么,绣衣使则是暗地里的,真正可以不必表明身份的——杀人于无形啊!
赵二河听着方佑所说,就在旁补充道:“方大人刚到州城那几天,我们可忙坏了。
白掌事亲自带人,把州城各处的暗桩都梳理了一遍,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哪些可能已经暴露,都得重新摆弄。
要不然,方大人哪里能在州城如此高声亮相?
这里可是宁王的地盘,稍有不慎,便是人头落地!”
赵二河这话说得粗糙,却很是简洁明白,沈京淮听得懂。
方佑看了赵二河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赵二河是绣衣使里的青衣绣羽卫,别看他年纪不大,在州城已经待了三年了。
这城里的街巷,哪条通哪条不通,哪家铺子的东家是谁的人,哪条巷子有暗哨,他都一清二楚。
这几个月,若不是他和其他绣衣使帮忙,咱们不可能查那些人查得这么快。”
赵二河被方佑当面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本来就不起眼额脸上露出了憨憨的笑:“方大人别夸我,我就是个跑腿的。
真正厉害的是我们白掌事,还有那些在外面奔波日夜盯梢的兄弟姐妹们。
大人,你是不知道,为了盯谢霖的宅子,我们的人在那条巷子里蹲了七天七夜,吃喝拉撒都是从速解决。
那滋味,想想就觉得......”
“啧啧”了两声的赵二河虽然停了嘴,但他话语里的意思,坐在一旁的方佑和沈京淮就都能想得出来。
而在提到了谢霖后,赵二河的脸面就变得严肃起来。
他把茶杯放到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方大人,你让我们盯着谢霖,果然盯出了问题。”
沈京淮的耳朵立时就竖了起来。
赵二河肃着脸,一字一句的说:“昨夜三更,谢霖从自家卧房的密道出了宅子。
我们在谢家有内线——一个专门洗衣的婆子。
她从两年前就开始在谢宅做活,人老实,手脚勤快,从来不多嘴多舌,谢宅的管家对她没什么防备。
她在洗衣的时候,会用特别的药水浸泡谢霖的衣裳,这般洗出来的衣裳带有一股子特别的味道。
这味道,咱们做人的是不怎么闻得出来的。
除非是天生嗅觉灵敏之人,可能会闻出一些来。
但大多人,是不会闻得出来的。
而经过训练的狗,却是能闻得出来。”
听到此处,沈京淮的瞳孔微微收缩。
赵二河继续道:“当夜,我们的兄弟牵着狗,沿着气味一路追。
我们的人追到了,离着谢家一百八十丈外的一家粮店的后院,发现谢霖从那家粮店的后门出来了,换了一身装束,上了一辆马车,往宁王府的方向去了。”
“宁王府?”沈京淮脱口而出。
赵二河点头:“对。
那马车在宁王府后门的巷子里停了大半个时辰,就才见人出来,返回了粮店。”
沈京淮越听越心惊。
一条密道!
谢宅之中竟然有密道!
? ?方佑和沈京淮的这一条支线应该还会再写两章,视角就会回到常乐城啦!
第470章 绣衣使
对沈京淮来说,密道这种事,也就是在话本子里头见过,他哪里能想到,这真实的世界之中,会有密道存在呢?
而此时此刻,一脸惊诧模样的沈京淮,却是在心中想——【谢宅里头都能有密道,那宁王府呢?
宁王在州城经营了二十多年,这地下怕不是早就挖成了蛛网!】
未等沈京淮发散思维的继续往下想下去,就听赵二河沉声道:“今早谢霖‘病了’。
松鹤堂的医师是我们的人查过的,底子干净,不是宁王的人。
他给谢霖看病,说确实是高热,是给谢霖开了药后走的。
而方大人你们后来带进去的那个医师,也是个干净的。
两个医师看的都是同一个‘谢霖’,那个‘谢霖’也确实是个病人。”
沈京淮忍不住问:“那今天被送出城的那个呢?”
赵二河一拍桌子,就变了脸,声音里之中都带上了几分兴奋:“假的!那就是个替身!
沈京淮十分讶异的听着赵二河说,原道是那个今日被送出城的“谢霖”根本就不是谢霖!
那人只是谢霖的替身!
这会子,赵二河的表情就又变得严肃起来,对方佑和沈京淮交代道:“果如方大人所想,是移花接木!”
接下来,沈京淮对赵二河所说,就不仅仅是讶异了,而是......闻所未闻,只觉不敢相信!
“......是江湖上‘无相门’的手段。
‘无相门’不仅仅是擅长易容,而且这门派之中的佼佼者,甚至还有一门独门绝技——缩骨功!”
听着赵二河所说,沈京淮当真是一个整个儿人就都呆愣住了。
他再是没想到,远离朝堂和百姓的江湖,竟然会如此离奇......古怪!
“赵兄的意思是说,当时屋里躺着的浑身出疹子的人,确实是谢霖,而今日出城的那个,是江湖上‘无相门’里,那种会易容的人假扮成了谢霖的模样?”
赵二河一边点头,一边回应沈京淮的问话。
“沈都事客气,叫我二河就是。
我在绣衣使中,就只是个青衣绣羽卫罢了,着实当不得沈都事如此客气。”
“是的,无相门是江湖上一个人少,但名声响亮的门派。
我们绣衣使曾经抓到过一个无相门的人,本想看看他这门派的易容术到底是怎么一种手段;
结果,还没等问话,那人趁我们不注意,竟是直接从袖袋里头掉出一个小瓷瓶,把其中毒液喷撒在了自己个儿的脸上!”
就在这时,沈京淮见到赵二河眼中是明显带着些恐惧的情绪,好似是赵二河回想起了自己当时看到的场景。
“那毒液不知是什么东西做的,不过几滴撒在脸上,转瞬间就吃掉了人脸上的一层皮肉!
等我们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人的面目已经不在,也根本查不出他们无相门这换脸手段的秘密了。”
沈京淮的脸色,再次变了。
这一次,是讶异之中,带上了......震惊和恐惧!
“那真的谢霖呢?”沈京淮追问。
赵二河站起身,走到门口,耳朵贴在门外,听了听;
然后就眼睛贴在门缝之中,往外看了看;
确认没有人在偷听,才转身回到桌边,声音又低了几分,近乎耳语的音量,对着方佑和沈京淮道:“在你们跟着假谢霖的马车出城后不久,我们的人牵着狗,追到谢家西边三百丈外的一家酒铺后门,发现了抹黑了脸、换了衣裳的谢霖。
他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骡车,往北门去了。”
“北门?”方佑的眉头微微皱起。
赵二河点头:“北门。
那辆骡车出城的时候,守城的兵丁没有查,是宁王的人。”
方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深沉,但脑中已然在回想自己曾经在御书房里看到过的怀安州舆图。
从州城的北门出去,往北,是平成县的方向。
平成县再往北,是......青云岭!
“他一个人走的?”方佑问。
赵二河道:“不是。
有一个穿短褐的汉子跟着,看样子是个身手不弱的武人。
我们的人已经跟上去了,一路留了标记,沿途也有暗桩接应。
白掌事说了,既然谢霖要跑,就让他跑。
看他跑到哪里去,见什么人,办什么事。
跑得越远,咬钩咬得越深,收网的时候也更结实。”
方佑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了。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那个替身,你们可知道是谁”
赵二河道:“不知道,江湖上的事,我们还不是很精通。”
沈京淮这会子却是听得后背发凉。
谢霖生病一事,当真是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
若不是绣衣使提前在谢家安插了内线,若不是那条狗闻到了药粉的味道,若不是方佑早就布下了眼线,他们根本不会发现任何异常。
等他们回过神来,谢霖早就消失在茫茫人海里了。
那么,问题来了——谢霖为什么要跑?
他不谨遵圣旨闭门思过,反省自己,他跑什么?
他要跑到哪里去?
他要去做什么?
是宁王反派他去的么?
那么,宁王又要做什么?
未等沈京淮想出什么来,就在这时,赵二河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给方佑:“方大人,这是白掌事让我转交给你的。
白掌事说,这封信里写的,是最近一段日子里有关宁王的汇总。
白掌事还说,她本该亲自来跟你面谈,可今夜有要事脱不开身,只好让我代为转达,请大人见谅。”
方佑接过信,没有急着拆,放在桌上,看着赵二河:“白掌事还有什么话?”
赵二河清了清嗓子,像是在背一篇早就准备好的稿子:“白掌事说,这几个月,绣衣使在州城及周边各县的暗桩都已经重新梳理了一遍,该清的清,该换的换,该补的补。
目前能调动的青衣绣羽卫有三十七人,分布在州城、卓安、常乐、平成等地。
另外,还有几名红衣绣羽卫,专门负责盯梢和追踪,谢霖那边就是红衣在跟。”
方佑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
? ?赶上了,赶上了,终于赶上了。
?
宝子们,明天再见啊~
第471章 “真假不重要。”
绣衣使分三色——青衣负责日常暗探,红衣负责追踪抓捕,紫衣负责统领一方,直接向天子汇报。
白掌事是南地怀安州里青衣绣羽卫的头领,在州城经营多年,手里掌握着大量的消息网。
觑着方佑的脸色,赵二河小心的继续道:“白掌事说,谢霖既然有替身,那么,宁王很可能也有!
甚至,宁王府的那些重要幕僚,说不定个个就都有替身。
这件事牵扯太大,不是我们能做主的,白掌事已经将这些上报给紫衣使了。
紫衣使那边,会直接向陛下禀报。”
方佑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赵二河又道:“白掌事还说,我们在怀安州的主要目的就还是监视宁王。
接下来,我们不得不分出人手去追查宁王及其亲信之人的替身之事;
这件事,比盯梢谢霖更紧要,谢霖那边儿也就只能派一个小队前去了,回得消息慢了,少不得就得慢待大人了。
白掌事让小的着重说一声——不是我们不敬重方大人,是绣衣使的职责所在。
她让小的替她给大人赔个不是。”
说过这话,不待方佑说什么,赵二河就赶紧起身,郑重的要对方佑礼。
方佑抬头看向沈京淮,眼神示意沈京淮上前扶赵二河起来。
可沈京淮的力气,哪里抵得上常年做活的赵二河?
赵二河就还是行完了这个礼。
行过礼后,赵二河低头躬身对着方佑恭敬道:“还望方大人莫要怪我等帮不上忙!”
方佑摆了摆手,示意赵二河坐下。
“白掌事客气了。
绣衣使有绣衣使的职责,本官有本官的职责,各司其职,都是为了陛下,都是为了大隆!
你回去告诉白掌事,让她莫要忧心,本官不是那等是非不分之人。
得了方佑这话,赵二河顿时就如释重负,不仅仅是肩头松快了,脸上就也露出了活泼的笑脸来。
“方大人果然是明白人!
白掌事还说,以后有什么重大消息,我们会先报给紫衣使,由紫衣使决定是否直达天听。
但白掌事也让小的跟大人说——但凡与怀安州巡查相关的情报,她会让人抄送一份给大人,绝不隐瞒。
只是会比给紫衣使的要晚一些,还请大人见谅。”
方佑笑了,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深浅:“白掌事有心了。
告诉她,本官信她!”
赵二河站起身,对着方佑深深一揖:“方大人,那就这么说定了。
小的还要回去复命,不敢多待。
往后,大人若有吩咐,随时去汤饼铺子找小的。
小的随叫随到。”
方佑点头,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拿去,给兄弟们买酒喝。”
赵二河看着那锭银子,眼睛一亮,却不敢接,连连摆手:“方大人,这可使不得!
绣衣使有规矩,不能收外人的银子。”
方佑把银子推到他面前,声音不高,却不容拒绝:“这不是收买,是犒劳。
你们为陛下卖命,风里来雨里去,多数时候,怕是连顿热乎饭都吃不上。
本官替陛下犒劳你们一顿酒,谁敢说不字?”
赵二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就又咽了回去。
他双手接过银子,就又行了一礼,这一礼看着可比刚才那样子要真诚有力许多。
甚至赵二河的声音都有些发紧:“小的替兄弟们,谢方大人赏!”
赵二河把银子揣进怀里,对着方佑和沈京淮行了一礼后,就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探头往外看了看,确认廊下没人,才闪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京淮坐在桌前,半天没动。
他看着桌上那封还没有拆开的信,又看看方佑那张在烛火下忽明忽暗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他甚至内心之中,冒出了一股火——【未来,我可会被天子如此信任?也能被天子告知绣衣使的据点位置?】
“大人,”沈京淮开口,声音有些涩,“下官今日,才知道什么叫‘深谋远虑’。”
方佑拿起那封信,一边拆一边道:“不是深谋远虑,是不得不防。
宁王在怀安州经营了二十多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
咱们二人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若不借助绣衣使的力量,别说巡查了,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毕竟,陈勉当初死得不明不白。”
沈京淮点头,心里却还在想着赵二河方才说的那些话——谢霖的替身,宁王的替身,无相门的易容术,还有那条从谢宅通往其他地方的地下密道。
这些东西,他别说见了,真就是连想都不敢想啊。
在沈京淮思索的时候,方佑就也已经看完了信,只见方佑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着了。
火苗舔着纸边,一点点往上窜,在快要烧到自己个儿的手指时,方佑把这纸往茶杯里一扔,最后那纸仅剩的那点子边角就也烂得不能再看了。
方佑看着杯中的那些碎屑和灰烬,沉默了几息才道:“谢霖往北去了。
州城的北边是……青云岭!”
脑中回想着自己曾经看过的舆图,方佑可以确定谢霖不可能是去平成县——那里是军镇,宁王若是有能耐与平成千户所连上关系;
那么,不说大隆,至少怀安州早就不会只是这个样子了。
所以,方佑可以确定,谢霖必定是要往更北的地方去,那就只能是——青云岭!
【看来,就还是要回到......常乐。】
是的,方佑清楚的记得——舆图之上,常乐县的边界上就是青云岭!
看着一直沉默不语的方佑,沈京淮深吸一口气,试探的看向方佑:“大人,那咱们......”
方佑收回自己个儿的思绪,对着沈京淮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不急。
绣衣使的人已经跟上去了,咱们等着就是。
谢霖跑得越远,留下的痕迹越多,等到最后收网的时候,更是可以把他们一网打尽。”
沈京淮点了点头,心里却还是有些不踏实。
他想起赵二河说的那句“宁王很可能也有替身”,忍不住问:“大人,若是宁王也有替身,那咱们在州城看到的宁王,是真还是假?”
方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目光深远。
“真假不重要。”
? ?来,宝子们,猜一猜,现在的宁王——是真?还是假?
?
是宁王在利用无相门?
?
还是无相门在反过来利用宁王?
?
或者,宁王和无相门是互惠互利?
?
那么,无相门的目的就又是什么?
第472章 “十”字刻痕
过了好一会儿,方佑就才继续往下说,“重要的是,宁王手里的刀是真是假,他的兵是真是假,他想造反的心是真是假。
至于他本人是真是假......”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倘若如赵二河所说,无相门的手段如此神乎其技;
那么,就要看宁王手里能掌控无相门的东西是什么了;
或者是宁王能给无相门带来什么好处?
才能让宁王一直都是他自己!
更要看这些江湖门派,是要如何对待朝廷的了。
只不过,那都是以后得事了。
现在,咱们还是要做好咱们自己的事。”
沈京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必说了。
窗外,夜风又大了一些,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响。
外头的街面上早就已经安静了下来,只有零星几个小摊,还挑着几盏昏黄的灯。
方佑站起身,走到窗边,静静的看着窗外的星火,淡淡的道:“沈都事,时辰不早了,歇息吧。
明日,咱们可还要去看看这州城的粮库里,到底是有几石的粮食来。”
沈京淮应了声,就站起身,对着方佑的背影行了一礼,他正要退出去,方佑忽然叫住他:“沈都事。”
沈京淮回过头。
方佑这会子已经转过了身,他看着沈京淮,目光里带着三分期许:“今日的事,你回去好好想想。
想明白了,你就知道,当御史不只要会查案、会写折子、会弹劾人。
还得会用人,会借势,会等。
等风来,等浪起,等鱼咬钩。
一切,都急不得。”
沈京淮认真的点头,对着方佑深深一揖:“下官受教了。”
他转身出了门,而方佑回过头,站在窗边看了看窗外黑沉沉的夜,轻轻叹了口气出来。
【宁王,你也有替身么?】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的夜风呼呼的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在远离州城的郊外,某处大山半山坡的背风处,抹黑了肤色,嘴唇上就还贴上了两绺假胡子的谢霖,正坐在篝火堆前取暖。
“给!”
陆四把烤热乎了的干饼子递到了谢霖的面前,谢霖看着这不用吃就知道肯定是没甚滋味的干饼子,直接接了过来。
虽然自从被宁王从侯府后院儿的柴房之中救了出来后,谢霖就再也没有吃过粗茶淡饭了;
但是,曾经饿肚子的感觉,哪怕就是过去这么多年了,谢霖就也难以忘记,根本就忘不掉。
看着谢霖接了干饼子,陆四就咬了一口自己个儿的干饼子,一边咀嚼一边对谢霖说:“吃过了饼子,你躺下眯一会儿,后半夜咱们就得赶路了。
要不然,咱们可没法子按时赶过去。
误了时辰,俺可担待不起。”
嚼到口中的干饼子有了一丝清甜后,谢霖就才咽下去。
“好。”
回了陆四这么一个字后,谢霖就一边吃饼子,一边盯着篝火堆看。
【想来,现在二号已经出城了吧?】
那个被方佑和沈京淮和军汉一路护送出城,进了宁王的郊外别院的假谢霖——是谢霖二号。
是的,还有谢霖一号。
吃过了饼子,谢霖就按着陆四的话,在陆四于篝火堆旁铺的羊皮褥子上披着大氅躺下了。
闭上了眼睛,谢霖就想起了仆从花了大半夜的时间,才从一个他们养得医师口中得知那枚药丸子的真正功效——“是疏通脉络的补药,只不过,在这其中把回春草(我瞎编的,不要信!)的用量多加了一钱,该是会让服药之人有‘虚不受补’的表象,会遭些罪。”
而这表象,那医师也说了——正是起高热和出疹子。
不过就是,这高热最多三天就可退,疹子最多七天就没了。
也就是说,宁王没有想要趁着这个机会,把谢霖——杀死!
【不杀我,我知道,是还用得上我。
可是,竟然连毒都没下......】
想到这里,谢霖不由得睁开了眼,他看着如墨色一般漆黑的天空,不由的在心中自问——【舅舅,你到底想要我死......还是活......】
谢霖和陆四在后半夜起来,弃了马,摸黑上了山。
天色鱼肚白之时,离着这座山三百丈外的五个红衣绣羽卫,就也牵着狗、骑着马往这边儿赶来。
待得几人来到谢霖和陆四之前升起篝火休息的地方后,几人就立刻分散开来,去四处查探。
一个身形细高挑儿的红衣绣羽卫牵着狗绳,看着狗绳下这只戴了嘴笼子,四肢修长的细犬左嗅嗅右闻闻的,不一会儿就朝着某个方向大力的跑过去。
瘦高个儿的红衣绣羽卫赶忙和其他伙伴打了个招呼,就长腿一迈,顺着狗绳的力量跟了过去。
而其他人则是查看别的痕迹去了。
过了不到一刻钟,五人十分有默契的重新聚集在这堆篝火灰烬前。
“还是只有他们两个人,并未发现第三人的痕迹。”
“老黑拉着我,向着北边去了,可以确认谢霖去的就是北边。”
“虽然此地落叶甚多,痕迹不显,但我还是找到了几对新鲜的脚印,可以佐证,八哥儿的话。”
领头的青衣绣羽卫看向了另外一个一句话都没说的人身上,“小五,你可看到了什么?”
小五是他们五人里年纪最小的,别听刚才那人喊另一人为“八哥儿”,此“八哥儿”可不是排行为八的兄长,而是指那种会模仿人说话的八哥鸟。
只因着“八哥儿”他好似一只八哥鸟,着实爱说话,哪怕他们五人已经组队数年,其他人就还是受不了“八哥儿”爱说话这一点。
随即,这个“八哥儿”的外号就这么叫开了。
小五点点头,看向头领:“大兄,我发现了一处标记!看刻痕,是这两天才刚刻下的!”
“在哪儿?”
小五领着几人在离着这篝火灰烬的不远处,发现了一片茂密的小树林。
于一颗小树的身上,看到了一个说起眼,就也没那么起眼,说不起眼,就也还挺容易分辨的“十”字刻痕。
“老黑!莫去!”
“老三,老黑怎么了?”
“大兄,这树的周围有人撒尿了,有味儿,老黑是去闻味儿了。
想来,这高度,应是......谢霖撒尿的时候刻下的。”
听老三这么一说,众人就反应了过来——老黑的狗鼻子灵,谢霖身上穿戴的都是被绣衣使的暗探染了药粉的衣裳;
所以,老黑闻得该是谢霖留下的味道。
那么,问题来了——谢霖为什么要留下刻痕?
这痕迹是给谁留的?
谢霖......这是,有了二心?
? ?嗯嗯,明天的视角就回归常乐啦~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473章 “阿姐就是雪姐儿最好的阿姐!”
在老黑这条大黑狗于山中带路,“八哥儿”他们这五个绣衣使翻山越岭的去追逐谢霖和陆四的脚步时;
州城的方佑和沈京淮就也面目肃然的上了马车,马车驶向了州城的粮库。
等方佑看到了粮库之中满满当当的稻米,面上是是一副十分面露满意的模样走出了粮库,并对陪同儿来的郎官透露出了——他自己将于三日之后离开州城,去往怀安州的其他县城巡查。
而方佑这个巡按御史要离开州城的消息,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宁王的耳朵里。
宁王府,书房。
鬓角上有一层白霜的宁王端坐于桌案之后,听着下首那身着黑衣的男子说话,宁王面无表情的“嗯”了一声,“方佑不可小觑,盯紧一些,若是有消息,再来报!”
“是!属下遵命!”
黑衣男子低头躬身一边拱手行礼一边如此回话。
而等黑衣男子倒退着出了书房后,略过了一会子,又有一个身着灰色短褐的汉子推门而入。
“如何了?谢霖可到了地方?”
“回王爷的话,从‘龙潭’收到的信鸽说,谢郎君和陆四尚未到达‘龙潭’。
若是到了,属下立刻就来禀报!”
宁王听了这话,在心中默默算了算谢霖从密道离开州城的时辰,又算了算从州城到“龙潭”的距离,他对这灰衣男子摆了摆手,示意其退下。
如此,屋内就只剩下宁王和管家两人了在了。
管家上前给宁王换了一杯热茶后,就一言不发的站到了一旁去。
跟着宁王已然要有二十载的管家,自是明白自家主子的习惯的——此时此刻,宁王不需要他人开口,只是需要你站在这里陪着,就够了。
宁王就这么低头沉思了得有两刻钟去,直到门外再次响起了敲门声,宁王才从自己的思绪之中回过了神。
管家走到门口开了门,在门外看了一眼后,就回过身对宁王躬身道:“王爷,是薛长史。”
“让他进来。”
薛长史走了进来,站定后,薛长史先是对着宁王行了一礼。
得了宁王的示意,薛长史就坐到了宁王下首的椅子上去。
这位薛长史,就是被方佑请了尚方宝剑杀了的那贪官的姐夫!
管家给薛长史上了茶,就听薛长史开了口:“王爷,方佑已经查过了粮库,往兵库去了。”
宁王看了过去,并未说什么。
薛长史就继续往下说:“粮库本就是好的,内里的陈粮也是早就拾掇出来的。
只是......”
“怎的了?”
薛长史面露疑惑之色,他抬起头看向宁王:“王爷,我总觉得方佑他好似是知道了些什么......
该不会,他早就把消息传去了京城!
不如,安排‘烬楼’的人跟过去,不论方佑他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就都......”
薛长史那话没有真切的说出口,而是对着宁王用口型说:“杀了!”
在宁王府的右长史同宁王商议派杀手杀了方佑这个巡按御史的时候,常乐城之中却是一片安宁祥和的景象。
常乐城,李宅。
偏厅之中,不仅仅是矮榻上,一旁的圆桌,以及高几上头,就都摆满了物什。
在这其中有书册、吃食、发钗、珠花、荷包以及手帕,甚至还有一架琴。
李柒柒坐在矮榻上,笑着看秋姐儿那张小脸上纠结的神色。
秋姐儿的身边儿站着雪姐儿,柳红抱着雪姐儿和李明薇坐在另一边上。
“阿姐,这个,这个好!”
雪姐儿的小手指着那满满一匣子,来自城中最贵的糕饼铺子香桂坊中的“花开富贵”的匣子。
未等秋姐儿回雪姐儿这话,李明薇在旁率先笑了出来:“雪姐儿,阿娘看你根本就是自己想吃吧?”
被李明薇说中了心思,雪姐儿不由自主的舔了一下嘴,她现在就还记得那糕饼的甜香。
秋姐儿见状,直接打开了那瞧着就好看的雕花木匣,从中捏起一块糕饼就递到了雪姐儿的嘴边上去。
“好了,吃吧,但今日只能吃这一块,多得没有。”
“阿姐!
你就是雪姐儿最好的阿姐!”
听到这里,李柒柒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儿来。
她看向这会子已经捏着糕饼吃得高兴的雪姐儿问:“雪姐儿不是昨儿个才说,阿婆是最好的?
怎的今日,就成了秋姐儿才是最好的了?
难道阿婆不是最好的那个了?”
“阿娘,我瞧啊,雪姐儿就是哄人的,哄着秋姐儿给她糕饼吃。”
两个腮帮子塞得鼓囊囊的雪姐儿咽下了口中这糕饼后,就赶紧抬头看向这会子也戏谑的瞧着她的秋姐儿。
“阿姐!
我没哄阿姐!
阿姐就是雪姐儿最好的阿姐!”
哄完了秋姐儿,雪姐儿就又看向了李柒柒:“阿婆是雪姐儿最好的阿婆!
阿姐和阿婆都是最好的!”
“那阿娘呢?阿娘好不好?”
李明薇就也跟着上前添乱去了。
接收到李明薇眼神的柳红,佯装好奇的看着雪姐儿问:“雪姐儿,那舅母呢?舅母是不是最好的?”
被李明薇和柳红一块儿这么问,雪姐儿一下子就没反应得过来,嘴里惯常爱说的那哄人的话,这下子,就都说不出口了。
如此,雪姐儿就求救般的看向了秋姐儿,她的手中还捏着那半块儿糕饼,嘴角还带有糕饼碎屑,像一只小猫崽子一般,对着秋姐儿糯糯的喊:“阿姐......”
秋姐儿拿着手帕给雪姐儿嘴角的碎屑擦干净了,就笑着和她说:“哈哈,姑母和我阿娘是逗你玩儿的,坐下好好吃吧。”
看着雪姐儿坐下了,李柒柒就才出声问:“秋姐儿,可想好了,到底要送宋二娘子什么礼?”
是的,今天是佩兰斋的休沐日,半上午的时候,李柒柒就带着秋姐儿出了门,为的就是给即将离开常乐城,前往州城读书的宋月婵送一份临别赠礼。
本来宋月婵是要离开佩兰斋,前往共济堂读书的;
可共济堂出了孟娜之死这般的案子,宋承业哪里还敢继续送宋月婵去共济堂读书?
那么,不去共济堂了,这常乐城里,就真的没有适合宋月婵读书的学堂了。
? ?我们雪姐儿的小嘴,甜着呢~
第474章 “阿爹,我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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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5章 哭了,就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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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6章 “只有权力,才能对抗权力!”
宋月婵对着宋承业,就又伸出一根手指:“第二,阿姐的死,我真的不甘心!
刑家人死了,不够!
京城的刑文翰、州城的谢霖......
还有宁王,他们才是始作俑者。
我要他们为阿姐偿命!”
宋承业这会子已经震惊了,他从不知道,失去了宋丽婵,这对小小的宋月婵来说,是多么大的痛。
看着宋月婵眼中那已经不是小火苗的仇恨火焰,宋承业不得不承认——他到底是小看了自家的小女娘。
“可我一个商户女,凭什么让他们偿命?
凭银子?
凭拳头?
不!
只有权力,才能对抗权力!”
不给宋承业思索的时间,宋月婵当即就伸出了第三根手指:“第三,青山不就我,我来就青山。
我去州城读书,阿爹见不到我,心里不踏实。
那不如阿爹随我一起去州城。
常乐的生意,有各家掌柜的盯着,阿爹每隔三月回来看看就行。
州城离常乐不过一百多里,走水路更快,有什么事,一天就能赶回来了。”
宋承业听到这里,面上有明显的呆滞,是一种错愕的呆愣。
【是啊,我,我可以跟着月娘一起去州城读书啊!】
这时候,宋月婵伸出了第四根手指,她的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像是在说什么寻常的家常话:“第四,若我能顺利参选女官,我和阿爹保证,必在三十五岁前出宫,招赘郞婿,为我宋家繁衍子嗣。
阿爹,你不会断了香火,你也不会孤苦无依;
你会儿孙满堂,你积攒下的这偌大家业,必将被好好的传承下去!”
宋承业的脸这会子是直接从惊愕变成了惊喜!
他的眼中盛满了眼泪,可眼中又能看出,是有喜悦浮现的。
【我是想过为月娘招赘,但......我还未曾和月娘提过此事,她怎么现在就......】
说过了这四点,宋月婵就才停了口,她伸手从桌上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杯,满足的喝了大半杯去。
她知道,她阿爹——宋承业,这一次一定会同意她去州城读书的想法!
因为她说出的每一点,就都戳在了宋承业的心窝子上!
在宋月婵说过这些话后,屋里久久都没有声音响起,久到桌上的烛火烧得只剩下一截,烛泪流了一大摊;
宋承业终于抬起头,用袖子胡乱的擦了一把脸,他的眼睛仍旧有些发红,鼻头也红红的,嘴唇还在哆嗦。
他看着宋月婵,看着这张还带着稚气的脸,还有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忽然,宋承业就觉得,他自己是真的老了——他已经没有了前进去拼一把的锐气。
可,他的女儿还年轻,还有朝气!
“月娘,”宋承业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都想好了?”
宋月婵点头:“女儿都想好了。
琼华书院那边,我已经寻人打听过了。
他们每年招收女学生二十名,不限年岁,只考四书五经和算学。
我,定能入学!”
宋承业沉默的听着,过了好一会儿,就连桌上的烛火都跟着跳了一下,他映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州城的宅子,爹这就让人去买。”
宋承业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贴身伺候你的人,你自己来挑。
要不就把你院子里的那些人都带去?
还有护院,爹从镖局,不,从江湖上花钱再多给你请上十个八个的,要身手好的,能一个打十个的。
就请那最厉害的,他们指定能制得住烬楼的人!
若是在州城,万一碰到烬楼的人......”
“阿爹!”
宋月婵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暖意,“我不是去什么龙潭虎穴,我是去书院读书的。
琼华书院在州城的东郊,离城里有点儿远,周围都是农田,安静得很。
宁王的手再长,也不至于伸到书院里去。
再说了,我一个小女娘,又不是什么大人物,谁会来害我?”
宋承业瞪了宋月婵一眼:“你替宁王改过账本,你脑子里记着那些要命的东西,你就算躲到天边儿去,他们若是想要寻你,就也能立时就找到你!”
宋月婵沉默了一瞬,道:“那就听阿爹的!
阿爹说带什么人去,我就带什么人去!”
“好!
只要你听话,爹就允你去州城读书,但你得听话!”
宋月婵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对着宋承业福了一福,轻声道:“多谢阿爹!
阿爹放心,我这条命珍贵的很,女儿定当听话惜命!”
宋承业点点头,对着一脸喜色的宋月婵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回自己的院子。
看着宋月婵再次福了一礼,出了屋门后,他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的呼出来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在把心里的不甘、恐惧、无奈和心酸,就都吐了出来。
“郞主,夜深了。”
宋福已经在屋里站了好一会儿了,从宋月婵离开后,宋福就进了屋;
这会子,他算计着时辰,终是出口提醒了一句一直沉默不语的宋承业,该就寝休息了。
宋承业这才睁开了眼,他看着宋福,一字一句的吩咐道:“明早,你亲自去一趟知事斋,下一个悬赏,”
宋福微微躬身低头倾听宋承业的吩咐,“以万两黄金为报酬,寻两个身手足够好的,能和烬楼的杀手对抗的女护卫,以三年为期,贴身保护月娘在州城读书。
再以千两银为报酬,寻十个,不,寻二十个手上有真功夫的护卫,同去州城保护月娘。”
“......万,万,万两......黄金?
郞主!这,这是不是太多了些?
咱么府上一共就......”
面对宋承业看过来的目光,宋福住了嘴。
“我宋承业的女儿,她的命,值这个价儿!
十万两银子,仅仅就是我手里三分之一的现银罢了;
若是能保下吾儿的性命,我将全部身家拱手相让又如何?”
这时候,窗外往屋内吹来一阵风,淡淡的桂花香气被吹进了屋。
闻着这股子香气,宋承业最后淡淡的说:“去吧,我宋家的未来会如何,端看吾儿会如何。”
九月的最后一天,宋月婵在佩兰斋上了最后一堂课。
蔡先生今天没有讲经书,而是写了一个大大的“道”字,挂在了堂上。
她转过身,看着台下的女学生,目光从她们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宋月婵的脸上,停了有足足两息。
“道,是路,也是方向。
每个人的道都不一样,有人走的是康庄大道,有人走的是羊肠小道。
可不管是走哪条路,只要心里有方向,脚下就不会乱。”
蔡先生没有点名,可所有人都知道,她在对谁说这话。
? ?宋月婵这条线,很重要哦,在后期,是一个很重要的角色。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477章 女娘帮扶会
十月初八,李柒柒送了秋姐儿去宋家,参加宋月婵亲自操办的欢送宴。
而最后秋姐儿带去的礼物则是有三件——一架古琴、一本书、一个荷包。
琴,卖琴的掌柜的说是古琴,只有弦是才换的;
书,是一本游记,是秋姐儿曾经听宋月婵提起过,在常乐城里的十几家书铺全都找了一遍后才找到的;
荷包,是秋姐儿在佩兰斋同先生学习刺绣后,自己个儿亲手做的,其上绣了一丛兰花。
把秋姐儿送到了宋家大门口,看着宋月婵亲自接了秋姐儿进门,李柒柒就回了李家;
她今儿个和孙麦子、李明薇以及腰上挂刀的冯五娘出了城,往太平集去了。
这一次去太平集,她们几人当真是各有各的事。
已经十月了,秋菜就都下来了,孙麦子要去太平集的孙记酱菜铺,和那些她与之早就预定好秋菜的附近村民进行钱货两讫;
李明薇是去看她要开的成衣铺子的装修状况,以及去面几个想来成衣铺子做活的妇人,适不适合来上工;
而李柒柒则是要去自己的女娘帮扶会,见两个人,一个是栖霞绣坊的东家顾青棠;
另一个则是常乐第一女地主陈敏芝。
而冯五娘则是觉得,原本被长公主派来保护李明达和他这一家的护卫,不仅仅要保护李明达;
如今还要分出人手去保护唐世俊,还得有人留在李家保护在家带孩子的柳红他们和去上学的孩子们;
那么,既然她回来了,在李柒柒她们外出的时候,最好她就能保护她们的好。
所以,冯五娘今儿个就跟着一块儿来了。
李柒柒倒是不觉得需要用冯五娘保护,毕竟她这一身力大无穷和五感超群,只要不是被群攻,保护两三人,就还是能行的。
但李柒柒还是同意了冯五娘跟着一块儿出城来,因为她觉得冯五娘前段儿日子跟着李明达下乡,着实是累着了,今天带她出城闲逛一下就当休闲了。
马蹄“哒哒”,载着马车上的四个女人,出了城,奔向了牛头村边儿上的太平集。
还未完全进入太平集,就在这才修了没多久的官道上走着呢,李柒柒她们就看到了不少架子车,有牛拉的,有驴拉的,有骡子拉的,其上拉的物什更是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坐在车辕上赶马车的李柒柒看着这么一片繁忙景象,就不禁开口道:“这还没进去,路上就这般繁忙,看来这集市是真的开起来了。”
“哎,柒娘,你看,那是不是你家大郎?”
李柒柒顺着孙麦子的手看去,果然在前头入集市的路口上,看到了一高壮黝黑的汉子站在高台上,指挥这想要进集市的十几辆马车登记。
“是我家老大,今儿个出门的时候,春娘还说让我要是碰着老大了,就问问他家里要裁秋衣了,问他要做几身儿。
这不是,现如今他被老四安排在这集市里头当个管事,虽说管得都是些粗实活计,但这与人打交道,多少得穿得体面些不是?”
说着这话,马车就也到了太平集的门口外。
“阿娘!”
站在高台上指挥车架的李明光眼尖的看到了李柒柒他们,他赶紧对着台下的一个汉子喊了一声儿;
待得李明光从高台上跳下来了,那汉子就赶紧爬了上去,接替了李明光的位置,继续指挥一辆辆想要进集市的马车进行登记和停放。
看着眼前的好大儿,李柒柒笑了一声儿后就说:“我们来做事,按规矩来就好,带我们去登记吧。”
“哎!”
在路口这儿登记过后,李明光亲自在前开路,给李柒柒送去了女娘帮扶会的门口;
看着李柒柒拿出钥匙开了门,李明光又进去,给水缸里挑满了水,还烧上了一壶水后,就才在李柒柒的催促下,离开了。
孙麦子抬头看着天色,连水都不喝了,和李柒柒说:“柒娘,我去了,我和他们约好交货的时辰要到了。”
李柒柒点头,“哎,午食过来吃,我喊了汤饼。”
孙麦子离开了,李明薇给李柒柒泡好了茶,看着一切就都安排妥当了,就也起身说要去自己个儿的铺子里头看看情况。
孙麦子的孙记酱菜铺在东边的一条街上,李明薇开的成衣铺子在西边的街面上,两家离着女娘帮扶会都算不得远;
所以,李柒柒也放心看着她们一一离开。
李柒柒这会子看着眼前这壶茶,就觉得还是少了点儿什么;
她就又去外头的街面上喊了一个卖小食的妇人,把她背着的簸箕里头的小食,就都买了下来。
“老夫人,怎的买的这般多?”
冯五娘上前赶紧去接李柒柒手里的油纸包,她帮着李柒柒从油纸包里把糖果子、腌梅子、炒熟的西瓜子和咸口的油果子一一倒出,摆盘到了白瓷的盘子之中去。
等李柒柒和冯五娘面前都有一小把瓜子壳的时候,门外终于传来了响声。
李柒柒放下手中西瓜子,拿出帕子擦了擦手,就起身往门口走去;
而冯五娘早就知道李柒柒的五感超群,她一见李柒柒这样子,就知道外头指定来了人;
所以,冯五娘赶紧上前,把两人面前的瓜子壳全都给收拾了。
当李柒柒引着顾青棠进来的时候,冯五娘不仅仅收拾好了瓜子壳,还给顾青棠倒了一杯热茶。
“这位是京城来的冯五娘子,”李柒柒对着顾青棠介绍了冯五娘,转过头来,就又对着冯五娘道:“这位是城中栖霞绣坊的东家顾青棠。”
三人互相见过了礼,就听坐下的顾青棠直接开门见山道:“我也是道听途说得知了老夫人开的这会社,心里就起了心思。
我自己个儿是早年丧夫,知道妇人一个人在这世上过活的难;
若是当初能有一会社帮我一把,想来,我这一路走来也不会那般艰难了。
所以,我斗胆给老夫人递了信,也想为这会社出一份力。”
李柒柒听着顾青棠所说,先是对其能把栖霞绣坊经营到这般红火表示了肯定和敬佩;
然后就又对顾青棠话里所说表达了支持;
最后就是感谢了顾青棠愿意进这会社,相信李柒柒,愿意给需要帮助的女娘一条出路的仁善。
? ?很多时候,一个机会,就能救一个人。
第478章 这世上,若是有人能真心的帮助妇人女娘,那必定也是妇人女娘!
待得李柒柒把顾青棠送出门的时候,时间也差不多到了午时。
今日顾青棠来此,给李柒柒说了十个岗位,五个是顾青棠所管的染布坊要的染布工;
另外五个,则是栖霞绣坊里头要招三个女伙计和两个洒扫的帮工。
其实,顾青棠她不是找不到人,而是故意来寻李柒柒这女娘帮扶会,别管是因着想要讨好李柒柒这个县尊之母,还是确实如她话语里所说——想要帮助其他的妇人女娘;
总归是实打实的在女娘帮扶会这里挂了名,真切的能提供十个岗位来。
顾青棠走了没一会儿,李柒柒早就订好的羊肉汤饼,就被送来了。
汤饼才刚摆上桌,孙麦子和李明薇两人就结伴进了门。
几人一块儿吃着汤饼,聊着这一上午各自手里的事儿,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等孙麦子和李明薇两人结伴再次离开,冯五娘和李柒柒就又嗑了一小堆西瓜子的时候,陈敏芝就也带着一队人到了女娘帮扶会的门口。
陈敏芝身后是跟着两个女护卫和几个管事的。
互相见礼坐下了,陈敏芝就也和顾青棠一般,都是开门见山的性子,她当即就说:“那日(二月初六,醉仙楼)听了老夫人所说,我这心里就琢磨起来了。
不瞒老夫人,我陈敏芝虽是个商人,但也是个女人。
我对老夫人起立的这会社,真就是满心欢喜!
这世上,若是有人能真心的帮助妇人女娘,那必定也是妇人女娘!”
李柒柒虽然不意外能听到陈敏芝说什么恭维的好听话,但听到这一句,她的心里就还是起了波澜。
007作为起点穿越局的王牌任务者,经历过的小世界数不胜数;
不仅仅有李柒柒这般的古代世界,还有现代世界、鬼怪世界、天灾世界乃至星际、修仙世界等等。
007也魂穿过各式各样的身份,但不论是什么样儿的身份,她的躯体一直都是女人。
在这其中,她经历过各种各样的事,遇到过各种各样的困难,闯过去各种各样的难关。
她不得不说,陈敏芝这话着实是说对了——这世上,若是有人能真心的帮助妇人女娘,那必定也是妇人女娘!
感同身受是一件很难的事。
能在自己有能力后,对其他人经历的困难而伸出援手,就也是一件很难的事。
毕竟,这世界,自己能好好活着,就已经是一件很难的事了。
且,伸出援手,不论是否是要求名利,但做了这事,就是事实,这终归是好的。
此刻李柒柒就听到陈敏芝继续往下说:“我手里有挖塘养鱼、推土种树和在山上种药的手艺,若是有人愿意来学,挑选到适合的人后,我必倾囊相授!
且,若是出了师,自己个儿包了地种了出来,我这边儿就也都能收!
这般的手艺,本就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过去我也曾想要向外公布出来,但因着种种缘故就还是没有去做。
现如今,既然老夫人起了这般的会社,就正好帮了我的大忙,若是能有更多的人把山地、洼地这些边角的地利用起来,那就更好了。”
哪怕陈敏芝这话说得好听,是旁人帮了她的大忙,可在李柒柒看来,这不就还是陈敏芝把自家的手艺往外免费传授么?
且,这些最后被种出来养出来的产出,哪怕能被陈敏芝统一收购,统一卖出,能挣到的钱,对陈敏芝这般的大地主来说,其实,并算不上是什么大钱。
可跟着陈敏芝学会这些种植和养殖技术的百姓,就有了养家糊口的手艺了啊。
同时,陈敏芝若是真的想要去做,其实并不一定需要靠李柒柒这女娘帮扶会才行的。
因此,听着陈敏芝如此说的李柒柒,在心中想了想,就抬头看向陈敏芝郑重道:“陈东家,你若真的愿意免费教人这些手艺,我保证,我必定向县尊说明,让其在对上的折本上为陈东家请功!
老身不敢说,上头会给陈东家什么奖赏,但一块儿‘积善之家’的牌匾定是能有的!”
在陈敏芝惊讶的神色尚未完全露出之时,只听李柒柒就又紧跟着说:“陈东家不要小瞧这般的手艺传授,此乃‘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不仅仅是救了一个妇人女娘,而是救了她那一大家子,救了她的后代!
这般大善,就该得到应有的回报!
除了牌匾之外,老身在此可以保证,只要吾家老四在常乐一日为官,那么,陈东家若是遇到了难事,都可寻上门来!”
李柒柒这承诺不可谓不重,别说陈敏芝惊讶了,就是在一旁坐着的冯五娘此时就都讶异的看了过去。
在看到李柒柒脸上和眼中的认真后,冯五娘不得不在心中说——【李老夫人,当真是每一次都令我......意想不到。】
本还对陈敏芝这个东家要把手中技艺交托出去而心有不忿的几个管事,在一旁站着听李柒柒这般说,心中惊讶之余,就也都一一盘算开了。
盘算什么?
自然是盘算着李柒柒所说,——作为商人,他们当是要计较得失;
而陈敏芝这交出去的技艺,所能换来的,还真就是商人最想要的——名!
而一个商人有了“名”,还怕没有“利”么?
并且,李明达已然在常乐做了一年有余的县尊了,往后,少说还要在常乐做两年,甚至四五年的官;
如此,有这么一位对陈家有好感的县尊,他们如何能不好好利用?
而这一切,就只要把陈敏芝手中那些技艺交出去一些罢了!
【这买卖能做!】
几个管事的心中就都是这么一句话。
好好送走了陈敏芝一行人,并约好了下一回见面——当李柒柒联络好了那些想要学习这技艺的妇人女娘后,就再联系陈家。
此时已然到了半下午了,今日李柒柒就约了这么两家人,想来应是不会再有人来了。
如此,李柒柒就拉着冯五娘重新坐了下来,她看向冯五娘,问了一句:“五娘子,你可愿意做官?”
嘴里含了一颗腌梅子的冯五娘,吐出口中的梅子核,有些不解的看向李柒柒,“老夫人这话,是何意?”
? ?接下来,要来波大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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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9章 “这与五娘子原本该过的日子,是截然不同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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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张大妮杀夫案(一)“俺知道,俺得给俺的二娃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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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1章 张大妮杀夫案(二)“阿妹在盆里闭着眼睛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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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 张大妮杀夫案(三)“这个丫头死了,咱家才能来小子。”
“二娃!二娃!
你醒醒!
你看看娘!
你看看娘啊!”
张大妮的声音又尖又厉,直接划破了清晨的寂静,惊得院子里的麻雀扑棱棱的飞起来。
可她怀里的孩子一动不动,皮肤冰凉,嘴唇发紫,身体僵硬。
那双张大妮还未看到睁开过的眼睛,再也睁不开了。
就在这时候,赵母提着水桶从外面进来,看到了跪在地上的张大妮和她怀里的孩子,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
她把水桶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淡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哭哭哭,一个死丫头,有什么好哭的?
这个丫头死了,咱家才能来小子。
俺都花银子问过了,马婆婆说了,只有丫头死了,埋在路口,让人踩,才能让女娃娃不敢来咱家,你肚子里才能有男娃娃。”
顿了顿,赵母看着张大妮那伤心欲绝的模样,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道:“行了,哭什么?
大不了,俺把那身新做的衣裳给她穿上。
那身儿新衣裳俺本来还想着留给你下一胎是个小子才用的,反正这个也是个丫头,穿不穿都一样。”
张大妮抱着赵二娃,浑身都在发抖。
她想说什么,可牙齿在打颤,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只是把赵二娃抱得更紧了,紧到像是要把孩子重新塞回肚子里,塞回那个安全的、没有伤害的地方。
是赵母在昨夜开了门,把赵二娃从摇车里偷了出来,放在水盆里溺死了!
“你干啥?
哭啥哭?
死了就死了,一个丫头值当什么的?”
赵母皱起眉头,走过来,一把扯住了赵二娃的小胳膊,想把孩子从张大妮的怀里拽出来。
张大妮不肯松手,赵母就用力扯,扯得赵二娃的胳膊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要断了。
“松手!”
赵母厉声喝道,“你抱着个死孩子有啥用?晦气!赶紧给俺!”
张大妮不松手,赵母就一巴掌扇在她的脸上。
“啪”的一声,清脆得像折断了一根枯枝。
张大妮的脸偏到一边,嘴角渗出血来,可她还是没有松手。
赵母气急败坏,又上手扇了张大妮一巴掌,然后用力一拽,把孩子从张大妮的怀里抢了过去。
张大妮像疯了一样扑上去,可她刚生完孩子不到一天,身子虚得像一张纸,根本抢不过赵母。
她被赵母推倒在地上,头磕在地上的木盆上,眼前一阵阵发黑。
耳边还有赵大娃的哭喊声,哭着喊娘的动静。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了。
赵大宝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衣裳,脸上还带着宿醉的倦意,打着哈欠走了进来。
他看到了院子里的情形,愣了一下,问了一句:“咋了?”
赵母拽着赵二娃的尸身,脸色铁青:“你媳妇发疯了,抱着个死丫头不撒手。”
赵大宝看了看赵母手上拽着的那一动不动的孩子,又看了看坐在地上、嘴角淌血的张大妮,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哦”了一声,转身往灶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娘,有没有饭?俺饿了。”
“有,在锅里温着。”
赵大宝点点头,进了灶屋,关上了门。
从头到尾,他没有再看一眼张大妮,没有问一句赵二娃是怎么死的,没有问一句张大妮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张大妮坐在地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最后一点什么东西,碎了。
院子里的赵母回了屋,赵大娃这会子才敢从墙角跑过来,扑进张大妮的怀里,哭着喊:“阿娘!阿娘!”
张大妮抱住了赵大娃,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那一天,张大妮没有吃饭。
赵母端了饭来,放在床边上,说了一句“爱吃不吃”,就走了。
张大妮坐在床上,抱着赵大娃,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直直的看着窗外,看着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看着树枝上最后几片叶子在风中飘摇,一片一片的落下来。
傍晚,赵大宝又是喝了酒回来,抬脚直接去了张大妮的屋子。
他看着床上那个一动不动的张大妮,又看了看缩在赵大妮怀里的赵大娃,忽然就一脚踹了过去。
“滚出去!”他对赵大娃吼道。
赵大娃被踹得摔倒在地,胸口上印着一个黑乎乎的脚印。
她疼得直哭,可不敢大声,只是捂着嘴,眼泪“啪嗒啪嗒”的掉。
张大妮猛的抬起头,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生气。
她扑过去,把赵大娃护在怀里,冲着赵大宝吼:“你踢她干啥?她才三岁!”
赵大宝冷笑一声:“三岁咋了?赔钱货!
生不出儿子的赔钱货,养的女儿也是赔钱货!”
张大妮的身体剧烈的发抖,可她咬着牙,没有说话。
她把赵大娃抱到床上,用被子裹住她,自己挡在前面。
赵大宝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赵大娃,嘴里骂骂咧咧的出去了。
门没关,风吹进来,冷飕飕的,像刀子一样割在张大妮的脸上。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瑟瑟发抖的赵大娃,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踹了赵大娃一脚,解了自己今夜赌钱输了的气,出了门的赵大宝就被赵母叫着,母子俩拿了铁锨于深夜出了门。
天上的月亮被云遮住了,街面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赵母的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赵大宝跟在她的后面,手里提着一把铁锨。
到了路口,赵母打开布包,把赵二娃的尸体取出来,她给赵二娃穿上了一身单薄的旧衣裳——那不是新衣裳,之前赵母说的那身新衣裳,并没有给赵二娃穿。
那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上面还有补丁,大得不像话,穿在小小的赵二娃身上,像是裹了一床被子。
这应是赵大娃刚出生那会儿穿得衣裳。
赵母示意赵大宝就在这儿挖坑,赵大宝听话的“哼哧哼哧”的挖了一个坑出来。
赵母把赵二娃扔了进去,赵大宝吐了口唾沫到手心,就又开始覆土。
最后,赵大宝还上脚跺了好几脚,给这抔新土给跺严实了。
而赵家,张大妮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赵大娃已经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胸口那个脚印还依稀可见。
张大妮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胸口,赵大娃在睡梦中哼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那一夜,张大妮没有合眼。
她知道赵母和赵大宝去干了什么——他们要把自己的娃娃埋在路口,让千万人踩踏!
? ?只有死亡,才能终结罪恶。
?
明天,明天一定能写到大动作!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483章 张大妮杀夫案(四)人丨血,新鲜的人血,就是这个味儿。
张大妮坐在窗前,看着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又躲进去;
她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她看着东边的天际一点一点的泛白。
她想了很久。
想赵二娃,想赵大娃,想她自己。
想她嫁到赵家这三年,没有吃过一顿饱饭,没有穿过一件新衣,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她想起刚嫁过来时,赵母对她说:“进了俺家的门,就是俺赵家的人,要守俺赵家的规矩”;
想起赵大宝说:“妇人家,会生孩子就行,别的不用你操心”;
想起她生了赵大娃后,赵母连月子都不让她好好坐,说:“女娃子有什么好金贵的,过几天就好了”;
想起她抱着赵大娃在院子里洗尿布时,赵母和邻居婶子说:“俺家那个儿媳妇,就是个生不出带把的下贱玩意儿”;
想起她怀了赵二娃后,赵母破天荒的对她好了几个月;
可那好,不过是为了她肚子里的“男娃”......
张大妮摸着自己个儿的胸口,那里空荡荡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
她的二娃被挖走了,她的大娃被踩在脚下,她自己呢?
她还有自己吗?
天亮了,晨光照进屋里,照在张大妮的脸上。
她的那张脸,像是一下子老了三十岁,才二十岁出头的年纪,看着好似是五六十的老婆子了。
张大妮眼睛底下是乌青的,嘴唇是干裂起皮的,脸颊是凹陷下去的,颧骨更是高高的凸出来;
她的整张脸,看起来很难看,可以称之为“丑”。
可张大妮的那双眼睛,和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她的眼睛是空的,好似是没有了魂儿的人偶;
今天,这里面,有了东西。
张大妮低头看着身边睡着的赵大娃,轻轻的说:“大娃,娘要给你妹妹报仇。”
赵大娃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着张大妮,才几岁的赵大娃什么都不懂,她只是小声的喊了一声“阿娘”。
张大妮应了这声娘,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像是冬天里冻裂的石榴,咧开了嘴,露出的不是甜美的籽粒,而是干涸的、发黑的果肉。
一个月。
三十天。
三百六十个时辰。
张大妮一天一天的数着过。
她按时吃饭,哪怕赵母端过来的都是剩饭剩菜,她也吃。
她按时睡觉,哪怕赵大宝半夜回来踹门摔打着砸东西,她也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她知道,她需要力气。
赵母看着她这沉默寡言的模样,还以为她是想开了;
竟是对着张大妮说话都不那么难听了,还给了赵大娃两分好脸面,隔三差五的舍得给赵大娃一个鸡子吃。
赵大宝则是以为张大妮这是认命了,踹门的次数都变少了。
有时候,隔壁的邻居婶子来看她,说她瘦了,她笑了笑,说:“月子里都这样”。
没有人知道,她在等。
等自己出月子。
等她能下地。
等她有力气的那一天,等赵母和赵大宝放松警惕的那一天,等啊等,终于,她等到了。
十月初八,张大妮出月子了。
天光大亮后,她才起身。
她穿上了一身儿干净的衣裳,这是她出嫁那天,爹娘给她准备的唯一一身没有补丁的好衣裳;
她把头发梳好,对着水盆照了照。
水面上映照出来的女人,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的凸出来,眼窝深深的陷下去,像一具会动的骷髅。
可她不在意。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叹了很长的一口气。
赵母一大早就带着赵大娃出去了,说是去城外捡柴草。
而赵大宝这段儿日子都是在太阳上树梢的时候才回来,因为他喜欢上了去城西一个暗地里的赌坊耍,这个时辰回来,是为了补觉的。
是的,赵大宝最近已经不出去揽活儿了,用他的话说就是——“你没给俺生出儿郎来,俺出去干活挣钱干啥?攒钱干啥?”
就像过去这小半月一般的时辰,院门被推开了,赵大宝在外赌了一夜,眼睛红得像兔子,走路都在晃,浑身都是难闻的令人作呕的酒气。
看来他这是小赢了不少,要不然不会有钱买酒喝。
赵大宝一推开门,就看到张大妮坐在堂屋里,他愣了一下,随即骂了一句:“你杵在这儿干啥?吓老子一跳!”
张大妮没有应声。
她站起身,走出了屋子,站在院子里,直愣愣的盯着在院门口的赵大宝看了又看;
在赵大宝开口骂人的时候,张大妮径直去了柴房。
赵家的柴刀一直都是在柴房的墙角放着,这把柴刀有年头了,刀口都有些钝了,但砍柴够用,杀人也够用。
张大妮握住柴刀的刀柄,这把柴刀沉甸甸的,压在她的手里,让她觉得像是手心里压着一座山。
她深吸一口气,右手紧紧握住这把柴刀,走出了柴房。
赵大宝这会子已经蹲在院子里的木盆旁,正在洗手,张大妮就站在他的后面看;
这个背影,她看了三年。
赵大宝站起身转过头来,就看到了阴恻恻的盯着他看的张大妮。
看着这张脸,张大妮刚嫁过来的时候,她觉得这张脸还算周正,想着和这个男人好好过日子,总能过下去。
可现在再看,这张脸却是令张大妮觉得——丑陋得像一滩烂泥。
她没有犹豫。
一步步向前,在赵大宝“啊”的一声之中,柴刀被抬起,对准赵大宝的肚子,用力的捅了下去。
“噗!”
张大妮用力之大,柴刀轻而易举的插进了赵大宝的肚皮,像是捅破了一面鼓。
当张大妮把第一刀捅进赵大宝的肚子里的时候,她是没什么感觉的;
只是在她艰难拔刀时,从赵大宝肚腹之中喷出的热乎乎的鲜血,让张大妮莫名的想起了她生赵二娃的那一天,也是这样儿的血腥味儿;
人丨血,新鲜的人丨血,就是这个味儿。
温热的,不,该说,是滚烫的鲜血喷出来,溅在她的手上,溅在她的脸上,溅在她的衣襟上。
赵大宝猛的瞪大眼睛,嘴里发出一声声好似是杀猪般的惨叫。
他瞪大眼睛看着张大妮,那眼神里有痛苦,有恐惧,还有不可置信——他不敢相信,这个逆来顺受的女人,敢对他动手!
张大妮没有给赵大宝说话的机会。
她再次拔出刀,鲜血涌得更急了,像是决堤的河水。
她死死的咬着牙,对准差不多是同一个地方,又捅了一刀。
这会子,张大妮的脑子里想到了,她第一次抱赵二娃的时候,赵二娃那小小的软乎乎的身子。
所以,张大妮毫不犹豫的捅了第三刀,第四刀......
一刀一刀又一刀......
她不知道自己捅了多少刀,也不记得赵大宝什么时候不叫了,什么时候不动了。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响——【俺的二娃,俺要给俺的二娃报仇!】
? ?血债要用血偿还。
?
我有点儿把不准,今天这章会不会进小黑屋......我用了丨来预防,不知道管不管用。
第484章 张大妮杀夫案(五)“二娃,娘给你报仇了。”
等张大妮回过神,赵大宝已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抖,握在手里的刀也在抖。
“咚”的一声,柴刀落地。
张大妮把手举到眼前,看着那些还冒着腥气的血渍,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
“二娃,娘给你报仇了。”她轻声说。
这会子,回忆完这些,张大妮的脸上甚是平和,她转过身看了一眼外头被邻居婶子抱着的赵大娃,就还对着孩子笑了笑。
而听完这一切的李明达和唐世俊两人对视一眼,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张口了。
“张大妮,你......你,你怎的不报官?
何小花(赵母)她溺杀女婴乃是故杀子孙,应杖六十,徒一年!
你若是报官......”
张大妮抬起头,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此刻,她的眼眶红得像被火烧过,可那双眼睛里没有泪;
只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那是恨,是痛,是绝望到了极致之后生出的决绝。
张大妮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响起,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的割在每个人心上。
“俺的二娃!已经死了!”
她的声音又尖又厉,像是指甲划过铁器,刺得人耳膜发疼。
她跪在那里,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身子挺得笔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俺的二娃活了还没有一天,就活生生的被溺死了!
官老爷,像俺这样的贱民,报官哪里有用?
俺就是报官了,何小花能给俺的二娃赔命么?
俺的二娃能活过来么?
不能!”
张大妮猛的抬起头,眼睛直直的盯着李明达,那目光里没有哀求,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清醒。
“何小花杀俺的儿,俺就杀她的儿!
俺要给俺的儿报仇!”
堂上此刻是死一般的寂静。
连站在大堂两侧的衙役都屏住了呼吸,手里的水火棍攥得紧紧的,一动不动。
秋风吹过大堂,吹到了众人的眼前,吹得好似把张大妮身上那股子血腥味儿都吹到了自己个儿的鼻子下。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在张大妮那张被泪水和血渍糊花了的脸上,照在她那双沾满干涸血迹的手上,照在她此时挺直着的脊背上。
李明达坐在桌案后,手里握着惊堂木,却没有再拍。
他看着堂下那个瘦弱的妇人,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张不开口。
他想说“杀人偿命”,想说“国有国法”,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的也吐不出来。
作为县官,李明达知道,张大妮说得对,哪怕就是报了官,哪怕就是他有意重判;
按着大隆律法来说,最多也就判个何小花——杖一百。
当然了,这杖一百,也是能打死人了。
可就像张大妮所说——何小花就算死了,赵二娃也活不过来。
想让何小花这个杀人凶手真切的疼,自然就是张大妮的做法——何小花杀了她的二娃,张大妮就杀了她的大宝!
血债只能由血来偿还!
李明达的下首,一直在记录的唐世俊这会子就也放下了笔,他抬头看了李明达一眼。
两人得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这个案子,不是简简单单的杀人案。
这是案中有案!
表面上看,是张大妮杀了赵大宝,是妻杀夫案;
但暗地里则还有两桩案子——一是何小花溺死赵二娃;
二是何小花和赵大宝把赵二娃的尸身偷偷埋到了路口;
此乃“弃尸”之罪,可判“杖八十,流三千里”。
赵大宝有罪,何小花有罪,可他们已经死了一个,另一个还活着。
何小花在衙役给张大妮捆缚带回县衙的时候,就也一块儿给带了回来,这会子,就关在后衙的厢房里头。
而张大妮,她杀了人,可她也是受害者。
“张大妮,”李明达终于开了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你把赵二娃被溺死的那一晚,你所看到的听到的,再细细的说一遍。”
张大妮的身子颤了一下。
她的目光开始变得涣散,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小半个时辰后,一道尖锐的声音从堂外传来,撕破了公堂的寂静。
“杀人犯!杀人犯!
你这个毒妇!
你杀了俺家大宝!
俺的儿啊!
俺的儿!”
这时候,已然被问完了话的张大妮正好被衙役押着往大堂外走;
与此同时,何小花就也正好被衙役押着往大堂内来。
堂内众人抬头看去,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披头散发的被衙役押着正要走进大堂,她的眼珠血红,脸色灰败;
但是在看到张大妮的时候,她的那双血红的眼睛就又充满了生气——不过,是愤怒至极的生气。
何小花整个人像是疯了一样,又喊又叫,挣扎着要扑向张大妮。
孙大头看着何小花这般恨不得咬上张大妮一口的样子,撇了撇嘴,他在心里就嘀咕道:“有意思,这老虔婆有脸喊张大妮是杀人犯?
她自己可还杀了人咧!”
“你这个毒妇!
大宝哪里对不起你?
你杀他!
你杀了他!”
何小花的声音又尖又厉,好似是一个凄厉的来自地府之中受了冤情的女鬼。
正要过门槛的张大妮听着何小花这话,她挺直了腰板,缓缓抬起头,看着门外那个骂骂咧咧的老妇人,嘴角微微翘起,笑了起来,还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何小花!”
张大妮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赵大宝对不起俺的地方,多了去了。
你对不起俺的地方,也多了去了。
你杀了俺儿,俺就杀了你儿。
一命抵一命,公平。”
何小花气得浑身发抖,整个儿面皮儿都跟着扭曲起来:“你你你......你这个贱人!
俺溺死那个死丫头怎的了?
一个赔钱货,活着费粮食,死了干净!
你杀了俺儿,俺跟你拼了!”
何小花挣扎着要冲过去,两个押着她的衙役死死的拉住了她。
孙大头站在大堂内里,对着押着何小花的两个衙役使了个眼色,两个衙役立即就抬脚踹了何小花的腿窝子;
“噗通”一声,何小花于猝不及防之下,跪到了张大妮的面前。
孙大头满意的看着何小花跪下了,嘴角上翘,心口上的这股子气,总算是顺了些。
? ?张大妮会后悔么?
?
不会!
?
何小花会后悔么?
?
不会!
第485章 张大妮杀夫案(六)没有娘的娃,那就是一根儿草啊!
要知道,孙大头的家中可是也有一个小女娘的!
他第一眼看到自家椿儿的时候,只觉浑身上下甜得的好似泡在了蜜罐子里。
他一想到将来自家椿儿得嫁到旁人家去,这心立时就揪了起来。
现下椿儿还没有一岁呢,孙大头就和江惠茹说要给椿儿招赘了,绝不让自家小女娘嫁到别人家去。
他可见不得自家小女娘受一星半点儿的委屈。
今天,孙大头看到张大妮这么个案子,心中对于不能让椿儿出嫁的心,直接就变得更坚定了。
而此时,被衙役按着跪在地上的何小花,发了疯一样继续咒骂着。
张大妮站着,居高临下的看着何小花发疯,她脸上的表情甚是平静。
“何小花,你不把俺当人看,不把俺生的女娘当人看。
在你眼里,只有赵大宝是人,俺和俺的儿都不是人,俺们就都该去死!”
张大妮的声音依旧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重重的砸在何小花的脸上,“可你忘了,俺是人,俺的儿也是人!
俺们是和你们一样的人!
你杀了俺的儿,俺就要你儿子的命!
赵大宝死了!
俺捅死的!
俺一刀一刀捅死的!”
“你疯了!你疯了!
丫头和小子的命怎么能一样!”何小花尖叫着。
张大妮摇了摇头,轻声说:“俺可没疯。
俺这辈子从来没有这般清醒过。
在俺这儿,丫头和小子的命都一样,都是俺的儿。”
李明达看着这一幕,手里的惊堂木拿起来,又放下。
他看着张大妮的背影,再看看门口那个跪在地上歇斯底里的老妇,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不知怎的就想起了不久前,他还在牛头村的时候,一个老农对着他老泪纵横的说:“县尊,你是青天大老爷啊!
你来了,咱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是,他作为常乐的县尊,“哄”着城中的豪商认捐,请了隔壁县有本事的县丞画出了最省人力最合适的通渠路线,费了大力气建起来两大集市;
他这走得每一步,都是切切实实的为常乐的百姓带来了好处的。
这好处,毫不夸张的说,往后十年,乃至二十年,那都是对常乐县有好处的!
可此刻,李明达坐在公堂上,却觉得自己做了再多,却好似是......什么都没有做。
张大妮的这个案子,其中暴露出了很多问题——杀女婴、暗地里的赌坊、哄骗钱财的卦姑、受磋磨的儿媳妇......
同时,作为一步步参加科举做了官的李明达,就也明白——律法是律法,人情是人情。
张大妮杀了人,这是事实。
她的女儿赵二娃被何小花活活溺死,这也是事实。
哪怕心中再是同情张大妮,待得问过了何小花,等何小花签字画押后,这案子就还是要判张大妮一命换一命。
张大妮,最后就还是会死。
何小花估计也活不了,杖一百,对何小花而言,活的可能性并不高。
张大妮死了,何小花死了,那么,赵大娃怎么办?
是啊,赵大娃怎么办?
唐世俊也在沉默。
他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墨汁滴在纸上,洇出一团黑色的污渍。
他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写下去了——写张大妮杀人,写她为女报仇,写她被逼到绝路后的反抗?
无论写什么,都像是在写一场悲剧。
孙大头对着衙役又使了个眼色,两个衙役配合着一把拽起何小花,把她提溜进了大堂。
张大妮也被衙役呵斥着往前走,出了大堂。
看着走远了的张大妮,孙大头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儿。
他家椿儿,如今才几个月大,白白胖胖的,笑起来像一朵花。
他在想,如果有人敢这样对他的女儿,他会怎么做?
会不会也拿起刀?
他不知道。
他不敢想。
堂外,赵大娃被邻居婆子抱着,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看到自己的阿娘被人押着就要离开她的视线。
她小嘴一瘪,就又要放声大哭。
她想喊阿娘,可抱着她的婆子怕她的哭声惹了人厌,就赶紧捂住了她的嘴,不让她出声。
婆子抱着赵大娃被衙役无情的送出了县衙。
大堂上,李明达开始审问起何小花,而张大妮就也被送进了大牢。
牢狱之中,张大妮坐在角落的稻草上,靠着墙,抱着膝盖,看着铁窗外那一小块灰蒙蒙的天。
今天的天色,和一个月前,赵二娃走的那天一样,灰蒙蒙的,没有太阳。
张大妮低下头,轻轻的哼起了一首摇篮曲。
那是她小时候,她的阿娘唱给她听的。
她曾经唱给赵大娃听过,但她没机会唱给赵二娃听了。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
张大妮唱得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可她觉得,赵二娃也能听得见。
窗外,起风了。
小小的铁窗外,云层后面,有一双小小的眼睛,在看着她。
傍晚时分,李明达和唐世俊几人回了李宅。
在一起吃晚食的时候,不免就说起了今日这一桩杀人案。
因着桌上还有秋姐儿他们几个孩子在,李明达并未说什么孩子不能听的,而是捡着能说的说了几句,众人不由的就跟着叹息起来。
尤其是柳红和李明薇,她们二人都做了母亲,生的也是小女娘;
柳红不由的就感同身受道:“若是我的儿,我定是要比那张大娘子还要狠!”
柳红说这话的时候,是看着一旁特地从木匠那里打造的宝宝椅上坐着的雨姐儿;
可她这话里的血雨腥风,却是叫她对面坐着的李明远觉得浑身上下凉飕飕的,尤其是两个膝盖头,好似都跟着疼了起来。
吃过了晚食,各回各屋。
偏厅里头,就只留了李柒柒、冯五娘和李明达与唐世俊、大壮、长寿几人在。
“那孩子的母族可还有人?”
李柒柒向着李明达开口问。
李明达一听,就明白过来李柒柒的意思,他随之叹了一口气:“清溪县离着常乐算不得远,但具体是何般情况就也不知。
只得上报州衙,待得上头勾了判决,才能再派人去清溪县寻一寻了。
不过,孙捕头问过了赵家的街坊邻居,说是张大妮是张家长女,张家应是还有一子一女,那孩子的舅父和姨母应是还在清溪县的。”
“唉,”李柒柒不由的叹了口气出来,作为当家人,管着一家老小的吃喝拉撒,哪里能不知道好好养一个小娃娃,得花多少钱啊?
且不仅仅是费钱的事儿,还得付出时间和精力。
这赵大娃,最后大概率,就是送去舅父家养着了。
听李明达说得来看,赵家估计也就那院子还算值几个钱的。
可一个不过才两三岁的孩子,寄人篱下去了,又能过什么好日子呢?
没有娘的娃,那就是一根儿草啊!
? ?加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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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书友的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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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感谢你对我的支持和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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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我保证明天,一定写到大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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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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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儿明风儿静》,是中国东北地区广泛流传的一首民歌,起源于辽宁南部海城、盖州一带的民间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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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单纯觉得挺好听的,就放在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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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为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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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儿明
?
风儿静
?
树叶儿遮窗棂啊
?
蛐蛐儿叫铮铮
?
好比那琴弦儿声啊
?
琴声儿轻
?
调儿动听
?
摇篮轻摆动啊
?
娘的宝宝闭上眼睛
?
睡了那个睡在梦中啊
?
小鸽儿
?
要和平
?
咕咕它叫两声啊
?
小宝宝
?
睡梦中
?
微微他露了笑容啊
?
眉儿清
?
脸儿那个红
?
好似个小英雄啊
?
小那英雄他去当兵
?
为了国民立下大功啊
?
露水儿
?
洒花儿
?
窗前的花儿红啊
?
花儿开
?
花儿红
?
宝宝你就要长成啊
?
月儿明
?
风儿那个静
?
蛐蛐还叫两声啊
?
娘的宝宝闭上眼睛
?
睡了那个睡在梦中
?
嗯
第486章 “你是我的表兄不假,可你不能替我去活啊!”
众人再是对张大妮同情,就也没办法改变她的结局。
只能说,李明达在能力范围内,尽量保证赵大娃未来的成长了。
说完了张大妮的案子,堂屋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透过窗棂,李家院子里的老槐树就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像一团团墨色的云。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秋日的凉意。
这股子秋风吹着烛台上的火苗跳了跳,把李柒柒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短短的,看着好似都是各有各的主意。
李柒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红枣茶已经凉了。
她放下茶杯,正要开口说“都散了吧”,冯五娘却先开了口。
“老夫人!”
冯五娘这一声喊得有些急,像是在心里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李柒柒抬起头,看向冯五娘。
冯五娘的目光却是在和李柒柒对视一眼后,就又转过头落在了李明达的身上:“致远兄!”
然后这目光就又转向唐世俊,声音里多了两分郑重了:“表兄!”
如此,李柒柒三个人就都同时看向了冯五娘。
冯五娘站起身,烛火映在她的脸上,那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英气的眉眼,此刻竟有了一丝少见的紧张。
她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微微发白。
冯五娘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犹豫全都吐出去,只听她开口,一字一句道:“我愿意接受致远兄的安排,去调查春华楼之事!”
话音落下,堂屋里静了一瞬。
那安静不是平顺的,而是紧绷的,像一根拉满的弓弦,随时都会断。
门外又刮进来一阵风,把屋内白烛燃烧发出的烛火气吹散了,在这间不大的堂屋里弥漫开来。
冯五娘一开口,在场三人尽皆就都知道了,她所说的是什么事。
“五妹妹!”
唐世俊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霍然站起,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此刻,他的脸色沉得像锅底,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贵气和官威,此刻全化成了压在屋里每个人心头上的巨石。
唐世俊抬腿,几步走到冯五娘的面前,看着她,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重重的砸下来:“此等之事,你作何掺和?
往日里你跟着致远兄来回走动,只当是有个事儿做,能帮得上忙,就很够了。
这暗地里去查春华楼,说不得,不,就是要与宁王,还有那什么‘烬楼’交手;
如此危险,你一个金枝玉叶的世家女,作何去趟这浑水?
再说了,你又身无官职,只过好自己个儿的日子就是了!”
唐世俊说到这里,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语气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带着三分哄声:“要我说,下月冯家商队就要从京城过来了,你就跟着一起回京吧。
想必,姨母和姨婆有一年多未见你,定是很想念。
你也在外一年有余,之前在京城与郑家退婚的风声早就过了,正合适回去!”
唐世俊这般“噼里啪啦”的一顿说,不给冯五娘选择和解释的机会,直接就给冯五娘定好了结局。
“表兄!我想......”
冯五娘急了,上前一步,想要拦住唐世俊。
唐世俊抬手,那动作干脆利落,像一刀切断了冯五娘后面的话。
他直接打断了冯五娘尚未说出口的话:“与我说甚都无用,此事就这般定了!
你总不想让表兄我送信去平成千户所,叫冯四儿来绑你吧?
五妹妹,乖乖听话,下月商队来了,你就跟着一起回京城吧。”
此时此刻,堂屋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李明达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凉透了的红枣茶,却一口也没有喝。
他的目光在冯五娘和唐世俊之间来回扫,嘴唇动了几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的身份,着实是不知道说些什么的好。
李柒柒的目光从冯五娘身上移到唐世俊身上,又从唐世俊身上移回来,她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看两个孩子拌嘴。
唐世俊今日的样子,和往日大不相同。
他这般强硬,李柒柒和李明达就还是第一次见。
平日里,唐世俊是个温和的人,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如春风拂面。
他就是因为什么事生了气,顶多是面目上肃然一些罢了。
可此刻,他耷拉着整张脸,那模样,配上这一身自小于锦绣富贵窝里养出来的贵气,再加之这大半年来为官所带来的官威;
只这般瞅着,还真就是令人有些......怕!
说过这话,唐世俊竟是面向李柒柒,那样子,是要行礼离开的了。
冯五娘站在唐世俊的一旁,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弯又弹回来的竹子。
她的脸色微微泛红,眼睛亮得惊人,下颌微微扬起,那模样不像是在请求,倒像是在宣战!
就当唐世俊要对着李柒柒行礼的时候,冯五娘再是忍不住了,她率先向前一步,对着唐世俊的方向高声道:“表兄!你听我说!”
冯五娘就也不给唐世俊拒绝她的时间,紧跟着就语速极快的,好似紧密的鼓点一般说开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开口的时候拔高了些,带着一股子不屈的倔强劲儿。
“你连话都不让我说完,就替我做了决定。
你是我的表兄不假,可你不能替我去活啊!”
唐世俊转过身,看向冯五娘。
他的目光像两把刀,可冯五娘没有躲,就那么迎着他的目光,一动不动。
“那你说。”
唐世俊的声音缓了些,可那缓里带着的,是更深的强势。
冯五娘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把所有的力气都聚到嗓子眼里。
她又向前迈了一步,离唐世俊更近了一些。
“正是因为我是世家女,自小锦衣玉食长大的,我和四兄一般,也是自小吃着苦头习武来的。
我当初隐瞒身份去参选、跟随致远兄来此地,可是因着手上的真功夫才被选进来的!”
冯五娘说到这里顿了顿,胸口起伏着,像是在喘气,又像是在平复心跳。
唐世俊的嘴唇动了一下,想插话,冯五娘却不给他机会,语速更快了。
“我是女娘。
去年那一次我潜入春华楼,看到其后院的那般景象,身为女娘,我也想要为她们出一把力!
不为建功立业,虽说我身无官职,只单纯是因着......同为女娘......”
说到这里,冯五娘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女娘特有的柔韧:“表兄,你知道吗?
我那天从春华楼回来,一晚上没睡着。
我一闭眼,就看到那些女娘的脸。
她们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有的缩在墙角一动不动。
她们和我一样,都是正值年华的女娘。
可她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 ?冯五娘,她要走另一条不一样的路!
第487章 “我也能做官!”
屋里又变得安静下来。
那安静里,少了几分紧张,多了几分柔软,多了几分酸涩。
烛火跳了跳,把冯五娘的影子投在了墙上,又直又长,真真像是一棵拔高的竹子。
李明达看看冯五娘,再看看明显不高兴的唐世俊,又和李柒柒对视了一眼;
借着冯五娘停顿的这个空档,李明达轻声咳了两声,他站起身,在一旁讪笑着打圆场:“朗之,莫气莫气。”
唐世俊看了李明达一眼,没有接话,可脸上的线条,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李明达又看向冯五娘,目光里带着几分歉意,几分诚恳,轻声道:“五娘子,这事赖我。
因着你这一年有余,帮我良多,我对五娘子的身手甚是信任,就没有问过你的意愿,直接想要把你安排进计划之中去。
此事是我错了,我该给五娘子道歉。”
这般说着,李明达就对着冯五娘,郑重的施了一礼。
腰弯下去,头低下去,李明达这一礼行得规规矩矩,像是在对同僚行礼,又像是在对朋友道歉。
冯五娘连忙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慌张:“致远兄,不必,我......”
李明达直起身,看着冯五娘,目光里带着一种温和的坚定。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唐世俊,又看向冯五娘,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还是阿娘说得对,既然我想要请五娘子帮忙,自是该为五娘子把一切都安排妥帖。
阿娘所说,我也记在心上——我为五娘子请官所写的折本早就已经写好了。
虽然不过是个七品小官,却也是正经官职,相当于锦衣卫之中的小旗,手下还可管十人来。”
听到此处,唐世俊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没想到,李明达竟是真的会为冯五娘请官!
他原以为,冯五娘说要去查春华楼,不过是仗着一腔热血,以“帮忙”的名义跟着李明达跑跑腿。
他是真的没想到,李明达是把这件事当作一件正经事来办的,而且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这般的话,性质可就不一样了——因为情谊,为李明达个人做事;
和因为身有官职,而为天子做事,是截然不同的!
李柒柒看到了唐世俊脸上的表情明显变了,虽然以唐世俊的世子身份,是看不上这般小官的;
但官,再小,那也是官!
更别说,冯五娘乃是以女子之身得一官做!
唐世俊当然知道这其中的分量。
他自小长在锦绣富贵窝,从小就跟着家中祖母和父亲进宫,少时还是五皇子的伴读,焉能不知道权力的美妙滋味?
若是李明达为冯五娘请官的折本成了,那冯五娘再做事,就不是“帮忙”,不是“私事”,是正经的朝廷差遣!
谁要是说闲话或是拦着不让,谁就是跟朝廷过不去!
唐世俊不走了,他重新坐下来,端起茶杯。
他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感受红枣茶余留的那一丝丝香甜气。
倒是冯五娘此时此刻却是懵懵的。
她站在那里,眼睛愣愣的看着李明达,嘴巴微微张着,一副很是不知所措的模样。
虽然,今天在太平集的女娘帮扶会之中,李柒柒确实问了她想不想要做官的事;
她当时笑了笑,没有当真。
她以为,李柒柒不过是随口一问,是用来哄人的话。
她哪里想得到,李明达是真的会为她请封的呢?
【我,我也能和四兄一般......做官?】
“致远兄,我也能做官么?”
心中这般想着,冯五娘就也问出了口,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在梦游。
李明达看着冯五娘,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调侃,没有敷衍,只有一种让人踏实的确信:“五娘子有本事,要为我们所查之事出力,自是能做官的。
想必,折子递上去,陛下不会不给长公主和冯家这个面子的。
只要五娘子不嫌弃这官小就好。”
冯五娘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也能做官!”
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快乐;
像是一朵被压在石头下的花,终于找到了缝隙,拼命的往外探出头来,这是带着生命力的喜悦之声!
冯五娘转过头看向李柒柒,又看向李明达,最后看向唐世俊,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在问——你们都听到了吗?我也能做官!
冯五娘本就想要参与此事,想要为那些女娘做些什么,现如今听到还能做官,她想要参与的心就更热烈了一些。
“我想要去!
我愿意去!
我能去!”
她一连说了三个“去”,声音一声比一声高,高到最后,竟带着一丝颤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炸开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她站在那里,烛火映在她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光。
那光不亮,却稳稳的烧着,像暗夜里的烛火,风吹不灭。
【我活了十几年,从没想过,人生还能这么过!】
她在心里对自己这般说。
唐世俊坐在椅子上,看着冯五娘那张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看着她那双亮得像星子的眼睛,沉默了。
茶杯在他手里转来转去,他盯着杯中暗褐色的茶汤一动不动的看。
“五妹妹,”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这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
你可知去做暗探,不仅仅是有本事就行的?
你若是出了事,我要如何同冯四儿乃至京中的姨母交代?
你的命,又怎是你自己一人的?
不可!
为兄还是这话,下月商队来了,你收拾收拾和商队一起回京吧。”
唐世俊这话说得很快,带着他特有的强硬。
“表兄!我想......”
唐世俊又抬手制止了冯五娘想要说出口的话。
李柒柒的目光在冯五娘和唐世俊两人之间来回扫,像在看一盘棋,不急不躁,等着最好的落子时机。
就在这时,她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冯五娘和唐世俊两人中间。
“世子,五娘子,”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的,很是从容,“既然方御史还未曾过来,那不如,五娘子去信一封去平成给冯四郎君,问问他的意见?”
唐世俊转过头,看着李柒柒。
他从李柒柒的眼睛里,看出了李柒柒这话里的额外意思——【你以表兄的身份拦不住她,不如让她的亲兄长来拦她。】
冯五娘也转过头,看着李柒柒。
她反倒是从李柒柒的眼睛里,看出了另一层意思——【他既以表兄的身份拦你,你不如争取你亲兄长的支持。】
? ?冯四儿会如何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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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一章,我突然发现,又有重名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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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真是个起名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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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目前为止,我自己就发现了至少三处重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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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子们,这雨下了一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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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出行,真的很不方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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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今天吃饭的时候,牙还疼......是以前做过根管治疗的那颗牙。
?
我好怕去看牙医啊,真的,好怕......
?
咱们明天再见啦~
第488章 她需要权力!
冯五娘回到自己的屋子,没有点灯。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把屋里照得朦朦胧胧的,像蒙了一层纱。
她坐在桌旁,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
她想起刚才在堂屋里,唐世俊那张沉得像锅底的脸,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那些话像石头一样砸过来,砸得她心里发堵。
冯五娘自是明白唐世俊这个表兄是真心为她好的,可她的心底......就是不甘心!
女娘怎的了?
女娘就只能到了年纪嫁人,去到旁人家,为旁人家生儿育女么?
凭什么女娘就不能做大事?
她也是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的,她自小就和冯四儿一般,在家中教头的喝声下蹲马步,耍刀弄剑的!
想到这里,冯五娘就不由得摸上了自己腰间挂着的长刀刀柄。
刀柄冰凉,是冯五娘最熟悉的冷硬感。
她拔出刀,对着照进屋里的朦胧月光,看着刀身的弧度,就想起了那一次在春华楼后院的厢房里,那些被关在其中的女娘了......
善良的人,是很难不对困在苦难之中的人产生同情和......想要帮助的冲动的!
那些女娘的眼神,冯五娘记得很清楚,那是一种被抽空了希望的眼神,像熄灭的炭灰,再怎么吹也燃不起火苗。
她当时站在暗处,隔着窗缝往里看,手按在刀柄上,恨不得冲进去把人全都救出来。
可她不能。
她一个人,救不了那么多人。
就算救出来了,又能怎么样?
没有地方安置她们,没有人为她们撑腰,她们会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她们就还是......活不下来。
而在今天,当李柒柒问她是否愿意做官的那一刻,冯五娘于恍惚之间,突然就明白了自己过去迷惘的到底是什么了——她需要权力!
需要名正言顺的权力。
不是偷偷摸摸的救人,是堂堂正正的砸了那个地方,让那些人再也没法子作恶。
李明达给她请官的折子,就是开启能让她得到权力的钥匙!
想到这里,冯五娘深吸一口气,拿出火折子点燃了烛台。
火光亮起来,照亮了她的眉眼。
她铺开一张纸,研墨提笔,蘸了蘸墨,悬腕在纸上停了很久。
她终于落了笔。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她这个人一样,不拖泥带水。
【四兄,见字如面。
我在常乐一切都好,勿念。
有一件事,想与四兄商量......
盼四兄回信。
妹五娘拜上。】
吹干了墨迹,冯五娘把信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在还带着温热的火漆上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明早,就送出去!】
翌日,天还没亮,雨就落下来了。
不是夏日那种疾风骤雨,是深秋特有的绵密细雨,细细的,密密的,一层接一层。
雨丝斜斜的飘着,打在李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听着不算吵人。
屋檐下的水滴连成了线,一滴接一滴的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湿痕。
大黄没精打采的在堂屋外的廊下自己个儿的窝里趴着,看起来,它也觉得这下雨的日子没甚意思。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李家灶屋里就也飘出来了药味儿,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不好闻,却让人有踏实的烟火气。
李柒柒站在灶屋门口,看着外头的雨幕,目光有些远,像是在看雨,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她今儿个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色褙子,头发仍旧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根素银簪子,整个人干净利落,瞧起来就是个说话算话的老太太。
灶屋里,药炉上的砂锅正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深褐色的药汁在锅里翻滚,散发出浓郁的苦味儿。
柳红蹲在炉前,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的扇着,火苗舔着锅底,忽明忽暗,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映得都柔和了几分。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棉袄,头发用一块青布帕子包着,耳边的碎发被热气熏得微微卷起,贴在脸颊上。
自从生了雨姐儿,哪怕李柒柒给柳红坐了双月子,柳红就还是比从前怕冷了。
这才深秋,还未入冬,她就已经穿上了棉袄来。
李柒柒转过身,看着柳红在那儿认真熬药的样子,忽然开口道:“老二这腿倒是好使,他一腿疼,必定是要变凉,不是要下雨就是要下雪了。”
听了李柒柒这话,柳红拿着蒲扇的手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李柒柒,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接什么话好。
毕竟,李明远这腿,可是李柒柒亲手一下下敲断的啊。
柳红张了张嘴,想说“是”,又觉得太敷衍;
想说“阿娘说得对”,又觉得太刻意。
最后她只是笑了笑,低下头继续扇火,耳朵却竖着,等着李柒柒往下说。
李柒柒却没有再往下说什么。
她从门口走进来,拉了个凳子,在柳红身边坐下;
然后,她就伸手把柳红手里的蒲扇拿了过来,放在一旁,拽着柳红的手,让柳红也坐下。
柳红有些意外,不过,就还是顺从的坐下了。
双手放在膝上,柳红微微侧着头看向李柒柒,眼里带着几分疑惑,几分好奇,还有几分说不清的紧张。
“红娘,最近家里事多,娘也没问问你,这段日子过得可还好?”
李柒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踏实的温和,她看着柳红的眼睛,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纯粹的、不掺假的关心。
真心是能被感知的,与李柒柒这般四目相对,柳红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那双手以前粗糙得很,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是常年干粗活磨出来的。
如今虽然还是有些粗糙,可茧子已经薄了许多,指甲也剪得整整齐齐,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这儿缺一块那少一块了。
她有时候洗手时会多看两眼自己的手,心里就会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儿来——这双手,还是她的手,可她的日子,已经不是以前的日子了。
“阿娘,我好着呢。”
柳红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笃定,“真不用别操心我。”
? ?权力,是这世上很有用的东西。
?
权力的美妙滋味,只要尝过,就忘不掉。
?
但同时,权力也是一把双刃剑,我们女人就要做权力的主人,而不是被权力异化。
第489章 “我真觉得,现在的日子,太好了。”
李柒柒看着柳红,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心疼,几分欣慰,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感慨。
李柒柒伸手,把柳红耳边那缕被热气熏卷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是自然。
“你得顾着雨姐儿不说,还得看着老二,着实辛苦。
雨姐儿才那点儿大,本就要多费心;
还有,老二那么大个儿,你操心的就更多了。
每月发的月银可还够用?
红娘,你别心疼银子,咱家现在虽说不是大富大贵,但也不缺钱。
那月例银子发到手了,你想买什么就去买,想吃什么就也买来;
还有什么想要的,就和娘说。
这段儿日子,还得再劳累你辛苦些。
等处理过这些事,娘回头就给家里请个婆子来,帮着洗洗刷刷,也能让你们少受累。”
“阿娘,累啥啊?”
柳红一边眼睛看着砂锅里的熬的药,一边抬手拎起桌上的茶壶,给李柒柒倒了一杯热乎的红枣茶,又给自己倒一杯。
现在,她真真是觉得自己个儿的日子过得太好了。
李柒柒作为当家人,不仅仅是每个月月初就准时准点儿,按着人头给家里的每个人发月例银子;
还动不动就从外头叫吃食,前两天,家里才吃了一回从醉仙楼里叫的席面,人家那厨子也不知道咋做的,是真好吃。
而且,她每个月还有二两银子的月例银子呢!
这钱是发到个人手上的,用李柒柒的话说——“这是零花钱。”
就是孩子们,从最大的大壮,上学堂的秋姐儿、小壮和平安,以及还小的雪姐儿,一个个也都是有这钱的。
大壮当差了,李明达还单独给他发一份薪俸呢。
要不,你当秋姐儿哪里来的银子去买礼物送人?
不过,家里唯一一个没有月例银子的——是雨姐儿这个说话还算不上利索的奶娃娃;
但李柒柒也说了,待得雨姐儿对银子有意识了,也会给她发零花钱的。
对柳红来说,每日里除了照顾雨姐儿之外,也就是帮着李明远拿个东西,早晚帮他拎尿桶就是了。
李明远的衣裳基本上都不用她洗,李明光在家的时候,李明光就帮着给搓洗了;
李明光不在家,大壮也不在,小壮和苦娃子两个受李明远教学最多的孩子,就自觉主动过来帮着洗了。
她给李明光搓洗衣裳的次数,自从来到这常乐,那都是屈指可数的。
再加上,秋姐儿大了,更是用不着她这个当娘的操心。
日常上李柒柒、孙麦子、赵春娘和李明薇都帮着照顾着的呢,就是冯五娘得空了,还会教秋姐儿一些礼仪上的事儿来。
秋姐儿去学堂读书学本事,且在李家,只要李明达得闲了,就拿着书册教自家孩子读书。
要知道李明达那可是探花郎,能让他教书的,也就是自家孩子了。
所以,柳红哪里还会觉得日子不好过?
心中想着这些,柳红她再抬起头来,她看着李柒柒的目光里就多了几分湿润。
“阿娘,我......”
柳红说出口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在忍着什么,“我真觉得,现在的日子,太好了。”
药炉上熬的药还在咕嘟咕嘟的响着,药香越来越浓,苦味儿里带着一丝甘草的甜。
屋外,那雨还在下,“嗒嗒嗒”的,像是有谁在轻轻的敲着门。
说过这话,忍住了鼻头的酸意,柳红就也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她喝了一口红枣茶,感受着舌尖上的甜,抬起头看向了李柒柒。
柳红忽然这般抬头朝李柒柒看过去,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且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又不敢说,目光闪烁,像是在犹豫什么。
李柒柒多么敏锐的一个人啊,在柳红看过来的的第一眼,就觉出了柳红这是有话要说。
她没有催,只是放下茶杯,伸手往柳红的小臂上轻轻拍了一下;
李柒柒没有直接开口问,但她的眼神却是替她开了口——“怎的了?别怕,娘在呢。”
柳红接收到了李柒柒的这个眼神,心里的那点子犹豫一下子就被一只无形的手给轻轻抚平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壮胆,然后往李柒柒那边儿凑了凑,她把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谁听了去。
“阿娘,我这段日子看着秋姐儿他爹总是神神秘秘的在写些什么。
我帮他收拾书桌的时候,他就很是紧张。
哪怕我过去给他送茶,他就也......有些慌张。”
李柒柒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没有说话。
柳红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阿娘,我现下认得字儿不多,都是跟着秋姐儿一块儿学的。
秋姐儿他爹写得那些东西,我也看不懂,但他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我也不知道该咋说......”
说到这里,柳红反手握住了李柒柒的手,她有些不好意思——她觉得自己这般大年纪,还跟着秋姐儿学认字儿;
认了大半年了,就也只能磕磕绊绊的看懂一份最简单的文书,她可看不明白李明远写得那些东西。
“我也没问秋姐儿他爹写得是啥。”
柳红顿了顿,像是在心里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找理由,“今儿个,要不是娘你问起来我,我也想不到这事儿。”
李柒柒有些意外,她倒是没想到柳红说得是这么一回事。
她刚才还以为是李明远人前一面人后一面了——人前,在他们这些家人的面前,装作情绪稳定,是个迷途知返的好大儿、好郞婿、好爹;
人后,在柳红面前,装大个儿,发脾气,欺负人。
李柒柒不得不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李明远,毕竟,李明远是个有前科的;
且,肢体残缺,很难不影响一个人的精神心理。
结果,不是这样子,而是——李明远在神神秘秘的写了什么东西?
这会子,李柒柒看着柳红,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责怪,只有一种让人安定的沉稳。
李柒柒再次拍了拍柳红的胳膊,“好,娘知道了。
等回头,娘亲自去问他。
这事儿你别操心了,照顾好你自己个儿和雨姐儿就够了。”
李柒柒这话说得自带着一种让人放心的踏实,柳红她用力点了点头,“哎”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像是一只悬在半空中的脚,终于踩到了实地。
“下个月,就要入冬了。
到时候,娘去买上一头羊,咱们炖羊肉吃,都好好补一补。”
“哎,都听娘的。”
心中记上了柳红说得李明远的这个事儿了,李柒柒就抬头往外头看了看天上的雨,觉得比刚才小了不少。
她和柳红说了一声,就一个人打着油纸伞出了门。
这下着雨呢,李柒柒要去哪儿?
? ?李明远在偷偷做什么?
?
李柒柒又要去哪儿?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啦~
第490章 一万多两!
天上的雨比清晨之时要小了不少,从细密的雨幕变成了细细的“牛毛”,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一丝丝冷意。
李柒柒撑开的那面伞的伞面上画着一丛墨竹,竹叶疏疏朗朗的,透着股清冷。
雨打在伞面上,“哒哒”的响,声音很是清脆。
李柒柒一个人撑伞走在街面上,行人稀少,只零星有两三个穿着蓑衣的人在推着架子车运送物什。
李柒柒这路走了一半的时候,雨就停了。
可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再落下一场倾盆大雨似的。
城中窄巷里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缝隙里积着浅浅的水洼,映着灰白的天光,踩上去“啪嗒”一声,就溅起了细碎的水花。
巷子两边的屋檐下还在滴水,“滴答滴答”的,听起来倒是带着某种规律。
常乐城本就是个中县,这城里的排水做的还不错,此时,街面上并无太多积水;
但这一路走下来,李柒柒的脚面上和裙边就还是沾了不少雨水去。
李柒柒没有走大路,而是七拐八绕的穿行在窄巷里。
这些巷子中,有那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要不是李柒柒身形还算瘦,说不得就得侧身才能走过去了。
拎着油纸伞,李柒柒抬头望天,头顶的天空被巷子两旁的屋檐裁成一条细长的缝,灰白色的,像是一根儿长长的汤饼。
李柒柒看起来走得很慢,不急不躁的模样,和寻常的老妇人一般。
但其实,她走得很快,可以说,要比壮年人走得还要快。
且她的耳朵一直竖着,眼睛不时扫过身后的巷口。
她知道,从他们一大家子跟着李明达来到常乐开始,这盯着他们家门口和家里人的暗探,就从来没缺过。
这些探子,有来自春华楼的,有那些城中大户,还有一些不知是哪一方有来历的。
这些人像苍蝇一样,赶不走,打不死;
往日里,为了迷惑背后之人,李柒柒都是让他们好好的跟着的。
但今儿个她要做的这事儿,不好让旁人知道。
其实,今日,李柒柒出门,本来周正这个长公主从京城派来的护卫头领,是想要安排人在暗处跟着李柒柒,来保护她的;
就还是李柒柒自己个儿说她熟悉城里的这些窄巷,有把握把跟着她的探子转晕,让护卫别跟着她,若是跟着,说不得还不好甩开探子了。
所以,李柒柒一出门,就面上轻巧,但脚步极快的走开了。
毕竟,除了亲近的家里人之外,旁人哪里能知道,李柒柒这个有着一头银丝的老太太,竟然是个力大无穷、五感超群、腿脚相当灵便的人?
这不,她才特意绕了三个街口,穿过五条窄巷,又翻过一道矮墙,就拐上了这条通往城北的路。
而从她出李宅后,一直跟在她身后的那些“尾巴”,早就被她甩在了七拐八绕的巷子里。
城北是常乐城里三教九流的汇聚之地。
这里的房子低矮破旧,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黄的土坯。
屋顶上的瓦片缺了角,用茅草胡乱堵着,风一吹,就簌簌的响。
李柒柒走进来的这条巷口上,这会子就还堆着几筐烂菜叶子,几只羽毛稀疏的母鸡在里头刨食,咕咕的叫。
还有几个穿着补丁衣裳的孩子,正蹲在墙根下弹石子;
他们看到李柒柒经过,抬起头,好奇的看了一眼,就又低下头继续玩了。
李柒柒要去的地方,马上就到了。
她要去哪里?
她要去的消息铺子,就藏在前头一条更深的巷子里;
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蓝布幌子,上面写着“杂货”二字。
此时,这幌子被雨打湿了,耷拉着,像一面投降的旗。
铺子的门板没有全卸,只留了两扇窄门,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昏昏黄黄的,瞧着像是屋里点了一盏油灯。
李柒柒拎着伞,在门口的台阶上跺了跺脚,把鞋底的泥水跺掉,径直走了进去。
铺子里光线昏暗,货架上稀稀落落的摆着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但都落满了灰,像是很久没人动过。
柜台上确实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儿;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满布,看着得有六七十岁了。
老头儿,还是那个李柒柒当初和冯五娘来时接待过她们两人的老头;
只不过,此时,这老头正低着头打盹,下巴搁在胸口上,呼吸又长又慢,像是睡着了。
李柒柒自然知道老头儿是在装睡呢。
若是旁人可能还分辨不出,但李柒柒这五感超群的能力,一个人是真的睡着了,还是装睡;
这呼吸音和心跳声,可是完全不同的。
知道了老头儿是在装睡,李柒柒就也没出声,她把油纸伞靠在门边,走到柜台前。
就见,李柒柒突然从袖口里抽出来了......一摞银票!
看着得有十几张的样子,她直接把这一摞子银票给整整齐齐的码在了柜台上,然后用手指在台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笃笃。”
轻巧的两下,老头儿就猛的抬起头,是一副被惊醒的模样,那浑浊的眼睛在昏暗中眨了几下,像是没反应过来。
老头儿最先看的自然是李柒柒这一张脸,然后,他低下头,就看到了柜台上的那摞银票;
而这摞银票最上头的一张是——一千两!
如此,老头儿看着这一千两的银票,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一下子就弹了起来。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露出来几颗缺了角的黄牙,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咚”的咽口水的声音。
老头儿十分意外,但看着这会子已经自己个儿寻了椅子坐下的李柒柒,就还是再次咽了口唾沫,就伸手捏起了这一摞子银票看了起来。
老头儿那枯瘦的手,捏起最上面那张面值为一千两的银票,凑到眼前仔细看。
银票是通宝号的,纸张挺括,水印清晰,上面盖着朱红的印章,写着“凭票即付”四个字。
他把银票翻过来,又翻过去,像是要从上面找出什么破绽。
可没有。
这是真银票,如假包换的真银票。
他又拿起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面额最小的一张是一百两,最大的是一千两,还有五百两的。
他一张一张的看,手指在银票上摩挲,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的手在抖,不是冷,是紧张。
银票——有一万多两!
这个数目,老头没有觉得兴奋,反而觉得后背发凉。
他抬起头,看着李柒柒。
李柒柒自己个儿寻了把还算干净的椅子坐了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面色平静的好像这不是一万多两的银票,而是十两似的。
? ?拿钱开道!
?
写到这儿,突然脑子里就产生了一个点子——啊!好想开新文啊!
第491章 知事斋
李柒柒身上这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稳和气度,让老头儿不敢小觑。
老头儿再次咽了口唾沫,把那摞银票放回柜台上,手指还压在边角上,像是怕它们长翅膀飞了。
哪怕从没见过这么多的银票,老头儿这会子也是面上紧张的皱起了眉头——他知道,李柒柒既然敢把银票拿出来,那就不怕人抢。
同时,也证明,李柒柒这想要买的消息——很是棘手啊!
你就想吧,能让一县之母都觉得棘手的事儿,那能是什么事儿?
这不过几息的功夫,老头儿的脑海里,就闪现出了很多事——宁王、烬楼......
这会子,老头的声音有些发干,他对着李柒柒一字一句的问:“老夫人,这是何意啊?”
李柒柒看着老头儿,目光仍旧平静,她没有急着回答;
而是先环顾了一圈铺子,目光从那些落灰的货架上扫过,从墙角那张蛛网上扫过,从门边那把她才刚放下的油纸伞上扫过。
她的目光最后落回到老头儿的脸上,嘴角微微翘起,露出来一个淡淡的笑容。
“我来前,是避开了盯着我家的探子的。”
李柒柒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你这消息铺子,想来和京城的知事斋是一家的了。”
听到李柒柒提起“知事斋”这三个字,老头儿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李柒柒当然早就知道了常乐城北这家消息铺子,其实就是京城那专门卖消息的“知事斋”的分堂。
甚至,在京城的时候,李柒柒就已经猜到了,“知事斋”和“风雨阁”两家消息铺子,该就是一家。
面上看着是两家,但暗地里的东家,估计就是同一个人......或是组织。
而这会子,听着李柒柒所说,老头儿没有点头承认,也没有摇头否认,只是看着李柒柒,等她继续说。
“我想要请十个手上有真功夫的江湖高手,请他们去办一件事。
这摞银票,就是定金。”
李柒柒抬手指了指这会子还在柜台上摆着的那摞银票,“只要你们帮我请到了人,确实是高手,我立刻奉上另外一万两。”
老头儿的眼睛从那摞银票上移开,落在李柒柒的脸上。
老头儿在听到李柒柒说是想要找江湖高手后,面目乃至全身就都变得放松下来。
李柒柒锐利的眼眸一下子就看到了老头儿那紧绷的肩膀,比刚才塌了得有半寸!
过了几息,老头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客套的、讨好的,而是如释重负的、带着几分自嘲的笑。
他伸手抹了一把额头,掌心湿漉漉的,全是汗。
“老夫人,你说,刚才这可吓死老汉儿了。”
老头儿的声音比方才松快了许多,其中的紧张劲儿一下子就没了。
李柒柒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没有说话。
老头儿就也不解释,反而是转头朝后院喊了一嗓子:“老狗!老狗!
快点儿的,没看见老夫人来了么?
还不赶紧上茶?”
后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汉子从后门探出头来,脸上带着几分睡意,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他看了李柒柒一眼,愣了一下,随即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连忙缩回去,过了一会儿端着一个托盘走了出来。
托盘上放着一壶茶,两个茶盏。
老狗把托盘放在柜台上,给李柒柒倒了一杯茶,递了过去,然后回过身又给老头儿倒了一杯;
倒完茶,他就垂手站在一旁,虽说是低着头的,但李柒柒能明显看到老狗那眼睛滴溜溜的转,像是在打量什么。
李柒柒看着老狗这张熟悉的脸,忽然就想起来了——这是她第一次来这城北的消息铺子时,在前头巷口的墙根下看到的那个闲汉。
那时候他蹲在地上,抠着脚丫子,跟几个同样无所事事的人在一块儿闲话。
后来李柒柒让冯五娘去找他打听消息,他收了钱,给两人指了路。
没想到如今他竟然在这铺子里当起了伙计。
【这是从闲汉变成了知事斋的人了?】
“老狗,”老头儿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又放下,“去门口守着,别让人进来。”
老狗应了一声,转身走到门口,蹲在了台阶上。
李柒柒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粗茶,有些涩,入口微苦,回味却有一丝甘甜。
她放下茶盏,看着老头儿,等他开口。
老头儿仍旧站在柜台后边儿,他搓了搓手,身体往前倾,声音压得极低:“老夫人,你方才说,要请江湖高手。
老汉儿冒昧问一句,是办什么事?
老夫人别误会,小老汉儿不是打听老夫人的私事,是......是得知道要请什么样的人。
老夫人不知道,江湖上的人,各有各的本事,有的是拳脚功夫,有的是兵器功夫,还有的是下九流的门道。
这不说清楚,咱们可没法子替你找到合适的人。”
李柒柒摆了摆手:“做什么事,现在还不到说的时候。
你只管替我找,要真正的高手,不要花架子。
功夫好不好,我自有办法试。
至于做什么事......”
顿了顿,李柒柒看着老头儿的眼睛,“等找齐了人,再说。”
老头儿的目光闪了一下,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在掩饰什么。
他放下茶盏,忽然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李柒柒说,可那话说得声音极低,近乎耳语——“......怎的,这都来寻高手?”
李柒柒的五感超群,自是听到了老头嘀咕的那句话,她端着茶盏,看向老头儿问:“还有其他人来请人?”
“老夫人,你不知道,上一个来铺子里花钱请高手的,是宋承业宋东家。
他可是下了大价钱,要请江湖高手去州城,陪他家的二娘子宋月婵读书咧。”
老头儿就等着李柒柒问呢,李柒柒这一问,他直接就把宋承业给“交代”了出来。
李柒柒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很快就又恢复了平静。
【这是宋承业怕州城里的宁王对宋二娘子下死手啊。】
她没有接老头儿这话,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老头儿见李柒柒没有追问的意思,也不好再多说,只是又搓着手,讪讪的笑。
“五日后,我会再来听消息。
这期间,你们替我物色人手。
记住,要真正的高手,不要滥竽充数的。”
? ?李柒柒花钱请高手,是要做什么呢?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492章 起尸
老头儿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摞银票,半天没动。
而在门口坐着的老狗,他看着李柒柒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就从门口站起身,转身进了屋。
“掌柜的,这县尊他娘,拿这么老些钱......”
老狗的目光落在了柜台上的那一摞子银票上,他的眼中有一闪而过的贪婪,他的声音里就也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敬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兴奋。
“......是干啥咧?”
老头儿白了老狗一眼,把银票一张一张的收起来,塞进了自己个儿的怀里头去。
老头儿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什么仪式,又像是在拖延时间,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管这位老夫人作甚?
她出得起银子,咱们就替她办事。”
老头儿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生意人的精明,“别瞎打听,小心惹祸上身。”
老狗“哦”了一声,缩了缩脖子,还是忍不住问:“那掌柜的,你真能给她找到十个高手?
头前不是给宋家找了不少去?
这还上哪儿找去啊?”
老头儿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背着手,在铺子里来回踱了几步。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青砖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窗外的天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有银子,还怕请不到人?”
老头儿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知事斋遍布天下,哪个州府没有几个挂了号的高手?
只要出得起价儿,就算是从旁的地儿请,也请得来!”
听了老头儿的话,老狗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他加入这知事斋还没有多久,对于知事斋到底是个怎么样儿的组织,就还不是很清楚。
所以,老狗就又问:“那掌柜的,那咱们这单子得抽多少啊?”
老头儿没有回答。
他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拿起桌上那壶已经凉了的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茶又凉又苦,他皱了皱眉,放下茶盏,闭上眼睛,靠在了椅背上。
“老狗,”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这些事,不是你能打听的。
你只管做好你的分内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老狗“哦”了一声,拿起柜台上的托盘,灰溜溜的回了后院儿。
铺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檐下的滴水声,一滴一滴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老头儿闭着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那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盘算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老头儿睁开眼,铺纸研墨,开始写信,给州府的那能做主的人写信。
在李柒柒回到李家后的第二天,雨就再没下。
雨停了。
雨停的第二天,常乐城的空气里还是湿漉漉的,像是拧不干的抹布,贴在皮肤上,令人只觉凉飕飕的。
天倒是晴了,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惨白惨白的,没什么温度,照在人身上跟没照一样。
街面上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缝隙里还汪着浅浅的水,踩上去“啪嗒”一声,就溅起了细碎的水花。
城西的瓜儿胡同,今天格外热闹。
天刚亮,就有衙役来封了路口,不许人再过。
巷口拉起了绳子,绳子上系着白布条,风一吹,布条猎猎的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拍手。
几个穿着皂衣的衙役站在绳子后面,手按刀柄,面无表情的看着外面越聚越多的人群。
“这是干啥?又出啥事了?”
一个挑着担子卖豆腐的老汉踮着脚尖儿往里看,脖子伸得老长,像是被人拽着往上提似的。
旁边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里带着几分兴奋:“张伯,你还不知道?
县尊要起尸!
就是赵家那个被溺死的女娃娃,就被埋在这路口,这要挖出来重新下葬咧!”
“起尸?”
总在这街面上挑担卖豆腐的张老汉的脸白了一下,手里的扁担差点儿没拿稳,“那娃娃......不是死了都一个多月了?”
妇人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可不是嘛,都一个多月了。
听说那赵家婆母,才下生就给放水盆里溺死了,连口棺材都没给,连张草席都没裹,光着身子就给埋在这路口了。
啧啧啧,作孽啊......”
张老汉随即就往地上“啐”了一口,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恶心:“光着身子?
那可是她的亲孙女!
虎毒还不食子呢,这婆子,比畜生还不如!”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就也听到了张老汉和妇人的对话,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睡得正香的女娃娃,眼眶立时就红了,把这女娃娃搂得更紧了一些。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就又咽了回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人群越聚越多。
有穿着短褐的力巴,有头上裹着蓝布帕子的妇人,有牵着孩子的老人,还有几个穿着长衫的读书人,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捏着折扇,面色严肃。
大家伙儿都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所发出的声音“嗡嗡”的,但重任的目光就还是看向了那绳子后头。
突然,巷口传来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县尊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李明达骑着一匹枣红马,穿着一身青色官袍,头戴乌纱,面色肃穆,目光沉静。
他的身后跟着大壮和孙大头他们,再后面,是一辆驴拉的架子车,车上放着一口小小的黑漆棺材。
那棺材很小,小得让人心疼。
长不过三尺,宽不过一尺,像是给一个大号的人偶娃娃做的。
棺材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上压着几张黄纸符,风一吹,符纸“哗哗”的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人群里又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棺材都带来了,看来是要起出尸身,再重新安葬了。”
“县尊真是青天大老爷啊,死了快一个月的娃娃还管。”
“可不是嘛,以前那些县太爷,谁管过这种事?”
李明达在巷口勒住马,翻身下来,把缰绳递给旁边的大壮。
他整了整衣袍,大步走进巷子。
孙大头跟在他的身后,还有几个衙役也跟了过来。
巷子里,道士已经等在那里了。
? ?人死亡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安生者的心。
第493章 “这是死了都要下油锅的罪啊”
那道士看起来约莫要有五十来岁,面容清瘦,三缕长须,穿着一身红色的道袍,头上戴着混元巾,手里拿着一柄桃木剑。
他站在路口,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诵经,又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他的侧后方就还站着一个年轻的道士,瞧着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身青色的道袍,手里捧着一个铜铃,时不时摇一下,铃声清脆,在清冷的空气中传得很远。
路边摆着一张供桌,桌上铺着黄布,黄布上摆着香炉、烛台、果品、糕点,还有一碗米,米上插着三炷香。
香已经点燃了,青烟袅袅的升起来,被风吹散,消失在这灰蒙蒙的天里。
李明达走到一旁,老道士立时就睁开眼,对着李明达行了一礼。
李明达赶紧回了一礼,就见老道士转身拿起了桃木剑,在供桌前舞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却很有力度,剑尖在空中划过,带起“呼呼”的风声。
他一边舞剑一边诵经,声音忽高忽低,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对话。
小道士在旁摇着铜铃,随着老道士的脚步,一步一摇,一步一响。
不远处那些围观的百姓看着老道士已经开始作法了,就逐渐安静了下来,一个个的也都闭了嘴,屏着呼吸,看着老道士动作。
“天灵灵,地灵灵......”
老道士的声音忽远忽近,听着不像是在近前,反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哗啦!”
小道士突然抬手,一把纸钱抛向空中,纷纷扬扬的落下来,落在供桌上,落在老道士的肩膀上,落在了地上。
外围的百姓,就那么站着,看着纸钱从空中飘下来,像是看着一场无声的雪。
老道士舞了约莫一刻钟,就才收了剑,转过身对着李明达点了点头。
李明达就对一旁站着的孙大头使了个眼色。
孙大头立刻上前一步,对着边上等着的几个衙役高声喊道:“挖!”
几个早就准备好的衙役拿着铁锹,走到路口,对着那块已经被纸钱覆盖的地面,开始挖。
铁锹插进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噗、噗、噗”,像是有人在敲着地面,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回应。
土还是湿的,挖起来并不费劲。
一锹,两锹,三锹......土被翻起来,堆在旁边,黑黢黢的,散发出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气味。
那气味起初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到;
可随着坑越挖越深,气味越来越浓,越来越重,像是一只手,慢慢的、紧紧的掐住了每个人的鼻子。
围观的百姓开始有人往后退,有人捂住了口鼻,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转过身,干呕了一声。
“这味儿......”
一个老汉用袖子捂住鼻子,声音闷闷的,“不对啊,这味儿不对啊......”
没有人回答他。
大家都闻到了。
那不是泥土的腥气,不是腐叶的酸气,那是......人尸的气味。
衙役们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们也是人,也怕。
可孙大头站在旁边,黑着脸,一句话不说,他们只能咬着牙,继续挖。
“啊!”
其中一个衙役突然喊了一声出来,他感觉到自己使的铁锹碰到了什么东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个衙役蹲下身,壮着胆子用手扒开土。
泥土湿漉漉的,黏糊糊的,粘在他的手上,像是抓了一把烂泥。
他扒了几下,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缩回手,脸色霎时就变白了。
“头儿......”
衙役的声音在发抖,“挖到了!”
孙大头走过去,蹲下身,往坑里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他的脸色也是一下子就白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对一旁的老道士点了点头。
老道士走过来,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点燃,扔进坑里。
火苗在坑底跳了几下,熄了,留下一缕青烟。
他拿起桃木剑,在坑口的虚空之上画了几个圈,嘴里又念起了经。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像是在跟地底下的人说什么悄悄话。
“起!”
听到老道士这话,小道士放下铜铃,走上前,伸手帮着衙役,把坑里那个小小的、黑乎乎的覆盖了不少泥土的“疙瘩”给抬了出来。
衙役赶紧拿着铁锹跑到了一旁,小道士蹲身,一点点的给那“疙瘩”身上的泥土扒拉掉;
终是,把那小小的身子,蜷缩着,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崽子的尸身给清理了出来。
埋下去已经一月有余,尸身的大部分皮肤已经发黑发紫,部分地方露出了白骨,还没有完全腐烂的皮肉紧紧的贴在骨头上,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她光着身子,没有穿衣裳,没有裹草席,甚至没有一张纸,就这么被埋在土里,被泥土压着,被虫子咬着。
围观的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天哪......”
一个妇人捂住嘴,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还是个娃娃啊......
怎么忍心......
怎么忍心啊......”
旁边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拄着拐杖,颤巍巍的往前走了一步,伸着头往那边看。
她的眼睛不好使,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了那是什么。
她的脸一下子就垮了,眼泪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淌,嘴唇哆嗦着,嘴里念叨着:“作孽......
作孽啊......
是个女娃娃就不养,就不当人看......
真真是作孽......
这是死了都要下油锅的罪啊......”
一个穿着长衫的年轻郎君挤到前面,指着那小小的尸身,声音又高又厉:“好歹是亲生的骨肉!
竟是如此糟践!
连件好衣裳都没给穿,连张草席都没裹,就这么光着身子埋在路口!
这是人干的事吗?
这是畜生!
不,畜生都不如!”
旁边有人应和:“就是!就是!那何小花人呢?
该把她抓来,让她看看,她造的什么孽!”
“何小花被关在大牢里了?还是放回家了?”
“放回家?她杀了人,还能放回家?等着判吧!”
“判?杀个刚下生的女娃娃,能判什么?
顶多杖几十,罚些银子,还能让她偿命不成?”
? ?我本人是无信仰人士,但尊重他人宗教信仰。
?
本人写的所有书,都是个人脑洞想象,某些情节是为剧情需要,与现实毫不相关!
第494章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 脱离苦海,转世成人”
一个瘦削的中年汉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女娃娃的命,不值钱啊。
从古至今,不都这样?”
没有人接他的话。
大家都保持沉默,看着地上那个小小的、蜷缩着的身子,每个人的心里都像是被压了一块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突然,人群的后面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犯人到了!”
众人回头,看到两个女狱卒押着一个戴着脚镣手铐的妇人走了过来。
那妇人瘦得脱了相,脸颊凹陷,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的陷下去,像是两个黑洞。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披散着,衣服皱巴巴的,满是污渍。
她的脚上拖着沉重的铁镣,每走一步,铁链就“哗啦”的响一声,像是在替她哭。
是张大妮!
而在她身后不远处,就还跟着一个穿青布衣裳的婆子,婆子的怀里抱着一个不到三岁的女娃娃。
那女娃娃的头发发黄,稀稀拉拉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女娃娃被婆子抱着,眼睛却一直望着张大妮的方向,嘴里轻轻的喊着:“阿娘......阿娘......”
是赵大娃!
人群自动为她们让开一条路,让她们过去。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看着那个瘦得像骷髅一样的女人,看着她被铁链拖得走不稳路的身影,看着她走向自己的孩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张大妮走到坑边,看到了一旁地上铺着的白布上,那个小小的、蜷缩着的尸身。
她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噗通”一声,她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地上,声音闷闷的,听着就知道这一下磕得很疼。
李明达特特让人从大牢里把张大妮给带了出来,是李柒柒在李明达的面前提了一句——“她是亲娘,能做到为女杀夫,定是想要看到孩子被好好安葬的。”
赵大娃也被带了过来,毕竟,现如今,在这常乐,她的亲人,就只剩下大牢里关着的张大妮;
而地上那已经死了的赵二娃,是她的姊妹,她来送这最后一程,也是应该。
如今,还不到三岁的赵大娃,经过这几日的变故,令小小的女娘,已经有些懵懂的懂事了。
此刻,张大妮跪在地上张着嘴,想要喊,却喊不出声;
她的眼泪像是决了堤的河水,无声的、汹涌的往外涌。
她的手被镣铐锁着,伸不出去;
她就整个人趴在地上,用脸去蹭那冰凉的土地,像是在蹭赵二娃的脸。
“二娃......
二娃......”
张大妮的声音沙哑的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娘来了......
娘来看你了......
你冷不冷?
你饿不饿?
娘的二娃......
娘的二娃啊......”
张大妮突然像是疯了一样的挣扎,想要往前爬,两个女狱卒死死的拽着她,不让她靠近。
她就趴在地上,用头撞地,一声一声的,“咚咚咚”,像是要把自己的命也撞没了。
“二娃!娘的二娃!
你睁开眼睛看看娘!
你看看娘啊!”
赵大娃被育婴堂的婆子抱着,看到张大妮趴在地上哭,她也跟着哭了起来,小手伸着,想要去够张大妮,嘴里喊着:“阿娘!阿娘!俺要阿娘!”
婆子抱着赵大娃,不让她过去,她就在婆子怀里扭来扭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围观的百姓里,有好几个妇人就也跟着抹起了眼泪。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这当娘的,心里该有多疼啊......”
“谁说不是呢,十月怀胎,身上掉下来的肉,被人活活溺死了,她能不疯?”
一个老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可她杀了人,杀了自己的男人。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不服气了,声音又急又脆:“可那赵大宝该死!
他娘杀了他的娃,他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该死!
张大妮杀他,那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
老汉冷笑一声,“那要官府做什么?
谁都替天行道,这天下还不乱了套?”
年轻媳妇被老汉这话噎住了,涨红了脸,再是说不出话来。
老道士没有理会这些议论。
他看着年轻的道士给赵二娃的尸身收拾妥当后,就拿起一张黄纸符,在烛火上点燃,绕着那小小的尸身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诵经。
经声低沉而绵长,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告别。
纸灰飘起来,落在他的道袍上,落在供桌上,落在那个蜷缩着的小小身子上。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
脱离苦海,转世成人......”
小道士站在一旁,手里捧着铜铃,随着老道士所念经文,一下一下的摇。
铃声清脆,在清冷的空气中回荡,像是在给那个小小的灵魂引路。
如此两圈后,小道士蹲下身,用本就铺在地上的白布,把那小小的尸身裹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抱一个活着的孩子,怕弄疼了她。
然后,小道士就把裹好的尸身放进了架子车上那口小小的黑漆棺材里,盖上盖子,又用白布蒙上。
白布上压着符纸,风一吹,符纸“哗哗”的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老道士把桃木剑插在供桌上,就走到棺材前,双手掐诀,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他念的仍旧还是《往生咒》,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山间的溪水,缓缓流淌。
“......敕救等众,急急超生,敕救等众,急急超生。”
小道士在旁继续摇着铜铃,一下一下的摇,和着老道士念出口的经声。
围观的百姓就也跟着安静了下来,连那几个刚才还在争论的人都不说话了。
大家静静的站着,看着那口小小的棺材,看着老道士那张肃穆的脸,看着供桌上袅袅升起的青烟。
不知是巧合,还是真的有灵,就在此时,太阳被云遮住了,天色灰蒙蒙的,好似是又要下雨。
风吹得大了些,吹得供桌上的香灰飞起来,吹得纸钱在地上打转,吹得那口小小的棺材上的白布都要飘起来了。
老道士一边吟诵,一边拿出了用朱砂画了的符箓贴到了棺材上——赵二娃毕竟是枉死,且是连一天都不曾活;
按着规矩,还得为其吟唱《往生咒》七七四十九天,再寻一宝地葬下才行。
小道士看着老道士从供桌上拔起了桃木剑,他就放下铜铃,爬上了车辕上,挨着棺材,手里捏着一叠纸钱,一把一把的扬。
纸钱纷纷扬扬的落下来,落在棺材上,落在小道士的肩膀上,落在了路上。
老道士手里拿着桃木剑,嘴里念着经,脚步不急不慢,开始向人群中走去。
孙大头看着老道士的动作,就赶紧对一旁的衙役使了个眼色;
几个衙役放下铁锹,就跑向前头,给老道士引路。
驴蹄子踩在地上,“哒哒”作响,像是在给老道士的诵经声打着节拍。
? ?加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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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语狐投了34张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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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感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支持和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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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是长了八只手就好了,直接一天码字两万,三个月码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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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我啥时候能做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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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495章 雨停后的第三天
李明达站在巷口,看着那口小小的棺材消失在街角,沉默了很久。
风吹起了他的衣袍,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好似一尊石像。
“县尊,该回去了。”
大壮走过来,低头对着李明达小声道。
李明达点了点头,却没有动。
他看着这满地的白色纸钱,看着不远处那几个还在抹眼泪的百姓,还有这会子仍旧跪在地上、被女狱卒拉扯着却不肯起来的张大妮,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把坑填了吧。”
李明达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身边的几个人才能听到。
就站在李明达身后的孙大头应了这一声,转身招呼留下的衙役填坑。
铁锹插进土里,土块滚落,一锹一锹的往坑里填,很快就把那个黑洞洞的坑填平了。
一个衙役按着年轻道士临走前的吩咐,在填平的土上放了一圈纸钱,点燃了。
火苗跳了几下,把纸钱烧成灰烬,灰烬飘起来,混着尘土,落在新填的土上,灰扑扑的,像是给那块新土上了一层薄薄的霜。
孙大头看着纸钱烧尽了,转过身,对着还在围观的人群喊:“好了!散了!散了!都散了吧!”
围观的人群却不肯散。
众人三三两两的站在一处,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那个娃娃要埋到哪儿去啊?”
“俺听说,这样儿枉死的可不好埋咧。”
“俺知道!
俺伯爷家那边儿刚办过一场丧事儿。
这娃娃得让道士给她做够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消了怨气,才能下葬。”
有那听着这话的,就住在瓜儿胡同的人就在旁跟着说:“县尊真是好人啊!
这要不挖出来,咱们哪儿能知道?
天长日久的,指不定,影响俺们住在这儿的人。”
“听说县尊出银子给这娃娃买了一块地,在城外的义庄边上,还给立了个小碑。”
“县尊真真是好人啊。
可惜了那张大妮,这杀了人,秋后怕不是就要问斩了吧?”
“问斩?
俺听人说,在那县衙门口张贴的告示上,会对张大妮行绞刑不是吗?”
“嗐,绞刑也是死,都是死,留个全尸罢了。”
“刚才哭喊的那个小女娃咋办啊?
这爹娘都没了,岂不就成了孤儿?”
“哎,刚才抱孩子的婆子俺知道,是在育婴堂里头做活的;
该是等案子结了,再看有没有亲戚肯收养吧。”
“现下,谁家乐意养别人家的娃娃?
自己个儿家的都不定能养活咧,还养活旁人家的?
还是个女娃娃,谁能愿意养?”
“养不起也得养啊,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娃娃饿死吧。”
“唉......可怜呐,那娃娃以后长大了,知道她娘杀了她爹,她阿婆溺死了她妹妹,她心里该有多难受啊......”
“造孽啊......
真是造孽啊......”
伴着周围百姓的议论声,张大妮终于被两个使了大劲儿的女狱卒从地上拖了起来。
她的膝盖跪破了,血渗出来,浸湿了裤腿,可她没有喊疼,因为此时此刻,她根本就感觉不到疼。
张大妮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她的眼眶红红的,像是被火烧过。
她转过头,看着被婆子抱在怀里的赵大娃,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大娃......听阿婆的话......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别哭......
娘......
娘不在了,你也要好好的活着......”
赵大娃听不懂这话,她不想听懂这话,她只是哭,伸着手要张大妮抱。
婆子抱着赵大娃,不让赵大娃过去,赵大娃就拼命的挣,鞋都蹬掉了一只去。
“阿娘!阿娘!要阿娘!”
张大妮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可她不敢再哭了。
她怕自己哭起来,就走不了了。
她转过身,拖着沉重的铁链,跟着女狱卒的脚步,一步一步的往巷口走。
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的响,像是在替她哭,又像是在替她喊。
“阿娘!阿娘!”
赵大娃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风里。
围观的百姓唏嘘着散了大半,可还有几个老人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驴车远去的方向,看着那满地的纸钱,看着那个被填平的坑,久久没有动。
天更暗了,风更大了。
路边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远处的屋檐上,一只乌鸦落了下来,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孙大头站在巷口,看着赵大娃被婆子抱着走远,看着那个小小的、哭得浑身发抖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的撞了一下。
过了两息,他转过身,对着那几个还没走的衙役喊:“愣着干啥?收拾东西,回去了!”
衙役们应了一声,开始收拾供桌、香炉、纸钱。
起风了,纸钱被吹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下来。
过不了几天,这块被挖出来又填上新土的地方,就会被人们逐渐遗忘......
在雨停后的第三天,天依旧没有彻底放晴。
云层仍旧是厚厚的,瞧起来灰蒙蒙的,像是谁在天上铺了一层旧棉絮。
风倒是变小了,但早晚还是挺凉嗖的。
空气里湿漉漉的,晾在院子里的衣裳半天都干不了,摸上去潮乎乎的,让人心里也跟着不舒服。
但常乐城里依旧热闹。
过了午时,街上的行人就很多了,卖菜的老农挑着担子在巷口吆喝,声音很是响亮,像是在跟谁比嗓子。
卖糖果子的老汉扛着草靶子从街角转出来,红艳艳的山楂裹着糖衣,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惹眼,几个孩子追在后面跑,嘴里喊着“要一串要一串”。
卖花的妇人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把野菊,黄的白的紫的,花瓣上还带着露珠,水灵灵的,香气淡淡的,飘在潮湿的空气里,添了几分秋天的味道。
街面上茶馆里的生意比往日好了不少。
这种天气,大家伙儿在吃过午食后,就都愿意呆在温暖的屋里,喝上一大碗热乎乎的茶来。
这家茶馆靠窗的几张桌子早就坐满了人,茶客们端着茶碗,嗑着瓜子,聊得热火朝天。
茶馆门口的石阶上,还有几个闲汉蹲着,有人手里捏着烟袋,有一搭没一搭的抽,眼睛却竖着,耳朵伸得老长,生怕漏了旁人说得什么要紧的话。
“你们可听说了?
城西那些赌坊和暗门子,全都被衙门端了!”
? ?过渡一下,大场面,就要来了!
第496章 议论纷纷
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汉子一边拍着大腿,一边对着身边的同伴叫嚷道,声音大得半个茶馆都听见了。
这汉子生得五大三粗,脸上胡子拉碴,一看就知道是下苦力的人;
可此刻他脸上的兴奋劲儿,令他看起来很是精神。
听了汉子这话,旁边一个瘦削的中年男子端着茶碗,慢悠悠的呷了一口,放下茶碗后,这男子不紧不慢的说:“早就该端了。
那般地方,害了多少人家?
男人赌输了钱,回家打媳妇孩子;
借了高利贷还不上,逼得跳柳子河的都有。
还有那些在耳朵眼胡同里的暗门子,乌烟瘴气的,里头的人大白天的也不关门,孩子们从那儿过,看见什么不该看的,学坏了咋整?”
对面一个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放下手里的书,看向了中年男子:“这城西的赌坊和暗门子,确实早就该端了。
县尊此举,深得民心。”
五大三粗的汉子没想到他起了话头后,竟是有好几人都跟着他的话说了起来。
因此,这汉子“嘿嘿”一笑,又高声对着身旁的同伴说道:“你们还不知道吧?
衙门可不光是端了赌坊和暗门子,还抓了一个算命的姓马的婆子!
听说,往常就是这婆子专门给人看生男生女咧,她被孙捕头亲自请到衙门里去了!”
“请?”
瘦削中年人挑了挑眉,“是请还是抓?”
汉子摆摆手,没回这话,反而是又说:“反正是进了衙门,出来的时候这马婆子脸色煞白,路都走不直,腿都软了。
听说是县尊亲自训了她一顿,不许她再往外说那——‘把女娃娃埋在路口,让千人踩万人踏,就能生小子’的混账话。”
随着汉子的话音落下,茶馆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有人拍桌子叫好,有人摇头不语,还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众人的表情各不相同。
“那马婆子,俺早就说她是个骗子。”
一个老妇人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茶碗,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愤恨,“俺家大儿媳妇头胎生了个女娃,俺儿媳妇在家哭了好几天,还跟俺说,让俺把这女娃娃扔了!
她说,那马婆子告诉她——这个不扔,下一个指定还是女娃!
俺哪里舍得扔自家的亲生骨肉?
女娃咋了?
俺家又不是养不起!
后来,俺大儿媳又生了个男娃,那马婆子知道了,非要说是她心善为俺家做法做的,
呸!不要脸!”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听了这话,连忙凑过来,眼睛里带着几分好奇:“婶子,你说的是真的?
不送走女娃也能生男娃?”
老妇人瞪了这年轻妇人一眼:“你不会是信了那马婆子的话?
这生男生女,那是命,是老天爷定的,跟送不送走女娃有啥关系?
一胎生不出男娃,那就生第二胎,第二胎还生不出,那就生第三胎!
俺娘家在柳树湾,村里可是有一户人家生了九个女娃,第十个才生的是男娃咧!
那咋了?
生不出,就继续生!
怎么的,那也不能把自己个儿亲亲的娃给送走啊!
更别说,像那赵家的婆子,能把亲孙女给溺死了,埋喽!
那是作孽呢!”
年轻妇人听着老妇人这么一番说,吓得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睡得正香的女娃娃,轻轻拍了拍,嘴里念叨着:“囡囡乖,娘才不会把你送走呢。”
而出了茶馆,街头巷尾也是热闹非凡。
城西的耳朵眼胡同口,围了一大群人。
有拐着提篮的妇人,有抱着孩子的老人,有穿着短褐的苦力;
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墙根儿底下,他们个个眼睛滴溜溜的转,看着那些被衙役押着,从胡同里头走出来的男男女女。
一个穿着红色衣裙的妇人指着胡同口,声音尖尖的,像是在跟谁发脾气:“瞧瞧,瞧瞧,那不就是耳朵眼胡同的暗门子老鸨吗?
白日里都敢开门,晚上更是灯火通明的,吵得人睡不着觉。
我家孙子从这儿过,那些不要脸的女娘还敢冲他招手,呸!”
旁边一个老婆婆拉着红衣妇人的手,劝道:“行了行了,人都被抓了,你就少说两句吧。
往后这条胡同就清净了,你家孩子可以放心走了。”
红衣妇人“哼”了一声,还想说什么,被旁边一个老汉打断了:“清净?怕是清净不了几天。
看着吧,过段日子,就又能起来了。
这种地方,打不绝的。”
老汉的脸上满是皱纹,一看就是吃过苦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那胡同,而是看着地上,像是在想什么陈年旧事。
而一旁也跟着看热闹的年轻后生不服气老汉这话,梗着脖子说:“怎么就不成?
咱们县尊可不是那眼里容得下沙子的,这么一查,谁还敢再开?不怕又被抓去吃牢饭?”
老汉看了这后生一眼,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旁边有一挑着担子卖油的老翁插嘴道:“你们别争了。
要小老儿来说,县尊是好人,可他一个人,能管多少?
城西的赌坊是端了,城北的呢?城南的呢?
但咱们这常乐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暗地里的腌臜事,多了去了。
能端一处是一处,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强。”
卖油老翁这话倒是得了不少人的赞同。
看着衙役押人的热闹,众人在一旁七嘴八舌的跟着议论起来;
有的说县尊雷厉风行,有的说这只是开头,还有的说应该把那些赌徒也抓起来,让他们在牢里好好反省反省。
而在离耳朵眼胡同不远的一棵大槐树下,几个妇人正坐着做针线活。
有的在纳鞋底,有的在编草鞋,有的在择一筐菜,她们手里虽然在忙着,但这嘴也不闲着。
一个穿着靛蓝褙子的妇人放下手里的鞋底,叹了口气:“哎,你们说,那赵大娃,以后可咋办?
她娘要问斩了,她阿婆还在牢里关着,她爹死了,妹妹也死了,家里就剩她一个。
县尊现下是把她送到育婴堂去了,往后也不知道有没有好人家肯收养她。”
旁边一个正在择菜的妇人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心疼:“县尊不是贴了告示吗?
说要是谁家养不起女娃娃就送去育婴堂,总比溺死强。
那育婴堂虽然条件不咋地,可好歹有口饭吃,有地方住;
总比背了人命强,好歹能让孩子活下来。”
另一个编草鞋的妇人接过话头,声音低了些:“可不咋的?
要俺说,那赵家婆子就是个畜生!
亲孙女啊,说溺死就溺死了。
那张大妮也是可怜,生了两个女娃娃,在婆家抬不起头,最后被逼得杀了人。
唉,都是穷闹的。”
? ?自古以来,这片大地上,就有杀女婴的传统。
?
甚至还有女婴塔这般令人汗毛直立的建筑存在。
?
最可笑的是什么呢?
?
能生娃的是女人,可却要说能传宗接代的是男人。
?
话题有些沉重了,还是得感谢我党、革命先烈和伟人,新中国,最好的祖国妈妈!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497章 “草民张二妮(朱海),叩见县尊大老爷!”
“穷也不能溺死孩子啊!”
穿靛蓝褙子的妇人声音都跟着拔高了,“养不起,送去育婴堂就是了。
县尊不是说了吗,实在养不起就送去,不收银子。
那育婴堂虽然不是什么好地方,至少能活命。
溺死了,那可是杀人!”
一个年轻媳妇抱着一个奶娃娃走过来,听到她们几人的话,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白白胖胖的女婴,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就又咽了回去。
择菜的妇人眼尖,看到了她,招呼道:“小刘家的,你过来坐。
你这才出月子没几天,别站着,再累着。”
年轻媳妇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她们几人旁边坐下,把怀里的女婴往上托了托。
小小女婴正醒着,仰着头,看着周围的世界,小嘴一咧,笑了。
择菜的妇人探头看了一眼那女婴,笑了:“哟,这小丫头,真俊。像你,也像她爹。”
年轻媳妇的脸红了,低着头,轻轻拍了拍女婴的背,声音小小的:“她爹可喜欢她了,天天回来就抱着不撒手,‘元宝元宝’的叫。”
穿靛蓝褙子妇人看着小小女婴,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这小名取得好,是个带好运的好名字!”
年轻媳妇“嗯”了一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择菜的妇人叹了口气,把手里择好的菜放进篮子里,拍了拍手上的泥后说:“要俺说,县尊那告示贴得好。
女娃也是人,怎的就不配活了?
养不起,送去育婴堂,总比溺死强。
那些溺死女娃娃的人,就不怕遭报应?”
“报应?”
编草鞋的妇人冷笑一声,脸上是越来越不愉快了;
毕竟,这一个两个都揪着她的话在说,“那赵家婆子,不是已经遭报应了吗?
儿子死了,儿媳妇杀了人,她自己也关进了大牢,还不知道怎么判呢。
这不就是报应?
报应得那赵大娃,都成了孤儿了!”
几个妇人听了这话,就都沉默了。
要知道,这没娘的孩子不仅仅是像根儿草;
这没娘的孩子啊——很难长大......
就在离着这颗大槐树不远的街口,一个穿着灰色衣袍的老妇人拄着拐杖,低着头,脚步匆匆的走着。
她的脸色灰白,嘴唇没有血色,走路的姿势也不大对劲,像是在忍着什么。
几个眼尖的人立时就认出了她,交头接耳的在旁议论起来。
“那不是马婆子吗?给人算生男生女的那个卦姑。”
“可不是嘛!听说被孙捕头请到衙门里去了,训了一顿才放出来。
哟,看她那脸色,吓得不轻呢。”
“活该!她那些话,害了多少人?
赵家那个二娃,不就是被她的话给害死的?
说什么要把女娃的尸骨埋在路口千人踩万人踏,就能生小子,这话是人话吗?
若是杀女就能生男,那往后都是男,谁又来生男?
竭泽而渔,如何还有大隆?
大家伙儿一齐断根儿得了!”
“就是!县尊就该把她关起来,让她也尝尝蹲大牢的滋味儿!”
这几个人议论的声响不小,马婆子自是也听到了这些议论,她的头低得更低了,脚步更快了,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了巷口。
就在常乐城的百姓们对张大妮杀夫案议论纷纷的时候,一对来自清溪县的年轻夫妻背着包袱,从常乐城南的城门口走了进来。
这年轻的郞婿生得高大,皮肤黝黑,穿着一身半旧的粗布短褐,脚上蹬着一双草鞋,鞋面上沾满了尘土,一看就是走了很远的路。
他的肩膀上扛着一个大大的包袱,包袱用粗布裹着,鼓鼓囊囊的,看不出来里面装的是什么。
他的脸上带着疲惫,眼睛却亮亮的,进了城后,就不停的东张西望,好似是第一次见到这些,看什么都是好奇的模样。
年轻的妇人走在他的旁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袄裙,头发用一块青布帕子包着,脸上也有些疲惫,看起来面目愁苦。
张二妮和朱海两人忍着饥渴,同城门口摆摊子的妇人打听好了县衙的方向,就一路赶了过去。
此时,申时(15:00)刚过,日头就开始偏西了,橘红色的光从县衙的屋檐上斜斜的照进来,把大堂的青砖地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色。
可那温暖是假的,风一吹,凉意就从门缝里钻进来,贴着人的脚脖子往上爬,让人忍不住想缩一缩。
李明达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份文书,正低头看着。
唐世俊坐在他下首,也在翻着什么,眉头微微皱着。
两人都没有说话,大堂里静得很,只有翻纸的沙沙声和远处街面上偶尔传来的吆喝声。
“县尊,”孙大头从外面走进来,低头行礼,压低声音道,“县衙外,有一对夫妻,说是从清溪县来的,交代他们自己......是张大妮的妹妹和妹夫。”
李明达放下文书,抬起头,看向了唐世俊;
唐世俊也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与李明达对视了一眼。
“让他们进来。”
李明达说着,整了整衣袍,坐正了些。
孙大头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他领着一男一女走了进来。
朱海哪里来过县衙?
这会子,他低着头,不敢抬眼看人,肩膀微微缩着,双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唾沫。
张二妮的脸上带着疲惫,眼眶微微泛红。
她的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嘴唇也跟着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能明显看出她的紧张和害怕。
两人走到堂中,没等李明达开口,就“噗通”一声齐齐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草民张二妮(朱海),叩见县尊大老爷!”
两人的声音又急又紧,带着乡下人特有的土腔,还有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惶恐。
李明达张了张嘴,想说的那句“不必多礼”硬生生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看着那两颗紧紧贴着地面的脑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当了这么久的县令,见过跪他的百姓,可没见过跪得这么用力朴实的。
李明达叹了口气,放缓了声音:“起来说话。”
? ?赵大娃的姨母来了。
第498章 “俺们愿意养俺大姐的娃娃!”
哪怕听到了李明达的话,张二妮和朱海两人也没敢动,就还是跪着。
孙大头在旁上前一步,伸手虚扶了一把朱海:“起来吧,县尊让你们起来呢。”
张二妮这才抬起头,看了孙大头一眼,又看了看李明达,拉着朱海,哆哆嗦嗦的站了起来。
可他们还是低着头,缩着肩膀,不敢正眼看人,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李明达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吧。”
张二妮和朱海两人对视一眼,小心翼翼的挨着凳子边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屁股悬着,腰板挺得笔直,像是在受刑。
李明达看着两人都坐下了,看过去的目光很是温和,但问话却也直接:“你们是张大妮的妹妹和妹夫?从清溪县来的?”
张二妮点头,声音有些发紧:“是,回县尊大老爷的话,俺是张大妮的妹妹,叫张二妮。
这是俺郞婿,叫朱海。
俺们是从清溪县来的,一听到消息,俺们就......”
张二妮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李明达点了点头,又问:“张大妮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
张二妮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用袖子擦了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声音断断续续的:“知......知道了。
县尊大老爷能派人去清溪县给俺们送信,俺......俺们......”
聊了几句,李明达就也了解到了——赵大娃的舅父,也就是张大妮的弟弟张家二郎不愿意养赵大娃!
“俺二兄接了信......说不关他的事。
说大娃姓赵,不姓张,他......他不愿意养。”
张二妮说这话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针一样扎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李明达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没有打断她。
张二妮低下头,眼泪终是“啪嗒啪嗒”的掉在了衣襟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俺二兄家本就有两个女娃娃了,日子也不好过。
他......他不是不心疼大姐的娃,是......是真养不起。
俺知道,他不容易,......
当年,大姐是看着二兄娶妻生娃,看着俺和当家的定了亲,才托媒人说了赵家的......”
张大妮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无声的抽泣。
朱海坐在她旁边,伸出手,轻轻的、笨拙的拍了拍张二妮的后背,一下,两下,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唐世俊放下笔,看了李明达一眼。
两人的目光再次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这个案子,牵扯的不只是张大妮一个人。
赵大娃的将来,才是最让人揪心的。
李明达沉默了片刻,又问:“那张大妮的弟弟不愿意养,你们呢?”
张二妮猛的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可那眼神却亮得吓人。
她从凳子上滑下去,又跪在了地上,朱海也跟着跪了下来。
张二妮抬起头,看着李明达,声音又急又脆:“县尊大老爷!
俺和当家的只有儿子,没有女儿。
俺们愿意养俺大姐的娃娃!
俺们愿意养大娃!
俺们一定把她当亲生的养!”
朱海在旁边也跟着点头,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俺......俺也是。
俺们愿意养!”
李明达看着朱海,又看看张二妮,再次沉默了。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掂量他们二人口中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张二妮和朱海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嵌着泥,一看就是在地里刨食的人。
这样的日子,养自己的孩子都不容易,再加一个,日子只会更紧巴。
不过,李明达没有在脸上露出这些想法。
他只是对着两人点了点头后说:“赵大宝在常乐没有亲长了。
本官查过,赵家最近的一门亲也是出了五服,还是在临海州。
且,这妻杀夫......
张大妮入狱,赵大娃便成了孤儿。
本官派人去清溪县寻张家,本意是想问问,张家有没有人愿意收养这个孩子?
毕竟,虽然育婴堂能养着她,可这孩子,就还是在自己个儿的亲人身边长大为好。”
说到这里,李明达再次看向张二妮,声音放得又轻又缓:“既然你们夫妻二人愿意收养赵大娃,那......”
顿了顿,李明达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夕阳已经快要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就要天黑了。
“今夜天色已晚,你们二人想必也是一路疾行奔波而来。
让孙捕头带你们去后衙,寻个空屋住下,明日一早再去育婴堂接赵大娃吧。”
说过这话,李明达就对着孙大头点点头,示意孙大头领人过去。
谁知,就在这时,张二妮就又“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对着李明达“砰砰”的磕了俩头,她带着哭音对着李明达恳求道:“县尊大老爷,俺能......能去看看俺阿姐吗?
就看一眼,就一眼。
俺......俺们好几年没见了,俺知道,阿姐,阿姐她活不了了......
俺......俺想跟她最后说说话。”
说这话的张二妮,浑身都在发抖,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朱海在旁边也跟着红了眼眶,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明达看着他们夫妻二人这般模样,最后一缕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了张二妮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上,照在她那双满是期待和恳求的眼睛里。
李明达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在把心里的什么堵着的东西吐出去。
“孙捕头,明日让她们见一面。
但,就一刻钟。”
孙大头赶紧应了一声:“是。”
张二妮愣了一下,随即额头磕在地上,又“砰砰”的给李明达磕了两个头,额头都磕红了,嘴里不停的念叨:“多谢县尊大老爷!多谢县尊大老爷!”
翌日,天还没亮透,张二妮就醒了。
她起来洗了把脸,把头发重新梳好,又把衣裳整了整,对着水盆照了照。
水面上映出来的女人,眼皮发肿,眉目无神,看着就是一副愁苦的样子。
没等张二妮完全清醒过来,屋外就有了声响。
赶在清晨的第一缕光下,张二妮和朱海两人跟着衙役小六,往育婴堂去。
? ?我真真是个起名废,我又发现了一处重名的了,至今为止,已经发现至少四处重名了......
?
赵大娃的事儿弄完,大动作就真的要来了!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499章 “俺想带她进去见她娘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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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0章 相逢既安
“只一刻钟!赶紧的!”
女狱卒她终于喊了出来,声音又硬又冷。
嘴里这般说着,女狱卒却是退到了外头,把空间留给了张大妮她们三个女娘。
张二妮知道她们姐妹能说话的时间不多,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看着张大妮,声音又急又快:“阿姐!俺和当家的从清溪县赶过来,是来接大娃的!
二兄他不愿意养,俺和当家的愿意!
俺们会把大娃当亲生的养,你放心!”
张大妮愣住了,抬起头,泪眼模糊的看着自己的妹妹。
她的嘴唇哆嗦着,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二妮儿......你......你当真愿意?”
张二妮用力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愿意!俺愿意!当家的也愿意!
俺们家没有女娃,就缺个女娃。
俺和当家的,指定把大娃当亲生的好好养大!”
张大妮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松开赵大娃的手,把手伸出去,抓住了张二妮的手。
两双手,一个比一个粗糙,可握在一起,两人都觉得很是温暖。
“二妮儿......谢谢你。”
张大妮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姐这辈子,欠你的,还不清了,下辈子,姐再还你!”
张二妮摇头,死死的握着张大妮的手,声音哽咽:“阿姐,你别说这种话。
你是俺姐,俺是你妹,咱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说什么欠不欠的?
当初爹娘走了,要不是你,俺和二兄哪里还能活着长大!
要不是阿姐你嘴里省一口,白日夜里的操劳,俺们早死了!
非要说,也是俺和二兄欠大姐你的!
大娃交给俺,姐你放心,俺定好好给她养大!”
张大妮点了点头,低下头,看着眼前这个还在哭的小小女娃,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伸出手,隔着栅栏,轻轻的摸了摸赵大娃的头,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她睡觉。
“大娃,往后......往后你就喊姨母叫娘。
你姨母会对你好,你姨父也会对你好。
你要听话,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哭......
不要哭......”
赵大娃听不懂,只是哭着喊:“阿娘!阿娘!”
张大妮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可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在跟什么告别。
“大娃,娘不配做你的娘。
是,是娘对不起你......”
说过这话,张大妮不敢再看赵大娃,转过头,她看着张二妮,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恳求,有不舍,有释然,还有一丝放不下的牵挂。
“二妮儿,往后,就让大娃喊你娘,喊妹夫爹。
大娃还小,过两年她就不记得俺了。
不要告诉她......
不要告诉她她的亲娘是谁。
只让她认你做母!”
张二妮的眼泪止不住的流,她不停的摇头,她明白了张大妮的意思——张大妮这是连未来赵大娃祭奠她的香火就也不要了!
是要彻底与赵大娃“割裂”,让赵大娃摆脱一个有着“杀夫”名头的母亲!
“二妮儿,阿姐求你!
要是妹夫愿意,让大娃随她姓朱也好!
姐不求别的,只愿大娃还能好好过这辈子!”
看着张大妮眼里那渴求,张二妮无奈的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却坚定:“阿姐,你放心。
俺......俺从今日起,就是大娃的亲娘。
俺一定把她好好养大,送她去学堂,让她读书,让她认字,做个明事理的人。”
张大妮笑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可她的眼睛里都是高兴。
“好,好,好。”
她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像是在替自己这一辈子的不甘心,画上一个句号。
一刻钟很快就到了。
女狱卒从外面走进来,咳嗽了一声,声音硬邦邦的:“时间到了,你们该走了。”
张二妮抱着赵大娃站起身来,她的腿已经蹲麻了,踉跄了一下,差点儿摔倒,还是女狱卒眼疾手快的上前扶了一把。
咬着牙根儿站稳了的张二妮,重新用那青布帕子包住了赵大娃的脑袋,她低头看着栅栏里的张大妮,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说些什么话。
这应是她与张大妮的......最后一次见面!
张大妮看着张二妮,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走吧。
回去好好过日子。
别记挂俺。”
张二妮抱着赵大娃,转过身,一步一步的往外走。
赵大娃趴在张二妮的肩头,看着栅栏后面那个瘦弱的身影,嘴里还喊着:“阿娘!阿娘!”
张大妮没有应。
她坐在稻草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还有赵大娃刚才抓过的温度。
走廊里,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风里。
张大妮抬起头,看着铁窗外面那一小方灰蒙蒙的天,轻轻的笑了。
而抱着赵大娃的张二妮出了大牢,第一时间就与朱海担忧的眼神对上了。
朱海看着一大一小两个人脸上都是泪,笨拙的不知道如何安慰两人的好。
最后,就还是小六带路,带着他们三人去了县衙外头一家汤饼铺子。
“头儿说了,你们在这儿见完了人,回头就和我一起去县衙给赵大娃办户籍。”
朱海要给小六付汤饼钱,小六就也没推辞,承了这份情。
吃过了汤饼,几人就回到了县衙。
孙大头见到小六领了人来,就喊着几人进来。
“这个是赵大娃,啊,不是,现在该叫张逢安了,这是她的户籍贴,你们好好拿着。”
孙大头把一张纸往前一推,示意张二妮收好。
“县尊知道你们夫妻二人愿意收养,连夜就让人办好了户籍贴。
这新名字,是县尊亲自取的。
县尊说,还是随母姓张吧,这逢安,意为她与你们夫妻二人相逢既是安,这是你们和她的缘分。”
对着张二妮和朱海二人如此解释后,孙大头就又把一张文书递了过去。
“这是你们夫妻收养的文书,拿好了,回到清溪县,你们也得去县衙一趟,自有户吏给你们办。”
张二妮和朱海自是赶紧低头躬身行礼道谢。
最后,孙大头把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递了过去,“这是赵家院子卖了后的银子,虽然不多,但也不少了。
县尊说这钱是张逢安的,先由你们拿着。
若是将来家中遇上事儿了,这钱也能拿来救命。”
? ?张逢安!
?
我们会在第四卷,也就是下一卷,再见到她!
?
明天,一定有大动作!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501章 金蝉脱壳
十月十八,登州府。
雨从傍晚就开始下,不大,却绵密,像是龙王打了个喷嚏之后,就又落了泪。
官驿的院子里积了浅浅的水洼,雨点落进去,溅起细碎的涟漪,一圈一圈的,很快就散了。
屋檐下的灯笼在雨中摇摇晃晃,昏黄的光晕被雨水打湿,模模糊糊的,让人看不清。
方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一动不动。
他的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他的影子被屋内的烛火投在墙上,又瘦又长,像一棵在风雨之中毅然挺立的松柏。
沈京淮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本书,可他一个字儿也看不进去。
他的目光不时的往关着的门口瞟,耳朵竖着,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窗外传来的雨声“哗哗”作响,把一切都淹没了,沈京淮坐在屋里,对门外的声响,根本就什么也听不到。
“大人,”沈京淮压低声音,像是在怕被谁听了去,“绣衣使的人,今夜会来吗?”
方佑转过身,看了沈京淮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们既是传了信来,那就一定会来。
你急什么?”
沈京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继续看那本书,可那些字儿在他眼前跳来跳去,他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方佑走回桌边,把凉透的茶倒了,重新提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汤碧绿,热气袅袅的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放下。
“沈都事,你记住,不论是做官,还是做人,最重要的不是聪明,而是沉得住气。
你急,旁人就看到了你的破绽;
你不急,他们才会急。”
沈京淮抬起头,看着方佑那张在烛火下忽明忽暗的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敬意。
他这一路跟着方佑从京城到怀安州,又从怀安州的州城到了这登州府,当真是获益良多。
沈京淮对着方佑点了点头,声音沉稳了许多:“下官受教了。”
两人又等了一个时辰。
屋外的雨小了些,可还是没有停。
窗外的天色黑得像墨,伸手不见五指。
官驿里静悄悄的,连廊下值守的驿卒都打起了瞌睡,鼾声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
二更天,门被敲响了。
不重,三下,一长两短。
方佑的眼睛亮了一下,放下茶盏,起身走到门口,低声问:“谁?”
“大人,小的是来送热水的。”
外面的人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土腔,听起来像是本地人。
方佑拉开门,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汉子出现在了眼前,他的手里提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水桶,而他的身后就还跟着两个人!
方佑愣了一下之后,就开大了门,让三人都进来了。
提热水的汉子,那张脸黑黝黝的,眉毛很粗,眼睛不大却很有神。
他进了门,把水桶放下,对着方佑和沈京淮抱拳行礼,声音还是那么低:“方御史,沈都事,在下绣衣使青衣绣羽卫张铁锤,奉命来接二位。”
方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沈京淮站起身,把桌上的书册收好,塞进一旁早就准备好的包袱里。
而张铁锤却是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才转身对方佑和沈京淮二人说:“二位大人,还请与咱们的人换了衣裳,以便行走。
外头已经备好了马车,换了装束咱们就能走。”
张铁锤的话音落下,未待方佑和沈京淮反应过来,跟着张铁锤一起进门来的那两个人,就一言不发的开始脱衣裳。
方佑愣了两息,就对着身旁的沈京淮说了一声:“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四人互相面对面的脱了外衫,换了对方的衣裳和鞋子。
张铁锤对着方佑和沈京淮看了又看,“大人头上这玉冠还是摘了吧。”
方佑再次愣了一下,赶紧抬手伸向自己的发顶。
方佑把玉冠摘下,递给了对面那个穿了自己衣裳的绣羽卫,从绣羽卫的手上接过绑头发的布条,给自己的头发绑上了布条后;
张铁锤对着方佑和沈京淮看了看,觉得这下子好多了,就打开门,侧身让两人背着包袱先走。
方佑走在前面,沈京淮跟在后面,张铁锤最后,他把门带上,又顺手把水桶提了出去,像是真的送过水一样。
而那两个换了方佑和沈京淮衣裳的绣羽卫,互相对视一眼后,分别躺到了矮榻和床上,假装睡着了。
一楼廊下的驿卒还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
张铁锤三人的脚步很轻,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雨声更是直接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夜色掩盖了他们的身影。
三人一步步的到了后院,后院的角门虚掩着,张铁锤推开门,让方佑和沈京淮两人先出去。
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青布帷幔,木板车辕,和寻常人家的马车没什么两样。
车旁站着一个同样穿着灰布短褐的汉子,汉子手里牵着缰绳,看到他们出来,微微点头。
张铁锤在外对着方佑道:“大人,请上车。”
方佑和沈京淮上了车,车帘放下,把雨水挡在外面。
张铁锤和那个汉子坐在车辕上,一甩鞭子,马车动了起来,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但不小的风雨声,就又掩盖了这车轮响,给张铁锤他们行了方便。
马车没有往城门方向走,而是下了官道,七拐八绕的在小路上疾行。
方佑坐在车里,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想什么。
沈京淮坐不住,偷偷掀起车帘的一角,往外看。
外面的景色黑漆漆的,看不到一个人影,只有雨水随风飘摇,偶尔洒进车内。
快要到天明的时候,马车竟是在一处码头停下。
张铁锤凑头对着车厢内道:“大人,咱们到了。”
虽然这天是还飘着毛毛细雨,但这一处不小的码头上却仍旧停着很多船只,大大小小的船,打眼一看,少说得有五六十艘了。
而方佑和沈京淮在下了马车后,就被张铁锤领着,到了一艘不起眼的货船前。
? ?要开始大动作啦~
第502章 重回常乐
船篷低矮,瞧着这是一艘尚算中等大小的商船。
一个看着该是船老大的人站在船头,看到他们,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方佑和沈京淮上了船,张铁锤没有跟着他们一起走,他对着方佑抱拳道:“方大人,一路顺风。
到了地方,自有人接应。”
方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看着张铁锤下了船,方佑就和沈京淮被船老大引着进了船舱。
船舱不大,勉强能坐直身子,空气里弥漫着布匹的浆洗味和河水的腥气,混在一起,不好闻,此刻却让人觉得安心。
船夫解了缆绳,喊了船夫划桨,船一点点离了岸,滑进了黑沉沉的河里。
雨还在下,从毛毛细雨变成了细雨连连,打在船顶的篷布上,“嗒嗒”作响,很是有节奏。
透过船舱的小窗,能看到河面上黑漆漆的,看不到两岸,只有船头那两盏小小的油灯,在风雨中摇摇晃晃,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船在运河水道上走了四天三夜。
白天若是遇着关卡,则泊在偏僻的河湾,夜里行船。
方佑和沈京淮一直待在船舱里,除了必要的方便之外,基本不出面。
送饭的人就是船老大,话不多,放下饭就走。
第四天傍晚,船在怀水码头靠岸。
而假扮方佑和沈京淮的两个绣羽卫,这时候,已经从登州府策马到了潍县。
两人在路上每到一地,都能收到当地绣羽卫传来的消息;
到了潍县的官驿,更是在入住官驿的当晚,就收到了当地绣羽卫传来的一个重要消息——要他们在此一定要拖住十天,拖不住十天,那至少也要拖住八天!
潍县到京城,按着方佑和沈京淮的速度,需要十到十二天。
虽然现在绣衣使伪装成方佑和沈京淮两人,大概率是瞒过了一直盯着两人的宁王暗探。
可这只能瞒住一时,瞒不住一辈子啊!
等到了京城,哪怕能骗过城门卫,可骗不过公门中人啊!
所以,方佑和沈京淮要想合适的时间赶回京城,就需要假扮他们二人的绣羽卫为他们拖延时间!
而怎么才能以正当理由来拖延入京的时间呢?
毕竟,这时候,真的方佑和沈京淮已经从登州府乘船南下了啊!
“方佑”病了!
方佑年纪大了,旅途奔波,天冷了,受凉了,染了风寒,生了病,就成了一件顺理成章的事。
伪装成方佑的绣羽卫是真的病了,他给自己洗了冷水澡,一晚上没穿衣裳没盖被子,硬生生的给自己折腾病了。
“沈京淮”一大早就“发现”“方佑”起了高热,着急忙慌的出驿站请了医师来;
得了医师的药方,紧急抓药,在驿站的后厨里借了砂锅炉子,开始熬药;
那药味儿,别说驿站之中的人,就是驿站之外的过路人,就都闻到了。
三天后,怀安州,州城,宁王府。
书房里烛火通明,把墙上那幅挂起来的舆图照得清清楚楚。
舆图上,州城、平成、常乐、铁岭几个地方,用一条条红线连起来,像是什么路线。
宁王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窄长的纸条,信很短,只有两行字——【方沈二人已从登州府启程,前往京城。】
宁王看完信,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点着了。
火苗舔着纸边,一点点往上窜,最后整张纸都烧成了灰烬,落在了桌上的笔洗里。
宁王看着那些灰烬,沉默了很久。
管家垂手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看来,这方佑是真的要回京了。”
宁王终于开口,声音听着平淡,但说出口的话,听着却不平淡,“回京好啊。
回京了,本王就清净了。”
管家小心翼翼的在旁接话:“王爷,方御史回了京城,会不会......”
宁王摆了摆手,打断他:“不会。
他查了几个月,查到了什么?
杀了几个人,都是些小喽啰。
本王是不能动他,但他也知道,他是动不了本王的。
他回京,不过是交差罢了。”
管家点头,就不再说话了。
宁王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来一丝冷笑,“他这个御史,只有不在怀安州,本王才能放心啊。”
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宁王就又开了口:“传令下去,让我们的人继续盯着。
必须亲眼看到方佑回都察院交差才行。”
管家应了一声,躬身退出。
书房里只剩下宁王一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他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目光深远。
而被宁王惦记着的方佑,已经从怀水码头下了船,与当地接头的绣衣使一起,又换了一身行头,扮作商队里的杂役,跟随一行贩卖布匹的商队,往常乐城去了。
十月二十五,常乐城。
天还没亮,城门就按时按点的开了。
一队看起来不起眼的商队混在进城的队伍里,慢悠悠的驶进了城。
一辆驴车的车辕上,坐着两个穿着粗布短褐的汉子,看着像是商队里的杂役力巴。
跟着伪装成商队的绣衣使成功进了城,方佑和沈京淮终是能放心大胆的喘气儿了。
当晚,方佑就亲自写了一封信,托绣衣使送到了李宅。
因为李宅里一直都有长公主派来的护卫,所以,这封信,最先看到的人是——李柒柒。
不过,因着信封上写着——【李明达亲启】五个字;
所以,李柒柒倒是没有直接拆开,而是一直等到傍晚,李明达和唐世俊下直归家了,就才把这信拿了出来。
因为,家中护卫在收到信的时候,就与李柒柒明说了——“送信之人,并未掩饰自己的身份,乃是绣衣使!”
而能托绣衣使送信到李宅的人,李柒柒头一个想到的人就是——方佑这个巡按御史!
李明达接过这封信,直接就拆开了,一目十行的看过信,他就把信纸递给了一旁的唐世俊;
然后对着李柒柒道:“阿娘,方御史,他又回来了!”
唐世俊看信更快,他看过后,就递给了李柒柒。
李柒柒看着信的结尾那句话——“......亥时三刻(21:45),城西,葫芦巷,南四户,祈望一见!”
站在李柒柒身旁一同看信的冯五娘则是接了李明达的话:“看来,方御史这是借了绣衣使的手,使了一招回马枪啊。”
? ?嘿嘿,他们要见面啦~
?
要联手啦~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503章 见面
十月二十六,快要入冬了。
二更天(21:00)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沉闷而悠长,一下,两下,三下,像是有人在夜色里敲着木鱼。
常乐城的街巷早已安静下来,白日里的喧嚣被夜风卷走,只剩下零星的犬吠和更夫沙哑的报时声。
天边没有月亮,星星也被云遮住了,黑沉沉的,像是谁把墨汁泼在了天上,真真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风不大,却冷,刀子似的往人骨头缝里钻。
城西的葫芦巷,窄得只容两人并肩过。
住在城西的人,大部分都是城里的穷苦人。
这入夜了,巷子里家家户户的门口连一盏灯笼都没有,黑乎乎的,根本就看不清路;
只有偶尔从谁家门缝里漏出来了一线光,照在了路上,昏昏黄黄的,什么都看不分明。
葫芦巷,南边第四户,是一家卖布的铺子。
白日里,这铺子大门打开,迎接着来来往往的顾客。
此刻,铺子大门的门板装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可后院里的正屋内,却是可以说得上是灯火通明。
后院儿里正屋的门关得也甚是严实,不仅仅是屋门外站了两个人,就连屋顶的四个角上,也都蹲着警戒的人呢。
而在这院子外头的巷子的头尾,还有四五个人藏着咧。
烛光从这正屋的门缝里漏了出来,在屋外的地上照出来一条窄窄的线。
若是这会子推门而入,就会发现——屋里挤满了人。
且进了屋,就也明白了,为什么屋内灯火通明,屋外却只能隐约看到一条光线来——原道是屋内的所有窗上都挂了不透光的黑布,这才遮住了满屋的烛光!
此时,本就不大的屋子,密密匝匝的或坐或站堆满了人。
三面靠墙的地方,就都摆着长凳,凳子上就也坐着人;
墙角里还站着人;
连门口都站了两个手按刀柄,目光警惕的盯着门外的护卫。
屋内四角的墙上,各挂着一个插着十几根白烛的灯树;
且除此之外,屋内的桌上、柜上、高几上,就也错落有致的摆着单根儿的烛台,这才把本就不大的屋子照得亮如白昼。
烛光跳动着,几乎都要把屋内每个人的影子都投到了墙上去,层层叠叠的,像是市井之中的皮影戏似的。
坐在主位上的是李明达这个常乐县尊,与李明达并排坐着的则是唐世俊,两人的身后分别站着大壮和长寿。
李明达的下首则坐着李柒柒,她的身旁则是冯五娘,她的身后则站着孙大头,她的对面坐着的是方佑这位巡按御史;
方佑的身旁坐着沈京淮。
而沈京淮的对面,也就是挨着冯五娘坐着的人是——宋承业;
屋内自是不止这三方人在,还有护送方佑和沈京淮来到常乐的绣衣使五人,再加上从州城赶来的——怀安州此地的青衣绣羽卫的头领白掌事;
白掌事挨着沈京淮坐,她的身后还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正是曾经去追捕谢霖的绣羽卫“八哥儿”和小五。
分散站在屋内四角的则是从京城而来,由长公主派来的以周正为首的护卫七八人、贴身保护唐世俊的冯淼和赵叔两人以及绣衣使五人。
如此之多的人,把这屋子挤得满满当当。
李柒柒放下温热的茶杯,只觉自己这会子都有些喘不上气了。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人多。
这么多的人,挤在这么小的一间屋子里,呼吸声、心跳声混在一起,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慢慢的攥紧了李柒柒的胸口。
这算是五感超群的一个弱点吧——人多狭小的地方,气味、声音都很是多且杂,对李柒柒的耳朵和鼻子,真就是很大的考验。
所以,此时,李柒柒不动声色的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得亏,窗外的风还能从门缝里钻进来,给这屋里透上一口气去。
自从进了这屋,李明达就把带来的那三本账本都交给了方佑。
账本很厚,用线装订得结结实实。
账本的边角都已经微微卷起,这自是因着李明达时常翻看的缘故。
方佑接过账本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坐下后,就翻开了第一页,低头看了起来。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除此之外,无人言语。
方佑看得很慢。
他的手指顺着字迹移动,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有时候他会停下来,皱起眉头,盯着某一处数字看上很久,然后又翻过去,继续往下看。
他的眉头一直没有舒展过,越看越紧,紧到最后,拧成了一个疙瘩。
屋里的人都不敢在这时候说话,所有人都看着方佑,或是盯着看,或是目光扫过,看着他那张被烛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
沈京淮坐在方佑的身旁,他也在看账本,不过是看得另外一本。
只是他的目光不时的从账本上移开,落在对面那个人的身上——宋承业。
宋承业坐在冯五娘的旁边,正对着沈京淮。
他那一头斑驳的白发在烛光下格外刺眼。
宋承业的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十指交叉,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微微发白。
此时此刻,宋承业的双眼死死的盯着沈京淮,盯着这个曾经答应要做他宋家赘婿的读书人;
他目光灼灼,好似都要给沈京淮的身上盯出来两个血窟窿来了。
沈京淮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他心虚的不敢回视,只是垂下眼,假装在看账本。
可他那拿账本的手指,力大到账本的封皮都要被他捏破了。
而孙大头站在李柒柒的身后,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敢动。
他的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看着那些坐在屋里的人——县尊、县丞、御史、绣衣使......
随便拎出一个来,都是他惹不起的大人物。
孙大头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的脚尖看。
过了近乎一刻钟的时间,方佑终是把手中那一本由宋月婵默写出来的账本放了下来。
? ?接上头了!
第504章 还是青云岭!
方佑的手指在账本的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李明达,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惊讶,有赞许,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踏实。
作为巡按御史,看账本的能耐,方佑自是有的;
他这一路揪着的心,在看到账本后,就放下来了一半。
方佑知道,有了账本作为物证,至少能顺藤摸瓜的把怀安州这一连串的贪官,抓出个七七八八;
那也就相当于一下子斩除宁王在怀安州一半的势力了。
当然了,要想彻底掀翻宁王,把宁王的另一半势力也斩除,就必须找到人证——那些消失的壮劳力到底去了哪里?
别管他们是被宁王抓去当了兵源,还是成了开矿的劳力,总得找到了人,才能真正的师出有名——钉死宁王谋反之罪,派兵抓人啊!
这也是方佑联合绣衣使玩了一招金蝉脱壳的原因——来到离着青云岭最近的常乐,寻求李明达这个本就带着天子所派的秘密任务的县令,一起商议,到底要如何行事才好?
“李县尊,”方佑开口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这账本,是宋二娘子默出来的?”
李明达点头:“是!
宋二娘子天资聪颖、过目不忘,三年前经手的账目,至今还能一字不差的默写出来。”
方佑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在账本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有了这本账,怀安州的贪官,至少能抓出一半。
宁王的左膀右臂,也要断一根儿。”
宁王在怀安州经营了二十多年,盘根错节,就算账本在手,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动得了的。
可有了账本,他们就有了刀。
刀在手里,什么时候砍,砍谁,就是他们说了算了。
心中如此想着,方佑的目光从账本上移开,落在了李明达的脸上。
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方才看账本时那种审视和掂量,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李县尊,账本的事,本官心里有数了。
可账本只能治贪官,动不了宁王的根本。”
方佑顿了顿,“那些壮劳力,到底去了哪里?”
李明达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心里最后整理了一遍要说的话。
他看了身旁坐着的唐世俊一眼,唐世俊微微点头。
李明达就又转头看向了下首坐着的李柒柒,李柒柒也对着他微微点头。
这一幕,方佑他们自是没有错过。
【唐世俊是陛下派来的县丞,又是国公府世子,李县尊看他正常......
可这个......县尊之母,看起来,也是参与了不少啊。】
方佑抬头看了李柒柒一眼,又隐晦的扫了一眼李柒柒身旁坐着的冯五娘,就听李明达清了清嗓子,开了口:“方御史、沈都事,”对着方佑和沈京淮说过,李明达就又看向了白掌事:“白掌事,我们今夜齐聚一堂,为的都是同一件事......”
屋里没有外人,能留在屋里的人,不是心腹,也都是已经上了要打倒宁王这条船上的人;
不是宁王死,就是他们亡!
所以,李明达就也不转弯抹角了,直截了当的开了口。
“账本的事,大家已经都知道了。
那些消失的壮劳力,本官和唐县丞查了大半年,加上宋东家提供的线索,还有孙捕头这些年在常乐街面上打听到的消息,基本可以确定——他们去了青云岭!”
李明达的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嚼过一遍才吐出来,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掷地有声。
屋里的烛火跳了跳,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格外分明。
当李明达说出“青云岭”三个字的时候,李柒柒的超群五感立刻就感受到了屋内数人的心跳声骤然加快!
方佑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没有发出声响。
白掌事的眼皮跳了跳,她身后站着的“八哥儿”和小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果然如此”的神色。
【方佑!白掌事!还有那两个青衣绣羽卫......】
心中这般想着,李柒柒就不着痕迹的扫向方佑和白掌事以及她身后站着的那两个绣羽卫去。
【看来,他们也查到了这地方......】
李柒柒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又端起茶盏,慢慢的喝了一口。
李明达虽然不及李柒柒五感超群,但他本就是个聪明人;
他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方佑眼神的细微变动;
倒是因着白掌事是个妇人,李明达出于礼节,并未往那边看去,就并未发现白掌事面色也有变化。
不过,哪怕发现了方佑的变化,李明达也就是停顿了一瞬之后,就继续往下说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我们还从上一任县丞郭文翰的博古架上找到了一张舆图,图上标注了从州城到常乐的一条秘密路线,沿途有几处地方,对应着他们的几处据点。”
一边说着这话,李明达就眼神示意身后的大壮,大壮适时的从一旁的木匣之中,取出了那张舆图,双手展开。
周正很有眼力劲儿,指挥着两个护卫从屋内角落抬了一张桌子到屋子中央去。
大壮把舆图铺在桌上后,李明达就站起身,拿起他和唐世俊之间那方桌上的烛台,走了过去。
烛光照在舆图上,把那泛黄的纸张照得透亮。
一条条河流,一座座山峰,一个个城池,都在烛光下清晰的显露出来。
那些用朱笔标注过的地方,像是一颗颗钉子,钉在舆图上,也钉在了每个看到舆图之人的心上。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李明达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从州城出发,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路线,经过几个点,最后落在常乐城南的一个位置上,“这一整条线,应该就是他们的运输路线。
壮劳力从各县或被诱骗或被强行抓捕,沿着这条线往北......”
李明达的手指继续移动,从常乐往北,最后落在一个用朱笔圈出来的地方。
“青云岭!”
李明达的手停在那里,没有再动。
方佑站起身,走到桌边,俯身看着这张舆图。
他的目光顺着那条红线看去,他看得很仔细,像是在脑子里画出一条路线,又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青云岭......”
白掌事也站了起来,走到桌边。
她的目光在舆图上扫了一遍,最后也是落在青云岭的位置上。
“......方御史、沈都事、白掌事,这就是目前,我们调查到的所有信息了。”
随着李明达以这句话作为结束语,众人也都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或坐或站了。
刚才沈京淮、孙大头、宋承业以及“八哥儿”、小五他们就也站起身走过来看了这舆图。
李明达的话音落下后,屋内,一时之间,寂静无声。
静得只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呜呜”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哭;
静得只能听见屋内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噼啪”两声,扰人心神。
? ?嗯嗯,要商量商量咋办啦?
?
打倒宁王,人人有责!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505章 联手
过了许久,方佑就才点着头,将目光从桌上的舆图移开,落在了李明达的脸上。
“李县尊,这一年多来,你当真是经历了不少......”
方佑这话的真心,在场之人,都能听得出来。
李明达更是没想到,方佑对他最先说得是这个。
不过,方佑这话,当真是没有说错。
李明达来到常乐不过一年有余,从常乐城外的刘家野店开始,那人I肉包子和地窖里的累累白骨;
到许典史的死,到郭文翰被灭口;
到他对外立起了“贪官”的人设,从春华楼里要来了那箱子金饼;
后来,就出了宋丽婵的自戕案,找到了一直毫无头绪账本;
一边管着常乐的民政,操心着春耕秋收之事,还要去查那些失踪的壮劳力到底去了哪里......
春华楼背后的主人、烬楼、郭文翰手中的那张舆图、账本、路线......
李明达和身边人一步一步,一点点的抽丝剥茧,走得很是不容易;
终于,走到了——青云岭!
如今,只差这最后一步——李明达这个常乐县尊身上背负的,天子李慕尧所交下的查怀安州赋税一事,总算是要有了结了。
所以,方佑说得真不错——李明达,他啊,这一路,真就是经历了不少!
在方佑话音落下后,屋里又安静了好一会儿。
烛火跳了跳,方佑的手指在桌面上再次轻轻叩了两下。
方佑在和一旁坐着的白掌事对视了一眼后,他就转头看向了上首坐着的李明达。
“李县尊不愧是探花郎,在这常乐不过一年有余,竟是就查到了这般多的消息......”
方佑开口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少有的郑重,“本官在怀安州各县查了大半年,加上绣衣使这近三年的暗访;
到得现在,所查到的东西,竟是和李县尊你查到的,差不多。”
这般说着话,方佑就从袖中取出来了一张纸,铺到了屋中的长桌上。
纸上也是画着一张舆图,虽然没有李明达那张舆图精细,可标注的位置大致相同。
州城、平成、常乐、青云岭......一条条线连起来,像是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本官这次托绣衣使的手段前来,正是应了李县尊之前所说——咱们都是为了宁王!
宁王的事,以现如今咱们手里有的这些证据......还不够!”
方佑这说出口的话,把重音落在了“还不够”三个字上。
账本有了,舆图也有了,可这些只能治贪官,动不了宁王的根本。
要动宁王,必须找到那些人证!
那些壮劳力——不管是死是活,必须找到人!
说过这话,方佑抬起头,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再次落在了李明达的脸上。“李县尊,本官需要你们的帮忙!”
方佑的话音落下,就有一阵风狠狠的从门缝之中刮了进来;
烛火被风吹着跳,烛光映在了屋内每个人的脸上,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看不分明。
屋内的空气里弥漫着蜡烛燃烧的气味,混着这一阵风吹来的深秋凉意。
迎着这股子风,李明达当即站起身,走到方佑面前,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他弯腰低头,那礼行得规规矩矩,很是郑重。
“方御史,言重了。
下官身为常乐县令,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宁王谋逆,残害百姓,下官岂有袖手旁观之理?
方大人但有差遣,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李明达所说这话的声音平稳,不急不躁,却是能令人能听得出他话语里的真心和郑重。
烛光照在他的脸上,方佑和沈京淮二人在如此近的距离下,看着眼前李明达的这张脸,“吓”得立时就站了起来。
【果然!
小报诚不欺我!
这李县尊当真与陛下有七八分相像!】
沈京淮是过了殿试的,他虽说并不是站在前排,能盯着天子的脸一直看;
但他也是真的见过天子李慕尧到底长什么样儿的人。
且他在京城之中是过了一段时日的,然后才被李慕尧派去给方佑当下手去。
所以,这会子,看着眼前这张留了胡须后,与李慕尧更加相似的脸,沈京淮吓得站起身,差点儿没忍住对着李明达行跪拜大礼去了。
方佑也是,只不过他在站起身后,就反应了过来,转而一把握住了李明达的手腕,嘴里应着:“好!好!有李县尊这句话,本官就放心了!”
方佑点了点头,还伸手虚扶了李明达一把,并说:“李县尊请起。
咱们都是为了陛下,为了朝廷,为了百姓,很是不必多礼。”
李明达直起身,退回座位。
他刚坐下,旁边的唐世俊也站了起来。
唐世俊自小长在锦绣富贵窝,通身气度不凡,这做了官后,身上更是带上了两分官威去。
他对着方佑也是一揖,动作比李明达多了几分潇洒,可那郑重却一丝不少。
“方御史,下官虽只是常乐县丞,但正如县尊所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个道理,下官还是懂的。
宁王的事,下官责无旁贷。
方御史放心,下官定当全力配合李县尊,协助方御史查清此案。”
唐世俊这话中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
方佑自然是也是点头应好。
唐世俊坐下了,可紧接着,屋内又有一个人站了起来——是白掌事!
她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圆领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
她站起身,先是对着方佑、沈京淮一礼,“方御史、沈都事”,然后她又转向李明达和唐世俊那边儿,再次拱手行礼。
“李县尊,唐县丞,白芷愿率手下绣羽卫全力配合。
宁王之事,我等查了三年,如今总算看到了曙光。
李县尊在常乐这一年多做的事,白芷有所耳闻,心中敬佩。
往后,但有差遣,绣衣使定不推辞!”
白掌事这话说得很是诚恳,没有客套,没有虚话,字字句句都落在实处。
李明达他们几人自是连忙起身还礼。
“白掌事客气了。
绣衣使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往后少不得要麻烦白掌事。”
白掌事微微一笑:“大家不必客气。都是为了陛下,都是为了朝廷。”
? ?忠心要表,事儿也要做,咱们向着青云岭出发!
第506章 冯小旗
“有件事,我想着该和大家伙儿都通个气儿。”
众人就都竖起了耳朵,看着白掌事一边说着这话,一边走到屋子中央的那桌子前去。
白掌事的手指落在了刚才方佑那张舆图上,从常乐往北,沿着那条红线,一直划到青云岭的位置。
“绣衣使一直在跟踪谢霖。
从州城到青云岭,我们的兄弟跟了一路,不敢跟太近,怕被发现,可也没有跟丢。”
她抬起头,看着方佑和李明达他们,目光里带着一种兴奋:“老九他们最近传来的消息说,已经摸到了谢霖他们藏身的大概位置。
就在青云岭里面,一个被山体遮挡的山谷里!
具体的,最近还未有消息传来,但想来咱们想要找的人,应该就在此处了!”
屋里静了一瞬。
那安静不是空白的,而是酝酿着的,像是在消化着什么。
李明达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想到,绣衣使竟然已经探进了青云岭!
“人证,应是就在那里!”
白掌事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在场屋里每个人的心里。
不!更像是砸到每个人脑袋上去,给他们都砸蒙了!
方佑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的叩了一下,像是在敲定什么——“只要咱们找到了人,成功带出来,宁王就再是翻不了身了!”
有了白掌事所说,众人更是对寻找那些消失的壮劳力更有信心了。
李柒柒看着白掌事,她赶紧给身旁坐着的冯五娘使了个眼色!
冯五娘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
她正低着头,心里还在想着白掌事方才说的那些话;
然后她就感觉到了李柒柒的目光,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李柒柒的眼睛。
李柒柒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白掌事,又看了一眼冯五娘腰间的刀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冯五娘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她霍然站起,屋里的人都转过头,看着她。
她赶紧对着方佑和白掌事那边儿行礼,同时,就也亮出了自己近日才得的腰牌。
是的,李明达为冯五娘所请的官,已经到位了!
不知是因着李明达按着李柒柒的吩咐,在给天子写密信之时,同时还给长公主也写了一封信的缘故,或者是因着冯五娘乃是出自卫国公府的原因;
反正,天子应下了给冯五娘一个官做!
而此时此刻,冯五娘深吸一口气,举起腰牌,展示在了自己身前,还转了一圈儿,给屋内看过来的众人都来了各特写。
那铜牌不大,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小旗”二字,字迹清晰,笔画遒劲。
铜牌在烛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沉甸甸的,像是有千斤重。
“方御史,沈都事,白掌事,下官冯惠茹,忝为三千营小旗,愿为朝廷效力,愿为宁王一事出力!”
冯五娘的声音又脆又亮,像是冰珠子掉进瓷碗里,“叮叮当当”的,很是好听。
此刻,她腰板挺得笔直,下颌微微扬起,脸上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志气。
可屋里的人,没有人觉得她不知天高地厚。
方佑的目光落在那块铜牌上,瞳孔微微收缩。
三千营,那是天子亲军,是京营三大营之一,满营都是精兵强将。
能进三千营的,不是世家子弟,就是军功之后。
一个小旗,手下管十个人,官不大,可那是天子亲军,不是谁都能进的。
方佑抬起头,看着冯五娘那张年轻的脸,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惊讶。
【我说,这小女娘,为何今日也在这屋子里坐着......原来如此......】
方佑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冯五娘手中那小小的令牌,除了本就了解的李明达、李柒柒、唐世俊他们之外,谁都不知晓;
所以,此时,众人,尽皆都面露惊愕之色!
绣衣使里头有妇人女娘,那是因着绣衣使本就是只听命于天子的,于暗中行事见不得光的人。
可这一个同锦衣卫小旗令牌一模一样的铜牌,却是在冯五娘这个如今不过才十七岁的女娘手里!
这如何不令人震惊?
而头一个反应过来的,是白掌事!
她盯着那块铜牌看了两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客套的、敷衍的,而是真切的、带着几分亲近的笑。
“冯娘子,三千营的小旗,好生厉害。”
白掌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舒服的和气,“绣衣使里也有女羽卫,只是不多。
冯娘子若是不嫌弃,我可以调几个女羽卫来,听你差遣。”
冯五娘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正愁自己手里没人。
虽然随着这腰牌来的,还有长公主答应从公主府调十个女护卫来,可那十个女护卫还在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
她手下现在可是一个兵都没有啊!
“白掌事,真的可以吗?”冯五娘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白掌事点头,笑道:“绣衣使本就是为朝廷办事,不分你我。”
冯五娘对着白掌事行了一礼,声音有些发紧:“多谢白掌事。”
白掌事摆了摆手,笑道:“谢什么?往后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冯五娘坐回去了,把铜牌仔细收进了怀里。
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
白掌事的目光从冯五娘身上收回来,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又有一个人站了起来——是宋承业!
他站起身,走到屋子中央,对着李明达、唐世俊、李柒柒,方佑、沈京淮和白掌事三方人,各鞠了一躬。
“李县尊、唐县丞、老夫人,方御史、沈都事,白掌事,草民有话想说。”
李明达看着宋承业,点了点头。
而方佑等人,看向宋承业的目光之中,却是带着审视。
毕竟,宋承业终归就只是个商人罢了。
“草民是个商人。
草民过去做的事,虽是无奈,但对不住朝廷,对不住常乐的百姓。
草民帮着宁王转过银子,平过账本,做过违心的事。
草民有罪。”
说到这里,宋承业停了一下,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可他忍着,硬是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想起了自己的亡妻和大女儿宋丽婵......
? ?咱们五娘子做官啦!
?
哈哈哈!
?
仰天大笑三声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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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就是这个,又重名了!
?
和孙大头的妻子江惠茹重了......
?
嘿嘿,我是起名废。
?
这本,我自己已经发现了至少四处重名......是我的错,我以后一定注意,抱歉!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507章 “下官继续在常乐做好一个‘贪官\’,一个怕死的‘贪官\’!”
宋承业一下子就想起了宋丽婵那一天穿着大红嫁衣,脸上擦着脂粉,看着可漂亮了,可眼睛里却满是悲伤。
他想起宋丽婵死后,他跪在灵堂里,一夜白头。
他想起小女儿宋月婵在他面前,斩钉截铁的说:“阿爹,我不甘心!”
宋承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那股冲到嗓子眼上的酸涩给使劲儿咽了回去。
“可草民也是人,草民也有女儿。
因为宁王,草民的女儿死了!
草民恨他,恨不得提刀去砍了他!”
说到这里,宋承业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怒;
可随即又压了下去,恢复了那种豪商特有的沉稳,“可草民是个胆小的人,这双手除了会做买卖之外,提不起一把刀。”
宋承业低头看着自己的这双手,这双手别说提刀杀人了,就是拿菜刀、柴刀都拿不起来。
“可草民别的没有,就是有钱!
为了早日查清那些壮劳力的去向,为了给草民的女儿报仇,草民愿出——一万两!”
屋里静了一瞬。
一万两,这可不是小数目。
在场的人,除了宋承业自己之外,谁都没有想到他会出这个数。
方佑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白掌事的目光闪了闪,李明达和唐世俊都抬头看向了宋承业;
李柒柒和冯五娘还有站在李柒柒身后的孙大头,就也都面带惊讶的对着宋承业看了过去。
宋承业迎着这些目光,继续往下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不急不慢的调子:“这一万两,是给咱们大伙儿的。
进山需要人手,需要准备物什;
去探查,怕不是还需要打点关系;
哪一样儿不要银子?
草民能给县尊说得都说了,别的也帮不上忙,只能出这个力了。”
顿了顿,宋承业就又补上了一句:“若是银子不够,草民还能再添。”
方佑看着宋承业,沉默了两息,就站起身:“宋东家深明大义,本官替朝廷,替那些受苦的百姓,谢过宋东家。”
宋承业连忙摆手:“方大人言重了。
草民不过是......不过是做了自己能做的事。”
在场做官的,自然都有俸禄可拿,应了李明达所说的那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可这真的去干活的,进山探查,还有去往州城探听消息,以及暗中调查春华楼之事,动手得是下头干活的人。
这些人都属于灵活机动人员,可不是能领俸禄的。
有了宋承业主动出的这些银子,多少能让干活的人,能用些心,吃得好点儿,也能买点儿需要的物什,提高生存概率,更好更快的把探查之事做好。
所以,方佑这般的京官,就给了宋承业面子,夸赞了一句。
而宋承业得了方佑的话后,心里安稳了一些,觉得李明达之前说得话应该是有谱了——【若是能为朝廷出钱出力,说不得可以将功补过!】
所以,这会子宋承业走回座位,坐下,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茶又凉又苦,可他喝下去,心里却觉得舒爽。
接下来的一个半时辰,屋里的烛火换了三茬,茶壶添了两次水,可没有人觉得困,也没有人觉得冷。
以李明达、方佑和白掌事三方为主,众人围在长桌边,对着李明达带来的那张更为精细的舆图,一点一点的分配着,接下来的三个月,他们每一方各自的任务。
唐世俊站在一旁,时不时的插一两句话;
沈京淮站着,拿着笔,一字一句的记录。
李柒柒和冯五娘挨着白掌事,偶尔也说上两句,为李明达他们所说出谋划策、添砖加瓦。
有时候,李柒柒所说的话,令方佑很是意外;
因为李柒柒字字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去!
只听着一言半语的,方佑就和刚才理解了冯五娘为何出现在此处一般,就也理解了李柒柒为何也出现在了这屋里。
这会子,方佑的手指落在舆图上,从州城划到平成,从平成划到常乐,从常乐划到青云岭。
“绣衣使继续盯紧谢霖,不要打草惊蛇。
先暗地里摸清山里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进出路线,越详细越好。”
白掌事点头,声音沉稳:“方御史放心,我手底下的人,都是好样儿的!”
“辛苦你们了。”
白掌事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李明达的手指落在常乐的位置上,声音平稳:“下官继续在常乐做好一个‘贪官’,一个怕死的‘贪官’!
宁王在常乐的眼线不少,不能让他们起疑。
至于,那些与宁王有关系的城中大户,下官会继续一点点厘清内幕,就等事成之后进行清算了。”
方佑点头:“你身边既然有长公主殿下派来的护卫,那安全上,终归是有保障的。
过了今晚,我和沈都事就会往京城回。
往后,你若遇事不决,可走冯家或是绣衣使的路子,送信去州城问一问崔同知。”
李明达听到“崔同知”三个字时,愣了一下;
自从到了常乐后,他倒是一次都没有和崔庸这个他亲生父亲家族的人联系过;
不过,他想着自己往州城递交的公文什么的,崔庸该是都能看到的。
所以,这会子,李明达愣了一下后,就赶紧应声说“好”。
对于具体要如何做,几方人马要如何行动和配合,众人就又聊了小半个时辰。
东边的天际,隐隐透出一丝鱼肚白。
不是亮,是那种将亮未亮的灰白,像是谁在天上铺了一层薄纱。
屋里的烛火有的已经灭了,有的只剩下短短一截,烛泪堆了厚厚一层,在烛台上凝成白色的花朵。
一声鸡鸣忽然响了起来,清脆而悠长,像是在跟黑夜告别。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
方佑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他的脸上带着一夜未睡的疲惫,眼睛下面有青黑,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明;
他转过身,看了沈京淮一眼。
沈京淮会意,站起身,走到墙角,从他们带来的包袱中取出来一个长条形的木匣。
? ?猜猜木匣里头是什么?
第508章 尚方宝剑、大黄和大黑
那木匣看起来不过三尺来长,外面包着黄绫,用红绳系着,看着就很是贵重。
沈京淮双手捧着木匣,走到方佑面前,躬身递上。
方佑接过木匣,手指在上面轻轻抚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转过身,看向了李明达。
方佑那目光里带着一种特别的郑重,像是在看一个值得托付的人。
“李县尊。”
方佑开口的声音不高,李明达站起身,走到方佑面前。
他在看到那木匣的第一眼,就已经猜到了其中是什么了。
毕竟,方佑和沈京淮在州城的所做所为,虽然远在常乐的他们知道的晚了些,但也还是知道的了。
所以,此刻,李明达的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沉稳,没有一丝慌乱。
方佑当着众人的面儿,伸手解开红绳,掀开黄绫,打开木匣。
一道寒光从匣中射出,在烛火的映照下,冷森森的,让人不敢直视。
那是一把剑。
剑鞘是乌木的,没有雕刻,没有镶嵌,素面朝天;
可那乌木的纹理细腻如丝,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剑柄上缠着金丝,护手处镶着一颗红宝石,宝石不大,却红得纯粹,像一滴凝固的血。
方佑双手捧出宝剑,举过头顶,然后缓缓放平,递到了李明达的面前。
“尚方宝剑,天子所赐,代天子巡狩。
今日本官将此剑转交给李县尊,望李县尊持此剑,斩奸除恶,为民请命!”
屋里的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
椅子挪动的声音,衣料摩擦的声音,急促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屋里汇成一片。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方佑......手中那把在烛光下泛着寒光的尚方宝剑!
哪怕早就已经猜到了,但此时,李明达亲眼见到这把剑,他的瞳孔就还是微微收缩。
这可是代表皇权的尚方宝剑啊!
是尚方宝剑!
是有先斩后奏之权的尚方宝剑!
李明达伸出双手,稳重的接过这把宝剑。
那剑比他想象的要重,沉甸甸的,压在手心里,像是压着一座大山。
李明达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这把剑,看着剑鞘上那细如发丝的乌木纹理,看着剑柄上那粒红得纯粹的红宝石。
他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抚过,触感冰凉,却让他的心里燃起了一团火。
他把剑抱在胸前,对着方佑,郑重的行了一礼。
这一礼,代表着——敬,敬天子,敬方佑,敬这把剑背后沉甸甸的责任!
“下官定不负陛下所托,定不负方御史所望。”
李明达说话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方佑看着李明达,点了点头。
那点头很轻,可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了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可那是真的笑,是一种后继有人,可以放心的笑。
窗外,天终于亮了。
不是那种灰蒙蒙的亮,是真正的、带着橘红色的、温暖的亮。
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第一缕光洒在了常乐城的屋顶上,洒在葫芦巷这家布铺的屋檐上,洒在院子里那几株还在开着的菊花上。
菊花的瓣上还挂着露珠,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李柒柒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微微发麻的手脚。
她看着李明达怀里的尚方宝剑,看着方佑那张疲惫却欣慰的脸,看着白掌事那沉稳如水的目光;
看着冯五娘那张还带着稚气却写满坚定的脸,看着宋承业那双已经流干了泪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这间挤满了人的小屋子,不再让人觉得喘不上气了,反而让人觉得很是踏实。
她走到门口,推开了那扇关了大半夜的门。
晨光涌进来,照在青砖地上,也照在了每个人的脸上。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菊花的清苦,还有清晨特有的、干净的、让人想深吸一口的凉意。
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那些该做的事,也要开始行动了。
在方佑和沈京淮跟随绣衣使的人离开常乐城,上了官道的时候,李柒柒他们就也回到了家。
才刚一进门,最先迎上来的,就是大黄......和它的女朋友大黑。
是的,大黄不知在哪里“勾搭”了一只四眼黑狗回家。
一开始,这大黑就只是在李宅外头晃荡,最先发现它的还是总跟大黄呆在一处的雪姐儿。
后来,大黄就总是叼骨头、肉啊到外头,给大黑吃。
等李柒柒发现不对劲儿的时候,大黑的肚子就已经大了起来。
然后,李柒柒自然就是和大黄说了,让它把大黑一块儿带进家来。
雪姐儿还很是高兴的,用自己个儿的月钱,求李明薇给大黑做个柔软的窝。
大黑的窝和大黄的窝放到了一处,都在李家正堂外的连廊下。
所以,李柒柒他们这一回来,虽然是从后门进家的,但在前院儿的大黄和大黑那狗耳朵灵得很,就还是摇着尾巴迎了上来。
摸了狗头,喊了一声“好狗”,李柒柒就对用担忧的目光看过来的赵春娘和李明光点点头,“可做了朝食?
忙活一夜,光喝了茶水。
老四和世子他们还得去上直,没办法补觉,让他们这就吃了饭,还能眯上两刻钟去。”
“做了!都做好了!
阿娘,我这就端上桌?”
李柒柒点头应下,李明光和赵春娘转身就往厨房去了。
李柒柒看着哈欠连天的李明达和唐世俊就道:“家里,就你们还得赶着早儿去上直,旁人还能补个觉。
你们赶紧净手洗个脸,吃过朝食,在矮榻上眯一会子,消消脸上的疲惫,莫要让人看出端倪来。”
在李明达、唐世俊和大壮、长寿、冯淼、赵叔都去县衙上直后,秋姐儿他们几人也都跟着李明薇出了门,往学堂去了;
而李柒柒则和冯五娘则回了自己个儿的屋子,补起觉来。
柳红坐在厨房的门口,一边择菜,一边看着雪姐儿带着雨姐儿和大黄、大黑玩儿,她的脸终于在养了这么长时间后,有了些肉感。
突然,大黄和大黑站住了,竖起了耳朵,下一刻,院门就响了。
柳红放下择菜的手,就站起身往院门走去。
果然,是去买菜的孙麦子和赵春娘回来了。
“哎哟,婶子,嫂嫂,你们还买了......牛肉?”
说到“牛肉”二字,柳红的嗓音都放低了不少去。
“你别拿,沉着呢,我来拿。”
柳红没听赵春娘这话,还是自己个儿提着那盖了布巾子,整整一提篮,少说得有十斤的牛肉往厨房去。
孙麦子则是把自己个儿提的篮子揭开盖布,给一旁跟在人的身边摇尾巴的大黄和大黑看,“喏,我看你快生了,这不买了大骨头回来,就等你生了,给你坐月子吃呢。”
? ?嘿嘿,大黄有对象了,一只四眼大黑。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509章 所以,五娘子,任何时候,一定要以保全自己为第一要义!
把提篮放下,赵春娘回过头就才抬手往凑到自己腿边上的大黄和大黑的头上摸了两下,“大黄,你媳妇这看着可就要生了,这几日,你俩就别出去耍了啊。”
大黄不知是听懂了赵春娘的话,还是习惯性的对着赵春娘轻声的“汪”了一声,就和大黑回了连廊下的狗窝里躺着了。
而厨房里头,柳红已经把提篮里的新鲜牛肉都给拿了出来。
就听孙麦子这么对柳红解释:“......说是路滑,摔了牛蹄子,爬不起来了,没法子,这才宰杀了的。
人家还是看咱们是县尊家眷,给让了十斤出来;
要不然,咱们可是一斤也抢不着。”
柳红看着这鲜嫩的牛肉,就抬头问赵春娘:“嫂嫂,这肉咋吃?”
赵春娘在一旁净过手后,就卷起了衣袖来,“我想着,这肉咱自家不吃了,全都卤出来,到时候,都给五娘子带上!”
“五娘子要去......”
柳红这话才问了一半,就没了音,她也是问到一半,就才反应过来;
今早她就才得知,昨夜李柒柒他们不在家的事儿。
虽然,官场上的事儿,李明达和唐世俊经常在家里说,但这暗地里查探宁王之事,说得倒是少;
都是私下里,只李柒柒他们几个在一处的时候才说的。
所以,虽然柳红知道一些,但又不是知道得很清楚。
毕竟,她平日里照顾着小娃娃雨姐儿,还得顾着李明远,就已经挺忙的了;
哪里又能有那么多精力来关注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干什么?
但一家人,有个什么事儿,就也是知道一二的。
所以,一听赵春娘这么说,柳红就也挽起了袖子,开始往橱柜里头找调料,好做卤汤来。
待得一锅香浓的卤牛肉出锅的时候,李柒柒和冯五娘就也睡饱了。
她们这一觉就直接睡到了半下午,睡得肚子一起来就咕咕叫。
从自己的院子一路走到厨房,李柒柒闻着这香味儿,就看到了同样闻着香味儿走过来的冯五娘。
“五娘子,可睡足了?”
“睡得好!老夫人,可还累?”
李柒柒摇着头,和冯五娘才站在厨房门口,就看到了大黄和大黑趴卧着啃骨头呢。
“阿娘!五娘子!”
柳红最先发现了两人,“可是饿了?
这就好了!
我们做了牛肉汤底的汤饼,香着呢,你们净手去,我这就给你们端上桌。”
拿着一双长筷子的赵春娘就也走过来,对李柒柒和冯五娘道:“咱们先吃,不等四弟他们了。
他们的那份儿和孩子们的,我都已经留好了。”
等一碗上头放了两三片牛肉的汤饼端上桌,李柒柒就才有些惊讶的问:“你们这是买到牛肉了?”
孙麦子在旁把他们买到牛肉的事儿给说了,赵春娘就拿起筷子接过这话,她看着吃得香甜的冯五娘道:“十斤鲜肉,卤出来就剩不到七斤了。
我给咱们切了约莫一斤,剩下的,我想着都留给五娘子。”
听到自己个儿的名字,冯五娘放下筷箸,抬头看向赵春娘。
“嫂嫂这是......”
“我从别处听了个法子,只要压紧了,再烘烤一下,这肉能放十来日不坏咧。
现在天凉了,怕是放半个月也不能坏。
五娘子要出去办事,风餐露宿的,咱们也帮不上什么忙。
这点子心意,你可不能推脱。”
“嫂嫂......”
冯五娘这还没出门呢,就被赵春娘这话感动的,此刻那双眼里就含上了泪。
李柒柒在旁听着,既然赵春娘提起了这话头,李柒柒侧耳细听了一番,家中无外人,她就也看向了冯五娘,对她叮嘱道:“既然昨夜白掌事提了会送人来帮你,怕不是这一两日,就会来了。
至于长公主所说的女护卫,我看,可能还得等上一段儿日子。
既然已经分配了活计,待得绣羽卫来人了,你......”
听到李柒柒这般说,冯五娘放下筷箸,坐正了身子,一脸郑重的道:“人来后,我就安排去盯梢春华楼,摸清他们背后绑人的来路。
到时候,可通过冯家的路子,或是绣衣使的路子来与致远兄他们联系。”
李柒柒点头,在一桌子人意外的目光下,从袖中取出了一个二指宽的方形铜牌出来。
她把这铜牌推给了冯五娘,在冯五娘诧异的目光里对她解释道:“这是我从知事斋里花银子请得与江湖高手联系的凭证。
我知五娘子武艺高超,绣衣使也不容小觑,更别说,暗地里,冯家的路子,五娘子你也不吝使用;
但,你们毕竟要对上的是在这怀安州经营二十多年的宁王!
且,他的手里还有‘烬楼’这般杀人不眨眼的手下;
我请来的这些江湖高手,正好可以用来对付‘烬楼’的人,他们的路子一样,正适合打在一处。
而你,”李柒柒看着冯五娘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案子要查,可自己的命也得顾好!
你心有善意,又没有上过战场,哪怕武艺高强,狠起来,怕是也狠不过那些人的。
所以,五娘子,任何时候,一定要以保全自己为第一要义!”
李柒柒的这番话,真真是掏心掏肺的话,全权都是在为冯五娘着想。
“老夫人!我......”
本就被赵春娘感动的双目含泪的冯五娘,这会子,那是直接泪流满面了。
李柒柒抬手轻轻拍了怕冯五娘的小臂,没再说什么了。
当初她提议李明达给冯五娘请官的时候,就已经预知到了这一天。
果然,在唐世俊反对的时候,冯五娘和唐世俊同时都给在平成千户所的冯四儿写了信!
一天一夜之后,两人同时都收到了冯四儿写得回信。
信中具体写了什么,李柒柒不知,但看唐世俊脸上的不赞同和冯五娘脸上的开心,她就知道,冯四儿就还是赞同了冯五娘的选择。
其实,在冯五娘留在常乐,参与李明达调查宁王一事的时候,就注定了冯五娘未来会走上这么一条路的。
除非冯五娘是一个胸无大志,只愿平安度日的女娘,那么,她可能不会想要做官,去暗中调查春华路什么的。
可若是冯五娘是这么一个人,她当初就也不会以化名去参选护送李明达的护卫选拔了!
因为,冯五娘,她本就是一个有野心,有善心,有上进心的人啊!
? ?有野心,从来都不是一个贬义词。
第510章 “你想要的是大黑的孩子,怎的却是要去讨好大黄呢?”
在冯五娘洗过脸,掩盖了自己曾经哭过的样子时,李明光就也赶着驴车回了家。
他白日里去太平集上忙活去了。
虽然,这两大集市已算是走上了正轨,但毕竟是曾经代表李明达这个县尊在集市上做管事的;
李明光哪怕忙碌过了那一段日子,就也还是放不下心去;
隔三差五的,就自己个儿赶着驴车去集市上瞧一瞧,看一看。
同时,他也在集市上帮着李柒柒的女娘帮扶会、李明薇的二手成衣铺,还有孙麦子的酱菜铺子揽生意,照看铺子。
停好了驴车,李明光就拎着一个筐子往厨房去;
筐子里头,是一筐子秋菘菜,瞧着应是今儿个才摘下来的。
赵春娘正忙着问李明光上哪儿弄来的这一块筐子的秋菘菜时,大黄和大黑就又摇着尾巴往院门口去了。
“大黄!大黑!”
秋姐儿爽朗的声音响了起来,她欣喜的看着迎上来的大黄和大黑。
“阿姐!”
一听到秋姐儿的声音,雪姐儿也不管雨姐儿了,她刚才正和雨姐儿一块儿玩翻绳儿呢。
雪姐儿一跑,雨姐儿也小腿紧倒腾的追过去。
可雨姐儿这一着急的追过去,两只小脚丫倒腾不开,一下子就摔倒在了地上。
她倒也不哭,自己个儿就撅着屁股爬起来,嘴里还喊着“阿姐”,继续往院门口去追雪姐儿了。
才刚摸完了大黄和大黑的狗头,秋姐儿就转头看向了雪姐儿,和这会子已经走了过来的雨姐儿。
“今日你们俩在家可乖?
雪姐儿可教了雨姐儿背《三字经》?”
三姐妹腿边凑着两只大狗,往院子里头走,而小壮和李平安早就跑进厨房,和李柒柒他们几人问好了。
又过了一会子,夕阳西下,李宅的院门再次被打开,在衙门坐了一整天的李明达几人就也下直归家了。
“好啊,你这大黄狗!
这是闻着肉味儿了?
就才对着我摇尾巴?”
唐世俊低头对着凑在他脚边上的大黄说了这么一句,就看向了跟在大黄身旁的大黑,往大黑那鼓囊囊的肚皮上瞅了一眼,他就回过头,从他身后站着的长寿手里接过了那热乎乎的油纸包。
油纸包里,是长寿在外头提前预定好的烤鸡,才刚烤出来,香着呢。
打开油纸包,唐世俊坏心的把那烤鸡往大黄的鼻头一放,就蹲下身,让大黄闻着烤鸡的香味儿流口水,对它说:“大黄,我平时对你如何?
你都是知道的。
回头,你媳妇生了,留一只小狗崽给我可好?”
“世子哥哥,你这话可是说错了!”
蹲在地上,用烤鸡逗弄大黄的唐世俊抬起头,看向说这话的秋姐儿,笑着问:“我怎的说错了?”
秋姐儿身后跟着雪姐儿和雨姐儿两人,三姐妹走到了唐世俊身前,秋姐儿就也蹲下身去,看向了大黄......身边的大黑。
雪姐儿和雨姐儿学着秋姐儿的模样也蹲身下去,可小小的雨姐儿头大身子小,这一蹲下,没蹲稳当,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去。
雨姐儿自己个儿摔在地上了,也不哭,还直接乐淘淘的就那么坐着了。
秋姐儿回头瞧了一眼,就也没说话,反而是看看大黑,就又看向唐世俊,认真的,一字一句道:“世子哥哥,你这话自是说错了的。
你想要的是大黑的孩子,怎的却是要去讨好大黄呢?
生孩子的是大黑,将来要奶娃娃的也是大黑,大黑是做娘的,你想要的是大黑的娃娃,为何要和大黄说?”
“嗯......”
秋姐儿这话,一时之间,让唐世俊有些语塞,不知该如何......反驳的好。
他想说,如果没有大黄,大黑就不会进入李宅,也不会怀孕,生下孩子。
他还想说,大黑是大黄的媳妇,大黑生的孩子自然是属于大黄的,就好像人一样,男娶女嫁,这女的生了娃娃,不都是随父姓,乃是父族的孩子的么?
可才刚想到这里,唐世俊猛然意识到——【致远兄,他是随母姓的啊!
他,他是随老夫人姓李的!
是啊,致远兄是李家人!】
而秋姐儿这个李家第三代的第一个孩子,唐世俊与李家熟识,自然也知道,李家本就准备,待得秋姐儿到了年岁,就为她招赘郞婿来家的。
那么,对秋姐儿来说,她将来生下的孩子,自然是她的孩子,是她李家的孩子!
所以,此时此刻,唐世俊低头看着还在流口水的大黄,就喃喃道:“是啊,秋姐儿,你说得对啊!
我该跟大黑说,向它讨一个孩子的。”
秋姐儿满意的点点头,回过身,一把搂起了坐在地上的雨姐儿,一边为雨姐儿拍灰,一边对唐世俊道:“世子哥哥,大黑的娃娃,我们都预定好了。
我,雪姐儿、雨姐儿、小壮哥哥、还有平安,我们一人一只;
若是大黑能生六只狗崽,就还能有你的;
若是不足,那就没有你的了。”
说过这话,秋姐儿就对着大黄喊了一声儿:“大黄,跟我来,我阿娘煮了没加盐的肉汤给你和大黑吃。”
秋姐儿的话还是好使的,大黄看也不看面前唐世俊手里拿着的那油纸包里的烤鸡,转而头也不回的,跟在了秋姐儿的身后,往厨房去了。
大黄一走,大黑自然是跟着过去了。
徒留唐世俊和长寿两人在院子中央站着了,冯淼和赵叔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看着唐世俊那木呆呆的模样,就笑出了声儿来。
“赵叔,你听听,他们这称呼也是有够乱的。
秋姐儿几个孩子,喊咱家世子叫哥哥,咱家世子喊县尊又是兄长;
然后,秋姐儿喊县尊却是叔父;
这辈分乱糟糟,当真是各论各的了。”
长寿上前接过唐世俊手里的油纸包,看着唐世俊若有所思的盯着前头秋姐儿在帮雨姐儿洗手,心里嘀咕着——【世子这是又想哪一出了啊?】
晚食吃得是牛肉汤底的汤饼,桌上还有两盘子煎鸡子,两盘小菜,一盘是凉拌的菘菜心,一盘是酱瓜片。
简简单单的一顿,众人也是吃得开心。
晚食过后,人手一杯红枣茶消食,闲话聊了几句,李明薇和柳红就带着孩子们回屋睡觉去了。
小壮想要留下,却是被大壮催着和李平安也回了屋。
待得孩子们都走了,周正就对着一旁的护卫点了点头,“嗖”得一下,有两人就窜上了房顶。
? ?父系和母系的利益矛盾点来了!
?
大黑生的孩子,是大黑的,还是大黄的呢?
?
明天,嗯,有大动作!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511章 李柒柒他们端是没想到——天子李慕尧竟然如此信任李明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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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2章 “我替大兄去!”
周正这些长公主派来的护卫么?
那终归是长公主的人!
且,这个人数,只够保护李明达和李家人的,哪怕能够挤出一两个人来,就又有什么用呢?
不是自己人啊!
周正他们的“主子”是长公主,而李明达身为朝廷命官,他遵得是皇命——他的“主子”是天子李慕尧啊!
所以,思来想去,李家可用之人里,也就只剩下李明光一个人了。
“大兄接下来,会先经常往城外的太平集去,减少在城中走动的时间;
待得......”
“我替大兄去!”
李明远的高喊,直接打断了李明达尚未说完的话。
因着这一句很是突兀的话,屋内众人尽皆都朝着李明远看去。
而就坐在李明远身旁的李明光,他更是僵着一张脸,看着微微抬起头,不敢与人进行眼神接触的李明远......不明所以。
这,这实在是太突然了!
可未等李明达开口问些什么,李明远好似是豁出去了一般,他猛的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射向了李明达,语速极快的开始说:“大兄不适合去!
他是县尊之兄,这张脸,别说是在常乐城里,就是城外的十里八乡之中,那也是有不少人就都认识的。
而且,大兄他......”
李明远转而看向了一旁此时惊愕的看着他的李明光,“他的性子忠厚良善,不是那等能有心眼儿能演戏的人。
再说......”
李明远说到此处,又低下了头去,他看向了自己这会子已然盖上了厚毯子的双膝,“此事若是让大兄去,甚是凶险;
家中不能没有大兄!”
听到这里,李柒柒心中就已经猜到了李明远接下来会说的话;
同时,她当真是有些惊讶的——她没想到,李明远他竟然不怕死了?
果然,接下来就听到李明远说:“我是县尊的二兄,但外头知道的人不多,也就那一次雨姐儿的满月宴,城中几个豪商见过我一面;
但因着......
我是个残废......”
“残废”二字猛然从李明远的嘴里脱口而出,屋内不仅仅是李柒柒,其他人,也都面带异色的看向了这会子低垂着头的李明远。
“二弟,你......”
最先心疼李明远的,就还是李明光这个做大兄的。
只不过,李明远抬眼看向李明光,却是抢先制止了李明光想要继续往下说出口的话。
“当时那些人,也没怎么拿正眼瞧过我,他们应是连我的模样都记不得了的。
这是其一;
第二则是,我不比大兄,我是个......心眼多的,会演戏,能演戏;
若是我替大兄去探查,是比大兄更合适的。
第三嘛......”
说到这里,李明远自嘲的笑了一声出口后,就才继续往下解释道:“家里有没有我,都不耽误什么......
我留在家里,也没甚用处;
反而若是让我替大兄探路,该是能......更有用!”
说过了这三点理由,李明远又抬头看了一眼李明达,就转二看向了李家的当家人,能拿定主意,但这会子紧皱眉头的李柒柒。
屋内沉默了两息,无人应答李明远的话,一时之间,竟很是尴尬。
屋内除了李家自己人之外的其他人,像是唐世俊、冯五娘这般的,都移开了目光,他们着实是没什么立场去说些什么话来。
“阿娘、四弟、大兄,我,我,我......也想做个有用的人!
若是能帮上四弟的忙,我就是舍了这条命去,就也......”
“不行!”
李明达厉声道,他一脸的寒霜,在这寂静的夜里,哪怕屋内点了炭盆子,就还是令人觉得很是冰冷。
“四弟!”
“对!不行!”
李明光刚才还有些胆怯,这会子被李明远这般抢着要替他去做暗探这事儿给弄得,一下子就硬气了起来。
他心里再害怕,心里就也知道,他不能让双腿尽断的李明远去做这事儿啊!
如此说着,李明光就焦急的一把给李明远的轮椅往自己身边儿拉了一把。
“二弟!
你不能去!
你自己个儿都不能走,你去了能干啥?
别说帮上什么忙了,你就是能保住自己个儿都难!
你当还在咱们李家村呢?
那些人,可是......”
李明光这一句“敢造反的罪人”尚未说出口,就听到李明远抢先插话解释道:“大兄!
我琢磨这事儿许久了!
这探查之事,最好就是伪装成过路的旅人,就和咱们家当初在城外那处刘家野店一般!
我可以装成有几个钱的富商,是为了去三娘娘山求药治腿的!
到时候,再给我身边安排一些人,伪装成我的家丁护卫,多给我带上些银子,只要你们的情报正确,我们指定是能混进去的!
只要混进去了!
我怎么的,都能查到不少消息出来!
查出来了,只要能带出来,指定就能帮上四弟的忙!”
李柒柒看着李明远这个“好大儿”,她竟是从李明远的话语里,听出了实打实的真心来。
【他是真的想了挺久的了啊。
竟是连人设都给自己想好了。】
而屋内的其他人,比如唐世俊,他这会子伸出手指挠了挠自己个儿的下巴,摸着那已经冒出来的青色胡茬儿,心中不由得感叹道——【该说,李二兄不愧是他自己说得,就是个心眼子多的人?
不过,他这法子,倒是比我们之前想得,要更真......】
唐世俊心里已经倾向于让李明远替代李明光去执行这个暗探入局的任务了,可他面上却是一言不发,只是沉默着;
因为,哪怕他惯常喊李明光为——“李家大兄”,他也确实在血缘上,与李明光有些亲戚关系;
但,真正与之相伴生活的还是李明达这个李家人;
手里拿着尚方宝剑的,也是李明达这个常乐县尊;
所以,到底要不要让李明远替代李明光去参与探查,就还是要看李明达的意思了。
“不可!
此事不必再商量,我不答应!”
李明达这斩钉截铁的拒绝,令李明远眼中希冀的目光一下子就碎成了渣渣。
“四弟!我......”
“啪啪!”
李柒柒双手合十拍了两下,打断了李明远想要继续说出口的话,迎着众人看过来的目光,李柒柒黑着一张脸,一字一句道:“时辰很晚了,这种事,一时半刻的也商议不完,今日就先到这儿吧。”
李柒柒这个老夫人发了话,但凡有点儿眼力劲儿的人,就都明白了,李柒柒这是不想让李明达和李明远这两兄弟争吵的事儿摆在明面上,他们是自家人,还是自己内部解决的好。
有了李柒柒这话,唐世俊当即就站起身,道了一声:“那老夫人,我等就先行回去了。”
冯五娘看看李柒柒,就又看向赵春娘,赵春娘对她微微摇头,冯五娘就也起身行礼离去了。
如此,不过一会子,屋内,就只剩李家自己人了。
李柒柒看向大壮,对他吩咐,让他给窗角的炭盆添一回炭;
然后她就看向了赵春娘,“春娘,你跑一趟腿,把三妹和红娘都给喊过来吧。”
? ?我想来想去,结合原主的任务要求——让子女都安稳活到老,李明远这个好大儿,作为李家现在的“边缘人”,就得有所变化。
?
得让他——动起来!
?
要让他——变!
?
展现人性的复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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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章 李明远死了!
孙麦子有些焦心的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之上,低垂着头一动不动的李明远,她小声对李柒柒道:“我去厨房烧一壶热水,给大家暖暖身子。”
孙麦子寻了个理由一个人去了灶屋,她一走出门,就惊动了廊下趴卧着的大黄和大黑。
大黄和大黑很是有灵性,只对着孙麦子摇了摇尾巴,并未出声儿。
赵春娘也离开了,屋内一时之间,除了大壮翻动炭盆的声响之外,也就只有屋外的夜风通过窗逢往里钻的“呼呼”声。
略等了一会子,李柒柒听到了门外有了脚步声。
柳红抱着裹了被子的雨姐儿,和打着哈欠提着灯笼的李明薇两人,跟在赵春娘的身后往门口来。
柳红不放心让雨姐儿一个小娃娃留在屋里,就一块儿把孩子给抱过来了。
而李明薇带着秋姐儿和雪姐儿两人睡,她们所睡屋子的屋顶都被周正安排了护卫,很是安全;
小壮和李平安住的屋子也是这般有人护卫的。
赵春娘推开了门,侧身先让抱着孩子的柳红进屋。
门一开,迎面就是一股暖气,柳红抱着孩子,直接往偏厅里的矮榻上去。
把孩子好好放下了,柳红就转头看向了李柒柒。
李柒柒眼神示意柳红挨着李明薇坐下,孙麦子这会子正好提着热水壶进屋。
待得每人手中都有了一杯热水暖手后,李柒柒就简短的把刚才李明远说自己要代替李明光为李明达,去青云岭探查的事儿给说了。
李柒柒着重看了柳红一眼,“老四是坚决不同意老二替老大去的,三妹,红娘,你们两人怎么想?”
未待柳红和李明薇表态,李明达一声“阿娘”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就谁都不用去!
哪怕没有咱家的人在内,只冯淼在,也不是不行!
朗之的人品我是信得过的,冯家与大兄还有亲,我们与他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想来,他们是不会......”
“不行!我去!”
李明光焦急的直接站起身,对着李明达拍着胸脯保证道:“四弟!你别看大兄是害怕!
但当初,你让大兄去管集市,俺不也害怕么?
俺没啥大本事,样样都不如你们,但俺就是听话!
俺不是怕死,俺是怕到时候,俺装得不像,漏了陷儿,拖累你们啊!”
李明光这么一解释,倒是显得刚才李明远说得那一番话,是更有道理的了。
李明光是个老实汉子,心里没有那些弯弯绕绕,是个听话干活的正干人;
这种伪装起来,去探查情况,并记录下来,向外传递消息的行动,对于李明光来说,确实是太难为了他了些。
李明薇看看李明远双膝上搭着的厚毯子,又看了一眼李明光,就缓缓开了口:“二兄这腿不良于行,哪里能去做探子那般的事儿?
怕不是到了跟前儿,直接就让人当场给抛下了,这还是好的;
若是按着那刘家野店的做派,说不得......”
李明薇没说完的话,在场众人就都明白——说不得人家看李明远是个瘫子,当场就给抹了脖子,直接杀了,还提什么探查的事儿啊?
结果,李明薇的话音才刚落下,李明远的声音就在屋里响了起来。
“所以,我得假扮成一个有钱的富商啊!
我得带着不少银子,是一路从江南南下,来三娘娘山求神药的。
我还识字会写,手里有钱,跟着一群江湖高手,我可以在保住自己性命的前提,加入他们,从而探查青云岭的真相!”
李明远的话噼里啪啦的说完后,满场无人再言语了。
李明达和李柒柒母子俩对视一眼,二人现在已经不是在想李明远这法子到底能不能成了,而是李明远他为了“证明”自己,这会子已经着魔了。
是的,李明远,他已经着魔了!
哪怕此时此刻,他们说出再多的理由,不让李明远替代李明光去探查;
把李明远五花大绑的关在家里,李明远的心,就也已经......飘走了。
李柒柒心中则多想了一点——【当初敲断他的双腿,是为了惩罚他的错误,也是为了立即解决原主当时家庭之中的主要矛盾;
现在看来,他确实是个贪生怕死之辈,当初他没有点燃那把火,就是不敢死;
但......在常乐的这一年有余,他的兄弟、他的姊妹乃至他的娃、他的媳妇,全都积极向上的成长着,为自己、为了这个家;
只有他自己,是那个累赘,是那个拖累,是那个......废物!
所以,心底的自尊,在这般的环境下,就变得......热烈起来了。
李明远,他现在,急需要用一件事,来证明自己的价值,来表明他不是一个没用的废物!】
赵春娘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还冒着热气的茶杯,心里在计较着今夜这事儿。
说句实话,赵春娘是不想让李明光去的。
她甚至觉得,让李明光去,就还不如让她去得了。
她至少要比李明光机灵,还会几手拳脚,是比李明光能更适合去做探子的。
所以,当时李明远喊出——“我替大兄去!”
赵春娘她第一瞬间,是乍喜的!是高兴的!
她希望是李明远去!
那样,她的郞婿就不用去了!
可这话,赵春娘知道,不能从她的嘴里说出口来,哪怕她与李家是一家人,可她终归是姓赵的,不是同他们一般姓李的啊。
随后,她果然听到了李明达和李明光就都说了“不行”的话,他们都不同意,让李明远代替李明光前去。
而现在,她又听到了李明薇这拐着弯儿的“不同意”,赵春娘就垂下了眼睛,只盯着自己的茶杯看,闭上了嘴,不会也不能发表什么意见了。
至于柳红,她这会子,也是低垂着头,目光看着地砖的一点。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说李明远——“你不该去?”
或者说上一句——“你不能去!”
要不是——“你去了也没用。”
非要叫柳红来说,她对于这件事的态度——是无所谓的。
她对李明远......早就没了感情。
甚至,可以说,随着时间流逝,柳红心中对于李明远的恨,就也......消散了。
她现在只是为了好好养大秋姐儿和雨姐儿,这才愿意继续留在李家,与李明远维持这么一份夫妻名义来的。
其实,暗地里,午夜梦回,柳红她甚至做过那样的梦,她梦到——李明远......死了!
她带着秋姐儿和雨姐儿跟着李柒柒一家继续过日子,她的小叔子李明达升了官,她这个做嫂子的带着两个女儿跟着一道儿鸡犬升天,成了官眷;
她有了过去想都不敢想的身份,过上了她不曾想过的好日子!
? ?不知道读者宝子们听没听过那样的故事?
?
就是这个家里,只要那个酗酒、家暴、不正干的男人死了,母亲带着孩子,跟着公婆过得日子,要比男人活着的时候,好很多。
第514章 “三妹,你的心乱了。”
李柒柒与李明达的眼神分开后,她就又看向了柳红。
柳红低着头不说话的模样,李柒柒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事已至此,那就没什么别的好说的了。
李柒柒站起身,对着李明达说:“老四,你连夜把那与绣衣使联络的秘法教给老二。
想来,也就是这几日的功夫,绣衣使,就会来了。”
不等李明达应下这话,李柒柒就看向了李明光,“老大,你留下,回头你照顾老二就在偏厅歇下吧。”
转过头,李柒柒看向矮榻上熟睡的雨姐儿,“春娘,你劳累一趟,送红娘回屋。”
最后,李柒柒又环顾了一圈儿偏厅,说了一句:“好了,没事儿了,都回去睡吧。”
赵春娘和抱着雨姐儿的柳红以及李明薇推开门,先走了出去。
李柒柒看了一眼这会子已经自己个儿推着轮椅外圈走向李明达的李明远,心中叹了口气,就喊着孙麦子一起出了门。
出了门,李柒柒对着门外站着的周正点了点头,道了一句“辛苦了”,就和孙麦子往她们两人住的院子回。
只不过,在她们两人走到所住的院子门口,却是有一个意料之外,但又是意料之中的人站在那里等着了。
李柒柒看着李明薇那张在月光下,眉头紧锁的脸,就又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转而对孙麦子道:“麦子,你先回去睡,我和三妹在门口说两句话。”
孙麦子不是那等没有眼力劲儿的人,她一看是李明薇,心里就知道,这里李柒柒和李明薇母女俩有有私密话要说呢。
孙麦子应了一声,就自己个儿进了院子。
过了两息,听到了院子里孙麦子关门的声响,李明薇就才站在院门边上,对着李柒柒撒娇的喊了一声:“阿娘......”
李柒柒嘴里应着,手上却是一把抓过李明薇的手,摸着手心还算热乎,就放在自己手掌里头给她暖着,小声问:“怎的了?
等在这儿,可是有悄悄话,要和阿娘说?”
听到李柒柒如此问,李明薇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李柒柒握在手心里的手,小心翼翼的问:“阿娘,真要叫二兄替代大兄去做暗探么?
二兄,他是做过错事......
可阿娘也敲断了二兄的腿,他的腿......
现下,他就是个不良于行的人,哪怕就算二兄说了那法子,他装成富商,又怎样?
还不是赌一把人家那边儿会不会杀他?
作何非得要二兄去,四弟要查宁王的事,咱们自家人,非得跟着拼命么?
就不能......”
李明薇的话,说得越来越急,声音也变大了一些。
李柒柒适时的轻拍了被她握在手心里的李明薇的手背两下,压住了李明薇嘴里还没说完的话,李柒柒抬头,看向了月光下李明薇的脸。
她抬手轻轻摁了一下李明薇紧皱的眉心,抚平了李明薇紧皱的两弯柳叶眉。
“阿娘......”
“哎,”李柒柒放下手,应着李明薇,然后拉着李明薇往院门里头躲了躲,这夜里的凉风还是不小的。
怕李明薇冻着,李柒柒握着李明薇的手,语速虽快,却字字清晰的给李明薇解惑。
“三妹,不是我们叫老二去,而是老二他不去,就活不了了!”
“活不......了了......”
李明薇重复着李柒柒说出的这几个字,面上是一副呆愣住的样子,她完全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这么一回事儿呢。
李柒柒哀叹一声出口,“这事儿赖阿娘。
当初老二瞒着家里染了赌,守不住本心,被人做了局,想要坑害老四;
让老二起了想要卖了秋姐儿和红娘抵赌债这般的恶毒心思不成,他竟是还想要使唤一家子攒着给老四科考的银子,来为他自己的错误承担代价!
娘在气头上,气昏了头,让你大兄按着他,拿柴禾棒子敲断了他的腿,老二就成了瘫子!
这是娘的错。
娘当时不该下手这般狠,若是不往膝头上敲,往小腿上打,说不得,老二还有站起来的机会。”
李柒柒提起李明远曾经做过的错事,李明薇刚才担忧李明远的程度,一下子就减轻了三分;
现在又听到李柒柒反复提及是她的错,那忧虑一下子就只剩下了五分。
李柒柒这话,说得七分真三分假。
若是她是原主,说不得可能真的会后悔敲断了李明远的膝盖骨,让他成了残疾。
但她是007啊!
007又怎么可能会后悔自己所做的事儿?
若不是原主的任务要求是让三儿一女都安稳的活到老,007根本就不会留李明远一条命!
007从不后悔敲断了李明远的膝盖骨!
但李柒柒对李明薇说得——“......老二他不去,就活不了了。”
这话是真的!
今夜,不论是李明远的抢话,还是李明远眼中所表达的感情,抑或是他的神态,都表明了一件事——因为自己是一个需要人照顾的废人,家中至亲,又都在进步;
李明远他再是无法自洽,已经有了自毁的倾向!
李明远主动提出,想要代替李明光去探查青云岭,就是他最后的自救!
他想要通过这件事,证明自己——是一个有价值的人!
李柒柒细细的把这一点同李明薇掰开来揉碎了讲给她听,“......所以,现下已经不是我和老四想要让谁去探查青云岭了,而是,这事儿,只能让老二去。
若是,此事能成,老二能活,往后就不会再想死;
若是,此事不成,老二命不好,去了,那就是他的命!
这也是他想要的!”
李柒柒说到这里,紧紧握住了李明薇的手,一字一句的郑重的对李明薇说:“三妹,你二兄不想苟活在咱们保护下,他想要死得轰轰烈烈,死得有用,死得有意义。”
李明薇微微张口,她一边听着李柒柒的解释,一边脑中回想刚才在偏厅之中,李明远的言行举止和神态表情,她不是个笨人,她发现——李柒柒,说得是真的!
看到李明薇的眼中已经有了理解的神色,李柒柒就才再次开口:“三妹,你的心乱了。”
“阿娘?
什么......乱了?”
? ?人是一种很复杂的生物,人性更是难搞。
?
李柒柒说李明薇的心乱了,她为什么这么说?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第515章 “这一家子人,才是最该共进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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